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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目录查看原版第116页本单元学习与义生讨论

著者原文 · 王德生、胡志英 · 统稿精排版 v1.2

第8章 属性发生怎样进入语义发生

一 属性显露与可表达意义的联系

设想一间供成人学习制作饮品的教室。桌上放着两杯外观相近、配制不同的饮品。一位学习者分别品尝,知道它们有差别,却暂时不能恰当地说出差别。另一位学习者已经会说“这杯更甜”,还会根据制作目的补充“不过这样的甜度不适合这次配方”。这不是一份真实实验记录,而是贯穿本章的分析性情境。它把三个不能直接等同的问题放在一起:差别怎样显露,差别怎样成为可以把握的东西,又怎样成为能够说给别人听、接受别人检查的意义。

属性发生为语义发生提供了必要的落脚处,却不自动等于语义发生。饮品在品尝中呈现某种差别,并不意味着品尝者已经能够把这个差别纳入一个语词,更不意味着他已经知道怎样解释这个词。前一章说明,属性的确定性来自具体发生中的相互构成;本章还要追问,这种确定性如何获得可指认、可迁移和可共同修正的表达形式。这里多出来的不是贴在属性外面的一张纸,而是一组新的发生条件。声音、文字、示范、问题和回应进入过程以后,人们能够把先前一闪而过的差别重新提取,使它成为接续行动的依据。

学习者第一次喝到两杯饮品,可能只知道自己更愿意再喝其中一杯。这个选择提供了一项线索,却还没有确定他所把握的是甜味、温度、气味还是某种整体感受。教师如果直接把“更愿意喝”解释为“觉得更甜”,便把尚未完成的区分提前完成了。要让“甜”在这个事件中取得比较清楚的意义,需要把甜与喜欢、合适、熟悉等判断逐步区别开来。区别的工作并非把一个早已完整的意义从混合物里捞出来;它改变了学习者能注意什么、能比较什么,以及能够对自己的判断承担何种说明责任。差异序列因此进入意义的内部,而不只是充当学习意义的外部时间表。

不过,能够区别两杯饮品也还不等于能够表达两杯饮品的区别。学习者可以通过手势选出较甜的一杯,可以重复先前的选择,却无法判断第三杯相对前两杯的甜度。此时已经发生的辨别有其真实效力,不能因为缺少语词就将它取消;但它的适用范围仍然窄。“甜”作为属性表达取得较稳定的作用,意味着这项辨别可以离开当初那一对样品,在其他相关情形中重新建立,并允许以同意、否定、追问和改正接续下去。可表达性在此包含一种可以返回的结构:说出“甜”以后,参与者能够沿着说明、比较或行动,返回它所承担的差别,而不仅是返回同一个声音。[王德生,第395号,第26章]

这种返回不要求每一次都重新品尝。饮品制作记录写着“成品偏甜”,后来的参与者可以据此决定先调整配方,或者要求核对记录者采用的标准。语言使某次发生的结果能够进入另外一次发生,却没有把原来的体验原封不动地搬过去。记录者所尝到的东西与阅读者据以行动的东西具有联系,但两者的进入方式、证据来源和能够承担的判断并不相同。语词的公共效力正是在这些不同进入方式之间建立可追索的联系,而不是要求所有人内部出现同一份感觉。

从属性到表达也不是一条只走一次的单向道路。假如教师先问“哪杯更甜”,这个提问已经规定了当前比较要寻找什么。学习者的注意与尝试可能随之调整,原先未被清楚区分的差别才逐渐显露。因此,不能把属性发生安排在完全没有语言的第一阶段,再把语言安排在事后追加的第二阶段。对于已经处在语言生活中的人,属性显露和语言表达经常相互回写。问题可以开启辨别,辨别可以修正说法,修正后的说法又改变下一次比较的组织方式。生成关系有先后,却不因此变成只能向前的流水线。

这里所主张的也不是所有属性只有被说出才存在。饮品的配制过程并不等待学习者学会形容词才发生;一个人尚未命名的感受,也不会因无名而自动消失。需要语言参与成立的是这项属性在某种表达实践中如何被指认、解释、争论和沿用。把这一层说清,才能同时保留非语言发生的真实地位和语言发生的创造作用。若把两者完全等同,语言便无须生成;若把两者完全隔绝,又无法解释一个说法为什么能够使人重新认识已经接触过的对象。

在这个意义上,客体属性意义、主体属性意义和互动属性意义,从进入表达的起点就共同在场。“这杯更甜”所确定的,既是饮品在当前比较中显露的属性,也是学习者能够分辨和作出判断的主体位置,同时还是比较、指认和接受检查的关系。三者并非分别完成以后才组成一句完整的话。什么被当作相关属性、谁能够作出何种判断、判断怎样进入共同活动,互相参与了这句话的成立。同一杯、同一时刻、同一次判断,已经具有这种多元构成。

二 被感受到 被理解与被命名

现在把教室里的活动推进一步。学习者已经能够说出“这杯更甜”,教师却发现,他只在杯子保持原来的摆放位置时回答稳定。位置交换后,回答跟着位置走。这时不能简单说他全然没有意义,也不能据一次正确回答就说他已经掌握“甜”。他或许学会了任务中的一种回应方式,或许记住了某个杯子的身份,却尚未显示出把目标属性从无关线索中分离出来的能力。区分被感受到、被理解和被命名,正是为了确定究竟发生了哪一种取得,而不是将所有表现装进有意义或无意义的二分格。

被感受到首先涉及某种显露对参与者发生了作用。学习者可以在两杯之间犹豫、选择、要求再比较,也可能说“有区别,但我说不清”。这个状态既不应被抬高为已经完成的概念理解,也不应被贬低为没有结构的混沌。说不清能够包含细致的察觉,表达困难能够与辨别能力并存。相反,流利地复述定义,也可以与当前的辨别困难并存。因此,感受的细密程度和表达的流利程度不是同一条尺度。观察一种能力,要让活动为这种能力提供适当的显露机会。

被理解则增加了在一定范围内组织判断的能力。学习者不仅在当前两杯中选出较甜的一杯,还能理解“喜欢这杯”不必推出“这杯更甜”,理解“已经甜了”与“还需要更甜一些”可以同时成立,理解“太甜”要联系正在完成的目的。这里的理解并不要求他提出一套完整理论,而要求若干区别能够在相关行动中保持。如果他一方面说自己不喜欢甜,另一方面又能为他人正确选择较甜的饮品,这不是自相矛盾,反而显示他能够把自己的偏好和他人提出的要求区分开来。

被命名涉及让某个表达成为可以沿用的指认方式。教师把某种差别叫作“甜”,学习者学会在适当位置使用这个词,意味着个人辨别进入了公共规范。但公共规范不是教师说什么就是什么。若教师每次都把更喜欢的饮品称为更甜,学生发现这个称谓无法支持既定比较,命名本身也可以受到追问。规范具有纠错权,规范的运用同样需要接受对象和活动结果的约束。否则,命名只剩下权力要求,不能解释这个词为什么足以帮助参与者完成共同任务。

命名与理解之间还隔着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环节:一个词开始允许什么被否定。教师指着一杯饮品说“甜”,学习者跟着重复,已经形成了某种名称与场景的联系;后来教师指着另一杯,学习者却说“这一杯不甜”。这时词语不再只是顺着示范发出的回应,它开始承担可以同意也可以反对的判断。否定使原先被默认的适用边界显露出来,让命名进入有理由的争议。

但“没有说甜”“没有尝到甜”与“这杯不甜”并不是同一件事。前者可能只是保持沉默,中间一种报告特定的经验限度,后者则对饮品在某种判准下作出判断。学习者如果只因自己尚未辨出就宣布所有人都不应称它甜,便把自己的取得范围当成对象的全部规定。反过来,教师也不能因为多数人报告甜,就否认某人确实未能辨出的经验。否定什么,需要同肯定什么一样说清。

课堂可以用更细的问答展开这一点。甲说“这杯并不比那杯甜”,并不因此说两杯都不甜,也没有必然说第一杯更淡;他可能认为相近,也可能尚不能确定方向。若后一种才是他的真实意思,更准确的表达应是“我还不能判断哪杯更甜”。这种修正不是追求繁琐措辞,而是避免把证据不足写成确定否定。语义的生成由此进入判断范围与根据之间的对应。

同样,“不适合这次配方”不等于“不甜”,“不喜欢”不等于“未尝到”。学习者能够保持这些区别,才可以在同一杯饮品上同时说出看似相反却相容的评价。三属性纠缠并未取消否定的确定性,而是说明否定究竟落在哪项规定上。对象的甜味判断、主体的偏好与共同制作的目标彼此有关,却不能因为都参与发生就被互相代换。

三者之间存在多种次序。人可以先有感受,后来学到表达;可以先听到表达,随后借助比较理解它;也可以通过他人的说明,形成相当可靠的间接理解,而没有相应的当前感受。一个负责整理配方的人,不必每次都亲自品尝,仍然可以正确理解“减少这一项会使成品不那么甜”在项目记录里承担什么作用。他需要知道记录的来源、判断的条件、修改的范围及其可能后果。间接理解的根据来自可追索的联系,而不是靠假定阅读者内部重新出现记录者的感觉。

这也使我们能够更精确地说明感受缺席的限制。缺少当前品尝,不意味着不能使用“甜”,却意味着不能仅凭现有文本宣称“我已经尝出了这一杯的甜”。两个判断所要求的根据不同。前者可以依靠共同概念、制作记录和可信报告;后者还要求与这一杯有关的品尝发生。把证据方式区别开来,并不会削弱语言的公共性。相反,公共表达之所以可依赖,正因为它能够说明一个判断来自直接经历、他人报告还是条件推断。抹平这些区别,才会把可沟通性误写成经历的无差别共享。

再考虑一个较强的反例:学习者品尝两杯时始终无法辨出差别,却能够准确解释教师为什么将其中一杯称为更甜。他是否理解这个词?回答应当联系所问的理解层次。他可以理解报告的内容、比较的方向和制作上的后果,这种理解可以真实而有效;他在当前样品上的直接分辨能力则没有得到显示。两项判断可以同时成立。若把理解定义为必须复制他人的感觉,公共知识中的大量合理间接理解便会被排除;若把理解定义为能够说出相关句子,实际辨别和承担判断的差别又会被消去。

主体属性意义在这里不是一种永远拒绝外部检验的私有内容,而是对谁以何种方式取得何种判断能力的说明。客体属性意义也不是脱离取得方式后仍然完整保留的绝对标签,而是在这些差异化进入中能够受到持续约束的对象规定。互动属性意义则把个人经历、间接材料与共同纠错连接起来。三者共同保证一个词既不被锁死在私人感觉之中,也不因公共使用而失去具体承担者。

三 语词怎样进入特征纠缠

当课堂开始共同制作饮品时,“甜”不再只是回答比较题的词。学习者要按共同确定的目的调整配方,向同伴说明自己为什么建议改变某一项,并在成品出现后检查建议是否有效。语词进入特征纠缠,首先体现为它改变了活动中什么差别会被保留,什么行动可以据此接续,什么结果将要求人们修正判断。它不只是为一个已完成的认识盖章,而成为下一步发生的条件。[王德生,第395号,第81章]

例如,一组人原先只问饮品“好不好喝”,发现回答难以用于改进:有人喜欢温一些,有人喜欢淡一些,有人喜欢熟悉的味道。后来他们明确区分“甜不甜”“是否喜欢”“是否符合这次要求”。这种表达分化使争论能够被重新组织。甲说“我不喜欢,但甜度符合约定”,乙说“我喜欢,不过还没有达到约定的甜度”,两人不必被迫选出一个总体意见来压倒另一个总体意见。语言将原本挤在同一判断里的差异分开,也让这些差异能够在共同决定中重新结合。

这里的分开不是把三种属性意义彼此割裂。“符合约定的甜度”仍然要落实为某种可以识别的饮品表现,仍然要有参与者理解并承担判断,也仍然要有约定怎样形成和怎样检查的过程。分化发生在可讨论的区别之间,纠缠发生在使区别具有作用的条件之间。精细语言能够提高区分能力,正因为它让不同判断之间的联系更清楚,而不只是让名词数量更多。增加十个近似形容词,如果没有改善比较、说明和修正,未必增加了十种实际把握。

语词的作用还体现在时间组织上。制作之前,“不要太甜”作为要求,限定参与者准备采取的行动;制作之中,“可能还不够甜”作为暂时判断,提出需要继续检查的问题;制作之后,“这次偏甜”作为评价,进入下次调整的根据。表达在这些位置上具有不同的任务,却通过同一制作过程相互联系。先前的要求不能被事后的喜好随意改写,事后的结果也不能因为要求曾经说得很清楚就被宣布已经符合。语义在此具有可返回的约束:说过什么、做了什么、出现了什么,要能够放进同一条可以追问的联系中。

当名称可以被否定,它也开始进入条件推理。假如课堂已经明确一项规则:在当前比较程序中,只要成品被共同确认为高于目标甜度,就应继续检查配方,那么“这杯高于目标”便可以成为进一步检查的理由。这里推出的是需要检查,不是预先决定必须删去哪一种成分。语词与行动之间的联系有中间步骤,不能把一句评价直接写成唯一操作命令。

如果检查发现记录引用了上一次的目标,而本次目标已经改变,正确的修正也未必是重新制作。原来的报告可能真实描述了与旧目标的关系,只是被错误带入当前判断。这样一个失败说明,推理需要保存比较对象、目标版本与适用条件。仅仅记住“偏甜所以减少”会把有条件的理由压成习惯反应,使语词失去追问自身根据的能力。

同一逻辑还可以进入尚未发生的安排。有人问:“如果下一组仍采用刚才的目标,这份记录还能用吗?”回答需要辨明记录究竟保存了样品身份、特定品尝者的报告,还是一种可以迁移的制作关系。它们允许的推论不同。保存一句“太甜”并不自动保存重做时的全部条件;而把条件说明得足够清楚,也不等于必须让后来者复制记录者的感受。语义桥梁承担的是可追索的判断联系。

假如组长为了尽快结束活动,要求所有人统一说“甜度合适”,表面的语言一致性就可能与实际理解脱离。参与者也许完全听懂了要求,但执行的是服从指令的互动,而不是对饮品属性达成共同判断。这个反例表明,相同词形和相同回答并不足以证明相同的语义发生。需要继续看,这个回答能否支持预期的区分,能否在无惩罚压力的条件下保持,能否允许参与者提出可处理的异议。互动不是一切回答背后无差别的背景,它以具体组织方式影响了回答能够意味着什么。

但是,也不能从这种影响直接推出:只要互动改变了,甜味本身就必定按照同一方向改变。要求统一回答,可能首先改变的是报告和责任安排;新的比较方式,可能使原先忽略的差别进入注意;实际调整配方,才又涉及饮品条件的改变。三种路径可以关联,却必须沿着各自的过程来识别。所谓回写不是拿一个宏大的相互影响句式覆盖这些区别,而是说明表达经过何种行动进入了何种条件,留下了什么可以辨认的结果。

在制作过程里,一个词也开始与其他词形成更稳定的联系。“甜”与“合适”并不是因为同时出现就自然纠缠;当参与者必须说明某种甜度怎样满足约定目标时,两词之间才出现具体的理由关系。“甜”与“喜欢”并不是天然同义;当参与者学会把偏好与属性报告区别开来时,它们的联系获得了更清楚的边界。“甜”与“减少”之间也没有永远成立的简单命令关系;只有当前目标与判断使某项调整成为有理由的行动,这种联系才在活动中成立。词际纠缠由判断、推理和行动的相互依赖形成,不能仅靠词语相邻来证明。

因此,语词进入特征纠缠,不等于一个声音神秘地携带了全部经验。声音或文字能够被复制,使用它的能力和依据仍然需要在新的参与者那里建立。前作以符号的稳定、压缩和共同使用来描述这一问题,本书将其中的关键进一步落实为:哪些差别被保留,哪些根据可以恢复,哪些使用能够受到纠正。一个词的稳定,不是把发生封存成不可进入的黑箱,而是使发生中的关键联系能够在有限表达中被再次调用。[王德生,第395号,第26章]

四 属性差异与语义差异的论证桥梁

属性发生与语义发生相互联系,并不意味着每一个属性差异都对应一个新义项。同一饮品有许多制作细节,其中一些在当前表达中被省略。两杯都可以正确地被称为“甜”,即使它们并不完全相同。语词能够共同使用,恰恰有赖于这种有范围的省略。若任何细微差别都必须生成一个新词,语言将失去跨事件的概括能力;若所有差别都被同一个标签遮住,语言又将失去区分和纠错能力。语义发生要说明的,是何种差别在何种活动中取得了需要保留的地位。

课堂最初只要求区分甜与不甜,某些样品之间的差别可以暂时不进入表达。后来任务改为判断是否符合某个共同标准,原来被省略的差别可能变得重要。这里发生的不是物质世界突然多出一个此前不存在的细节,而是差别的显露、参与者的判断能力和共同任务一起重新组织。被保留的区别改变了表达的实际负担:同样说“甜”,现在可能不足以回答问题,还需要说明“比目标更甜”或“已经符合目标”。语义丰富化并不总是增加词典义项,也可以是既有词在具体发生中承担更精细的关系。

反过来,新的表达也不必意味着已经生成了新的属性把握。假如教师宣布把第一杯叫“甲型甜”、第二杯叫“乙型甜”,学习者虽然记住了名字,却无法在交换杯子、重新制作或接受他人说明以后识别这一区别,那么新名称目前主要记录了样品身份。它可以作为管理标记发挥作用,但尚未显示出新的属性概念。判断语义分化是否成立,需要看新表达究竟增加了什么可以维持的区别,而不是数一数出现了多少个名称。

反事实推理能进一步检查这座桥梁是否稳固。回到两杯饮品,设想教师提出一个只涉及记录的变动:“如果刚才把杯子的编号换了,而内容、比较条件和报告都保持原样,那次甜度判断应当改写吗?”这里没有真的重新品尝,也没有声称名称不会影响以后经验;问题只问,改变管理编号是否提供了改写既有判断的理由。理解编号与属性区别的人,应当能够追踪新旧名称所指向的同一杯,而不凭号码把比较方向颠倒。

这个例子显示,意义能够离开当前刺激而保存某些约束。学习者并非必须重新喝一口才能回答编号问题,因为所改变的不是原报告的依据。然而,如果问题换成“若配制过程不同,结论还会一样吗”,就不能沿用相同答案。配制变化可能触及报告所依赖的对象条件,需要另有资料支持预测。成熟的理解既能在无关变化中保持判断,也能辨认何时应该停止继承旧判断。

因此,反事实中的“其他条件相同”不能成为一个随手补上的护符。哪些条件被保持,要由当前推论所承担的内容决定。比较既有记录时,编号更换与记录对应是关键;预测重新制作时,材料与制作过程会进入;判断某位参与者是否仍能辨认时,其信息与比较方式又须说明。它们不是三个彼此封闭的问题,却也不能用同一份粗略条件表全部处理。

还可以把失败保留下来。假如学习者在实际品尝中每次都选对,却一遇到编号变动便把记录对应弄反,我们得到的不是“他完全不懂甜”,而是感官辨别已经得到支持、符号追踪尚不稳定的分层结论。若另一人从不亲尝,却能准确整理编号、比较根据并说明推论限度,则其间接理解具有自己的实质内容。反事实任务检验的是某种关系能否被维持,不是替感受有无作出裁决。

本书因而把从属性差异到语义差异的桥梁放在四项彼此联系的要求上。第一,差异能够在有关发生中获得相对稳定的显露,而不只是一次无法追索的猜测。第二,参与者能够以某种可说明的方式把握它,包括有根据的间接把握。第三,这一区分能够进入判断与行动,造成可以阐明的后果。第四,表达有共同检查与修正的路径。这四项不是逐级授予意义资格的行政表格,而是帮助我们说明一个表达已经承担了什么、尚未承担什么。不同实践可以用不同方式满足它们。

以“更甜”为例,稳定显露使比较有所根据;对比较方向的理解使词语不只是背诵;调整配方或作出选择使区别具有具体后果;重复比较、核对材料和解释分歧使表达可以被修正。每一项都含有三属性意义的共同构成。没有可把握的对象规定,表达的对象约束就会空掉;没有主体取得和承担判断,记录无法自动理解自己;没有实际或保存下来的互动规范,正确与错误的区别也无法仅凭声音外形确定。这里的不可分离是构成上的互需,不是要求每次使用都同时举行完整的课堂讨论。

一个独自制作饮品的人同样能够正确使用“甜”。他已经掌握的比较方法、记录方式和修正规则,可以在无人当场回应时继续发挥作用。即使他创造了只供自己使用的简写,这个简写是否可靠,也要看它能否在他自己的多次行动之间保持可返回的区别。互动属性并不只指眼前两个人的对话,还包括已进入个体能力、工具和表达形式中的接续关系。把互动理解为每次都必须有另一个人在场,就会把社会生成的保存形式误判为互动的消失。

不过,保存关系不应成为无所不包的解释。不能因为一个人生活在社会中,就不再说明特定语词的互动条件。对于课堂里的“甜”,应当能够指出比较怎样进行,说明怎样被接受,记录怎样沿用,异议怎样处理;对于独自制作时的判断,也应当指出哪些方法被保存,哪些条件由当事人重新承担。只有落实到这些具体联系,“互动”才有分析力量。否则,它虽然总能被说成存在,却不能帮助我们区分两种实际不同的语义发生。

这里还存在一个强反问:既然人可以在不会清楚陈述理由时正确使用词语,为什么要把否定和反事实放到桥梁上?答案不是要求每个使用者先通过一门逻辑考试。本章考察的是一种更厚的公共理解如何形成,而非给一切初步意义划出生死线。初学者可以先会指认,逐渐能够拒绝误称,再学会说明在何种改变下判断应当保持或撤回。每一步都有内容,也有尚未覆盖的范围。

推理能力还可能通过行动而非长篇解释显露。教师把旧记录的两项编号误接,学习者发现后重新对应;同伴把“不喜欢”抄成“不甜”,他主动纠正。这样的行动已经表明某些区别受到保持,不必要求他使用“指称”“否定辖域”等术语。反过来,流利讲述这些术语,却不能发现相同错误,也不足以证明对应能力已经形成。发生研究要让语言说明与实际区分互相校验。

对于不确定的经验,语义桥梁还要容纳悬置。两名参与者的报告不一致,可能需要重新比较,也可能暂时只保存各自报告,而不立即决出一个唯一公共排序。“尚未共同确定”不是“没有任何意义”,更不是任意说法都可以接受。它明确标出已有根据能够支持到哪里,以及下一步需要哪种补充。恰当的悬置本身是一种理解成果,因为它阻止有限记录承担超出范围的推论。

确定的推理约束也不会因意义多元而消失。在同一判断、同一比较关系与同一条件下,不能既肯定甲比乙更甜,又肯定甲并不比乙更甜,再以“三属性不同”替这个冲突开脱。若两句话实际说的是不同参与者的报告,应当把报告来源写出;若比较目标已经改变,应当把条件改变写出。多元构成使区别获得理由,不是让相反断言免于澄清。

当课堂成员能发现这种冲突,他们已经在共同维护一个可继续推理的空间。这个空间允许感受不同,也允许证据暂时不足,却要求每项判断保留自己的对象、范围和承担者。语言由此超出对当下反应的复写,成为能够保存分歧、限制推论并等待进一步根据的公共活动。

由命名走向否定,再走向有条件的推理,增加的是表达能够承受的结构。一个词不只把某次显露留下来,还使参与者能够说清什么不是同一件事、哪些后果可以跟随、哪些变化要求重开判断。对象约束在其中防止任意迁移,主体能力使区别能够被承担,互动程序则让异议和修正获得接续。三者共同进入推理的可用性,但并未因此被压成同一个感觉或同一个答案。

最后还需要处理同义表达。甲说“比要求甜了些”,乙说“甜度超过这次目标”,两种表达可以在当前任务中承担相近的判断,而不必产生两套完全分离的意义。相反,两人都说“合适”,一人指自己喜欢,一人指符合共同要求,词形一致也不能保证判断一致。意义的同与异要通过表达承担的区别、根据和后果来考察,同时保留说话者实际理解和承受的差异。行为结果是重要证据,却不能独自穷尽这些差异;私人感受是真实内容,也不能独自规定公共用法。

由此可以看出,语义多元的发生并不是从一个最初单一的意义开始,随后由环境不断添加别义。同一次“这杯更甜”的判断,在其成立之初就包含对象的显露、主体的取得以及互动的约束。这些构成可以分别成为研究重点,却不能被拆成彼此无关的三个既成义项。属性发生进入语义发生的关键,正在于这种共同构成获得了可表达、可接续和可修正的形态。下一步所要研究的,不再只是三个属性意义怎样共同在场,而是这种共同在场怎样使同一情境中的意义从内部保持多元。

参考资料

王德生:《SDE思想体系入门》,第395号,第26章“符号怎样发生:从特征稳定到可以共同使用的名字”(相关部分)、第81章“语言的发生:意义不是约定,是纠缠的显影”。https://sdeuniverses.com/books/m/395/te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