第九章 自我动力的真实与非独立性
成为我的事情
一位读者原先只是随手翻书,读到某个问题时,发现它触及自己长期说不清的经历。他开始做笔记,寻找其他解释,并尝试重新安排某项行动。“这个问题与我有关”由此获得了具体内容。自我动力的发生,不是已经完整的自我从内部拿出一种偏好,而是切身性在过程中形成。
这并不取消人的历史。正因为有既往经历,这段文字才可能以某种方式进入当下。但既往经历并不只是一项被储存的事实;它在新的解释里可能被重新理解。原来被视为无能的经历,可能变成任务组织不当的证据;原来被视为外界阻挠的经历,也可能促使人承认自己的判断失误。
自我中的显露S、反思与行动的差异D、身份与价值的特征纠缠E,因而可能一起改变。这里的“自我”不能被预设为变化之外的裁判。谁在承担、怎样承担、承担意味着什么,都是具体规定。
减少某类发生不是取消自我
有人担心,批判内驱力会使个人失去主体性。这个担心把主体性与独立自存绑定了。我们可以承担行动,可以作出判断,可以修正承诺,而不必宣称这些能力完全由封闭内部发动。承认参与条件,反而使承担更具体:哪些是我能够改变的,哪些需要协作,哪些暂时无法控制。
同样,减少自我证明的频率,不等于减少所有自我发生。一个人不再每天用成果证明价值,可能更清楚体验问题本身的吸引,也可能更能承认现实限制。自我世界并未消失,其组织方式发生了变化。
所以,本书在讨论自我调节时,必须写出具体对象。减少羞辱性自责、减少不切实际的兑现要求,与减少关心、认同或责任不是一回事。将它们合并成“少想自己”,会丢失最重要的差异。
主体性可以通过关系获得更清楚的形式
一个人能够借助他人、工具和共同知识作出判断,并不意味着判断不再属于他。责任不要求行动者创造全部条件,它要求行动者在自己的权限和理解范围内,对选择、使用和修正承担说明。作者使用字典,不必因此否认自己写作;研究者接受批评,也不必因此把判断权全部交出去。
独立内驱力想象有时把求助理解为主体性的减弱。这会形成一种奇怪要求:人只有在较少使用支持时,才显得更有力量。然而,如果支持能使问题更清楚、判断更可靠,拒绝支持未必增加主体性,可能只是增加无谓困难。自主参与的关键不在于没有关系,而在于能否理解关系、判断其作用并保持修订的可能。
这也不表示所有依赖都值得肯定。某种支持如果要求当事人放弃判断,或者以帮助为由控制其全部选择,就需要批判。相互依赖与支配关系不能混为一谈。三界纠缠是发生论主张,并不是对所有现实关系的价值批准。具体关系是否合理,仍须考察权力、信息与退出条件。
自我要求怎样变得无处不在
设想作者把每项写作进展都解释为“我仍然有价值”,把每次修改都解释为“我之前不够好”。这样,普通技术问题获得了过大的自我意义。一个引文缺漏本来需要核对,现在却需要证明作者不是失败者。自我动力在这里没有缺席,反而可能过度组织了其他过程。
改变这种组织,并不要求作者相信所有作品都好,也不要求停止质量判断。需要分开的是局部错误与整个人的价值裁决。引文有误就修正引文,论证不足就补充或撤回论断。自我承担可以保留为“我负责改正”,而不扩张为“我必须保证自己从不出错”。前者具有具体操作,后者往往无法兑现。
减少后一类要求可能使新的自我发生出现:承认不知道、愿意请人核对、允许修改旧结论。这不是自我世界缩小到消失,而是它与理念、现实形成了不同关系。主体性因而可以体现为接受事实约束的能力,而不是始终维持强烈、自足、从不动摇的形象。
自我并非在每次发生之前已经完整定型
一个人进入新任务时,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愿意承担到什么程度。初步尝试使他发现问题的意义,也暴露自己不愿接受的要求。自我在这里并非先有一张完整偏好表,再把任务与表逐项匹配。某些偏好和承担范围,正是在活动中获得清楚形式。
例如,作者起初愿意快速完成一本普及书,写作中发现核心概念需要重新论证,于是开始认同更长的研究过程。他不是从内部取出了早已储存的另一个愿望,而是通过理念困难、现实修改和自我判断共同形成新的承担。原先的愿望可以被保留、修订或放弃,不能仅用强弱变化来描述。
自我连续性怎样在变化中保留
如果愿望不断发生,是否意味着自我没有稳定性?并非如此。连续性可以体现在对问题的长期关心、对承诺的说明习惯或对错误的修订方式上。它不要求每次具体选择相同。一个人能够因为新证据改变结论,仍然持续承担求真的责任。
稳定性因此需要研究其维持方式。有些稳定依赖反复自我宣告,有些依赖已经形成的操作与协作规则,有些则依赖特定活动持续提供的问题。它们都可能产生看似持久的自我形象,但面对条件变化时表现不同。把全部稳定归于内在力量,会遮住这些差别。
SDE的自我三原理分析,应当能够说明某项身份判断如何在差异中改变,又如何回写后续行动。若作者从“我必须始终提出新思想”转为“我也要承担旧思想的修订”,这个变化不只是一种态度。它应进入任务选择、时间安排和作品评价。只有实际回写,新的自我显露才取得后续作用。
拒绝也可能是主体参与的形式
一个人拒绝更高产量要求,不一定意味着动力减弱。他可能是在辨认现实承接不足,保护论证质量,或者维护其他已经承担的责任。评价拒绝需要进入理由,而不能只从行动数量下降作出判断。
但拒绝同样不能免于说明。如果原先已向他人承诺交付,就需要解释条件怎样改变,哪些责任仍然保留,怎样减少对他人的影响。主体性既包含作出选择,也包含对选择后果的承担。它不等于任何当下愿望都获得优先地位。
自我世界因而不是一切要求的最后裁判,也不是需要被压低的障碍。它是切身判断与承担发生的所在,同时始终受理念有效性与现实后果的约束。减少某类自我动力,是在这些约束中重新安排其具体形式,而不是使人变成没有意愿的执行者。
自我解释的改变为何可能失败
有人理解了失败不等于整个人无能,却仍然在受阻时强烈自责。这并不必然意味着他没有真正理解,也不能直接证明概念说明毫无作用。新的理念区分尚未进入实际评价和行动过程,是一种需要调查的可能;现实中持续存在的惩罚性回应,也可能使旧解释保持作用。
因此,不能要求个人仅凭接受一句新道理就完成自我重组。概念说明需要通过具体任务、可报告困难的互动和实际修订取得经验内容。三界共同发生使改变更复杂,也使帮助不再只剩下对内心的劝说。
被看见与必须被认可
人希望自己的努力被看见,可以成为合理愿望。问题在于,被看见是否逐渐变成每次行动都必须获得认可的条件。前者允许作品进入共同讨论,后者可能使没有反馈的工作难以被承认。两者之间的变化,需要在具体发生中辨认。
作者可能原先只是希望有人阅读,后来开始用每日反馈衡量自己的全部价值。此时现实数据被赋予过大的自我意义,理念上的作品判断也可能受其牵引。读者多的主题被自动视为更有价值,尚需深入的难题则被提前放弃。自我动力在这里不是太少,而是某种认可要求过度组织了其他过程。
减少这种支配,不意味着要求作者不在乎读者。可以将反馈用于改善表达,将作品有效性另行核对,将个人承担限定于可控制的工作。不同判断各有对象,自我不必通过一个总体指标反复接受裁决。
自我叙事如何进入下一次选择
一个人把自己理解为永不放弃者,可能因此持续完成困难工作,也可能难以停止错误路径。自我叙事具有实际作用,但其价值取决于怎样与理念标准和现实后果共同运行。叙事不能凭鼓舞性免于检验。
可以保留认真承担的连续性,同时修改不允许转向的形式。比如,从我从不放弃任何目标,转为我会说明为什么继续或结束。后者没有提供相同的英雄感,却可能使判断更准确。主体性不一定通过绝对化形象维持,也可以通过能够接受修订的责任形成。
自我变化不是单独的内心工程
若现实组织仍只奖励无条件坚持,个人即使理解需要修订,也可能难以实践。若理念上仍把改变结论等同于失败,新的自我叙事也缺少支持。三界纠缠意味着,自我调节需要进入评价标准与实际安排,而非只在内心重复更合理的话。
这也使帮助具有更具体内容:允许展示未完成,承认纠错的贡献,给承诺修订以明确路径。新的自我发生通过这些过程获得经验内容,而不靠一项孤立的自我命令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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