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与心理动力学对话 未被意识到的动力如何发生

不把当代心理动力学缩成欲望油箱

当代心理动力学并不只是把行为归结为一股被压抑的内部能量。Shedler对这一取向的概述强调情感、回避、重复模式、既往经验、人际关系及治疗关系等内容。[8] 本章仅据此确定对话入口,不据这篇文献裁定各疗法优劣。以下构造情境和SDE分析属于本书自己的论证,不是临床个案或治疗方案。

心理动力学向本书提出一个重要问题:当事人能够报告的愿望,是否就是实际参与行动的全部过程?一个人说自己想完成作品,却可能在临近完成时不断新增任务;他说希望得到反馈,却可能反复选择无法回应的对象。单凭自我报告,难以解释这些差异。

本书赞同不能把意识说明视为透明的因果记录。但未被意识到的过程,也不能因此自动被理解为另一个隐藏内部主体。发生学需要追问,这些过程通过什么材料被辨认,如何在关系中延续,又在何种条件下改变。隐藏性说明认识的限度,不直接说明存在的独立性。

一位总在投稿前改题的作者

构造人物小许已经完成三篇论文,每次准备投稿前,都觉得题目不够重要,于是扩大研究范围。朋友称赞他要求高,他也认可这个解释。但半年后,没有一篇进入评审。他开始听激励课程,希望提高行动力,结果每次课程之后又产生更宏大的计划。

对这个情境可以提出多种解释。论文也许确实存在重大问题,小许也许缺少投稿知识,时间也许被其他责任占用。心理动力学取向还会提醒我们,反复改题可能具有某种未被充分认识的功能,例如使作品不必进入外部评价。但这只是待检验的解释,不能从行为形式直接诊断其心理原因。

SDE分析首先保留这种开放性。我们需要查看每次改题发生前的具体材料:收到什么信息,哪一个问题被提出,作者如何评价已经完成的部分,扩大范围后又获得什么即时变化。只有这些环节清楚,才能讨论反复模式,而不是把三次改题直接合并成一个人格特征。

假设材料显示,小许在独自讨论理论时能够承认不足,但一旦想到评审者会阅读,就把局部不足理解为研究者身份可能被否定。扩大题目使当前稿件再次成为未完成状态,也使评价被推迟。这里的关键并非他内部有一个专门破坏成功的力量,而是投稿、评价、身份和未完成之间形成了特定纠缠。

回避具有功能不等于回避具有最终目的

说扩大题目推迟了评价,并不意味着小许事先有意识地设计了这一结果,也不意味着这一结果解释全部行为。一个过程可以产生保护作用,而参与者并未清楚认识它。研究者需要区别行为的可观察后果、当事人的意图和分析者提出的功能解释。

如果把功能解释写成“他其实就是不想成功”,就可能制造一个无法反驳的故事。小许否认时,被视为缺少洞察;承认时,又被视为证实。这样的解释结构使当事人失去提供新材料的能力。SDE应当反对这种封闭性,也应检查自己是否用“自我纠缠”制造了同样问题。

更负责的表达是:在已观察到的几次事件中,扩大范围与推迟评价同时出现;这一关系可能参与维持改题行为,仍需比较其他解释。比如,若找到熟悉的读者进行低风险评审后,小许仍因同一个实质问题改题,那么理论问题的重要性就应获得更高权重。

解释的力量不来自揭露一个比当事人更深的秘密,而来自使不同材料获得可以比较的关系。心理动力学的敏感性可以帮助发现被忽略的重复,发生学的约束则要求说明重复怎样在当下重新形成。

过去不是藏在内部的完整剧本

小许可能回忆,学生时代一次公开批评使他长期把评价与羞辱联系起来。这项回忆值得认真对待,但不能把它当作已经完整解释今天行为的钥匙。过去事件如何在今天起作用,还需要经过当前任务、合作关系、评价制度和自我理解。

同一过去可能在不同阶段具有不同意义。曾经被视为羞辱的批评,后来可能被重新理解为某种局限;也可能因为新的类似经历而更强烈地参与当前判断。发生学关注的是过去如何被现在继承和重组,而不是把历史储存在内部,等待某个按钮调用。

这并不否认记忆与习惯具有持续作用。它要求具体说明持续的形式。小许是否预期所有评审都会贬低自己,是否只在权威人物面前如此,是否能在同伴关系中接受修改?这些差异比“童年造成了现在”更能限定解释范围。

心理动力学对历史的重视,与SDE对发生过程的重视有共同问题,但不能直接等同。前者拥有自己的概念与实践传统,后者需要独立说明三界与三原理的分析增量。共同关注历史,只是对话开始,不是理论合并的证据。

被理解之后为什么仍然没有改变

假设小许接受了上述解释,说自己确实害怕外部评价,却仍然不投稿。这并不必然说明解释错误,也不说明只要更深入挖掘便一定解决。理解一句说明,与任务和关系发生改变,是不同事件。

从三原理看,新的显露可能已经出现:小许把改题看作与评价风险有关的过程。但这一显露若没有改变差异序列,他仍可能把接受修改与被判无能混为一谈;若没有改变特征纠缠,他仍可能只能在完全公开与完全隐藏之间选择。新的说法没有完成回写,行动条件便可能基本不变。

因此,可以提出不同实践方向供分析,而不把它们当作临床处方。小许是否能够区分匿名评审、熟人阅读和公开发表?是否可以先让一位读者只检查一个论证?是否能够明确,接受某项批评并不等于接受对整个人的评价?这些变化分别涉及任务显露、差异组织与实际关系。

但即便这些条件改变,投稿也未必是最终正确选择。作品可能仍需重写,作者可能改变研究方向。发生学的目标不应预先设为恢复某种外部期待的行为,而应使决定更准确地回应材料与责任。

关系中的重复不是两个人格的简单相撞

设想编辑每次收到小许的犹豫,都急于鼓励他“你完全可以”。小许短暂安心后又提出更大的疑问,编辑于是给予更强保证。双方逐渐形成一个循环:小许提供不确定,编辑提供确定,实际稿件却没有被检查。

这个循环不能只归于小许的性格,也不能只归于编辑的方法。两人的回应共同使某种交流得以延续。理念问题被替换为能力保证,现实任务被推迟,自我关系则不断围绕是否值得信任组织。所谓帮助,有可能在无意间参与维持原来的困难。

改变循环需要使稿件重新进入关系。编辑可以明确自己能够判断什么、不能保证什么,并邀请小许选择一个具体问题讨论。这样的改变可能使交流暂时不再那么令人安心,却增加了可处理对象。是否有益,应在后续工作中检验,而不能以当场情绪好坏决定。

心理动力学能够提醒我们关注关系中的重复;SDE进一步要求把重复如何改变理念对象与现实安排写清楚。若只说两个人发生了投射或纠缠,而没有说明任务如何被替换,解释仍然停在名称层面。

三界不可分离与解释权的不对称

分析者往往拥有命名权。当他说某种行为体现防御、抗拒或自我保护时,当事人可能难以反驳。理论对话必须把这种不对称也纳入。不是因为解释具有善意,它就自动获得准确性;也不是因为当事人不同意,解释就必然错误。

需要建立能够区分的材料标准。某项解释应当对应哪些事件,哪些观察会使它更可信,哪些情况要求撤回?当事人的不同意可能提供新的事实,也可能反映对概念的不同理解。它首先是需要分析的材料,而不是自动证实某种隐藏机制。

SDE也面临同样风险。若分析者把所有异议解释为当事人尚未理解三界纠缠,便使自己退出检验。本书的发生学必须包含解释者自己的位置:他使用了什么材料,掌握哪些权限,怎样影响了被解释过程。

对内驱力语言的更深修正

日常内驱力语言常把人分成想做与不想做两类,心理动力学则提醒我们,一个人可能同时希望靠近与远离同一目标。SDE可以进一步分析,这种矛盾不是两股独立力量在内部拔河,而可能是同一行动在不同关系中显露为不同事情。

投稿既可能意味着让理论进入共同讨论,也可能意味着接受身份检验;完成既可能意味着责任落实,也可能意味着失去继续保持理想形象的空间。这些显露与差异、纠缠相互规定。行动困难因此不必被简化为动力不足,而可以被理解为多重意义尚未形成可承担关系。

这不是说所有拖延都具有深层冲突。某些拖延只是资料不齐、任务不清或时间安排失当。理论的深度不能以解释越隐蔽越高明衡量,而应以是否准确区分不同过程衡量。把每个困难都深层化,与把每个困难都态度化一样,会遮蔽实际对象。

一个反向案例

设想另一位作者小陈,同样在投稿前扩大题目,但每次扩展都对应一个清楚的反例,并留下完整修改记录。最终稿虽然延期,却显著改善论证。若仅凭行为形式把她与小许归为同一种防御,就会错过理念工作的真实要求。

比较两个案例,需要看扩大范围是否处理了原问题,是否产生可以核对的进展,是否在某个节点能够停止,以及作者如何回应具体反馈。相同行为外观不保证相同发生机制,差异材料应当限制解释。

这也反过来要求本书避免把不停点火写成包办一切的总模式。有人确实在鼓励后形成可执行安排,并且持续修订;有人则在鼓励后不断增加承诺。两者需要分别说明。对心理动力学的认真对话,能够帮助本书更重视隐含冲突,同时也更警惕无法检验的深层故事。

从洞察到新的发生

本章最终保留两项工作。第一,动力研究不能只相信当事人的显意识理由,也不能把这些理由当作毫无价值的表面。第二,发现重复模式之后,需要研究它如何在当前事件中形成与改变,而不能只为它找到一个过去的来源。

新的发生可能始于一句更准确的话,也可能始于一次不同的合作经历。无论从哪里进入,都需要回写到其余关系。理念世界中的解释、自我世界中的体验、现实世界中的安排,不能互相代替完成。只有在这些差异得到保留时,“理解自己”才不会变成另一种要求自己立刻改变的点火方式。

历史怎样在当下重新获得作用

心理动力学对历史的重视,使它能够质疑一种过于简单的现实主义:只要当前条件合适,人就应该立刻行动。但历史如何起作用,仍需进一步解释。过去发生过一次公开羞辱,并不等于羞辱作为完整实体被储存在内部,在任何相似场景中自动释放。需要辨认的是,当前情境中的哪些差异与关系,使过去经验重新参与现在的判断。

构造一个例子:小许曾在报告尚未完成时被要求公开说明结论,随后受到尖锐评价。几年后,他面对一个友善编辑,仍不断推迟提交。若只说他害怕评价,解释还不充分。编辑究竟提出了什么要求,小许怎样理解初稿与定稿,提交是否被他理解为不可撤回的承诺,这些具体条件都参与了历史的当下效力。

假如编辑明确表示可以先看问题结构,不要求完整结论,小许开始提交两页说明,那么历史并没有因此消失。变化在于提交的意义、比较标准与合作关系发生了重组。原来显露为一次人格裁决的事件,开始显露为共同澄清问题的步骤。过去仍在场,但它参与当下的方式发生改变。

相反,如果编辑口头说欢迎初稿,收到材料后却立刻转发给多人评判,那么新的经验可能加深原来的预期。此时再次推迟并不能只被解释为旧有冲突固执存在,现实关系也确实提供了新的不信任理由。把所有反应都归于过去,会使当前合作者逃避自己参与造成的后果。

因此,历史不是一个可以单独承担全部因果的仓库。历史通过现时的显露、比较和纠缠获得具体作用;现时行动又会改变历史可被理解和调用的方式。这种双向性,是发生学与简单的过去决定论之间的重要区别。

解释被接受不等于解释获得证实

当一个人听到某种心理解释后觉得很有道理,研究者容易把这种认同视为证据。但是,解释可能因为准确而令人认同,也可能因为表达清楚、符合既有期待或来自受信任者而令人认同。主观共鸣是重要材料,却不是充分验证。

例如,小许接受了自己不断修改是为了避免被否定的解释。随后他确实提交了一份稿件。这可以说明解释参与了行动变化,但仍不能证明它完整揭示了原来的机制。提交也可能受到截止日期、材料成熟或编辑承诺变化的影响。严谨的复盘需要同时记录这些条件,而不是把所有变化都记在一次洞察名下。

反过来,当事人拒绝某种解释,也不能自动被解释为防御。否则理论会形成封闭结构:接受证明解释正确,拒绝也证明解释正确。任何能够把所有回应纳入自身正确性的解释,都需要警惕。SDE同样不能说当事人接受三界分析说明理解深入,拒绝则说明仍困在内驱力幻觉中。

一个可讨论的解释,应当提出能够与其他解释区分的观察线索。若关键问题是提交被理解为不可撤回的自我证明,那么允许分阶段提交可能改变行动;若关键问题是资料确实缺失,仅改变提交意义便不足以解决。这样的区分不会消除复杂性,却使解释承担检验责任。

无意识不能成为新的内部发动机

批判意识层面的内驱力,有时会转而诉诸无意识:人并不知道自己真正被什么驱动,但内部深处仍有一股更真实的力量。这样只是把仓库移到更隐蔽的位置。发生学并不否认未被意识到的过程,而是要求说明这些过程如何形成、在何种关系中产生作用,以及怎样通过行动后果继续变化。

一个人可能没有察觉自己总在接近完成时增加要求。这种模式可以被共同观察,无须先断言存在某个固定的深层目的。观察到模式以后,仍需比较不同情境:他是否对所有任务如此,是否只在公开评价前如此,是否在合作关系明确时有所不同。模式的边界本身就是解释材料。

如果后来发现他在私人草稿中能够顺利结束,在需要署名承担结论时才不断扩张任务,那么自我认领与评价关系便值得进一步研究。这个结论比笼统的自我破坏更具体,也更少把人固定成某种人格类型。它允许现实条件和理念要求进入解释,而不是把一切归于内在冲突。

减少自我动力发生不等于压抑表达

本书提出减少某些自我动力发生,可能被误解为要求当事人少谈感受、不要关注自己。这不是本书的主张。需要减少的是把每次行动变成整体自我判决的过程,而不是减少对体验的辨认。恰恰只有能够清楚表达害怕什么、期待什么、承担什么,才可能区分必要的自我参与与不断扩张的自我审判。

小许可以承认自己担心稿件不够成熟,同时把讨论限定在论证是否支持结论。他无须证明自己完全不怕评价,才有资格提交;也无须把所有不安都解释成需要先解决的深层问题。自我体验被纳入行动,但不再取得决定一切的权力。

这种调整也需要他人参与。若合作者不断把一次错误上升为能力与品格的结论,个人很难单靠自我理解维持边界。减少自我审判既是个人发生过程的调整,也是关系中的评价方式需要改变。心理动力学对关系的敏感,可以帮助本书看到这个层面;SDE则要求进一步说明这种关系变化如何回写对象、标准与行动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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