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与行为主义对话 后果如何成为动力条件
对话从反对内部小人开始
行为主义并非本书可以轻易归入内部动力论的对手。斯金纳在《后果选择》中,以选择过程讨论个体行为与文化实践的形成,并明确反对把人理解为无需进一步说明的发动者。[7] 本书接受这一提醒:如果只是给行动背后安置一个同名力量,解释便没有真正前进。但双方仍需讨论,行为的后果怎样获得特定意义,以及行动者、行动对象和有效后果的规定如何形成。
以下分析属于本书提出的理论比较,不是斯金纳原文的复述,也不是已实施实验。我们将行为取向当作有力的竞争解释:它可以追问行为在什么条件下出现、随后发生什么、哪些历史使这一行为更可能继续。对本书而言,这些问题不能被抽象的三界纠缠替代。若不能说明具体后果的作用,发生学就没有资格声称比行为分析更完整。
但行为后果的有效性,并不一定能由后果的物理名称确定。同样一笔报酬,可以被理解为合理交换、认可、补偿或收买。同样一次表扬,可以使工作获得共同价值,也可能使当事人感到受控。这里需要研究的并非一个纯粹内部解释如何覆盖外部事实,而是后果在何种比较与纠缠中成为这种后果。
一个读书积分制度的完整过程
设想社区开设读书活动,参加者每读完一本书即可获得积分。最初,积分帮助大家记录阅读,也使活动更容易被看见。一位参与者小林因此开始借书。他此前并非绝对不喜欢阅读,只是不知道怎样从庞杂书目中选择,也缺少能够交流的对象。积分、推荐书目和固定讨论时间同时进入发生过程。
第一个月,小林选择较短的书,因为容易完成。他在讨论中遇到一个与工作有关的问题,开始认真阅读一本较长的著作。长书无法迅速增加积分,却使他不断形成新问题。此时,阅读行为的持续已经不能仅凭最初积分解释,但也不能因为积分的重要性下降,就推断独立内驱力终于接管了行动。问题、文本、讨论与自我承担正在重新组织。
第二个月,组织者公布积分排行榜,并将高分者作为主动学习的榜样。小林发现自己认真阅读长书的工作几乎没有被记录。他开始犹豫,是继续追查问题,还是改读更短的书以保持排名。积分这一形式没有改变,评价关系却改变了。原来辅助阅读的记录,逐渐成为判断阅读者价值的尺度。
第三个月,小林提交了更多读书记录,却减少了深入讨论。组织者据此宣布活动成功。如果只看完成数量,这个结论有一定依据;如果目标包括理解与共同探究,就需要检查数量之外的材料。小林究竟读懂了什么,是否形成新的问题,是否仍愿意讨论未理解处,都不能被积分替代。
这个情境可以得到行为取向的有力解释:评价安排改变了不同阅读行为的后果,参与者据此调整行为。SDE不能把这个解释说成只看表面。需要增加的,是对“什么算阅读成果”的规定本身如何发生的分析,以及这些规定如何同时进入理念、自我与现实三界。
三原理如何进入后果分析
沿D与E的张力考察S,可以发现短书数量与长书理解之间的差异,在排行榜、交流规则和个人问题的纠缠中,使阅读从探究显露为竞赛。新的显露随后改变书目选择,并使未完成的理解失去表达位置。回写发生在下一次选书与讨论中,而不是只发生在参与者口头说“我现在更在乎排名”的时刻。
沿S与E的张力考察D,可以看到竞赛式显露与公开排名的纠缠,使数量差异获得优先地位。原本重要的理解深浅、问题关联和解释质量退到背景。差异序列的变化,又进一步塑造什么会被组织者视为学习进步。若研究者仍用相同积分衡量全部效果,就可能把制度自己制造的标准当作中立尺度。
沿S与D的张力考察E,则可以看到参与者为取得高分重新安排合作:交换简短摘要,选择便于登记的材料,减少难以计分的争论。这些安排改变了阅读活动的特征纠缠。它们不只是环境背景,而是何种阅读能够出现的构成关系。
以上三种分析要求实际材料,而不能由框架自动填出。在真实研究中,需要查看规则变化、选书记录、讨论文本和参与者判断。如果小林的深入阅读并未减少,或者排行榜反而促使他找到同样关心长书的伙伴,便需要承认另一种发生结构。理论不能以预设的控制故事压倒材料。
功能解释与构成解释的距离
行为分析可以问,某项后果是否使某行为在以后更可能出现。这是一项功能问题。SDE进一步追问,被统计的行为何以被认作同一种行为,被称作奖励的事件何以成为可比较的后果。两类问题可以互补,但不能把构成问题当作功能研究的简单重复。
比如,“参加讨论”可以包含提出问题、机械签到、主动解释或保持沉默。同样的出席记录,可能掩盖不同活动。研究者若只用到场次数,仍然可以研究到场行为,却不能未经论证推广到思想参与。问题不在于计量本身错误,而在于指标对应的对象必须清楚。
反过来,指出对象构成复杂,也不能免除功能检验。SDE可以提出排行榜改变阅读显露的假设,但仍需观察这种改变是否出现,以及是否与后续行为有关。概念精细并不自动带来预测优势,发生学应当允许自己的具体解释在比较中失败。
这一区分有助于避免两个极端。一端把所有意义问题都当作多余的内心变量,另一端把所有可观察行为研究都贬为表面。较好的对话,是让功能分析限定某项安排是否具有实际作用,让构成分析检查所研究的作用究竟落在什么活动上。
奖励取消之后发生什么
如果取消积分,小林停止参加活动,是否证明此前只有外驱力?这个推断仍然过快。取消积分可能同时意味着组织者减少投入、讨论安排不再稳定,或者原有共同期待突然失去支点。撤去一个制度元素,未必能够保持其他条件完全不变。
如果取消积分后,小林继续阅读,也不能直接证明内部力量已经独立形成。他可能仍与伙伴讨论,仍面对未解决的问题,仍使用在活动中获得的方法。持续可以说明某些关系已经重新组织,却不意味着关系消失。
为了更清楚地研究,可以比较不同变化:只取消排名而保留记录,只改变积分方式而保留讨论,只增加问题反馈而不增加奖励。这些比较不是万能实验菜单,而是帮助辨认具体机制的设计思路。任何设计都要考虑参与者如何理解变化,不能把制度修改当作完全透明的输入。
还要避免从短期撤除推断长期稳定。一个行为在一周内保持,并不说明它在任何情境中都将保持;一个行为短期下降,也可能是安排转换中的暂时调整。发生学对历史的重视,要求保留适当观察尺度,而不是只寻找一个决定性瞬间。
自我奖励是否仍然属于关系过程
有人会说,即使不依赖外部奖励,人可以给自己奖励,内部动力便仍然成立。这里需要区分谁执行安排与安排如何形成。自我奖励确实可以由当事人组织,但所奖励的目标、评价标准、可用资源和行动后果仍有发生条件。
假设作者完成一节后允许自己休息。这可以帮助明确工作边界,也可以把休息变成必须通过产出赎回的资格。相同安排具有不同可能意义。若作者没有完成便认为自己不配休息,自我奖励可能与整体审判纠缠;若它只是便于安排时间的约定,关系则不同。
SDE不预先判定自我奖励有害或无效,而要求辨认它实际改变什么。它是否使任务更明确,是否提供可以承担的节奏,是否扩大失败代价,是否让原本值得投入的活动只剩计分意义。这些问题需要事件材料,不需要先假定一个内部奖励中心。
行为取向同样可以研究自我管理。因此,本书不能把自我管理的存在当作行为主义无法解释的剩余。双方真正的争论在于,哪些分析单位最能保留行动的具体规定,以及如何处理规则、体验与后果的相互构成。
对不停点火的共同批判与剩余分歧
当激励讲话没有改变后续条件,行为分析会要求查看讲话之后实际发生了什么。SDE同样反对把振奋当作持久动力已经形成的证据。双方可以共同拒绝一种没有过程材料的解释:只要语言足够强烈,主体内部便应当持续供给行动。
剩余分歧在于,自我世界和理念世界应怎样进入解释。如果它们只是被看作行为链条中的附加报告,本书认为仍可能遗漏其构成作用;如果它们被安置为独立控制者,又返回了内部小人。需要的不是在两个极端之间折中,而是展示自我认定、理念规定与现实后果怎样在同一发生中改变彼此。
行为主义对本书也提出一项严格要求:不要把“纠缠”当作新的不可测力量。说动力来自纠缠,如果不能说明哪些特征、何种差异、怎样改变,就可能与说动力来自内驱力同样空泛。这个反问应当保留在本书内部,成为每个案例必须面对的检验。
一场可以改变结论的比较
假设有两个阅读小组,同样使用积分,一个出现机械刷分,另一个形成深入探究。SDE首先应拒绝把积分直接定义为控制。需要比较积分如何与讨论、选书、评价权和自我认同纠缠。某一形式在不同关系中具有不同作用,正是发生分析要解释的差异。
但也不能把任何差异都归于某种看不见的整体。研究者应选择可以检查的环节,例如是否允许公开讨论计分规则,是否承认长期阅读,是否把排名用于资格分配。若这些差异仍不能解释结果,就应继续寻找其他材料,或承认当前解释不足。
一项较有价值的结论可能很有限:在这两个小组中,积分是否被用作成员价值的总评,比积分是否存在更能区分后续行为。这不是关于一切奖励的普遍定律,却能修正过于粗糙的内外二分。理论进展有时正表现为把问题问得更准确,而不是宣布最终胜负。
从行为后果返回出版实践
持续出版也存在类似结构。字数、卷数和发布速度能够帮助组织工作,但若它们成为全部价值的代表,作者可能优先选择易于扩写的主题,回避难以快速解决的反例。指标改变的不仅是努力强度,还可能是问题选择和论证标准。
本书不能因为批判内驱力就拒绝篇幅承诺。用户要求新增五万字,作者应当实际完成,并明确计数范围。但篇幅验收只是一个维度。新增内容还应增加理论区分、具体推演和可反驳性。否则,完成数字的行为可能掩盖了论证没有前进的事实。
因此,出版中的较好安排应当同时保存数量与内容责任:新增了多少正文,处理了哪些此前未处理的问题,哪些结论因反例而收窄,哪些来源只支持有限陈述。这样的安排使指标服务判断,而不让指标独占判断。
这一章与行为主义对话的结果,是承认后果与历史对于动力研究的必要性,同时拒绝把后果理解为无须解释其意义的现成物。行动不是从内部力量仓库取出,也不是被一个抽象外部按钮机械推送。它在具体后果、理念规定与自我承担的相互改变中继续发生。
怎样区分维持行为与改变动力发生
设想学校设置了一个阅读计划。前四周,学生每读完一本书便得到积分,积分可以兑换参观机会。第五周积分停止,部分学生继续阅读,部分学生减少阅读。按照流行内驱力语言,继续者已经点燃内部热情,减少者仍然依赖外部刺激。这个判断过早,因为两组学生读的书、获得的帮助、参加讨论的机会以及对阅读的理解,可能已经发生不同变化。
一位学生起初只是为了参观,读到第三本书时开始追问小说叙述者是否可信,随后加入讨论。积分撤除以后,他仍想查清这个问题。另一位学生每周选择最薄的书,完成摘要便等待兑换。两个人经历了同一项积分制度,却没有经历同一种动力发生。把共同的制度标签当作共同的实际条件,会遮蔽制度在具体行动中获得的不同意义。
第一位学生的持续阅读,不需要解释为奖励已经被搬进心里。阅读对象在推进中发生改变:原来显露的是可以累计的本数,后来显露的是叙述中的矛盾;原来组织行动的是完成与未完成的比较,后来组织行动的是不同解释的比较;原来参与任务的关系主要围绕兑换,后来还包括文本、同伴讨论和自己的判断。这些变化共同构成新的发生条件。
第二位学生停止阅读也不必然意味着人格有缺陷。他可能已经完成自己理解的任务。学校最初把阅读组织成换取机会的活动,事后却要求学生表现出无条件热爱,等于更换了评价契约。如果学校希望出现另一种阅读,应该创造能够进入问题、分享理解和选择材料的条件,而不是在制度结束之后追究学生心里为什么没有留下火种。
这个案例对行为分析同样提出细化要求。后果不是研究者预先命名之后便固定不变的实体。积分对不同学生可能意味着机会、认可、控制或游戏。功能需要在实际关系中辨认。SDE能够补充的是:对象的显露、差异序列和特征纠缠怎样在行动中共同改组,使同一种可见后果不再具有同一种发生地位。这是一项待检验的分析任务,不是用术语取代功能研究。
同样的完成率为什么可能意味着相反的变化
再设想两个团队都把周任务完成率从较低水平提高到较高水平。甲团队明确了任务边界,取消重复报告,使成员能够获得及时反馈。乙团队增加公开排名,要求落后者在会议上说明态度。若只观察完成率,两种安排似乎同样有效;若观察动力发生,它们可能正在积累不同后果。
甲团队成员可能逐渐知道怎样判断工作是否完成,遇到困难时也更愿意提前提出。乙团队成员则可能开始选择容易计数的事项,把不确定但必要的工作推迟,并减少报告问题。这里的可能性必须通过材料检验,不能凭制度名称直接断定。但是,研究至少需要允许这种差异出现,而不能把所有行为增加统一记作动力增强。
动力发生的分析单位因此不应只有某项动作的频率,还应包括动作所参与的任务。一个人频繁发送进度消息,可能是在协调工作,也可能是在防止被认定为懒惰。消息数量增加无法独立说明工作推进。行为的对象、关系和后续效果不同,所谓相同行为便只是表面分类上的相同。
若要比较两种安排,可以记录任务完成之后出现了什么:成员是否能说明判断依据,未完成事项是否进入下一轮协作,错误是否被及时发现,新增任务是否具有明确用途。这些观察并不要求先接受SDE,而是在行为指标之外补充发生过程。SDE若有价值,应当帮助发现单一完成率遗漏的结构差异,并说明这些差异怎样影响后续行动。
对行为技术的批判不能取消行动设计
有人可能从对奖励制度的批判走向另一极端,认为任何明确安排都是外部控制,真正的动力应当完全自然出现。这恰好又恢复了内驱力的独立起点:只要撤去安排,内部力量就会自行显现。发生学不能支持这种浪漫化结论。没有安排并不意味着没有条件,只可能意味着条件变得隐蔽,更多依赖既有资源与习惯。
一个研究者把资料放在容易查找的位置,约定固定的讨论时间,明确本周只处理一个反例,这些安排都可以参与动力发生。它们的价值不在于机械制造热情,而在于改变行动可被看见、比较和承担的方式。具体技术是否合适,需要看它怎样进入任务关系,而不能根据它来自个人还是组织便作道德分类。
本书反对的,是把技术效果解释成内部燃料增加,或把技术失效解释成个人不肯燃烧。合理的安排允许根据反馈调整。若一个计划持续制造无用劳动,应当改变计划;若任务已经不再重要,应当允许退出。只有在目标、动作和后果都可以受到检验时,行为设计才不会变成无休止的服从训练。
与行为主义的对话最终留下一个具体要求:凡声称某种安排提高了动力,都应说明究竟提高了什么行为,在什么条件下提高,后果如何被参与者理解,撤除或改变安排以后发生了什么。回答这些问题之后,才有资格讨论这种变化是否形成了能够继续发展的发生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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