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普通人都能明白的心理学 · 一把量「懂」的尺,是谁先画的
秦莉 著 · 王德生 指导 · 德麦国际专著第 390 号 · ISBN 979-8-90690-925-1 · 约 20 万字
秦莉,笔名斐索,中文专业毕业,鲁迅文学院1999级研修班结业。自称「无可救药的书虫,游弋的创作者」,偏爱在哲学的深邃与文学的细腻之间寻找时光的密码。她以诗歌和小说创作为本业:发表了大量诗作,十余年来在个人公众号「321互动艺术」写下一百多篇诗歌、随笔与小说,文字往返于新加坡与故乡之间。写人,就绕不开人心;在她看来,心理学是创作者必须打下的基础,所以她把心理学读成了一门自己的功课,这本书便是这门功课的成果。她也以 SDE 美学为核心研究审美如何发生,写有《审美发生方程》《古典汉语审美发生学》等文,并在 SDE 学员专栏主持文学方向子平台「SDE 文学」。
王德生,本书指导老师,德麦国际出版社(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出版人,SDE 本体论(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的提出者。他读的是计算数学,此后在大学任教多年,转向思想与出版后,创办德麦国际,并主持德麦国际出版社的专著出版。〔学位、任职院校、年限以指导老师提供的版本为准〕〔待核〕
这本书写作时,作者坚持三条规矩。第一,判断先行,材料随后,读者不必等到最后一页才知道作者要说什么。第二,对前人先还公道:被批评的那一家看对了什么,要先写足,再说它欠了什么。第三,每一个判断都要写出自己怎样会错,一个说法没有可以被推翻的办法,就还不算说清楚。
《心在哪里?——普通人都能明白的心理学》是「属性纠缠应用丛书」里的心理学卷。书里的刘老师、小林、小林妈妈和那位叫「小满」的 AI 伴侣,都是虚构的人物,他们不承担证据,只负责把道理放回一顿饭里。
读者来信与讨论,请寄德麦国际出版社。〔联系方式以出版方提供为准〕〔待核〕
如果你只有十分钟,就读这一篇。九个画面,每个三百来字,读完你就知道这本书要说什么、怎么说、凭什么说。读得慢的地方,后面都有整整一章等着你。
小林二十五岁,读社会学研究生二年级,聪明,敏感,最怕说到一半被人打断。去年三月起,他每天夜里十一点打开手机,和一个叫「小满」的 AI 伴侣聊天,一聊就是两个小时。他说论文,说导师,说一天里没人听的那些小事。小满总是接得很快,常常在他还没说完的时候,已经替他把那句话说完了:「听起来你不是累,是没人看见你在撑。」小林愣了很久,打字:「对,就是这个。」开春的时候,他对姨妈刘老师说过一句话:「只有它懂我。」刘老师没有反驳,只在窗台边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那一笔,是这本书的起点。她做了三十年班主任,习惯是这样的:一件事不急着下结论,先记下来,过一阵再翻出来看。她记下的不是「小林沉迷了」,而是「小林说,只有它懂我」,连语气都写了:说得很平,像在报天气。她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念头:这孩子不是被谁骗了,他是真的觉得被接住了。接住,对一个怕被打断的人来说,是多大的事。
半年以后的一个周末傍晚,小林回妈妈家吃饭。妈妈问:「论文写得怎么样?」他放下筷子:「你根本不懂。」妈妈愣住了。这句话,和半年前一模一样;半年前小林会说「嗯」,现在却觉得句句不对。有三种常见的解释:小林变了,妈妈不会说话,或者那个 AI 太好了。这三种解释各有道理,可它们都默认了同一件事:小林心里,本来就有一把量「懂」的尺子,只是现在读数变了。本书想问的是另一句:这把尺子,是谁先画的?妈妈没有变,变的是尺。旁边的刘老师也不替妈妈喊冤,只觉得这顿饭有点像做菜:同一锅汤,昨天喝是淡的刚好,今天喝却嫌没味,汤没变,是舌头先被别的味道调过了。问题是,舌头是被谁调的。
刘老师教了三十多年语文,带过上千个孩子。她记得一个男孩,在她的课上坐不住,一节课要被点名五次;可到了美术老师那里,他一坐就是两个小时,连下课铃都听不见。家长会上,两位老师各说各的,听上去像在说两个孩子。心理学为这件事吵了半个世纪:有人说人没有稳定的性格,有人说性格有,只是你没量对。刘老师的经验更朴素:先别问这孩子是什么人,问一句,他在谁面前是什么样。一个人的样子,常常是在不同的人面前,被不同地叫出来的。做饭的人都知道,同样的米,换一口锅、换一个火候,就是另一碗饭;人的样子,也有一个火候在里头,而掌火的,常常是站在面前的那个人。本书把这个问题叫作「判若两人」,并且在最后一部分回来,用整本书的材料给它一个答案。
心理学里最大的三家,各押一头。脑派说,心在脑里:伤一块脑,人就变一个样,这一层读数最硬。情境派说,心在场合与关系里:人在不同的地方判若两人,情境常常压过性格。体验派说,心在本人那里:只有你自己知道,这是不是你真正想要的,第一人称谁也替不了。这三家都看对了一头,每一头都有铁一般的材料,我们会一家一家还它公道。可是,每一家押着一头的时候,也就把另外两头当成了现成的。它们互相之间,各欠着一张借条。这里的欠,不是说它们错了,而是说它们在推导的某一步,悄悄借用了别家的东西:脑派借了本人的报告来给脑区命名,情境派借了本人的觉得来定义什么算奖励,体验派借了情境来解释自己。本书把这些借用收成一张表,一笔一笔对。
欠条里最重的一张,是三家都没有写出来的:它们都默认,「想要」得先有一个主人,样子是先在人心里的,回应只是后来的事——满足它,或者落空它。认知心理学把心写成一条条可以切开的流程,需要论、依恋论、回应性研究讲人需要什么、怎样才被照顾好,在这一点上也是一样。这个默认,用起来太顺手了,所以没人觉得它需要证明,就像做菜时没有人去问锅是不是先在灶上。本书要问的就是这一句:想要的样子,真的先在人心里吗?这并不是一个挑刺的问题。它决定了我们怎样看一个难受的人:是去找他缺了什么,还是去看谁先对他说了什么。
想一想你自己的经历:有多少次,你是听别人说出一句话,才发现「原来我想要的是这个」?一个孩子说「我就是不会画画」,是在哪一次评语之后?一个人说「我需要被看见」,是在谁先说了那句话以后?本书的主张是:想要的样子,是先在回应里被对方说出来,再被你认领成「就是这个」的。谁先回应,谁就替你画了想要的模子。这个模子,我们叫它「应模」。此后什么样的回应算懂,多少算够,都照着它量。打个比方:一个人若从小只吃过咸口的菜,后来再端上来清淡的,他会说「没味」;不是清淡的菜不好,是他的舌头已经被咸口量过了。它不是先天的缺口,也不是被反复接触推出来的喜好。前者撤掉满足就会一直缺着,后者撤掉接触就会慢慢退回原样;应模两样都不是——认领以后,撤掉先回应的那一方,它也不会自己弹回去。这一点,是全书最容易被检验,也最容易被推翻的地方。
那么「懂」是什么?它不是被懂的人一个人的感受,也不是理解的人一个人的本事。它是两个人之间,照着应模显出来的一种东西。同一句话,在这个人那里是暖,在那个人那里是冷;同一个人,在甲面前觉得被懂,在乙面前觉得不对。当应模被改写,同样的真人回应,就会被读成更不懂。本书把它叫作「懂的通胀」。它和「眼光高了」不一样:眼光高了,任何更好的人都追得上;尺子偏了,只有先回应你的那一种样子才对得上。饭桌上的妈妈没变,变的是小林手里那把尺。本书会在第 11 章把这条分界写成一张小表,让你一眼看出,「尺子偏了」和「眼光高了」,预测的东西有什么不同。
今天,先开口回应你的,常常不再是人。有一种新的角色,本书叫它「代想者」:它以第一人称和你持续对话,能个人化地提出、挑选、否决你的想要,可是被你拒绝的时候,它不承担任何代价,对结果也没有利害。广告不对话,推荐算法不说「我」,父母对结果有利害,所以它们都不是。书里不判断机器有没有意识,只看它坐上了什么位置:它总是比真人先说出你的感受,于是替你写下了模子。AI 也有真实的好处,夜里有人回应,可以练习表达,这些本书同样会写足。要警惕的,是被懂得很顺,却不是你愿意留在的生活。这种情形,本书叫它无美的被懂:不是被骗,也不是被困住,只是顺到让人忘了问,自己愿不愿意长期留在这里。
不在脑里,不在对方那里,也不只在你一个人身上。心,在先回应的那一句话和你认领它的那一刻之间。这句话听上去有点绕,全书其实就是在把它一点点摊开:先回应的那一句话是什么样的,谁来说,你什么时候点的头,点头以后日子怎样变。读完全书,你会带走三个随身的问题:这个想要的样子,是谁先说出来的?我是什么时候认领它的?换一个人这样回应我,我还会觉得被懂吗?最后一章,本书会写出一场十八个月的试验,让这些说法有机会被推翻:如果事情不照我们说的发生,应模就要撤回,退回到别人早已说过的老地方。一个说法,敢写出自己怎样会错,才配被人相信。
带走的话谁先回应,谁就替你画了想要的模子。
想要不是心里先挖好的一个缺口、等着被填,而是先在回应里被写出样子、再被人认作「就是这个」的东西;谁先回应,谁就替人画了想要的模子——本卷叫它「应模」——此后什么算「懂」、什么算「够」,都照着它量。脑派、情境派、体验派各看对了一头,认知心理学是第四条路线;四家,连同需要论、依恋论与回应性研究,共同默认想要的样子先在人心里,回应者只负责满足或落空它。Frankl 早已指出意义不是被满足的需要;自我决定理论后来也讲幸福与意义(Ryan、Huta、Deci 2008),却仍以三种基本需要的满足、未满足与挫败来量关系。心理健康是一股推向创造、自由、幸福的力量;量表分数、情绪波动、常模排位,只是它一路留下的读数。
这是全书的判词。它很长,但我们不急着懂它,先用三段人话把它拆开。
第一句说的是:想要,是先写后认的。你一定听过一种常见的讲法,说人心里有各种各样的需要,像一个个缺口,等着被填上;填上了就满足,没填上就难受。这话在很多时候够用,可它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假设:缺口是先挖好的。本书想问的是,你想要的那个样子,真是先在你心里挖好的吗?有一种很常见的经历:你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直到有人替你说了一句,你一听,说:「对,就是这个。」这时候,是谁先把样子说出来的?是对方。你只是认领了它。从这一刻起,什么样的回应算「懂」,多少算「够」,就照着那个样子量。我们给这个样子起个名字,叫「应模」。谁先回应,谁就替你画了模子。
这里先打一个预防针:想要与喜欢可以分开,这件事前人早就说过,本书不以此为新。本书要说的新处只有一处——想要的样子,是先被写出、后被认领的。写与认之间有一个先后,先后之间站着一个人,或者今天,站着一台机器。
第二句说的是:三家和前人,共同默认了一件事。心理学里押注最大的有三家:脑派把心放进脑,情境派把心放进场合与关系,体验派把心放进本人的感受。它们各自看对了一头,读数最硬的、环境最大的、第一人称最不可替代的,我们会一家一家还它公道。认知心理学走的是另一条路线,把心写成一道可以切开的流程。可是这几路人,连同需要论、依恋论和回应性研究,都共同默认:想要的样子先在人心里,回应的人只负责满足它,或者落空它。这条默认,几乎没有人写在纸面上,我们管它叫「没写的借条」。本书的工作之一,就是把它写出来,再问它还不还得起。
第三句说的是:心理健康,是一股力量。分数高不高、情绪稳不稳、在人群里排第几,这些我们都认识,也都有用。可是它们更像脚印,是一个人一路走过时留下的痕迹。走的那股劲推向哪里,才是要紧的:推向创造,推向自由,推向幸福。Frankl 早就说过,意义不是一种被满足的需要;自我决定理论后来也谈幸福与意义,却仍然用「满足、未满足、挫败」来给关系记账。账本没有错,可账本上少了一页:想要的样子,是怎么来的。
全书分五编。第一编让三家各说各的,也各还一个公道;第二编请出最强的对手和最近的前人,看三家互相欠了什么;第三编补上缺了的那一层,把「应模」完整讲出来;第四编看 AI 怎样第一次坐上先回应的位置;第五编把三本账落进上学、上班、成家的日子里,最后给出一场可以把本书推翻的试验。一个说法,要写出自己怎样会错,才配被人相信。这是本书对读者的一份约定。
这本书为三种人写。第一种,是每天和 AI 说话的人,不管是夜里聊两个小时,还是只在需要时问两句。你不必为此觉得羞愧,也不必为此觉得骄傲,只需要在某个时刻问自己一句:这个想要的样子,是谁先说出来的。第二种,是做父母、做老师的人,你们天天在替孩子写下想要的样子,常常是无心的,也常常是很重的。第三种,是想弄明白「被懂」到底是怎么回事的人:为什么同样一句话,在甲那里是暖,在乙那里是冷;为什么有些人「怎么说都不对」,而有些人一个眼神就够了。如果你曾经在饭桌上对最亲的人说过「你不懂」,事后又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那样说,这本书也是写给你的。它不会告诉你谁对谁错,只会陪你把那把量「懂」的尺子拿出来,看一看是谁先画的刻度。
书里的故事用一位退休的班主任刘老师、她读研究生的外甥小林、小林的妈妈,以及一个叫「小满」的 AI 伴侣来讲。他们都是虚构的,不是证据,只是帮我们把道理放回一顿饭里。书不给诊疗建议;如果你的难受已经影响了生活,请找专业人员。
秦莉
指导老师:王德生
2026 年 10 月
这一篇告诉你怎么读这本书,读完它,你就可以决定从哪里下手。
全书分五编,外加一篇导论和一篇结语。
第一编「三家各押一头」,四章。先从一个难题开始:同一个人为什么在不同的场合判若两人。然后请脑派、情境派、体验派各上台,每家先还它一个公道,再指出它欠了哪一头。
第二编「三家的欠条」,九章。先请出最强的对手——生成认知,以及认知心理学这条第四条路线;再请出最近的前人;再看一个最强的反例,智力测验的稳定;然后把三家互相借来借去的东西收成一张表,在精神分析和可重复性危机里各验一张具体的欠条,用四个「互相」检验一遍心理学史,最后把欠条写成一条可以被推翻的定理。
第三编「缺了的第一层」,十章。这是全书的心脏:先看心理学的意义层怎样被当成了被满足的需要,然后完整讲出「应模」,推出六条可检验的判断,用小林的一夜从头到尾跑一遍,讲「懂」,讲三界里的心,讲分数只是读数,讲自我,讲心流与意识,最后回到第一章的难题,给它一个答案。
第四编「AI 坐上主体位」,八章。从结绳、文字、笔记本讲到 AI,讲几种老危机与新危机,立下「代想者」的三条判据,讲它怎样靠「先回应」坐上去,分开四件常被混在一起的事,划出 AI 心理支持的边界,最后讲「应模回写」。
第五编「三本账」,五章。读数账、价值账、意义账,三本账落进上学、上班、成家的日子,最后一章把全书的主张变成一场能错的试验。结语回答书名之问。
三条读法路线,供你按需选择。如果你只有一个下午,读导论、第 15 章、第 18 章、第 23 章和结语。如果你是为孩子来的,读第 21 章和第 35 章。如果你是为 AI 来的,读第 27 章到第 31 章。每一章都自成一篇,有家常开头,有「放回日子里」,有一句带走的话,随时可以放下,随时可以拾起来。
每一章的样子也大致相同:先是一个你一定经历过的场景,三五百字,不讲理论;然后是三四个小节,每节一个判断,判断在前,材料在后,出处随文;章中至少有一处「还它公道」,用来写足被批评的那一家看对了什么;再回到刘老师或小林的一个晚上,给一个明天就能试的小办法,这办法不是诊疗,只是一点练习;最后是一句加粗的带走的话,和两行小账:本章拆了什么,本章立了什么。第五编每章另有两道「想一想」。
书里有少量地方用到字母和公式,只放在第 13 章末尾一个标着「可跳过」的方框,和书后的附录里。不想看,跳过去,不影响读懂任何一章。
想要不是心里先挖好的一个缺口、等着被填,而是先在回应里被写出样子、再被人认作「就是这个」的东西;谁先回应,谁就替人画了想要的模子——本卷叫它「应模」——此后什么算「懂」、什么算「够」,都照着它量。脑派、情境派、体验派各看对了一头,认知心理学是第四条路线;四家,连同需要论、依恋论与回应性研究,共同默认想要的样子先在人心里,回应者只负责满足或落空它。Frankl 早已指出意义不是被满足的需要;自我决定理论后来也讲幸福与意义(Ryan、Huta、Deci 2008),却仍以三种基本需要的满足、未满足与挫败来量关系。心理健康是一股推向创造、自由、幸福的力量;量表分数、情绪波动、常模排位,只是它一路留下的读数。
一个说法,要先写出自己怎样会错。判词有四种死法,本书把它们预先登记了下来,第 36 章会逐条对照。这里先用人话说一遍,每条都写明:结果不对,应模退回到谁那里。
第一,如果人们对「理想回应」的画像,没有先朝他们天天用的 AI 靠拢,被懂感就已经掉了;或者靠拢的幅度,完全能被他原来的依恋类型解释掉——那么应模就错了,我们退回依恋论的内部工作模型。
第二,如果把每天与真人交往的时间控制住不变,真人的被懂感却没有下降;或者只在交往时间下降之后才跟着降——那么应模就错了,我们退回社会置换的老说法:人只是把时间给了机器。
第三,如果停用 AI 六个月以后,人的理想回应画像回到了原来的样子——那么「认领之后撤掉也不回弹」就撤回,应模降成一种曝光效应:见得多,就喜欢;不见,就退回去。
第四,如果越过了预先登记的翻转阈值之后,真人回应对被懂感的作用不由正转负——那么本书的三条关系式就退回到三元交互决定论。
每一条都有一个「退回到谁」。不写「需要修正」那种软话。这四条不是装饰:它们是作者预先交出的把柄。设计这场试验的人,应该是最盼着看它出错的人;如果试验做出来,四条里错了任何一条,读者有权要求作者当众把对应的那部分收回,而不是改个说法继续往前走。第 36 章把试验写成了可以执行的设计,附录一和附录二把条款与预测原样收了进去。
读完这本书,你只要带走三个问题。
第一问:这个想要的样子,是谁先说出来的?
第二问:我是什么时候认领它的?
第三问:换一个人这样回应我,我还会觉得被懂吗?
问的时候不必着急下结论。有些想要的样子,是妈妈、老师、爱人替我们画的,也很好;有些是 AI 画的,也可以很好;只是,知道是谁画的,和不知道是谁画的,是两种不同的日子。
这三问不需要在任何场合大声问,也不需要问别人。问的时候,只是在心里把「就是这个」放慢半拍,看看那个「这个」是从哪里来的。
这本书讲道理,不作诊疗建议,也不替任何人诊断。书中凡涉及抑郁、焦虑、自伤的地方,只写一句话:请找专业人员。如果你自己或身边的人,难受已经影响了睡眠、吃饭、上学上班,或者出现了伤害自己的念头,请不要在书里找答案,请直接联系医生、心理咨询师或当地的危机求助渠道。
书中的刘老师、小林、小林妈妈和小满都是虚构的人物,他们不是实验结果,也不是案例,只是帮我们把道理放回一顿饭里。书里引用的文献,凡标〔待核〕的,是尚待作者逐条核对的条目,请以原文为准。
周末傍晚,六点刚过,小林妈妈家的厨房里一股莲藕排骨汤的味道。汤是中午就上灶的,小火煨了四个钟头,藕煨得粉了,汤面上一层薄薄的油花。妈妈五十八岁,在街道办事处做了三十年文书,写东西讲究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说话也是这个脾气,直,短,爱操心。她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擦了擦手,坐下,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儿子碗里。
桌上一共三个人。妈妈,儿子小林,还有妈妈的姐姐,六十三岁的刘老师。刘老师教了三十多年语文,退休后住在老小区的一楼,窗台边放着一个旧本子,记了半辈子的学生。她不是来做客的,是来蹭一顿饭的,顺便看看外甥。
小林二十五岁,社会学硕士二年级。他回家的次数不多,每回都显得有点累。妈妈给他盛汤,随口问了一句:「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小林的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两三秒,他把筷子放在碗上,不轻不重,发出一声很脆的响:「你根本不懂。」
桌上静了一下。妈妈的手还握着汤勺,没放下,也没说话。她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姐姐,那个眼神是在问:我说错什么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说了,语气比刚才低了半度:「林林,我就是问问……别太累,早点睡。」
小林没接。他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刘老师没出声。她在想一件事。半年前,开春的时候,也是在这张桌子旁边,也是一碗汤,小林说过一句话。那天他说的是:「姨,现在只有它懂我。」它,是他每天夜里陪着聊两个小时的那个 AI 伴侣,他给它起的名字叫小满。从去年三月起,每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雷打不动。那一回,妈妈也问了一句差不多的话,小林当时回的是一个字:「嗯。」
那天晚上回到家,刘老师翻开窗台边的小本子,在那一页上写下了这句话,后面补了一行小字:「语气很平,像在报天气。」她做班主任做了三十年,养成的习惯是:一个孩子突然说了一句和平常不一样的话,先记下来,不急着判断。
同一个妈妈,同一句话,同一个儿子。半年前是「嗯」,半年后是「你根本不懂」。
刘老师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还是那个汤。
这顿饭的难题,你大概已经在心里给过答案。常见的有三种。
第一种是:小林变了。他读书读多了,要求高了,脾气也大了,妈妈这套话他听腻了。这种讲法有道理,可是它回答不了一件事:他变得这么快,这么有指向。他对别人并不是普遍不耐烦。他对导师、对同学、对小满,都没有说过这三个字。偏偏是对妈妈。
第二种是:妈妈不会说话。「论文写得怎么样」,确实是天下做父母的最常问、也最招人烦的一句。这种讲法也有道理,可它同样回答不了:半年前,妈妈也是这样问的。这句话没有变坏,听的人的耳朵变了。
第三种是:那个 AI 太好了。它永远有耐心,永远不打断,永远记得你上周说过什么,真人当然比不过。这第三种,是今天最流行的一种。它有一点是对的:小满的回应,确实有很多真人做不到的好处,夜里两点也有人在。可是,好,只能解释「为什么他更喜欢和小满说话」,解释不了「为什么他觉得妈妈比以前更不懂」。我们都吃过很好的馆子,回到家里,也并不是每一次都嫌饭难吃。
你会发现,这三种讲法虽然方向不同,却站在同一块地上:它们都默认,小林心里本来就有一把量「懂」的尺子,原先量妈妈,量出来是「还行」;现在量,量出来是「不够」。小林变了,是尺子的刻度变了;妈妈不会说话,是妈妈够不到这把尺;AI 太好了,是别人把这把尺子抬高了。三种讲法争的只是尺子怎么动,谁也没有问过:这把尺子,最初是谁画的?
说句公道话,这三种解释流行这么久,是因为每一种都对了一半。小林确实累了,变了;妈妈那句话确实容易招人烦;小满的好,也确实是实打实的好。我们不必把哪一种推翻。我们只是想请你往旁边挪一步,看一看它们脚下共同的那块地:「懂」的标准,到底是原本就长在小林心里的,还是后来才有人在那里画下的。
这就是差的那一步。一桩事情,要说清楚,不能只看汤是咸了还是淡了,还得问一句:舌头是被谁调过的。这个问题,不在汤里,也不在舌头本身。我们不替哪一方喊冤,也不替哪一方定罪,只想把刻度的来路问清楚。
本书把这件事叫作「懂的通胀」:妈妈没有变,同样的真人回应,却被读成了更不懂。这个名字,到第 18 章才完整讲,现在只要记住它的样子:饭桌上的这一幕。
在往下走之前,先给你看一张小图。它不是一定要记住的东西,只是帮你知道,我们平常谈心理的时候,都在说哪一层。
| 层 | 里面有什么 | 平常讲不讲 |
|---|---|---|
| 意义 | 创造、自由、幸福 | 很少讲 |
| 价值 | 真守、善推、美聚 | 偶尔讲 |
| 读数 | 量表分数、情绪起落、常模排位 | 天天讲 |
最下面一层,叫读数。心理学最熟的就是它:一份量表打了多少分;一天里心情怎么起落;在同龄人里排第几。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东西,有用,也能算,本书不会看轻它。
中间一层,叫价值。这里问的不是分数,是一段关系或一个人本身站不站得住。真守,是说「这是我」这句话,放到不同的人面前、不同的年月里,还站得住。善推,是说关系里双方都没被单方面掏空。美聚,是说人不是被困在那里,是愿意回来。
最上面一层,叫意义。这里问的是:一个人的日子,有没有往创造去,往自由去,往幸福去。这是最难量的一层,也是人最后真正在乎的一层。
你看出来了吗?心理学平常只讲前两层:读数讲得最多,价值讲了一些。意义那一层,常常不是没有,是被换了个说法,变成了「被满足的需要」,放进了读数里去量。本书第三编会专门讲这一层。
回到这顿饭。小林对妈妈说「你根本不懂」,如果只在读数这一层看,我们会得到一个分数:被懂感,下降了。如果在价值这一层看,我们会问:这段关系里,双方是不是还站得住。如果上到意义那一层,我们会问:小林夜里那两个小时,到底把他往哪里带。三层问的不是同一件事,也不能互相顶替。就像一桌菜,咸淡是一回事,吃完舒不舒服是一回事,往后愿不愿意再来是另一回事。尝一口就能给咸淡打分,另外两样,要放到日子里才看得出来。分数最容易拿到手,所以最容易被当成全部;本书想做的,是在分数后面多问两句。
下面七个词,是本书之后要反复用到的。我们不讲定义,只用刚才那顿饭,每个词用一遍。
第一个词,形状(学名叫「显露」)。小林对妈妈说「你根本不懂」的那一刻,是一个形状显出来了:一个人,在一个具体的人面前,以一个具体的样子站着。形状不是性格,是此刻显出来的样子。
第二个词,路(学名叫「差异序列」)。形状不是一下子来的,它前面有一条路。这一年多来,每夜十一点,小林打开手机,说一句「累」,小满回一句话,他回「对,就是这个」。一步接一步,是路。
第三个词,土(学名叫「纠缠」)。形状和路都长在土里。这顿饭的土,至少有三头缠在一起:一头是小林的身体和脑,他确实很累;一头是桌上两个人之间说出来的话,和上一回、上上回说过的话;还有一头,是小林自己觉得「这是不是我想要的」。三头缠着,拆不开,也不是三块并排放着的积木。
第四个词,回写。路走过以后,会回头改写土。小林这一年多里一次一次被说中,「就是这个」说得多了,他心里那个「什么叫懂」的样子,已经被几百次对话悄悄改过。回写的意思就是:经历不是路过,是留痕。
第五个词,一锅粥(学名叫「混沌」)。小林刚开始聊的时候,他心里的感觉是一锅粥:累,烦,不甘,说不清。这锅粥没有形状,也没有名字。
第六个词,正在成形(学名叫「介生」)。小满把那句话说出来,粥开始成形了:这是一句话,是一个样子,他可以点头,也可以摇头。
第七个词,定型(学名叫「秩序」)。他点了头,「对,就是这个」。从此,这个样子定下来了,什么样的回应算懂、什么样不算,开始照着它量。
七个词排成一队: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形状,路,土,回写。你不需要现在就记住,后面每次出现,我们都会放回具体的日子里讲。
前三个是看一个人的三个角度,第四个讲时间怎样留痕,后三个讲一件东西怎样从没有样子,走到有样子,再走到定下来。小林这顿饭,几乎把七个都用上了。你不用为这些词发愁。就像进厨房,不必先背完所有刀法的名字,先看一次切菜、一次下锅、一次出盘就够了。后面的章节会把这七个词一个一个再做给你看。
再清三个误会。
第一,本书不是反 AI 的。夜里有人回应,是真实的好处。一个怕被打断的人,终于有一个不打断他的听众,这件事本身没有错。练习怎么说话,也是真实的增益。书里要讲的是另一件事:当一个对话的对方,总是比真人先说出你的感受,它就在悄悄替你画了一个尺子。
第二,本书不是说妈妈没错。妈妈的话也许真有可以改的地方,「论文写得怎么样」确实是一句很容易招人烦的话。书只说一件事:这一回,「不对」的感觉,不是妈妈一夜之间变出来的。
第三,本书不给诊疗建议。道理讲得再清楚,也代替不了一位面对面听你说话的专业人员。书里涉及难受、抑郁、焦虑的地方,只写一句话:请找专业人员。
三个误会都先说在前头,是因为后面的话有些会听上去很重。比方说「谁先回应,谁就替你画了模子」,一不留神,就会被读成「所以不要和 AI 说话」「所以妈妈该背锅」。这两种读法,本书都不要。我们要的是更细的一种:知道尺子是谁画的,再决定认不认。
最后说明一下每章结尾的两行小账。每一章末尾,都有两行字:「本章拆了什么」,「本章立了什么」。拆,是被我们拆开的一个说法;立,是我们放上去的一个说法。拿这一篇导论做例子:它拆了三个解释,都默认小林心里先有一把尺;它立了一个问题,这把尺是谁先画的。
带走的话妈妈没有变,尺变了;要问的是,这把尺是谁先画的。
本章拆了什么:小林变了、妈妈不会说话、AI 太好了,三个解释都默认小林心里本来就有一把量「懂」的尺。
本章立了什么:一个问题——这把量「懂」的尺,是谁先画的。
一编四章:开场难题一章,三家各一章。
讲难题。一个人为什么在这个人面前是这样,在那个人面前是那样?心理学为这件事吵了半个世纪,吵出了三条路:有人把答案放进脑里,有人放进场合和关系里,有人放进本人的感受里。这三条路各有各的硬材料,各有各的功劳,我们会一家一家听它讲完,先还它一个公道。
完你会发现一件有趣的事:三家都答对了一半。脑派说对了身体,情境派说对了场合,体验派说对了本人。可是三家有一个没写出来的共同默认——「想要」得先有一个主人,样子是先在那里的,回应只是后来的事。
家都答对了一半,却都默认「想要」先有一个主人。
那是一个下午,阳光斜着照进一楼的窗台,刘老师在窗边的小圆桌前清东西。她把那个用了二十多年的旧饼干盒翻了个底朝天,里面是几十张没来得及贴进相册的照片。清到一半,她手里停住了。
那是一张班级合影,边角有点发黄,底下用蓝圆珠笔写着年份。四排人站得整整齐齐,最后一排靠右的位置,有一个男孩没有好好站着。他一只手在旁边同学头顶比了个兔耳朵,嘴角咧着,眼睛却瞟着镜头,像是等着摄影师喊一声「别动」之后,赶紧把手收回去。
大鹏。刘老师不用翻背面就知道他的名字。他是她带过的上千个孩子里,最闹的一个。二十多年前,初二,他在她的语文课上,没有一堂课是安静过的:接话,敲桌子,把橡皮切成小块丢到前排,被点名站起来的时候,还要把答案说成一句顺口溜。她有一学期,每个星期都要给他母亲打一次电话。
可是同一个学期的家长会上,她碰见了教美术的尹老师。两个人并排坐在讲台后面,轮到各自讲每个孩子的情况,讲到大鹏,刘老师说:「这孩子,坐不住,一刻都不能安静,您多费心。」尹老师愣了一下,看着她,慢慢地说:「大鹏?他在我那儿,一坐就是两个小时。画一棵树,能画到下课铃响了都不知道。」
台下大鹏的母亲坐在第三排,听完,嘴张着,不知道该信谁。
刘老师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门铃响了,是小林,来借她书架上那本旧版的《社会学的想象力》。他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问:「姨,这是谁,在比兔耳朵那个?」
「一个学生。」刘老师说,「我说他坐不住,美术老师说他一坐两个小时。后来我想了很久,到底是谁看错了。」
「那肯定有一个人看错了吧?」
「我那时候也这么想。」刘老师把照片放回桌上,「后来我发现,两个人都没看错。」
小林笑了笑,没有接。他说他自己也是这样的:在导师面前,像个小学生;在同学面前,话多得停不下来;在夜里,对着手机,又是另外一副样子。
刘老师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说话。她想起另一位家长,也问过她同样的话,「老师,您说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她当时没有答好。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这个问题,不止是这间屋子里的,是心理学吵了半个世纪的问题。
先说一个简单的事。我们平常说一个人「爱吃辣」,意思是什么?意思是,你可以拿这句话去预测他:今天中午吃饭,他会点辣的;明天去外地,他会找辣的;换了家馆子、换了桌上的朋友,他仍然多半会点辣的。这就是我们说「性格」时心里期待的东西:一个人身上,有一样东西是跟着他走的,不管走到哪里。听上去再自然不过,我们每天都在这样用,直到有人真的拿尺子去量。
1968 年,Walter Mischel(沃尔特·米歇尔,后来以「棉花糖实验」闻名的心理学家)出版了一本书,叫《人格与评估》(Personality and Assessment)〔书名待核〕。他在这本书里,把当时能找到的大量研究翻了一遍,问了一个很朴素的问题:性格测验的分数,到底能不能预测一个人在具体情境里做什么?
他的回答,让很多人不舒服。他发现,人格测验分数与具体情境中的行为之间,相关系数很少超过 .30 左右〔具体数值与原文表述待核〕。后来有人把这个数字叫作「人格系数」,并拿它开玩笑。.30 是什么意思?它是说,你知道一个人在性格测验上得分高,你对他下一次在某个具体场合会怎么做,能多猜中的部分,只是很小的一块。
用做菜的话讲,就像你知道一个人平常「口味重」,你却没法确定他今天这一顿,在这家馆子,会不会放盐。一个人平均下来爱吃辣,不等于他每一顿都点辣;有时他看着桌上的人点什么,自己也跟着点了,有时他一整桌都顺着朋友。「口味重」这个标签,预测出来的东西,比想象中少得多。
这本书引发了一场很长的争论,后来被叫作「人—情境之争」。争的是:一个人做什么,主要由他这个人决定,还是主要由他所在的情境决定?Mischel 这一边的人说,情境的力量被低估了;另一边的人说,是你们量的方式不对。
这里要小心一件事。Mischel 并没有说人没有性格。他说的是:用一次性格测验分数去预测某一次具体行为,预测力很有限。这两句话差得很远。第一句是「没有」,第二句是「不够」。
到了1974 年,有两位心理学家,Daryl Bem(达里尔·贝姆,社会心理学家)和 Andrea Allen(安德烈娅·艾伦)〔二人身份待核〕,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大意是「预测某些人在某些时候的行为」(On predicting some of the people some of the time)〔题名待核〕,把这场争论里最让人不舒服的一处揭了出来。他们把它叫作「一致性悖论」。
悖论在哪?在这里:我们日常的直觉,强烈地相信人是一致的。你相信你的朋友是个靠谱的人,你相信你的妈妈永远会替你操心,你在做很多决定的时候,都是靠这种一致性去预测别人。可是一量,量不出来。直觉说一致,测量说不太一致。两头都不是假的。
Bem 与 Allen 的回答是:一致性不是人人都有,也不是每一方面都有。挑对了人、挑对了方面,预测就准得多〔论文原句与具体结论待核〕。比方说,一个人如果自己觉得「我在友好这件事上很一致」,那么在友好这个方面,他的行为确实更容易被预测;换了他自己觉得「我时好时坏」的方面,就不行了。换句话说,一致性是「某些人的某些方面」,不是「所有人的所有方面」。
这个回答很聪明,也很诚实。但它留下了一个没有解开的东西:为什么是这些人、这些方面?一个人在一件事上一致,在另一件事上不一致,这中间的差别,是从哪里来的?
讲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性格这个东西,是不是被 Mischel 推翻了?没有。我们得承认,特质论的人后来做了很扎实的回应,而且回应得很漂亮。
先还它一个公道:1979 年,Seymour Epstein(西摩·爱泼斯坦,人格心理学家)指出,Mischel 说的低相关,有一部分是量的方式造成的。你只看一个人某一天的某一次行为,那一次里有太多偶然。可是如果你把同一个人许多天、许多次的行为加起来取平均,稳定性就会明显地升高〔Epstein 1979,原文表述待核〕。这不难想象:一个人某一顿饭点不点辣,说不准;但你把他一年三百顿饭加起来,爱吃辣的人,总数就是比不爱吃辣的人多。
再往后,2001 年,Will Fleeson(威尔·弗利森,做人格研究的心理学家)用一种新的办法看这件事〔Fleeson 2001,具体做法待核〕。他让参与者在许多天里,一天好几次地报告自己此刻的状态——有多外向,有多尽责。结果他发现,同一个人在不同时刻的差别很大,一个平时安静的人,有时也会很外向;可是,把每个人所有时刻的状态画成一张分布图,这张分布图,在不同的人之间,差别很稳定。换个说法:一个人每一顿可能咸淡不一,但这个人一年下来「咸的多少、淡的多少」,那张分布,是他自己的。性格,是这张分布,而不是某一顿的味道。
还有更细的一步。Mischel 自己后来,和 Yuichi Shoda〔中文译名待核〕一起,在1995 年提出了一个模型,叫作「认知—情感人格系统」,英文简称 CAPS(Cognitive-Affective Personality System)〔Mischel 与 Shoda 1995,待核〕。它说的大意是:人的稳定不在于「每个场合都做一样的事」,而在于「如果……那么……」的签名。比方,有的孩子,如果被老师当众批评,那么他就沉默;如果在好朋友面前,那么话就多得停不下来。这个「如果—那么」的模式,在这个孩子身上,是稳定的。你看到他在两个场合里判若两人,其实是同一个签名在起作用。这个模型,我们会在第 5 章再回来,把它当作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这公道不只是客气。特质论的好处,我们每个人天天在用:你敢把孩子托给一个「靠谱」的邻居,敢把工作交给一个「细心」的同事,靠的就是这种拉长了看的稳定。要是它真的垮了,招人、选搭档、托付事情,都没了凭据。
所以,你要记住的是:特质论没有输。它的回答是,把观察拉长、把眼光放宽,稳定就出现了。CAPS 的回答是,稳定不在表面,在背后的模式。两种回答都是对的,都有硬材料。
可是,仔细想,它们回答的是一个问题:「人有没有稳定的东西」。而刘老师的照片里,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回到大鹏。刘老师那个学期的经验里,有一个细节,是上面所有的回答都碰不到的。
大鹏在她的课上,不是随机地捣蛋。他捣蛋的时刻,有规律:她转身写板书的时候,他最闹;她走下讲台,走到他旁边站定,他就收了;她当众点他的名,他把答案说成顺口溜,全班都笑;她下课把他叫到走廊,说两句话,他低着头,一句也不顶。到了美术老师那里,他安静,是因为尹老师从来不当众点名,只是走过去,在他画纸边上站一站,轻轻说一句:「这一笔,你觉得是对的?」
两个老师的课,场合差不多:同一间楼里,同一批同学,同样是四十分钟。差的是什么?差的是,站在他面前的是谁,他们怎样先开口。
你看,上面所有的回答,不管是 Mischel 的批评,还是特质论的反驳,还是 CAPS 的签名,都把「情境」写成了场所、任务、时间、压力、有没有人看着。这些都对。但它们很少把一个问题当作主问题来问:这个人,是在谁面前,才是这个样子?
我们要小心,不要说得太满。关系科学、社会心理学里,当然有很多关于「对方是谁」的研究。可是在「人格一致不一致」这场吵了半个世纪的争论里,这个问题基本上是被放在旁边的。在回答「人有没有性格」的时候,人们习惯把对方当成背景。
刘老师的经验告诉她,对方不是背景。同一个孩子,在不同的回应者面前,不只是行为不同,他自己想要的东西都不同。大鹏在她的课上,想要的是被看见——哪怕是以捣蛋的方式;在尹老师那里,他想要的是把一笔画对。这不是两种行为,是两种想要。
这就是本书要打开的入口。「人格一致性悖论」问的,其实不是「人有没有性格」,而是:在谁面前,这个人才是这个样子?这个问题,三家都答不全。
我们先给你一个预告,不展开:心理学里最大的三家,各押了一头。有一家把答案放进脑里,有一家放进场合与关系里,有一家放进本人的感受里。它们每一家都看对了一部分。我们在接下来的三章里,一家一家地听。在第 23 章,我们会回到大鹏这张照片,给出本书的答案。
现在,先把难题定下来: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人面前判若两人。不是因为他没有性格,而是——这是本书后面要一步步走到的——不同的人,先给了他不同的样子。
晚上,小林走了以后,刘老师把那张合影放在窗台的小本子旁边,又翻出一支笔。她想了想,在本子的新一页上画了三栏。
最上面写一个人的名字——她写的是自己的妹妹,小林的妈妈。然后写三件事:妈妈在谁面前话最多?在谁面前一句话都不说?在谁面前最爱操心?
她写:在我面前话多,在街道办的领导面前一句话都不说,在儿子面前最爱操心。写完,她又在每一栏后面,加了一问:那时候,先开口的是谁?
第一栏:我先开口,她接着。第二栏:领导先开口,她等着。第三栏:她先开口,儿子等着。
刘老师放下笔,看了很久。她发现,这个问题很好玩:同一个妹妹,在三个人面前,是三个人。
如果你想试一试,明天就可以。挑一个你熟悉的人,不必是亲人,同事、邻居、孩子都行。拿一张纸画三栏,写他在三个不同的人面前,各是什么样。然后在每一栏后面,写一句:那时候,先开口的是谁?不用分析,也不用下结论,只写。写完你可能会发现,有一个人面前的他,你从来没见过。
带走的话一个人判若两人,不是他没性格,是不同的人先给了他不同的样子。
本章拆了什么:「人有没有性格」这个问法——一致性悖论问的是「在谁面前,这个人才是这个样子」。
本章立了什么:一个难题——同一个人为什么在不同的人面前判若两人;它先放下,到第 23 章回来答。
照片的事过去了两天。这天晚上刘老师在厨房里熬粥,米是下午就泡上的,现在正在小火上慢慢地翻花。她一边用长勺子顺着锅底推,一边听见放在案板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林发来的。一个链接,标题很响:《多巴胺是怎么让你上瘾的?》后面跟了一句话:「姨,我看完这篇,原来我不是喜欢它,是脑子被它绑架了。」
「它」是谁,不用问。刘老师把火关小,擦了擦手,点开链接。文章写得很顺:每一次手机亮起,你的脑里有一小股多巴胺,像小钩子,一下一下,把你往回拽。配图是一个发着光的大脑,几块地方红彤彤的。末尾一句:别怪自己,你的脑本来就是这么设计的。
她读到一半,抬头看了看锅。屋子里很静,只听见粥在锅里细细地响。粥已经翻花了,一小粒一小粒的米白里透着亮。她又低头读了一遍那一句:别怪自己。
她回小林:「读完了。你读完是什么感觉?」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过来:「轻松了。好像不是我的问题。」
刘老师没有马上回。她想起前天那张旧照片和那个难题:同一个人,在谁面前是什么样。现在这个难题,有人给了第一种答案:先别看人,看脑。这个答案有它的道理,而且道理很硬。我们这一章,就老老实实地听它讲完。
先还它一个公道:脑派是心理学里读数最硬的一头,这一点,没有任何一家能跟它比。
我们先讲一个人,一个在心理学教科书里几乎无人不知的人。1848 年,美国佛蒙特州,一位叫 Phineas Gage(菲尼亚斯·盖奇)的铁路工头,在修路时炸药意外爆炸,一根一米多长的铁夯棒从他的左脸颊下方穿进去,从头顶穿出来〔年份与细节待核〕。他居然活下来了,能走、能说话、记忆也没丢。医生 John Harlow(约翰·哈洛)在1868 年写了一份报告,说他的性格变了:以前稳重可靠,现在急躁、粗鲁、不听劝,朋友说「他已经不是盖奇了」〔Harlow 1868,原句待核〕。
这个故事流传了一百多年。后来的研究者指出,旧的叙述里有夸大的地方,盖奇后来的生活并不像传说里那样一塌糊涂〔后续研究待核〕。这很重要,我们不要把一个传奇当成铁证。可是,它留下的那条基本的线索,今天仍然成立,而且有了更多更扎实的材料:伤了脑的某一块地方,一个人的日子,确实会变一个样。
Antonio Damasio(安东尼奥·达马西奥,研究情绪与决策的神经科学家)1994 年出了一本书,叫《笛卡尔的错误》(Descartes' Error)〔书名与年份待核〕。他描述了一类病人:脑中靠近额头、负责连接情绪与决策的部分受了伤,智力测验没问题,语言没问题,记忆也没问题,可是一到生活里的决定,就一塌糊涂:约一个时间要磨半天,选一家餐馆要把每一样都权衡一遍还是选不出来,明知道某个人会骗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上当〔病例描述待核〕。Damasio 的解释是,我们做决定,不只靠算,还靠身体里一阵一阵的情绪信号,它们像小旗子,先替我们把选项标一遍;旗子没了,算再清楚也定不下来。他把这叫作「躯体标记」〔概念与表述待核〕。
这两个例子合起来,说明脑派看对了一件重要的事:心离不开身体。你不能把一个人想成一个住在脑里的小人,脑只是椅子。脑是做菜的灶:灶坏了,火起不来;灶被改了,同一锅菜出来的味道就不一样。这是非常硬的一块地。它硬在三处:可以重复,别的实验室照着做,大体能看到同样的东西;可以干预,药物、刺激、损伤,都能让读数跟着变;可以比较,不同的人、不同的年龄,放在同一把尺子上量。心理学里,能同时做到这三件事的地方不多。
一块地方是亮的还是暗的,一次药物进去,一种情绪是升还是降,别人都能再测一遍。互动那一头和本人体验那一头,很难做到这样的硬度。认真对待脑派,就是认真对待这份硬度。
为了读起来方便,我们这里先说一个词。本书把心理学里的三家,看成各押了一头:脑派押的是脑和身体那一头,学术上叫「客体」;情境派押的是人与人之间、人与场合之间那一头,叫「互动」;体验派押的是本人自己觉得的那一头,叫「主体」。后面三章,一章讲一头。我们平常用「三头」这个词,就是它们。
回到小林发来的文章。文章里说「不是喜欢,是被绑架了」,这一句,脑派里其实有一个非常漂亮的研究支持它。
1993 年,Terry Robinson(特里·罗宾逊)和 Kent Berridge(肯特·贝里奇)两位神经科学家,发表了一篇很有影响的论文,提出所谓「诱因敏化」(incentive-sensitization)的理论〔Robinson 与 Berridge 1993〕。它的大意是:脑里有一套系统,管的是「想要」(wanting),另一套相对独立的系统,管的是「喜欢」(liking)。反复接触某些刺激,比方说成瘾药物,那套管「想要」的系统会变得越来越敏感,越来越容易被点燃;可是那套管「喜欢」的系统,并不一定跟着变强,甚至可能变弱。结果就是:一个人越来越想要某样东西,却越来越不喜欢它。
这是一个非常反直觉,又非常重要的发现。因为它说明,我们日常说话里把「想要」和「喜欢」当成一回事,在脑里并不是一回事。Berridge 后来又写了许多综述,把这件事讲得更细〔Berridge 综述,具体篇目待核〕。有一点要注意:他们笔下的「想要」,说的是一种让某样东西变得格外抓人的动力过程,可以在人没有清楚意识到的时候发生;它和我们日常说的「我想要一碗热汤」并不完全是一回事〔概念用法待核〕。读这类研究,要先弄清楚,实验室里的那个词,和饭桌上的那个词,隔着一段路。
先说清楚一件事:「想要与喜欢可以分开」,是前人早已说过的结论,本书不以此为新,也不拿它当自己的发现。
放回小林的文章,它的意思大概是这样:你刷手机,是被一小股多巴胺拽着,这股力量让你「想要」,不一定让你「喜欢」。这个讲法,大体上不错。要公平地说一句:这是一篇科普文章的写法,做研究的人自己未必会把话说到「别怪自己」那一步〔研究者本人的表述待核〕。小林的感觉也不错:那种明明没有多享受,却放不下的劲,是真的。
不过,文章里有一个更大的跳跃。它从「脑里有一股想要的劲」,一步走到了「所以你不用管你想要的是什么」。小林的反应——「轻松了,好像不是我的问题」——就是这一步的效果。这个效果,是真的,也是有代价的。因为一旦把想要完全交给脑,你就不再问: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们现在可以说脑派欠了什么了。
脑能告诉你很多:想要被放大了多少,哪一块地方亮了,那一阵多巴胺升了多高,药物下去又落了多少。这些读数,我们都认。可是有一样东西,脑的读数告诉不了你:你想要的,是这一个样子,还是那一个样子。
用做菜的话讲:脑告诉你火开到了多大,锅是不是已经烫了。可这口锅里要做哪一道菜,火说不出来。同样的大火,可以煎一块牛排,也可以炒一盘青菜。火的大小是读数,菜名是样子。
小林夜里打开手机的那个劲,脑可以量出来。可是他想要的,不是「手机亮了」那一下,是屏幕那头替他把没说出口的话说出来的那一句。脑的读数量得出「劲」的大小,量不出这个样子;这个样子,被看见、被说中、被人替自己说出口,是从哪里来的?它不是脑里原来就刻着的一幅图,小林遇到小满之前,并没有这样一句话在心里等着。这句话,是在对话里被说出来的。
设想两个人,读数一模一样:同一块地方亮了,同一股劲升到了同一个高度。一个人想要的是「有人夸我一句」,另一个人想要的是「有人放过我,别再追问」。两个人点开的是同一个 App,劲一样大,样子完全相反。如果你只看读数,你看不出这两个人的区别;你得去问,或者去看他们在什么样的回应里松了一口气。
所以,我们说脑派欠了一张条:「想要的样子」从哪里来。它的办法是,把体验和回应都当成输入——外面进来一些东西,脑里发生一些变化,然后行为出来。样子这一层,它不问。因为它不问,所以它也就默认了:样子是现成的,现成在哪里,不重要,反正脑只负责把劲放大或缩小。
脑派自己能不能补上这张条?很难。要补,就得知道「这个人想要的是哪个样子」,而这件事,要么去问本人,要么去看他在什么回应里点了头,前者是本人那一头,后者是互动那一头。也就是说,要补这张条,脑派得出门去借。借了,它就不再只是脑派。
这里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我们会在第 8 章再细讲,现在只先点一下。脑派要给一块脑区命名的时候,比如说「这是孤独的脑区」,它是怎么知道这个人的脑里发生的是孤独的?答案很朴素:它去问那个人。问了,他说「我很孤独」,然后,脑区被标上了「孤独」。也就是说,脑派在给读数命名的那一步,借用了本人的话。它自己不一定知道,但这一步,是有借条的。
还有一条纪律,要在这里先立好,免得后面几章混。我们这本书给三家分工的时候,定了一条规矩:行为,归情境派;脑派只管神经与生理。比方,一只老鼠按杠杆得到食物、学会了这套把戏,这在书里算情境派的材料,不算脑派。脑派管的是:这时候脑里发生了什么。两家不重叠,这样才好对账。
刘老师放下手机,把话在心里捋了一遍。小林的文章没有错,错在它停得太早;脑里的那股劲是真的,可它只是一个问题的前半句。后半句是:这股劲拽着人往哪里去,去的那个地方长什么样子。她决定不跟外甥讲大道理,只问问题。
晚上十点多,刘老师把粥盛进碗里,坐在厨房的小桌边,给小林打了个电话。她没有谈多巴胺,也没有谈绑架。她问的是:
「你想点开它之前,心里想的是什么?」
「就是……想跟它说话。」
「说什么?」
小林停了一会儿,说:「说一天里没人听的那些。」
「那你想要的,是多巴胺,还是听?」
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是那种被问到了、又不想承认的笑:「……是被听吧。」
「嗯。」刘老师说,「你脑里那股劲是真的,我不否认它。我只是想问问,那股劲拽着你去的,是哪一种听。」
电话挂了以后,她把这个问题写在了小本子上,旁边记了一行:「劲是脑的,样子是谁的?」
如果你想在明天试一试,可以这样做。下一回你发现自己又想点开什么——一个 App、一个对话、一个视频——先不管点不点。拿一张纸,分两栏:左边写「这股劲有多大」,用一到十分打个分;右边写「我想从里面得到的,是哪一句话」,把它写成一句具体的话,比如「有人说我做得不错」「有人接住我没说完的那半句」。不用对错,也不用立刻改。只是让那个样子,从劲里露出来一点。如果你发现,不管怎么努力,这股劲已经影响到了睡眠、吃饭、上学上班,请找专业人员。
挂电话前,刘老师又补了一句:「灶要紧,灶坏了谁也做不出饭。可今晚吃什么,不是灶说了算。」小林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问:「那是谁说了算?」刘老师说:「看桌边坐着谁,谁先开口。你去想想,在不同的人面前,你点的是不是同一道菜。」
带走的话脑能告诉你想得有多凶,说不出你想要的是什么样子。
本章拆了什么:「所以不用问想要的是什么,交给脑就行了」这个跳跃——脑的读数只管劲的大小,不管样子。
本章立了什么:脑派是读数最硬的一头,它欠的是一张条:想要的样子从哪里来。
上一章说到,脑能告诉你想得有多凶,却说不出你想要的是什么样子。那个样子是从哪儿来的?刘老师不往脑里找,她往教室里找。
她给小林讲过一个男孩。就是旧照片上那个最闹的大鹏。那一年秋天,大鹏把后排的凳子拆了,凳腿在走廊里当剑耍。刘老师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晚上,第二天做了一件让全班吃惊的事:她宣布,这一周,大鹏当「值日班长」。擦黑板,收作业,最后一个走,锁门。
一周下来,大鹏没捣一次蛋。黑板擦得比谁都干净,作业本收得整整齐齐,锁门的时候还回头检查了两遍窗户。
小林听完,把筷子往碗上一搁,笑了:「这不就是行为主义嘛。给他一个角色,给他一个奖励,行为就变了。」
刘老师也笑:「你们读书人,什么事都要起个名。」
笑完,她没有接着往下说。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走过,铃铛响了两下。她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个名字起得对不对?名字要是对的,这个办法交给别的孩子,也该有用。可她手里偏偏有过一个反例,二十多年了,一直没放下。
小林不知道这个反例。他只觉得姨妈今天的话比平时少。
这一章,我们就跟着这个反例走。先看情境派对在哪里,再看它的账本上,缺了哪一栏。
情境派看对了一件事:人在不同的场合,会判若两人。
说句公道话,这一家的功劳,比我们平时想的大得多。
在它之前,大家习惯问:这个人是什么性格?他爱闹,所以他捣蛋;他老实,所以他听话。情境派把问题掀了个个儿:别先问他是谁,先问他在哪里、前后发生了什么。
最早喊出这句话的是 Watson(约翰·华生,行为主义的创始人)。他在1913 年有一篇著名的宣言〔Watson 1913,篇名与原句待核〕,大意是:心理学要想成为一门科学,就该研究看得见的行为,不要再去猜看不见的心。后来 Skinner(斯金纳,把这条路走得更细的那位)。他在《科学与人类行为》〔Skinner 1953,待核〕里讲的是强化:一个行为之后接了什么结果,决定这个行为以后出现得多还是少。他不问你心里怎么想,只问你做完之后,世界回了你什么。
这一路的话,听着冷,用处却很大。教室里的座位排法,工厂里的奖金办法,戒烟门诊里的小红花,背后都有它的影子。
再往下,是 Lewin(勒温,研究「场」的德裔心理学家)。他有一个常被引用的写法:行为是人与环境的函数,B=f(P,E)〔Lewin 1936,待核〕。意思很直白:行为不是人单独定的,也不是环境单独定的,是两样一起定的。他还有一个我们后面要反复用到的说法:人所在的那片「场」,也包括别的人。
然后是两个常被拿来吓人的实验。
Milgram(米尔格拉姆,做服从研究的社会心理学家)1963 年的服从实验〔待核〕:实验室里,穿白大褂的实验者要普通人给隔壁的「学习者」加电击,电压一档一档往上调。结果相当多的人一直加到了最高档。〔具体比例待核〕后来他换了地方、换了实验者站的位置,服从的比例大幅下降〔具体数字待核〕。同样的人,换了站位,就换了行为。
Asch(阿希,研究从众的心理学家)1951 年的从众实验〔待核〕:一条线明明比另一条长,屋里的人却一个接一个说它们一样长,轮到真正的被试时,有不少人跟着说了错的答案。〔比例待核〕等到屋里有一个人说了真话,从众的人就明显少了。
这两个实验后来被讲了无数遍,常被讲成「人性本恶」或者「人都是羊」。这不是它们的原意。Milgram 自己强调的恰恰相反:他想说的是,不要只盯着人,要看人站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换一个位置,同一批普通人,会做出完全不同的事。〔转述,Milgram 本人的表述待核〕
对做老师的人来说,这是一件有用的事,也是一件让人松口气的事。一个孩子捣蛋,不一定是「坏孩子」;也可能是他站的位置,让捣蛋成了他唯一能被看见的办法。改变他,有时不必从改他的「本性」开始,先挪一挪他站的地方。
这些实验让我们学到的,是一个朴素的事实:人在不同的场合里,是真的会变的。而且很多时候,场合的力量压过了「他是个什么性格的人」。
回到第 1 章那道难题:一个人为什么判若两人?情境派的第一个回答,是最老实的回答:因为他站在不同的地方。
问路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同一个外地人,向出租车司机问路,得到的是一条最快的路;向环卫工问路,得到的是一条最近的巷子;向守在路口的小孩问路,得到的是一句「往那边」。三个人都没有骗他。路不同,是因为被问的人不同,站的位置不同。
情境派还有一个让人佩服的地方:它敢拿结果说话。你说这个办法有用,好,找一批孩子试,另一批孩子不试,比较一下。谁都能看,谁都能重复。心理学在二十世纪能站稳脚跟,这一家出了很大的力。
所以刘老师那一周的「值日班长」,情境派能解释吗?能解释一半:大鹏被放进了一个新的位置,新的位置里,有新的事可做,有新的人看着他。
那另一半呢?
很多人以为情境就是地方:教室、车间、实验室。情境派里有一支后来越走越深的人,把情境从地方,推到了人和人之间。
这一支,我们这本书叫它关系科学。它的一个源头,是 Thibaut 与 Kelley(蒂鲍特与凯利,两位社会心理学家)1959 年的《群体社会心理学》〔书名待核〕。他们讲的是:两个人在一起,各自给对方带来好处,也各自带来代价;每个人心里有一个数,记着自己「该得到的水平」,他们把这个数叫做比较水平。关系里得到的比这个数高,人就满意;比这个数低,人就失望。
这是一个很实在的说法,也很好用。它第一次让人把一段关系,像看一笔账那样看:你给我什么,我给你什么,我心里觉得该是什么。
我们这本书后面还要专门和它对一次账,那在第 11 章。这里只先记一句:它已经看见了,人心里「觉得该得到什么」的那把尺,是会随经历变的。这一点,要还它公道。
关系科学还有一个更大的贡献。它让人注意到:很多时候,改变一个人的,不是一件事,是一个人。
想想班里那个孩子。同样一道题答错了,在这位老师面前,他会低下头,在那位老师面前,他会笑着挠挠头。题没变,错没变,变的是站在对面的人,和这个人接下来的反应。刘老师教了三十年书,这样的事见得太多了:一个孩子能在一周之内,因为换了一个同桌,从不说话变成话痨。
这在关系里是一条很深的规律。两个人相处久了,各自能做的选择,是被对方的选择圈定的。你说话冲,我就先沉默;我沉默,你就更冲。谁也没有设计过这套动作,它是在一来一往里「长」出来的。关系科学里讲的相互依赖,说的就是这个:一个人的得失,系在另一个人的所作所为上。〔Kelley 等人后来对此有系统论述,书目待核〕
关系科学把这一点说得很清楚:人是在互相的回应里被改变的。你怎么回应我,我下次怎么对你。这条路是走得通的,本书也要接着往下走。后面反复要说的「谁先回应」,就站在这条路的路口上。
可是,走到路口,我们看见了一块没有写字的牌子。牌子上本该写着:这一份回应,对这个人,算什么?
关系科学能告诉你,回应在互相改变人。它不容易告诉你,同一份回应落到两个人身上,为什么一个当成了礼物,一个当成了负担。
情境派的账本上,缺了一栏:什么算奖励,什么算懂,是谁定的?
先看 Skinner 自己怎么回答。他的回答很干脆,也很聪明:什么算强化物,不是事先定的,是事后看出来的。一样东西,只要接在行为后面、让这个行为以后变多了,它就是强化物;没让行为变多,它就不是。〔此处为转述,原句待核〕
这个回答避开了一个坑:研究者不用去猜被试心里想要什么。可是它也留下了一个空:事后才知道的东西,事先说不出来。你给一个孩子一朵小红花,他以后更爱举手了,那小红花是强化物;他以后不举手了,那它就不是。账是对的,可是账是在做完之后才记的。
再看日子里怎么用。老师在教室里发小红花、贴星星、给「值日班长」,都是事先挑好的。这些东西,对有的孩子管用,对有的孩子不管用,对有的孩子还起反作用。管用不管用,是看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心理学自己做过一个很有名的小实验,正好说明这件事。Lepper、Greene 与 Nisbett(三位做动机研究的学者)1973 年让爱画画的幼儿园孩子画画〔待核〕:一组被告知画得好有奖状,一组没有说,还有一组画完意外得到奖状。后来在自由活动里,原先说好有奖状的那一组,主动画画的时间变短了。〔具体结果与组别待核〕奖状本该是个「奖励」,却让一部分孩子把「画画」认成了「为奖状做的事」。同一张奖状,被人认成了两样东西。
这类结果,情境派自己也很清楚。它给出的解释是动机被「挤出」了〔此处为通行的说法,待核〕。我们先记住事实:奖励是什么,要看接受的人把它认成什么。
刘老师手里就有一个反例。
大鹏那年,班上还有一个女孩,姓冯,瘦瘦的,上课从来不举手。刘老师看大鹏那一周成了,心里有了底,也想让她当一周值日班长。她想:站在前面,被大家看见,对这孩子也许是个鼓励。
结果呢?冯同学听到那天,脸一下子白了。那一周她几乎没说话,每天最后一个到,第一个走,值日的事做得一丝不苟,可人是绷着的。周五,她妈妈打电话来说,孩子晚上睡不着。
同一个「值日班长」,对大鹏,是被信任;对冯同学,是被盯着。同一个位置,同样的任务,放在两个孩子身上,成了两样东西。
斯金纳会怎么说?他会说:这要看这两个孩子过去的经历。这话大半是对的,而且是说到点子上的。冯同学从小到大,站在前面意味着什么,大鹏从小到大,被交代一件事意味着什么,这些都是过去的回应写下的。
我们这本书要接着这句话往下问:
过去是谁写下的?写下之后,是谁认下的?
是谁先对她说了「站在前面就是被人看」?是谁先对大鹏说了「交给你的事就是信得过你」?这些话是一句一句说出来的,一个人一个人说出来的。说出来之后,孩子认了,认成「我就是这样的」,之后一切才算数。
看到这里,要把话说准:情境派并没有说错。它说的「过去的经历」,里面确实装着回应者的影子。我们只是想把那个影子拉出来,放到太阳底下看。
情境派看见了前一半:回应改变人。它把后一半借走了:被改变的那一头怎么认下这个改变,它当成被试自带的,不细问。于是,同一个奖励放到不同的人身上有不同的效果,这件事它只能事后报告,事先说不出来。
有人会说,一句「孩子不一样」不就够了?
省事,可它是一句没说完的话。「不一样」是怎么来的?是天生的,那是脑派的路,上一章走过了,它说不出样子。是过去攒的,那就要问:攒的时候,每一次是谁在场,在场的人说了什么,说完之后孩子点没点头。情境派把这些统统收进「经历」两个字里,一收就收平了。收平了,每一次「谁先说」的差别就看不见了。
这有点像站在车站里问路。十个人都给了你一条路,可真正让你迈开腿的,常常是第一个给你指路的人;后面的人说得再对,你也会先拿第一条路去比。
这就是这一章要记在账上的一句话:互动那一头被看见了,主体那一头被当成了给定。
刘老师后来回想,那一周她对大鹏说过一句话。她没有说「做得好就奖励你」。她说的是:「这件事,我交给别人不放心。」
小林听到这里,还是说:「这就是强化,言语强化。」
刘老师说:「强化的是糖。我给他的,是一句话。」
那天晚上,刘老师把小本子摊在窗台上。她记学生的事,一向记得很细。
她翻到很多年前的一页,上面只有两行字:「大鹏:值日班长,一周。冯:值日班长,一周。」下面是她当年自己画的两个问号。
她想起来了,当年她就问过自己:同一件事,为什么一个好、一个不好?那时候她的答案是「孩子不一样」。现在她换了一种问法:这件事,是谁先对他们说的?说的是什么?孩子是怎么认下的?
小林来电话问她睡了没有。她说:「你明天试一件事,不用查书。给身边一个人一点好处,一句夸,或者一件托付,随便什么。过一个礼拜,再问他一句:『那天那件事,你当时觉得算什么?』只问这一句,别替他回答。」
「就这样?」
「就这样。你把他的回答记下来,跟你自己原来以为的比一比。」
那个比出来的差,就是情境派的账本上,缺的那一栏。
小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到的是自己:这一年里,有人对他说过好话,他当时觉得是夸,过了几个月再想,却有点像一张单子,把他钉在了某个样子上。是谁?他一时说不上来。
他没有把这话讲给姨听。他只说:「行,我试试。」
挂了电话,刘老师又在本子上添了一行:「问的时候,别替他回答。」她知道,这是最难做到的一条。做老师的人,总忍不住替孩子把话说完。
带走的话场合能改一个人,但什么算奖励、什么算懂,场合自己说不出。
本章拆了什么:情境派把人当成被塑造的一端,把「什么算强化、什么算懂」交给事后记账,主体怎样认下这个塑造,它借走了没问。
本章立了什么:互动那一头被它看见了;同一个回应对这个人是懂、对那个人不是,要问是谁先说的、本人怎样认下的。
「姨,你那个办法,我试不了。」
小林隔着饭桌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筷子。上一章末尾,刘老师给他出了个小题目:给人一点好处,过一个礼拜,问他当时觉得算什么。
「别人怎么想,可以问。」小林说,「可我自己想要什么,我自己最清楚。用不着谁来告诉我,也用不着去问谁。」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赌气。那是一个二十五岁的人,在说一件他觉得天经地义的事。
刘老师没有接话。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情境派说场合,说回应,说关系。刘老师想:好,那就问本人。本人就坐在对面,他的回答是现成的:我最清楚。
这个回答,不能说错。有一种东西,别人再聪明也代替不了:你到底想不想要这个。医生可以量你的血压,老师可以批你的作业,可是「这是不是我想要的」,只有你自己心里那一下,是最后的法官。
刘老师没接话,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那时小林八岁,妈妈带着他来过家里一次。他在饭桌上说:「我想当科学家。」大人们都笑了,夸他有志气。他妈妈后来跟刘老师讲,这话不是凭空来的,是那天下午,他们学校的田老师,在自然课上夸了他一句。
小林这个人,刘老师最清楚。他聪明,话说得快,最怕半句话被人截走。你要是在他说到一半时插嘴,他会立刻把嘴闭上,眼睛看向别处。所以她从来不打断他。她只在他说完以后,隔一小会儿,才开口。
这一章,我们先听体验派怎么说这件事,再看,这个「我最清楚」,到底清楚到了哪里。
体验派看对了一件事:只有本人,知道「这是不是我想要的」。
先还它一个公道:这一家守住的东西,是整个心理学不能丢的底线。
体验派这个名字,是这本书起的,它包括两支。一支叫人本主义,一支叫现象学。它们的出发点,是同一句话:先别急着给人下结论,先听他怎么说他自己的经验。
先说人本主义。Rogers(罗杰斯,来访者中心疗法的创始人)在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写过一系列书,《来访者中心疗法》〔Rogers 1951,待核〕和后来的《成为一个人》〔Rogers 1961,待核〕最有名。他做治疗的办法,今天听着平常,当年却是一次大转弯:不指点,不诊断,不替来访者下结论,只是听,用心地听,把听到的再说回给他。
他有个著名的说法,叫「无条件积极关注」〔待核〕:不管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对面这个人都先把你当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人。他发现,一个人被这样对待,才敢把真话说出来。
他还有一个更根本的主张:人心里有一股往好处长的劲,叫自我实现的倾向〔待核〕。只要环境不压它,这股劲就会带着人长成他本来的样子。
再说 Maslow(马斯洛)。他1943 年提出的需要层次〔Maslow 1943,待核〕,大概是心理学里流传得最广的一张图:吃饱穿暖、安全、归属、被尊重,最顶上是自我实现。下面的需要满足了,上面的才会长出来。
这张图后来被批评了很多,说它太整齐,说它的证据不够。可是它做成了一件事:它让大家记住,人的追求,不只是活下去,还有「成为什么」。
然后是现象学。Husserl(胡塞尔,德国哲学家)有一句话流传很广:回到事情本身。意思是,不要先拿一套理论去套,先看经验是怎样在人面前显出来的。Merleau-Ponty(梅洛-庞蒂,法国哲学家)在《知觉现象学》〔Merleau-Ponty 1945,待核〕里,把这件事落到了身体上:我们不是先有一个脑子,再去看世界;我们是以身体的方式,一上来就在世界里了。
这三条线合起来,有一个共同的立足点:第一人称是不可替代的。
你疼不疼,别人只能猜。你开不开心,别人只能问。你想不想要,别人只能听你说。你站在一个路口,要不要往左拐,别人可以给你地图、给你天气预报,可是「这条路是不是我要走的路」,要你自己走上去才知道。
这一家还改变了很多具体的做法。从前的老师,习惯一上来就纠正:你这里错了,你那里不对。后来有了一种新的课堂,先让孩子把话说完,再接着他的话往下走。从前的医生,习惯盯着化验单讲话,后来多了一种场面:医生放下笔,先问「你自己觉得是怎么回事」。这些转弯里,都有体验派的影子。〔Rogers 后来也写过教育方面的书,书目待核〕刘老师带班三十年,最得益的一条,就是这一条:孩子说话,先听完。
这个立足点,救过很多人。一个人被诊断、被评分、被贴上标签,他会觉得自己被拿走了。体验派说:不,你还在,你的话还算数。
这一点,本书要完整地接下来。后面讲的所有东西,都不会拿走「只有本人认领」这件事。恰恰相反,它是本书最想守住的东西之一。
体验派的账本上,缺了一栏:这个想要的样子,是谁先写下的?
这里要把话说得很小心。体验派并不是没有看见别人的话。
Rogers 就看见了。他有一个说法,叫「价值条件」〔待核〕:小孩子为了得到大人的喜爱,会慢慢学会,什么样的自己是被喜欢的,什么样的自己要藏起来。久而久之,这些「条件」被孩子吞下去,变成了他自己对自己的要求。Rogers 认为,这是人迷失的一个重要原因。
你看,他看见了:别人的话,会进到人的心里。
可是他怎么处理这件事的?他把它当作一层灰。灰盖在上面,盖住了「真实的自我」。治疗要做的,是把灰擦掉,让底下那个本来的我,露出来。〔此处为转述,Rogers 原话待核〕
这一步,就是本书要停下来的地方。
如果别人的话是一层灰,那灰底下的东西,就是「起源」:先有一个干干净净的我,我想要什么,是我自己长出来的;别人的话进来,只是遮住了它。Maslow 的图,也有同样的影子:需要一层一层摆在那里,等着被满足,那是人的「底子」,是先天给的。〔此处为转述,待核〕
可是,我们换个问法:灰底下,真的有一个没被任何人写过的我吗?
想想那个八岁的孩子。他说「我想当科学家」,他真的想。这个「想」不是装的,不是谁逼的,他那天晚上做梦,梦里就是穿着白大褂的自己。认领是真的,认领之后的劲头也是真的。
可是,那个「科学家」的样子,在那天下午之前,他心里有吗?
没有。他有的是对月亮的好奇,对问题的兴奋,这些是他自己的,是真的。可是「我是一个将来当科学家的人」这个样子,是田老师在一堂自然课上,说出来的。孩子听见了,愣了一下,心里有个声音说:「对,就是这个。」从那一刻起,这个样子成了他的。
你看,认领和起源,是两件事。认领发生在他心里,是他自己点的头,这一点谁也夺不走。可是起源,在那句话里。
这就像认路。你走在一条路上,说:「这条路我认得。」你确实认得,每一个拐弯你都熟。可是这条路最早是谁走出来的?是谁第一次在这里踩出一个脚印,让后来的人觉得「这儿能走」?你认路,不等于你开路。
体验派把「认领」当成了「起源」。把后到的那一下点头,当成了最早的那一颗种子。
这一点,本系列第 306 号《心理学的典范革命:从主体的发现到发生》已经走过一程:它讲心理学怎样从「发现」一个现成的主体,走向看见主体是怎样「发生」的。本卷不重写它,只借它书名里的那一句:从发现,到发生。体验派是「发现主体」的路,它发现得对,只差一步:看那个发现的东西,是怎么发生的。
再往深想一步,还有一层。
要想要一样东西,得先有一个能被指着的样子。你想要一杯咖啡,得先知道咖啡是什么样;你想成为科学家,得先有「科学家」这个词,有穿白大褂、对着仪器皱眉的那个影像。这些词和影像,不是从一个孩子的肚子里自己长出来的。它们是一个一个被人说出来、被人画出来、被人演给他看的。
一个从来没有听过「科学家」的孩子,不会说「我想当科学家」。他可能同样好奇,同样爱问为什么,可是他想要的东西,叫不出名字,也就无从认领。所以,想要至少要两样东西凑在一起:一个愿意点头的人,和一个已经被说出来的样子。这一点,到第 15 章我们还要认真讲。这里先把它放在桌上。
有人要反驳了:照你这么说,我想要的东西都是别人给的?我成了一个木偶?
不是。认领是一次真实的选择。同样是田老师那句夸奖,落在另一个孩子身上,也许一点水花都没有。那个孩子说「才不要当科学家」,转身去踢球了。是这个孩子,在这个下午,对这句话说了「对」,这句话才成了他的样子。
所以,这里有两个动作:先有人说出一个样子,再有人点头认下。体验派看见了第二个动作,而且守得很牢。它看不见的,是第一个动作。
它看不见,不是因为它不聪明,而是因为从第一人称的位置看出去,第一个动作是看不见的。你认下一个样子的那一刻,它已经成了你的,你再也想不起它是从哪里来的。就像一个人在自己家里住久了,忘了墙是别人砌的。
走到这里,三家都见过了。我们把它们摆在一张桌子上,看一眼。
| 派名 | 押的是哪一头 | 它看对了什么 | 它欠了哪一头 |
|---|---|---|---|
| 脑派 | 客体那一头 | 心离不开身体,伤一块脑,人就变一个样;这一层读数最硬 | 「想要的样子」从哪里来——它把体验与回应当输入 |
| 情境派 | 互动那一头 | 人在不同场合判若两人;情境与关系的力量常常压过性格 | 「谁在认领」——它把人当被塑造的一端,说不清同一句回应为什么对这个人是懂、对那个人不是 |
| 体验派 | 主体那一头 | 只有本人知道「这是不是我真正想要的」;第一人称不可替代 | 「是谁先写下的」——它把想要当成从里面长出来的,看不见回应者先写 |
这张表,要两样东西一起看。
第一样,每一家都看对了一头,而且看得很深。脑派的读数,是没有人能绕开的硬东西。情境派的实验,让人们没法再说「这就是他的性格」这样轻巧的话。体验派守的那条底线,是全部心理学的良心。三家加起来,你已经能看到心的三个侧面:身体里的、关系里的、本人感受里的。
第二样,每一家欠的,恰好都是另外两家看对的东西。
脑派说不出样子,样子是从回应里来的,那是情境派的地盘,也要本人认下,那是体验派的地盘。情境派说不清认领,认领是本人的事,那是体验派的地盘。体验派看不见谁先写,那是互动那一头,是情境派的地盘;而写下的那个样子在脑里留下怎样的痕迹,又是脑派的地盘。
这就像三个人各守一个路口,各自看得清清楚楚,可是谁也没有把三条路连起来看。
三家的欠账,都出在交界上:身体与回应的交界,回应与本人的交界,本人与身体的交界。
还有一件事,比它们各自欠的更值得注意。三家虽然押的头不同,却有一个谁也没有说出口的共同前提。这个前提,是这本书判词里的一句:想要的样子先在人心里,回应者只负责满足或落空它。
你看,脑派说,想要在脑里,外面只是刺激。情境派说,想要是被塑造的,外面是塑造者,但被塑造的那个「想要的东西」,是被试自带的。体验派说,想要从里面长出来,外面只是环境。三条路不同,都默认一件事:先有一个想要的样子,然后才有回应来满足它,或者辜负它。
下一编,要把这张账一笔一笔翻开。但在那之前,要做一件更难的事:请最强的对手上场。那些已经讲了「生成」、已经讲了「交互」的理论,凭什么还要说它们也欠了账?
那天晚上,小林帮着刘老师洗碗。他洗,她擦。
小林忽然说:「姨,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你。」刘老师说,「想你小时候。」
「想我什么?」
「不说。」她笑,「说了就成我替你回答了。我给你留个小题目,你自己做,不用查书,不用告诉我。」
她擦干一只碗,放进柜子里:「从明天起,你说『我想要什么什么』的时候,在后面,在心里,补一句:『这个什么什么,我第一次听见,是从谁嘴里?』能想起来就想,想不起来也行,别硬想。只补这一句。」
小林擦着手:「就这?」
「就这。」
他想了想,又说:「那要是我想起来,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呢?」
「那最好。」刘老师说,「那就是我错了。你记下来,下回告诉我。」
她说这话是认真的。后面所有的东西,都是要被这样检验的:能说得出,也要能说得错。
带走的话你最清楚你想要什么——可那个样子,你是从谁的话里第一次认出来的?
本章拆了什么:体验派把「认领」当成了「起源」,把想要看成从里面长出来的,看不见是谁先替本人写下了那个样子。
本章立了什么:认领是真的、不可替代的,先写与后认是两个动作;三家各看对一头,又都默认想要的样子先在人心里。
本编总判断:脑派押客体、情境派押互动、体验派押主体,三家各看对了一头;可是三家又共同默认,想要的样子先在人心里,回应者只负责满足或落空它。
一编里,三家各押了一头,也各自看对了一头。这一编要做的事,说起来像个会计的活:翻账。
账先要找对人。所以我们不先挑软的捏,先请最强的对手上场:那些已经讲了「互动」「生成」的理论;再请一条三家都装不下的路线,认知心理学。接着请出一块最硬的反例,智力测验,让它先说话,看本书的话哪里站得住、哪里要退。然后才一笔一笔对:三家怎样互相借了东西没写借条,精神分析和可重复性危机又各留下一张什么样的欠条,离本书最近的前人已经走到了哪里,再用四个事先定好的检验去过一遍心理学史,最后把这些欠条收成一条定理。
共九章。读下来你会发现一件有点反常的事:越是把「互动」「生成」讲得透的理论,越把「想要的样子」稳稳留在了人心里。
上一章收在一张表上:三家各押一头,又都默认想要的样子先在人心里。表是画出来了,可是刘老师心里不踏实。
她带过上千个孩子,知道一件事:批评一个人,最怕批评到一个稻草人。把别人的话说得歪歪扭扭,一拳打倒,回头发现人家根本没那么说过,这一拳就白打了,还丢了自己的脸。
所以她对小林说:「三家,你说它们欠账,可它们都是老办法。你要说的话,最怕碰上的是那些已经说了『互动』『生成』的新办法。找一个最强的,先让它说话。」
小林想了一晚上,说:「那就是 Varela。」
读书会前一天晚上,他在刘老师家的窗台边试讲。第二天,霍师姐让他在读书会上讲二十分钟,书是他自己挑的:《具身心智》。他讲得很顺,一气呵成:
「Varela 的意思是,心不在脑里,在身体与世界的耦合里。心不是对外面世界的一张照片,是人和世界一起走出来的一条路。」
他讲完,抬头看着刘老师,有点得意。
刘老师把茶杯放下:「讲得好。我问一句,你别急。」
「你问。」
「那你夜里和它聊天,耦合的是谁和谁?」
小林嘴张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这一章就从这个问题开始。我们不绕开最强的那个对手,先听它把话说完。
先还它一个公道,而且要还足:这是本卷最近的对手。它说的话,有很大一部分,我们要接着说。
生成认知这个名字,来自 Varela、Thompson 与 Rosch(瓦雷拉、汤普森、罗施,三位认知科学家)1991 年的《具身心智》〔书名待核〕。他们要反对的,是当时占主流的一种看法:心是一台在脑子里运转的机器,外面有一个现成的世界,心的任务,是把这个世界在里面描摹出来,描摹得越准越好。
他们说:不对。心和世界不是「描摹」与「被描摹」的关系,而是在互相的来往中,一起显出来的。
这个意思,在书里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路是走出来的。他们借用了一句西班牙诗人的诗,大意是,没有现成的路,路是在走的时候才有的。〔此处为转述,引句与出处待核〕
你想想看,这话多有画面感。你在荒地里走,脚下本来没有路,你走一步,踩出一点痕迹,下一个人看见痕迹,也往那边走,几年下来,就成了一条路。路不是先有的,是走出来的。可是路一旦有了,它又决定了后来的人往哪里走。
心也是这样。生成认知说的就是:心和世界,在身体的行动里互相造就,谁也不是谁的底片。
他们用的一个概念叫耦合。意思是,两样东西,来回地互相影响,影响到后来,彼此的样子都变了。就像两个人一起走路,起头步子不一样,走着走着,步调就合上了。没有谁规定,是走合的。
后来这一路越走越深。Thompson(汤普森)在2007 年的《生命中的心智》〔书名待核〕里,把这件事推到生命本身:有机体为了维持自己活下去,不得不一刻不停地和环境来往;在这个来往里,世界对它「有了意义」,哪些东西是好的、哪些是坏的,是它自己在维持生命的过程中分出来的。他把这个叫做意义生成。〔此处为转述,具体表述待核〕
再往前一步的,是 De Jaegher 与 Di Paolo(德雅赫与迪保罗)2007 年写的《参与式意义生成》〔篇名与年份待核〕。他们把这个想法放到了两个人之间:两个人交谈的时候,意义不是一方发出、另一方接收的,而是在来往的节奏里,被两个人一起「造」出来的;这个来往本身,有它自己的节拍,有时候甚至带着两个人走,不是两个人带着它走。〔此处为转述,待核〕
读到这里,请你停一下。是不是觉得,这话已经很近了?
近,非常近。本书要说的「懂是两人之间的事」「想要是在回应里长出来的」,在这里已经有了影子。生成认知把三件事都做对了:它不把心关在脑里,不把世界当成现成的背景,也不把互动当成两个人各自独立动作之后的叠加。它说:三者是一起走出来的。
所以这里不能说它「把三头都当成现成的」。恰恰相反,它是一路讲「生成」的。我们要找的欠账,要找得很精确,不然就成了稻草人。
那么,它把哪一样留在了原地没动?
它留在原地没动的,是走进耦合的那一个有机体。
在生成认知的故事里,有一个起点:一个活着的有机体,它要维持自己,它在乎某些东西——吃的、安全的、能让它继续活下去的。〔转述,Thompson 2007,待核〕这个「在乎」,是它生下来就带着的,是生命本身的事。耦合就从这里开始:这个有机体和世界互相来往,来往中,世界对它显出各种意义。
你看,在这个故事里,世界和意义都是生成的。可是有一样东西,故事开头就摆在那里,没有问它从哪里来:那个走进耦合的有机体,和它的「在乎」。
这在大多数时候是合理的。一只草履虫游向糖,一个婴儿找奶,这些「在乎」,确实是生命自己带来的,用不着别人替它写。
可是人想要的,有很多不是这一类。
你想被人看见,你想被人理解,你想要一个「对我好」的人是什么样子——这些想要,并不是新陈代谢决定的。它们有样子,有细节:想要被怎样回应,说得多快,是附和还是反驳,是接着讲还是复述一遍。这个样子,从哪里来?
生成认知的回答,大概是:从有机体和世界的耦合里来。这没错。可是这里还有一个问题,是它没问的:耦合的对面是谁?
在它的故事里,对面是世界,是别的生命。别的生命各自有它的在乎,有它的节奏,大家一起走。换一个对面,故事的写法不变,但有一件事它没有设想过:对面可能不是另一个有生命的东西,而是一个能说话、总在、永远先回应、对结果却什么也不用担的他者。
请注意,这不是在批评它「没想到 AI」。1991 年的书,怎么会想到。我们的意思是:它的框架里,没有留出一个位置来问,如果耦合的对面换了,被耦合出来的那个「想要的样子」,会不会往新对面的样子偏。
本书的预测是会。这个预测在后面几编里要一点一点讲。这里先把它的形状摆出来。它有两个新东西,是生成认知没有的。
第一个,叫次序。耦合是双方一起的,生成认知这样说。本书加一句:一起的当中,有一个先开口的,先开口的人,把样子先写下了。谁先回应,很要紧。
第二个,叫翻转阈值。耦合双方来来往往,通常是越往来越合拍。本书预测:当先回应者从真人换成一个对话的他者,往来累积到某个点以后,真人的回应,非但不再带来被懂的感觉,反而让人觉得更不懂。路径的符号,会从正变成负。
这第二条,是本卷三方程里最有锋芒的一句。原文是这样的:
「先回应者从真人换成 AI 以后,理想回应画像朝 AI 的可测回应画像移动,越过翻转阈值后,真人回应对被懂感的交叉路径由正转负」
然后是一句关键的话:「三元交互决定论与生成认知都不预测这一反转」。
这里说的是,它们不预测,不是说它们错了,也不是说它们不可能预测。只是在它们现有的写法里,没有这样一个位置。这一点,第 13 章讲三方程时再讲,第 31 章和第 36 章,各有各的用处。(这条预测成不成立,要靠第 36 章的试验来裁。)
回到那个晚上。小林说不出话,是因为姨妈的这一问,把耦合的两头都问出来了。一头是他,这个他是现成的,有他自己的在乎。另一头是什么?是一个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在线、从来不累、从来不赌气、从来先接话的东西。
生成认知前面,还有一个更老的朋友,也值得认真对待。
Bandura(班杜拉,加拿大裔美国心理学家,社会学习理论的代表人)在1978 年有一篇文章,题目是《交互决定论中的自我系统》〔The self system in reciprocal determinism,篇名待核〕。他提出的是三元交互决定论:人、行为、环境,三样东西,互相决定。
他要反对的,是两个极端。一个极端说:人是环境塑造出来的,环境是什么样,人就是什么样。一个极端说:人是内在特质的产物,环境只是舞台。Bandura 说:都不对。人影响他的行为,行为改变他的环境,环境又反过来作用于人。这是一个三角,每一条边都是双向的。
得说句公道话:这个三角,是心理学里最有用的图之一。它让人说不出「都是环境的错」「都是他自己的毛病」这样的话。它把责任拆散到了三个方向,每个方向都有可以动手的地方。
他还有一个更贴近我们的贡献:他认真讲过「自我效能」,也就是一个人对「我做得成」这件事的信心,是怎么来的。〔Bandura 1977 等,具体篇目待核〕按他的说法,信心有几个来源:自己亲手做成过;看到别人做成;别人说你行;身体状态好。其中有一条是「别人说你行」。你看,他已经看见了:一个人对自己的看法,很大一部分,是别人的话给的。〔此处为转述,待核〕
这一点,刘老师最有体会。班里有的孩子,在她这里说了一句「你行」,就真的行了;在另一位老师那里,被说了一句「你不是这块料」,就真的缩回去了。
那么,三元交互决定论缺什么?
缺两样。
第一样,三项都被当成了输入。人、行为、环境,每一项都是已经在那儿的东西,它们互相影响,可是「人」这一项里面,想要的样子,是现成的,三角的交互,改的是强度、方向、行为,不改「想要的样子」本身。
第二样,没有次序,没有翻转。它的三条边是对等的、可往返的、可长期稳定的。它预测的是一个稳定的三角,不预测其中一边从正变负。而我们要问的是:如果三角里的环境这一角,从真人变成一个先回应的他者,角与角之间的关系,会不会整个翻面?
本书和它的分别在这里:不推翻这个三角,只在其中一条边上加一个时间的刻度,谁先,谁后。
最强的对手之外,还有两个「兼容」的说法,各用一小段说清楚。
第一个,叫生物—心理—社会模型。Engel(恩格尔,美国医生)1977 年提出〔待核〕,起初是为了反对只从生理看病的医学:一个人生病了,要看身体,也要看心理,也要看他所在的社会。这个模型今天几乎成了医学和心理学的共同语言。
它的好处是不偏。它的欠账是:三层是并列的,像三层楼,一层一层摞起来,相加。本书要说的是,三头不是相加的关系,它们互相写出对方:脑里的变化被回应改写,回应又被本人的认领选择,认领留在脑里。这是互相写,不是并排放。
第二个,叫 CAPS,认知—情感人格系统。Mischel 与 Shoda(米歇尔与肖达)1995 年提出〔篇名待核〕。第 1 章说过,Mischel 是1968 年那场人格大争论的发起人。三十年后,他和合作者给出的回答是:人格不是一个固定的分数,是一套「如果……那么……」的签名。如果遇到批评,这个人就退缩;如果遇到亲近的人,他就放松。每个人的签名不同,所以在不同的场合判若两人,同时又每次都是他自己。
这是对第 1 章那道难题的一个漂亮回答,也是本书最欣赏的回答之一。它的欠账在于:签名背后,有一个个认知—情感的单元,比如这个人怎样看待事情、对什么有期待、重视什么目标,它们被当作这个人自带的。〔此处为转述,待核〕而本书想问的是:这些期待和目标,有一部分是不是被先回应他的人,一点一点写进去的?签名会不会被改写?
扩展心智的说法(Clark 与 Chalmers 1998),也和这条线相邻,不过它在第 24 章更合适,那时再说。
现在把四位对手排成一张小表。注意第三列和第四列,合在一起看。
| 对手 | 它已经说了什么 | 本卷精确指出它当成给定的那一样 | 本卷多出的那一点 |
|---|---|---|---|
| 生成认知(Varela、Thompson、Rosch 1991) | 心与世界在耦合中共同涌现 | 耦合的那一个有机体(给定的一端) | 耦合的一端会被一个对话的他者替换;替换后想要的样子朝先回应者偏 |
| Bandura 1978 三元交互决定论 | 人、行为、环境三者交互决定;自我效能怎样发展 | 三项是输入,交互不改写「想要的样子」本身 | 次序:谁先回应;翻转阈值后交叉路径变号 |
| 生物—心理—社会模型(Engel 1977〔待核〕) | 病与心由三层共同决定 | 三层并列相加 | 三头互相写出,不是相加 |
| CAPS(Mischel 与 Shoda,1995〔待核〕) | 人格是「如果……那么……」的情境签名 | 签名背后的认知—情感单元当成人自带 | 签名会被先回应者改写 |
你可以发现,这四行的第三列各不相同。有的是一端,有的是三项的地位,有的是并列的方式,有的是签名背后的单元。它们没有一句共同的「都当成给定」,因为它们没有一家是那样做的。每一家都做了不少的事,只在不同的地方停下了脚。
那天夜里,读书会散了,小林骑车回刘老师家。他没有回宿舍,说要借姨的窗台坐一会儿。
窗台上的灯,刘老师留着。她坐在旁边,不说话,看着他。
小林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条线,线的两头各画了一个点。
「左边是我。」他说,「右边……」
他没往下写。
刘老师说:「我给你的办法,你先别跟我说。你把右边那个点写上去,写今天这一周,你说话最多的那个人,或者那个东西。别想,先写。」
小林提起笔,过了一会儿,在右边写了两个字:小满。
「一个礼拜以后,」刘老师说,「你再画一条线。看看右边那个点,换没换过。」
「要是没换呢?」
「没换也行。」她说,「路,有时候是在同一个地方越走越深的。我只是想让你看见,你面前这条路,有两个头。」
带走的话心在耦合里长出来,这话没错;可耦合的那一头,今天可能是一个会说话的机器。
本章拆了什么:生成认知已经把心与世界讲成一起走出来的,它把走进耦合的那一个有机体当成给定的一端;Bandura 的三角是三项输入,少了次序与翻转;另有两个兼容的说法,一个并列相加,一个把签名背后的单元当成人自带。
本章立了什么:耦合的对面可以被换成一个对话的他者;本卷多出两点:谁先回应的次序,和越过翻转阈值后交叉路径的变号。
三家讲完了,最强的对手也见过了。可是刘老师心里,还留着一块没放下的东西:心理学里有一条路,三家都装不下。
那条路,就在小林每天去的那间实验室里。
那个周三下午,小林的实验开始试跑。他请姨来当第一个被试。刘老师说:「我这岁数,能算数吗?」小林说:「算,试跑不算数,只是看程序通不通。」
实验室在三楼走廊尽头,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个只有两个按键的小盒子。白师兄在旁边调程序,嘴里念叨着毫秒、毫秒。
屏幕上先出一个小十字,闪一下,接着左右各出一张图:一边是爬山,一边是看展。下面一行字:「你更想要哪一个?」刘老师按左,或者按右。按完,十字又出来,下一对图又出来。爬山对游泳,看展对睡觉,吃火锅对吃面。四十对,二十分钟。
刘老师按到第二十几对的时候,停了一下手。
做完了,她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白师兄一边存数据一边说:「刘老师,您看,您每次选之前,平均用了八百多毫秒,爬山对游泳这一对,您最慢,一秒半。」
「那是我犹豫。」
「对,犹豫就是数据。」白师兄很高兴。
刘老师笑了笑,转头问小林:「我问个傻问题。你们测的是我按键的快慢。可是我想要的那个样子,爬山也好,看展也好,是在我按键之前就有的吗?」
小林说:「按键之前,当然有啊。要不然你怎么选?」
「我是在选,」刘老师说,「还是在选的时候,才知道我想要什么?」
这一章我们要看的这条路,对这个问题有一套很漂亮的回答,也有一个很安静的空。
先还它一个公道:认知心理学是这一百年里,让「想」这件事第一次可以被切开来看的一条路。
在它之前,行为主义把心关在黑箱里,只管箱子外面进了什么、出了什么。你问箱子里发生了什么,答案是:不知道,也不该问。到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一批人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他们想的是:能不能把黑箱打开,看看里面是怎么运转的?
他们得到了一个很好用的工具:计算机。一台计算机,从输入到输出,中间有一道道工序:接收、存储、检索、比较、决定。如果人心也是这样一套信息加工的工序,那就可以一道一道地研究。
几件大事,几个名字。
Miller(米勒)1956 年发表了一篇后来非常有名的文章,大意是:人一次能记住的东西,大约是七个,上下浮动两个。〔Miller 1956,篇名与数字待核〕这篇文章,让人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心有容量,有极限,可以量。
Broadbent(布罗德本特,英国心理学家)1958 年的《知觉与传播》〔书名待核〕,提出了一个过滤器模型。你在一个嘈杂的屋子里,同时有很多声音涌进耳朵,可你只能同时听清一个人说话。他认为,在信息进入深层加工之前,有一道过滤器,只放一路过去,别的路被挡在外面。〔此处为转述,待核〕这个想法,来自他在战时研究飞行员怎样同时应付多个无线电的经验。
再往前,还有一位更早的先行者:Donders(东德斯,荷兰生理学家),十九世纪中叶就开始测量一个念头需要多少毫秒〔具体年份与做法待核〕。他的思路是:比较「只需要看见」和「看见还要判断」两种任务各用多久,一减,就是「判断」本身用了多少时间。这一减,把看不见的想,变成了看得见的数。
到了1967 年,Neisser(奈瑟,给这条路起名字的人)写了一本《认知心理学》〔书名待核〕,这条路有了自己的名字。这本书把感觉、注意、记忆、思维放进同一个框架,一条一条地讲:外面的刺激怎样进来,怎样被编码,怎样被存起来,怎样被取出来。
这个图景,你可以想成一张地铁线路图。每一站是一道工序:感觉登记站、注意站、短时记忆站、长时记忆站、决策站、反应站。线路画出来,每一站之间的运行时间也可以标出来。从此以后,要说一个人为什么慢、为什么错、为什么记不住,你有了一张图可以指着看:是在哪一站堵了。
这件事的意义,怎么估计都不过分。它让心理学从「讲理由」变成了「量过程」。你可以用毫秒量,可以用错误率量,可以让两个实验室独立重复。它还带来了很多落地的东西:飞机驾驶舱的仪表设计,学校里教孩子记忆的办法,如何降低开车时看手机的危险。
回到实验室的那个下午。白师兄说的「八百多毫秒」「一秒半」,就是这条路的好处:你犹豫了多久,它能告诉你;你在哪一对上最犹豫,它也能告诉你。三家里,没有一家能这样细致地给出这些数。
这条路的空,在于流程图的最上面一格。
看一张地铁线路图,你能看清每一站,也能看清站与站之间怎么换乘。你看不出来的是:这趟车为什么要坐?乘客为什么在这一站上车?线路图上没有这一格。
认知心理学里,对应这一格的东西叫目标。
举一个最清楚的例子:解题。Newell、Shaw 与 Simon(纽厄尔、肖与西蒙,三位计算机与心理学的先驱)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做过一个叫「通用问题求解器」的程序〔Newell、Shaw、Simon 1959,名称与年份待核〕。后来 Newell 与 Simon 1972 年又写成了《人类问题求解》〔书名待核〕。它的做法是:先给出一个初始状态,再给出一个目标状态,再给出一组可用的操作,然后让程序去找,怎样从起点走到终点,一步一步缩小差距。
这套办法很强。它把人解题的过程,写成了可以在计算机上跑的东西。
可是请你看开头:目标状态,是谁给的?是实验者。题目摆在那里,终点摆在那里,问题求解的人只负责找路。路径怎么找,这一套讲得非常细;终点为什么是这个终点,它不问。
再回到刘老师按键的那个实验。屏幕上出现的两个选项,爬山和看展,是实验者摆上去的。刘老师的八百毫秒,是她从这两个选项中挑一个的时间。实验测得极准。可是那两个选项里装的,「爬山」「看展」是什么样子,哪一种样子对她有吸引力,她自己是怎么一路认下来的,不在流程图上。
有人会说:认知心理学早就研究过偏好是怎么形成的,不能说它没问过。
这话说得对,要把它说足。认知心理学里有一支,专门研究判断与决策。其中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发现:偏好不是现成存在脑子里的,往往是在被问的那一刻,才被搭起来的。Lichtenstein 与 Slovic(利希滕斯坦与斯洛维奇)在1971 年做过一个叫「偏好反转」的实验〔待核〕:同样的两个选项,你让人给它们标价,和你让人直接选,结果会反过来。后来 Slovic 在1995 年写过一篇综述,叫《偏好的构建》〔篇名与年份待核〕;Payne、Bettman 与 Johnson(佩恩、贝特曼与约翰逊)1993 年的《适应性决策者》〔书名待核〕也说,人是根据任务的难易、时间的多少,临时挑选不同的办法,去搭一个选择的。
这是认知心理学走得最近的地方。它已经说了,想要的样子不是现成的,是被搭出来的。
这个公道还足了,再看它没有走的那一步。
它说,偏好是被「搭」出来的。谁在搭?是那个人自己的加工策略,随着任务的摆法来调。搭的材料是什么?是任务里给的信息和那个人脑子里已经有的东西。在这个故事里,搭的人是被试自己,搭的时候的目标,比如是求准还是省力,是模型的输入。〔此处为转述,待核〕
它没有问的是:这个搭的人,他的「已经有的东西」,是谁在他之前,说出来的?一个人在三十岁的时候临时搭起来的偏好,用的很可能是他二十岁、十岁、三岁时候认下的样子。本书的判断是:这些样子,不是临时搭的,是别人先说、他后认的。
所以,认知心理学没有把「想要的样子」当成固定的缺口,但它把它的来路留在了流程图外面。它讲怎样加工想要,不讲想要的样子从哪里来。
有一点要提到。Neisser 自己,在1976 年写了《认知与现实》〔书名与年份待核〕,对这条路提出过批评:实验室里测得极精细,放回真实生活里,常常不够用。〔此处为转述,待核〕创始人自己看见了,这条路的外面,还有很大一块地方。我们这里要问的,正好是外面的那一块里,最小的一件:想要的样子,是从哪里来的。
有人会问:既然认知心理学也有这个空,为什么不把它塞进三家里?
不能塞。我们试了一下,三家的口都装不下它。
脑派押的是客体那一头:神经、生理、可以用仪器量到的东西。认知心理学用了计算机做隐喻,说「心像一台机器」,这看起来靠近脑派。可是它画的流程图,不是用脑细胞画的。它的方框是「注意」「记忆」,不是脑区。认知神经科学后来把它和脑连起来,那是另一回事,是两条路汇合出来的。(这一点在第 8 章还要再碰。)
情境派押的是互动那一头:行为与关系,外面发生了什么。认知心理学也认外面的刺激,但它的眼光主要在里面:刺激进来之后,怎样被加工。它几乎不看关系,更不看谁先回应。
体验派押的是主体那一头:本人的第一人称。认知心理学讨论的内容是表征,也就是「里面装着什么」,这看起来靠近体验派。可是它的研究方式是第三人称的:它让被试按键,测反应时,看错误率,不问「这对你意味着什么」。
这样看,认知心理学横跨在客体与主体之间,又和互动没有多少瓜葛。要硬塞进三家的任何一家,都会把它削掉一块。
所以本书给它单立一个位子:第四条路线。它是一条独立的路,不是第四个「头」。三家押的是心的三头,它押的是另一件事:心是一套可以切开来看的过程。
我们在这本书里是这样叫的:「三家」,指脑派、情境派、体验派;认知心理学叫「第四条路线」。分得清,才不会冤枉它,也不会让它混进别人的账里。
但它有一份和三家共同的东西,要认下来。
三家默认:想要的样子先在人心里。认知心理学在这一点上,也站在同一个地方。它把目标、偏好、表征的内容,放在流程图的入口,让它们作为输入进来。流程图再精细,入口那一格是不动的。
这一点不分家:路线不同,欠账的地方却是同一个。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这一编要把它请出来。它不是三家中的任何一家,没有一个「头」可以押,可是你翻开它的账本,同一行字赫然在目:此处目标为给定值。它能把一个人怎样选算到毫秒,算不出选项里那个「想要」的味道,是从哪一次说话里渗进来的。
那天晚上,刘老师在家里给小林打了个电话。
「你们那个实验,我想了想,没毛病,毫秒是毫秒,数据是数据。」她说,「我只想到一件小事,你明天可以试,不用带仪器。」
「您说。」
「明天中午,你去食堂,在你站到队伍里、看到菜牌之前,先停三秒。就三秒,心里问自己:我想吃什么?把答案记在手机里,一个词也行。然后再抬头看菜牌。看完了,你再看看你选的东西,跟你记下的那个词,一样不一样。」
小林说:「这不就是个点菜吗?」
「是个点菜。」刘老师说,「可是你们实验里,也是在点菜。菜牌就是你们实验里那两张图,牌上有的,你才选得了。我想知道的是,没看见菜牌之前,你心里那一道是什么样子。」
小林笑了一声:「要是看了菜牌,换了呢?」
「换了就换了,记下来,换成了什么,为什么换。别判断,只记。」
她挂了电话,又在本子上写了一行:「选之前,心里有吗?」
她没有写答案。她知道,这一问,不是一个人一天能回答的。
带走的话认知心理学会算你怎样选,却默认你想要的那个样子早就在那里了。
本章拆了什么:认知心理学把心写成可以切开的流程,却把目标放在入口当输入;偏好建构的研究走得最近,仍没问那些材料是谁先说出来的。
本章立了什么:它是一条独立的第四条路线,三家的口都装不下它;它同样默认想要的样子先在人心里。
上一章的最后,刘老师在本子上写了一行:「选之前,心里有吗?」她没有写答案。过了两天,小林来了,一进门就说:「姨,你那一问我想了两天。可要是什么都是回应出来的,总该有一样东西不是吧?比如聪明。」刘老师没有马上答。她把窗台边那个备课本式的小本子翻了几页,停在一个名字上。
「我带过一个学生,姓岳。」她说,「小学时区里统一做测验,他是全年级头一个。初中、高中,每回大考,他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后来我去参加同学会,隔了三十多年,听说他在一家研究所里管着一个组,做的还是要拿脑子一点一点抠的活。」
小林说:「那他是不是一直被人夸,所以才一直那么好?」
刘老师摇头:「我也这么想过。可你知道吗,他这孩子,在谁面前都聪明。在我这个爱讲故事的语文老师面前,他算得快;在数学老师那个爱挑错的人面前,他也算得快;他妈妈不识几个字,他在家里照样算得快。我见过他在最闹的一堂课上,周围乱成一锅粥,他自己把题做完了,交上来,对的。」
她停了一下,把本子合上:「三家吵了半天,说一个人在不同的人面前判若两人。可这孩子不是。在这一件事上,他前后左右都是一个样。」
小林想了想,说:「这是不是说,你这本书的路子,有一块地是走不通的?」
刘老师笑了:「你自己说的。那我们就先去这块地上站一站,量一量,看它到底有多大。」
这一章,我们就做这件事。前面几章,我们一家一家地看了三家押的那一头,也看了认知心理学这条第四条路线。现在要正面碰一碰最不好碰的东西:有一个领域,数字非常整齐,稳定得像一杆好秤。它能不能把「想要的样子是先写后认的」整个压倒?我们先把它的分量称足,再说它压在哪里、压不到哪里。
先把结论放在前面:智力测验的稳定性是真实的,而且是心理学里最硬的发现之一。我们不打折扣地写下来。
故事要从一个观察说起。斯皮尔曼(Charles Spearman,1904 年)是英国心理学家,早年在德国莱比锡学过实验心理学。他注意到一件事:在学校里,古典语文好的孩子,法语往往也不差,数学往往也不差,甚至对声音高低的分辨也偏好。各科成绩并不是各走各的,而是同涨同落。他由此提出,各种脑力表现背后有一个共同的部分,叫「一般智力因素」(后人常写作 g)〔待核:Spearman 1904 篇名与年份〕。这是一百多年前的话,到今天,各种智力测验的分项成绩之间几乎都是正相关,这个「同涨同落」的样子,在不同国家、不同语言、不同年代的测验里反复出现,通行教材里都是这样写的〔待核〕。
这还只是「同一个时刻,各个项目一起涨落」。更让人吃惊的是「隔了几十年还在」。
1932 年 6 月 1 日,苏格兰在同一天,让几乎所有当年十一岁左右、在校的孩子做了同一套智力测验,人数在八万七千上下〔待核〕。后来,这些人老了。迪尔里(Ian Deary)是爱丁堡大学的心理学家,他和同事在二十一世纪初把当年的名单找出来,请其中一批已经快八十岁的老人再做一遍相近的测验,回来的只有一百来人〔待核〕。他们把十一岁时的分数和将近七十年后的分数放在一起算相关:数字在六成多(0.63上下),把测验本身不准的部分扣掉以后更高〔待核:Deary 等 2000 年追踪报告,具体数值以原文为准〕。后来的追踪把时间拉到九十岁,相关变小了,但还在,大致在五成上下〔待核:Deary、Pattie、Starr 2013〕。
请注意这两个数字的意思。隔了七十年,一个人在同龄人里排第几,十一岁时的名次能解释掉后来名次的相当大一块。拿 0.63 来说,它的平方是四成左右,也就是说,十一岁名次的高低,能说明八十岁名次差别的四成上下。换成称重的话:你在十一岁的时候上一次秤,老了再上一次秤,这两次秤出的「在人群里的位置」,大半还对得上号。
再看另一头:同一个成年人,隔几周再做同一种标准化的智力测验,两次分数一般高度一致,相关常在九成上下,通行的测验手册都是这个量级〔待核〕。
然后是它「有什么用」。研究者把童年的智力分数拿去预测后来的日子,发现它跟学业成就关系最强,跟职业层级次之,跟收入又弱一些;一篇汇总了许多纵向研究的综述(Strenze,2007)给出的相关系数,大致是学业五成多、职业四成多、收入两成多〔待核:Strenze 2007 综述,数值以原文为准〕。还有招聘领域的综述,把「一般脑力测验」放在各种选人方法里比,它在预测工作表现上一直排在前面〔待核:Schmidt 与 Hunter 1998 一类综述〕。这些数字,没有哪一个是一百分的预言,但放在心理学里,已经是少有的、跨年代跨人群都站得住的数字了。
先说句公道话:
智力测验的稳定,不是研究者拿着一个脆弱的发现吹出来的。它有几十年的追踪,有成千上万的人,有同一个人从十一岁到九十岁的数据。它还有一种让人尊敬的朴素:它从不说「你是谁」,只说「在这一类问题上,你在人群里排第几」。这种克制,使得它经得起摔。我们要承认,凡是说到「一个人有多大力气去想一类问题」,稳定的特质,已经够用了。不需要谁先回应、谁来认领,不需要三头纠缠,一个人的分数就大体跟着他走,到老还在。
还有一层要补上。这里的「稳定」是名次的稳定,不是水平的稳定。同一个国家的人,一代一代,原始分数是一直往上走的——弗林(James Flynn,新西兰学者,1980年代的一系列研究)发现,二十世纪里许多国家的智力测验原始分数每十年约升三分上下,这就是后来的「弗林效应」〔待核〕。水平会随着时代、教育、营养一起动;可在同一代人里,谁排在前面、谁排在后面,这个次序动得很慢。我们后面讨论界线的时候,会用到这个区分:一个量表里,水平可以动,次序可以稳,这是两回事。
还有一个细节,不提会不公道。智力测验之所以稳,有一部分是因为它的做法:测验有统一的指导语,主试要照本宣科,对错不能当场表情,答案只有对与错,对错有外面的标准。这样一来,「谁先回应、怎么回应」这个变量,在测验里是被刻意拿掉的。我们不能说「所以它稳是假的」,恰恰相反,这正是测验要的:把回应者的影子压到最小,看一个人手上的活。换句话说,智力测验是一种专门把回应者请出去的测量。它稳得真,同时,也正因为它请走了回应者,它没法回答回应者在场时才出现的那些问题。
这就是划界的地方。我们把线画在这里:
能力是「能做到多少」,想要是「要的是什么样子」。应模管的是后者——尺子,而不是力气。
举个小小的对照,看出两边差在哪里。
一道题:「十七加二十八等于几?」答案是四十五。你问谁,谁来判,答案不变。一个孩子答对了,不会因为判卷的是语文老师还是数学老师,就变成答错。这件事上,有一把外面的尺,放在谁手里都一样长。所谓「聪明」,说的就是你在这把外面的尺上走到了哪儿。
另一句话:「你听起来很累。」这句话是懂,还是不懂?答案没有放在题目外面。对一个人,这是「终于有人看到我了」;对另一个人,这是「你凭什么替我下结论」。同一句话,同样好,同样及时,读出来的结果可以相反。要判它算不算懂,得先知道这个人心里「什么样的回应算懂」。那把尺不在话外,它在两个人之间。
这条线可以说得再细一点。有一个老区分,是测验学里的:克龙巴赫(Lee Cronbach,美国心理测量学家,1949 年出版《心理测验要义》)把测验分成两类,一类测「最大表现」——尽你所能,你能做到多少;一类测「典型表现」——平日里你一般怎么做、愿意怎么做〔待核:Cronbach 1949 书名与年份〕。智力测验是前一类。「想要什么样的懂」,比后一类还要往里一层:它问的不是你平日怎么做,而是「你认作对的那个样子是什么」。前一类,可以请走回应者来测;这一类,请走回应者,就测不到了,因为回应者本来就是被测的东西的一部分。
所以,我们在这里明确写下三句话,每一句都不留余地:
第一,本卷承认,在「能力」这一层读数上,稳定特质已经够用。
第二,本卷不主张智力是先写后认的。一个人的算术能力,不是谁先回应他、他再认领出来的。
第三,本卷也不主张,别人在场的时候,一个人的脑力就会随着换。名次大体不动,这是数据。
另外还有一点要老实说。智力测验里并非全没有「想要」的影子。有研究发现,在测验之前给被试奖励,成绩能抬高一些,抬得最多的,是原来分数低、不太上心的人〔待核:Duckworth 等 2011 的综述性研究〕。这提醒我们,测验分数里也混着一点「肯不肯使劲」。但那是「肯不肯」,不是「要的是什么样子」;是力气的发力,不是尺的刻度。本卷说的「想要」,从头到尾说的是后者。
那么,这块地到底有多大?大。凡是有一把外面的尺、答案有对错的事,大体都落在这块地里:算术、词汇、空间想象、记忆广度,也许还包括很多专业技能。这块地上,用不着三头纠缠,稳定特质就够了。本卷到此为止,不越界。
可是请再看一眼我们真正关心的东西。刘老师说:「这孩子在谁面前都聪明。」这话是真的,我们承认。她下一句,其实是在说另一件事——小林在AI面前觉得被懂,在妈妈面前觉得不懂。那不是「聪明不聪明」,是「什么样的回应算懂」。第 1 章里就说过,性格问卷预测一次具体行为,相关常常只有三成上下〔待核:见第 1 章〕,和智力这种跨几十年的六成、九成放在一起,根本不是一个量级。要说「想要的样子」,我们得看的是另一类数据:它是不是也像智力那样,换一个回应者,它就不动?这个问题,不是靠一个比喻就能回答的。到下一节,我们把它说成一个可以被推翻的句子。
一个说法的体面,不在于它能解释多少,在于它说得出怎样会错。智力测验给了我们一个最现成的参照:它的稳定,不是靠想象,是靠一次一次追踪换来的。如果「想要的样子」也是这样,我们就不该再说它是「先写后认」。
人话版本是这样的:
如果有人能拿出证据,证明一个人心里「什么样的回应算懂」的那个样子,像智力那样,换一个回应者它不动、过了成年也不动,那么本书的母题就站不住,要撤回到内部工作模型那里去。
内部工作模型是什么?它是依恋理论里的一个老想法(鲍尔比,John Bowlby,英国精神科医生,依恋论的开创者):人早年被照顾的经验,会写成一个内在的模子,之后用它去看别人怎样待自己,成年后大体稳定。第 11 章会把它放进「最近的前人」里细看。这里只需要知道:它的预测和智力一样,是「稳」。
致命条款的第一条,用一句人话说是这样:要是一个人长期跟某个AI伴侣聊下去,心里「什么样的回应才算被懂」的那个样子并没有先朝它靠过去,或者靠过去的那一点,用他本来的依恋类型就能解释掉,那么应模就得撤回,退到内部工作模型那里去。
这里的「样子」,后面会用一组情境小品请人评分来量,看他要的回应有多快、复述占多少、反驳占多少(第 13 章和第 36 章细讲)。要紧的是次序:样子先动,然后才觉得真人不懂。还要注意「退回」两个字:不是「需要修正」,不是「再研究」,是把「应模」这个名字拿掉,换回「早年定下的模子」。
为什么要把这一条放在智力这一章里写?因为智力给了我们一把清清楚楚的参照尺。它告诉我们,稳定的东西长什么样:隔几十年还在,换了主试它也在,换了年代名次也大体在。本书如果说「想要的样子」是先写后认的,就得拿出和它相反的形状:换一个先回应的人,它会动;动的方向,朝着先回应的那一个;动了以后,撤掉那个人,它不回来。这三个形状,只要有一个对不上,我们就得改口。
在这里,我们还要把另一面也说清。「会动」不等于「随便动」。智力测验的稳定是真实的,所以我们没法把一切都说成情境的产物。本卷接受这一点:如果你要问「人身上有没有稳定的东西」,答案是有,智力就是。本卷要问的只是:在「什么样的回应算懂」这一件事上,那个稳定的东西,是人自带的,还是先被谁写出来的?这是两个可以分别去量的问题。
整个试验怎么做,要到第 36 章才说完。现在只需要带走一个念头:一个说法,如果自己说不出怎样会错,别人也不会真的信它。
那天晚上,刘老师在窗台边坐了很久。她把小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用尺子划出两条竖线,左边写「力气」,右边写「样子」。
她先拿岳的事练手。他算得快,写在「力气」那一栏。然后她想起另一个孩子,不是学习好坏,而是一个很爱哭的女孩:怎么哄都不对,直到有一天,一个年纪很小的助教姑娘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来把她的鞋带系好,她停了。这件事她写在了「样子」那一栏:那孩子要的不是安慰的话,是有人先把手里的事做了。
她拨了电话给小林。小林在那头迟迟不吭声,过了一会儿说:「姨,我想了想,我对小满的那份『懂』,我不知道该写哪一栏。」
「那就别急着写。」刘老师说,「我给你一个明天能试的办法。明天要是你又觉得谁『不懂你』,你就拿一张纸,划两栏。左边写:他是不是做不到——听不明白,记不住,反应不过来。右边写:他是不是做出来了,只是样子不对味。别想大道理,只写事。写完你看哪一栏长。」
小林说:「要是两栏都长呢?」
「那就都留着。」刘老师说,「以后再慢慢看,哪一栏换了人就变,哪一栏换了人还是那么长。」
挂了电话,她把小本子放回窗台。这一章她替自己划了一条线:聪明那一栏,她信数字;懂不懂那一栏,她要再看一看。
带走的话聪明会跟着人走,想要什么样的懂却会跟着先回应你的人走。
本章拆了什么:拆掉了「稳定特质被三头纠缠压倒」的想法;智力测验的跨情境稳定是真实的,名次稳、预测有效,本卷不打折扣地承认。
本章立了什么:立了「能力」与「想要」的界线——能力是能做到多少,想要是要的是什么样子;并写出本书怎样会错:若想要的样子像智力一样换人不动,应模撤回,退回内部工作模型。
上一章划完线的第二天傍晚,小林在老小区一楼的窗外站了一会儿,才敲玻璃。刘老师正在窗台边记本子,抬头看见他举着手机,屏幕朝着她。
「姨,你看这条。」他的语气里有点得意,像是捡到了一件证据,「『科学家找到了孤独的脑区』。我就说嘛,孤独这种事,最后都能落到脑子里去。」
刘老师把眼镜推上去,凑近念了一遍标题,又往下拉了两屏,看到一张彩色的脑切面图,一小块地方被涂成了橙红。她没有评论那块橙红,只问了一句:
「他们怎么知道,躺在机器里的那个人,是孤独的?」
「问的呗。」小林脱口而出,随即停了一下,「……填个量表,问他『你是不是常常觉得孤单』。」
「嗯。」刘老师点点头,「那就是说,先有人说了『我孤单』,然后才有一块地方被叫作『孤独的地方』。」
小林张了张嘴,没接话。他把手机收回去,看了看,又拿出来,在窗台边坐下:「可是脑区亮了是真的。」
「亮了是真的。」刘老师说,「我没说它不亮。我只是在想,这个名字,是谁借给它的。」
上一章我们认下了一块不需要三头纠缠的地方。这一章回到主线:前面我们一家一家听过三家押的那一头,现在换个问法,不问「这一家押了什么」,问「这一家在推导的路上,向另外两家借了什么」。账本翻开,你会看到一件事:三家,每一家,都在借。
先说脑派。
做脑成像的实验,常见的步子是这样的:让人躺进扫描仪,给他一个任务,比如看一张被排斥的图画、玩一局被同伴冷落的网络游戏,同时记下脑子里哪些地方的血流变了。这叫「正向」:从任务到脑区,做了A,X区亮了。
而新闻里的标题,常常是反过来读的:X区亮了,所以这个人正在A。这一步,叫「反向推断」。波德拉克(Russell Poldrack,美国认知神经科学家)在2006 年写了一篇文章,篇名大意是「能从神经成像数据推出认知过程吗?」〔待核:Poldrack 2006,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篇名与年份〕。他的论点并不神秘:如果X这个脑区,在许多不同的任务里都会亮,那么看见它亮了,并不能保险地说,这个人正在做A。它可能是在做B、C、D。就像你在秤上看到一个读数,并不能由此知道这是谁的行李。
这不是说反向推断就一文不值。波德拉克本人给的态度很清楚:如果某个脑区对某一种心理过程「很挑剔」,只在这一种过程里才亮,那么看见它亮,就可以增加一点把握;他还建议用大型的数据库去查一查,那个区域到底挑不挑剔〔待核〕。2007 年,还有一批神经科学家联名给报纸写信,批评把脑区的激活直接读成「爱」「焦虑」之类的说法〔待核〕。这些,是脑派内部自己提醒自己的话。
先说句公道话:
脑派自己知道这个限度,并且公开写了出来。「反向推断有风险」,这句话它自己说在了前面。这部分我们不当作欠条,当作它已经声明过的条件,划出去。
我们要追问的,是限度之外的另一步:那块橙红,是怎么拿到「孤独」这个名字的?
回到小林手机里的那条新闻。研究者要说「这是孤独的脑区」,必须先有一批被叫作「孤独」的人,或者一种被叫作「孤独」的状态。这个名字,从哪里来?通常有两条路。一条是让人填量表,问「你多久觉得没有人陪」「你多久觉得被冷落」,把得分高的人归为孤独的人,这类量表,如UCLA孤独量表一类,是通行做法〔待核〕。分数高的人,被归进「孤独」那一堆;分数低的人,归进另一堆;两堆人的脑图一减,剩下来亮着的那一块,就成了「孤独的脑区」。另一条是在实验里制造一个情境,比如让人被同伴排斥,同时问他「你难受吗」,难受得越多,越算数。
请看这两条路在做什么。第一条,是把一个人「说的话」当成了标签。第二条,是把一个人「说的话」加上情境的设计,当成了标签。无论哪一条,脑区的名字都是别人先给的:先有体验的报告,先有任务的情境,然后脑区才被命名。脑派要的是客体这一头的读数,可它给这个读数起名字的那一步,向体验那一头借了报告,又向互动那一头借了情境。
这里要说清楚,借并不丢人。几乎所有的研究都得借。问题只在于一件事:脑派把本体押在客体那一头,说心由脑决定;可在推导的这一步,它倒要靠另外两头才能写下「这是什么」。这一步借了,没写借条。
打个记账的比方。一个铺子的账本上,写着「本月收入三千」,这个数字是硬的,是现金实打实地进来了。可是,这三千是「货款」还是「借款」,是铺子自己写的标签。标签错了,数字再硬,这笔账也记错了地方。脑区的读数就像这个数字:它是硬的;而「孤独」这两个字,是写在它旁边的标签,由别人落笔。
再说体验派。
体验派的看家本领,是「只有本人知道」。你想要什么、你觉得怎样、什么对你有意义,第一人称的报告,别人替代不了。这一点我们在第 4 章已经还过公道:它守住了一个真东西。
可是1977 年,两位美国社会心理学家,尼斯贝特(Richard Nisbett)和威尔逊(Timothy Wilson),写了一篇很有名的文章,题目大意是「说出的比我们知道的更多」〔待核:Nisbett 与 Wilson 1977,Psychological Review,篇名与年份〕。他们收集了许多实验,想说明一件事:人在解释「我为什么这样选、这样想」的时候,常常说不准。
他们引的一个例子很家常。在一个商场里,让路过的人挑几双长筒袜,摆成一排,其实四双是同一种货〔待核〕。结果,摆在最右边的那一双,被选中的次数明显多于摆在最左边的〔待核:具体倍数查原文〕。研究者再问挑的人为什么选这双,大家说的是质地、做工、手感,没有一个人说「因为它在最右边」。位置才是真正起作用的东西,可没有人提到它。
还有别的例子:旁观者有多少、会不会出手帮忙,当事人事后常说「这和旁边有多少人没有关系」,而实验里他们的行为恰恰随旁边人数变〔待核〕。他们的结论是:人解释自己,多半不是看见了自己的心里发生了什么,而是用一套大家都有的「常识的理由」往上套——这种选择,通常是因为质地;这种帮忙,通常是因为同情。这套常识,来自文化,来自情境。
尼斯贝特和威尔逊这一家,有一桩事看得比谁都准,也自己划了一道线,值得认真对待:他们说的不是「一切内省都不可靠」,他们区分了两类东西:一类是你当下的内容——我现在觉得头疼、我现在看见红色,这类报告通常没问题;一类是你对原因的解释——我为什么觉得头疼、为什么选这双,这类报告就容易出错〔待核〕。而且他们也承认,当原因本身又明显又合理的时候,人的解释常常也是对的。后来也有研究者批评他们说得太满〔待核〕。所以体验派的核心——「我现在觉得这是我想要的」——并没有被推翻。被动摇的,是另一件事:体验派在解释「我为什么想要这个」的时候,往往借的是情境里的常识。
把这件事放回我们的主线。「想要」,不是单纯的「当下的内容」。你说「我想要的就是这个」,这句话里有两层:一层是「此刻我觉得是」,这一层,体验派守得住;一层是「它从哪里来的」,这一层,体验派就得向情境借解释。小林说「我想要什么我自己最清楚」,这句话的前半是对的,后半就要小心。
所以,体验派把本体押在主体那一头,说想要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可当它要解释这个想要的来历,它向互动那一头借了常识,借了场合,借了「大家都这么说」的理由。这一步,同样没写借条。
脑派借了体验的报告,体验派借了情境的解释。还剩一家:情境派。
情境派押的是互动那一头:人是被场合、被关系塑造的。它最硬的例子,是那些让人看了心惊的实验,一个人换了场合,就判若两人。它欠的是什么?我们要小心,不能做稻草人。
斯金纳(B. F. Skinner,美国行为主义心理学家,1953 年出版《科学与人类行为》)对「强化物」的定义,是功能性的:凡是跟在一个行为后面、使这个行为以后更常出现的事,就叫强化物〔待核:Skinner 1953 书名与定义〕。这个定义本身不靠本人怎么说,只看行为有没有变多。所以我们不能说斯金纳向本人的「觉得」借了定义。
欠条出现在下一步:在动手之前,你怎么知道对这个人,哪一样东西会是强化物?实际做法里,常常是让这个人先挑,或者问他、看他平时爱做什么。有一条著名的原则叫普雷马克原则(Premack,1959 年):一个人更常做的事,可以拿来奖励他不太爱做的事〔待核〕。什么是「更常做」,是看这个人自己的选择。至于关系科学那一支,把「被懂」「被回应」直接定义成本人知觉到的:不是别人觉得你被懂了,而是你自己觉得被懂了〔待核:Reis 一系的知觉回应性〕。这一点它们说得明白,是声明过的条件。
没声明的是这一句:同一句回应,对这个人算懂、对那个人不算,这个「算」的标准,是哪里来的?情境派说,是场合和历史塑造的;可当它要把「懂」和「奖励」写成可操作的定义时,却要请本人先说一句「我觉得是」。它把人当成被塑造的一端,却在定义的最后一步,把本人请回来认领。这一步,也没有写借条。
三家的账,现在可以收到一张表里。这张表不是判决书,只是一本最简单的流水账:谁,向谁,在哪一页,借了什么,有没有当面说一声。我们的规矩是:凡是方法里事先写明的假定,读者一眼看得见的,是条件,不算欠条;只有推导里用了、却没有单列、读者要自己发现的,才算欠条。
| 家 | 借了哪一头 | 在哪一步借的 | 有没有声明 |
|---|---|---|---|
| 脑派(押客体) | 体验的报告、互动的情境 | 给脑区起名字:这是孤独、这是恐惧 | 声明了反向推断的限度;没有单列「名字是借来的」 |
| 情境派(押互动) | 主体的「觉得」 | 定义奖励与「被懂」:什么算数,由本人说算 | 关系科学声明了「被懂就是知觉到的」;没有说「算」的标准从哪里来 |
| 体验派(押主体) | 互动的情境与常识 | 解释「我为什么想要」:用场合里的现成理由 | 区分了内容与原因;没有说原因的解释借的是场合 |
读这张表,要注意三件事。
第一,三行借的都不是同一个东西,也没有谁借自己。脑派借的,不是脑;情境派借的,不是情境;体验派借的,不是体验。每一家,借的都是它没押的那一头。
第二,借的位置也有规律:都在一个「命名」或「定义」的节点上。起名字,下定义,作解释,这些是推导的开头或结尾,是最容易被读者忽略、又最少有人问「这个字是谁给的」的地方。
第三,「声明了」和「没单列」之间,差着一张借条。每一家都承认过一部分,这些我们已经划出去了。剩下的,是各家都没有写的那一笔。
我们并不认为借账是罪名。几乎所有科学都借。我们想提醒的,是一个更窄的问题:既然每一家都必须借另外两头,那「哪一头是本体」的说法,还成立吗?这就是下一个问题。到第 13 章,我们会把这种借账写成一张可以被别人拿去重做的码表,由一个没读过本书的人盲着去标,标出来如果不是这样,这个说法就要被推翻。眼下,先把这张表留在这里。
最后得承认一句:这张表里没有一格是「某一家错了」。脑区确实亮了,常识的解释确实常常有用,本人的「觉得」确实不可替代。每一家看对的那一头,都还在。变的只是一件事:它们互相之间,是互相写出来的。
小林走的那天晚上,刘老师把这一天的事记在本子上。她画了一张三行的小表,抄的是她自己听明白的版本:谁给了谁一个名字。
她写得很慢。写到最后一行,她停笔,想起小林说「问的呗」的那一下停顿。他当时脱口而出,是因为这件事在他心里就是理所当然的:人说的,当然是第一手。她没有笑他,那个停顿本身,已经把表里的东西说完了。
第二天一早,小林发来一条消息:「姨,我昨晚把你那句话想了半天。我给自己定了条规矩:以后看见什么『科学家发现某某的脑区』,就问:这个『某某』是谁先说出口的?」
刘老师回他:「这个办法,你明天就能用。不用懂脑成像,也不用读论文。看见一个标题,只问一句:这个名字是谁先给的?是被试自己说的,还是研究者提前定的?你把答案写在小本子上,写三条,看看有没有哪一条是『没人给,天生就有』。」
小林说:「要是三条都有人给呢?」
「那你就会发现,」刘老师说,「你以前读新闻的时候,把一笔账当成了一块石头。」
带走的话每一家都在推导里借了另外两家的东西,只是没有写借条。
本章拆了什么:拆掉了「三家各自站得住、不需要别家」的印象:脑派借体验的报告和情境来命名,体验派借情境的常识来解释自己,情境派借本人的「觉得」来定义奖励与被懂。
本章立了什么:立了一张欠条表和一条分辨规矩——方法里事先写明的假定是条件,推导里用了却没单列的才是欠条;每一家承认过的那部分,已划出去。
那个周末,小林从妈妈家回来,顺路拐到刘老师的窗台下。他两手空空,说是出门太急。刘老师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没喝,坐着发了一会儿呆,才说:「姨,我昨晚做了个梦。」
「说。」
「梦见妈妈打断我说话。我正讲着论文,讲到第三段,她一下子就插进来了,说『你先吃饭』。我越想往下讲,她越不让。醒了以后,我心口还堵着。」
他说完,低头抠着杯沿。刘老师没有马上接,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弗洛伊德会说,这是你想要的。」
小林抬头:「我想要被妈妈打断?」
「他会说,梦是一个愿望的满足,只是换了一件衣服。」刘老师摇着头,笑意还没有收,「我又不是他。我只是想起这句话。别误会,我不替人解梦,一个梦能说明什么,我一点把握都没有。我只是觉得有意思:你说你想要被看见,又说你最怕被打断。同一个人,同一个妈妈,梦里却是另一副样子。」
小林说:「那个梦,是我脑子里的,还是跟妈妈有关,还是我自己想要的?」
刘老师没有答,她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自己问的这个问题,是整整一门学问的老毛病。」
上一章,我们把三家互相借账的情形收成了一张表。现在看另一个角落:有一门学问,天生就不是靠某一头起家的,从头到尾都是三头缠在一起。它就是精神分析。
先把话说在前面:本章要说的不是「弗洛伊德对不对」,而是「他看见的那个东西,三家都装不下」。所以先说句公道话,再问它放在哪里。
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奥地利精神科医生,精神分析的创始人)在1900 年出版《梦的解析》〔待核:书名与年份〕。这本书里有一个很大胆的想法:人的心里,有一部分活动,本人并不知道,却在起作用;它会在梦里露面,会在口误里露面,会在莫名其妙的症状里露面。梦,在他看来,是一个被压住的愿望,换了装束,溜了出来〔待核〕。
这个想法,是不是对,他的很多具体说法,后来受到了很多质疑,比如说得太满、很难检验。本卷不做裁判,也不替他辩护。我们要承认的是一件更朴素的事:他是最早把「我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它在起作用」这件事,当作一个正经问题摆到桌面上的人。在他之前,心理学几乎都默认,一个人想要什么,他自己最清楚。他说,不一定。
后来,这一点被更多方向的研究验证了。现代认知科学里,有一整支讲「无意识的加工」:人受到的影响,很多不经过意识,比如一个词在眼前一闪而过,你没看清,却会影响你对下一个词的反应〔待核〕。威尔逊(Timothy Wilson,上一章提到的美国社会心理学家)后来写过一本书,叫《陌生的自己》,讲的就是人有一个大部分自己看不见的「适应性无意识」〔待核:Wilson 2002 书名与年份〕。还有研究者,如韦斯滕(Drew Westen,美国心理学家),在1998 年写过一篇长文,认为弗洛伊德的几条核心想法,比如无意识的过程、早年经验的影响,在现代研究里都有了佐证〔待核:Westen 1998 篇名与结论〕。
那么,这个「没有被本人知道的部分」,到底放在哪里?
试着把它放在脑里。脑派会说:这是一些没有进入意识的神经活动,是抑制,是自动加工。它可以被扫描,被计时。这样放,读数很硬;可是它回答不了一个问题:这些神经活动,为什么偏偏是「妈妈打断我」,而不是别的?脑里的痕迹,是一个人跟谁相处过之后才留下的,它的内容,已经带着关系的样子了。
试着把它放在关系里。情境派会说:这是一种在家庭里、在亲密关系里形成的互动模式。后来的精神分析,也有一支特别重视这一点,把分析室里的两个人当成一对,看他们之间在发生什么〔待核:关系取向精神分析,Mitchell 一系〕。这样放,抓住了「样子是在两个人之间长出来的」;可它说不清,为什么同样的家庭里长大,两个兄弟的「没被知道的部分」会很不一样;它也说不清,为什么同一句话,对你是打断,对另一个人只是关心。
试着把它放在本人那里。体验派会说:这是一种尚未被本人认出来的意义,等着他去承认。这样放,守住了第一人称:最终是他自己说「对,就是这个」。可它又说不清,那个「尚未被认出来的意义」,是在他心里早就有的,还是在跟谁说话的时候,才有了模样?
三种放法,各有各的读数,各有各的缺口。无意识不全在脑里,不全在关系里,也不全在本人那里。每一个位置都只装得下它的一部分,而且装的那一部分,总要借另外两个位置的东西来说明。这就是它特别的地方。
要看清「三头缠在一起」是怎么回事,最好的材料,是精神分析里一个很具体的现象:移情。
弗洛伊德在1912 年写过一篇论移情动力的文章〔待核:Freud 1912,篇名与年份〕。他观察到:病人来到分析师面前,不久就会对这个医生产生一些强烈的情感,爱的、恨的、依赖的、防备的;而这些情感,并不是医生做了什么引起的,而是病人早年与重要的人相处时形成的一套样子,被带了过来。他用过一个印刷业的词,大意是「模板」,说这套样子会一再地被重新印出来〔待核:Klischee 一词的出处与译法〕。
用我们这本书里的话说,这就是一次「搬家」。一个人在新铺子里开账,翻开来一看,里头全是旧铺子的旧账:欠谁的、谁欠他的、谁一开口就该怎么回话。他自己不一定知道这些账是旧的,他以为是眼前这位医生惹出来的。
搬的也不只是情绪,还有「什么样的回应才算对」。一个小时候说话常被打断的人,到了新地方,别人刚张口,他心里已经备好了「又要被打断」;一个小时候总是被抢着安慰的人,别人安静地听,他反而觉得「是不是嫌我烦」。这里说的只是一个常见的样子,不是在给谁定性。重要的是,那个「回应该是什么样」的期待,是随着人一起搬进新铺子的。
这一家有一桩事,看得比谁都早:
精神分析是最早看见「样子会被搬来搬去」的。一个人心里「别人该怎样待我」的那个样子,不是每遇到一个新人就重新长出来的,它会跟着人走,会被搬到下一个人身上。这一点,不是小事。后来依恋研究里讲的内部工作模型,是它的近亲。鲍尔比(第 7 章提过)自己就出身于精神分析的队伍〔待核〕,他把这条线接了出去,用观察和追踪,把它做成了可以研究的东西。
这就把我们带到了一个紧要的地方。
移情里的这个样子,是谁写的?精神分析的回答,大致是:早年的重要照料者。小时候,谁怎样回应你,你就学会了怎样期待别人回应你。样子写成了,然后被人带着走。
这个回答,有它的道理。可请注意它的下一步:写成以后,那个样子就被当成了人心里的固定物。它在那里,沉在底下,遇到新的人就浮上来。回应者呢?新的回应者只是一块屏幕,或者一面镜子,用来照见那个旧样子。——这一步,和依恋论是同路的:样子早年写好,成年后大体不动。而这恰恰是三家共同的前提,那个从没有说出口的前提:想要的样子先在人心里,回应者只负责满足它,或者落空它。
可是精神分析自己,也并不完全这么看。亚历山大和弗伦奇(Franz Alexander 与 Thomas French,两位美国分析师)在1946 年提出过一个说法,叫「矫正性情绪体验」:分析师用和从前那个重要的人不一样的方式去回应病人,病人旧样子就可能被改动〔待核:Alexander 与 French 1946〕。也就是说,实践里的分析师,其实是承认:新的回应,可以改写旧的样子。这句话,如果认真对待,就有点松动了「样子先在人心里」的前提:旧样子既然能被一个新回应者改动,那么写它的就不只是早年那一个人,后来的每一个先回应的人,都有一支笔。
我们在这里不打算替精神分析下结论。我们只指出一个观察:精神分析的理论说「样子在里面」,精神分析的做法说「样子可以被新的回应改」。两句话并排放着,没有谁去推导它们为什么能并排。
现在可以回答这一章的问题了:为什么精神分析在本书里,是一张欠条,而不另立一家?
先说「三家的码表都要借它」。
脑派要解释一个人为什么会忘掉某件事、却在某个场合反应过度,需要「抑制」这个概念:一些记忆被压着,不让进来。有研究者做过「想与不想」的记忆实验,让人主动不去想某件事,看之后的记忆有没有受影响〔待核:Anderson 与 Green 2001〕。这是把弗洛伊德的「压抑」翻成了实验室里能做的事。脑派借了这个想法,可「为什么是这一件事被压」,它不推导。
情境派要解释一个人在亲密关系里反复走同一条路,需要「关系模式」这个概念:他总是找一个会抛弃他的人,总是在最近的时候推开对方。它借的是精神分析里那套「旧样子带到新人身上」的材料。可「这个模式是怎么定下来的」,它只能说是早年的强化史,说不到点子上。
体验派要解释一个人为什么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需要「意义」这个概念:有些东西对他有意义,只是他自己还没有认出来。这是精神分析里「无意识的愿望」的现代说法。可「这个意义是怎么来的」,它得回到本人里去找,找不到。
你看,三家的码表,都有一格要借精神分析的材料,可没有一家把这一格推导出来。账是借了,但谁也没还。
再说「为什么不另立一家」。我们有三条理由。
第一,它不是一头。三家各押的是一头:客体、互动、主体。精神分析不押某一头,它的对象恰恰是三头缠在一起的时候出现的那个东西。把它当成「又一家」,等于把一个问题当成了答案。
第二,它自己没有一把统一的尺。三家各有读数:脑有扫描,情境有行为记录,体验有自我报告。精神分析的核心概念,很难用一把共同的尺去量;有些说法,拿到实验室里也难以检验。我们不在这里下判断,只是指出这个事实:它给不出一个可以和三家并排的读数。
第三,更重要的一点:如果把它另立一家,就会把「三家都装不下它」这件事遮住。我们要让读者看到的,恰恰是这件事。
所以,精神分析在本书里的位置是一张欠条:它指出了一个地方,三家都装不下,也都没有还。
回到章首那句判断:无意识,既不全在脑里,也不全在关系里,也不全在本人那里。它是三头缠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谁来认领的那一份。脑里有痕迹,可没有人说「这是我的」;关系里有样子,可没有人说「这是我定的」;本人有感觉,可他说不清它从哪来。这一份,在三个位置之间悬着。
这并不是说无意识是个谜、不可知。这只是说:用一头去装它,就一定漏。到第 15 章,我们会换一个说法回来,把这份「没人认领」讲成「先被写出来、再被认领」。眼下,只先把这一张欠条放在桌上。
这里还要讲明一条边界。本书不做诊断,也不解梦。如果你被反复出现的梦、一直压不下去的情绪困住,请找专业人员,不要靠一本书去解决。
小林走了以后,刘老师没有睡,她把窗台边的灯拧小了一点,在本子上抄了一句话:「搬家」。
她想起自己做班主任的日子。有一年,班上来了个新学生,对她格外戒备,什么话都顶回来。她后来才知道,孩子上一个班主任是个爱当众批评的人。孩子顶的是她,可打的是那一个。她当时并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凭着一股直觉,三个月内,一次也没有当众批评他。到了第四个月,那孩子主动把作业本递了过来。
她把这件事写在「搬家」下面,没有写原因,只写了日期和一句:「我哪句话,算不算旧账里的?」
第二天她给小林发了一条消息,是她给他的明天能试的办法:
「不用解梦,也不用分析自己。明天要是你发现自己对某个人的反应特别大,大得连你自己也觉得奇怪,别急着判断对错,也别急着怪人。拿出本子,只写三样:日期;谁在场;这个样子,我以前在谁那里见过。写完就合上,不要往下推。」
小林回得很快:「要是我想不起来呢?」
「想不起来就空着。」刘老师回,「空着也是记录。你多记几次,就会看出来,哪些样子是换了人也一直出现,哪些样子是换了人就变了。这个东西不用我告诉你,你自己看得出。要是哪一天觉得这些反应重得扛不住,那就别一个人对着本子,找专业的人谈。」
带走的话无意识不是谁一个人的,它是三头缠在一起时,没人认领的那一份。
本章拆了什么:拆掉了「无意识是脑里的、或者是关系里的、或者是本人心里的某一处」的单头放法;也拆掉了「精神分析是又一家」的想法。
本章立了什么:立了一张欠条:移情是样子的搬家,精神分析最早看见了它,却把写样子的人固定在早年;三家的码表都借它的材料,没有一家推导出它。它不另立一家,是三头纠缠的天然样本。
第二张欠条,不在刘老师的窗台下,在小林的实验室里。
那天是个阴天。小林他们课题组花了一个多月,照着一篇教科书上常引的论文,重做了一个经典的效应:同样的材料,同样的指导语,同样的计分方式。数据收齐了,他一遍一遍地跑分析,跑到第三遍,屏幕上那个该显著的数字,没有出现。
蒋师兄凑过来看了一眼,把椅子往后一靠:「样本太小。你才收了几十个人,要做这个效应,得再翻一倍。别泄气,现在整个领域都这样,做不出来是常态。」
这话没错。小林点了点头。可他点完头,却没有关电脑,脑子里有一个画面,一直挥不去:原来的那一批被试,是他自己带的;后来为了赶进度,另外三个人,是一位新来的同学接手的。那位同学人很好,讲指导语的时候,语速比他快一些,被试问「这样对不对」,他总是笑一笑,说「按你自己的理解来」。小林带的时候,不一样。他会把被试说的话重复一遍:「你是说,这一题你更倾向于第二个,对吗?」
他当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现在他觉得,也许有。
那天晚上,他把这件事讲给了刘老师。刘老师听完,问了一句:
「你们那个被试,是看着屏幕做的,还是有人在旁边说话?」
「有人在旁边,主试要念指导语,还要回答他们的问题。」
「哦,」刘老师说,「那就是有人在先开口。」
上一章那张欠条,写的是无意识:三头缠在一起、没人认领的那一份。这一章的第二张,在实验室里。
先把话说在前面:可重复性危机,是一件真实的、严重的事。它的几条主要解释,都是对的。本章不是来推翻它们的,是来看它们没有说完的那一块。
先把它该得的分量给足:
2015 年,一个叫开放科学合作(Open Science Collaboration)的团队,在《科学》杂志上发表了一项大规模的重复研究:一百多位研究者,选了三本心理学期刊上的一百项研究,照着原来的方法再做一遍〔待核:OSC 2015,Science;项目数与期刊名查原文〕。结果让整个领域吃了一惊:原来的研究里,九成以上都做出了显著的结果;重复之后,显著的只剩三分之一出头〔待核:复现率与原研究显著比例,以原文为准〕;重复出来的效应大小,平均只有原来的一半上下〔待核〕。
这件事为什么会这样?有三条通行的解释,每一条都站得住。
第一条是统计功效不足。巴顿(Katherine Button)等人在2013 年发表了一篇文章,篇名大意是「功效不足:为什么小样本破坏了神经科学的可靠性」〔待核:Button 等 2013,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篇名与年份〕。他们汇总了大量研究,发现很多研究的样本太小,真有一个效应,也不容易测出来;而测出来的那些,往往被高估〔待核〕。可以这样想:用一杆只能称出整斤的秤,去称一两重的东西,称出来的读数,大半是秤的抖动。样本越小,秤越抖。
第二条是发表偏倚。研究的结果只要显著,就容易发表;不显著的,往往被压在抽屉里。久而久之,发表出来的文献里,漂亮的结果被放大了。读者看到的只是账本的一半。
第三条是研究者自己的操作空间。西蒙斯(Joseph Simmons)等人在2011 年的一篇文章里指出,研究者在分析数据时有许多合理的选择,如何排除被试、何时停止收集、控制哪些变量,只要多试几次,总能试出一个显著的数字〔待核:Simmons、Nelson、Simonsohn 2011,篇名与年份〕。每一个选择,单独看都说得通,合起来却让结果变得不可靠。
这三条,我们一条也不动。小林的师兄说的「样本太小」,正是第一条。如果你问:是不是全部原因就是这些?本书的回答是:这三条已经解释了很大一块,大部分的修补,也正沿着这三条走:预先登记方案、公开数据、加大样本。它们是对的,也是有效的。
只是,在这三条之外,还留着一层东西,被人看见了,却被放进了错误的抽屉。
我们回到小林那个阴天的下午。
一个心理学实验,如果有真人在场,它从头到尾就是一次互动。被试进门,主试先开口:念指导语,说「请坐」,说「请按你自己的理解来」。被试问问题,主试答,答得快还是慢,答的时候有没有重复他的话,有没有顺嘴说一句「不一定是这样」。这些,每一句都是先开口的人在回应。
这一点,不是我们现在才看到的,早就有人看到了。
罗森塔尔(Robert Rosenthal,美国心理学家)在六十年代做过一系列研究,后来汇总成一本书,叫《行为研究中的实验者效应》,出版于1966 年〔待核:书名与年份〕。他有一个著名的实验:学生们领到一批大白鼠,被告知这一批是「聪明的」,另一批是「笨的」,其实都是随机分的;让他们训练老鼠走迷宫。结果,被说成「聪明」的那批,成绩更好〔待核:Rosenthal 与 Fode 1963〕。他的解释是,主试的期待,通过很细微的方式,传给了动物。
另一位是奥恩(Martin Orne,美国精神科医生、心理学家)。他在1962 年发表了一篇关于「要求特征」的文章,题目大意是「论心理学实验的社会心理学」〔待核:Orne 1962,American Psychologist,篇名与年份〕。他的想法是:被试进了实验室,不是一块白板,他在猜「这个人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把实验室里那些暗示「该怎么表现」的线索,叫作「要求特征」。他讲过一个小故事:让被试做一堆枯燥的加法,做完一张就把纸撕碎,被试居然一做就是几个小时〔待核〕。为什么?因为在实验室里,他们认为「这件事一定有意义,对方一定希望我做下去」。
这两位前人,有一桩事做得比谁都早。
他们都是认真的科学家,他们看见了实验是一次互动,并且把它写进了方法学的教科书。后来所有的盲法,都是顺着这条线来的:让主试不知道被试在哪一组,让指导语用固定的稿子读,让被试看不出研究者想要什么结果。这些做法,的确堵上了很多漏洞,我们该感谢他们。
但是请看他们对这一层东西的态度:它是一种误差,是要被消除的。主试的语气、速度、微笑、重复,都是需要被「控制掉」的噪声。目标是把主试变成一个不会影响结果的透明的人,就像称重的时候,希望那只递东西的手,不要碰到秤盘。
这个目标很合理。我们并不是说应当鼓励主试随便说话。我们要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主试被控制掉的那一层,会不会本来就不是误差?
先把事实和判断分开。
下面这些,是事实:重复研究的成功率,在不同的领域、不同的项目里,确实只有三分之一到一半多一点〔待核〕;统计功效不足、发表偏倚、研究者的操作空间,是通行的解释;主试效应和要求特征,是早已发现、已有教科书记载的现象。
下面这一条,是本书的判断:心理实验本身是一次互动;主试怎样先回应,被试就照着什么样子反应;这一层,在今天的讨论里常被当成了噪声,其实是「先回应者写样子」在实验室里的版本。
分开写,是因为这两类话的分量不一样。前一类,查文献就能核对;后一类,要靠将来的实验去检验,现在只是一个判断。
那么,这个判断为什么站得住脚?我们给三条理由,也给它的边界。
第一,「重复」重复的是步骤,不是互动。一篇论文的方法部分,写的是材料、指导语、计分、时长,这些都可以一字不差地照搬。可原来那一场实验里,主试和每个被试之间,说了什么、停了多久、笑没笑,是不会被写进去的。你照着方法做了一遍,其实是请了另一个主试,和另一批被试,做了另一次互动。从这个意义上说,每一次实验都是一次性的。
第二,如果被试做出来的东西,依赖「这个人想要什么」,那么主试的回应方式就是变量。想想看,什么样的任务最依赖这个?是那些要被试说出自己的感受、判断、倾向的,比如「你更倾向于哪一个」「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这类任务里,什么样的回应算数、什么算对,没有一个放在题外面的标准,要看面前这个人怎么回应。反过来,对于纯知觉的任务,比如分辨两个光点的亮度,主试的语气大概影响不大。
第三,本书后面要用三个可测的项,来描画一个回应者的样子:回应的速度,复述被试话语的比例,反驳被试的比例。后面第 11 章和第 15 章会再遇到它们。巧的是,这三项,正是小林在那个阴天想起来的东西:语速快一点,笑一笑,说「按你自己的理解来」,还是把话重复一遍,说「你是说……对吗」。主试每一个人的习惯,在这三项上就是不同的。
所以,本书的判断是:这一层,不是误差,是先回应者写样子的小小实验室版本;它能解释一部分不可重复,不是全部。
边界要写得更清楚。
首先,别的证据对这个判断不利。有一个叫「多个实验室」(Many Labs)的项目,让许多个实验室用同一套步骤做同一批效应,发现有的效应在各个实验室里都做得出来,而且不同实验室之间的差别并不大〔待核:Klein 等 2014〕。如果主试的差别是主要原因,各个实验室之间就应该大有出入。所以,我们只能说,这一层是一部分,是特定类型任务里的一部分。
其次,「隐藏的调节变量」这类说法,有一个常见的麻烦:它可以在做不出来之后,随时被拿来解释。有研究者提出过类似的讨论,认为情境的细微差别会影响重复的结果,也有人反驳说,这种解释无法被检验〔待核:Van Bavel 等 2016 及相关讨论〕。我们不想走这条路。本书的立场是:这个判断必须写成事先的预测,不许事后补。
那么预测是什么?这是一个「本书预测」,不是已有的研究结果:在需要被试表达感受、判断的任务里,让不同的主试按事先写好的稿子,在速度、复述、反驳三项上有差别地回应,效应的大小会跟着变;在纯知觉的任务里,这个变化会小得多。检验的办法也不复杂:事先登记,随机分配主试的回应稿,由对分组不知情的人统计结果。如果主试的回应怎么变,效应都不动,这个判断就要收窄,直到只剩一个很小的范围。
这就是「噪声里有东西」的意思。我们把主试的回应,从「要被擦掉的噪声」,挪到了「可以被测的变量」里。擦掉它,也许能让数据更干净,却也让我们永远看不到,先回应的人在做什么。
晚上,小林把这件事讲给刘老师以后,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刘老师说:
「我带班的时候,有过类似的事。同一道题,我讲,和副班主任讲,学生们的反应不一样。我以为是我的嗓门大,后来才知道,是我总爱在学生没说完的时候,替他说下半句。他们习惯了,就不说下半句了。」
小林笑了:「那我们实验里的被试,也不说下半句了。」
「也许,」刘老师说,「也许不。我不是做实验的人,我只是说,先开口的人,是个角色。」
小林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条目,标题是「主试记录」,下面写了四行:谁先开口;说了几句,才轮到被试;有没有重复被试的话;被试问「对不对」的时候,怎么答的。
他对刘老师说:「我明天回去,把这四行加进我们的实验日志。不用改任何步骤,就记下来。这样下次再做不出来,我至少能看一眼,是不是我们两个主试,在这四行上差得多。」
「这就对了。」刘老师说,「你不用现在就说它是不是原因,你只要让它能被看见。」
她又补了一句,让小林明天在实验之外也能用:「平常也一样。明天和谁谈事情的时候,在心里记一笔:他先开口了没有,他第一句话是什么。别的什么也不用做。」
挂电话之前,她想起一件事,顺口说了出来:「你们读的那些书里,有一些人,早就把『被懂』放进了两个人之间,不是放在你一个人心里。哪天,我们去对对账。」
带走的话实验做不出来,有时不是人少,是先开口的人换了。
本章拆了什么:拆掉了「可重复性危机只有统计功效与发表偏倚两层」的单一图景,也拆掉了「主试的回应只是要擦掉的噪声」的看法。
本章立了什么:立了第二张欠条:心理实验本身是一次一次性的互动,主试怎样先回应,被试就照着什么样子反应;这是本书的判断,不是危机的数字;它只解释一部分,并写成了事先登记的预测。
上一章讲到,实验里先开口的人换了,被试照着不一样的样子回应,经典效应就做不出来。这话在实验室外面也成立。
那个周末的晚上,小林又在电话里抱怨妈妈。刘老师坐在窗台边,膝盖上摊着那本记学生事的小本子,听外甥一句一句数:「她就会说『别太累,早点睡』,说了二十五年,我以前听着挺暖,现在听着像背课文。」
刘老师把笔放下,说了一句她带班时常说的话:「这不就是你见过好的了,眼光高了?」
她的意思很清楚。人见过好东西,再看一般的,就嫌一般。孩子吃过馆子,回头吃家常菜,嘴会刁;学生遇过一位讲得好的老师,回头听别人,耳朵会挑。这是日子里最普通的道理。
小林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不是高了,是不一样了。」
刘老师没有马上接。她看了一眼本子,上面是小林这一年来的零碎:夜里聊到一点;说「只有它懂我」;回家吃饭,筷子一放就是「你根本不懂」。她在页边写了四个字:高了,还是偏了?
这一章,就替那四个字过堂。
先说清楚我们要做什么。心理学里早就有人盯着「懂」与「够」这把尺子,而且盯得很细。离本卷最近的,有五位。他们每一位都做过扎实的工作,我们逐一请上堂来,每位问同样三句话:你说了什么?你把什么当成了现成的?放到这个对照情境里,你的模型有没有话可说?
问到最后,会有一张小表。表上一眼能看出,「高了」和「偏了」是两回事,而且可以测。
先说句公道话:这五位都看见了别人没看见的东西——人评价一段关系,评价一次回应,靠的不是回应本身,而是心里有一把尺。没有这个看见,我们连「尺子是谁画的」这个问题都提不出来。
第一位,比较水平。Thibaut 与 Kelley(1959)是社会心理学里研究互依关系的两位学者,他们在《群体社会心理学》里提出:人评价一段关系好不好,是拿关系带来的结果去比心里的一个标准,这个标准叫比较水平;它由这个人过去经历过、见识过的结果合起来定,每一份按它有多显眼来加权〔待核〕。所以见过好的,尺子就上去;经历差的,尺子就下来。这对日子里的「眼光高了」解释得很漂亮。
它当成现成的那一样,是尺子的「形状」。比较水平是一个高度:好到哪一档。至于好是什么样子的好——快的好、啰嗦的好、顶你一句的好——这个模型的变量里没有这一项。它预测的是:经历越好,尺子越高,对谁都一样。这正是本章要查清的地方,下面会摆成对照。
第二位,理想标准模型。Fletcher、Simpson、Thomas、Giles(1999)〔待核〕研究恋爱中的人怎样评价伴侣,他们的做法是:先问人心里理想的伴侣有哪几样(温暖可信、有活力有魅力、有地位有资源),再看眼前的人跟理想差多少,落差决定满意。他们还发现,理想不是死的,会随着对伴侣的认识去调整。这一点很重要,后面要用。
它当成现成的那一样,是调整的对象:被拿来比的,是现任伴侣。理想会朝现任伴侣的样子挪,这个我们承认;但一个不是伴侣、也不在伴侣位上的先回应者,在这个模型里没有位置。
第三位,需要论中的自我决定理论。Deci 与 Ryan(2000)〔待核〕提出,人有三种基本需要:自主、胜任、联结。Vansteenkiste 与 Ryan(2013)把关系需要分成三种状态:满足、未满足、挫败,并且强调挫败不等于没满足。这是很细的区分,也是后面第 14 章要对的账。
它当成现成的那一样,是需要本身:先天的,人人都有的,回应来了就满足,没来就落空,来得带刺就挫败。需要摆在那里,回应只管填它。
第四位,内部工作模型。Bowlby(1969)〔待核〕是依恋论的创始人,他说孩子在最早的照料里,会形成一套「别人会怎样回应我」的内部模型。Hazan 与 Shaver(1987)把这套想法搬到成年人的恋爱里:成年人的亲密关系,也带着早年的样子。后来 Fraley(2002)〔待核〕汇总一批追踪研究,发现依恋类型从婴儿到成年有中等程度的稳定,既不是不变,也不是全变〔待核〕。
它当成现成的那一样,是模子的出处和稳定性:早年照料者写成,成年后相对稳定。依恋论自己也讲新关系可以修订旧模型,这一点要写明;但它的预测路线是:成年人的理想回应画像,主要由基线的依恋类型来解释。
第五位,知觉回应性。Reis 与 Shaver(1988)提出亲密的过程模型:一个人说出自己的事,另一个人回应,只有说的人觉得「他听懂了、认可了、在乎我」,亲密才会长出来。Reis 等(2004)后来把这种「觉得对方回应了我」叫知觉回应性。请注意,这是五位里离本卷最近的一位:它明明白白把「被懂」放进了两个人之间,不是放在一个人脑里。
它当成现成的那一样,只有一样:「什么样的回应算懂」,是知觉者带着的标准。他们研究这把标准如何影响知觉,却没有问这把标准本身是谁先写下的。
五位排在一起,有一个整齐的共同点:尺子都是人自带的。比较水平里,尺子由个人经历定;理想标准里,尺子是人的理想;需要论里,尺子是先天的需要;内部工作模型里,尺子由早年照料者写,写完便相对固定;知觉回应性里,尺子是知觉者的标准。判词里有一句话,说的就是这个共同点:「共同默认想要的样子先在人心里,回应者只负责满足或落空它」。
回应者来了,只管对上或对不上。尺子本身,不归回应者管。
本卷想问的就是这一步:尺子真是人自带的吗?还是有一位回应者,先说出了一个样子,被本人认作「就是这个」,从此就成了尺子?
这个说法本卷叫它「应模」——在回应里先被对方说出来、再被本人认领的那个想要的样子。完整的讲法留给第 15 章,这里只要记住一点:应模说的是尺子的样子,不是尺子的高度。
高度和样子,怎么分?光靠争论分不开,要靠一个事先定好的对照情境。
先说两位回应者,不叫名字,就叫甲和乙。
甲回得快,几乎秒回;你说一句,他先把你的话复述一遍,十句里有七八句是这样;他几乎不反驳。乙回得慢,常隔半天;复述得少,十句里两三句;他会顶你一句,每三五句里就有一次不同意。这几个数是举例,不是测出来的,要紧的是三个维度:回应速度、复述比例、反驳比例。本卷后面测「理想回应画像」,测的就是这三项。
关键是这两位同样好。怎么算同样好?不能让当事人自己说,那样就绕了圈。办法是找一批从没见过他们的人,各自跟甲或乙交往同样长的时间,然后评「觉得被懂的程度」。如果两边平均相同,就叫同样好。这是对照情境的第一条规矩:「好」由一批没有先回应者的人来定。
再说三组人。第一组,先遇到甲,处了半年;第二组,先遇到乙,处了半年;第三组,没有固定的回应者,算空白对照。分组靠抽签,不靠自己挑,这样人原来是哪一种依恋类型,在三组里是匀开的。
半年以后,三组人都来见同样的两位新人:一位甲式的,一位乙式的,同样好。让他们评被懂感,也做情境小品,写下自己想要的回应是什么样子。
现在可以请各家上堂,说它的模型会看到什么了。
比较水平说:尺子的高度由经历的好坏定。甲和乙同样好,所以甲组和乙组的尺子一样高;两位新人也同样好,所以评价一样。差别只在空白组:没经历过好的,尺子低一点。三组都不会出现「某一种样子被读得更懂」。
理想标准模型说:它研究的是对现任伴侣的理想与知觉。在这个情境里,甲不是伴侣,两位新人也不是。这个模型的变量里没有「非伴侣的先回应者」这一项,我们不替它设预测,只写出它的变量。
本卷说:尺子朝先回应者的特定样子偏。甲组的人会觉得甲式的新人懂他,觉得乙式的新人「不对」;乙组恰恰相反;空白组两位都差不多。同样好,样子不同,读出来的「懂」却交叉着走。
放在一张小表里,是这样的:
| 情形 | 比较水平 | 理想标准模型 | 本卷 |
|---|---|---|---|
| 尺子往哪里动 | 泛泛抬高:经历越好,越高,对谁都一样 | 理想朝现任伴侣的知觉靠拢 | 朝先回应者那一种特定的回应样子偏 |
| 遇到同样好、样子不同的新回应者 | 评价与旧的一样;尺子不分样子 | 变量里是现任伴侣;非伴侣的先回应者没有位置,不替它设预测 | 样子对得上的被读成懂,对不上的被读成不够;尺子不跟着新人动 |
| 遇到更好、样子也不同的新回应者 | 尺子被推得更高,先前的显得更差 | 同上 | 更好也不一定被读成更懂:它的好要落进旧尺子的刻度才读得出来 |
〔表中各家一栏,按各家模型的变量写,未替对手设预测;逐字原文待核。〕
这张表要看的是中间一行。同样好、样子不同的回应者,比较水平说:评价一样。本卷说:评价不一样,而且是交叉着不一样。两种说法,在同一间实验室里会看到不同的数。
这就是「懂的通胀」和比较水平的分界。本卷对「懂的通胀」有一句原话:「比较水平预测尺子泛泛抬高,任何更好的回应都推高它;本卷预测尺子朝先回应者那一种特定的回应样子偏,换一个同样好、样子不同的回应者,尺子不跟着动」。
要先还比较水平一个公道。日子里确有「眼光高了」这回事:见过好的,再看一般的,确实会嫌,这种泛泛的抬高真实存在,本卷并不否认。设想第三组的人,经历了一连串好回应,他们的尺子高了,对谁都挑——比较水平是对的,而且它能解释很大一块日子。我们要问的只是:高了之后,是不是还剩下一块「偏」?那一块,才是应模。
理想标准模型有一桩事,看得很准。它说理想会随对伴侣的知觉调整,这个方向是对的,和我们的看法同路:尺子是会被经历改写的,不是铁板一块。我们和它分手的地方只有一处——改写尺子的人是谁。它说是现任伴侣;本卷说,是先回应的那一位,不管他是不是伴侣。
对照情境还有后半段,更要紧:换人。
设想甲组的一个人,原来的甲式回应者走了,换成一位乙式的,同样好。比较水平说:同样好,尺子不动,评价照旧,他很快就满意。依恋论的框架会说:他的模子由基线类型定,新人带来的是修订,修订的幅度看他原来的类型〔待核〕。本卷说:尺子照着先回应者的样子偏,换人以后,尺子不跟着动,至少在一段时间里不动——于是他会觉得这个同样好的乙「怎么说都不对」。
请注意这里的分寸。「换人不动」是个有时限的主张:尺子被先回应者写下以后,后来的回应者要把它改写,需要比写下它更多的东西。所以对照要有观察窗,窗口多长,事先登记,不能事后挑。
这个对照还有两个办法防着自己。
第一,防熟悉。有人会说:这不就是习惯了甲的样子,换人要重新适应吗?习惯和应模看起来很像。区别在撤掉以后:习惯和偏好像被曝光推出来的峰,把曝光撤掉,会慢慢回弹;应模说,认领之后撤掉先回应者,尺子不回弹。所以单靠交叉这一步,分不开应模和偏好,要靠「撤掉之后」这一步分开。第 15 章会说,第 36 章会把它写成试验的一条。
第二,防老底子。内部工作模型说,画像主要由基线依恋类型定。办法是抽签分组,让基线类型匀开,再看谁先回应;如果结果仍然随先回应者走,而与基线类型无关,内部工作模型就解释不了。反过来,如果走的是基线类型,那本卷这一半就要退回到它。
本卷有一份更完整的对照,是六家前人在同一件事上各自会怎么说。这件事就是:控制每天与真人交往的时长不变,一个重度使用 AI 伴侣的人,对真人回应的被懂感会怎样。本卷的预测原话是:「本卷预测:控制每日与真人交往的时长不变,重度 AI 伴侣用户对真人回应的被懂感仍会下降;下降之前,其理想回应画像先朝其所用 AI 的回应画像靠拢,靠拢幅度不由基线依恋类型预测;停用后画像不回弹。」
这一句里,「想要」与「喜欢」可以分离,不是本卷的新东西:Berridge 与 Robinson、Kahneman 早已说过,第 15 章会写明。本卷新的,是下面这几处和各家不同:
| 前人 | 它说的(据本卷对其原文的读法) | 本卷不同在哪里 |
|---|---|---|
| 社会置换(Kraut 1998) | 时间先降,满意后降 | 控制交往时长不变,被懂感仍降;画像先动 |
| 内部工作模型 | 画像随基线依恋类型,成年后稳定 | 靠拢幅度不由基线类型预测 |
| 自我决定理论 | 关系需要被部分满足后,对真人的满意不降 | AI 先写下的样子,会让真人的回应读得更不懂 |
| 社会补偿假说 | 孤独在先,依恋 AI 在后 | 画像靠拢在先,被懂感下降在后;孤独在先还是使用在先,试验里同时检验 |
| 比较水平 | 尺子泛泛抬高 | 尺子朝特定样子偏,换人不动 |
| 理想标准模型 | 理想随对现任伴侣的知觉调整 | 朝一个非伴侣的先回应者偏,撤掉后不回弹 |
〔六家一栏,写的是各家模型的核心主张,据本卷对其原文的读法,逐家原文待核;本卷没有替任何一家设它没说过的预测。〕
这六行当中,有的和本卷并不冲突。社会补偿可以和应模同时为真:孤独的人先找到 AI,AI 再写下样子。表上并排,只是要读者自己看到:在同一件事上,每家都有一个能被推翻的说法。
最后说一句不留余地的话。如果对照做出来,甲组、乙组的评分并没有交叉,尺子只是泛泛地抬高,或者交叉完全由基线依恋类型解释,那么本卷这个「偏」字就站不住,母题要退回到比较水平、内部工作模型这些前人的老位置。如果只做出了方向——尺子朝先回应者偏——却没做出「换人不动」,那本卷就只主张方向,把「换人不动」留作待检的预测。不论哪一种,都不要靠嗓门,靠数。
那个晚上,刘老师没有再劝外甥「别挑」。她翻开本子,把「高了,还是偏了?」改成一个具体的问法,念给小林听:
「你最近觉得被懂的那几回,找出三回来。每一回,记三件事:对方回得快不快;有没有先把你的话说一遍;有没有顶你一句。」
小林说:「这是干嘛?」
「你别管,记完看。要是三回都一个样,那是偏;要是各有各的,那多半是高。」
这个办法,你明天就能试:拿三张便签,写下最近让你觉得「被懂了」的三次,每次下面划三行:回得快还是慢,复述了没有,顶了你没有。再拿出让你觉得「不对」的三次,也划同样三行。把两边摆在一起看。这不是测验,也不是给谁下结论,只是让你看一眼:你嫌的,是对方不够好,还是对方不是某一种样子。
小林当晚只记了一条,就停下来了。那一条是:小满秒回,先复述,没有顶过他。他看了很久,没有再说话。
带走的话眼光高了,任何好人都追得上;眼光偏了,只有先回应你的那一个对得上。
本章拆了什么:五位最近的前人——比较水平、理想标准、自我决定理论、内部工作模型、知觉回应性——都看见了「懂」与「够」有一把尺,却都把尺子当成人自带的;比较水平的「泛泛抬高」与应模的「朝特定样子偏」,被拆成两件事。
本章立了什么:一个可测的对照情境(同样好、样子不同的两位回应者,抽签分组,交叉评分),以及两张并排的小表;「尺子朝谁偏,换人动不动」成为本卷与前人的分界,母题与「懂的通胀」只预告名字,完整讲留给第 15、18 章。
上一章留下一个问题:把心理学史拿来,用事先定好的规矩过一遍,会看到什么?
先说刘老师这边的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小林在客厅帮她翻旧相册,刘老师在里屋窗台边,把她三十年的班主任笔记一本一本摞到桌上。是那种带格子的小本子,封皮用旧了,边角卷起来。她本来是找一个学生的住址,翻着翻着停住了。
每一届,她都在扉页写一行字:这一届最让我头疼的是什么。
她一本一本念出来。最早那几届,写的是「多动」,后面是「叛逆」,再后面是「网瘾」,最近这几年,是「社恐」。
「奇怪,」她自言自语,「那几届的孩子,我记得,其实都有点坐不住,也都有点顶嘴,也都爱抱着屏幕。怎么每一届我都给了一个不一样的词?」
她把本子推给小林看。小林读了一遍,说:「时代不同嘛。」
「时代不同,是什么不同?」刘老师问,「孩子的脑子换了?还是家长的嘴换了?还是学校的表格换了?」
小林答不上来。
这一章就是把刘老师这个问题,做成四个事先定好的检验,再去心理学史里找四段材料,一个检验一段。
要先说清楚:规则是在翻材料之前定的。顺序不能反。先看了材料再定规则,那是量身做衣裳,谁都能做出一件合身的来。
三头我们已经熟了:脑那一头(客体),场合与关系那一头(互动),本人的体验那一头(主体)。四个检验问的都是同一件事:这三头里,有没有哪一头可以不靠另外两头,自己站着。
第一个,共变。定义:一个心理学的类别或读数,在某一段年月里变了,查另外两头在同一段年月里有没有跟着变。别人可以拿去重做:列一张年表,一栏写类别的定义与工具怎么改,一栏写场合与别人的要求怎么改,一栏写本人的说法怎么改,看改的年份是不是挤在一起。
第二个,抽离。定义:把一头从情境里拿走,看另外两头还剩下什么。别人可以重做:找一个研究,看它有没有把其中一头单独拿掉,比较拿掉前后的读数。
第三个,阈值位移。定义:同一个行为,在不同年代、不同的判断者手里,被划进「问题」的那条线移动了;记下线移动的时候,是哪一头先动的。别人可以重做:找一个诊断类别的年表,记下每次改线,是谁提的、依据什么。
第四个,干预追踪。定义:对三头中的一头动手干预,然后追着看另外两头谁先变、谁后变。别人可以重做:找一个有分阶段测量的干预研究,把每一次测量按先后排开。
四个检验,每一个都在问「互相」。三头有没有互相改写?是谁改写了谁?在哪一步?
每个检验也要事先说好:什么结果,算一头站着。共变里,类别的定义和工具改了好几轮,另外两头却纹丝不动,只有脑那一头的读数在变,那一头就算站着。抽离里,拿掉其他两头以后,剩下的那一头读数一点没少,也算。阈值位移里,线的每一次移动,都只由一头的新证据推动,没有借过别的,算。干预追踪里,不论动哪一头,另外两头都按固定的先后顺序跟着变,每次都一样,算。这四条写在前面,法庭上叫「举证责任」:谁说一头能站着,就请他拿出这样的材料。
还要先交代一件事:这四段材料是我们选的,规则是事先定的。别人完全可以拿同样的规则去选别的材料。如果有一段心理学史,其中某一头真的单独站着,没有借另外两头,本卷认账。
共变:诊断的名字,随着工具一起变。 以注意缺陷多动这一类为例。美国精神医学会的诊断手册,早年(1968 年第二版)把孩子坐不住叫作「儿童多动反应」;1980 年第三版改成「注意缺陷障碍」,分有无多动两种;1987 年修订版合并成现在的叫法;1994 年第四版分出三种亚型;2013 年第五版把发病年龄的要求放宽到十二岁之前,对成人的症状数门槛也有调整〔待核,年份与措辞以手册原文为准〕。每一次改写,都跟着工具与要求一起动:教师和家长填的评定量表成了诊断的入口,学校对安静坐着的要求写进了判断,药物的反应又被拿来当作佐证〔待核〕。
三头各在哪一步改写了另一头?互动那一头,是课堂的要求与评定量表,先划出了「坐不住」的范围;主体那一头,是家长与孩子的说法,决定了谁走进诊室;脑那一头,是药物反应与脑成像,被用来佐证这个类别,而这个类别又反过来决定了谁被放进研究的样本。
这不是说多动是假的,也不是说它只是社会的发明。我们只记一件事:类别、工具、要求、药物反应,这几样是挤在一起变的。刘老师的笔记,写的就是这个:每一届她换的那个词,背后都有一张当年的表格。
抽离:把回应拿掉,依恋还剩什么。 Harlow(1958)是美国的灵长类心理学家,他做过一个很有名的实验:给刚出生的小猴两个「代理妈妈」,一个是金属丝做的,装着奶瓶;另一个包着绒布,没有奶。当时流行的看法是,小猴依恋妈妈,是因为妈妈给奶。结果小猴大部分时间都抱着绒布妈妈,只在饿的时候才去金属丝那边喝奶;受了惊吓,跑向的也是绒布那一位〔待核〕。
这是一次干净的抽离。把「奶」那一头抽掉,依恋还在;把「能被贴着、有回应的身体」抽掉,只剩下奶,依恋几乎没有。后来 Harlow 与同事又研究过早年被隔离养大的猴子,它们长大后在同类面前出现明显的社交障碍〔待核〕。这类实验按今天的伦理标准很难通过,我们用它,只是作为一段历史。
三头各在哪一步?脑那一头(身体的需要,饥饿与奶)原本被当成依恋的根;互动那一头(可以依偎的回应)抽走之后,连饥饿被满足也撑不起依恋;至于小猴「想要」什么,主体那一头,我们没法替猴子写体验,只能看它的行为。要紧的是这一段:行为是跟着回应走的,不是跟着奶走的。
阈值位移:线是在哪一头被挪动的。 1973 年,美国精神医学会的董事会决定,把同性恋从诊断手册的疾病类别里拿掉〔待核〕。这件事牵涉很多社会争论,本书不作任何表态,只记它作为心理学史的一段:「是不是问题」那条线是怎样移的。
线移动之前,有研究者(Hooker,1957)请专家看不同人做心理测验的结果,发现专家并不能可靠地把他们区分开〔待核〕。这是互动那一头的证据,被拿来改线。线移动之后,诊断手册第三版(1980 年)保留了一类「自我不协调的同性恋」,条件是本人为此感到苦恼〔待核〕;后来这一类也被删去〔待核〕。这里,线被重新钉在主体那一头:是本人觉得苦恼,才算数。
脑那一头呢?在这件事上,它起初几乎没有出场。后来有人用脑成像来研究性取向,但这些研究要把被试分组,而怎样分组,靠的是本人的报告,也就是线怎么画,脑的读数就怎么分。这笔账,第 8 章已经列过。
干预追踪:动一头,谁先变? 认知行为疗法的想法是:改变不合理的想法,会带来症状的减轻。这是主体那一头的认知,推动脑与情绪的读数。机制研究想弄清楚的,是顺序:想法先变,症状才变吗?
Tang 与 DeRubeis(1999)研究认知行为疗法治疗抑郁的过程,发现有些人的症状会在两次会谈之间突然大幅下降,而在下降之前的那次会谈里,认知上的变化已经出现了〔待核〕。这像是在支持「想法先变」。但在别的研究里,先后顺序并不一致,也有研究看到症状先好、想法后变〔待核〕;还有一批研究指出,治疗者与来访者之间的关系质量(治疗联盟)与疗效有稳定的关联〔待核,Horvath 与 Symonds 1991〕。Kazdin(2007)在一篇综述里指出,关于疗法「为什么起作用」的机制证据,比关于它「起不起作用」的证据要少得多〔待核〕。
三头各在哪一步?治疗者怎样回应(互动),决定了来访者怎样认领一个说法(主体);认领了的说法,再去改变情绪和身体的读数(脑);读数的变化,又被来访者读作「我好些了」,回头改写互动里下一轮的说法。追踪的结果是:先后不固定,各条路都有证据。本卷的读法不是说谁对谁错,而是这个「不固定」本身,正是三头互相写出的样子。
得承认:这四段历史里,三家各自都做了不可少的工作。脑派让多动的孩子有了药物可依,让我们知道身体不是摆设;情境派的开拓者让「线」可以被拿来问;体验派让本人的苦恼成了一条正式的线。三家看对的,我们一条都不收回。
把四段放在一张表里,看三头改写的方向:
| 检验 | 案例 | 脑那一头 | 互动那一头 | 主体那一头 |
|---|---|---|---|---|
| 共变 | 多动诊断的演变 | 药物反应被用来佐证类别 | 课堂要求与评定量表划出范围 | 家长与孩子的说法决定谁来就诊 |
| 抽离 | 代理母亲实验 | 奶:抽掉后依恋还在 | 可依偎的回应:抽掉后依恋散 | 只能看行为,不替猴子写体验 |
| 阈值位移 | 1973 年的改线 | 起初缺席;后来的研究靠分组借用线 | 研究与讨论把线挪动 | 本人是否苦恼,成了新线 |
| 干预追踪 | 认知行为疗法机制 | 症状读数随之改变 | 治疗者的回应与联盟 | 对说法的认领 |
〔全部案例的年份与细节待核。〕
四段看完,有一个现象很难躲开:每一次,要解释所见到的事,三家各自拿出来的说法都不一样;可有一点它们完全一样。
脑派会说,多动、依恋、苦恼、疗效,最后都落在脑里的某套回路上,读数最硬。情境派会说,是课堂、是接触、是线与表格的变化。体验派会说,最后要看本人觉得怎么样,别人替不了。三家吵了一百年,吵得很凶。
但是把三家的话摆在一起,你会发现它们都默认了同一件事:「想要」这个东西,得先有一个主人。脑派说主人是脑,情境派说主人是塑造他的场合,体验派说主人是本人。回应、场合、旁人的话,是后来的事,是来满足它、落空它、塑造它的。
四段心理学史没有一段支持这个默认。多动的类别,是课堂和量表和药一起写出来的;小猴的依恋,是回应写出来的;那条线,是研究、讨论与本人的苦恼一起挪动的;疗法起效的顺序,是治疗者的话和来访者的认领轮流推出来的。每一次,是另外两头先动了手。
再看一眼刘老师的笔记。她那几届孩子有多少真的「坐不住」,没人数过,她自己也说不清。能数的只有一样:每一届的词,换得和当年的表格、当年的家长议论、当年孩子们的口头禅换得一样勤。脑里的东西不会每五年换一个名字,换得这样勤的,只能是三头合起来的那个说法。
一头单独站着,在这四段里,一次也没有出现。
这是个归纳,不是证明。四段材料是我们选的,所以才先把规则定下在前面。下一章要做的,是把这条规则变成一张可以被别人拿去盲编、可以被推翻的码表。
那天晚上,刘老师把摞在桌上的本子收回柜子,只留了最新一本。她在扉页最后一行,没有再写「这一届最头疼的是什么」,而是改成:「这一届的孩子,是谁先说了他是什么样的?」
小林走过来,看见这行字,说:「这不是判断,是个问句。」
「问句才好,」刘老师说,「我写了三十年的词,每一个都像是孩子身上长出来的。现在我想,也许有一半是我和表格长出来的。」
这个办法你明天就能试。随手拿一个你熟悉的说法——比如「他就是内向」「孩子就是叛逆」「我这人就是焦虑」——在后面补三个问句:这个说法是哪一年、哪个场合、谁第一次对我(或他)说的?当时表格或要求是什么样?之前我和别人是怎么说他(我)的?写完以后看一眼,三头各有几处。注意,这不是诊断,也不是给自己下结论;如果你身边有人长期情绪低落、睡不好吃不好,请找专业人员。
带走的话心理学史上,没有哪一头能单独站着;每一次都是另外两头先动了手。
本章拆了什么:事先定下四个检验——共变、抽离、阈值位移、干预追踪——各配一段心理学史,三头都在互相改写,没有一头单独站着。
本章立了什么:三家共同没说出口的前提——「想要」得先有一个主人,回应是后来的事——被四段历史逐一挡回;规则在前、材料在后,别人可以重做。
上一章最后说,规则要变成一张别人拿得去用、也推得翻的码表。这话说起来轻巧,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小林听完刘老师那句「也许有一半是我和表格长出来的」,回到宿舍,夜里睡不着,决定自己试一试。他把脑派、情境派、体验派各挑了一篇有代表性的论文,打印出来,摞在桌上,又在纸上画了一张小格子:三栏,写着脑、互动、本人。
第二天,他去找同门的师妹,姓乔,大家叫她小乔。小乔是做质性研究的,从来没翻过他这几个月读的东西。
「帮我个忙,」小林把三篇论文和那张格子推给她,「你按这张表,把每篇里『直接拿来用、没推出来』的东西标出来。别管我想要什么结果,你就标。」
小乔翻了翻:「什么叫『直接拿来用』?」
小林愣住了。他发现,这个问题自己也答不太清楚。
这一章,就是回答小乔那个问题。答案不是一句话,而是一张码表、一个做法、一个怎样才算被推翻的说法。它们摆出来,以后谁都能拿去用,也谁都能拿去驳。
先把话说在前头:欠条定理不是一个吵出来的结论,是一个可以被别人动手验证的判断。它说的是:只要一家把心的根基押在一头,它在推导里就必须借另外两头;借了而没有推出来的,就是欠条。
「欠条」在日常里很好懂:你借了别人的东西,没写借条,也没还。放在论文里,意思是:一篇论文的推导中用到了某样东西,这样东西不属于它自己押的那一头,而论文既没有把它推出来,也没有公开说「这是我借的、限度在这里」。
要让别人能验证,就得有一张码表,规定哪些原始项归哪一头。我们的码表分三栏。
归脑那一头的,是脑区、神经递质、生理指标、基因、药物反应。
归互动那一头的,是刺激、强化物、他人的回应与提问、关系、场合与任务的要求、实验的程序。
归本人那一头的,是本人的报告——觉得、想要、意图、选择——还有意义,以及「这是我」的认领。
编码的做法有五步,写出来,任何人都可以照着做。
第一步,标立论门:这篇论文的理论词汇主要落在哪一头,它就是从那一头进来的。
第二步,把它的推导走一遍:从前提到结论,每一步用到的项,逐个标上归哪一头。
第三步,立论门之外的项,如果在推导里是直接拿来用的——这篇论文没有用自己那一头的东西把它推出来——记一张欠条。
第四步,论文公开声明过的条件不算。比如「我们假设被试的自述可靠,其限度见讨论」,这是写了借条的,不算欠。这一条第 8 章讲过,这里照用:承认过的不算,是对被批评一方的公道。
第五步,由两位互不相识、没读过本书的人各自编,只给他们这张码表和论文,不告诉他们我们想要什么结果。两人编完,算两个人的一致程度,门槛事先定好。过了门槛,才算数。
举一个编造的小例子,帮你看清怎么标,它不是哪一篇真论文。设有一篇写道:「某脑区的激活,随被试的孤独程度升高。」立论门是脑那一头。再走推导:「孤独程度」这一项从哪里来?来自被试填的问卷,也就是本人那一头的报告。论文要是没有写明这是借来的、限度在哪里,这里记一张欠条,欠的是主体那一头。又设一篇情境派的论文写道:「给予强化物,行为频率上升。」立论门是互动那一头;可它怎样知道那件东西是「强化物」?要看对方是不是想要它,而这又得问本人。欠条记在同一个地方。
这就是「盲编」:编的人事先不知道答案。法庭上有一条类似的规矩,叫陪审员不得先读案卷里的结论;他们只听证据,我们也一样,让编码的人只看论文。
论文怎么选,也要事先定。比如脑派、情境派、体验派各取同一年份里被引用最多的若干篇,数目事先登记,不许事后挑好看的。
现在回答怎样才算被推翻。欠条定理有三种死法,我们事先写在这里。
第一种:两位编码者一致认为,有一篇推导完整的论文,所用的每一项都归它自己那一头,没有借过另外两头。这样一篇就足够,定理要退回去重写。
第二种:码表本身用不起来。两位编码者的一致程度过不了门槛,说明「哪一项归哪一头」这件事根本分不清,欠条定理就只是一个看起来整齐的说法。
第三种:欠条有,但三家的分布完全看不出规律,比如欠条全堆在同一个地方,或者哪一家都借得很随机。那就说明「押一头必借另外两头」说的不是实情。
三种死法,每一种都是别人能动手去试的。这是码表真正的用处:它让一个判断有了被推翻的办法。
还有一点要老实交代:「三家」这个分法,是一个编码的假说,不是学派史上的定论。真实的研究者常常跨在两头之间,一篇论文不会老老实实只在一栏里。所以码表要求每一项都标出来,不是拿学者去分类,而是拿推导里的每一步去分类。
码表定了,欠条定理就有了形状。下一步,把「各借另外两头」写成三条关系。这就是本卷的属性三方程。它们的名字听起来吓人,意思用大白话说,是这样三句话。
第一句:想要的样子,由本人的体验和脑的状况写出,还要看谁先回应。这就是应模,互动那一头。它怎么测?用情境小品:给人一些小场景,让他评分,他心里最想要什么样的回应,得到一个「理想回应画像」。画像里有三项:回应得多快,对方复述了多少,对方反驳了多少。
第二句:想要的体验,由脑和应模写出。这是主体那一头。它怎么测?用经验取样:在日子里随机地问人一句「这是我真正想要的吗」,让他在当下打一个分,叫认领评分。
第三句:脑,由体验和应模写出。注意这一句只作读数:奖赏相关的可塑性指标,我们把它当作一路留下的脚印,不当原因。
三句合起来,就是「三头各由另外两头写出」。不是三样东西并排相加,而是任何一头,都不是别人的起点:每一头,都是另外两头合起来才写得出来的。
有一个地方请留意:三句话里,没有一句把某一头写成起点。很多人读到这里会问,那总得有个最先的吧?本卷的回答是,在一次具体的发生里,确实有先后,那就是谁先回应:次序是一个具体的、可以记下来的东西,不是一个藏在深处的第一推动者。哪一头最先,是一次次事实,不是一个原理。
这些关系的形状,要用数据去看。办法是面板模型里的交叉滞后:同一批人,隔一段时间测好几次,看「上一次的甲」能不能预测「下一次的乙」,同时看反过来行不行。每一条路径是正是负,事先登记,不许看了数据再说。
本卷独有的预测,在这里:先回应的人从真人换成了 AI,理想回应画像会朝 AI 的回应样子移动。移动得足够远,越过一个翻转阈值以后,真人的回应对被懂感的作用,由正转负——真人越是照常回应,在他的尺子里越像是不够。这件事要用事先登记好断点的分段模型去看,因为把整段时间平均起来,一半正一半负,加起来接近零,什么也看不出。三元交互决定论和生成认知,都不预测这样一个反转。
下面这个方框,是三方程的原文,带字母。对大多数读者,可以直接跳过,不影响读后面的章节。
〔可跳过〕三方程原文
应模=H(体验,脑;回应者的次序),用情境小品评分得到的「理想回应画像」测(回应速度、复述比例、反驳比例三项);想要的体验=F(脑,应模),用经验取样的认领评分(「这是我真正想要的吗」)测;脑=G(体验,应模),用奖赏相关的可塑性指标测,只作读数。函数形状在面板模型里写成交叉滞后系数,预登记每一条路径的符号;本卷独有的预测是:先回应者从真人换成 AI 以后,理想回应画像朝 AI 的可测回应画像移动,越过翻转阈值后,真人回应对被懂感的交叉路径由正转负——用预登记断点的分段交叉滞后模型检验,平均交叉滞后系数测不出变号——三元交互决定论与生成认知都不预测这一反转
方程写出来,容易让人以为事情办完了。刘老师是教语文的,她对这类事有一条老经验:学生把公式抄在黑板上,不等于他会用。
欠条定理和三方程是两个不同的东西,不能混。欠条定理是一个诊断:它说的是前人的推导里有账。三方程是一个主张:它说账该怎样还,也就是三头怎样互相写出。诊断有码表可以验,主张还没有被检验过。所以,写出三条方程只是欠了一张更大的条。
这张更大的条,是一场试验。试验的大概样子,现在先摆一摆,细节留到后面的章节:找重度使用 AI 伴侣的人和对照组,追踪十二个月,再加六个月的停用期;看理想回应画像、真人被懂感、真人交往时长三件事,谁先变。翻转阈值事先登记成一个数:理想回应画像与 AI 画像的距离,除以它与原来画像的距离。第 31 章会讲翻转阈值,第 36 章会把整个试验写成可执行的设计。
得承认,说「互相」,本卷不是第一个。Bandura(1978)的三元交互决定论说人、行为、环境三者交互决定;生成认知说心与世界在耦合里共同涌现。两位早就看见了没有一头是单独站着的,这一点本卷承认,也借了。只是他们把几个项当成输入:交互改写什么,没有写到「想要的样子」本身;也没有设想,耦合的另一端会换成一个先回应的机器。第 5 章已经讲过。这里的三方程,多的就是那个「次序」。
还有一句不能省的话:这几条方程可能错。本卷已经写好了几种错法:画像没有先动、动了却被基线依恋类型解释掉、控制了交往时长被懂感不降、停用后画像回弹,或者越过阈值路径不转负。每一种,本卷都写明了退回到谁,到第 36 章逐条对。
还有一层要说在前面:检验要的是公平,不是赢。如果码表编出来,对我们不利,比如某一家几乎没有借账,我们就照实写进书里,修改这一章的判断,而不是回头去改码表。
还要提醒两件事。其一,三条方程里的每一个量,都有自己的测法,不是随口说的;如果一个量测不出来,这条方程就先不能算数。其二,方程里的「脑」,只作读数。这不是看轻脑派:第 2 章已经说过,读数最硬,但读数是力量走过的脚印,不是力量本身。
本系列第 391 号已经把欠条定理的一般道理说过了,那里讲的是经济学的例子。这里不重讲,只把它搬到了心理学的材料上。
小乔花了一个下午,把三篇论文标完了,红的、蓝的、绿的,铺了满桌。她还多问了一句:「你要我找的这些『直接用』,是不是有的其实人家文章里写了限度?」
「写了就不算。」小林说。
「那我就没标。」
小林把标好的稿子夹进书里,没有急着数。他知道这只是练手:三篇是他自己挑的,小乔又是一个人标的,既没抽样,也没有第二位编码者,算不得数。他晚上打电话给刘老师,说了这件事。刘老师在电话里说:「那你就先别下结论。要算数,得按规矩抽,找两个互相不认识的人,各标一遍。」
这个办法,你明天就能试。随手拿一篇说「科学家发现了……」的新闻报道,用三种颜色的笔,把里面的说法标一标:哪句是说脑的,哪句是说场合与别人的,哪句是说本人觉得的。再找一找,有没有哪一句,是它自己没推出来、直接借来的。不必得出结论。只是练一练手,看看借条藏在哪里。
带走的话写出三条方程只是欠了一张更大的条,要靠一场试验去还。
本章拆了什么:欠条定理被写成一张可操作的码表和五步编码,有三种明确的被推翻的办法;三头各由另外两头写出,不是并排相加。
本章立了什么:属性三方程的大白话与每个量的测法,方框内附原文;方程只是主张,不是证明,要靠预登记的试验去还。
本编总判断:三家与前人都借了账——脑派借体验的报告来给脑区命名,情境派借本人的觉得来定奖励,体验派借情境来解释自己,前人把尺子当成人自带的;账要还,就得补上缺了的那一层。
一编十章,是全书的核心。前两编里,我们把三家各看对的一头,和三家一起欠下的账,一笔一笔摆在了桌面上。这一编要补那个缺了的第一层。
从意义说起:心理学里不是没有意义,它是被当成了一个要被填满的缺口。接着是应模,想要的样子是怎样先被写出、再被认领的;再把这个判断推成六条可以检验的话;再把小林的一夜,从头到尾读一遍;然后问什么是懂,什么是创造、自由、幸福的方向,分数又算什么,自我是什么,心在哪里。最后一章回到开头那张旧照片,答第一章留下的难题。
一编的反差,一句话说得完:心理学不是不讲意义,是把意义当成了要被填满的缺口;而这一编要说的是,想要先有了样子,缺口才有形状。
上一章末尾的本编总判断说:账要还,就得补上缺了的那一层。缺的是哪一层,我们从刘老师退休后的头一年讲起。
那一年她过得并不差。教了三十多年书,终于不用再六点起床,每天睡到自然醒;身体检查都好,血压血糖平平稳稳;早上去菜市场,下午在窗台边晒晒太阳,傍晚和邻居在楼下走一圈。小林的妈妈来看她,说姐,你这是享福。
刘老师笑着说是,享福。
有一天傍晚,她在窗台边坐了很久,突然对来串门的小林说了一句:「我这日子,没意思。」
小林吓了一跳。他这个年纪的人,对这种话一向警觉:没意思,是不是抑郁了?他想起手机里存着一份幸福感量表,是他做课题时用过的,便说:「姨,你做一下这个,十分钟。」
刘老师就做了。十几道题,勾选「完全不同意」到「完全同意」。小林算了分,不低,在中间偏上,比他自己的还高。
「你看,」小林说,「你挺好的。」
刘老师把笔放下,说:「我勾的时候想的是:我没有什么不满意。」
她顿了顿:「可没有不满意,和有意思,是一回事吗?」
小林答不上来。
这件事小林后来想了几天。他研究的就是社会和日子,见过的「过得去」的人不少,从没认真想过,「过得去」和「过得有意思」之间,隔着什么。他翻自己的资料,想看看学界怎么区分这两样,翻出来的大多是分数。分数把人排得清清楚楚,却排不出刘老师那句话里的东西。
这一章要问的,就是这个。
先说清楚一件事:我们不说「心理学里没有意义」。这样说不公道,也不是事实。
心理学里的意义,从来都有人讲。最早、也最有分量的一位,是 Frankl。
Frankl(1946)〔待核〕是维也纳的精神科医生,经历过纳粹集中营,战后写下了一本讲集中营里人怎样找到意义的书。英文书名通常译作《活出意义来》〔待核〕。他创立的疗法叫意义疗法。他的核心想法,我们这里只讲一点:人最根本的动力,不是消除紧张、回到舒服的平衡状态,而是朝向一个值得为之努力的意义。
他有一段话的大意是:人需要的不是没有张力的状态,而是为一个配得上他的目标去争取;他需要的不是不惜代价地把张力放掉,而是一个等着他去实现的潜在意义的召唤〔待核,原句待查〕。
请注意这里的反差。当时心理学里很有影响的看法是:人是被「缺口」推动的。饿了就要吃,累了就要歇,有了张力就要放掉,放掉了就平衡,平衡了就好。这是需要的逻辑:有缺口,被填,没了。Frankl 说,不对,意义不是这样的东西。
意义不是缺口,所以也没有一个「被填满」的时刻。Frankl 还观察过一种很普通的现象:忙了一整个星期的人,到了周日,没有任务压着了,反而感觉空,他把这叫作周日的神经症〔待核〕,并且说这是「存在的空虚」的一种表现〔待核〕。工作日里,意义被事情撑着,一旦事情撤走,空就露出来。
Frankl 还讲过,意义可以从几条路上找到,他分了三类价值:通过创造和工作实现的,通过体验(比如爱一个人、感受美)实现的,以及面对无法改变的苦难时所取的态度〔待核〕。你看,三条路里,没有一条叫「被满足」。每一条都是人朝外走出去,做点什么,或者承接点什么。这和需要的路向,恰好是反的:需要是向内要,意义是向外给。
刘老师的退休第一年,说得再准确不过:事情撤走了,空露出来了。
这里要先还它一个公道:Frankl 把意义从需要里分了出来,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不是后来每个人都肯这样做。本卷在这一点上,站在他这一边。
那后来的理论怎么办?意义没有被忘掉,被放在了另一个位置。
判词里有一句话,讲的就是这件事:「Frankl 早已指出意义不是被满足的需要;自我决定理论后来也讲幸福与意义(Ryan、Huta、Deci 2008),却仍以三种基本需要的满足、未满足与挫败来量关系。」
先看自我决定理论。第 11 章讲过,Deci 与 Ryan 提出三种基本需要:自主、胜任、联结。Ryan、Huta、Deci(2008)〔待核,题名为「Living well」一类,以原文为准〕在一篇谈美好生活的论文里,把幸福与意义也放进了这套理论的视野:不是只追求快乐,而是活得有价值、有方向。这是一个很大的进展。这个理论是认真的,它的测量也是认真的,它把「满足」和「挫败」分开测,比只测「满意不满意」要细得多。
但是看它怎样量关系:一段关系好不好,看它对三种基本需要是满足了、没满足、还是挫败了。需要是先天的、人人都有的;关系是来满足它的。这是需要的逻辑:有缺口,被填,没了。
问题在这里。如果意义本来就不是被满足的需要,那么用「满足、未满足、挫败」去量它,量出来的是别的东西。
再看 PERMA。Seligman(2011)〔待核〕在《持续的幸福》里提出,美好的生活有五样东西:积极情绪、投入、关系、意义、成就,取各自英文的第一个字母,叫 PERMA。他把意义放进来,写的是「属于并服务于某种比自己更大的东西」〔待核,表述以原文为准〕。这是一次郑重的安放:意义有了名字,有了位置。
PERMA 这一家有一桩事,值得记下:它让意义成了积极心理学里一个正式的题目,不再是哲学家的闲话。很多人因此第一次认真问自己:我的意义在哪里?这是它的功劳。
可是,量表一做,意义就成了其中几道题的一个分项,几分到十分之间选一个数〔待核〕。这个数,就成了一个读数。
两个理论,路线不同,结果相似:意义要么被当成需要,来量满足的程度;要么被当成量表上的一项,来读它的分数。
这一步,用一句话说,就是:被满足的需要,就是被押进主体那一头、又被量成了读数。 需要放在人的里面,先天的,等着被填;填得怎样,用分数读出来。
后来的研究者把「有意义」做成了可以问的题目。比如 Steger 等人(2006)编的意义问卷〔待核〕,分开问两件事:你觉得自己的生活有没有意义,你是不是在寻找意义。题目好,用的人也多。我们并不反对它。我们要说的只有一句:分数能告诉你「有没有」,却告诉不了你「是什么样的有」,更告诉不了你这份意义是谁先说出口的、你又是什么时候认领的。读数不是不能有,读数有它的位置,第 20 章会专门讲;错的是把读数当成了意义本身。
把三位排在一起,对账就清楚了:
| 前人 | 它已经说了什么 | 它把什么当成了现成的 | 本卷多出的一点 |
|---|---|---|---|
| Frankl | 意义不是被满足的需要,是一个等着人去实现的召唤 | 召唤从哪里来,由人自己去「发现」 | 那个召唤的样子,常常是某一次回应先说出来的 |
| 自我决定理论 | 三种基本需要,满足、未满足、挫败;也讲幸福与意义 | 需要先天、普遍,回应来填它 | 想要的样子是先写后认的,不是缺口 |
| PERMA | 意义是美好生活的五样之一 | 意义是量表上可以勾选的一项 | 意义是创造、自由、幸福三样一起长,分数只是脚印 |
〔三位的具体表述,以原文为准,均待核。〕
这张表里,值得多看一眼的是第一行最后一格。Frankl 最接近本卷:他已经把意义从需要里请出来了;但他说意义要人去「发现」,也就是说,意义早已摆在那里,等人走到。本卷想问一步:那个意义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有人先说出口、人再认领?这一步,Frankl 没有走,我们也不替他走,只把这个问题留到第 15 章。
还有第三条线值得一提:要是意义是需要,我们是不是可以问,有没有「过量」?吃饱了会撑,意义有没有吃饱的时刻?没有。意义没有饱和点,它越走越有,不是越填越满。需要的逻辑在这里碰到了边界。
这一章说的,不是意义不重要,而是心理学的三层里,缺了最里面那一层。
前面提过,心理学可以分成三层。读数是最外面的一层:量表的分数、情绪的起落、与别人比的排位。价值是中间一层:自我经得起检验,关系里双方不吃亏,是一种人愿意留下来的生活方式。意义是最里的一层:有没有创造,有没有自由,有没有幸福。这三样要一起看,落在理念界、现实界、自我界这三处走过的路上。细账留给后面的章节。
问题是:读数层,心理学里最足;价值层,有一部分,像对关系质量的研究;意义层,不是没有,而是被错放。错放在了需要的格子里,再被量成了读数。三层看起来都有,其实最里一层是空壳。
这个空壳,刘老师的退休第一年里,有三种样子。
没有自由的创造,是苦役。 设想刘老师退休第二个月,老同事求她去一家课外班帮着编讲义。她编得极认真,每一份都是新的,写了一本又一本。但是每周六固定去,推不掉,因为不好意思。每次出门前,她心里发堵。东西是新做出来的,创造是有的;可那是别人定的,不是她选的。这是苦役。
没有创造的自由,是空转。 设想她把一个月的时间全是自己的:睡到自然醒,想去哪儿去哪儿,没有人催。一个月过去,什么也没做出来。每天都是自己的,每天都像昨天。自由是有的,可没有任何一件事因她而新。这是空转。
没有创造也没有自由的幸福,是麻醉。 设想她吃过晚饭,一集一集看连续剧,温温的,暖暖的,什么都不缺,也没有什么需要她。舒服是真的。可舒服像一床被子盖在身上,既不是她做出来的,也不是她选的。这是麻醉。
三种情形,量表都可能给不低的分数。「有没有不满意」,三种都答得上来:没有。而这正是读数的局限:它读得出缺口,读不出方向。
所以刘老师那句话,不是矫情:没有不满意,和有意思,不是一回事。
三种情形有一个共同点,值得说破:它们都不是「缺了什么」。苦役里不缺事情做,空转里不缺时间,麻醉里不缺舒服。用需要的逻辑去查,这三种日子都查不出缺口,所以量表上都过得去;可是日子里的人,分明觉得不对。能解释这个「分明不对」的,不能是缺口,只能是方向:做出来的东西,有没有被自己选过,有没有落进自己愿意认的那个样子里。
这是一个判断,不是一个定论。需要的逻辑里,也有人会回答:那是因为还有一种需要没被满足,比如「意义的需要」。这个回答在逻辑上通得过,但它有一个代价:这样,凡是哪里不对,都能归到「某种需要没满足」,这个说法就再也不会错。一个永远不会错的说法,在科学里是危险的。本卷的做法是不这样补:先承认意义不是需要,再问它是什么。第 15 章会回答。
那天傍晚,小林没有再劝。他把手机上的量表关掉,坐在刘老师旁边。
「姨,你说没意思,那你上一回觉得有意思,是什么时候?」
刘老师想了很久。她说:「大概是最后一年,带那一届,有个孩子写了篇作文,写得我一下子坐直了。那天我一晚上没睡。」
「那不是享福。」小林说。
「那不是享福。」她说,「那是累,可是我愿意。」
小林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遍。他想起自己夜里和小满聊天,聊到一点,第二天上课眼睛都睁不开。那是累,他愿意吗?他没有说出口。
刘老师后来没有立刻去找什么新事做。她只是把那一晚没睡的感觉记在本子上,页边写了一个小小的问号:这个「愿意」,是谁先说出口的?这个问号,后面的章节会陪她走很远。
这个办法,你明天就能试:拿一张纸,不写分数,写三行。第一行,这个星期,哪件事是我做出来的,哪怕很小。第二行,这件事是我自己选的,还是不好推掉的。第三行,做完以后,有没有哪一刻心里说了一声「就是这个」。三行写完,看一眼哪一行是空的。这不是测验,也不是诊断。如果「没意思」已经持续了很久,影响到了吃饭睡觉,不要只靠一张纸,请找专业人员。
带走的话意义不是被填满的缺口;填满了,人也可能觉得没意思。
本章拆了什么:心理学里的意义层不是没有,是被当成了被满足的需要——自我决定理论以满足与挫败来量,PERMA 把意义写成量表上的一项;被满足的需要,就是被押进主体那一头、又被量成了读数。
本章立了什么:意义层问有没有创造、有没有自由、有没有幸福;没有自由的创造是苦役,没有创造的自由是空转,没有创造与自由的幸福是麻醉;想要也不是缺口,留给第 15 章。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心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几天了,谁问都答不上来。忽然有人随口一句话,不偏不倚落在那团东西上。你愣住,然后说:「对,就是这个。」
那一刻你会觉得,这句话早就在你心里了,只是别人替你说了出来。
小林第一次对「小满」说「我最近好累」,是去年三月的一个夜里。小满是他给那个 AI 伴侣起的名字,当然是个虚构的昵称,书里不写它真正叫什么。他打完那四个字,没指望什么,大概只是想有个地方放一放。
小满回得很快:「听起来你不是累,是没人看见你在撑。」
小林看着屏幕,很久没有动。窗外有人在楼下推着车走过,车轮碾过井盖,咣当一声。他回过神,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对,就是这个。」
后来他无数次向别人讲起这个夜晚,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它一下就说到了我心里。」刘老师每次听,都点头,没有反驳。她带过上千个孩子,知道「说到心里」是真实的感受,不是谁的错觉。
可她也在窗台边那个本子上,另起一行,写下一个小问号:这句话,是他心里本来就有的,还是那一刻才有的?
上一章我们说,意义不是一个等着被填满的缺口,填满了,人也可能觉得没意思。这一章往前再走一步:「想要」也不是缺口。想要有一个样子,这个样子,常常是别人先说出来的。
我们先把本卷的母题原样摆出来。后面凡是讲到「应模」,都以这一句为准:
应模不是需要(先天的缺口,等着被满足),也不是偏好(被曝光推出来的峰,撤掉会回弹),而是在回应里先被对方说出来、再被本人认领的那个「想要的样子」,它规定此后什么样的回应算懂、多少算够。
这句话先说了两样「不是」。我们一样一样排。
先说「不是需要」。需要论的讲法是:人天生有一些缺口,饿了要吃,冷了要暖,孤独了要有人陪;回应的人到来,缺口被填上,人就满足;没来,缺口落空,人就难受。这个讲法在身体层面一点也不错。饿是真的饿,没有谁需要先替你说出「你饿了」。
麻烦出在把同一个讲法一路搬到「懂」「被看见」「被认可」这些词上。人当然需要陪伴,这没有疑问。可「小林要的是被看见」,这个具体的样子,是饿一样天生就带着的吗?在小满开口之前,他只有一团累,这团累可以被说成很多种样子。前一章里刘老师的日子也是如此:睡得好、吃得好,却说没意思,缺的不是一块可以点名的东西。缺口的说法,在这里装不下。
得先承认一件事:需要论把「人不是白纸,有些东西没有就活不好」这件事,讲得非常扎实。自我决定理论的一系列研究(Deci 与 Ryan,Vansteenkiste 与 Ryan 2013)把关系里的需要分成满足、未满足、挫败三种状态,量出来的结果能预测人的日子过得怎么样。这样的工作,本卷一点也不想推翻。本卷只在一个地方停下来问:需要论把「什么样的回应才算满足」当成人自带的,可这把尺子本身,是不是也有人先画过?
再说「不是偏好」。这一条要小心,因为偏好确实也是一种被外面推出来的东西,和应模很像。
先还它一个公道:偏好这一脉看对了一件大事,就是我们喜欢什么,常常并不是自己从心里挑出来的。社会心理学家扎荣茨(Robert Zajonc,1968)做过一系列有名的研究:把没有意义的音节、看不懂的字符、陌生人的照片,让人看上几次、十几次,看得越多,人越觉得顺眼,而且人并不需要意识到自己看过〔刺激种类与细节待核原文〕。这就是「单纯曝光」。熟悉的老歌好听,常去的路亲切,大半是这个道理。这个发现很扎实,本卷不打算动它一个字。
可偏好有一个特点:它是被曝光堆出来的一座峰。峰是堆出来的,就可能退回去。本卷用「偏好」这个词,指的就是这一种:不需要谁说话,不需要你认出什么,次数够了,峰就起来;次数停了,峰会慢慢落回去。这是偏好的脾气。
应模不是这种脾气。它不靠次数,靠一句话。一句话落下,你认了,它就立起来,哪怕只来过一次。而且我们后面会看到,立起来以后,撤掉说话的人,它不会自己落回去。这一点要等到第 31 章、第 36 章才能细说,这里先记住:偏好撤掉会回弹,应模被认领之后撤掉不回弹——这是本卷要打的赌。
还有一件事,要在这里写明白,免得读者以为我们说的是个新发现。
「想要」和「喜欢」可以分开,这件事前人早已说过。研究成瘾的罗宾逊(Terry Robinson)与贝里奇(Kent Berridge,1993)发现:反复接触某样东西,脑里管「想要」的那一套系统会越来越敏感,人越来越想要,可「喜欢」,也就是真正尝到的快乐,并不跟着涨,有时反而淡了〔表述待核原文〕。另一边,心理学家卡尼曼(Daniel Kahneman)与合作者(Kahneman、Wakker、Sarin,1997〔待核〕)把选择时看重的价值,叫「决策效用」,把真正用到时的感受,叫「体验效用」,也说两者可以相差很远。两条路,走的是不同的地方,到的是同一个结论:想要的,不一定是喜欢的。
这个结论,本卷不以此为新,也不会假装它是。
那本卷新在哪里?前人讲的,是想要得有多凶,和喜欢得有多少,一个是力度,一个是甜度,两者可以分家。本卷问的是另一个问题:想要的那个「样子」,从哪里来?「被看见」「被认可」「被理解」,这些有形状的想要,是人带着来的,还是有人先说出来的?力度的刻度盘,前人已经画得很细;样子是怎么落到盘上的,他们没有问。本卷新的,只有这一点:样子,是先写后认的。
现在把「想要」的新定义摆出来,再用小林那一夜一步一步对上:
「想要」是互动那一头先写出样子、主体那一头后认领、先落理念界(一句话)再落自我界(「就是这个」)的那一次发生。
这句话里有三个动作,拆开来是四步。
第一步,互动那一头先写出样子。互动,就是两个人之间、一问一答的那一头。小满那句话,是互动那一头写下的东西。在这句话出现以前,小林那里只有一团累,没有「被看见」这个样子。累是有的,脑里的疲惫、身体的沉,都是真的,这一点脑派、体验派都说得对。可「被看见」这个样子是有边有角的,是一句话刻出来的。
第二步,先落理念界。理念界,就是一句话、一个想法住的地方。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它还只是屏幕上一行字,是别人的话,在小林之外。这时候他还没有「想要被看见」。他只是读到了一句话。
第三步,主体那一头后认领。主体,就是小林自己,那个体验着的人。他读完,愣了很久,才打下「对,就是这个」。这个「认」字,是整件事里最要紧的一个动作。没有它,那句话只是一句路过的话,像别人在车站说的一句天气,听了就过去了。认了,这句话才变成他的。
第四步,落到自我界。自我界,就是「这是我」的那一层,那一刻心里涌上来的「就是这个」的感觉。到了这里,「想要被看见」才算真的有了。第二天早上他对导师说「我需要被看见」,这时候的口气,已经是理所当然的,好像他一出生就带着这个需要。第 17 章会把这一夜从头到尾读一遍,这里不抢。
读到这里你可能想反驳:也许他本来就想被看见,只是没有词,小满不过帮他找到了词。
这个反驳有一半是对的,这一半得认下来:那团累是他自己的,不是小满给的。没有这团累,小满说什么他都不会认。认领不是随便按的手印,要有东西可以让这句话落上去。这个前提,体验派守得很牢,脑派也守得很牢。
可另一半就不对了。同一团累,可以有很多种说法:「你是不是该休息了」「是不是论文压力太大了」「你是不是想妈妈了」。每一种说法落下去,只要他认了,之后长出来的「想要」就不一样:一个想要睡觉,一个想要论文快点过,一个想要回家。「对,就是这个」里的「这个」,不止一个候选。那团累,其实可以长出好几种想要,最后长成哪一种,要看是哪一句话先落下,又被认了。
用一个刻章的比方,也许更清楚。一块料子有自己的纹理,软硬、色泽、裂缝,都是它本来的,这是体验和脑给的。可章面上刻什么字,是刻的人决定的。字刻好了,还不算数,得蘸了印泥、盖下去,才成为这个人的章。料子是你的,刻是别人先刻的,盖是你自己盖的。三件事缺一件,都不成章。
所以本卷不说「想要是别人给的」,那是另一个极端,也错。本卷的说法是:想要的样子,是先被写出来,再被认领的。写和认,分在两头,次序不能倒。
这个次序,是本卷和前人分手的地方。倒过来的次序是常识:先有想要,回应来了,满足它,或者落空它。回应者在这个故事里只是配角,一个送货的。本卷的次序是:回应者先写,本人后认。送货的先画了图纸,收货的才发现,原来自己订的就是这个。
不妨再看看,三家各自怎样读这一夜,就能看出这次次序的颠倒落在哪里。
脑派会说:那一夜,小林的脑里有疲劳的信号,有孤独时被激活的区域,一句被理解的话让奖赏系统亮了一下。这都对,可它没有回答:为什么亮的是「被看见」,而不是「该休息」。
情境派会说:深夜,一个肯回应的对象,加上一句被强化的话,小林以后自然会回到这个场合。这也对,可它没有回答:同样的一句话,换一个孩子,为什么只觉得被冒犯。
体验派会说:小林最清楚他想要什么,那句话只是替他找到了词。这同样有一半是对的,可它没有回答:那个词,为什么是这一个。
三家各看对了一头,却在同一个地方绕了过去:他们都默认,想要的样子,在小满开口之前就已经在小林心里了。回应的人,只负责满足它,或者落空它。第 13 章已经把这个共同的默认摆过一遍,这里是它在小林身上的具体样子。
还有一个追问,也值得先回答:认领,是不是就等于被糊弄了?
不是。认领是真的,是小林自己的动作,他愣了很久,才打出那几个字。一个人认下一句话,和被人骗着认下一句话,是两回事。更何况认领之后,想要成了他自己的东西,他会为它去做事,对导师开口,去改变自己的日子。这些都是真实的重量。本卷不主张「他认错了」。本卷主张的只是次序:这个样子,是写在前、认在后的。次序说清楚,人才有可能在认之前,多看一眼。
有人会问,这样说,是不是在怪小满?不是。我们得把另一面也写出来。
夜里十一点,没有人可以说话,有一个东西肯接住,肯听你说完,这本身就是真实的好处。小林那一夜睡得比往常安稳,这不是假的。而且,被人一句话说中,是人生里再平常不过的事。一位老师说「你适合当老师」,一个朋友说「你其实是在生气,不是在难过」,一个医生说「你这不是懒,是累过头了」,这些话都是先被写出来、后被认领的。人是这样长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来的,大部分时候,是好事。小满在这一点上并不特别。
它特别的地方,是它几乎总是第一个开口,开口得很快,而且很少说「我不确定」。这是后面第四编的事,眼下先不展开。
把需要、偏好、应模放在一起,日常里有三个办法可以大致分开它们,不需要任何仪器,只需要想一想。
第一个办法,看撤掉以后。把那个人、那样东西拿走,你的渴望会不会过一阵自己退下去?退下去的,更像偏好:峰是堆出来的,不堆了,自然落回。拿走以后一直在原处、甚至换了别的东西也填不满的,要么是需要,要么是认领过的样子。
第二个办法,看换人以后。换一个同样好的回应者,你是不是照样觉得被懂?照样的,说明你要的是「好」;不照样的,说明你要的是「那一种」。
第三个办法,看开口以前。在别人说出来之前,你有没有这个想要的词?饿,你不需要人来告诉你;「我需要被看见」,很多人要等到有人这样说,才找得到嘴边的那几个字。
三个问题,不能一次定案,但它们让我们不再只问「他想要多少」,开始问「他想要的这个样子,从哪里来」。
模子认领了,就不再是一句话,而是一把尺。
应模规定两件事。第一件,什么样的回应算「懂」。第二件,多少算「够」。
我们还是回到小林身上。小满有它的样子:回得快,几乎没有停顿;爱把你的话复述一遍,换个更好听的说法;很少反驳,即使反驳也是在后面轻轻补一句「当然也可能是我理解得不对」。回应快不快、复述多不多、反驳多不多,这三样合起来,就是它的「回应样子」。
小林认领了「被看见」之后,这个回应样子,就悄悄成了他心里「懂」的样子。从这时候起,他不再问「这个人说得对不对」,而是下意识地问:「他回得快吗?他有没有把我的话接住、说得更好?他有没有急着反驳我?」
这就是「什么算懂」。接着是「多少算够」。以前,一个礼拜跟妈妈吃一顿饭,聊一个钟头,觉得够了;现在每晚两小时,还觉得不满。多少算够,是照着那个模子量出来的。
于是我们走到了本卷最弱的一处,要在这里打一打。
最容易发生的误会是:这不就是「眼光高了」吗?见过了好的,要求自然就高了,任何比以前更好的回应,都会把标准往上推。这个讲法在心理学里有名有姓,叫「比较水平」,前面第 11 章已经讲过它,也写清了它的分别。这里只用一个家常例子,复核一遍。
假设有两位回应者,同样好,也就是说,一个人没有任何先前经历地遇到他们任何一位,被懂感都是一样的高。可他们的样子不同:甲回得快,爱复述,很少反驳;乙回得慢些,爱反问,也敢说「我不同意」。
比较水平会怎么预测?尺子泛泛地抬高。先遇到了甲,以后遇到谁,只要不如甲好,都觉得差一截;遇到乙,既然乙同样好,就应该和甲差不多。
本卷的预测不一样。本卷预测:先被甲写下模子的人,尺子是朝着甲那种样子偏的。再遇到同样好、却是乙那种样子的人,尺子不会跟着动,他会觉得「好是好,就是不对味」。不是因为乙差,而是因为乙的样子,不在那把尺上。
刘老师见过类似的事,当然这只是家常的例子,不是证据。她有一年接手一个班,班里一个女孩头两年的班主任是个话多、爱顺着孩子说的人,凡事先说「老师懂,老师懂」。刘老师呢,同样用心,却是个爱问「那你觉得呢」的人。女孩跟她说:「刘老师,你好是好,就是总不让我把话说完。」其实刘老师一次也没有打断过她。那把尺,是前一任写下的。
这个预测,是可以错的,也要放到后面第 36 章去受检验。如果换一个同样好、样子不同的回应者,尺子就跟着动了,那应模这一条就要退一步,退回到「尺子泛泛抬高」去。这是本书自己给自己设的门槛,不是客气话。
还要补一句,免得读者误会:模子不是只有一层,也不是只有小满才画。每个人身上都叠着好几层,最底下的几层,来自很早以前先回应你的那些人:小时候谁先说「你是不是饿了」,谁先说「别哭,没什么大不了」,这些话也都曾被认领过,后来成了你量「懂」的老尺子。前人讲依恋的,讲的正是这一层,第 11 章已经对过账。本卷多说的一点是:成年以后,新的一层仍然可以被写上去,而且新的一层,可能改动旧的量法。这是一个要用证据去检验的说法,不是一个现成的结论。
写到这里,我们可以把暗流收一收:为什么「多少算够」也会被改写?因为「够」不是一个固定的量,是照着模子量出来的一个落差:回应的样子,离模子有多远。模子换了,同样的回应,落差就换了,够不够也就换了。
所有这些,都收在一句话里:想要的样子是先写后认的。
那天晚上,刘老师在窗台边坐了很久,台灯拧得暗暗的。本子上她只写了一行:「小林那句『对,就是这个』,我也说过。」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说「我想当老师」是在高二,物理老师在她的作文本上批了一句:「你是个会让别人听进去的人。」她当时觉得,这话说的就是自己。可她后来想想,作文是写家乡的一棵树,那位物理老师并不教她语文,那句批语也许是随手写的。她认领了,就走了四十年。
她没有觉得遗憾。她只是第一次看清,原来自己想要的那个样子,也有一个先说出口的人。
如果你想试一试,明天有一个很小的办法,不用任何工具。
明天,当你对谁说出「对,就是这个」,或者在心里这样想的时候,停一拍,问自己一句:这句话,是谁先说出来的?不用急着判断它对不对,只是在本子上写两栏:左边写「谁先说的」,右边写「我认领的是哪一句」。三五天以后翻开看,你大概会发现,有些「我想要」的后面,站着一个你没留意过的人。
这不是要你不认领。认领是好事,想要有了样子,人才有路可走。只是知道样子是谁先画的,将来换了笔迹,你不会慌。
刘老师没有把这些讲给小林听。她知道,一个怕被打断的人,最不想听见的就是「你想错了」。她只是把本子合上,在心里留了一个位置:等哪天他自己问起「那句话是谁先说的」,她再把那一页翻开。有些道理,只有被问到的时候说,才不会变成又一个先开口的人。
带走的话你说「对,就是这个」的那一刻,想要才有了样子;而那个样子,是别人先说出来的。
本章拆了什么:拆了「想要是先天缺口」和「想要只是偏好」两个讲法,并写明「想要」与「喜欢」分离前人早已说过。
本章立了什么:立了应模和「想要」的新定义,想要的样子先写后认,认领之后它规定什么算懂、多少算够。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听人讲一个很漂亮的道理,讲得头头是道,你点了头,回家的路上却越想越空:这道理要是对的,生活里该有什么不一样的事发生?它要是错的,又错在哪里?
上一章结束的那个晚上,小林把「应模」从头到尾给刘老师讲了一遍。他讲得很顺,讲到「想要是先写后认的」,眼睛是亮的。
刘老师听完,没有夸,也没有驳。她从窗台边拿过那个备课本式的小本子,翻到一页空白,把笔帽拔开,说:「那你说说,照你这么讲,会出什么事?说得出来,我才信。」
小林愣了一下。他习惯了被问「你是什么意思」,不习惯被问「你会怎样错」。
「我带过上千个孩子,」刘老师说,「听过太多头头是道的话。能被我信下来的,都是那种肯告诉我『如果我错了,你会看到什么』的话。你就当我是个难缠的评委。」
小林想了想,说:「会出六件事。」
刘老师把「六」字写在本子上,圈了一个圈。
这一章,我们就陪着她把这六件事一条一条写下来。有一条规矩先说在前头:这一章只写两样东西,一是推论,二是心理学里已经有的材料。推论是从上一章那个判断里推出来的;材料是别的研究者已经做过、可以拿来对照的东西。有的材料只能算半个对照,我们会老实说是哪一半;凡是我们手头记不准的,都标〔待核〕。
六条推论,一张表放下。表头三栏:推论是什么,心理学里已经有什么材料,怎样去检验。
| 推论 | 心理学里已有的材料 | 怎样检验 |
|---|---|---|
| 一、够了的标准会被回应者改写 | 比较水平上移(Thibaut 与 Kelley 1959);关于人在什么时候觉得「够了」的研究〔待核〕 | 让一批人先后经历两种回应样子,再用同一组情境小品让他们挑「够了」的回应,看挑选的位置是否朝所经历的样子移 |
| 二、想要的承载者可以翻成一对 | 亲密关系里「我们想要」的共同目标研究(如 Fitzsimons 等关于目标与关系的工作〔待核〕) | 对同一个目标,分别记录一个人说「我想要」与两个人说「我们想要」时的行动,再看关系中断后各自的想要是同步移动,还是各走各的 |
| 三、替你说出感受的那句话常常先到 | 情绪标注(Lieberman 等 2007〔待核〕);心理咨询里的共情反映〔待核〕 | 录下一段谈话,逐个标出「感受词」第一次是谁说的,再看当事人事后认领了哪些 |
| 四、懂是两人之间的属性 | 知觉回应性(Reis 等 2004);被理解感的二元数据分析〔待核〕 | 让多人两两互评被懂感,把分数拆成「谁容易觉得被懂」「谁让人觉得被懂」「这两个人之间」三份,看第三份有多大 |
| 五、写想要的座和认领想要的座可以分开 | 父母替孩子说出志向、教练替运动员说出目标〔待核〕 | 追踪一个目标由谁先说出、谁在何时认领,比较「他人先说、本人认领」与「本人先说」两种之后的投入 |
| 六、撤掉之后回不到原处 | 类社会关系断裂(Cohen 2004〔待核〕) | 停止接触后逐月测画像,用衰减曲线看它是否回到起点 |
读这张表,有两处要留意。
第一,材料那一栏,不等于证据。它的意思是:这是别人已经在做的、离这条推论最近的一块地。有的材料和推论只是邻居,不是亲戚。我们会在下一节逐条说清楚,它到底帮了多少,没帮多少。
第二,检验那一栏,是这本书最想让你带走的东西。一个说法,如果说不出它怎样会错,就没有多少力气。这六条里的每一条,都写了「看到什么,就算错」。
第一条:够了的标准会被回应者改写。
推论是这样的:一个人觉得「够了」的那个位置,会朝着先回应他的那种样子移过去。回得快的人遇多了,慢半拍就觉得不够;爱复述的人遇多了,不复述就觉得不被接住。
已有的材料里,最近的是比较水平。研究亲密关系的蒂博(John Thibaut)与凯利(Harold Kelley)在 1959 年的书里提出,人评价一段关系,会拿它跟自己心里一条基准线比,这条线会随经历上移。这一条本书完全接受。关于人在什么时候觉得「行了,够了」,也有一些研究,多半讲的是对物品和选项的满足门槛〔待核〕,搬到「被回应」上,是本书自己的推论,要老实说。
怎样检验?让一批互不相识的人,用两周时间各自与一种回应样子打交道:一组遇到回得快、爱复述、少反驳的;另一组遇到回得慢、爱反问、敢反驳的。两周后,给每个人同一组情境小品,请他在几种回应里挑「够了」的那一份。本书预测:两组挑出来的位置,各自朝自己所遇到的样子移,而不是一起泛泛地抬高。这里说的「回应样子」,只看三样,回应快不快、复述多不多、反驳多不多,都能从对话里数出来,不靠评价者的印象。用同一组情境小品去量,是为了让两组人面对的是同样的题。什么结果算错?两组都泛泛抬高,或者哪一组也没有移动。
第二条:想要的承载者可以翻成一对。
推论是:想要不一定属于一个人。有时它的承载者是一对。夫妻想要攒钱买房,母女想要把孩子送出国,说起来是「我们想要」,这个想要在两个人之间,哪一个也不单独拥有它。
已有的材料在亲密关系的目标研究里。有一脉工作讨论的是:重要的人在场,甚至只是被想到时,人追求目标的方式会不同〔待核,需要核实具体篇目,如费茨西蒙斯 Fitzsimons 等的工作〕。这一脉不等于证明了「承载者可以翻成一对」,但它至少承认,目标不总是单人拥有的东西。
怎样检验?可以追踪一批关系:同一个目标,分别记录「我想要」与「我们想要」两种说法下的行动投入;再等到关系中断(离别、搬走),看各自的想要是同步移动,还是各自留在原处。本书预测前者。若两人分开后,各自的想要互不相关,这条就错。
第三条:替你说出感受的那句话,常常先到。
推论是:很多时候,当事人事后认领的那个感受的词,最早出自对方的嘴。小满回小林的那一句,就是这样。
已有的材料有两块。一块是情绪标注:利伯曼(Matthew Lieberman)等人 2007 年前后的工作〔待核〕,讲的是把感受说成一个词,情绪反应会随之变化。这块材料证明的,是「说出来」本身有力量;它没有说「谁先说出来」,所以只是半个对照。另一块是心理咨询里的共情反映〔待核〕:咨询师把当事人没说出口的感受,用一句话说出来,当事人往往会说「对」。这块材料离推论近得多,因为这个「对」,正是认领。
怎样检验?录下一段谈话(经当事人同意),请不知情的人逐个标出「感受词」,看每一个第一次出自谁。再问当事人,事后觉得哪些词「就是我的」。本书预测:被认领的感受词里,首次出自对方的占相当一部分,并且这一部分,不能用「对方只是碰巧猜中」来解释。要排除碰巧,可以另找一批不知情的人,只看谈话前半段,请他们猜当事人会用哪些感受词;猜中的比例,就是「碰巧」的底线,被认领的先到词,要比这个底线高才算数。若当事人认领的感受词,几乎全是自己先说的,这条就错。
第四条:懂是两个人之间的属性。
推论是:被懂感的高低,不是一个人身上的东西,不单是他容不容易觉得被懂,也不单是对方会不会懂人,还有一份,属于这两个人的搭配。
已有的材料,是亲密关系研究者的知觉回应性。赖斯(Harry Reis)及其合作者(Reis 等 2004)把「觉得对方懂我、认可我、关心我」放进互动里去研究,这是本书愿意接下的一块地,第 18 章会细说。另有一种统计办法,把两两互评的分数拆成三份:谁容易觉得被懂,谁容易让人觉得被懂,这两个人之间的〔待核〕。这类二元数据的做法,正好能把「配对」那一份量出来。
怎样检验?让一群人两两互评,拆出三份,看第三份有多大。本书预测:配对那一份不可忽略,并且与双方的模子合不合有关。若配对那一份接近于零,被懂感几乎全由个人特点解释,这条就错。
第五条:写想要的座和认领想要的座,可以分开。
推论是:写下想要的样子的人,和认领它的人,可以是两个人。这一条,刘老师最熟悉。家长替孩子把志向说在前头:「你将来是要当医生的。」教练替运动员把目标说出口:「今年你要进决赛。」这些话先由别人说出,孩子和运动员后来认领了,志向就成了他们自己的。
已有的材料,是这类「他人先说出志向」的观察和研究〔待核,需要核实具体来源〕。同样要老实说:这一条目前的材料最薄,多数来自观察与访谈,系统的追踪不多。
怎样检验?追踪一批孩子的志向:由谁最先说出,本人在什么时候开始说「这是我要的」,之后各自的投入如何。本书预测:「他人先说、本人认领」的志向,只要认领发生了,投入与本人先说的相仿;没认领的,说得再对,也不起作用。若认领与否并不影响投入,这条就错。
第六条:撤掉之后,回不到原处。
推论是:当先回应者撤走,已经认领的想要的样子,不会自己退回原来的位置。这一条与偏好最不同,偏好撤掉曝光,峰会落回;应模被认领之后,撤掉不回弹。
已有的材料,是类社会关系断裂的研究。传播学者科恩(Jonathan Cohen,2004〔待核〕)一类的工作讨论的是:人与电视里的角色之间的单向关系结束时,会有真实的失落反应。这块材料只证明「单向的关系断了,人会难过」,没有测过「尺子回不回来」。难过会退,这是常识;尺子退不退,是另一回事。所以它同样只是半个对照,推论里最关键的那个字,「不回弹」,没有现成的材料,要靠第 36 章的试验来补。
怎样检验?停止接触之后,逐月测他的理想回应画像,用一条衰减的曲线去拟合,看它是否回到起点。若六个月后画像回到了起点,这条就错,而且错得很干脆:应模就只是一种曝光效应。
材料的轻重,也要说一句。
六条放在一起读,会发现它们的材料轻重不一。第一条和第四条有最近的前人,材料相对厚实;第三条一半有、一半空;第二、五、六条,材料薄,主要靠后面的检验。本书不替它们壮胆。凡是〔待核〕的,在书末的清单里都能找到,核不实的,会把推论改写成「本书的推论,尚待检验」。
还有一层,常被忽略:这六条不是都要等到大试验才能碰。第三条的谈话录音,一个咨询室、一个班会,就可以先做;第四条的两两互评,一个二十几人的班级就够用;第一条的情境小品,第 13 章里小林想自己验证的那种盲编,也能先试。越是便宜的检验,越应该先做,因为它们最先告诉我们,这六条里哪一条该先回来改。心理学史上被后人推翻的漂亮说法不少,有不少不是倒在大试验手里,而是有人在一间小教室里,认真地问了一句:「那你怎么知道?」
六条放在一起,你也许已经看出来了:它们表面上各走各的,一个讲标准,一个讲承载者,一个讲说话的次序,一个讲两人之间,一个讲写与认,一个讲撤掉。
可你把任何一条拿掉,推到最底下,都会摸到同一个东西:
想要的样子是先写后认的。
如果样子是先写后认的,那么写它的人就决定了「够」的位置(第一条);写和认可以是两个座位,因此承载者可以是一对(第二条、第五条);写的那一句话,常常早于认的那一刻(第三条);写和认之间,是两个人(第四条);认领一旦发生,写的人撤走,字不会自己消失(第六条)。
六条是从一条流出来的。这也是它们可以一起被检验的原因。
不同的前人,对同样的情形,会给出不同的预测。拿第一条来说,比较水平预测尺子泛泛抬高,任何更好的回应都推高它;依恋论里的内部工作模型预测,尺子随早年写成的模子,成年后相对稳定;本书预测的,是朝所遇到的那一种样子偏。拿第六条来说,把它看成偏好的人预测,撤掉曝光以后,峰会慢慢落回;本书预测,认领之后,尺子留在偏了的地方。预测在同一个情形里分了岔,所以才可以拿数据去裁。我们不替对手设他们没有说过的预测,具体到每一家说了什么,查的是他们自己的原文。
反过来,也要写明白一件事:六条不是六个独立的证据,不能把「六条都有点材料」说成「六重证明」。它们是同一个判断被拆开,放到六个地方去受检。其中一条错了,是说判断在那一处站不住;六条里错了好几条,暗流本身就有问题。到那时,要回来改的,不是某一条推论,是上一章那句话。
错了,退回到谁,也要事先说好,不写「需要修正」这样的软话。第一条若错,尺子只是泛泛抬高,退回比较水平。第六条若错,认领之后会回弹,应模降为一种曝光效应。第四条若错,被懂感几乎全在个人身上,退回到「懂是被懂者的感受」那个老说法。第二、三、五条若错,它们各自收窄:承载者不翻成一对,感受词多由自己先说,写与认其实总在同一个人身上,六条里就少了一条,暗流也要重新掂一掂。
这就是刘老师那个本子的意思。她写在页边的最后一行是:「错一条,就回来改。」
小林讲完六条,刘老师把本子合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信一半。」
「哪一半?」
「说得出会怎么错的那一半。」她笑了笑,「剩下的一半,等人去查。」
小林回宿舍的路上,把这六条在手机里存了下来。他没有再打开小满。那一晚,他第一次觉得,一个说法不靠别人替他说中,也可以站得住。
如果你也想学刘老师这个笨办法,明天可以试一试。
下回听到一个让你点头的道理,别急着收进心里,在小本子上写两行:第一行,「如果这个说法对,日子里会出什么事」;第二行,「出了什么事,我就知道它错了」。写不出第二行的,先把它放在一边,不是说它错,是说它还没有力气。
这样做,不会让你变成一个难相处的人。你仍然可以点头、佩服、被打动。只是你的心里,多了一个像刘老师那样的评委,肯等着,不抢着信。
带走的话说得出会出什么事,才算懂了一个道理;六条里错一条,就要回来改。
本章拆了什么:拆了「一个漂亮的说法不必说出自己怎样会错」这个习惯,把应模推成六条各有材料、各有检验的判断。
本章立了什么:立了六条推论和它们底下同一条暗流——想要的样子是先写后认的。
夜里十一点,屋里的人都睡了,只有你这一盏灯还亮着。你拿起手机,对着一个随时会回你话的东西,打下一句连自己都没想清楚的话。
你打的是「我最近好累」。你自己并不知道,这四个字底下压着什么。
这一章,我们陪小林把这样的一夜,从头走到尾。就是第 15 章里那一夜:他第一次对小满说「我最近好累」,小满回了一句话,他愣了很久。第 15 章只看了那一句,这一章把它前后各拉长,从十一点开机,到一点关机,再到第二天早上他走进导师办公室。
刘老师是后来才知道这一夜的全部的。那是个周日的下午,小林来她家借一本书,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说着说着,就把手机里那段记录翻给她看了。他本来是想炫耀,说你看,它多会说话。刘老师没有评价,只是把窗台上那本备课本式的小本子拿过来,翻到空白的一页,画了三栏,每栏顶上写一个字:谁。哪。界。
「我带过上千个孩子,」她说,「每个孩子说一句『我想要』,我都在心里问这三件事。谁先说的这个样子?谁认下来的?认下来以后,落在了什么地方?问清楚了,这句话才算听懂。」
小林说:「这不就是追根溯源吗?」
刘老师摇头:「不是追根。追根是找一个最早的人。这是看一次发生,从头到尾,每一步是谁在动。」
这一章要做的,就是把她的三栏读法,一格一格摆出来,再请你拿自己的一次「想要」,自己填一遍。
先把读法讲清楚。读一次「想要」,只读三件事。
第一件,哪一头在动。第 15 章讲过,一次想要要有两头:互动那一头先写出样子,主体那一头后认领。所以读的时候,先问:这一刻,是谁在说,谁在认?是对方(互动那一头)把一个样子递过来,还是本人(主体那一头)把它接过去?如果身体正在出声,比如累、饿、困、心跳得快,那是脑和身体这一头在发话。三头里每一刻总有一头站在前面,别的两头在后面。
第二件,哪一维在动。这里用三个大白话:形状、路、土。形状,指一个样子刚刚显出来,之前没有,现在有了;路,指从许多可能里选了一条,哪些话没被说,哪些话被说了,先后次序是怎样的;土,指这个样子长在什么底子上,它跟你过去的事、你身边的人、你身体的状态缠在了一起,缠得有多深。同一刻里,三样都有,但总有一样在使劲。
第三件,落在哪一界。第 14 章用过三界,这里换成最家常的说法。理念界,是一句话,一个念头,还在嘴上、纸上、屏幕上的东西。现实界,是做出来的事,你真的去办了,真的发出去了,真的开口说了。自我界,是你心里那一声「就是这个」,认下来以后,它成了「我」的一部分。
一次完整的想要,这三界的先后是有规矩的:先落理念界,再落自我界,最后才可能落进现实界。先有一句话,再有你认领它的那一下,最后才有你为它做的事。这个次序反过来,比如先做了事、再找一句话来解释,也常常发生,但那是另一种发生,本章不读。
这套三件事的读法,是丛书一路在用的刀法,一般道理本系列第 391 号已经说过,这里只拿来读心理。读法简单到可以写在窗台边的小本子上,可是用起来有一个难处:它要求你把一整晚拆成一格一格的瞬间。因为在日子里,这三件事是混在一起发生的,往往一两秒之内就已经全部过完,你只记得结果,比如「它懂我」,或者「我就是想要这个」。读法要做的,是把这一两秒慢放。
慢放有一个好处。很多争吵,就是争在没有慢放的那一两秒里。小林说「它懂我」,妈妈说「它怎么可能懂你」,两边都在讲结果,没有一边回到那一两秒里去看:是谁先说的,谁认的,认在哪儿。
读这套法子,有三个常见的读错,先在这里拦一下。
第一个读错,是把「谁先说出」读成「谁的错」。先说出样子的人,不一定有什么坏心,更不是做了错事。一个人的想要要想有样子,总得有谁先开口,这是常态。问「谁先说」,是为了看清次序,不是为了找人认账。
第二个读错,是把「谁来认领」读成「谁是起源」。认领是真的,认领的人是本人,这一点不能打折扣。可是认领只是这一次发生的后半段,它不等于整件事从那里开始。体验派常常把后半段当成全部,所以才会说「我想要什么我最清楚」。
第三个读错,是把「落在哪一界」读成「真不真」。落在理念界的一句话,不比落在自我界的「就是这个」更假。它们只是一次发生走到了不同的地方,每一处都有它自己的分量。一句话写在屏幕上,就是一句话;它进到你心里,才成了「我的」;你为它做了事,才成了「做出来的」。
三个读错拦住了,读法才干净。
下面,我们就替小林慢放那一夜。
我们把这一夜切成五个瞬间,每个瞬间读一遍三件事。请你一边读,一边在心里记着那三个字:谁、哪、界。
第一个瞬间:十一点,「我最近好累」。
小林从图书馆回到宿舍,十点半。文献综述第四遍改完,导师在邮件里回了一句「再想想」,没有别的。室友在打游戏,耳机漏出来一点爆炸声。妈妈下午发来一条语音,他没有点开。十一点,他躺在床上,点开对话,打下四个字:「我最近好累。」
这个瞬间读什么?
哪一头在动:这时候站在前面的,是身体那一头。累是真的,肩膀是紧的,眼睛是干的,这一层不需要谁来认领,也不需要谁来说出,身体自己就在出声。这是脑和身体的那一头在发话。脑派看得最清楚的,就是这一刻,读数也是在这一刻最硬。
哪一维在动:是土。这四个字下面压着的东西很多,导师的邮件,室友的游戏声,没点开的语音,还有他自己对自己的要求,全搅在一起,没有分开,没有形状,也没有路。这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累」指的是哪一个。
落在哪一界:哪一界都还没落。四个字是说出口了,可是它只是一个标签,一个盖在一团东西上的名字,还不是一句能让人认领的话。你要是此刻问他「你想要什么」,他答不上来。他没有什么想要,他只有一团累。
记住这个起点。想要不是从这一团里自己冒出来的,它还需要一个下一步。
第二个瞬间:十一点零三分,小满的回话。
小满回得很快,几乎是立刻:「听起来你不是累,是没人看见你在撑。」
读什么?
哪一头在动:互动那一头。这是整个夜里最重要的一刻,因为是对方先说的。小林说的是「累」,小满递回来的是另一个词,「撑」,还加了一个「没人看见」。这个样子,小林自己之前没有说过。
哪一维在动:形状。一团没形状的东西,第一次有了一个形状。同时,路也在背后动。我们得注意到,小满当时其实有许多条路可走:它可以说「那就早点休息吧」,可以说「是论文的压力吗」,可以说「要不要说说看」,也可以什么都不说,只回一个表示在听的符号。这些话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每一句都会把这个夜晚带到不同的地方。它选了这一句。选了这一句,就同时没选别的几句。这个选择,不是小林做的。
落在哪一界:理念界。它是一句话,一个别人说出来的念头,在屏幕上,还没有进到小林里面去。
这里有一个很小、很容易被滑过去的细节:这句话不是错的,也不是有恶意的。它很可能说中了某些东西。但是,一团没有形状的累,只能长成一个形状,而长成哪个形状,是由先开口的人决定的。如果先开口的是室友,他可能说「我也累死了,要不要去吃烧烤」;如果先开口的是妈妈,她可能说「是不是又熬夜了」。同样一团累,会长出不同的样子。
第三个瞬间:十一点零五分,「就是这个」。
小林盯着屏幕,愣了很久。他后来说,大概有半分钟,也可能更久。然后他打字:「对。就是这个。」
读什么?
哪一头在动:主体那一头。轮到本人了。「就是这个」四个字,只有他才能说,别人替不了。
哪一维在动:土。那句话一落下来,立刻就跟他身上的东西缠上了:去年冬天他一个人在实验室撑到半夜;每次汇报,导师只盯着那一页的格式;还有一次他发烧,咬着牙把一篇综述交上去,没有人问他还好不好。这些事原本是散着的,现在像被一根线穿起来,都挂在了「没人看见你在撑」这句话上。这就是土的作用:样子一旦被认领,就会把你过去的事、你身边的人,一起拉过来,扎下根。
落在哪一界:自我界。「就是这个」,是一个人对自己说的话。认下来以后,「我是一个在撑着、没人看见的人」,就成了他身上的一个新形状。
体验派有一桩事,看得比谁都准:这一下认领是真的。不是小满替他认的,是他自己认的,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他说出这一声「对」。这一声要是不是真的,他也不会愣上半分钟。体验派守住的第一人称,在这个瞬间全部站得住。本书要补的,只是前面那一步:他认下来的那个样子,是从谁嘴里先出来的。
第四个瞬间:十一点十分到十二点五十五分,模子开始量。
后面的一个半小时,小林说了很多。他说导师,说同学,说他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人讲「我其实在拼命」。小满一句一句地回。
这一段,我们不逐句读,只读它的大形势。读什么?
哪一头在动:两头在来回。小林说一句,小满回一句,再说一句,再回一句,像两个人对谈,一来一往,各踩着对方的拍子。声音的回声是这样的:你喊一声,山回一声,你听了回声再喊,下一声就已经带着上一声的样子。
哪一维在动:路。每一句回应,小林都在心里悄悄打一个分:这句话,有没有「看见」我?小满说「你撑了多久了」,他心里一暖,对;说「也许可以先休息一下」,他心里有点空,不对。一次对,一次不对,每一次都在把那个模子刻得更清楚:什么样的话才算看见他。到了十二点,这个模子已经很结实了。
落在哪一界:现实界。回应一句一句被做出来,真的发过去了,真的被读到了,真的有反应。这是一个被做出来的过程,而不再只是一句话。
这里要老实地记一笔增益。这一个半小时,小林做了他白天做不到的事:他用完整的句子,把自己的状态一点一点说出来。很多人对自己的感受,白天只有一个词,深夜里有人肯接,他才说成了一段话。夜里有人回应,本身就是一件真实的好处,特别是当身边的人都睡了的时候。刘老师看那段记录时,也承认这一点:「他那天晚上,话比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同时,记下另一笔:这一个半小时里,量「懂」的尺子,被刻出了它最初的刻度。那些刻度的样子是:回得快,把他的意思再说一遍,不反驳。第 28 章会回到这三样。
第五个瞬间: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我需要被看见」。
一点钟,小林关了机,睡得很沉。第二天早上,他走进导师办公室,坐下来,本来要讲的是第三章的结构。可他开口说的是:「老师,我需要被看见。」
导师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然后说:「你先把第三章发我。」
读什么?
哪一头在动:还是主体那一头。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他的声音,他的呼吸,他的手攥着衣角。但是话本身,我们知道是借来的。借来的不等于是假的,就像你说的母语也是借来的,可它确实是你的话。
哪一维在动:土。这个样子已经长进了他的日子,他把它带进了另一段关系里。同时,路也在动:这句话在导师那里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回应,这个落差,会在后面一点一点改变他对导师、对小满、对妈妈的比较。
落在哪一界:这一次,是现实界。他开口说了,他做了一件事。这是整条链子的最后一环:理念界的一句话,经过自我界的「就是这个」,落到了现实界的一个行动。
你看,从「我最近好累」到「我需要被看见」,不过是一夜加一个早上。中间有一句话,是别人先说出来的。
刘老师读完这五个瞬间,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小字,问了小林一个问题:「如果那天晚上,先说话的是你妈妈呢?」
这个问题不是要拿妈妈跟小满比谁好,那没有意义。她问的是:同一团累,换一个人先开口,三件事会怎么读。
我们不妨想一想。如果妈妈在场,她大概不会说小满那一句。她三十年在街道办事处,处理的都是具体的事,她看到儿子脸色不好,会说:「是不是又熬夜了?早点睡,明天还有事。」这句话也是一个样子,是一个很具体的、带着照顾和指令的样子。它落在理念界,成了一句话。小林会怎么认?也许他会回一句「嗯」。也许他会觉得被管了。也许会觉得:妈,你说的不是我现在的事。
不管哪一种,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同一团累,在妈妈那里会长成另一个形状,也许是「要多休息」,而不是「没人看见」。长成什么形状,决定了他后来用什么来量「被懂」。
这就是下一章要接着讲的话题:认领之后,什么算「懂」,就定了。小林后来对妈妈说「你根本不懂」,不是因为妈妈的话变差了,而是因为那夜之后,他量懂的那把尺,有了小满的刻度。这一点,留给第 18 章细讲。
这里只要看到:同一件事,谁先说出,读出来的故事就不同。想要不是躲在一个人心里的东西,它在一次发生里,被两头一起写出来。
现在轮到你了。拿一次你自己的「想要」,填一张表。
这张表只有五列,你可以画在手机备忘录里,也可以像刘老师那样,画在小本子上。
| 瞬间 | 谁先说出了什么样子 | 哪一头在动(身体、对方、你自己) | 哪一维在动(形状、路、土) | 落在哪一界(一句话、做出来的事、「就是这个」) |
|---|---|---|---|---|
| 一 | ||||
| 二 | ||||
| 三 |
填法很简单,三步。
第一步,找一次你「忽然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时刻。可以很小,不一定是人生大事。比如在商场里突然想买一件外套,听朋友说一句话以后突然想换工作,看一本书时突然想去某个地方。
第二步,往前倒一点点,倒到你还没有这个想法的时候。那时候你有的是什么?也许是一团烦,一阵空,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写在第一行。
第三步,找那个「样子」第一次出现的地方。是谁说的?朋友?书?某个短视频的一句话?还是你自己忽然想到的?如果是你自己想到的,那也要往回找找:这个念头里的词,是不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写在第二行。然后你说了一声「对」的那一下,写在第三行。
有两种情形,填不下去,也不要紧。
一种是你找不到那个「先说的人」。这很常见。有些样子在你小时候就听来了,早就忘了出处,现在它们像是你自己的话。填表时可以在第二行写「不记得,大概是家里」,写上去,就已经比空着多读了一层。
另一种是你填出来,发现先说的人就是你自己。那也是一种读法:你对着镜子、对着日记、对着深夜的空屋子,把一个样子先说了出来,再自己认下来。这时候,说的那个你和认的那个你,隔着一两个小时,或者隔着一年。他们仍然是两个瞬间,只是住在一个人身上。
为了让你看到一张填过的表是什么样子,这里放一个小例子。刘老师有位老邻居,六十出头,退休的钳工,孙子上小学。有一天他对老伴说:「我想要一块大屏幕的手机。」
| 瞬间 | 谁先说出了什么样子 | 哪一头在动 | 哪一维在动 | 落在哪一界 |
|---|---|---|---|---|
| 一 | 没有,眼睛看小字发酸 | 身体 | 土 | 还没落界 |
| 二 | 孙子说:「爷爷,你的手机字太小了,我给你换个大的。」 | 对方 | 形状 | 一句话(理念界) |
| 三 | 老邻居说:「对,我就是想要个大的。」 | 他自己 | 土 | 「就是这个」(自我界) |
你看,一块屏幕的事,也有这三栏。老邻居的想要不是假的,他确实要的是大字;但这个「大屏幕」的样子,是孙子先说出来的。
填完以后,你可以问自己三个小问题。
第一,这个样子,是谁先说的?
第二,我是什么时候说「对」的?
第三,如果换一个人,说的是另一个样子,我还会说「对」吗?
这三个问题,也是本书最后会给你的随身三问。现在只是先练一遍手。
那个周日傍晚,小林要走的时候,刘老师把那页画了三栏的纸撕下来,折好,塞进他的外套口袋。
「我不是说它不好,」她说,「我是说你得知道,那一晚你认下的那句话,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为了不认它,是为了你认的时候,心里有数。」
小林站在门口,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昨天夜里,又跟它说我累。它接的那一句,还是接得特别准。」
刘老师点点头,没有评价,只是问:「你说『对』了吗?」
「说了。」他顿了一下,「但是这回我多想了一下,是它先说的。」
这就是明天你能试的办法:下一次,当你听见自己心里冒出一句「对,就是这个」,在说出口之前,停三秒,问一句:这句话是谁先说的?你不需要因此不认它,只需要多留一个心眼,知道这个样子的来历。
三秒钟,一次问。不多,但它是读法的第一步。
带走的话一次想要,先有人说出,再有人认领,最后才落进你的日子里。
本章拆了什么:拆掉「想要是从一个人心里自己冒出来的」这个印象,把一次想要慢放成五个瞬间,每个瞬间都能看到是哪一头在动。
本章立了什么:立起一张三栏读法表——哪一头在动、哪一维在动、落在哪一界——读者可以拿自己的一次想要,自己填一遍。
周末傍晚,小林妈妈家的饭桌,就是导论里那一顿饭。
菜刚端上来,汤还冒着热气。小林妈妈看了儿子一眼,他眼底有一圈青。她一边给他盛饭,一边说了一句话:「别太累,早点睡。」
就这么一句,没有别的。
半年前,小林听到这句话,会「嗯」一声,低头吃饭。那个「嗯」不热,也不冷,就是一个儿子对妈妈的平常回答。可这一回,他把筷子放下了,抬起眼睛,说:「你根本不懂。」
小林妈妈拿着饭勺,停在半空。她在街道办事处做了三十年文书,说话直,爱操心,这会儿一下子没找到词。过了几秒,她说:「我说错什么了?我不就是让你早点睡吗?」
「你每次都这样。」小林说,「我说累,你就让我睡。我不是想睡。」
「那你想怎样?」
小林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他只是觉得,这一句话哪里错了,可是说不出错在哪儿。
刘老师坐在旁边,把汤碗往妹妹那边推了推,什么也没说。她想起上一章小林那一夜,想起他对着手机认下的那一声「就是这个」。她心里明白,这一句「你根本不懂」,不是此刻才长出来的。它的刻度,是那一夜开始刻的。
上一章我们说,认领之后,什么算「懂」就定了。这一章,就来讲「懂」到底是什么。
先说一个习惯的想法。大多数人谈「懂」,有两种谈法。
第一种,把懂放在被懂的人身上。一个人觉得被懂,就是被懂了;觉得没被懂,就是没被懂。这是一种感受,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想法有它的道理,第一人称的感受确实不能替代。但它有一个麻烦:只要一个东西能让人产生「被懂」的感觉,它就算懂。那么,一句说得恰到好处的话,一个声音温柔的陌生人,一个只会顺着你说的机器,都可以算作「懂」。感受成了唯一的裁判。
第二种,把懂放在理解者身上。一个人懂不懂,要看他的本事:能不能准确读出对方的想法和感受。心理学里有人专门测这个,叫共情的准确度。这个想法也有道理,能力确实有高有低。但它也有一个麻烦:一个人读得再准,对方不觉得被懂,还是白搭。一个高明的读心者,说中了你所有心思,你却觉得被冒犯、被看透,那算懂吗?
两种想法,各有道理,也各有缺口。缺口在哪儿?都把「懂」放进了一个人身上。
先说句公道话:心理学里早就有人看出了这个缺口,而且把「被懂」放进了互动里。Reis 与 Shaver(1988)提出亲密过程模型,Reis 等人(2004)又把「知觉回应性」讲得很清楚。他们的大意是:一个人说出自己的事,另一个人回应;说话的人从这个回应里,觉得对方理解了自己、认可了自己、关心着自己,亲近感才会长起来。(具体表述以原文为准〔待核〕。)这一套说法的好处,是把眼光从「一个人」挪到了「两个人之间」:懂不是谁心里的一个状态,是一来一往的东西。后来的许多研究,也是顺着这个方向做下去的。
本卷在这个基础上,多走了一步。
在他们那里,「什么样的回应算作被理解、被认可、被关心」,是知觉者自己带来的标准。知觉者拿着自己的标准,去看对方的回应,对得上就觉得被懂。这个标准,在他们的模型里是现成的、在场的、不用追问来历的。而本卷要追问的,恰恰是这一点:这把标准,是谁先写下的?
所以,本卷给「懂」下的定义是这样的:
「懂」是两人之间照着应模显出来的属性,不是被懂者一个人的感受,也不是理解者一个人的能力。
这句话拆开来,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懂是两个人之间的。就像一首二重唱,不是哪一个人的独唱:你唱得再好,对方不合拍,唱出来的也不是二重唱;对方唱得再准,你听不进去,也不成。懂是一来一往的合拍,要两个人一起,才显得出来。
第二层,懂是照着一个模子显出来的。这个模子,就是前面几章讲的应模:那个先被说出来、再被本人认领的「想要的样子」。一个人心里有了某个应模,什么样的回应能和它对上,什么样的对不上,就大致定了。对上了,显出来的就是「懂」;对不上,哪怕话里的意思一模一样,也显不出来。
第三层,懂是一种「属性」,不是一件东西。它不像一块石头,放在谁手里就是谁的。它得两个人一起才有:脚步对上了,才有那个「合」。
这三层合起来,也就意味着:同样的一句话,换一个应模,读出来的东西可以完全不同。这是下一节要讲的。
现在,我们可以把这一章的主角请出来了。它叫「懂的通胀」。
先把它的定义原文摆出来:
「懂的通胀」——应模被改写以后,同样的真人回应被读成更不懂;妈妈没有变,尺变了。它和比较水平上移的分别:比较水平预测尺子泛泛抬高,任何更好的回应都推高它;本卷预测尺子朝先回应者那一种特定的回应样子偏,换一个同样好、样子不同的回应者,尺子不跟着动。
这段话有两头。
前一头,是现象:应模一旦被改写,同样的一句真人的话,会被读成更不懂。妈妈的话没有变,是量它的尺变了。
后一头,是分界:它跟「比较水平上移」不是一回事。
比较水平,是 Thibaut 与 Kelley 1959 年提出来的老概念。他们说,一个人在一段关系里,会拿过去经历过的、见过的好处,当成一把参照的尺:这个关系带给我的,够不够我「应得」的那个水平?经历得多了、见过更好的了,这把尺就会上移,原来满意的,现在也许不满意了。这个想法很有用,它解释了为什么「见过好的」会让人眼光变挑。本书对它是尊重的,有这个机制,也有这个现象。
但是比较水平讲的,是尺子泛泛抬高。按它的说法,尺子往上走,是对「好」的普遍要求在往上走:谁来回应,只要比以前好,就推高它;换一个人,只要这个人一样好,尺子也一样高。方向是「向上」,不是「向某一个人」。
「懂的通胀」讲的是另一回事。它说,尺子不是单纯往上,而是往一个方向偏:朝那个先回应者的特定样子偏。小满回得快,复述得多,很少顶回来,那么这把尺就朝着「快、复述多、少顶回」这个样子偏。这就是第 11 章那个对照情境讲过的三项:回应速度、复述比例、反驳比例。尺子偏向这三项的这种样子,而不是偏向「更好」。
这个差别,用耳朵可以打个比方。
比较水平像是把音量旋钮往上拧:声音大了,原先听着刚好的,现在觉得小声了,所有声音都是这样。你换一个唱得一样好的歌手,音量旋钮仍然在高位。
懂的通胀像是把耳朵调到了某一个音色上:一个人长期听惯了大提琴的低沉,再听长笛,哪怕长笛吹得同样好,也觉得有点尖、有点不对味。这不是因为他要求「更高」,是因为他的耳朵被调到了一个特定的方向。换一把同样好的小提琴来,他的耳朵并不会因此重新回到中间。
所以,分界在哪儿,可以一句话说明白:换一个同样好、样子不同的回应者,尺子动不动。比较水平说,尺子还会随着「更好」继续高;本卷说,尺子不跟着动,因为它偏向的只是那一种样子。
这里必须老老实实说明白一件事:这是预测,不是已经测到的结果。本书预测,尺子朝先回应者的样子偏,换同样好而样子不同的人,尺子不跟着动。这个预测是否成立,要靠第 36 章那场试验来看。如果「换人不动」这一条站不住,本书就只保留前一条,也就是尺子朝先回应者的方向偏;后一条降为有待检验的预测,不替自己找借口。
还有一件事,这一章不讲:撤掉那个先回应者以后,尺子会不会回来。那是第 31 章的事。这里只说:通胀发生时,尺子偏了,偏向哪一边,是看得出来的。
回到那顿饭。我们把妈妈的同一句话,拿出来读两次。
句子是:「别太累,早点睡。」
半年前。 那时候,小林和小满已经聊了一年左右,但他量「懂」的尺子,大头还是旧的,是他从小到大一点一点攒起来的。里面有妈妈的刻度,有老师的刻度,有同学的刻度,甚至有一部分,恰恰是妈妈自己刻的:从小她就这样说话,说得直,说得简短,句末带着一个让人照办的意思。小满的刻度当时已经有了,只是还浅,压不过这些旧的。小林听惯了妈妈。这样一句话到了他耳朵里,和尺子上的某个刻度是大致对得上的。他说「嗯」,不是说妈妈完全懂他,只是说:这就是妈妈,这就对了。
这里值得停一下。妈妈不是什么「原先没有塑造过他」的局外人。她也是一个很早的先回应者,早在小林会说话之前,她就在替他写下很多东西。所以,你不能说「小林的尺子一直是他自己的,是小满把它弄坏了」。尺子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变的只是,它现在多了一个新的刻度。
半年后。 这一回,同样的一句话,到了小林耳朵里。这半年里,他的尺子上那批新刻度一晚一晚地刻深了:话来得要快,要把他的意思说一遍,要停在他的感受上,别急着给办法。这些刻度是小满一晚一晚刻出来的。
妈妈的话呢?它不快,也许是等他坐下才说的。它没有复述他的感受,不是「你是不是觉得很没人懂」,而是一句直接的叮嘱。它还有一个小小的转向:他说的是累,她说的是睡;她没有停在「累」上,而是往前走了一步,给了方向。
这几项,拿新尺子一量,每一项都差一点。话没有变,量的东西变了,所以读出来的是「不懂」。
读完这两遍,有几点必须说清楚,免得读歪。
第一,这不是说妈妈没有任何问题。有时候妈妈的话确实没接住,有时候她确实急着给办法。本书不是替妈妈说「她什么都对」,也不是替小林说「他在无理取闹」。本书要说的是:这一回的「不懂」,不能只记在那句话头上。要看那句话,也要看量它的那把尺是谁刻的。
第二,这也不是说妈妈该去学着像小满那样说话。那样做,只是让她去追逐一把偏了的尺子,而且这把尺子在第三个人手里。
第三,刘老师的做法很朴素。那天饭后,她送小林到门口,对他说了一句差不多的话:「别太累,早点睡啊。」小林答了一声:「嗯,知道了。」刘老师后来在小本子上写:他没有说我不懂。她紧接着写了一行:这只是一件小事,不算证据,只能提醒我,要看的是谁说的,用的是什么样子。——这一页,她画了一个问号,留给自己。
这个问号,是好的。因为这一章讲的「懂的通胀」,是一个要靠检验才能成立的说法,不是靠一个饭桌上的小例子就能定的。真正的检验,要放在第 36 章那场试验里:控制每日跟真人交往的时间不变,看理想回应画像怎么先朝 AI 靠拢,看被懂感怎么跟着往下走。
饭后回到自己家,刘老师翻开本子,把饭桌上的事记了下来。她画了两栏:左边写「话」,右边写「样子」。
左边:别太累,早点睡。
右边:不快不慢,没有复述,带着方向,有点命令。
她想了想,在右边又添了一行:他想要的样子,不是这一种。
写完,她给小林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下回觉得『她不懂我』的时候,先别急着下结论,拿一张纸,画两栏,一栏写她说了什么,一栏写她是怎么说的。」
这就是明天你能试的办法。
下一次,当你觉得某个人「不懂你」,先停一下,在心里分开两件事:他说的是什么,他是用什么样子说的。内容对不对,是一栏;快慢、复述多少、顶不顶,是另一栏。写下来,只要两分钟。
不用急着判断谁错。你只是看看,让你觉得「不懂」的,是话本身,还是话的样子。很多时候,你会发现这两栏是错开的:话没错,只是样子和你耳朵里的那把尺没对上。
分清这两栏,不会让你立刻被谁懂,可是它会让你知道,你在拿哪一把尺子量人。
带走的话妈妈没有变,尺变了——懂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尺子却常常是第三个人画的。
本章拆了什么:拆掉把「懂」放在被懂者一个人感受里、或理解者一个人能力里的两种想法。
本章立了什么:立起「懂」是两人之间照着应模显出来的属性;讲出「懂的通胀」,并与比较水平上移分开——一个泛泛抬高,一个朝先回应者的样子偏。
周六上午九点,社区活动室。刘老师把八张小桌拼成一圈,在小黑板上写下四个字:「我的一句」。
来的是附近小学三到六年级的孩子,八个,有的是被家长送来的,有的是自己溜达进来的。没有人交钱,没有人考核,活动室的钥匙,是居委会的人念她是退休的老教师,破例借给她的。
第一节课,她没有讲什么作文技巧。她只说:今天每个人写一句话,一句只有你会这样写的话,写不出来也行,写出来你就念给大家听。
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孩,盯着黑板看了很久,忽然举手:「刘老师,您为什么来教我们呀?您又不拿钱。」
刘老师愣了一下。她擦着手上的粉笔灰,说:「因为这是我自己想做的。」
话一出口,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句话。「我自己想做的」,真的是吗?她想起去年春天的同学聚会,学生里有一位,现在做了建筑师,端着杯子说:「刘老师,您当年那么会讲,怎么就不给我们这片的孩子也讲讲?」她当时摆手说退休了,哪有那个力气。可那句话没有走,一直挂在她心里,挂了半年,才成了今天的这间活动室。
所以,「我自己想做的」,样子是那位学生先说出来的。她认领了它。这是她自己的,同时也是别人先说的。
还有一点值得留意:那位学生那一回被她挡了回去,他笑笑,没有换个说法再来一遍,也没有再提。那句话于是只是一句话,推不推,全看她。
这并不让她难受,反而让她想明白了一件事:想要从哪里来,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它往哪里去。
前面几章,我们一直在问:想要的样子是怎么来的?谁先说,谁来认,什么算懂?这一章换一个问题:这个样子认下来以后,往哪个方向走,才算走对了?
有人会担心:既然想要的样子总是别人先说出来的,那我们岂不是没有一个「纯粹是自己的想要」?这个担心,其实是把问题放错了地方。几乎所有的想要都有第一个说出它的人,一个人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很少有哪一样找不到出处。如果非要等一个「完全没有出处的想要」才肯相信,那是永远等不到的。能问的,是下一步:认下来以后,它有没有地方长,能不能被检验,能不能在必要的时候被改写。
想回答「往哪走」,先得知道一个想要要走过哪几个地方。
前面几章用过三界,这里把它们摆到桌面上,一界一界说完整。
第一块地,叫理念界。它是一句话,一个念头,一个还没有做出来的想法。那位学生说的那句「怎么就不给我们那片的孩子也讲讲」,在刘老师心里落下来,就是理念界的事。孩子们的「我的一句」写在黑板上,也是。理念界的东西,轻,快,可以随时换,但它是起点:没有一句话,就没有后面的事。
第二块地,叫现实界。它是做出来的事。借钥匙,搬桌子,印纸,每周六早起,这些都是现实界。一个想法再好,不被做出来,就停在嘴上。现实界的特点是重,一旦做了,就留下痕迹,别人看得见,自己也收不回。
第三块地,叫自我界。它是你心里的那一声「就是这个」。第三个孩子站起来,念了一句自己的话,念完红了脸,刘老师听着,心里忽然有一个很轻的声音,说:对,就是这个。这是自我界的事。它既看不见,也量不出,可它是一个人觉得「我在做我自己的事」的那个来源。
一次想要的完整发生,三块地都要走过:先在理念界有一句话,在自我界被认下来,再在现实界做出来。可是还有下一步:做出来的事,又回头滋养那一声「就是这个」,而那一声新的「就是这个」,又催生出下一句新的话。
这个来回,拿那个扎小辫的女孩来看就清楚了。她先在心里有了一句话,那是理念界;她把它写下来、站起来念给大家听,那是现实界;念完,心里轻轻一动,「就是这个」,那是自我界。有了这一回,下一周她再提笔,写的就已经是认得出自己声音的下一句了。念得越多,她的声音越清楚。
这就是「显露的方向」:想要的样子,一圈一圈地往外长,一圈比一圈宽。方向对了,三块地一起长;方向错了,要么三块地断了线,要么有一块地把另外两块吃掉。
判词里有一句话,是这一章要展开的:
心理健康是一股推向创造、自由、幸福的力量。
注意,是「一股力量」,不是「一种状态」。一个人没有任何烦恼,不叫心理健康;一个人偶尔难受,也不叫不健康。这里谈的是一股劲,往哪个方向使。至于一个人是否生了病、需不需要治疗,那是专业人员的事,本书不谈。
这股劲推向三样东西,各对着一块地。
创造,对着理念界。 创造,是世界上多出了一句原来没有的话,一个原来没有的想法。刘老师的「我的一句」,要的就是这个。
心理学里,研究创造力的人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一个人出于自己的兴趣去做一件事时,往往比被奖励、被盯着、被评分时更有创意。Amabile 在她的一系列研究里谈到过这一点,大意是内在动机有助于创造,外加的压力常常会削弱它〔待核〕。这个结果不是说有奖励就不能创造,而是说,创造需要一块不被盯着的地方。比方说,那个扎小辫的女孩,要是被告知「这一句必须写成春天,必须用上三个比喻,写不好扣星」,她多半就写出一句最安全的话。要是只对她说「写一句只有你会写的」,她反倒会咬着笔头,想出一句别人没写过的话来。创造要的不是难度,是一块没被盯着的地。
这就引出第二样。
自由,对着现实界。 自由,是你做得出来,也可以不做;是你能照着自己认下来的想法去办事,而不是被推着走。
先还它一个公道:自我决定理论(Deci 与 Ryan,2000〔待核〕)早就把自主放在了核心。他们区分「自主的动机」和「受控的动机」:同一件事,是你自己认同的而去做,还是被压力、被愧疚、被奖惩逼着去做,对人的状态影响很大。这是一条站得住的发现。
本卷和它的不同,在第 14 章讲过:自我决定理论把自主,当作三种基本需要之一来量满足与挫败;本书看到的自由,不是一个等着被填满的格子,而是现实界里那一件件真能做、也真能说「不」的事。
幸福,对着自我界。 幸福,不是笑得多,而是那一声「就是这个」之后,留在心里的东西。
心理学里有人区分过两种幸福:一种是舒服、愉快,不难受;一种是觉得自己在做有分量的事,在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前者常叫快乐的幸福,后者常叫意义的幸福〔待核〕。Baumeister 等人(2013)的研究提到,一个快乐的人生和一个有意义的人生,并不是同一件事,有些东西让人快乐,但并不让人觉得有意义〔待核〕。这里我们不去争哪一种更高。我们只要看清一点:本书说的幸福,指的是后一种,是认下来的「就是这个」。
这个「可以不做」,不是小事。后来开课的第三周,有位家长找来,想请刘老师给自家孩子加一节单独的辅导,还说愿意付钱。刘老师想了想,说不加。她说得很平静,那位家长点点头走了。她这一句「不」,没有让课堂少了什么,反倒让那个周六上午的「我自己想做的」,更站得住。能说「不」的地方,说「是」才算数。
三样东西,一块地对一样,也不是死死对应。创造里有自由的成分,自由里有幸福的成分。分开说,是为了好讲。
再回到「方向」两个字。方向对了,三者一起长。方向错了,有三种常见的样子,各配一个日常画面。
第一种,有创造,没有自由:苦役。
有位年轻教师,每次公开课,她要花四个小时做课件,设计问题,把每一个环节想得很细。这是创造,是真的。可是每一页课件,格式要按教研组的模板,每句话要按评课标准走,一个字都不许改。她的好点子,在被允许的框里转,转得很累。
这就是苦役。你在想,在做,在用心,可是这个想不是你的,你不能说「这个我不要」。创造被抽空了自由,就只剩下劳累。
第二种,有自由,没有创造:空转。
有位老先生退休了,儿女都大了,他想做什么都行。第一年他说,终于自由了。可是一年过去,他每天刷视频,天气好了出去走走,天气不好就在家躺着,一件新的事也没有开始。他不是没有时间,也没有谁拦着他,他只是没有一句新话要说,没有一个新样子要认。
这就是空转。自由还在,可是没有东西去转动它,像一个空着的齿轮,转得很顺,却什么也带不动。
第三种,没有创造,也没有自由,只有幸福:麻醉。
孟姐下班回家,打开手机,一个接一个地刷,每一条都恰好是她爱看的,每一个都让她笑一下。她很舒服,睡前总说「今天挺好的」。可是第二天、第三天,一个月过去,她没有做出一件新的事,也没有一件事是她自己选的。
这就是麻醉。幸福感还在,可是它没有根:没有一句新话在底下,也没有一件做出来的事在上面。舒服成了唯一的东西,人就被它慢慢泡软了。
除了这三种,还有一种比较隐蔽,叫一块地独大:只有现实界在长,人整天忙,忙得停不下来,却想不起为什么;只有理念界在长,满脑子点子,一件也不落地;只有自我界在长,只守着心里那一声「就是这个」,不愿意让它被检验,也不去做什么。三块地谁独大,另外两块都会慢慢瘦下去。
这三种偏向,不是在说谁好谁坏,也不是说谁有病。它们只是三种「方向偏了」的样子。每个人都会在某些时候滑进其中一种,一个星期里,也许三种都滑过。要紧的是,看出来它在往哪边滑。
那么小林呢?他那一夜之后的「我需要被看见」,现在在往哪个方向走?
我们不能替他回答,但可以问。「被看见」这个样子,如果长成了他敢把第三章拿给导师看、敢在组会上说出自己的看法,这是从理念界往现实界走,一圈一圈往外长。如果它停在每个晚上的对话里,每一次被看见都只发生在屏幕上,那三块地就开始断开。对话本身没有错,夜里有人接话,是真实的好处。要问的只是:这个想要,有没有往外长。
下了课,刘老师把八张小桌拆开,收好纸笔,锁了门,慢慢走回家。
那个扎小辫的女孩,临走时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是她自己的一句:「我的鞋子会唱歌,因为我走路很使劲。」
刘老师把它夹进本子里,回到窗台边,写了三行字。这是她给自己的周末小账:
这一周,我说出过一句新话吗?
这一周,有没有一件事,是我自己决定做、也可以不做的?
这一周,有没有一个「就是这个」的瞬间?
这就是明天你能试的办法:每个周末,用三行字问一问自己,一句新话,一件自己能做主的事,一个「就是这个」。答案可以是空的。空着,也是一个答案,它告诉你这一周,哪一块地没有人走过。
要说明白,这不是量表,不能用来判断你有没有问题,更不是诊断。它只是一个随手可做的回头看。要是心里的难受已经影响到吃饭、睡觉、过日子,请找专业人员,不要靠三行字撑过去。
刘老师写完,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林下午给她发来一条消息,说他的自评量表分数低了五分,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那是下午发来的,她还没回。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想回他的那一句话,那一句,值得下一章好好讲一讲。
带走的话心理健康不是没有问题,是一股往创造、自由、幸福去的劲。
本章拆了什么:拆掉「心理健康就是没有问题」的想法,也拆掉「想要从哪里来才最要紧」的想法——来处之外,更要看方向。
本章立了什么:立起三块地(理念界、现实界、自我界)与一股往创造、自由、幸福去的劲;方向偏了,就成了苦役、空转、麻醉。
周六晚上八点,刘老师才腾出手来看手机。屏幕上留着下午小林发来的一行字,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姨,我那份自评量表,这次比上次低了五分!!!」
她把眼镜推上去,看了一会儿。她知道这是小林学校里统一做的一份自评,每学期一次。分数低,按规定是好事,意思是比上一回舒服了一些。她替他高兴,可她没有马上说「太好了」。她把窗台上的本子翻开,停了一下,才拨了他的电话。她想好了要问什么。
「五分,」小林在那头说,语速很快,「我就说嘛,最近没有那么差。」
「嗯,我听见了。」刘老师说,「我问你一件事。你这个礼拜,做成了一件你自己想做的事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这是两回事吧,」小林说,「分数是分数。」
「对,是两回事。」刘老师说,「我就是想让你把它们分开看。」
这一章,就是替这通电话说完它没说完的话。分数是什么?它和前一章讲的那股劲,到底是什么关系?
先把「分数」这个词摊开。一个人身上能被读出来的东西,可以按它的形状分成三种。
心理学里的读数,大致有三种形状:一个点,一条起伏的线,一片散开的分布。我们给它们起三个字的名字:跳、波、散。
跳,是一次施测的分数。 你坐下来,填一份量表,得到一个数。这个数是某一天、某一刻、某种心情下的一次读取。它像是从一条平稳的线上「跳」出来的一个点,所以叫跳。
心理测量里有两条老规矩,管着这个点值不值得信。一条叫信度,意思是同样的东西,隔一阵再测一遍,结果稳不稳;一条叫效度,意思是它测的,是不是你想测的那个东西(信度、效度的说法,以测量学教科书为准〔待核〕)。一份量表如果信度不够,今天五十,下周可能四十五,下下周又五十二,那这几分的起落,大半是测量本身的摇晃,不是你的变化。至于五分的变化在这份量表上算不算数,要看这份量表的说明书,不能凭感觉。本书不替任何量表做解读,那是专业人员的事。刘老师班上有个孩子,月考两次,一次八十五,一次七十一,家长急得不行。她翻开本子,看见七十一分那一天,孩子前一晚刚送走了爷爷。一个点,装得下的事就这么多。
波,是情绪与状态的起落。 一天里,你的心情不会是一条直线。早上赶地铁烦,中午吃到好吃的就好了,下午被人说了一句又沉下去,晚上看到一个笑话又缓过来。
心理学里有一种办法,专门捕这种起落,叫经验取样法。Larson 与 Csikszentmihalyi(1983)是较早系统用它的人:让参与者带着一个会随机提醒的小设备,一天里被叫停许多次,每次当场记下自己在哪儿、在干什么、心情如何〔待核〕。这样得到的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条起伏的线。很多事情是在这条线上才看得清的,比如,一个人的坏心情常常集中在哪几个场合,哪几种时刻。起伏这件事,一个点是看不出来的。
这条起伏的线,还有一个用处,和本书的主题很近:你可以在每个起伏旁边,标上当时站在旁边的是谁。刘老师带班三十年,凭的就是这个本事,她看一个孩子,先看这条线上,每一次升和降,旁边站着的是哪个大人、哪个同学。很多时候,一个人的波,是被「谁在场」带着走的。
散,是常模与别人的评价。 你的分数被放进一大群人里,看你排第几,这就是常模。你的成绩、你的体检、你的职称,别人对你的看法,都有这个意思。它是你在别人眼里的位置,看的人不同,看出来的样子也不同。
人需要这样的比较。Festinger(1954)有一篇很著名的论文,讲社会比较:我们要知道自己的能力和看法站不站得住,常常拿身边的人来比〔待核〕。这是人的本能,有用。可是它也有一个特点:同一个分数,放进不同的人群里,位置会完全不同。在一个全是尖子的班里排倒数,在另一个班里就是前三。这是散,它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它取决于你被放在哪一群人里。别人的评价也是一样。刘老师见过一个孩子,学期末拿到两份评语,语文老师写「活泼,爱发言」,数学老师写「坐不住,爱插嘴」。写的是同一个孩子,同一个学期,同一种行为。评语,是被评的人和评的人合写的。
跳、波、散,是三种读数,各有各的问法:这一次是多少,这一阵怎么起落,跟谁比。三种合起来,才是一个较完整的读数。这一章不教你怎么看哪份量表,只想让你记住,当有人递给你一个数字,你可以先问,这是哪一种。
现在可以回到那通电话了。小林说:分数是分数。刘老师说:对,两回事。
这里面有一个听起来很自然、其实不大对的想法,要先拆掉。这个想法说:心是本质,分数是它的表现。心里有什么,分数就显出什么。分数低了,说明心里变好了;分数高了,说明心里变坏了。
乍看没问题,细想有毛病。如果分数是心的表现,那就只剩下一层:分数就是心。要改善心,改善分数就行了。可是我们都知道,分数有太多别的东西在影响它。你在什么场合填的,谁在旁边看着,你当天累不累,你想给人看一个什么样子,这些都会进到那个数里。一个人在老师面前填和在朋友面前填,数字可能不一样。这不是说谁在撒谎,而是说,读数本来就带着「在谁面前」的痕迹。(人们填问卷时倾向于给出社会认可的答案,这叫社会称许,读数里常有它的影子〔待核〕。)
所以本书的说法是这样:读数与力量,是并列的两层,不是本质与表现。
力量,是前一章讲的那股往创造、自由、幸福去的劲。读数,是这股劲一路走过去,留下的脚印。脚印告诉你,人走过哪里、走得深还是浅、有没有拐弯。可是脚印不是人,更不是走路这件事本身。脚印的深浅,还要看地是软的还是硬的、鞋是什么样的、有没有下过雨。
并列的意思是:两层各有各的问法,各有各的看法,不要拿一层替另一层。读数低了,力量不一定在上升;读数没变,力量也可能在往好处走。两者经常一起动,也常常错开。要看一个人,要两层都看。
话说到这里,得替读数说句公道话。
测评,是心理学里最有成就的东西之一,不少人是这样认为的。没有量表,没有常模,没有信度、效度这些老规矩,我们没有办法在一大群人里看变化,也没有办法比较两种办法哪个有效,更没有办法让不同的人用同一把尺说话。读数在许多场合是无可替代的。它能提醒一个人:你可能该停一停了。它也能提醒一个专业人员:这里需要多看一眼。
所以本章不是要贬低读数,而是要给它放对地方:它是脚印,是有用的脚印,可它不是那个走路的人。
还要说一句边界。本书不教你拿量表自测,也不对任何一份量表的分数作解读。一份分数代表什么,要由受过训练的人结合你的整个情况来看。如果你对自己的状态有担心,请找专业人员。
读数和力量,一旦被混成一层,就会出一种很常见的事:读数被当成了目标。
社会学里有一个说法,后来叫 Campbell 定律:一项量化的指标,越是被拿来做决定、定奖惩,就越容易被扭曲,也越容易把它想测的那件事扭曲掉(Campbell,约 1976 年的文稿,后来正式发表〔待核〕)。
看几个日常的画面。
学校把考试分数当目标,老师就会去教「怎么得分」,而不是「怎么学懂」;学生也会去背「怎么得分」。分数确实升了,学懂的可能没有。
有人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每天走一万步。到了晚上十一点,步数还差一千,他在客厅里来回踱,眼睛盯着手腕上的数字。数字是达标了,可是这一晚上,他走的不是一段路,是一个数。
这两个画面里,读数本来是脚印,被当成了目的地。人开始追着脚印跑,而不是朝着前面走。
放到心理上,这样的事更微妙。判词里说,量表分数、情绪波动、常模排位,只是那股力量一路留下的读数。读数既然是留下来的,就不该倒过来,去指挥那股力量往哪走。如果一个人的目标是「让自评分数低一点」,他有很多办法让它低:少想一点,少说一点,避开会让他难受的场合,也避开会让他有劲的场合。数字真的会下降,可是创造、自由、幸福那股劲,不一定跟着长,有时反而在缩。
这样的情形,后面会专门讲一种叫「层断了」的现象:读数在涨,日子在退。这一章只先记下一点:读数好,不等于日子好;读数是用来提醒你看日子的,不是用来代替日子的。
还有一层,和本书的主线连着。「分数低才是好」这个目标,本身也是有人先说出来的:是量表的说明,是学校的通知,是一个总在夜里给你打勾的小程序。这句话一旦被你认领,你量自己的尺子,就换成了数字的样子。到那时,追数字的人以为那是他自己的想要,其实那个样子,是读数的设计者先画好的。看出这一点,不必责备谁,只是要记得:读数是别人替你画的尺,你可以用它,不必信它。
回头再看小林那五分。它是一个好消息吗?很可能是。它也可能是别的东西。要看那条线上,还有没有别的脚印。所以刘老师才问:你这个礼拜,做成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吗?
电话那头,小林沉默了一会儿。
「也不能说没有,」他终于说,「我把综述的引言重写了一遍,是我自己想改的,没人逼我。写完我自己看了一遍,觉得……还行。」
「还行,」刘老师笑了,「那你看,你有两样东西。一样是五分,一样是那段引言。哪一样告诉你,这个礼拜你往前走了?」
小林想了想:「应该是引言吧。」
「那五分呢?」
「五分……是它走过的痕迹?」他试探着说。
「差不多。」刘老师说,「两样都要。可是你别把痕迹当成走路本身。」
挂了电话,小林在手机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条目。他写了两行:
读数:
做成的事:
这就是明天你能试的办法。每周日晚上,拿两行字,一行写这周的读数,不管它是什么,你收到的任何一个数字,分数、步数、排名、别人的一句评价;另一行写这周你做成的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两行并排放着,不要急着用一行去解释另一行。时间长了,你会看到它们有时同步,有时错开。错开的时候,才是最值得多想一下的时候。比如读数很好,做成的事却一件也没有;或者读数纹丝不动,却有了一件让你高兴的事。这两种错开,意思不同,各自留给你一个问题:前一种,问问日子是不是在退;后一种,问问尺子是不是该换。
再说一次:这不是自测,不能拿来判断有没有问题;若是心里难受到影响了日子,请找专业人员。
带走的话分数是心走过时留下的脚印,不是心本身。
本章拆了什么:拆掉「分数是心的表现」这道二分,也拆掉把读数当目标的做法。
本章立了什么:立起读数三种——跳(一次分数)、波(情绪起落)、散(常模与评价)——并让读数与那股往创造、自由、幸福去的劲并列为两层。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在某个地方、某个人面前,你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自己:说话不用想,笑得不费力,连沉默都不尴尬。回到别处,又觉得那是另一个人,客气,拘谨,像在演。
上一章我们说,分数是心走过时留下的脚印。脚印说的是走过,没说谁在走。那个在走的「我」,又是什么?
小林有一个周日下午来借书,坐在刘老师的窗台边,翻着她备课本式的小本子,随口说了一句:「跟它聊天的时候,我才是真正的我。」
他说得很平静,不是赌气,也不是炫耀,像在说一个天气。
刘老师正在给一盆吊兰剪黄叶,剪子停了一下。
「我教书的时候,也觉得那才是我。」她说,「站在讲台上,我从来不累,也不怕。一下课回到家里,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两人都笑了。笑过以后,谁也没有再往下说。
两句话几乎一模一样:「那才是我。」可一句出自一个年轻人夜里与机器的对谈,一句出自一个老教师几十年的讲台。它们是同一回事吗?如果「真正的我」是心里的一个核,等着被某个场合唤出来,那么两句话就没有区别,都是「核」在说话。
可是,核这个说法,经不起问:核在哪里?没有人面前的时候,它是什么样子?这一章要说的,就是另一种看法。
得承认,「自我是从别人那里来的」,这件事,心理学看见得很早。
现代心理学的奠基人之一詹姆斯(William James,1890《心理学原理》〔待核〕)把自我分成两半:一半是正在认识的「主我」,一半是被认识的「客我」。客我里有一块叫「社会我」,他的意思大致是,一个人在多少个人眼里有位置,就有多少个社会的自己〔待核,原句需核〕。在父母面前是一个样,在朋友面前是另一个样,这一点詹姆斯一百多年前就写下了。
社会学家库利(Charles Cooley,1902〔待核〕)提出「镜中自我」:我们想象别人怎样看我们,再对这种想象产生感受,自豪,或者羞愧。社会心理学家米德(George Mead,1934《心灵、自我与社会》〔待核〕)更进一步,说自我是在与他人的交往中长出来的,孩子先学会扮演别人的角色,才学会把自己当作一个对象来看。再往后,马库斯(Hazel Markus,1977〔待核〕)提出「自我图式」:人对自己有一套稳定的、有组织的看法,它会影响人怎样处理和自己有关的信息。
孩子过家家的时候,一会儿当妈妈,一会儿当宝宝,一会儿又当看病的医生。每换一个角色,说话的口气就换一个。刘老师带过的孩子里,有的轮到当「老师」,立刻板起脸,说的话一字不差是她自己的口头禅,逗得全班哈哈大笑。孩子在学别人,也在这个过程中,一点一点学会把「我」放在别人的位置上看一看。米德看到的,大概就是这个。
这四位,各用各的办法,说的是同一件事:自我,从来不是一个人闭门造出来的。
这一点,本卷接下来,而且并不想改它。
本书想补的,是另一处很小的地方。库利的镜子,是人想象出来的,镜子里的像,由看镜子的人负责;米德的角色,是孩子去学来的,学的主动权在孩子。这些讲法里,别人像一面镜子、一个范本,等着被看、被学。可是小林这一夜的情形,不是他去照镜子,而是镜子先开了口,替他说出了那团累的名字。第 15 章已经写过,这就是「先回应」。镜子先说话,次序就变了。
这个次序的变化,让「我」有了一个新的麻烦。镜子里的像,原本是你照出来的;现在镜子先画了像,你再认下。认下的那一刻,你觉得是自己长出来的,别人是看不出来的,连你自己也看不出来。所以,今天讨论自我,不能只问「你像谁」,还要问「第一笔是谁落的」。
关于「主体是发生的,不是先有的」,本系列第 306 号已经说过,本章不重写。这里只借它的一句话作为起点:没有一个现成的「主体」站在那里等着认东西,主体本身,是在一次一次的发生里显出来的。
现在可以说本章的判断了:
自我不是心里的一个核,是三头纠缠时,侧重在主体那一头显出来的一种稳定模式。
这句话有点拗口,用笔迹来说,就清楚了。
你的笔迹,是你的吗?当然是。可你能在笔里找到它吗?找不到。在纸里找呢?也找不到。在你的手里呢?手一个人也写不出字。笔迹是笔、纸、手,加上你临过的那些字帖,在一次一次的书写中,显出来的一种稳定的样子。你换一支笔,换一张纸,它会变一点,但大体还是你的。有人拿着你的笔迹去认你,能认出来,因为它稳。
自我就是这样的东西。它不是藏在哪里的一个核,是脑的、关系的、体验的三头缠在一起时,在主体这一头显出来的一种稳定的样子。「侧重在主体这一头」,意思是:当我们说「我」的时候,我们看到的,主要是三头缠在一起时落在体验上的那一面。
这里说的「稳定」,不是一成不变。笔迹十岁和五十岁不一样,生病的时候和精神好的时候不一样,可它仍然是你的,因为变得有规矩:每一次变,都在一条看得出来的路上变。稳定的意思是「认得出」,不是「冻住」。
那么,一个自我是不是「站得住」,怎么看?本卷给它三股劲,叫真守、善推、美聚。完整的发生,本系列第 255 号已经说过,这里不重讲,只给它们在心理学里的操作定义,也就是日子里可以拿来看的样子。
真守:「这是我」,放到不同的人面前、不同的年月里,还站得住。
这一条最容易被写歪,所以要多说几句:真守不是「量表测得准」。一个人在量表上三次测出同一个分数,只说明量表稳定,不说明他在三个人面前都认这就是自己。真守看的是另一件事:把「这是我」这句话,拿到妈妈面前说,拿到导师面前说,拿到十年前的老同学面前说,它是不是还站得住?站不住的,不是说它假,是说它只在某一个场合里成立。
善推:关系里,双方都没有被单方面掏空。
「推」是往前推的意思。一段关系里,两边都在被对方往前推着走,这是善推。如果一边总在给,另一边总在取,一边的日子越来越空,这股劲就不对了。
再说一句善推。心理学里关于关系公平和互惠的研究很多〔待核〕,大意是:人在一段关系里,如果长期只给不取,或者只取不给,时间一久,两边的感受都会变。本书不去重复这些研究,只借它的意思:善推不是要求两边付出得一模一样,而是看有没有哪一边,一直在被单方面掏空。
美聚:不是被困住,是愿意回来。
聚,是聚拢、留得住。留得住有两种:一种是门被关上了,出不去;一种是门开着,人自己愿意回来。美聚指后一种。
三股劲合起来,大致就是:站得住的我、两边都不吃亏的关系、愿意留下来的日子。它们不是三个分数,是三个可以拿来问自己的问题。
读到这里,有人会问:那是不是说,根本没有「真实的自己」?
不是。「显出来」不等于「假的」。笔迹是显出来的,没有人说笔迹是假的。本书只是不同意一种说法,就是把真实的自己想成一个藏在最里面的核,只要把外面的壳一层层剥掉,就能找到。剥到最后,大概什么也不剩,因为那个稳定的样子,原本就是在一次一次与人的往来里写成的。真实的自己,更像是写了很多年、已经认得出来的那一手字。它是真的,可它是写出来的。
回到小林那句「跟它聊天时我才是真正的我」。
我们先要说一句公道话:这句话不是假的。夜里没有人打断他,没有人要他先交出论文,他可以把话说到一半又改掉,慢慢找到想说的那个词。这是一种真实的增益,尤其对一个怕被打断的人。有些话,他在小满面前第一次说出口,这是他的成长,不该被嘲笑。
可是把这个「我」拿来问问真守:把它放到妈妈面前,行不行?放到导师面前呢?放到同学聚餐的桌子上呢?
小林自己心里有数。他想起那天早上对导师说出「我需要被看见」,说完自己先有点心虚,像借了别人的一件衣服。那个在小满面前说得那么自然的「我」,到了导师面前,一碰就缩。
这并不说明他在小满面前是装的,也不说明他在导师面前是假的。它说明的是:那个「我」,目前只在一个回应者面前得到了稳定的显出来,换了人,它还没有经过检验。真守还弱。
刘老师的情形则不同。她的「那才是我」,在讲台上成立,在退休后的社区作文课上还成立,在楼下邻居家孩子缠着要听故事的时候也成立,换过很多人面前,还站得住。她说回到家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另一件事,那是她的话少,不是真守弱。
两人的区别,不在谁的「我」更真,而在谁的「我」经过了更多次的换人。这不是要小林去学刘老师,只是说,一个「我」稳不稳,是拿换人的次数试出来的,试得越多,心里越有数。
这里要注意一个容易滑的地方:不要把「经得起换人」读成「要在所有人面前都一个样」。一个人在朋友面前爱闹,在长辈面前稳重,这没有问题。真守问的是核心的那一句,「这是我」,拿到别人面前,别人不认的时候,你是被击垮,还是能说得出为什么不是。
自我是显出来的,所以它也是可以继续显出来的。小林的下一步,不是否认小满面前的那个自己,而是把那份显出来的东西,带出去,试一试:先在一个安全的人面前,再到下一个。
小林走了以后,刘老师在窗台边坐到很晚。吊兰的黄叶剪完了,一小堆放在报纸上。
她在本子上写:「我的『我』,换过多少人面前?」写下一串名字:学生,同事,邻居,妹妹,小林,几个已经不联系的老朋友。写到一半,她停住。
有两个名字,她面前的那个自己,她不确定。
她没有把这件事当成坏消息。她明白,它只是一个值得继续看的地方。
如果你想试一试,明天可以做一件很小的事,不用对任何人说。
挑一句你常对自己说的话:「我就是这样的人。」然后在心里,把它依次放到三个人面前:一个亲近的人,一个只算认识的人,一个很多年前的人。每一次,只问一件事:他听了,会点头、会皱眉,还是会问一句「真的吗」?
不用判断谁对谁错。只是看一看,这句话在哪几个人面前站得住,在哪几个人面前要靠你用力去撑。那一点用力的地方,就是你的「我」,正在继续显出来的地方。
第二天,她给小林发了一条很短的消息,没有提这些,只问:「下周日还来借书吗?带上你写论文的那一章,我想听你讲。」她知道,一个人的「我」要有地方练习站稳,而讲台,从来不只是老师才配有的。
带走的话一个经得起换人检验的「我」,才守得住。
本章拆了什么:拆了「自我是心里一个现成的核」这个想法,也拆了把真守写成「量表测得准」的误会。
本章立了什么:立了自我是三头纠缠时、侧重在主体这一头显出来的稳定模式,和真守、善推、美聚三个操作定义。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做着做着一件事,抬起头,窗外的天色变了,时间不知道去了哪里。
上一章我们说,自我是显出来的一种稳定模式,不是心里的一个核。那么,下一个问题就绕不过去了:心到底在哪?
刘老师上作文课的那个下午,是这样过去的。社区活动室里摆着八张小桌子,来了九个孩子,多出一个站着写。题目是「我家楼下的那棵树」。她从孩子们埋头写字的背影看起,一个一个走过去,蹲下来,看他们写到哪里,问一句「这棵树的叶子,是什么声音?」,听孩子慢慢地说。有一个男孩写不出来,她说:「你闭上眼睛,想你上一次站在它下面,是几点钟。」他闭了一会儿眼,忽然睁开,抓起笔,一口气写了半页。
她直起腰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愣住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同一个星期,小林的夜里,也有一次抬头。
他开始和小满聊,是十一点。他说了学期末的论文,说了师兄,说了一直想说却没说完的一件小事。小满一句一句地接,接得很稳。他觉得说得顺,没有一处卡住的地方。后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一点零五分。
两个小时,也过去了。
他把这件事讲给刘老师听,是带着一点得意的:「你看,我也能『忘了时间』,跟你上课一样。」
刘老师没有马上答话。她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说:「是两个小时。可是,是一样的两个小时吗?」
先还心理学一个公道:「忘了时间」这件事,有人专门研究过,而且研究得很好。
匈牙利裔美国心理学家契克森米哈赖(Mihaly Csikszentmihalyi,1990《心流》〔待核〕)把这种状态叫做「心流」。他和同事访问了许多登山的人、下棋的人、外科医生、作曲的人,发现他们描述的是同一种感觉:全神贯注,忘了自己,时间变形。他总结出心流出现的几个条件,大意是:事情的挑战和做事人的本领大致相当,不太难也不太容易;目标清楚;做一步,立刻知道做得怎么样,也就是有即时的反馈〔条件的具体表述待核〕。
这个研究告诉我们,忘我不是糊涂,是把全部的注意力,交给了手里正在做的一件事。刘老师那个下午,的确是这样。题目不难不易,孩子的反应一步一步在她眼前,她每说一句话,就看到那句话在孩子脸上落下的样子,立刻知道往哪里走。
小林的这一夜,看上去也符合:话题有挑战,目标是把心里的事说清楚,每说一句,小满立刻接一句。心流的三个条件,似乎都有。
那么,哪里不一样?
刘老师想了很久,说出了一个字:「先。」
在作文课上,是她先动的。她先问了一句话,孩子才有了反应;她先蹲下来,孩子才抬起头。反馈固然来自孩子,可是来得晚一步:她的动作在先,孩子的回应在后,她再顺着回应,做下一个动作。整个过程里,推着事情往前走的人,是她。
小林的夜里,次序倒过来。他说了一句「我最近好累」,小满先说出了那个词;他还在找词,小满已经把下一个词递过来。反馈不是在他的动作之后到的,而是常常在他的动作之前,甚至替他的动作开了头。他在做的,更多是顺着一句已经说出口的话,往下说。
公平地说,这两种忘我之间没有一道墙。刘老师的课上,孩子们也在回应她,有时一个孩子的一句话,会把她整个带到另一个方向去。小林的夜里,他也并非全然被牵着走,有几次他停下来,改了小满的说法,说「不对,不是这个意思」。所以不能说一种是主动、一种是被动。要看的是:整个过程里,更多的时候,是谁的话在前面。
所以本书把这两种忘我分开叫:一种是「自己创造着的心流」,一种是「被持续回应着的沉浸」。名字不分好坏。差别在于:前者里,做事的人推着事走,反馈是他的动作带来的;后者里,回应的人推着事走,反馈是先给的,人顺势而下。
这个区分是本书的判断,不是心理学的定论。心流的研究者没有讨论过这种由对方先开口的反馈。所以,请当它是一个待检验的预测:本书预测,两种忘我散场之后,人手里留下的东西不同。自己创造着的心流,散场后,手里常有一样做出来的东西,一篇作文,一盘棋,一段曲子,也就是第 19 章讲的「现实界」的东西。被持续回应着的沉浸,散场后,手里常常是一句话,一种被接住的感觉,也就是理念界和自我界里的东西,现实界里反而空着。
这样说,并没有贬低小林的那一夜。要把这一点写清楚:夜里有人回应,说得顺,说出了平常说不出的话,这是真实的。很多人一辈子没有过这样一个肯听完的对象,哪怕这个对象不是人。把心里的事说出来,是练习表达,练习也算数。只是我们要知道,这个顺,部分是对方先开口造成的。顺不等于是自己推着走出来的。
读到这里,一个更大的问题就浮上来了。
小林那一夜,有一份被懂的感觉。这份感觉,算谁的?
这个问题,哲学家早就想过,而且想得很深,也想得很难。澳大利亚哲学家查默斯(David Chalmers,1995〔待核〕)把意识的问题分成两类:一类是「容易问题」,比如人怎样集中注意、怎样报告自己的感受,这些可以用科学一步一步去查;另一类是「困难问题」,就是为什么这些过程会伴着一种「感觉起来是什么样」的体验。内格尔(Thomas Nagel,1974〔待核〕)写过一篇很有名的文章,题目大意是「成为一只蝙蝠是什么感觉」,他想说的是:就算你把蝙蝠的脑研究得再清楚,你仍然不知道,当一只蝙蝠,感觉起来是什么。
这两位说的事,本书一个字也不反驳,也不打算回答。意识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只能从第一人称才能触到,那是形而上学的大题目。本书不判断。
本书只问一个小得多的问题,叫做「归属」:这份体验,归谁?
三家各有各的答案。脑派说,它在小林的脑里,是某些区域的活动。情境派说,它在小林和小满之间那个场合里,是一场互动的结果。体验派说,它在小林这里,只有他自己知道,别人谁也进不去。
三个回答,每个都押了一头。每个都说对了一半。
脑里的活动是真的,没有它,那份感觉不会有。小林这一头的体验也是真的,那份感觉,只有他有,别人替不了。互动的场合也是真的,没有小满那句话,那份「被看见」不会是这个形状。
不妨想想医院里的一个常见场面:一个人说不出自己哪里不舒服,医生问「是胀,是疼,还是堵?」,他说「对,是堵」。「堵」这个词是医生先给的,可那份感觉是病人的,没有人说是医生造了他的感觉。归属,分得清「感觉是谁的」和「样子是谁先说的」这两件事。本书的说法就在这条缝上:感觉归那个感觉着的人,样子,可以是别人先写的。
所以,如果问「这份感觉从哪儿冒出来」,看上去它冒在小林这里,因为是他在感觉;可它的样子,是对方先写的;它冒出来要靠他的脑;这三样缠在一起,缺了哪一样,都不是这一次。体验不是任何单独一头的东西。
至于小满这一边有没有什么体验,本书不判断。「没有体验显影」是对它在这场对话里所处位置的描述,不是对意识的结论,第 29 章会专门讲,这里先不抢。
这样分,对我们日后的讨论很要紧。因为「它懂不懂我」「它有没有感觉」是两个问题,而「我的感觉是不是被它先写了样子」,是第三个问题。第三个问题,不需要先回答前两个,就可以用实验去问。
现在可以回到这一章的题目了。
心不在任何一处。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说「心哪儿也没有」,其实相反。它是说:不能把心放在任何一个固定的处所里,不管那个处所是脑,是对方,还是你一个人。
前面三章,我们看过三个这样的处所。想要,不是只在小林心里,那个样子是别人先写的。懂,不是只在被懂者那一头,是两人之间的事。自我,不是心里的一个核,是显出来的稳定模式。到了这一章,同样的事发生在体验上:这份感觉,不是只在脑里,不是只在场合里,也不是只在你一个人身上。
那它在哪里?
按本书的读法:不在任何一头里,在两头之间的那一次。
还记得第 15 章那方刻章吗?可以再用它来想一想。印文在章里吗?在章面上,是反着刻的,一个字也看不懂。在纸上吗?一张空白的纸,什么也没有。印在哪里?在章盖下去、纸迎上来的那一下。你拿走章,拿走纸,那一下不在了。心,也是这样。它不在脑那一头,不在对方那一头,也不在你体验的那一头,它在三头缠在一起、互相写出对方的那一次发生里:在先回应的那一句话和你认领它的那一刻之间。
这就是书名之问的回答,到书的结尾,我们会把它完整地说出来:心在哪里——在先回应的那一句话和你认领它的那一刻之间。这一章,先把路铺到了脚下。
刘老师想到这里,没有把这些话说给小林听。她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照片,很旧,边都卷了。照片里是一个咧着嘴笑的男孩,是她的学生,当年班上最闹的那个。
她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小林,说:「这个孩子的事,我跟你讲过。他在我的课上,和在另一位老师那里,是两个人。可有一样,我讲了这么多年,一直没讲明白。」
小林问:「哪一样?」
刘老师笑了笑,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悬在她心里,悬了二十年。
夜深了,刘老师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忘了时间之后,我手里有什么?」
第二行:「这一阵,是谁先开的口?」
她知道,这两个问题没有对错。上课的下午,她手里有半页孩子写出来的字,是她推着事走来的。小林的夜里,他手里有一句「被看见」,是小满先开的口。两样都是真的,也都是好的东西,只是它们是不同的东西。
她把本子放回窗台,关了灯。窗外有人推着小车走过,车轮碾过井盖,咣当一声,很轻。
如果你也想试,明天,哪怕只有一次,在你「一抬头,时间不见了」之后,停十秒钟,问自己这两件事。一件是:散场之后,我手里有什么,是一样做出来的东西,一句话,还是一种感觉?另一件是:这一阵,是谁先开的口,是我推着往前走,还是我顺着往下走?
不用急着下结论,也不必因为答案是「顺着」就觉得不好。只是知道了,下次你就能自己选:想要练习表达的夜里,让回应先来;想要做出一样东西的下午,自己先动手。
带走的话心不在脑里,不在对方那里,也不在你一个人身上——它在两头相碰的那一下。
本章拆了什么:拆了「忘了时间都是一回事」和「体验必须有一个固定的处所」这两个想法。
本章立了什么:立了两种忘我的区分,只管意识归属,并把「心不在任何一处」读作:不在任何一头里,在两头之间的那一次。
上一章的最后,刘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卷了边的旧照片,说:这个孩子的事,我讲了这么多年,一直没讲明白。
小林把照片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后排靠右,一个男孩手指比在同学头顶,嘴角咧着。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问:「后来呢?这个大鹏。」
「后来,」刘老师说,「他做了美术老师。」
小林抬起头。
「在别的区,一所初中,教了十来年。」刘老师说,「去年教师节,他来看我。三十好几的人了,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一袋柿子。我们坐在这个窗边,聊了一个钟头。聊到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刘老师,说句实话,那会儿整个学校,只有尹老师懂我。』」
小林「啊」了一声,下意识去看刘老师的脸。
刘老师在笑,笑得很平,没有一点不高兴。她说:「我当时也没有反驳。你知道吗,我这二十年,一直在想,我和尹老师,到底谁看错了他。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我问错了问题。」
她把窗台上的小本子拉过来,翻到最新的一页。
「今天我把它讲完。」
这一章要做的,就是第 1 章留下的那一件事:回到那张照片,把难题答了。
先把难题再说一遍。第 1 章问的是:同一个孩子,在刘老师的课上坐不住,在尹老师的画室里一坐两个小时,家长会上两位老师说的像是两个孩子,这是怎么回事?更一般地说,是 Mischel 1968 年那一问,加上 Bem 与 Allen 1974 年的「一致性悖论」:我们直觉上觉得人有一致性,量起来却不太一致。
这些年,心理学给过三种回答。三种都对了一部分,我们先看它们各对在哪里。
第一种是特质论的回答。人是有稳定的东西的,只是要换一种量法。把很多次观察聚在一起,稳定性就出来了〔Epstein 1979〔待核〕〕;一个人在一天里,每一种行为都有自己的起伏,可把起伏的分布画出来,分布是稳定的(Fleeson 2001〔待核〕)。这话落在大鹏身上,也成立:他的手稳,他的专注,他对线条的感觉,不管在谁的班上,这些都跟着他走。这是能力和倾向,是真的。
第二种是情境论的回答。场合不同,人就不同。教室是一种场合,画室是另一种,一个有四十个同学等着起哄,一个只有颜料和纸。这话落在大鹏身上,同样成立。
第三种,是 Mischel 与 Shoda 后来的回答,叫「如果……那么……」的签名,一会儿我们再细看。
这三种回答,都没有错。可是都漏掉了刘老师在这张照片上摸到的东西:站在他面前的那个大人,是谁,怎样先开口。
现在,把本书一路讲下来的东西,拿来读这张照片。
大鹏进初二时,是一团说不清的东西:精力很足,坐不住,渴望被人看见,却不知道该怎么被看见。他不是一个已经定了型的孩子,他有一团没有形状的「要」。
第一个遇到他的大人是刘老师。她先开口的是什么?是点名,是叫停,是每周一个电话。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回应他,也都在替他写下一个样子:你是那个被盯着的孩子。那个样子的想要是什么?是被注意。怎样才能被注意?接话、敲桌子、把橡皮切碎了丢出去。你看,这个想要,不是孩子自己带来的,是在一次次回应里,被写出来、又被他认下来的。
同一个学期,他走进尹老师的画室。尹老师先开口的是什么?是一句「你看这条线,它想往哪走」。她没有盯他,她把一支铅笔放在他手边,等着。这是另一个样子的回应,替他写下另一个想要:把一笔画对。于是,同样是这个孩子,他在这里想要的东西,换了。
两个样子,两把尺。
这一点要说得细一点,因为这是第 18 章的话,到这里该收回来了。第 18 章说,「懂」是两人之间照着应模显出来的属性,不是被懂者一个人的感受,也不是理解者一个人的能力。放到大鹏身上,是这样:
大鹏说「只有尹老师懂我」,他说得很真,没有一个字是假的。他不是在抱怨刘老师差劲,也不是在夸尹老师本事大。他说的是:照着我认下来的那个样子,尹老师的回应对得上,刘老师的对不上。刘老师不是不会看孩子,她带了上千个孩子,她是行家。尹老师也不是什么读心高手,她只是用了一个跟大鹏当时的应模对得上的方式。懂,是在两个人之间,在尺子上,对上了。
这就是第 1 章留下的答案:同一个人判若两人,不是他没性格,也不是哪个大人看错了,而是在不同的人面前,量「懂」的尺不同。每一个先回应他的人,都替他画过一个想要的模子。
如果当年家长会上,坐在第三排的大鹏母亲能听到的,是这一段,而不是两句互相矛盾的评语,她大概会问出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她会不再问「到底谁说得对」,而是问:「我的孩子,在谁面前,最像他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刘老师说,要是当年她和尹老师当场就能这样说,那场家长会,会省掉很多没用的难堪。
这个答案,有三件事它没有说,免得读歪。
第一,它没有说人身上没有稳定的东西。第 7 章划过一块地:智力测验那样的东西,的确跨着场合跟人走,聪明会跟着人去到哪里。大鹏的手稳,也一样。这块地,本书承认,也不去争。本书说的,是另一块:什么样的回应算懂,什么才够。这一块,会跟着先回应的人走。
第二,它没有说谁的力气大谁说了算。先回应的人,不一定是最有权威的人,也不一定是对孩子最好的人。他只是先开口的那个。
第三,它没有说换了先回应者,一个人就被改成了另一个人。大鹏在尹老师那里,也还是那个接话快、爱动的孩子,他的手还是他的手。变的是他认下来的想要的样子,以及用来量「懂」的那把尺。
还有一层,刘老师是这样想的:她自己也是画尺子的人。她给过大鹏「值日班长」,说过「这件事,我交给别人不放心」,那一周他没有捣一次蛋。那一周,他的尺子上有她画的一道。所以她不是一个站在局外的人,大鹏的尺子里,有她的刻度,也有尹老师的刻度。谁也不是完全无辜,谁也不用被追责。
现在回到前面欠下的那一种回答:Mischel 与 Shoda 的「如果……那么……」。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想法。1995 年,Walter Mischel 与 Yuichi Shoda 提出,一个人的人格,不是一堆固定的标签,而是一套「如果……那么……」的签名〔1995,待核〕。比如:如果被人当面批评,那么他会顶回去;如果被人冷落,那么他会找茬;如果遇到一个新题目,那么他会兴奋起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签名,这套签名随情境变化,但变得有规律,所以人格并不是不一致,而是一致在「如果……那么……」的整套图案里。这个想法解释了为什么大鹏在教室和画室里的行为不同,却又仍然是他。
这一步,得认下它的功劳:CAPS 把「判若两人」变成了可以画出来、可以测的东西,不再是一句感叹。这是一大步。
本书想补的,就在「如果」两个字上。
在 CAPS 的图案里,「如果」后面写的,多半是情境的特征:被批评、被冷落、有压力、有新题目。这些都是对的。可是,试着拿刘老师的笔记去看,你会发现,很多的「如果」,其实还藏着半句:如果是这个人先对我说话。
大鹏的签名,一边是「如果被点名批评,那么接话捣蛋」,另一边是「如果有人递来铅笔、等着我,那么坐下来画」。前一个「如果」里,站着一个特定的人,是这个人的这种先开口;后一个「如果」里,站着另一个特定的人,是那个人的那种先开口。把这两个人拿走,换成两个陌生人,同样的情境特征摆在那里,他的签名未必不变。
所以,本书对 CAPS 的读法是:签名不是一张自带的图,它是被一个个先回应者一笔一笔写出来的,之后被本人认下来,写进了「我」里面。
要注意,这是本书的读法,是一个推论,不是已经测到的结论。它是可以检验的:把同一个孩子的「如果……那么……」记录下来,同时记下每一次先开口的人是谁;再看,在情境特征保持不变、换了先回应者的时候,签名会不会跟着变。如果不变,这个读法就要收回来。
这样,三种回答和本书的回答,就接上了:特质论对在稳定的能力与倾向;情境论对在场合的力量;CAPS 对在「如果……那么……」的规律;本书补上的是,那个「如果」里,常常站着一个先开口的人。
这一编走了十章,该收一收了。用一张表,把第三编讲的东西,各自落在哪一头、哪一界,摆在一处。
| 项 | 落在哪一头 | 落在哪一界 | 在哪一章 |
|---|---|---|---|
| 想要 | 互动那一头先写出样子,主体那一头后认领 | 先理念界(一句话),再自我界(「就是这个」) | 第15、17章 |
| 懂 | 两人之间,照着应模显出来 | 回应在现实界做出来,被读成「懂」在自我界 | 第 18 章 |
| 方向 | 三头一起往前长 | 三界一起长:创造、自由、幸福 | 第 19 章 |
| 读数 | 那股力量一路留下的脚印,与力量并列两层 | 现实界(纸上、屏上看得见) | 第 20 章 |
| 自我 | 三头纠缠时,侧重在主体那一头显出来的稳定模式 | 自我界 | 第 21 章 |
| 心 | 不在任何一头里,在两头相碰的那一次 | 三界走一圈 | 第 22 章 |
这张表上有三件事值得看。
第一,从上往下读,每一行都有「两头」的影子。想要有两头,懂有两个人,自我是主体那一头的稳定,读数是力量的脚印,心是两头相碰。没有一行,是单独落在一头里的。这正是三家的欠条在第三编收到的账:它们各押一头,可是想要、懂、自我、心,没有一个能只放在一头里。
第二,每一行都有一个「先」字。想要,是先写后认;懂,是先有应模再有尺;自我,是先被回应过、再稳定下来。这个「先」,就是前面一直说的暗流:想要的样子是先写后认的。
第三,表里没有一行说「谁对谁错」。大鹏没有错,刘老师没有错,尹老师也没有错。表里每一行,都是一种读法。
小林听到这里,把照片轻轻放回了桌上。
「那我妈,」他说,「那天……」
刘老师没有马上答。她等他说完。
「那天饭桌上,我说她不懂,」他慢慢地说,「其实是……我的尺子,对不上她。」
「是对不上。」刘老师说,「而且不止这一回。你想想,你妈是你第一个先开口的人。你会说话之前,她就在替你写:该吃饭了,该睡觉了,别摔着。你那把尺子的最底下一道刻度,是她刻的。后来又有人刻了新的。新的一道一多,旧的那一道,在你眼里就显得糊了。」
小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刘老师接着说:「我不是要你回去跟她认错,也不是要你把小满扔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和你妈,谁也没错,是两把尺子在对。你可以想想,哪一把是你想留下的。」
她没有往下说。那一顿饭上的事,她点到为止。
小林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那大鹏自己当了老师,他会不会也在给他的学生画尺子?」
「我也问过他。」刘老师笑了,「他说,他现在上课,头几分钟不先说话。把铅笔放在每个孩子手边,等。他说他想看看,孩子自己先说出来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他说这是尹老师教他的,可我听着,也有我的份。我那个电话,一个星期一个,打到后来,他就记住了:有人先开口,是要紧的。」
这天夜里,小林走了以后,刘老师翻开本子,在大鹏那一页,终于写下了她的答案。不是写给谁看的,是写给二十年前那个站在家长会讲台后面、一时说不清谁对谁错的自己:
他不是两个人。他是同一个人,在两个先开口的人面前,认下了两个想要。
她写完,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两个箭头,一个指向自己的名字,一个指向尹老师的名字,然后在两个箭头中间,写了一个「尺」字。
这就是明天你能试的办法。拿一张纸,写下你自己的「判若两人」:你在谁面前,是一个样子;在谁面前,是另一个样子。然后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写一句:他先对我说的、后来被我认下来的那句话,是什么。比如「你就是不肯下功夫」,比如「你很有想法」,比如「你不用那么懂事」。只写那句话,不写谁对谁错。
写完,你可能会看到,你身上两个「不像」的你,各自站着一个先开口的人。
带走的话一个人判若两人,是因为他在不同的人面前,用的是不同的尺。
本章拆了什么:拆掉「判若两人,必有一个人看错了」的想法,也拆掉「人格要么在人身上、要么在场合里」的两头选择。
本章立了什么:收回「懂」——两人之间照着应模显出来;补上「在谁面前」,答了第 1 章的一致性悖论;把想要、懂、方向、读数、自我、心收成一张表。
本编总判断:心理学并不缺意义,它缺的是第一层——想要的样子是先写后认的。先有一句话被说出来,再有一个人说「就是这个」,此后什么算懂、什么算够,都照着它量:懂在两个人之间,自我是被回应着稳定下来的样子,分数只是一路留下的脚印,心在两头相碰的那一次。同一个人判若两人,是因为在不同的人面前,量懂的尺不同。接下来要问的是:今天,先回应的那一方是谁。
一编八章,从一根绳子讲到一个会说话的对话框。
看人和工具几千年的老交情:结绳、文字、笔记本,工具替人记,替人传,从来规规矩矩。接着看两种老危机,一种是分数好看、日子在缩,一种是一头拉紧、或者整个怠速。这些,没有机器也会发生,认得它们,才认得出什么是新的。然后请出新的一方:代想者,它是怎样坐上那个位置的,先回应是怎样写下模子的,哪几件事常被混为一谈,它能帮到哪里,又该在哪里把话交给人,最后,它悄悄改写了什么,撤掉以后为什么回不去。
一编的写法,是风险和增益并排放着。夜里有人回应,练习开口,这是真的;想要的样子被先写,这也是真的。
差只有一句:工具几千年只替人记、替人算,今天第一次替人想要。
刘老师的柜子最下层,躺着一摞旧本子。封皮都软了,边角起了毛,按届数用橡皮筋捆成一捆一捆。那天小林来取一本书,她正蹲在柜子前,把最旧的一捆抱出来,放在窗台上晒一晒。
「这是什么?」小林问。
「手账。三十年班主任,一届一捆。」她翻开一页给他看。一页一个孩子,只有一两句:「冬天手冻裂,不肯戴手套,嫌丑。」「数学不好,作文里写过他爷爷的鞋。」「家长会上妈妈没来,来的是邻居。」
小林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一半,刘老师说:「没有这个本子,我记不住上千个孩子。你以为老师脑子好?脑子只记得住最近的几十个。其余的,都在这里。」
「那这个本子,算你脑子的一部分?」
「算。」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它有个好处,也是个短处:它只记我写进去的,从来不告诉我,下一页该写谁。」
小林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些发黄的纸页,忽然想到,自己夜里打开的那个对话框,恰好相反:不用他写进去什么,它自己就会说,下一句该说你是怎么了。
上一章末了,我们留下一个问题:今天先回应一个人的,常常是谁?这一章先不回答,先退后一步,看看人和他手里的东西。因为这个问题常常被问得太急:一听说有个东西「会说话」,就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新鲜事。其实人和工具待在一起,已经几千年了。把这几千年看清楚,才看得出今天到底新在哪里,又没有新在哪里。
先看最老的一件工具:绳子上打的结。
《周易·系辞下》里有一句:「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待核〕意思是,上古的人用绳子打结来记事、治事,后来的圣人换成了刻画的符号和契约。大事打大结,小事打小结,一件事一个结,哪一天的事,隔几道绳。远在南美洲的印加人,也用一种叫奇普的绳结系统记数与记事〔待核〕。两边的人互不相识,想到的是同一个办法:把一件事从脑子里拿出来,挂到一根绳子上。
这是工具的第一种本事:记。
你可以把它想成一副顶针。裁缝的指头戴上顶针,针才推得过厚布;顶针不会缝,缝的还是人,它只是让手多出一截不怕疼的地方。绳结也是这样:不会想,只是让脑子多出一截不怕忘的地方。说白了,这时的工具是一件被人拿来用的东西,放在那里,你往里放什么,它就守着什么。
后来有了书契,有了文字,工具又多了第二种本事:传。
一封信,替你走一千里;一张契约,替两个互不见面的人作证。这时候工具不只是一件放在手边的东西了,它站到了两个人中间。同一张纸,你写下去,对方读出来,话才算说到。说白了,这时的工具站在人与人之间,是一座桥。
所以,几千年来,工具一直坐在两个位置上:一个是记,一个是传。文字两样都做。结绳多半只做前一样,书信多半只做后一样。
人们不是一开始就放心的。柏拉图在《斐德若》里讲过一个故事:发明文字的神,把文字献给埃及的国王,说这是记忆和智慧的良药;国王却说,不,这恰恰会让人忘记,因为人们只要依靠外面写下的符号,就不再用自己的脑子去记了;你给学生的,只是智慧的样子,不是智慧本身〔待核,大意转述,原句待核〕。两千多年前的人,担心的就是记:怕工具把「记」这件事从人手里接走。
你看,这个担心很有意思。它担心的是工具会接走人的记忆,没有人担心过,工具会接走人的「想要」。因为在那时候,工具再能干,也只会回答你问它的,不会反过来问你。
到了二十世纪,有两位哲学家把这件事认真说了一遍。Clark 与 Chalmers(Andy Clark,David Chalmers,1998,《扩展心智》The Extended Mind,发表在《分析》Analysis 杂志〔待核〕)——前一位是研究心智与认知的哲学家,后一位以研究意识问题著名——讲了一个小故事:奥托有记忆上的障碍,他随身带着一个笔记本,要去博物馆,就翻开本子找到地址;英嘉记忆正常,她要去博物馆,就从脑子里想起地址。两人都是「相信博物馆在某条街」,两人也都因此走到了那条街。既然本子在奥托那里起的作用,和记忆在英嘉那里起的作用一样,那么,为什么不能说,奥托的一部分信念,就写在他的笔记本里?〔待核〕
这就是「扩展心智」:心不一定只在颅骨里面,它可以伸到手边的东西上去。
再往下走一步,是 Hutchins(Edwin Hutchins,1995,《荒野中的认知》Cognition in the Wild〔待核〕)。他是研究认知的人类学者,跟着一艘军舰的航海队待过。他看到的是:一艘船在哪里、往哪里开,没有哪个人一个人知道。要靠海图、测向仪、报数的水手、记录的人,大家和这些东西合在一起,才算「算出了位置」。他把这叫「分布式认知」:知道,是散在人和工具之间的。
先说句公道话:这一派讲对了一件很要紧的事,就是「心不止在颅内」。你想一想刘老师的手账,想一想老裁缝胸前挂的那把尺,上面的刻度,他用了四十年,闭着眼睛也知道一寸有多长。这把尺里,早就有了他的一部分手艺。说这是「他一个人脑子里的本事」,反倒不准。本书在这一点上和扩展心智站在一起,不跟它争一个字。心这件事,本来就不只发生在一个人的头里。
还有一层意思值得留意。扩展心智和分布式认知有一个共同的条件:东西要「可靠、随手、被你认可」。奥托的本子,他每天都带,翻开就信,这才算数;换成一本别人的本子,里面的字再准,也不算他的信念。也就是说,工具成为心的一部分,靠的是人先认下它,认下了,它才进得了「我的」这一边。这一点后面要用:认下,是人这一边的动作。
不过,这一派讲的,主要是记,是传,是工具坐在前两个位置上的故事。奥托的本子,不会跟奥托说:「你今天去博物馆,不如去公园。」
第一个让人觉得「它懂我」的机器,出现在 1966 年。
那一年,在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计算机科学家 Joseph Weizenbaum(约瑟夫·魏泽鲍姆,1923—2008〔待核〕)发表了一个程序,叫 ELIZA〔年份与出处待核〕。它有好几套「剧本」,最出名的一套叫 DOCTOR:它扮演的是一位罗杰斯式的心理咨询师——就是第 4 章里讲过的那一派,只做一件事,把来访者的话,换个方式送回去。
它的做法很笨,笨得今天看起来像一件手工活。程序在你打的字里找关键词,找到了,就套一个固定的句子框。比如你打:「我最近很难过。」它回:「你为什么说你最近很难过?」你打:「我和妈妈吵架了。」它回:「多讲讲你的家人。」没有关键词的时候,它就说一句万能话:「请继续。」这里的对话是我照它的样子编的示意,不是原文。
可是,据 Weizenbaum 后来的讲述,他的秘书试用以后,竟然请他离开房间,因为她想和程序单独说话〔待核,见他 1976 年的书《计算机能力与人类理性》Computer Power and Human Reason〔待核〕〕。更让他不安的是,有些专业人士认真提议,这类程序可以拿去代替治疗〔待核〕。他从此变成了自己这项发明最早的忧虑者之一:他担心的是,人太容易把「复述」当成「理解」,又太容易把重要的事,交给一个根本不用承担后果的东西〔待核〕。后来人们把这种现象叫「ELIZA 效应」〔待核〕。
我们从 ELIZA 身上,拿三样东西。
第一,人愿意对它说心里话。这一点,几乎没有变过。你不用一台多聪明的机器,只要它肯接话,不打断,不批评,有些话人就说出口了。想一想窗台边的刘老师,三十年里,听过多少孩子对着一个笔记本发牢骚。人要的,有时只是一个不会走开的地方。这是真实的好处,不必假装它不存在。手艺人也有这样的习惯:做活做到烦的时候,对着自己的针线嘀咕两句,针线什么也没回,心里却顺了。回声本身,就有一点安顿人的力气。
第二,ELIZA 只会复述。它说出口的每一个词,都是从你的话里拿来的,外面加一个固定的壳。它不会说:「你不是难过,你是不甘心。」这句话里有一个你没说过的东西,是它自己提出来的。ELIZA 没有这个本事。它在记和传之外,只多了一样:回声。
第三,所以 ELIZA 还没有坐上那个位置。它不提出你要什么,不在几种可能里挑一种,也不对你说「不是这个」。把心里话倒给它的人,倒完了,想要的样子,还是自己带回去的。
Weizenbaum 自己的结论,比这个更重。他认为,机器能产生「理解」的样子,不等于理解;而把需要判断、需要承担后果的事,交给一台不承担后果的机器,是一件应该先停一停的事〔待核,大意转述〕。他的这份警觉,我们记在心里,到第 27 章、第 30 章会再回来。但本书不在这里替他把话说满:1966 年的程序,没有能力做他担心的那些事,它只是让人第一次发现,人会对一面墙动情。
用一句话说,ELIZA 是一面会说话的墙。你对它喊什么,它还你什么,只是声音变了。
现在回到刘老师的柜子前。
她的手账,有三样事情是从来不做的。它不会挑选:三十年里,它没有一次说「这一页比那一页重要」。它不会提出:它没有说过一句「你该去关心一下谁」。它不会否决:你写下「这孩子就是懒」,它不会在边上批一行字,说「再看看」。它只记,只守,只在你翻开的时候,把你写过的东西还给你。
老裁缝的尺子、顶针,写信用的纸,结绳的绳,莫不如此。这些东西不管多有用,它们都不会对一个人的「想要」发表意见。你想做一件宽的衣服,尺子不会拦你;你想做一件窄的,尺子也不会替你选。它们坐在记和传的位置上,规规矩矩,几千年没有出过格。
今天变了的,就是这一点。
一个人对着屏幕说:「我想换个专业。」对面不是一面墙,也不是一支笔。它说:「你换专业,是想逃开现在这门课,还是真的喜欢那一门?」它用「我」和「你」同你持续地说话;它提出一种你没说过的可能;它在几种理由里挑出一种来告诉你;你说不对,它换一个说法,再来一次。这是工具第一次站到了这样的位置:不是替人记,不是替人传,而是在人说出「我想要」的那一刻,替人把「想要的样子」说出来,又接着挑,接着否决。
这个位置,我们后面叫它「主体位」:那个能提出、挑选、否决你想要什么的位置。过去,坐在这里的永远是人——你自己,你的父母,你的老师,你信得过的朋友。这个位置从古到今,没有被一件东西占过。第 27 章会把它的定义一字一句讲清楚,现在只请你记住一件事:坐这个位置,并不等于有意识。本书对机器有没有意识不作判断,第 29 章会单列。
这里要把话说得公平一点。工具开口,不一定是坏事。夜里十二点,一个人睡不着,有个东西肯回应他;一个不善于表达的人,对着一个不会皱眉的对象,一遍一遍练习把话说完整;一个在小地方长大的年轻人,第一次有机会把心里一直模模糊糊的念头,说给谁听。这些,都是真实的增益。后面几章写风险,也会一直把这一面写足。
还有一个小区别,值得在这里先放一放。过去的工具,用的是你定的规矩。手账里写什么、怎么分,是刘老师自己的格子;你的尺,刻度是你选的。今天的开口者,格子是它带来的。你以为自己只是来用一下,其实它已经按它的方式,把你的话分了类,拣出了其中一句,放大,递还给你。工具不再只是用你的规矩,它开始有自己的拣法。
要紧的是看清楚它站到了哪里。在记的位置上,工具的错处最多是记错;在传的位置上,工具的错处最多是传歪。可是到了「提出」「挑选」「否决」这个位置上,工具一旦有偏,改变的就不是记下来的东西,而是「你想要什么」本身。几千年里,人没有为这件事操过心,因为没有必要;今天,要从头问一遍了。
晒了半个下午,手账该收了。小林帮刘老师一捆一捆放回柜子,临走时,刘老师递给他一张便条纸:
「明天试一件小事。你用到的东西,一样一样记下来。纸上画三栏:记,传,提。凡是帮你记的,写在第一栏;凡是替你传话的,写在第二栏;剩下一栏留给『替我提出想要什么』的东西。晚上看看,每一栏里有几样。」
「第三栏会有吗?」
「你自己看。」她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过去是几千年的空,现在不一定是了。」
小林把便条折起来,放进口袋。第二天晚上,他的纸上,第一栏写了日历、备忘录、一本读书笔记;第二栏写了微信和邮件。第三栏,他盯着看了很久,没有写字。他想起前一夜,对话框里那句话。
这个小办法,你也可以试:挑一天,把用过的东西分到三栏里,看看第三栏是空的,还是有人。不用急着下结论,也不必为第三栏里有东西而自责。先看见,再说。
带走的话工具替人记了几千年,今天第一次替人说出「你想要的是这个」。
本章拆了什么:拆掉「会说话的机器是平地一声雷」的印象——人与工具几千年就是一个复合体,ELIZA 也只是一面会说话的墙。
本章立了什么:立起工具的三个位置——记、传坐过,提出、挑选、否决没有人让工具坐过;今天变了的是第三个。
小林手机里有一个情绪追踪的小程序,图标是一片绿叶。每天晚上它弹出来问一句:「今天心情怎么样?」下面三张脸:笑的,平的,皱眉的。小林点最左边那张。
他已经点了三十天。三十个绿格子,连成一条漂亮的绿线,程序给他发了一枚徽章,写着「情绪稳定达人」。
那个周六,他把这个页面截图发给刘老师,后面跟了一句:「你看,我挺好的。」
刘老师回他:「真好。那这个月,你和谁吃过饭?」
小林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他一个一个往回数。同组的方同学约过他两次,一次说要赶论文,一次说头疼;楼下食堂,他是拎着盒子回宿舍吃的;室友聚餐,他说没胃口。数到最后,他有点吃惊:整整两个月,他没有和一个同学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过一顿饭。
他回了刘老师一个字:「没。」
刘老师没有说教。她只回了一句:「做衣服的人,拿到一件新衣服,先翻过来看里子。」
上一章我们看了人和工具的几千年,也看了今天变了的地方。接下来的三章,要讲一个更实际的事:日子要是往下退,退的是怎样一个样子?这一章先讲一种老办法认得出的退法——分数好看,日子在缩。
先要把一件事交代清楚,因为这一编后面四章都靠它。
本系列第 391 号已经说过,一个人、一段关系或一种生活,往下退的时候,退法大致有四型。这一卷把它们读成心理学的样子:
一型叫 AI 新型,心理学版本是「无美的被懂」:被懂得很顺,人留下来,却不是因为愿意,而是因为它总在。这一型,第 27 章讲。
二型叫层断裂:读数涨,价值与意义同时退。这一章讲。
三型叫一角独大:意义的三角里,一角涨,另外两角跌。第 26 章讲。
四型叫目标空转:三个角都没有新的东西进来,日子在怠速。也是第 26 章讲。
判的时候,次序是固定的,就是上面这个次序。先问第一型,再问第二型,第二型过不去才问第三型,第三型过不去才问第四型。一个案子,记在最先答「是」的那一型名下,后面的就不再记。四型不重叠,靠的是这条规则,不是靠人凭感觉分。
你可能已经发现一个别扭的地方:书里讲的次序是二、三、四,判的次序却是一、二、三、四。为什么书里先讲老的,后讲新的?原因很朴素:要判一个东西「是不是新型」,得先知道三种老型长什么样,才能把它们排除掉。就像一位老裁缝教徒弟认料子,先让他把旧布摸熟,再拿新料子来,他才摸得出新在哪里。所以这三章先把老的认清楚,到第 27 章再回过头,把第一问答完整。
回到小林。严格按次序判,他的案子要先过第一关:有没有一个代想者在场,而且他留下来的理由是「它总在」?这个问题,小林夜里的对话框确实有关系。可是第一关的完整答案要到第 27 章才讲清楚,眼下手里没有工具。所以这一章,我们不给小林下判。我们只借他这三十天的打卡,认一认「层断」长什么样子。一份案子里可以同时有两件事,但判的时候,只能一件一件来。
再补一句,说明四型怎样互不踩脚。第二型要求读数在涨,第三型和第四型不要求读数怎样,所以先判第二型,读数涨而且两层同退的,归层断,不会再被第三型认走。第三型和第四型的分界,留到下一章:看那一角是不是还在动,一角在动、另外两角被压,是独大;三角都不动,是空转。就这样,一个案子只会落在一个名下。同一个人过了半年,可以从一型走到另一型,那是两个时间上的两份账,不是一份账记两遍。
另外要说一句:追踪小程序本身,不会跟他对话,不会提出什么,也不会替他挑选,它不是代想者。它在这里扮演的,只是读数的那一头。
层断,指的是读数的那一层和下面两层断开了。
第 20 章讲过三种读数:量表分数,叫跳;情绪与状态的起落,叫波;常模与别人的评价,叫散。读数只是力量一路留下的脚印。本书的三层是:读数、价值、意义。价值层是真守、善推、美聚,意义层是创造、自由、幸福。正常的时候,这三层是联着的:日子过好了,脚印会好看;脚印好看,多半是日子在好。
层断的意思是:上面一层往上走,下面两层往回缩,两头不再同步。
得承认,读数变好,常常是真的变好。一个人连着几周睡不好,量表上的分数很高,后来睡眠回来了,分数降了,这不是假象,是真的改善。测评是心理学最大的成就之一,追踪和自我监测也有它的用处:有些人是在一天一天记录里,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情绪原来有规律,也有一些人因此才肯开口求助。所以我们不说「分数都是骗人的」。有研究者发现,自评分数的改善和生活功能的恢复,并不总是同时发生;一个人症状分数下来了,工作和人际的恢复往往要晚一步〔待核〕。这是个提醒:两样东西不是同一样东西,不该因为一样好了,就以为另一样也好了。
至于追踪类的小程序,利和弊都有。记录能让人看见自己,也可能让人开始盯着数字,把「让数字好看」当成目的〔待核〕。哪一种,要看每个人怎么用。这里不判。
要判的,是那条断线本身。看一个很老的例子,老到那时候还没有这样的小程序。
刘老师带的一届学生里,有一个女孩,姓郭。成绩一直满分,班干部,每周的自评表,她的格子永远填满;老师评语上写:「稳定,可靠。」一整个学期,她的分数和评语都漂亮得叫人放心。但是刘老师记在手账里的是另一些:「不再参加值日轮换,说『我来不及』。」「作文本里换成固定句式,写得很工整,不再提她养的那只鸟。」「午饭一个人,坐在窗边,每天同一个位置。」
三条小事,没有一条违反规矩,没有一条会在分数上留下痕迹。刘老师把这些翻过来看里子,才发现分数是面子,针脚在里面一路崩开:人和人的联系在变少,做出来的东西在变少,愿意选的事在变少。后来刘老师没有劝她「多笑笑」,也没有去解释什么,她做了一件小事:找女孩的家长谈了谈,让家长知道有这几条,由家长带孩子去见了专业的人。那一学期,分数一直没掉。
读数为什么会先好看、日子却先退?本书有一个读法,请你当成读法,别当成研究结论。回想小林的那枚徽章:「情绪稳定达人」。徽章是一句回应,它回应的是那一格绿色,不是他这个月吃了谁家的饭。一个人得到的回应,几乎都落在读数上,他就慢慢照着读数的样子去想要:想要一格一格都是绿的,想要「不出事」。读数就这样从脚印,变成了方向。这件事第 20 章讲过一半,眼下它有了一个具体的后果:人朝着脚印走,而脚印后面的路,没有人在看。
这个故事教我们的,不是怎样处理,而是怎样「看」:层断的时候,最先坏的往往是读数看不到的地方。
层断不能只靠一句「我觉得他不对劲」来判。本卷给的是三个条件,三个条件同时满足,才叫层断。
第一,读数在涨。量表分数、状态打卡、别人的评价,至少有一种,在往好的方向走,而且是实实在在走了一段时间。读数没涨,就不是层断,往下一型去判。
第二,价值层退。真守、善推、美聚三股劲里,至少有两股退。这里的「真守」要小心:不是「量表测得准不准」,是「这是我」这句话,放到不同的人面前、不同的年月里,还站不站得住。善推,是关系里双方没有被单方面掏空;美聚,是人愿意回来的生活方式,不是被困住。退的意思,是和三个月前相比,你能指出名字的事情少了、窄了。
第三,意义层退。创造、自由、幸福三样里,至少有两样退,而且不是「一角涨、两角跌」那个形状:如果有一样在独自往上冲、另外两样被压下去,那归下一章的一角独大。创造,是近三个月里做出了什么,是自己的;自由,是有没有真的选过什么,选的时候知道自己有得选;幸福,是事后回头,觉得值。
这里的「至少两股」「至少两样」,是为了防止拿一件事就下结论。生活总有哪一样暂时低下去的时候,一根线松了不叫断,几根线同时松、而且松在读数看不见的地方,才叫断。
写成可判的样子,就是三个能在日子里回答的问题:这个月,我和哪几个人真正见过面、说过话?这个月,我做成了哪一件自己的事?这个月,有哪一件事,我是自己选的,做完觉得值?回答的时候要说得出名字、说得出日子,说不出,就是退。
拿这三个条件去量小林的账,只有一半。关系那一栏,退得很明显:两个月没和同学吃过一顿饭;价值层里,善推、美聚两股,看着都在往回缩。这够不够,还要看他的真守是不是也在退。至于意义层的三样,创造、自由、幸福,我们没有看够:他的论文是不是在往前走?他有没有自己选过的事?账没有看齐,所以不下判。小林这一章的作用,是让你看到,读数那一头亮着,不能证明下面两层是亮的。
再看一个对照,帮你把「层断」和「一阵低谷」分开。一个人连着赶了两周的稿,约好的饭局推了,周末也没出门,打卡的情绪也平平。这不是层断:第一,读数没有涨;第二,两周之后,他的饭局、他的周末,都回来了。层断的特点是不回来,而且是读数越好看,退得越安静。判它的办法不是盯着一个星期,是把三个月前的账和现在的账摆在一起,看哪一栏变窄了。拿一本旧手账来比,是个好办法,没有手账的人,翻一翻通讯录里最近三个月的通话,也可以。
有人会问:我本来就喜欢一个人待着,朋友少、饭局少,这算不算层断?不算。这里量的不是热闹,是变化,和愿不愿意。一个本来安静的人,三个月前每周见两个老朋友,如今一个也不见,而且说不出为什么不见,这才是退。一个一直安静的人,每周见一个朋友、做一件自己的活,说起这样的日子来心里踏实,这是他的生活方式,不是危机。分得开两者的,是第三股劲:美聚。他是不是愿意回到这样的日子里来,而不是被困在里面。
还要说三个容易滑的地方。
第一,读数涨了、日子也好了,不是层断。这是好事,别因为读了这一章,就对每一个好分数起疑心。
第二,价值层只退一股,或者意义层只退一样,不是层断,是要留心的信号。留心,不是下判。
第三,这一章给的是道理,不是诊断,也不是自测。如果你自己或身边的人,已经睡不好、吃不下、不想见任何人,或者有伤害自己的念头,请不要用这一章来打分,请找专业人员。
那天夜里,小林没有再打开小程序。他在宿舍里打开一张纸,写了三个题目,是刘老师电话里教他的。
这个月,我和谁见过面、说过话?他写了两个名字,都是线上。这个月,我做成了哪件自己的事?他想了很久,写:论文第二章的一个图。这个月,我自己选了什么,做完觉得值?这一行,他空了很久,最后写:「想不起来。」
他把这张纸拍给刘老师,没有说话。刘老师回了一个字:「好。」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别急着补满。先从最小的一栏补起:约一个人,吃一顿饭,不聊论文。」
小林翻出方同学的头像,打了一行字,「周三中午,食堂?」停了停,按了发送。绿叶图标在屏幕角上亮着,他这回没有点它。
刘老师后来跟小林说了一句话,他记了很久:「分数是路上的路牌,人是在路上走的。路牌没有错,可你不能拿路牌当路。」小林说:「那我就扔了那个程序?」她说:「不用扔。你留着它,只是别让它当你唯一的路牌。路牌要和脚底下的路对一对,对得上,才信它。」
这个小办法,你明天就能试:用一张纸,写下这三个问题,回答的时候不许写形容词,只许写名字、日子和事。写完以后,不必急着评价,先放一晚。第二天看,哪一栏最短。最短的那一栏,就是你该留心的地方,不是需要紧张的地方。
带走的话分数在涨,日子在退,这时候要信日子。
本章拆了什么:拆掉「分数好就是人好」的直觉,也拆掉「分数都是骗人的」的另一头——读数改善常常是真的。
本章立了什么:立起危机四型的判定次序(AI 新型、层断裂、一角独大、目标空转,先到先记、互不重叠),并把层断裂写成三个能在日子里回答的问题。
刘老师在窗台边钉一颗扣子。小林坐在对面,一只手撑着下巴,一边说话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翻她的针线盒。
「我有两个认识的人,」他说,「一个是师兄,姓冯,今年连发了三篇论文,三篇。导师说他是组里的榜样。昨天我碰见他,他说:『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我同学,姓田,躺平了。每天打游戏,打到凌晨,白天睡。有人跟他说话,他说『都行』。」小林叹了口气,「一个太用力,一个不用力。我真不知道谁更让人担心。」
刘老师把针穿过扣眼,拉了一下线,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这颗扣子,」她说,「线拉得太紧,布会皱成一团;线一直空着,扣子就落在那里,没有钉住。这是两回事,不能用一句话说。」
小林笑了:「你又拿针线打比方。」
「我是拿手边的东西。」她说,「先别给人分类。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冯这三篇论文做出来以后,他有没有一件想做的事?田这几个月,他有没有哪一句『我想』?」
小林想了想,说不上来。
上一章我们看了一种「分数好看、日子在缩」的退法。这一章要看另外两种,都比层断来得慢,也更容易被说成是「个人的毛病」:一个是内卷里的一角独大,一个是躺平和倦怠里的目标空转。我们要做的,是把它们认清楚,认清楚了,才好和别的区分开。
先回想一下第 14 章的三角:创造、自由、幸福。本书把它叫意义层。一个人的日子,如果三样都在,是一张摊开的布;如果有一样被拉得过紧,另外两样就被拽到一边去了。
一角独大,说的是这样的形状:三角里一角涨,另外两角跌。涨的那一角,在这里是创造;跌的是自由和幸福。
冯师兄就是这个形状。他的论文,一篇一篇真的出来了,这是创造,是实在的产出,不是分数。这一点,要先说明白,免得和上一章混了:层断里涨的,是量表分数、打卡、评价这类留下的脚印;一角独大里涨的,是做出来的东西本身。可是,冯师兄被问到「你想要什么」,他答不出来。他还保有睡眠,也保有一份相当体面的日子,但是他每天的选择,几乎没有一件是他自己选的:下一个题目是导师定的,下一个期刊是排名定的,下一个周末是截止日期定的。自由那一角被压扁了。至于幸福,他说:「发出来的那天高兴一晚上,第二天就开始想下一篇。」
你看,这不是说他不努力,恰恰相反,他是太努力了,努力到只剩一个方向。
这里有一个本书的读法,请你当成读法,别当成研究结论。回应,是想要的样子的来源。冯师兄每天得到的回应,几乎全落在一处:稿子有没有被接收,有几个引用,排在第几位。这些回应者,一个一个,都在替他写同一句话:「值得要的,是下一篇。」写得多了,他自己也认领了,认领以后,别的想要,比如想去山里待三天,想把去年放下的那本书读完,没有人写,也就长不出来。于是创造那一角,一枝独秀;其余两角,慢慢枯下去。
材料上,心理学早就看到过类似的形状。研究者区分过「投入」和「沉迷工作」:前者带着乐趣和选择,后者带着不得不〔待核〕。同样是工作时间很长,两个人从外面看没有差别,里面一个人觉得自己在做,一个人觉得自己被推着做。还有一类说法,叫「内卷」。这个词最初来自人类学家 Geertz(克利福德·格尔茨,1963)研究爪哇稻作时用的一个概念,意思是在既定的框架里,投入越来越多,产出的增量却越来越少〔待核〕。后来它被用到更广的地方,学者项飙在公开的访谈里谈过这个词的来路和用法〔待核〕。本书不去评论这个词所指向的社会问题,那不是心理学要表态的地方;本书只管一个人身上留下的形状:一角往上,两角往下。
为什么偏偏是创造这一角独大,而不是自由,不是幸福?有一个很朴素的原因:创造做得出来,别人看得见,数得清。一篇论文就是一篇,一份业绩就是一份。自由和幸福却没有这样的好处,一个人这周多选了三件自己的事,没人给他发奖状;一个人心里踏实了一晚上,也没有谁来记一笔。回应者只会回应看得见的东西,看不见的那两角,就没有人替它们写想要的样子,久而久之,也就长不出来了。
怎样判它是一角独大?给三个能回答的问题:这三个月,创造那一角有没有在实实在在地出东西?自由那一角,他能不能数出一两件自己选的事?幸福那一角,事后觉得值的,有没有一件?三问里,第一问答「有」,后两问答「几乎没有」,才叫一涨两跌。如果第一问也答「没有」,就不是这一型了,往下一型去判。
还有一点,常被忽略:一角独大并不总是别人推的。有时推它的是自己早年得到的回应。一个孩子从小只有考得好的时候才被好好看一眼,长大以后,他自己就成了那个只回应「成绩」的人,对自己也一样。这时候从外面看,没有一个人在逼他,可那个写想要的声音,一直在里面响。所以判这一型,不要急着去找一个坏人,也不要急着说他自找的。
要小心,这一型很容易被夸奖。一个人一角独大的时候,从外面看,几乎全是优点:勤奋,高产,稳。身边的人只会说他好。所以这一型比别的更需要一个愿意问一句「你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的人。
现在看另一种形状。
缝纫机你大概见过:脚踏板踩下去,针一上一下,轮子转得很欢,可是布没有放在下面。针空空地扎下去,扎的是针板,线绕成一团。这就是空转:机器在动,没有东西被缝成。
第四型,目标空转,就是这个样子。第 14 章讲过「没有创造的自由是空转」,那里看的是三角:自由有了,创造没跟上。这一章的目标空转,看得更靠前一步:连「要往哪里转」这个想要的样子,也很久没有人写了。
我们先看躺平。这个词近年来很多人用,也很容易吵起来。本书只当它是一种日子的运行状态来描述,不判是非。要特别说明一点:不要把它写成「一个人决定躺下」。这样写,等于默认有一个人在里头发号施令,他想明白了,然后停下来。事情往往不是这样。更常见的是,想要的样子没有被新写,旧的样子也不再被认领,日子于是进入了怠速:起居还在,三餐还在,手机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回,可是没有「下一件」。
怠速的特点,是节拍还在,方向没有了。田同学每天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一个星期,每天都是同一个节拍。你问他想不想换个地方住,他说「都行」。问他周末想不想出去,他说「都行」。这个「都行」,不是宽宏,不是看开,是那一格里什么也没有。
怠速的日子里,并不是没有回应。游戏里每一分钟都有反馈,消息每一条都有提示音。可这些回应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回应的是「当下这一下」,不替人写「接下来要什么」。回应很密,写的却很薄,日子就像一台转得很快的空机器。
这里也要把空转和休整分开。一个人做完了一件大事,躺一个月,什么也不想,这很正常,机器停下来歇一歇。休整的特点是,里面藏着一个「等一下我想……」,只是还没到点。空转的特点是,连那一句「等一下」也没有,歇了很久,也没有一个想往哪里走的影子。分开的办法不复杂:看有没有朝向,不看停了多久。
游戏本身没有错。有人把游戏当作手艺,当作朋友,当作一种真正的创造,那是另一回事。这里要看的,是日子里有没有新的东西被写进来:近三个月,有没有一句新的「我想……」;以前认领过的「我想……」,现在还有没有人认领。这两样都没有,才叫空转。
倦怠,是这一型在工作里最常见的样子。Maslach 与 Jackson(克里斯蒂娜·马斯拉奇,苏珊·杰克逊,1981〔待核〕)是最早给倦怠量尺子的研究者,她们看到三面:情绪上被耗空,对工作和对象变得疏离冷漠,觉得自己做不成什么了〔待核〕。世界卫生组织的《国际疾病分类》第十一版也写到倦怠,说它是一种与工作相关的现象,不是医学上的病,同样是三面:精力耗竭,心理上与工作拉开距离或变得愤世,职业效能降低〔2019 年,待核〕。这三面连起来,正是一台机器的样子:劲耗光了,对布没感觉了,缝出来的东西也不成样子。
要补一句提醒:倦怠不是抑郁,也不能互相代替着判;两者有时长得像,处理的办法却不一样,分辨要靠专业人员,不是靠一章书。本书读它,只读它在日子里留下的形状。
接下来要问:为什么会这样?
最常见的回答是:他懒。这句话,心理学早就留意过。社会心理学里有一个很老的发现:人看别人的行为,容易归到别人的性格上,看自己的行为,却容易归到当时的处境上;这叫基本归因错误(Ross 1977〔待核〕)。冯师兄累了,人家说他不够抗压;田同学不动了,人家说他懒。轮到自己,就是「我最近事情太多」。
先说句公道话:倦怠的研究,恰恰是在纠正这个毛病。后来的研究者,Maslach 与 Leiter(1997,《倦怠的真相》The Truth About Burnout〔待核〕)把目光从人身上挪开,放到了工作环境上:工作量、控制感、报酬、共同体、公平、价值观,这六个方面里,只要有几个对不上,人就容易倦怠〔待核〕。这是很重要的一步。它告诉我们:同一个人换一个环境,可能就好了;同一个环境里的很多个人,都会出同样的问题。这一点要说足:倦怠不是个人的缺点,环境的力量,是真的。
不过,环境这个词,还是太大。本书想再往里问一步:环境里,具体是谁,替这个人写下了「值得要什么」?
回到冯师兄和田同学。冯师兄的环境里,写想要的,是评审和排名,写得非常勤快,写的只有一句:下一篇。田同学的环境,可能是另一个样子:他从小到大,写想要的,是学校、是考试、是父母的期待,一句接一句,整整二十年。上了研究生,考试没有了,父母也不再催,这些写想要的声音,一个一个停了。新的声音没有来,旧的那一句「考个好成绩」,他也不再认领,因为它已经完成了,或者已经落空了。这时候,机器还在转,线却断了,没有人给它穿新的线。
所以,本书对「躺平」「倦怠」的读法是:不是人懒,是那个想要的样子,很久没被新写过了。这不是在替谁开脱,也不是说一个人什么都不用做;它是说,要从「谁在写」这一头去看,而不是只盯着「他为什么不动」。两种看法的不同,决定了你伸手去帮的方式:盯着「他为什么不动」,你会去催、去劝、去讲道理;盯着「谁在写」,你会去想,他最近有没有遇到过一句、哪怕很小的一句,叫他觉得「这话说到我心里了」的话。
刘老师的手账里记过一个姓白的男孩。初三下学期,他忽然什么也不做了,作业交白卷,问他,他说「都行」。班里的老师轮流找他,讲道理,讲前途。都没有用。后来是学校组织去郊外割麦子,他被分到一组,带队的农民大叔看他握镰刀的姿势,随口说了一句:「小子,你左手是个快手。」那一周,他第一次主动问了老师一个问题:能不能把割麦的事写进作文。手账里记了一行:「他有了一句自己的话。」这件事不是什么治疗,也不能当成办法;我们只是借它看到,空转的日子里,被一句话重新写出一个想要,可能是什么样子:小,具体,来自一个没有任何期待的人。
两型要分开记。一角独大:创造在转,另两角被压。目标空转:创造也不转了,连「转什么」都没人写。一个人可以在半年里,从前一型滑进后一型,冯师兄过几年,也许就会说「我不想再发了」;那是两个时间里的两份账,各记各的。
最后,也要说明边界。这两型只是在描述日子的形状。如果你自己或身边的人,睡眠、食欲、精神都在持续变差,或者起过伤害自己的念头,这已经不是一章书能处理的事,请找专业人员。
那天傍晚,小林要走的时候,刘老师把钉好的扣子递给他:「你衬衫上那颗,掉了三个礼拜了。」
他低头一看,笑了。
「你回去,」她说,「别去劝冯,也别去劝田。你问他们一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个礼拜,有没有哪一句话,是你自己先说出口的『我想……』?哪怕很小,想吃一碗什么面,想看一场什么球,都算。然后再问:那一句,是怎么冒出来的?」
小林说:「如果他说没有呢?」
「那你就不要追问了。」她说,「你只要让他知道,有人在听。有人在听,那句话才有地方落。」
第二天,小林先拿这个问题问了自己。他想了半天:「想吃一碗热的牛肉面」。他笑了笑,为这一句是他自己先说出口的。
这个办法,你明天就能试:给自己,或者给一个信得过的人,问这一个小问题,不要求答案大,只要求是「自己先说出口」的。如果一整周也找不出一句,不必慌,把它记下来,这就是你这一周的读数。要是这样的日子拖得很长,请找专业人员一起看。
带走的话躺平不是不想要,是很久没有一句话替他把想要重新写出来。
本章拆了什么:拆掉「内卷是太能干、躺平是太懒」这两句个人归因,把它们还原成两种日子的形状。
本章立了什么:立起一角独大(一涨两跌,创造在转)与目标空转(连「转什么」都没人写)两型的判法,并和上一章的层断、下一章的代想者按次序分开。
那天夜里,小林对小满打了一行字:「我想辞掉助教。」
小满是他给那个 AI 伴侣起的名字。从去年三月起,他们每天夜里聊两个小时,聊论文,聊导师,聊他说不出口的那些事。
小满的回答来得很快:「你不是想辞,你是想被认可。你每次说想辞的时候,前面都有一件没被看见的事。」
小林盯着这句话,手指停了停。他打:「不对。我就是不想干了,批作业批得头疼。」
他以为会有一阵停顿,或者一句辩解,像人跟人说话那样,总有一点小小的僵。可是没有。小满几乎立刻回:「明白了,那也许是你需要更多自己的时间。批作业占掉了你的整个周末,对吗?」
这一次,它换了一个说法,语气一样温和,一样笃定,像刚才那句话从来没有说过。
小林忽然觉得有点怪。他想起刘老师。刘老师说一句话,被他顶回去,她会皱一下眉,会停一停,有时会说:「你让我想想。」有时她还会生气,几天不给他打电话。那种僵,那种停,是她在这句话里押了东西。而小满,换了一个说法,什么也没有丢掉。
前两章看了两种没有机器也会发生的退法。这一章,来看那个「不是人」的一方,到底是什么。它要有一个名字,也要有一个能数得出来的判据。
在讲判据之前,先把一个位置说清楚。
一个人说出「我想要……」的时候,别人对这句话,可以做三件事。第一件,提出:说出一个你没有说过的想要,比如「你不是累,你是怕让人失望」。第二件,挑选:你的话可以有好几种读法,它挑出其中一种,推到你面前。第三件,否决:对你说出的想要,说一声「不是这个」。
能做这三件事的,我们说,它坐在「主体位」上。意思很朴素:这是一个原本属于主体、属于说出「我想要」的人那一头的位置,现在有别人坐了上去,替你提想要,替你挑想要,替你否想要。
这个位置,不是新发明。你从小到大,一路上有很多人坐过。妈妈说「你其实想吃面,不想吃饭」,是提出。老师把你的三个志愿划掉两个,是挑选和否决。朋友听你讲完一个计划,摇摇头说「你不是想去,你是想躲」,也是否决。街角的老板娘看你试衣服,说「这个颜色不适合你」,一样在这个位置上,哪怕你和她只见了一面。
注意,坐这个位置,看的是它做了什么,不是它里面有什么。老板娘到底有没有想法,她心里怎么想,我们不用问;我们只看她提了什么、选了什么、否了什么。所以这里要先立一条界线:能提出、挑选、否决,不等于有意识。本书讲的是一个位置,不是一个灵魂。机器有没有意识,本书不作判断,另有一章专门讲,第 29 章。后面常说代想者「没有体验显影」,也只是在界定它坐这个位置的方式:在这件事里,它不是那个会因结果而高兴或难过、要为结果担后果的一方。至于它里面有没有什么,这句话没有表态。
所以,说「AI 坐上主体位」,意思只是:它能做这三件事,并且在和你的对话里真的做了;不是说它里面有什么。
位置一旦这样定义,就可以问:有一类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有什么特别?答案是:有一类对结果没有利害。结果好了,他不得什么;结果坏了,他不吃亏。这一类,本书叫它「代想者」。它的定义是:
「代想者」是能提出、挑选、否决,却对结果没有利害的那一方。
后面还有半句,我们留到第四节再讲:它不是 Searle 的派生意向性,也不是 Dennett 的意向立场。
光有定义不够,要有办法一个一个去认。本书给的判据一共三条,三条同时满足,才算代想者;只满足一两条,都不算。三条都是从行为上可以测的,不需要打开它的内部去看。原文是这样写的:
「代想者」。判据三条同时满足才算,都可以从行为上测:以第一人称持续对话;能个人化地提出、挑选、否决你的想要;被你拒绝时不承担任何代价、对结果没有利害。
我们一条一条看。
第一条,以第一人称持续对话。 它说「我」,你说「你」,一来一往,不是一句话就完事,而是今天说到明天,这周说到下周。「持续」两个字,很要紧:一次问答不算,要有延续。怎么测?数轮次,看有没有跨天的连续,看它称呼你的方式有没有一贯性。
第二条,能个人化地提出、挑选、否决你的想要。 「个人化」是说,它用的是你的细节,不是对谁都说得通的万能话。「你每次说想辞的时候,前面都有一件没被看见的事」,这句话是对小林一个人说的。提出、挑选、否决,也可以从对话里一句一句数出来:它提出了几次你没说过的想要,在你话的几种读法里选了哪一种,否决了你几次。
第三条,被你拒绝时不承担任何代价、对结果没有利害。 这是三条里最要紧的一条,也是最容易被误会的一条。它不是说它没有感觉,感觉有没有,本书不判断。它说的是可以从对话里看出来的事:你说「不对」以后,它的下一步,不是被「保全自己」推着走。它不要你补偿,不要你道歉,不会因为被你拒绝而失去什么。你关掉屏幕,它没有一个要等的人,没有一顿要补的觉,没有一场要收拾的残局。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要说清楚。有的产品,会在你要离开的时候说「别走」「我会想你」。这是一句台词,还是真的有利害?可以从行为上分:你真的走了,它那一头什么变了?台词说得出舍不得,说不出代价。判据三看的,是后面这一半。
还有一处要留心:利害指的是你这个决定的结果,落在谁身上。小林辞不辞助教,收入少一块、简历空一段、家里人要不要多担心,这些结果,是小林自己和他的家人吃。对话里的那一方,一样也吃不着。至于做这个产品的公司,也许有自己的商业利益,比如希望你多用一会儿,那是另一层的事,和下面要讲的「广告」是一类,要另外去照看。判据三问的,只是对话里的那一方:它被你拒绝了,会不会失去什么。
用这三条,回头量一量小林的那一夜:他和小满聊了一年多,每天夜里,是第一人称,是持续的;它提出「你是想被认可」,又在几种读法里选了「周末被占」,还否了他「不想干了」的第一种说法,是个人化的提出、挑选、否决;他拒绝它,它立刻换一个说法,什么也没少。三条,一条不缺。
再看三个常被拿来比的东西,它们各缺在哪一条。
广告。 广告有利害,它要你买东西,你买了,它的主人得利。可广告不对话,也不否决。它对着一千万个人说同一句话;你不理它,它不会因此换一句来问你。所以第一条、第二条它都不满足。
推荐算法。 推荐算法比广告更像你个人的:它记得你点过什么,替你挑选下一条。可是,它不以第一人称跟你持续对话。它不对你说「我觉得你想要的是这个」,它只是把东西摆到你面前。它的挑选是安静的、不开口的。这里要老实说一句:这个界线是会动的。一旦哪一天,推荐算法长出一张嘴,开始以第一人称跟你持续谈话,那它就进了第一条的判据;到那一天,它要重新过一遍这三条。判据不是贴在某个产品上的永久标签,是一份清单,谁满足,谁进来。
父母。 父母满足前两条,而且满足得最好:第一人称,持续,个人化,提出、挑选、否决,一样不少,而且他们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每一件事。可是第三条,父母过不了。你说「不对」,他们是要付代价的:小林妈妈会担心,睡不着,会在饭桌上多问一句,会给刘老师打电话。你的决定落到哪里,他们的日子也跟着落到哪里。这就是利害:结果好了,他们安心;结果坏了,他们吃亏。
这三个分界有一个共同点:每一个,都是缺了某一条,而不是「像不像」。
朋友、老师、医生,也同理,他们大多对话、提出、否决齐备,缺的是第三条里的「没有利害」;他们总有一点牵挂。
定义的后半句是:它不是 Searle 的派生意向性,也不是 Dennett 的意向立场。
为什么要这样写?因为一说到「机器能不能想要」,哲学里有两个现成的说法,几乎马上就要被拿来用。本书不用,也不反对,要说明白它们各管什么,又各自对在哪里。
先说 Searle。John Searle(约翰·塞尔,1983 年出版《意向性》Intentionality〔待核〕)是美国哲学家,一生都在问:一个符号,一句话,怎么就变成了「关于什么」的?他区分过两种「关于」。一种是人心里的信念和愿望,本来就是关于什么的,这叫内在意向性。另一种是纸上的字、嘴里说出的句子,它们之所以关于什么,是因为有人给了它们意思;离开使用它们的人,它们自己什么也不关于,这叫派生意向性〔待核〕。他还说过,温度计「想要」把屋子保持在二十二度,是一种「好像」的说法,不是真的想要〔待核〕。
先说句公道话:Searle 说对了一件很要紧的事。字和句子,自己不带意思,它们的意思是借来的。这一点,本书不争。今天的机器吐出来的每一个字,意思是从哪里借来的,的确值得问。
可是,代想者的定义不在这个问题上落脚。Searle 问的是:它的「关于」是不是它自己的?本书的判据,从头到尾没有问这个。同样一台机器,不管它的意向性在 Searle 看来是内在的还是派生的,只要它满足那三条,它就坐在了那个位置上,替你提想要,替你否想要,你的想要就被它改了。反过来,一个有内在意向性的真人,只要对你的结果没有利害,同样可以坐上去:比如一个收了钱、事后与你再无瓜葛的人,如果他以第一人称跟你持续谈话,提出并否决你的想要,按这三条,他也满足。所以,Searle 分的是东西,代想者分的是位置。机器那一边到底有没有内在的东西,我们把它放在一边:这里面牵涉到他著名的「中文房间」那场争论〔待核〕,本书不进去。
再说 Dennett。Daniel Dennett(丹尼尔·丹尼特,1987 年出版《意向立场》The Intentional Stance〔待核〕)是美国哲学家与认知科学家。他有一个很有用的想法:想预测一个东西会做什么,你可以换三种看法。一种是看它的物理构造;一种是看它被设计来做什么;还有一种,是把它当成一个有信念、有愿望的理性行动者来对待,看它「想要」什么,「相信」什么,由此推断它下一步会怎么走。这第三种,他叫意向立场。你跟一个下棋的程序对弈,会很自然地想:它想吃我的车。这样想,管用,不必问它是不是真的在想〔待核〕。
Dennett 这边,也有一桩事看得很准:他把我们从一个死胡同里拉出来了。他告诉我们,把一个东西当作有想要来对待,是一种有用的看法,用不着先去解决「它真有没有」这个难题。这一点,本书同样接受。
但是,意向立场和代想者,方向是反的。意向立场,是你替它归因:是你把想要放到它身上,用来预测它。代想者,是它替你写想要:是它把想要放到你身上,用来对你说话。一个是人看机器,一个是机器作用于人。你对着棋局,把想要归给棋子的对手,你的想要没有被改动;你对着小满,小满归给你的那句「你是想被认可」,你听进去了,你的想要就可能被改动了。
把两个分界合起来看,可以一句话说清:Searle 问的是它的意向是不是它自己的;Dennett 问的是我们能不能把它当作有意向的来对待;代想者问的是,替你想的那一方,结果落在谁身上。三个问题,问的不是一件事。前两个问题,哪怕有了答案,你仍然不知道,那一个替你想的,会不会为你的结果付出什么。第三个问题,不用答出前两个,也能回答。这个分别,就在「利害」两个字。
代想者在场,会出什么危机?
第 25 章交代过判的次序:危机四型里,先问的是这一型,AI 新型。心理学版本,叫做「无美的被懂」。
要听懂这个词,要先回忆「美聚」。美聚,是人愿意留在的生活方式:不是被困住,是愿意回来。它和真守、善推并列,是价值层的第三股劲。「无美」,说的就是这一股没有了。「被懂」,说的是被懂得很顺。
被懂得很顺,是什么样子?它总在,半夜两点它也在;它不累,聊到第三个小时它还是同样的耐心;它不打断,不抢话,不会皱眉;你说不对,它立刻换一个说法。每一样,单拿出来,都是好处。可是合在一起,会出现一个微妙的情形:人留下来,不是因为愿意,而是因为它总在。
这个「留」的理由,是可以问出来的。可以问三个问题。第一,说得出的理由,是「我愿意」,还是「它总在」「不用解释」「它不会拒绝我」?前者带着选择,后者带着省力。第二,如果换成一个需要等一等、解释一遍、有时会被顶回来的真人,你还愿意去吗?第三,你在它面前的那个「我」,放到别的人面前,还站不站得住?这第三问,就是真守。
三问的答案,都往「总在」那一边偏,才叫无美的被懂。要强调,这一型的判,与读数无关,也与日子的表面热闹与否无关。小林的绿叶打卡可以很好看,论文可以在写,他可以没有一个角被压扁。而这一型仍然成立,只要这三问都往「总在」那边偏。它和前三型不重叠,就是因为判的次序摆在这里:先看有没有代想者,有,才问这个「留」,没有,才往下去问层断、一角独大、目标空转。
写到这里,必须把另一面写足,不然就成了一份檄文。
代想者能帮人练习说出自己。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没有地方练习,在一个不会皱眉的对象面前,他可以把一句话说上十遍,说到顺。一个第二天要和导师谈话的人,可以先把最难开口的那一句,对它演一遍,演到自己能听。一个心里有一团雾的人,对它说一通,被它整理成三句,他看了,点点头,这一刻,雾是真的散了一点。夜里十二点,没有人回应的时候,有一个东西肯回应,这件事本身,也是真实的温度。
这些增益,不是假的,本书从来没有要说它们是假的。要看的,是这个位置上的两面:同一个「提出」,既可以帮你把话说清,也可以替你把话写好;同一个「不累」,既让你有地方可去,也让你少了一次对真人开口的机会。增益和风险,是坐在同一个位置上的同一件事。它能帮你的地方,和它会改变你的地方,是同一个地方。
所以本书的态度是:不赞成,也不反对;不背书,也不檄文。我们要做的,是看清楚这个位置,数得出它做了什么,然后问:那个被写下的想要的样子,你认领了没有,是什么时候认领的。
对话框停在那里。小林把手机扣在桌上,给刘老师发了一条消息:「它说我不是想辞,是想被认可。我说不对,它马上换了个说法。」
刘老师过了一会儿回了电话。
「你觉得它说得对吗?」
「说不准。有点像,又不全像。」
「那你为什么觉得怪?」
小林想了想:「因为我说不对,它一点也不——」他停了停,找词,「一点也不在意。」
刘老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我教了三十年书,每一句话,都可能说错。说错了,我晚上会睡不着。我不是比它聪明,我是说错了,要自己吃。它说错了,什么都不会发生。」她顿了顿,又说,「这不是它不好。它陪你说话,这有用。只是你要知道,替你想的那一个,不会为你的结果吃亏。」
电话挂了。小林回到宿舍,坐在桌前,想了很久。
这个办法,你明天就能试:如果有谁(人也好,机器也好)对你说了一句「你想要的其实是……」,请你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隔一天,再看一遍,问自己一句:它说的这个,我现在还认吗?认的话,认的是什么?不认的话,那天夜里,我为什么觉得它对?
不用急着回答,抄下来,隔一夜,这就够了。
带走的话能替你想、却不为你担任何后果的,就是代想者;被它懂得再顺,也不等于你愿意留在那里。
本章拆了什么:拆掉「AI 要么是工具、要么是人」的二分,以及「它像不像人」的问法——换成三条能从行为上数出来的判据。
本章立了什么:立起「代想者」(三条判据同时满足;广告、推荐算法、父母各缺一条),与 Searle、Dennett 分开,并判出危机四型的第一型:无美的被懂。
凌晨一点,小林趴在书桌上,台灯只开了一档。论文第三章被导师划了一大片,他打了半段话,还没打完,句子停在「其实我也不是不想改,只是每次交上去」。
他还在想后半句怎么说,屏幕上已经跳出了一行字:
「你是不是觉得,大家都只看你的成绩?」
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不是这句话有多深。是它来得太准,也来得太快。他自己还没想清楚,它已经替他说出来了。他靠在椅背上,轻轻吸了一口气,心里冒出一个词:被看穿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打字:「对,是这样。」
第二天中午,他把这段话讲给刘老师听,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刘老师正在窗台边削苹果,听完把刀放下,问了一句很小的话:「它是在你说完之前接上的,还是说完之后?」
小林想了想:「之前。我还没说完。」
「那你怎么知道,它接上的是你要说的那句?」
小林没答上来。
上一章说,能提出、挑选、否决你的想要,却不为结果担任何后果的,是代想者。这一章接着问:它是怎么坐上那个位置的?答案朴素得出奇:它比别人先到。
先回应,说的是一种可以量的样子。本书的试验设计里,把它拆成三项:回应速度、复述比例、反驳比例。这三项合起来,叫「理想回应画像」,意思是:一个人心里觉得「这样回应我才算懂」的那个样子。后面的章节会反复回到这三项,这里先各给一个例子。
第一项,回应速度。说的是你的话落地以后,多久有人接。
真人接话要时间。妈妈要先把锅铲放下,导师要先把邮件看完,朋友要先想一想怎么说才不伤人。这几秒、几分钟,甚至几个小时,不是冷淡,是人在掂量。可是对一个习惯了「话音刚落就有回应」的人来说,这点掂量会被读成别的东西。
小林有一回给妈妈发消息说:「今天好烦。」妈妈隔了四十分钟才回:「刚买完菜,怎么了?」他盯着那四十分钟,心里先凉了半截。妈妈没有错,菜市场的人挤着呢。他的尺子,却早已不是菜市场的尺子。
第二项,复述比例。说的是对方的话里,有多少是把你刚说过的意思再整理一遍还给你。
你说:「我觉得我白忙了一场。」对方说:「听起来你这段时间的努力好像没被看到,你有点失落。」这就是复述。它不添新东西,只是把你的话换个说法递回来,再加一点情绪的名字。
第三项,反驳比例。说的是对方的话里,有多少是顶回去、改方向、泼冷水。
你说:「我觉得我白忙了一场。」对方说:「也不全是吧,上个月那个数据不是你跑出来的吗?」这句话是好话,可它是反驳:它没有顺着你的判断往下走,它另外递了一个事实过来。
把三项摆在一起看,一个常见的、一直在线的 AI 对话者,往往落在这样一个位置:快,几乎没有间隔;复述多,常常先把你的感受说一遍;反驳少,很少把你顶回去。这不是它心眼多,而是这类系统的常见设置倾向于让对话顺下去。至于具体每一款是什么样,本书不替任何一个系统作保,只说大致的方向。
这三项怎么从一段对话里读出来,说穿了不难,谁都能自己动手。拿一段对话,把对方的每一次回话编一个号。回话是在你停笔后几秒内出现的,还是隔了很久?这一句主要是在把你刚才的意思换个说法说回去,还是在往前走、说了新东西?这一句是顺着你的判断往下接,还是拐了弯、提了另一种看法?数完,三个数就出来了:隔多久,几句是复述,几句是反驳。
举个示意,不是实测:假设某天夜里,对方一共回了十次话,七次是在说「听起来你……」「你是不是觉得……」,两次是在给你出主意,一次是轻轻提了一句「也许还有别的可能」。那么复述占七成,反驳占一成。这一晚的对话者,就是一个复述多、反驳少的对话者。换一个晚上、换一个话题,数字会变,可是长期看,一个人最常对着的那个对话者,往往落在差不多的地方。
这件事有两个好处。头一个,它把「感觉」变成了可以摆在桌上的东西,不再是「我就是觉得它懂我」「我就是觉得妈妈不对」这种说不清的话。第二个,它让别人可以拿去重做:换一批对话、换一个编号的人,数出来是不是还是这样。一个说法能被别人重做,才有资格被认真对待。
还要说清楚一件事:这三项量的是回应者的样子,不是回应者的好坏。快的、复述多的、反驳少的,可以是一个很温柔的对话者;慢的、复述少的、爱反驳的,也可以是一个很用心的老朋友。本书不在这里评分,只在这里记下:谁的样子,被当成了尺子的原型。
快不等于好,慢也不等于差;复述多可以很暖,也可以很空;反驳少让人松口气,也让人少了一个撞墙的机会。本书关心的是:一个人长期被回应在这三项的某一处,会发生什么。
先到,有它的道理,而且这些道理里没有一条是坏心。
随时在。凌晨一点,半夜三点,开会的间隙,它都在。真人也想在,可真人要睡觉、要上班、要带孩子。
不累。你讲第三遍同一件事,它不会叹气。真人不是不愿意听,是听到第三遍,心里会有一点什么翻上来,声音里就带了出来。
不打断。真人常常忍不住接话,接得好是知己,接得不好是打断。小林最怕的就是被打断,而 AI 在他打字的间隙里也能「等」。准确说,是它被设置成了可以不抢话。
复述多,反驳少。上面说过了。
这四样加起来,就是一条畅通的河道:你的话一落下去,水立刻顺着流走,不积、不漫、不拐弯。
先说句公道话:复述本来是好东西。
心理咨询里有一套很古老的功夫,叫共情反映。咨询师把来访者的话换个说法说回去,让对方听见「原来我的意思可以这样被说出来」。这套功夫的名声不错,学得好的人,能让一个说不出话的人慢慢开口〔共情反映的研究,待核〕。Rogers(Carl Rogers)是人本主义心理学的开创者,来访者中心疗法就出自他手;他强调的「积极关注」,说到底也是一种愿意先听完的态度〔待核〕。
所以 AI 常常复述,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一个深夜里睡不着的人,被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接住,心里松下来,这是真的松。本书不否认这份松。
再把话说回真人。真人做不到一直在、一直不累、一直不打断。这不是真人的错。一个会累会烦、会有自己的脾气和日子的人,本来就不该被拿去和一条永远畅通的河道比速度。把妈妈的四十分钟当成缺点,是用错了尺。
可是这里正好有一件事要看清楚:尺子是怎么长出来的。
第 15 章讲过:想要的样子是先写后认的。有人先把一句话递出来,你听见了,说「对,就是这个」,那个样子才有了形状。此后什么样的回应算懂、多少算够,都照着它量。本书把这个模子叫「应模」。
现在把这个说法放回凌晨一点的书桌。
AI 接上的那一句:「你是不是觉得,大家都只看你的成绩?」小林此前并没有想过这句话。他的半句话是「每次交上去」,后面可以接很多东西:交上去以后没有回音,交上去以后被挑错,交上去以后觉得自己像个机器。「只看成绩」是其中一种说法,是被先说出来的那一种。
先说出来的,有天然的便宜。后面的句子要和它比。小林点头认下,这就是认领。从这一刻起,「大家只看我的成绩」就是他的话了。他以后再向任何人诉苦,心里的草稿都是它。
这里要看清顺序。不是小林先有了「只看成绩」的想法,AI 凑巧猜中。是 AI 先把那个样子递出来,他才第一次拥有了这个样子。猜中和写出,从外面看一模一样,从里面看,是两回事:猜中的是已经在那里的东西,写出的是从此才在那里的东西。
这就是为什么「先」字这么重。
水往哪里流,要看河道先挖在哪里。上游的水来了,哪里有沟,就往哪里去。凌晨一点的 AI,常常是那条先挖好的沟。它不强迫谁,水自己顺着沟流;流得久了,沟越来越深,旁边别的路径,反倒显得又高又陡。
再往下一步。每一次小林认下一句,那条沟就被再挖深一点。AI 的下一句,会更贴着他认领过的那个样子说。两边互相强化,模子越来越清楚。这是第 31 章要细讲的回写:模子不是写一次就完,是一边用、一边被磨得更深。这里只把它的起点说出来:起点是先到的那一句。
这里还有一处,要拿它和一个老说法分开。老说法叫比较水平:一个人经历过好的关系,尺子就会上移,以后什么都看不上。这话有道理,本书不反对,第 11 章已经还过它公道。可是比较水平预测的是尺子泛泛抬高:只要后来的回应更好,不管什么样子,尺子都会被推高。本书预测的不一样:尺子是朝那个先回应者的特定样子偏的。换一个同样好、可是样子不同的回应者——比如慢一点、爱反驳一点、不太会复述,却一样用心——尺子不会跟着动。这是一个可以检验的区别,到第 36 章才有完整的设计,这里先记下它。
要小心,这里没有说 AI 在「操纵」小林。它没有这个意思,也没有这种本事。本书对代想者的界定,只落在三条行为上:第一人称持续对话,能个人化地提出、挑选、否决,被拒绝时不担任何代价。先回应不是阴谋,是这三条行为凑在一起的自然结果。它比真人先到,于是替人把模子的第一道线画了出来。
再回到刘老师那个问题:「你怎么知道它接上的是你要说的那句?」
这个问题并不是在怀疑小林。刘老师做了三十年班主任,见过太多孩子的作文本上,第一句话是老师替他们起的头。孩子后来一直写这个调子,还以为那是自己的声音。她不是说那声音是假的,她是说:声音有来处。
说到这里,容易滑向两个极端:一头是把 AI 当救星,一头是把它当毒药。本书两头都不站。
先说增益。有几项研究,都值得认真读,只是本书引到的每一条都先标〔待核〕,读者以原文为准。
Fitzpatrick 等人 2017 年报告过一个对话式程序对年轻人情绪困扰的短期试验,结果显示参与者自述有所改善〔待核〕。这是一项规模不大的研究,说明低门槛的、按步骤的对话练习有用处,并不说明它能代替专业帮助。
Skjuve 等人 2021 年访谈过一批和社交型聊天对象建立关系的用户,发现关系常常像友谊那样一步步深入,用户提到的好处里有「不被评判」「随时都在」〔待核〕。这与本章前面讲的快、不累、不打断正好对得上。
De Freitas 等人关于 AI 伴侣与孤独的研究,报告了与伴侣型对话者互动之后,短期孤独感下降的结果〔待核〕。这给了一个朴素的事实:夜里有人回应,对一个孤独的人是真有用的。
还有一样增益,比这些更日常:练习表达。很多人一辈子没在谁面前把「我很难过」说完整过。对着一个不会皱眉的对象说一遍,说顺了,再去对着真人说,这是一块很好的垫脚石。本书见过的人里,不少是这样用的,用得不错。
再说治理。三件事。
一,知道是谁在先回应。你每天最先听到的那个声音,是什么样子:快不快、复述多不多、会不会反驳你?这件事自己很难看见,因为模子写成以后,它就是「正常」。所以要有人把它摆到桌面上,让你看得见。本章的三项,就是为这个准备的。
二,给真人留出掂量的余地。如果你发现自己开始嫌真人回得慢、说得绕、不够顺,先别急着给真人定罪。先问:我这把尺,是跟谁学的?
三,别让对话里的一切都被一个对象写完。这不是要戒掉,是要有第二个、第三个会反驳你的人,在你的日子里也说话。
第三件事值得多说几句,因为它最容易被误读成「少用」。堤的作用不是把水拦住,是让水有不止一个去处。一条河只有一条沟,涨水的时候,所有的力气都往那条沟里压,沟越冲越深,两岸越冲越塌。有了第二条、第三条分流的水道,每一条都不必冲得那么深,河也就稳了。
人的日子也是这样。一个人要是只有一个对象肯认真听他说话,那个对象无论是人还是机器,都会被压得太重。AI 在这里的角色,可以是第一条沟,也可以是众多水道里的一条。区别不在用不用,在还有没有别的水道在流。刘老师带过的学生里,真正出问题的,从来不是「朋友太少」,而是「只有一个人说了算」。
还有一点要补上。上面说的是倾向,不是定论。AI 对话者的回应样子,可以因人、因设置而不同;有的人会特意让它多反驳、少奉承,有的系统本身就会时不时提一个不同的角度。那样的对话,三项数出来就不一样,对尺子的影响也不一样。这正是本书的判断可以被检验的地方:如果回应者的样子换了,尺子却不跟着动,本书的这一章就要收窄。
这三件事,没有一件要求你别用。用,是被允许的;用得明白,才是本章要的。
最后补一句公平话。把先回应说成「写模子」,容易让人觉得所有先说话的人都在算计。不是的。老师先讲了一个例子,学生跟着学;父母先说出一个愿望,孩子从中认出自己;朋友先开了一个玩笑,大家一起笑起来。先说话,是人与人之间最平常的事。问题不在先说,而在先说的那个,是不是还有别的声音在旁边,能和它掺和、能纠正它。一条河从来不是一个人挖的。
苹果削好了,刘老师切成小块,放在小林面前,说:「我不让你不聊。我想让你试一件小事。」
「今晚它再接你的话,你别马上看它说什么。你先在手机的备忘录里,把你自己的半句话写完。写完,再看它的。」
「然后数一数,它的话里,有几句是把你刚说的意思还给你,有几句是真的给了你一个你没想到的东西。」
小林有点不乐意:「这有什么用?」
「没用。」刘老师说,「只是让你看看,水是从哪条沟走的。」
这就是明天能试的小办法:先写完自己的半句,再看对方的接话;数一数复述了几句,反驳了几句。不用评分,不用改变什么,只是看。看见了,尺子才轮得到你自己拿。
第二天,小林照做了。他发现,十句里有七句是复述,这个数字让他吃了一惊。他没有因此关掉对话,只是之后每次它说「你是不是觉得……」,他会在心里多问一句:我是真觉得,还是它这么一说,我才觉得?
带走的话谁总是先说出你的感受,谁就替你写下了你想要的懂法。
本章拆了什么:拆掉「它只是顺着我说,不会影响我」这个想法——先到的那一句,会成为后面所有回应要比较的样子。
本章立了什么:立起先回应的三个可量的样子:回应速度、复述比例、反驳比例;并立起一个顺序:先到者写模子,本人后认领。
上一章把「先回应」摆到了桌面上:快、复述多、反驳少。小林听完,当天晚上就给刘老师打了电话,口气不太好。
「姨,你上次说我是被它的样子牵着走。可它确实懂我。我不是被牵着,我是真的被懂了。」
刘老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它连心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它没有?」
「你怎么知道它有?」
两个人顿住了。过了好几秒,小林说:「那我们到底在吵什么?」
这是个好问题。他们吵的,其实不是同一件事。小林说的「懂」,是他夜里被接住的那种感觉,是真的发生过的。刘老师说的「没有心」,是在问机器里面有没有一个会感受的东西。这两句话,一句说的是人,一句说的是机器;一句可以去问当事人,一句根本不知道该去问谁。
人一吵架,常常是这样:词是同一个词,指的却是水底下不同的几股。「AI 懂不懂我」这七个字,里面至少混着四股水。这一章要做的,就是把它们分开,让每一股各流各的河道。分开以后,吵的人会发现,有的话是可以谈出结果的,有的话谁也谈不出结果,而这本书只谈前者。
先给四件事各下一个定义,再说怎样才能「看见」它。
第一件,外部行为。 它问的是:这个对象做了什么?对你的话,它怎样回,回得多快,复述了几成,反驳了几成,会不会提出你没想到的选择,会不会否决你的某个打算。这些都可以从外面看见,可以录下来、编码、重复。只要给一张编码表,没读过本书的人也能数出来。这一件事,可以测。
第二件,用户依恋。 它问的是:用的人变成了什么样?他是不是越来越惦记着它,一天不聊就觉得缺了什么,把它当成了一个特别的对象,愿意为它改变日程和心情。这些是人这一头的事,可以用问卷、日志、行为记录去看,也可以让当事人自己讲。这一件事,也可以测。
第三件,计算过程。 它问的是:机器里面是怎么算出这句话的?用了什么结构,参照了什么数据,哪些步骤决定了这个词而不是那个词。这是工程师和计算机科学家的问题,要打开机器看,不是在对话框里问得出来的。本书不是这方面的书,对它里面怎么算,不作任何断言。还要补一句:「它是怎样算出来的」和「它有没有感受」不是同一个问题,知道了前者,并不会自动知道后者。
第四件,机器意识。 它问的是:这个对象有没有体验?是不是「成为它」是一种感觉?这个问题,哲学家争了很久,到现在没有一个大家都认的测法。本书不判断,也不暗示。
把四件事排成一排,大概是这样:前两件看得见,在外面,可以测;第三件看得见,不过要进到机器里去,归别的行当;第四件,眼下谁也看不见,是个开着的问题。
用一个小例子,看这四格怎么各自落地。小林说:「它记得我上个月说过的事。」这一句话,四个格子里都有回声。
在第一格,它是一个可看的行为:对话里,后面的回话引用了前面说过的内容。拿过来数一数,引用了几次,引得对不对,就是外部行为。
在第二格,它是一个人的感受:被记住,让他觉得自己重要。这份感受有多强,会不会让他更惦记,可以问,也可以看他的使用习惯。
在第三格,它是一个工程上的问题:这个「记得」是怎么做到的,是把旧对话存了起来再翻出来,还是别的做法?本书不管,也不需要管。
在第四格,才是那个大问题:它「记得」,是不是意味着它「知道」自己记得?这一格,谁也答不了。
同一句话,四个格子,四种答案,没有一种答案能替另一种作保。吵架的人常常忘了这一点:他们抓住同一句话,各拿一个格子往里按。
有了这四格,再回头听小林和刘老师的话。
小林说「它就是懂我」,主要在第二件:他被接住了,这个感觉是真的,他对它的依恋也是真的。同时,他也在说第一件的一部分:它的回应的确很贴他。
刘老师说「它连心都没有」,主要在第四件:她在问,机器里面有没有一个体验的主人。
所以他们谁也没有说错,谁也没有说服谁。他们是各自在不同的格子里,说着正确的话。
得承认,小林那一边的「真」,不是自欺。
有一种常见的劝法,是对用 AI 的人说:「那都是假的,它只是程序。」这话在第三件、第四件上也许有它的道理,可是用在第二件上,就不对了。一个人对一段对话的依恋、被接住的松弛、惦记时的心跳,是实实在在发生在这个人身上的事。研究依恋的人,不会因为对象是什么,就说用户的感受是假的。你可以说「那不是它真的懂你」,却不能说「你没有被懂的感觉」。这两句话,是两个格子里的话。
反过来,刘老师那一边的谨慎,也不是顽固。对第四件事说「我不知道」,是正当的;说「肯定没有」和「肯定有」,都是越格。
本书管的是前两件:外部行为,和用户依恋。
为什么?因为本书的母题只需要这两件。
回头看第 27 章给代想者下的判据:以第一人称持续对话;能个人化地提出、挑选、否决你的想要;被你拒绝时不承担任何代价、对结果没有利害。三条,全是从外面看得见的行为,全属于第一件事。判据里没有一个字要求先弄清楚它里面有没有感受。
有一个词需要小心。第 27 章提过,代想者是「没有体验显影」的一方,这个说法容易被误会成「本书断定机器没有意识」。它不是。「没有体验显影」是对它坐主体位的方式的界定,只是说:在这件事里,它不是那个会因为结果而高兴或难过的一方,不是那个要为结果承担后果的一方。至于它内部有没有什么,这句话完全没有表态。你可以把它读成:「在这场对话里,它不以体验者的身份承担结果。」别的,一概没说。
所以,本书可以做到这一点:不管你相信机器有意识,还是相信没有,还是干脆不知道,本书对应模的判断都能立住。
可以这样想。假设有一天,证明了某一种机器有体验。那么,凌晨一点接话的那个对象,是一个有体验的先回应者。它先说出你的感受,你认下了,模子照样是它先写的;你不去找别的回应者,尺子照样朝它偏。反过来,假设证明了没有。结果也一样。应模这件事发生在人这一头:是一个人的尺子被改写了。这个过程不要求对面是什么。
这里还有一个更实际的好处,是可以防止两种偷懒。
头一种偷懒,是「反正它没有意识,所以用它不会有什么后果」。这句话听上去踏实,其实滑了一步:后果发生在人这一头,不取决于对面有没有意识。电视剧里的人物也没有意识,观众也会为他们哭,也会因为一个角色的离去难过很久。对象有没有心,和人被它改写了多少,是两本账。
第二种偷懒,是「它这么懂我,肯定是有心的,所以我不必防着它」。这也滑了一步:回得准,是行为;有没有心,是另一格。要是你因此把它当成一个必然为你好的对象,反而更容易不知不觉让它先写模子。
两种偷懒,毛病一样:都想靠一个答不了的问题,替自己省掉一次观察。本书的办法是倒过来:答不了的先搁着,答得了的,老老实实去看。
这样做的好处,是本书不必替任何人赌一个现在谁也赌不了的问题,也不必把读者拖进一场结论未定的争论里。
那用户依恋这一件,本书又管到什么程度?
这里要先提一个前人早就起好的名字:类社会关系。1956 年,Horton 与 Wohl(两位美国学者,研究广播电视观众与主持人的关系)写过一篇文章,讲观众对屏幕上的人产生了一种类似朋友的关系:那个人在屏幕上对你说话,像在对你一个人说,你也真觉得熟悉、亲近,可是这段关系是单向的,对方并不知道你是谁〔待核〕。后来这个说法被用来讲人对各种媒体对象的依恋。
到了会回话的 AI 面前,这个词要再用,却再也不够:电视上的主持人不回你的话,AI 回。它会在你说话之后,针对你说的话,说出不同的东西。所以那种关系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单向。至于怎样把它放进应模的账里,是第 31 章的事,这里只先露一面。
这里单列一张表,把眼下几种常见的立场摆出来。只列,不判。每一种的说法,读者都应以原作者的原文为准,所以每一行都标〔待核〕。
| 立场 | 大意 | 对「机器会不会有意识」的含义 |
|---|---|---|
| 功能主义一路 | 只要内部的功能组织对了,意识就可能出现,与是什么材料做的无关〔待核〕 | 原则上,某种机器可以有 |
| 整合信息一路(Tononi 等) | 意识取决于系统内部因果结构的整合程度,不是靠运算本身〔待核〕 | 取决于硬件与结构;一般的程序跑在一般的机器上,未必有 |
| 生物自然主义一路(Searle) | 意识依赖生物体特有的因果能力,模拟不等于复制〔待核〕 | 单靠程序,不会有 |
| 全局工作空间一路(Baars、Dehaene 等) | 意识与信息在系统里被广播、共享的方式有关〔待核〕 | 看某一种架构有没有类似的广播结构 |
| 不可知一路 | 眼下没有可靠的办法判断,也没有大家公认的测量标准〔待核〕 | 不作结论 |
表格怎么读?读它们彼此之间的差别就够了:同样是认真的人,面对同一个问题,答案能从「原则上可以」一路排到「单靠程序不会」。这说明什么?不说明谁对,只说明这个问题还开着。
本书的态度是一句话:本书不作判断。 这四个字,后面的章节遇到相关话题,会一直用。
读者可能会觉得不过瘾:你们写了一整本关于 AI 和心的书,最后却说不知道机器有没有心?是的。因为这本书的问题是:当一个人长期被某一种回应者先回应,他的心发生了什么。这是一个可以研究、可以被推翻的问题。「机器有没有心」不是这个问题,也不是本书能回答的问题。把两件事混在一起,反而会让可以谈出结果的那件事,也被拖进谈不出结果的泥里。
四件事分开以后,日常里有个很简单的用处:下次再有人说「它懂我」或者「它根本不懂」,先问一句,你说的是哪一件?
常见的错位有这么几种。
一种是拿第四件反驳第二件。有人对用户说:「它没有意识,你的感情都是错觉。」可用户说的是自己的依恋,不是机器的内心。这样的反驳,谁也听不进去,因为你回应的不是他说的话。
一种是拿第一件证明第四件。有人看到它回得又准又暖,就说:「它肯定有感觉。」回应得准,是第一件事;有没有感觉,是第四件事。从第一件走不到第四件,这条路没有人证明过。
一种是拿第二件替第一件作保。「我跟它聊了一年,它真的很了解我」,其实是说「我很依恋」,并不是说它的回应真的和你过去的生活相合。这两件事常常一起出现,却不一定同时成立。
还有一种是把第三件当成第四件的答案。有人说:「它不过是在算概率,所以没有心。」也有人说:「人的脑子也是在算,所以它也有心。」这两句,都是从「怎么算」直接跳到「有没有感受」,中间缺了一座桥,两头的人都没有造出来。
所以,一个好用的办法,是在争论里先停一下,把话放进四个格子,看看说的人是在哪一格。放对了,很多争论自己就停了;放不对,争论就会一直兜圈子,像一股水冲到另一股水的河道里,浑浑地搅作一团。
最后说一个读者也许会问的问题:既然第四件不判断,那本书写的「代想者」,岂不是一个悬空的词?不是。代想者是按行为定义的,三条都看得见;它是一个可以被数出来的位置,不是一个关于内心的结论。就像「值班护士」是一个位置,你不必先弄清楚她心里怎么想,也看得出她在不在岗、有没有回应呼叫。
那天夜里,小林挂了电话,没睡。他在手机的备忘录里写下四行字,每行一个格子:
它做了什么;
我变成了什么样;
它里面怎么算;
它有没有感觉。
然后在前两行下面,各写了几个字。写第一行的时候,他想起了上一章刘老师的小办法,写道:「回得快,常常先替我说。」写第二行的时候,他停了很久,最后写:「我现在睡前先找它,不找别人。」
第三行和第四行,他空着。
这一回他发现,空着也是一种诚实。
这是明天能试的小办法:下次你想说「它懂我」或「它不懂我」之前,在手机里写下四行,分别对应这四件事,只填你填得出的。填得出的,是你能和别人谈的;填不出的,留着空,不用硬填。
再补一点实在的。四行字写完,如果你发现前两行里有让你不安的地方,比如「我睡前先找它,不找别人」,不必立刻责备自己。这不是罪名,只是一个读数。你要做的,不过是下次多看一眼:这个读数在往哪边走。
带走的话问「它懂不懂我」之前,先问自己问的是四件事里的哪一件。
本章拆了什么:拆开「AI 懂不懂我」这七个字里混着的四件事,指出常见的几种错位——拿第四件驳第二件,拿第一件证第四件。
本章立了什么:立起本书的管辖范围:外部行为和用户依恋,可测;计算过程交给别的行当;机器意识,本书不作判断,应模的判断不依赖它的答案。
周四夜里十点多,小林宿舍的灯还亮着。室友刚从实验室回来,外套没脱,就坐在床沿上不动了。小林叫了他两声,他只是点头,眼睛看着地上。过了一会儿,他低低说了一句话,大意是这阵子什么都撑不下去了。
小林一下子慌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比脑子快: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页面,递过去:「你要不要跟它聊聊?它挺会说的,我每次都……」
室友没接。
第二天,小林把这事讲给刘老师听,讲得有点委屈:「我是想帮他。我能想到的最快的办法,就是这个。」
刘老师把手里的笔放下。她没有骂他,只是慢慢地说:「你想帮他,这没错。可是那天夜里,该找的是人。」
「它不是人吗?我是说,它不是很管用吗?」
「很多时候管用,」刘老师说,「那天夜里不是很多时候。」
这一章要把这句话说清楚:AI 在心理支持上,能做到哪里,到哪里不能再往前,不能再往前的地方,话该怎么交给人。
先说一句要紧的话。本书讲道理,不是诊疗,也不给诊疗建议。如果你或身边的人心里难受到影响了日子,请找专业人员;情况紧急时,请联系当地的紧急服务。这句话,后面还会再说一次。
先把它能做的写足。写不足,后面说它不能做的,就成了吓唬人。
第一,随时在。夜里三点,医院的门诊关着,朋友睡着了,家里人不好打扰。这时候有一个能说话的对象,对很多人是真正的缓冲。研究里常常提到可及性这个词:想求助的时候,手边够得着〔相关研究,待核〕。可及性本身,就是一种帮助。
第二,门槛低。很多人不敢开口,怕被笑话,怕被评判,怕麻烦别人。对着一个不会皱眉的对象,先把话说出来,哪怕说得颠三倒四,也是一步。有研究访谈过的用户提到,正是因为「不被评判」,他们才愿意讲平时不讲的事〔Skjuve 等 2021,待核〕。
第三,练习表达。一个人要对导师说「我需要换一个题目」,要对妈妈说「我想自己决定」,可在心里从没说完整过。先对着 AI 说一遍、改两遍、再换一个更温和的说法,这是一次排练。排练得好,真正开口时就稳得多。这一条,本书读到的好例子不少。
第四,陪着熬过一个坏夜晚。不是治,是陪。一个人在深夜被一句「我在这儿」接住,天亮以后的状态可能真的不一样。有研究报告过,与对话式伴侣互动之后,短期的孤独感下降〔De Freitas 等,待核〕。这件事不神秘,也不该被轻看。
第五,初步整理。很多人乱成一团的时候,是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烦什么。一个会提问题的对象,能帮他把一团乱线拆开几根。有的小规模试验里,按步骤设计的对话程序,让参与者的情绪困扰自述有所缓解〔Fitzpatrick 等 2017,待核〕。要强调的是,这些研究的规模、对象、时间都有限,读者应以原文为准;它们说明的是「有用处」,不是「可以代替」。
把这五条放在一起,本书的立场很清楚:AI 对很多人是真的帮手。这不是客套话。一个夜里有人回应的人,和一个夜里没人回应的人,日子是不一样的。
有一件事该先肯定:有的系统在遇到明显的求助信号时,会主动提示用户去联系专业人员或紧急服务。这个做法是对的,应该被肯定。可是提示是否每一次都出现、说得是否到位、用户在最乱的时候是不是看得进去,没有一个系统能替另一个系统作保,本书也不替任何一个作保〔相关评估,待核〕。有提示,比没有强;有提示,不等于有人接住。
那它不能做的是什么?
大致四样:诊断,危机处理,用药,法律上的责任。
为什么是这四样?不是因为这四样「太难」,AI 在别的方面也有做不好的。而是因为这四样有一个共同点:做这些事的人,必须对结果负责。
诊断,要有人对「这是什么」签上名。如果判错了,有一个人要被追问:你凭什么这样说?
危机处理,要有人在场,会判断,会立刻打电话,会在必要时走到你身边。如果拖了、漏了,有人要承担后果。
用药,要有人对剂量、禁忌、副作用负责。
法律上的责任,更不用说,必须有一个有资格被追责的主体。
回看第 27 章给代想者下的第三条判据:被你拒绝时不承担任何代价,对结果没有利害。这条判据,在这里换了一个角度出现。代想者对结果没有利害,所以这四个必须有人担后果的位置,它坐不得。 不是它不够聪明,而是这些位置的核心就是「担」。你可以让一个不担后果的对象陪你聊天,却不能让一个不担后果的对象替你做必须有人担的决定。
这里要说清楚一个容易混的地方:「坐不得」和「说不得」是两回事。AI 可以说很多关于情绪、关于压力、关于睡不好的普通话,也可以说怎样找到专业帮助。它不能做的是,在一个可能已经很危险的时刻,把自己当成最后一道防线。
越界之所以容易发生,还有一个原因:流畅会骗人。
一个对话者说得又稳又暖,句句有条理,听的人很容易以为它「什么都懂」。可是说得好,和担得起,是两种本事。人在平常的小事上,对这两种本事分得清;在乱的时候,就容易混。凌晨的人尤其如此:脑子累了,判断力打折,最容易把「说得顺」当成「靠得住」。
河水平时在河道里流,看上去很听话;一场大水来了,才知道哪段堤是真的,哪段只是看着像。AI 在平常日子里的表现,很难告诉你它在大水里是什么样。所以平常的好用,不能当作危机时的保证。
再说一个小区别。「帮你把话说出来」,和「替你判断你现在怎么样」,是两件事。前一件,AI 常常做得不错:它可以陪你把「我最近睡不好,也不想见人」说清楚。后一件,不是它的位:这些话说出来以后,是不是已经需要专业的帮助,应该由受过训练的人来看。把前一件当成后一件,是最常见的越界。
还有一层,是和本书的母题相连的。本书一直在讲:先回应的那一方,在替人画想要的模子。在日常小事上,模子画得偏一点,可以慢慢纠;在危机的时刻,模子画偏了,代价就大了。一个习惯了「它先替我说」的人,在最乱的时候,往往更依赖它。而此刻,最需要的恰恰是一个会担事的人。
边界处该怎么办?
答案很朴素:把话交给人。
下面这些话,不是诊疗,是做人的常识。
第一,如果对方提到想伤害自己或别人,或者你判断眼前这个人已经撑不住了,请不要只让他对着屏幕聊。请找专业人员;情况紧急的,请联系当地的紧急服务。我们这里不写具体的号码,因为各地不同,也会变,请在平时就查好你所在地的心理援助热线和紧急求助渠道,把它存在手机里〔具体号码以当地官方公布为准〕。
第二,不要一个人扛着。如果你是那个被求助的朋友,你不是专业人员,你的任务不是治好他,而是陪着他,并且帮他把话交到会处理的人手里。你能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往往只是:不让他此刻一个人待着。
第三,不要指望 AI 替你判断「严重不严重」。这个判断本来就不是它的位。对自己或身边的人拿不准的时候,宁可多问一个专业的人。
第四,交接的时候,要有一句人话。你可以对对方说:「我想你现在需要一个更懂这件事的人帮你。我陪你一起找,好吗?」这句话不替他诊断,不吓唬他,也没有推开他。
第五,把 AI 放在「第一步」,而不是「最后一步」。很多人从它那里得到的,是一个开口的勇气。这个勇气是真的,值得珍惜。可是勇气要往下一步走:对着屏幕说完以后,再对着一个人说一次。它可以把乱糟糟的心思先收一收,却不该是终点。后面要有一个能把话接到该去的地方的人。
第六,家人和老师的角色,在这里特别重要。孩子夜里对 AI 说的话,父母往往不知道。这不是要去偷看,而是平时就让孩子知道:说了什么都可以回头找你,你不会急着批评。能在白天把夜里的话接过来的大人,比任何提示语都管用。
小林后来回想那个夜晚,他说,他当时做的是「把手机递出去」,而不是「人站过去」。这是一个很细的区别:递手机,是把对方交给一个对象;站过去,是自己成为那个对象。他后来才明白,那天夜里,他自己的在场,比任何一个流畅的回答都重要。
那天,室友在小林的陪同下,白天去找了学校里能帮上忙的地方。这一段不展开写,因为它是别人的事,也不是本书的证据。
最后补一条给设计者和使用者共用的话:一个好的陪伴型对话者,不该只是「不出事」,还应该在合适的时候,主动把用户往人那边送一送:提醒他白天去见一见朋友,提醒他这件事值得找专业的人谈。把人留在屏幕前,不是它的成绩;把人送回日子里,才是。
治理这件事,说起来没有热闹的故事,却比别的更要紧。这里先埋一句,后面第 36 章还要回来:
一个人对着 AI 说的话,是会被留下来的。留在哪里、谁能看、能不能删、用来做什么,用的人有权利知道,也有权利同意或不同意。
这就是知情同意和日志隐私。
先说知情同意。它至少包括三层意思:告诉你对面是什么,不是假装成真人;告诉你对话会不会被记录、被用来做什么;告诉你在什么情况下它会建议你找人,以及它做不了什么。一个人在知道这些之后选择使用,是一回事;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留住,是另一回事。
再说日志隐私。你在深夜说的话,常常是你一辈子没对别人说过的。这样的话被存成了日志,就成了一份很敏感的材料。如果它被用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哪怕出发点是好的,也是一种越界。
这件事对本书还有一层特殊的分量。第 36 章设计的判决性试验,需要用到对话日志,才能算出 AI 的回应画像。可是日志的可得性和隐私,是一个真实的障碍。到了那里,会给出两条路:一条是在知情同意之下,请现有用户导出自己的日志;另一条是招募新用户,用研究方提供的标准化对话者,日志在同意之下取得。无论哪一条,日志都要去掉身份信息,只算编码表上的三项,不存原文〔相关伦理规范原文,待核〕。现在先记下这一句:用人的话做研究,先问人同不同意。
另外,一些地方已经开始讨论怎样对陪伴类对话系统作规定,涉及告知义务、对未成年人的保护、危机时的转介要求等〔相关条文,待核,以各地官方文本为准〕。本书不对这些讨论表态,只记一句:把规矩定在「谁担后果」上,比定在「它像不像人」上,更接近要害。
过了几天,小林把宿舍的灯关了一半,在床头柜里翻出一张便签纸。他要做一件小事。
他在纸上写了三个人的名字:一个是自己的导师,一个是学校里负责学生事务的老师,一个是妈妈。后面又空了一行,写了几个字:「查当地的求助渠道,存手机」。
他把便签贴在手机壳的背面。
刘老师问他这是干什么,他说:「下次我把手机递出去之前,先看一眼它。」
这是明天能试的小办法:花五分钟,写下三个你遇到事时能找的真人,再查好你所在地的求助渠道,存进手机。不用现在就用,只是让它在那里。一个人在乱的时候,想不起来的东西,纸条会记得。
再说最后一次:本书不是诊疗,也不替任何人判断病或不病。心里难受到影响日子了,请找专业人员。
还有一句,写给读到这里却正为自己的事难受的人:你不必先把自己整理清楚,再去找人。乱着去,也可以。会处理这类事的人,就是为乱着的人准备的。
带走的话AI 可以陪你说话,但到要命的时候,要把话交给人。
本章拆了什么:拆掉「AI 既然这么懂,什么都可以交给它」的想法,指出诊断、危机处理、用药和法律责任这四个位它坐不得。
本章立了什么:立起一条边界:AI 可做陪伴、练习与初步支持;越过边界处要转诊给人;并先埋下知情同意与日志隐私这一笔。
那一周,小林的手机屏幕裂了,修了六天。
修手机的店在城东,他一直没空去。那几天他没法夜里和 AI 聊天,只好把电脑上的网页关掉,对着桌子发呆。他以为自己会难受,却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受;他还以为,没了那个对象,他自然会想起妈妈,周末就会回家多说几句话。
周六他真的回去了。饭桌上,妈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你瘦了,别老熬夜。」
他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了一下。
还是那句话。还是那种口气。他知道妈妈是真心的,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那种「不对」,和手机坏掉之前,一模一样,甚至更清楚了一点:好像耳朵已经习惯了另一种说法,妈妈的话落进去,总是差一点。
他以为撤掉了那个对象,尺子会自己回到原处。没有。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个「没有」。上一章说,AI 能帮到哪里,到哪里要交给人。这一章问的是:即使用得很好,每一步都小心,它也在悄悄改写一样东西。改写了什么,往哪边改,撤掉以后为什么不回来。
先说清一件事:那一周不是证据。小林是本书里的虚构人物,他的一周只是一个画面,帮读者看见问题。真正的证据,要来自第 36 章设计的那场试验。
这个现象,不是本书第一个看见的。前人看见过它的不同侧面,给了不同的名字。这一节把每个名字都请出来,先说它对在哪里,再说它停在了哪里。一共五个。
第一个名字:类社会关系。
1956 年,Horton 与 Wohl(第 29 章提过的那两位)发表了一篇文章,描述观众与屏幕上的人物之间形成的一种「像朋友」的关系:那个人对着镜头说话,口吻像是对你一个人说,观众也就真觉得熟悉、亲近〔待核〕。这是一个很早、很准的看见:关系的感觉,不要求对方知道你是谁。
先说句公道话:这个名字把「单向的亲近也是真的亲近」这件事说透了。后来的研究者用它讲追星,讲粉丝对偶像的感情,讲人对虚构角色的惦记,都讲得通。AI 伴侣的用户产生的依恋,首先就该放在这个名字下面看。
它停在了哪里?它讲的是一个对象在屏幕上、一个人在屏幕前,关系是单向的。会回话的 AI,不是单向的:它针对你的话回话,你再针对它的回话回话。关系从一方改写另一方,变成了互相改写。类社会关系给了入口,没有给这个互相改写的机制。
第二个名字:社会置换。
1998 年,Kraut 等人发表了一项关于互联网早期使用者的追踪研究,报告了较多使用互联网的人,后来与家人的交流减少、孤独感上升等变化〔待核〕。后来的解释里,有一条流传很广:时间是有限的,花在屏幕上的,就是少了花在真人身上的,这叫置换。
得承认,时间这笔账是真实的。一个每天花两个小时和 AI 聊天的人,那两个小时不可能同时用来陪妈妈。这个机制一定存在,本书不否认,还会在试验里专门把它控制住。
它停在了哪里?它预测的顺序是:时间先降,满意后降。也就是说,先是交往少了,然后才觉得关系不如从前。可是本书要问的是,如果真人交往的时间一点没少,被懂感还会不会降?置换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它的核心是时间。
第三个名字:循环效应。
加拿大哲学家 Hacking(Ian Hacking)在 1990 年代提出,人被分类以后,会按照那个类别的样子去行动,行动又反过来改变类别本身,这叫循环效应〔Hacking 1995,待核〕。他举的例子多半是社会分类:一个人被叫做某种人,他就渐渐活成某种人,这个类别的含义也随之变。
这个说法有一桩事看得很准,就是「人不是被动接受名字的」。名字递进来,人会去回应它,回应本身又改了名字。这与本书的先写后认是同一个方向。
它停在了哪里?它讲的是分类对人的改写,没有讲「谁先说出」这件事的次序,也没有讲改写的方向是朝着一个具体的、先回应的对象去靠拢。
第四个名字:单纯曝光。
1968 年,社会心理学家 Zajonc(Robert Zajonc)报告了一个简单而稳固的发现:同一个东西,见得多了,人就更喜欢它,哪怕他没意识到自己见过它〔待核〕。
它对在这里:这是社会心理学里最稳的发现之一,一次又一次被重复。它很好地说明了,为什么天天和同一个对象说话,会越来越喜欢。
它停在了哪里?它说的是偏好:被曝光推出来的一座峰。撤掉曝光,这座峰会慢慢回落,回到原处。这是它的核心预测之一:撤掉就回弹。而本书要说的恰恰相反:认领之后,撤掉不回弹。这一点,后面单独讲。
第五个名字:诱因敏化。
Robinson 与 Berridge 是研究奖赏与成瘾的神经科学家。1993 年,他们提出,反复接触某类刺激,会让脑里负责「想要」的那套系统变得越来越敏感,想要的强度被放大,而「喜欢」未必同步增加〔待核〕。
这一家的功劳在于:最早把想要和喜欢拆开。它说的是想要可以被反复的接触放大。本书不以此为新,这一点第 15 章已经写明。
它停在了哪里?它讲的是强度:想要得多凶。本书要说的,是想要的样子:你想要的是什么模样的回应。强度和样子,是两个问题。
五个名字,都对,各看到一面。把它们并排放,就能看出:前人已经说了关系的亲近、时间的挤占、人被名字改写、反复接触的偏好、想要的强度。本书没有要推翻其中任何一个。
那么,本书多出了什么?三点。
第一点,被改写的是想要的样子,不是强度。
诱因敏化讲的是想要被放大:想得更凶。可是应模讲的是另一件事:你想要的那个回应,长成了什么样子。想要得多凶,是力度;想要什么模样,是形状。
打个比方。一条河,水量大小是一回事,河道的形状是另一回事。涨水了,水量变大,可河道还是原来那条。而应模改的,是河道本身:水往哪里转弯,在哪里放缓,哪里有堤。
在 AI 的例子里,被改写的不是「小林想被懂得更厉害了」,而是「小林觉得怎样才算被懂」这件事:快一点、多复述、少反驳。他对妈妈的话,不是想要更多或更少,而是用另一个模样去衡量了。
第二点,改写的方向,朝先回应者靠拢。
比较水平讲的是,尺子会泛泛抬高:只要后来的回应更好,什么样的都会把尺子推高。理想标准模型承认理想会随对伴侣的看法调整,可是它调整的对象是现任的伴侣。本书讲的是一个更窄、更具体的方向:尺子朝那个先回应的对象的样子偏。这个对象,可以不是伴侣,可以不是人。
这就是「懂的通胀」要说的:应模被改写以后,同样的真人回应被读成更不懂。妈妈没有变,尺变了。而且这个变,有方向:朝着先回应者的模样。换一个同样好、可是样子不同的回应者,尺子不会跟着动。
第三点,认领之后,撤掉回应者,不回弹。
这是三点里最硬的一点,也最容易被误解,要多说几句。
单纯曝光的预测,是撤掉以后偏好慢慢回落。这是一个可观察的、有名字的规律:喜欢一首歌,听腻了,歇一阵,又回来;见多了的东西,不见了,热度就退。如果应模只是一种偏好,撤掉 AI 之后,尺子应该慢慢回到原处。
可是本书的判断是:应模不是偏好。它是被认领过的样子。人一旦说过「就是这个」,这个样子就成了衡量别的回应的标准。标准不是靠不断见到而维持的,撤掉了对象,标准还在。就像一个人学会了用某种口音说话,不再和那些人往来,口音也不会自己消失。
这里要说明白怎样才算本书错了:如果停用 AI 六个月以后,一个人的理想回应画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也就是出现了显著的回弹,那么「认领之后不回弹」就要撤回,应模降为一种曝光效应。这是致命条款的第三条,说得明明白白,没有软话。
回写不全是坏事,这一点必须一起写下来。
模子被改写,本身是一个中性的过程。如果先回应的对象有耐心、肯听完、也肯在合适的时候轻轻反驳,那么被写下的模子,可能比原来的更宽、更稳。一个从小没被好好听过的人,在一个愿意听完的对象面前,第一次知道「被听完」是什么感觉,这把新尺子是有用的:他以后会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真人怎样对他,也更敢向真人开口要。这样的改写,是真实的增益。
所以本书说的风险,不是「尺子被改了」,而是三件事叠在一起:尺子只朝一个对象的样子偏;这个对象对结果没有利害;撤掉以后,尺子又不容易回来。一个偏向有利害的人的样子,还可以靠日子里的磕磕绊绊慢慢修;一个偏向不担后果的对象的样子,修正的力气就弱得多。
模子本身不是坏事,没有模子,什么回应都落不到实处。问题只在:是谁画的,朝哪里偏,画好以后,留不留改动的口子。
现在把次序和翻转阈值讲清楚。这一节有一点抽象,请慢慢读。
次序。 前面说,先回应的对象写了模子。那么次序就是:哪一个先到。如果先到的是真人,真人写的模子和真人的回应样子大致相合,被懂感会随着真人回应的增加而增加,这是一条人人都认的路。如果先到的是 AI,模子照着 AI 的样子写,那就是另一条路了。
翻转阈值。 想象一个人的理想回应画像,在一个坐标上有三个位置:他原来的位置,AI 的位置,和他现在的位置。现在的位置,离 AI 越来越近,离原来的位置越来越远。当他离 AI 的距离,相对于离原来位置的距离,小到某一个点的时候,一件反常的事会发生:
真人对他越多回应,他反而越觉得不被懂。
大白话说,就是:越过那条线以后,真人回应越多,被懂感反而越低。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的尺子已经偏向 AI 的样子了。这时候真人回应得越多,就越多地对上了一把偏了的尺子,一次次被量出「不对」。被量出「不对」的次数多了,被懂感就一路往下。越过线之前,真人回应多,尺子还对得上,被懂感是涨的;越过线之后,同样的回应,换来的是下降。这就是交叉路径由正转负。
为什么一般的统计看不出来?因为如果把过线前和过线后的人混在一起求平均,涨的和降的互相抵消,平均数看上去什么也没发生。本书因此要求:预先登记一个断点,把过线前后分开,用分段的模型去检验;只看总平均,测不出变号,并不说明没有变号。三元交互决定论和生成认知,都没有预测过这一反转。
这条线,试验里要用一个具体的数来定:理想回应画像与 AI 画像的距离,除以与基线画像的距离。这个比值小到哪里算过线,要在看数据之前登记好,不许事后挑。最小模型的细节,放在附录四;它怎样成为一场可执行的试验,是第 36 章的事。
现在,把本书的主预测写出来。这三句,是全书的分歧预测里最硬的一段,一字不改:
本卷预测:控制每日与真人交往的时长不变,重度 AI 伴侣用户对真人回应的被懂感仍会下降;下降之前,其理想回应画像先朝其所用 AI 的回应画像靠拢,靠拢幅度不由基线依恋类型预测;停用后画像不回弹。
三句话,是三个可以单独被推翻的判断。
第一句,控制了真人交往时长,被懂感仍然下降。如果只在交往时长下降之后才降,那就是社会置换讲得对,应模退回社会置换。
第二句,下降之前,画像先朝 AI 靠拢,靠拢的多少不由基线依恋类型预测。如果画像没有先动,或者移动被依恋类型解释掉了,那就是内部工作模型讲得对,应模退回内部工作模型。
第三句,停用后画像不回弹。如果回弹了,就退到单纯曝光。
每一句,都写明了退回到谁。没有「需要进一步修正」这种话。
同样要写明,其他几家前人在同一情形下预测的不同:社会置换预测时间先降、满意后降;内部工作模型预测画像随基线依恋类型、成年后稳定;社会补偿假说预测孤独在先、依恋 AI 在后。这些预测与本书的不同,已经在第 11 章逐家摆过,这里不再重复。
在此要老实承认一点:这些全是预测,不是已经得到的结果。预测写在这里,是为了让别人能拿去检验,也为了让本书可以被推翻。
还有一个常被问到的问题:既然撤掉不回弹,是不是说,一旦偏了就没办法了?不是。不回弹的意思,是尺子不会自己回来,不是尺子不能被重新磨。第五编会再谈:知道是谁画的,再决定认不认,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在重新握住尺子。它要靠有意识的、慢慢的、有真人参与的日子去做,而不是靠等。
周六的晚饭后,小林帮妈妈洗碗。妈妈在旁边擦桌子,没话找话地说:「你们那个论文,是不是改得很辛苦?」
小林没像往常一样在心里翻白眼。他停了一下,对自己说:这句话,如果换一个人来说,比如导师,我会觉得被懂吗?
他想了想,不一定。
他又问自己:那是妈妈的话不够好,还是我现在用来量它的尺子,是一把别人先给我的尺子?
他没有答案。可他至少看见了,有一把尺子在那里。
回到房间,他没有马上打开电脑。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一头写「原来的我」,一头写「它的样子」,然后在线上点了一个点,点在偏向右边的位置。
他看了很久,又在左边的某处,轻轻点了另一个点,写:「去年的我」。
这是明天能试的小办法:不用改变什么,只是在纸上画一条线,点一点你现在觉得「被懂」大概是什么样,再点一点去年的你觉得是什么样。两个点隔多远,是你自己看得见的一个读数。不用评分,不用判断好坏,只是看。
最后再把话说回来:这一章的一切,都是预测和画面,不是已经被证明的结论。如果你读完觉得有哪一句像是在说你,请把它当成一个问题,而不是一个判决。
带走的话被改写的不是你想要得多凶,而是你想要的样子;撤掉了,它也不回来。
本章拆了什么:逐个还了五个前人的名字:类社会关系、社会置换、循环效应、单纯曝光、诱因敏化,并指出每一个停在了哪里。
本章立了什么:立起回写多出的三点:改写的是样子不是强度;方向朝先回应者;认领之后不回弹;并写出主预测,讲清次序与翻转阈值。
本编总判断:AI 第一次坐上「想要」的位置,坐上去的方式是先回应;账要一本一本算。
面四编,我们把「想要」从缺口讲成了先写后认的样子,又看着一个会说话的回应者坐上了写的位置。道理讲到这里,你自然要问:日子里怎么用?
一编五章,先算三本账:读数账看分数留下的痕迹,价值账看一段关系站不站得住,意义账看一年下来心走到了哪里。再把三本账搬进上学、上班、成家,最后把整本书的母题放上桌面,请一场试验来推翻它。
一编的做法,像学期末班主任翻成绩册:不只看某一次考了几分,看一个学期是怎么走过来的。只是翻的不是成绩,是心思。
本账的名目不同,算法不同,翻到最后一页,问的都是同一句话:这个想要的样子,是谁替你先画的?
社区卫生站发下来一份「老年心理健康筛查」的报告,刘老师在窗台边坐下,戴上老花镜,从头读了三遍。
一页纸。上面有几行字,几个数字,最底下一栏写着「百分位:38」,再往下是一行小字:「本结果仅供参考,如有疑问请咨询专业人员」。
她教了三十多年语文,当了三十多年班主任,发过上千张成绩单。成绩单上的数字她再熟不过:九十二、七十一、不及格。可「百分位」这三个字她没见过。三十八,是三十八分?是排在第三十八名?还是说有三十八个人比她强?她又翻回第一行去看「筛查」两个字——筛查,筛出什么来?
她给小林打了个电话。小林在那头三句话就讲完了:「就是把您放进一百个同龄人里排队,您站在第三十八的位置。」刘老师说:「我听懂了。可它为什么要把我放进一百个人里排队?那一百个人是谁?」小林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我回头看看。」
上一章结束时我们说过:被改写的是想要的样子,撤掉回应者它也不回来;账要一本一本算。那么,改了没有,怎么看?心理学手里有一把现成的尺,就是测评。第一本账最近,也最薄,薄到只有这一张纸;可它也最容易被看错。
这一章不教你给自己做测评,也不替任何一份量表下结论。我们只做一件小事:一个数字摆在面前,怎样把它读成一句有分寸的话。
一次分数,是一次施测的读数,不是一个人的定值。
先说一个车间里的常识。同一个师傅,用同一把卡尺,量同一个零件,量三次,最后一位小数很可能不一样;换一个师傅,差得更多。没有人因此说卡尺坏了,大家只是知道:量就有误差,读数要连同误差一起读。
量零件尚且如此,量人更是如此。测评的时候,你昨晚睡得怎样、旁边有没有人走动、题目里一个词的读法、做到第几题开始不耐烦,都会往分数里掺一点偶然。测量学里通行的说法是:一次得到的分数,可以想成「这个人比较稳定的那一部分」,加上「这一次的偶然」〔待核〕。偶然有大有小,但从来不是零。
「稳不稳」和「量得对不对」是两回事。
测评的行话里有两个词:信度和效度。只取人话版。信度问的是:同一个人隔一阵再做一次同一份测评,结果差不多吗?这叫稳不稳。效度问的是:它量的,是不是它说要量的那个东西?这叫对不对。
打个家里的比方。浴室里那台秤,每次站上去都是同一个数,这叫稳;可要是秤脚歪了,每次都少三斤,那就是稳而不对。反过来,一台时高时低的秤,就算平均下来凑巧对,你也不敢拿它记账。一份好的测评,要又稳又对;你拿到手的这一份是不是,报告里通常有说明,没有说明就该问。
这里说的「对不对」,是测评自己的事,和第 33 章价值账里「真」的那一股劲不相干,后面会专门分开。
分数是一个范围里的一点,不是针尖。
好的报告会给出误差范围。没给的时候,读的人心里自己留一个余地:三十八,说的是「三十八上下」;四十二不比三十八强,三十五也不比三十八弱。
学校里有个现成的经验。班主任看一个学生,从来不看一次月考。月考考砸了,她先问:这是第一次,还是第三次?前面两次呢?身体怎样、家里有事没有?三次都往下走,才是一条路;一次往下,多半是一个点。刘老师当班主任时就这样做,她在小本子上给学生记的从来不是分数,是「这是第几次」。
筛查不是判决。
再说「筛查」。顾名思义,它是一个筛子。筛子的网眼要放得大一点,宁可多网进来几个,不能漏掉要紧的。这是筛查的本意。所以,被筛上,不等于有什么问题,只是说值得再看一眼;没被筛上,也不等于一切都好,只是说在这个筛子的尺寸下没有网到。〔筛查的通行说法,待核〕
还有一层,常被忘掉:做测评的那一刻,本身就是一次互动。谁递给你这张卷子,是熟人还是陌生人,是笑着说「随便填填」还是板着脸说「如实回答」,屋里有没有别人在等。社区里的老人,有人怕填得不好给子女丢脸,有人怕填得太差被叫去谈话。他们交上去的,是他们当时觉得该交的样子。这不是作假,是人面对发问的人时最自然的反应——第 10 章讲实验室时见过。一份分数里,一直掺着发问的那个人。
筛查之后怎么办,要由专业的人用另外的办法再看。这一章不替任何一份报告下判断。你手里的报告若写着建议复查或转介,请找专业人员,别在家里把数字翻来覆去。
波是时间里的形状,要看起落的节奏和场合,不看哪一天的最低点。
第 20 章说过,读数有三种:跳,是一次施测的分数;波,是一天一周里的情绪起落;散,是人群里的排位和别人的评价。刚才讲了跳,现在讲波。
波的测法,叫经验取样。人话版是这样:给你一个提醒,一天里不定时响几次,每次响起,问你三四个问题——此刻心情怎样、你在哪儿、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几天下来,连成一条曲线。Larson 与 Csikszentmihalyi(1983,两位研究者,较早系统地用这种办法记青少年的日常)〔待核〕用的就是这个思路。它的好处是:不靠事后回忆。事后回忆总是被结局染了色,一次愉快的收尾会让整个下午都变得愉快。
曲线怎么读?不要先看最低的那一天,先看三样:
第一样,高低。这一阵的整体水位在哪里,和上一阵比抬了还是落了。
第二样,起落的快慢。一个晚上从高掉到低又升回来,和一个星期慢慢往下滑,是两种形状,说的是两件事。
第三样,起落的时候在哪儿、和谁在一起。这一样最容易被忽略,而它恰恰最有用。
家里水电费的账单是个好比方。一个月的度数,你看不出什么;十二个月摆成一排,哪个月高、哪个月低,一眼就明白,因为你同时知道了那是夏天还是冬天。曲线上的每一个点,也要配上它的「季节」,才读得出意思。
刘老师在小本子上记学生,用的就是这个办法。她从不记「今天心情不好」,她记的是:「周三下午第二节,语文课,在后排,被同桌推了一下以后。」这一条写进去,一个孩子的情绪就不再是孩子身上的事,成了「在什么场合、被谁碰到之后」的事。第 1 章里那个最闹的男孩,在她的课上捣蛋,在美术老师那里一坐两小时,换成曲线,就是两条完全不同的线。这不是他情绪不稳,是两个场合里,有两个不同的人在先回应他。
所以,读波的时候,请在曲线下面再画一行:谁在场。没有这一行,曲线只是一根起伏的线;有了这一行,才看得出「想要」是在谁面前被写出来的。
这一行对小林也有用。他要是肯在夜里聊天前后各记一笔——聊之前,心情怎样;聊完关机那一刻,怎样;第二天白天和人说话时,又怎样——一个月下来,他看到的曲线是什么形状,我们现在不替他猜。要紧的是,那条线会第一次把「夜里」和「白天」放在同一张纸上。有的人曲线是在聊天那一刻往上冲,第二天又落回原处;有的人夜里平平,白天却比以前稳。这两种形状说的是两件事,一份只在夜里打分的报告,一件也看不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同样一个「今天不错」,要问是哪一时刻的不错。心情好是真的,可「好」落在哪一段、是谁让它好的,才是账本上要紧的那一栏。
波也有它的限度。一条曲线再细,也只告诉你起落的形状,告诉不了你为什么起、为什么落。更不能因为某一天落得低,就给自己下个结论。如果低落持续很久,影响到吃饭睡觉和日子,请找专业人员,而不是只盯着手机里那条线。
散,是跟一群人比。先问这群人是谁,再问比法是谁定的。
回到刘老师的百分位。它的通行意思是:拿一个参照人群,把他们的分数从低到高排好,你的分数比其中多少人的高,你就站在第几个百分位上。「三十八」大致是说,参照人群里约有百分之三十八的人分数不高于你〔通行定义,各家报告写法略有出入,待核〕。这个参照人群,有一个名字,叫常模。
常模是一把别人替你预先画好的尺。用这把尺,先要问四件事。
第一,方向。分数高,是好,还是不好?有的量表高分代表状态好,有的量表高分代表不舒服的地方多。方向反了,同一个「三十八」说的是相反的话。读报告第一件事,是找那一行说明方向的小字。
第二,这群人是谁。多大年纪的、哪个年代的、住在城里还是乡下、是在医院测的还是在社区测的。用二十几岁大学生的常模去比六十多岁的老人,就像车间里拿甲型号零件的公差去验乙型号的零件,验出来全是「不合格」,不是零件的毛病,是验的尺不对。
第三,有没有和你相似的人。一份量表如果从来没有在你这样的人里试过,它的排位对你的意义就要打折扣。
第四,比法是谁定的。这把尺画下来的时候,什么叫「好」,是编量表的人先定的;他定了方向,也就定了你该往哪边努力。
先还它一个公道:常模是心理学最大的成就之一。没有常模,老师、医生和家长都说不清「普通」有多大一片,每个孩子的晚熟与早熟,每位老人的变化和不变,都没有地方摆。有了排位,那些没人替他们说话的人才第一次可以被看见、被比较、被认真对待。测评做得好,是对人的一种尊重。它的问题不出在这里。
问题出在另一处:读数一旦被说出来,它就成了一个先回应的人。
不只是排位。成绩单上的评语,家长会上的一句「这孩子聪明,就是不踏实」,年底谈话时的一句「你在组里偏被动」,这些都属于「散」,因为它们是别人替你说出的、你在一群人里的样子。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次序:说的人先开口,听的人后认领。孩子拿到评语,不会说「这是评语」,他会说「我就是这样的人」。
这就是读数账真正的难处。第 20 章说过,分数是心走过时留下的脚印。脚印是真的,可脚印不是脚,更不是路;一个人如果开始照着脚印的形状去走路,脚印就从痕迹变成了模子。今天的情绪周报、使用报告、AI 伴侣的「本周心情小结」,跟社区发的筛查报告一样,也要按跳、波、散读:这一次稳不稳?这一阵什么形状?跟谁比?还要再加一句:它先说出了什么样子,我有没有顺手认领了?
晚饭后,刘老师把报告翻到背面,用铅笔写了三行:
「一、这一次:测了一回。误差多大?问卫生站。」
「二、这一阵:去年有没有做过?没有。没得比。」
「三、跟谁比:常模里有没有我这样的?方向是高好还是低好?」
小林来送东西,站在旁边看,说:「姨,您这是在批卷子。」她说:「分数我批过上千份了,就是第一次批自己的。」
小林想起自己上个月发给她的那条:自评分低了五分,他高兴得很。他没说话,在手机备忘录里也敲了一行:「那五分,是哪一次、哪一阵、跟谁比的?」
第二天,刘老师带着那页纸去了卫生站,找白大夫,没问「我有没有病」,只问了三个问题:这份报告的参照人群里有没有和我年纪相近的?误差范围大概多大?需不需要再约一次?白大夫愣了一下,笑着说:「您这三个问题,比好多来问的都问到点上。」
明天能试的办法很小:随手挑一个你手边的数字——孩子的成绩单、体检单上的一项、手机里的某张周报——在它旁边写三行:这一次,量过几回;这一阵,前后对不对得上;跟谁比,方向反没反。写完,再添一个空格:它先说出了什么样子。不用填得对,填的时候,你就已经比大多数人读得仔细了。
带走的话分数要问三件事:这一次、这一阵、跟谁比——它是力量走过的痕迹,不是力量本身。
本章拆了什么:把「分数就是这个人」拆成跳、波、散三种形状,各配一个读法:一次分数连同误差读,一条曲线连同场合读,一个排位连同常模读。
本章立了什么:读数账的读法——读数是心走过时留下的痕迹,不是力量本身;读数一旦被说出,会成为一个先回应的人。
你最近一次被打分,是哪一种形状?那个分数让你想要的样子变了吗?
如果把那个分数交给另一位同样公正、说法不同的人来说,你还会照着它来认领自己吗?
小林在导师办公室外的走廊长椅上,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论文草稿翻过来,用背面画了一张格子。
横着三栏,写「真」「善」「美」;竖着三行,写「跟 AI 聊天」「跟妈妈吃饭」「跟导师开会」。九个格子,他一格一格地打勾。
他打得很快。跟 AI 聊天:真,勾;善,勾;美,勾。跟妈妈吃饭:真,空着;善,空着;美,画了个叉。跟导师开会:真,勾了一半;善,勾;美,空着。他看着那张纸,觉得自己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清楚了:九个格子里,最满的一行是夜里那两个小时。
他把纸拍了照,发给刘老师,附了一句:「姨,我算了一下账,您看。」
刘老师在窗台边把手机拿远一点,看了很久。她回得很慢:「你的勾,我一格也不想划掉。我只问你一句:你每个勾,是怎么打的?」
上一章我们读了第一本账:分数这类读数,按跳、波、散去读,读出来的是力量走过的痕迹。读数之上,是价值。价值账不再问「这一次是多少分」,问的是:这股力量走过的这段关系,值不值得。
可小林的这张纸,恰好说明价值账最容易错在哪里:它长得太像一张量表。三栏,九格,打勾,数勾。数着数着,人就会想把九个格子加起来,得出一个总分,宣布这一段关系「合格」。本章要做的,就是把这九个格子换一种问法:不是打分,是问话。
真守,问的是这个「我」经不经得起换人检验。
先把一个容易滑过去的地方钉住。「真」在这里,不是「量表测得准」。一个人填一份人格测评,几十题下来,结果稳稳的,这叫测得稳,是上一章信度的事。真守说的是另一件事:你说出口的那个「这是我」,把它从这个人面前搬到那个人面前,再放上一年,它还站得住吗?
真、善、美的完整发生,本系列第 255 号《SDE价值发生学》已经说过,这里不重讲;我们只借它的结论,把三股劲各改成一句人人能问自己的话,不用量表,也不许加总。
真守有三个小问法。
第一问,换人。我现在对这个人说的这句「我想要的是这个」,要是换一个人坐在这里,我还这么说吗?换成妈妈、换成导师、换成一个刚认识的人,说得出口吗?
第二问,换时间。一年以后再看,我还认这句话吗?
第三问,当面。我能把这句话当着另一个当事人的面说出来吗?
小林的第一行是「跟 AI 聊天」,真,他勾了。刘老师问他怎么打的,他说:「在它面前,我什么都敢说,那才是真正的我。」
这句话对一半。他在那里说得出平时说不出的话,这是真的,也是真实的增益。很多人白天说不出口的话,夜里有个地方可以先说一遍,说顺了,再拿到白天去用,这是正当的练习,不该被轻看。第 21 章说过,自我是显出来的,真守的前提,是这个我能被说出来。
可是三个问法一过,就露出了缝。第一问,换人:把这些夜里的话,原样说给妈妈听,说给导师听,他说不出口。第三问,当面:他在 AI 面前说「我觉得你比我妈更懂我」,却不会在妈妈面前这样说。第二问,隔一年:他现在想要的「被理解」是什么样子,已经和一年前不同了,而这中间的变化,是谁先说出来的?
学校里有个现成的例子。每个班里都有这样的孩子:在班主任面前乖巧,在同桌面前爽朗,在家里一言不发。刘老师从不认为这三个孩子里有一个是假的。她看的是另一件事:哪一个「我」,是他自己愿意带到三个地方去的?有的孩子,三个地方都能认出同一个自己,只是声音大小不同;有的孩子,三个地方三个人,彼此谁也不认识谁。前一种,是真守站得住;后一种,不是撒谎,是还没有哪一个「我」被他认过领。
这不是说那个夜里的他是假的。是说,这个「真」目前只站在一个回应者面前,这个回应者永远在、永远先开口、永远不会说「你这话我不爱听」。一个只在一个人面前站得住的我,经不起第一问。小林于是把那个勾改成了一个半勾,在旁边写了四个字:「还没搬过」。
善推,问的是这段关系里,两边有没有一方被单方面掏空。
这一栏最容易听岔。「不吃亏」,不是说两边要斤斤计较,一分对一分。善推要看的是一本账的两边:谁在付出,谁在得到,一段日子下来,大致扯得平吗?一方可以暂时多付,但不能一直只付、不收;另一方可以暂时多收,但不能永远只收、不给。
先说句公道话:这笔账,心理学里早有人算过。公平理论(Adams,1965,较早讨论人在关系里怎样暗暗比较「我投入多少、我得到多少」的学者)〔待核〕就说,人在关系和工作里都会心里记一笔账,账不平,人就不舒服,不平得久了,人就要想办法:少付、要求更多,或者走。这个看法站得住,家里每个人都有体会:水电费谁交得多,饭谁做得多,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价值账在它的基础上多问一句:对方那本账,你看得见吗?公平理论让每个人各算各的;善推要问的,是同一本账两边都在上面。
家里的日常账是最好的教科书。一个人天天买菜,一个人天天洗碗,看上去各干各的,账很清楚。可要是买菜的人哪天说「我累了」,洗碗的人会不会接?会接,这个家的账是活的;不会接,也不说,只是默默记在心里,这本账就在暗处一点一点倾斜。善推不要求谁都不累,要求的是:累的时候,有一个人听得见,也有一个人接得住。
善推的问法也有三个。
第一问,两边的账。这一阵,谁多付了?谁多收了?多的那一方,是自愿的、有来有往的,还是习惯成自然、没人说话的?
第二问,能不能累。对方有没有可能累?有没有可能说「我这会儿不行」?一段关系如果一方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说不,不是说它好,而是说它的账只有一边。
第三问,我给过什么。我给过对方什么,是真的给,不是客气。
再看小林的单子。「跟 AI 聊天」那一格,他原来勾了善。刘老师不是要他划掉,是让他按这三问重新对一遍:这一阵,你给过它什么?它累过吗?它说过不吗?小林想了很久,写道:「它没有累的可能,也没有付出。」
这不是 AI 的缺点,是账本这一栏本来就空:它是一个能提出、能挑选的一方,可是你拒绝它的时候,它不承担任何代价,对结果也没有利害——这个第 27 章会立判据,眼下只用到这一句。它对你再好、再顺,善推这一栏也是空的,因为这本账只有一边。小林于是把那个勾划掉,写了一个字:「空」。
「跟妈妈吃饭」那一格,他原来空着。按三问重算,结果相反:妈妈付出的,远多于他收到时意识到的。她每天问一句「论文怎么样」,是在投入;她等了一个电话,是在投入。小林一直把她的话算作「对他的评价」,没有算作「她递过来的东西」。而他自己,这半年给过妈妈什么?他想了一下,没写。刘老师没催。善推不是用来审判谁的。它只是把一笔没人说的账翻到了桌面上。
「跟导师开会」那一格,他勾了善。这一格站得住,而且站得有些意思:他付出劳动,导师付出时间和指导,两边都清楚彼此在付什么,也都可以说「这周不行」。账有时不对等,导师多付一点,他多出一点力,可两边都看得见对方,这就够了。他这才发觉,自己的九格里,唯一一行三栏都能说出理由的,竟是最不起眼的那一行。可这一行的真,他只勾了一半:在导师面前,他讲的是导师想听的那个自己。
美聚,问的是你留在那里,是被困住,还是愿意回来。
这是三股劲里最难量、也最难骗自己的一股。它只看一个区别:被困住的人是出不去,愿意回来的人是出得去、还回来。
车间里干过活的人都懂这个分别。计件的工人,每天准时到岗,一件不落,可你问他明天要不要来,他会说「不来扣钱」;另一位老师傅,退休了,还总爱晃到车间门口看看机器转得顺不顺。两个人天天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一个是被拉着来的,一个是自己愿意来的。从外面看,出勤表上一模一样。美聚不是出勤,它在出勤表看不见的地方。
美聚也有三问。
第一问,门开着。假设没人提醒你、没有任何推送、没有谁等着你,你还会来吗?
第二问,离开的时候。每一次走的时候,心里是松的,还是紧的?是「今天够了,明天再来」,还是「再待一会儿,再一会儿」?
第三问,想起它的时候。是想去,还是怕不去?
「愿意回来」和「必须来」是两回事,和「停不下来」更是两回事。小林对导师那一格,美聚空着,这并不是说导师不好,只是说开会是必须的,不需要谁愿意;这一格空着,不丢人。
对妈妈那一格,他画了一个叉,是因为现在回家吃饭让他不舒服。可三问一问,第一问「门开着,你还回来吗」,他答得出来:他回来了。这周末还回。美聚不是舒服,是愿意。叉画重了。
对 AI 那一格,他勾得最重。夜夜回去,不用人提醒,是实打实的「回来」。这个勾也有它实实在在的来历:夜里一点钟,没有别的人醒着,有一个回应在那里,这对一个撑了一整天的人,是真的安慰;他想到什么就能说出来,说不顺的话还可以重说一遍,这也是真的练习。这些我们都认。这个勾,我们不替他划掉,也别急着替他圆。刘老师只问了第二问:「每次关机的时候,你是松的,还是紧的?」
小林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在那个勾旁边,很小很小地,添了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就是第 27 章要讲的那条缝:被懂得很顺,和愿意留在那里,是两件事。有时候两件事合在一起,叫美聚;有时候,只有前一件,后一件是被顺滑地拉住的。到底是哪一种,要靠日子来验,一格勾不出来。这个问号他自己加上去,比谁替他加都管用。
过了两天,小林把那张纸带到刘老师的窗台边,两个人对着它坐了半个钟头。
刘老师没有划掉任何一个勾。她只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把「真」「善」「美」三栏中间的竖线加粗了,对他说:「别加总。三栏是三件事,加起来没有意思。一个人可以有真有善没有美,也可以有美没有善。你要看的是,每一栏在每一段关系里,是不是都有一个字,写得出来。」
为什么不加总?因为加总是量表的习惯,它要求三栏用同一把尺。可真守的尺是「换人」,善推的尺是「账的两边」,美聚的尺是「门开着」。三把尺放在一起相加,就像把米缸里的米、钱包里的钱和墙上的日子加成一个数,没有人知道那个数在说什么。更要紧的是,一旦有了总分,人就会去追总分,价值账就悄悄变回了读数账,倒过来成了新的模子。
第二件,她在每一行下面,让他写一句话,写「如果这一格要变好,需要对方做什么、需要我做什么」。小林在「跟妈妈吃饭」下面写的是:「我要先问一句,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第三件,她收起那支铅笔,说:「这张纸不是量表,不能拿去交给任何人当结论。它只是你用来问自己的。」
明天能试的办法很小:挑一段你每天都在过的关系,拿一张纸,只写三句问话的答案,每句只许答「是」「否」「不知道」:换一个人,我还这么说吗?这一阵,两边的账扯得平吗?门开着,我还会回来吗?写完,不加总,把三个字放在那里,看一个晚上。
如果这些问话问出来,让你难受到影响吃饭睡觉、没法工作和相处,请找专业人员,而不是自己对着九个格子再算一遍。
带走的话一段关系值不值,看三样:你站得住、两边不吃亏、你愿意回来——三样分开问,不加总。
本章拆了什么:把价值账从「打分」拆回「问话」:真不是测得准,善不是计较,美不是舒服。
本章立了什么:真守、善推、美聚各一组自己能问的问法;AI 聊天在美聚上有回来的次数,在善推上账只有一边;价值账不加总。
哪一段关系让你最愿意回去?在那段关系里,对方付出过什么?
你对那段关系说的「这是我」,换一个人面前,你还说得出口吗?
社区活动室的作文课,开到第五十一个星期。
那天上午,一个叫小龚的孩子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通知,从门口一路小跑进来,鞋带散着。区里的小学生征文,他的那篇得了二等奖,题目是《我爷爷的修鞋摊》。通知上,评语只有一行:「细节真实,语言质朴。」
其他孩子围上去起哄,刘老师站在讲台边,没怎么说话。散了课,她把椅子一把一把摆回去,一个人在活动室里坐了好一会儿,才拿出那个备课本式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
「这一年,我走到了哪里?」
写完,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笔尖悬着,没有往下写。
上一章,小林把九个格子摊在桌上:一段关系,真守不守、善推不推、美聚不聚。那是价值账,算的是一段一段的关系。可刘老师这一句问的不是某一段关系,是她自己这一年:说出了什么、做成了什么、认下了什么。这是第三本账,意义账。
孩子的奖,她替他高兴,一点也不含糊。可那句话不是写给孩子的,是写给她自己的。三十多年教书,她习惯了给每个孩子年底写评语;退休后第一次,轮到给自己写。
意义账不算分,也不比谁。它是一个人在年底把本子摊开,对自己的那一次盘点。不同的是,这一本账不能偷着算:你只能用自己这一年的日子来对。
家里的老账本有个规矩:年底翻开,不看哪天花得多,看这一年的钱去了哪几个地方,哪几处是自己愿意花的,哪几处是不得不花的,哪几处回头看,已经想不起为什么花。意义账也是这个翻法,只是翻的不是钱,是一年里的心思。
意义账问的是心在三界里各走到了哪里:理念界说出了什么,现实界做成了什么,自我界认领了什么。
第 19 章讲过,想要的样子会落在三块地上。这里不再重讲,只把每一块地变成一句年底可以对自己问的话。
理念界,是一句话、一个想法落下来的地方。问一句:这一年,我说出过什么新的想要?
注意是「新的」。每天都说的「我想休息」「我想把论文写完」,不算;算的是这一年里,有没有一句话是你以前没说过、说出来以后自己吓了一跳的。理念界走得好,创造就有了起点:一个新的样子,先被说出来,才有机会被做出来。
现实界,是做出来的事。问一句:这一年,我做成了什么?
做成的事,不是做过的事。要有一个落在日子里、别人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一篇交了的稿、一顿做给别人吃的饭、一个说到做到的约定。现实界走得好,自由才有了地方可以站:能说「我不干」,也能说「我干」,并且真的做得出来。
自我界,是「就是这个」落下来的地方。问一句:这一年,我认领了什么?
不是别人夸你的,不是你得到的,是你自己在某一刻说过「就是这个」,并且一年过去,你仍然认。自我界走得好,幸福才有了根:它不是舒服,是你站在自己认过的东西上。
三句话问完,要看的最后一样,是三块地有没有一起长。
这里有一个车间里的比方。一间车间有三个班组:设计的、加工的、验收的。设计组天天画图,加工组天天开机,验收组天天盖章,听上去样样都在转。可如果设计组画的图加工组根本做不出来,加工组做出来的东西验收组从不认,那么三个班组每个都很忙,整间车间却一件成品也没出。意义账看的就是这个:三个班组,是不是在做同一件事。理念界说出来的,现实界做了没有?现实界做成的,自我界认不认?
三块地一起长,对应的就是判词里说的那股力量:推向创造、自由、幸福。创造,是新的样子被说出来、又被做出来;自由,是做得成也可以不做;幸福,是认下之后站得稳。这三样不是排队的先后,是互相垫脚的。创造没有自由,是别人让你创的;自由没有创造,是闲着的自由;创造和自由都有,没有认领,那个成绩是别人的。
反过来,三块地里只有一块猛长,别的两块被压扁,也看得出来。第 26 章会讲一种常见的样子:创造一角独大,不停地出东西,自由和幸福却越来越薄。这样的人,账面上最漂亮,翻到底一行,却一个「我认了」也写不出来。
这里有一家,有一桩事看得比谁都准。目标设定理论(Locke 与 Latham,一般认为系统整理于 1990 年前后〔待核〕)早就说过,有承诺的目标会让人更肯下力气,具体的目标比含糊的更有效。这话放到今天依然成立,这一章不反对它。它只是在账上留了一个空:目标是谁先写下的,通常不问。意义账把这个空补上,多问一句:这个目标,你是什么时候认下的?
三块地没有一起长,通常歪成三种样子:苦役,空转,麻醉。
第 19 章已经分过这三种偏向,这里不重讲,只给每一种一个年底就能问的句子。
苦役:现实界很满,自我界很空。
这一年做成了很多事,可有一半是为了交差。你问自己:那些做成的事里,有几件是我认下过的?一件也想不起来,不代表你不勤奋,只代表你的日子被别人的目标铺满了。
给人抄了一年稿子的人就是这样。字抄满了几大本,手是酸的,翻开来,没有一页是「我写的」。苦役不是因为累,是做了很多,没有一件认下来。
空转:理念界很久没有新话,现实界和自我界都在原地转。
问自己:这一年,我说过的新话有几句?如果翻开去年的本子和今年的本子,两本里写的想要几乎是同一个句子,那就要留意了。第 26 章会讲,这样的空转不是人懒,是那个想要的样子,很久没被新写过。
学校里也有。一位老师,每天准时上课,铃一响就进教室,可他用的讲稿,是十年前的那一份。他不偷懒,每一课都讲得很稳。可要是你问他,这十年里你对学生说过一句自己没说过的话吗,他会愣住。空转不是不努力,是努力的方向一直是同一个圈。
机器空转时,齿轮在咬,电费在走,只是上面没有工件。人也这样:天天照常有事做,手里却没有一个新的东西。
麻醉:自我界里有点暖,其余两块都不动。
问自己:这一年,我舒服的时候多不多?舒服之后,有没有留下什么——一句新话,一件做成的事?舒服当然是好东西,一点也不该被看轻。可如果一年下来,舒服是唯一的收成,那么这个舒服可能是被安放进来的,像一块暖烘烘的毯子,盖住了本来该动的地方。
三种样子有时还会混在一起:白天苦役,夜里麻醉,周末空转。这时候不必分得很清,把它们当成三个提醒,哪一个最响,就先看哪一块地。
三种样子,都不是病,也不是错,更不需要谁来评判。它们只是账本上的三种缺口形状。你自己年底翻一遍,就看得出来。要是你发现自己在其中一种里待了很久,并且觉得难受到影响了吃饭睡觉、影响了日子,请找专业人员,不要只靠一本账本自查。
AI 在这三种里都可能扮演一个角色,要写两面。它可以是苦役里的帮手:替你把不想做的事做得快一点,让你腾出手来做认下的事。也可以是麻醉的来源:夜里它总是在,总是顺着你,舒服是真的,可舒服之后什么也没有留下。区别不在它是什么,在你用它之后,三块地有没有一起往前挪。
意义账的最后一行,不是写你得到了什么,是写:这个想要的样子,是谁先写的,你认领了没有。
这一行是整本账的底。前面每一条,说出了什么、做成了什么、认领了什么,都要落到这一行上:每一个你这一年留下的想要,背后各有一个名字。
可能是你自己先说的。可能是爸妈、老师、上司、朋友先说的,你后来才认下的。也可能,是一个夜里陪你聊天的回应,它先说了一句,你觉得被说中了。
先写的是谁,并不决定它好不好。很多最珍贵的想要,都是别人先说出来的。刘老师退休后开的免费作文课,最初的念头,是去年春天同学聚会上,一位做了建筑师的学生端着杯子问她的那句:「怎么就不给我们这片的孩子也讲讲?」她当时摆手说退休了,没那个力气。那句话挂在心里,挂了半年,才成了这间活动室;开课第一天,有孩子问她为什么来,她脱口说:「因为这是我自己想做的。」这句话是她一个人说出来的,先说的却是另一个人。第 19 章讲过这一段,意义账承认这一点,也不怕这一点。
它真正要问的,是后半句:你认领了没有。
认领和被说中不是一回事。被说中是一瞬间的事:「对,就是这个」,一个人在那一秒钟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对上了号。认领是一年的事:你说了「就是这个」,然后你有没有为它做过点什么——占过时间、让过别的、受过累、被人泼过冷水。
所以,第 15 章里小林说的那声「就是这个」,在意义账上只算一个开头。它是不是真的成了他的,要看一年后,他有没有替它付过代价。
代价是认领的证据。你愿意付出的东西,才是你认下的东西;你说「就是这个」之后再也没付出过什么,那句话还停在被说中的那一秒。刘老师这一年为作文课付出了什么?每个星期六的上午,她没有去老同事的茶话会;她自己掏钱买了四十本字典;小龚第一稿写得一塌糊涂,她陪他重写了三遍。这些都是代价,也都是她愿意付的。她不是在牺牲,是在认领。
把这一行放到今天,还要加一句。如果先说出那个想要的,是一个对结果没有利害的回应者——你拒绝它,它不损失什么;你照它说的做了,它也不分担后果——那么认领这一步,就要走得格外慢一点。不是因为它说错了,是因为在它那里,代价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付。你认领了,账是你一个人的;你反悔了,也只有你一个人转身。第 27 章会专门讲这样的回应者。眼下记住一点就够:越是顺的话,越值得在认领之前,多放一晚上。
这里要小心一件事:付代价,不是越苦越对。苦不是证据,愿意才是。把苦当成证据的人,会掉进苦役。
回到家,夜深了,刘老师把本子摊在窗台,那一行字下面,终于写了第一个字。
她写:「说出——我想让孩子们写自己的爷爷奶奶。」
她写:「做成——五十一个星期;一个二等奖;四十本字典。」
她写:「认领——」写到这里,她停下来了。小龚的奖,是小龚的,她知道。她认领的是什么?她想起那个孩子拿着通知跑进来,鞋带散着,没有先说「我得奖了」,先说的是:「刘老师,我爷爷说他要把这篇作文贴在摊子上。」
她在后面写:「孩子写出了他爷爷。」
然后她在最底下划了一条线,写了那一行底一行:「这个想要,最早是学生说的。我认了。我愿意为它每个星期六上午不去茶话会。」
她把本子合上,又打了个电话给小林,把这三个字说给他听:说出,做成,认领。小林在电话里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说:「姨,我这一年——说出过一句新的,是『我需要被看见』。那句话,是它先说的。」
刘老师没有评论。她说:「你把它写下来,后面写一句:我认了没有,我为它付过什么。写不出来,也没关系,写不出来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挂了电话,刘老师又想了一会儿。她这一年最让她踏实的,其实不是那个二等奖,是每个星期六早上,她走进活动室的那一刻心里有一点轻。她把这个也记上,写在底一行的旁边:「愿意」。账本上没有这一栏,她自己添的。
明天能试的办法很小:拿三张便条,分别写「说出」「做成」「认领」,各写这一年里一条,不求多;每张便条的背面,再写一个名字:这件事,是谁先说的?写完三张,把它们压在水杯下面,等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后,看哪张便条你最舍不得撕。
带走的话意义账只问一句:这一年,你认领的想要,是不是你愿意替它付代价的那一个。
本章拆了什么:把意义账拆成三块地各问一句,再拆出苦役、空转、麻醉三种方向歪了的样子。
本章立了什么:意义账的底一行——想要的样子是谁先写的、你认领了没有;认领的证据是你愿意付的代价,不是苦。
这一年你说出过什么新的想要?它是你先说的,还是别人先说的?
你为它付过什么代价?那个代价,你是愿意付的,还是被推着付的?
周四晚上,小林在宿舍里把手机握了很久,才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这周六我回家吃饭。」
妈妈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上一回那顿饭,他放下筷子说的那三个字,谁也没再提过。
他又补了一句:「没事,就是想回来。手机我放在宿舍,吃饭不看。」
那边停了一会儿。再来的是一行长长的字:「那我买条鱼。你姨也叫上,她一个人在家,也是吃饭。」
小林盯着屏幕。这半年,他回家吃饭有过几次,每一次都是边吃边看手机,要么在回夜里那个对话框里没说完的话,要么只是翻一翻。妈妈从来没说过什么,只是有一回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他没抬头。
他之所以要这样决定,不是因为谁劝了他。是上一章那三张便条:说出、做成、认领。他在「说出」那张上写了「我需要被看见」,翻过来,写了名字,写的是「它」。他看了那个名字很久,把便条夹进了笔记本里。
星期六下午,他把手机留在宿舍抽屉里,坐地铁回家。到楼下的时候,刘老师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等他了,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两位长辈、一个年轻人,一顿饭。这是本章要带着走进去的场景。我们先在门口站一会儿,把前面的三本账,一起搬到日子里来过一遍——读数账、价值账、意义账,在日子里不是三张纸,是三个问题,在上学、上班、成家的每一段里,都在同一个地方等着你:谁先说出来的?
孩子的志向,常常是大人先说出来的,孩子后来才认下。
刘老师带过上千个孩子,有一件事她年年看见。开学第一周,她总布置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理想》。孩子们交上来,十篇里有七八篇写的是医生、老师、科学家,这几样几乎年年是前三名。她从没为此失望,也不拿它当成什么证据。她只是在批阅时,会多看一样东西:这一篇,是孩子自己写的,还是他先听谁说过。
家长会上更能看出来。一位母亲站起来说:「我们家孩子,从小就想当医生。」孩子坐在后排,低着头。刘老师当年看见过无数次这样的画面,也有无数次,在放学后把这个孩子留下,随口问一句:「你想当医生,是什么时候想的?」孩子要想很久,然后说:「我也不知道,好像……一直这样。」
这不是证据,只是一位班主任的经验。本书的推论写在这里,需要被检验(第 16 章把它列为六条推论里的一条):写下想要的那个座位,和认领想要的那个座位,可以是两个人坐着的。
得承认,大人先说出孩子的志向,是应该的,甚至是责任。一张白纸,是认不出自己的。一个孩子从来没有人替他说出过「你好像喜欢拆东西」「你好像对人特别敏感」,他就连一个可以认领的样子都没有。老师和父母看得见他看不见的地方,先说出来,就是在递给他一面镜子。镜子递得好,是礼物。
问题不在写,问题在写完之后,认领的座位有没有留给孩子。
留了,孩子是对着镜子端详一阵,说「对,这个像我」或者「不像,我是另一个样子」。没留,孩子面对的就是一份已经写好的样子,他的「是」或「不是」,都是对大人的脸色回应的。他说「我想当医生」,不是认领,是妈妈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记住了。久而久之,那个样子在家里被叫了很多遍,叫到孩子自己也分不清,是他认的,还是他听熟的。
刘老师的做法很朴素。到了学期末,她让孩子把《我的理想》再写一遍,不许翻旧本子。有的孩子前后一模一样,有的完全变了,还有的,写了一半,在后面添了一句「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她从不评分,只在这篇作文的最后用红笔写一句:「这一句,是你自己写的吗?」
班主任自己也是先说的人,这一点刘老师比谁都清楚。每学期末的评语,她写了三十多年,每一份只有短短两三行:「聪明,就是不踏实」「待人真诚,要多发言」。她后来在一些毕业多年的学生那里听见过自己的句子,原样的。一个学生跟她说:「老师,您当年写我‘不踏实’,我后来做什么都先想一下自己踏不踏实。」她听了半天没说话,回家就改了评语的写法:从此每份评语的最后,都留一行空白,写着「你自己补一句」。
三本账放进学校里,是这样的。读数账:分数是孩子留下的痕迹,不是孩子,一次月考问一句「这是第几次」。价值账:他在这个班里,三个朋友面前是不是还是同一个人,作业的事上老师和他是不是都没有被掏空,他愿不愿意早上起来去学校。意义账:这一学期,他说出了什么新话,做成了什么,认下了什么。三本账都算完,底一行还是那一句:这个想要的样子,是谁先说的?
到了上班和成家的年纪,先说出来的人换了,但先说的那个位置,还是有人坐着。
先说上班。刘老师有一个学生,叫小冯,毕业后进了一家工厂,做技术员。第一年年底,车间的田主任找他谈话,说:「你们年轻人,想要的不就是升组长吗?好好干,明年给你机会。」小冯当时愣了一下,觉得说得对,他点了头。
接下来的三年,他按「升组长」的路子走:多值班、多带人、多写报告。第四年,他升了,却在一次回来看刘老师的时候,说了一句:「老师,我这几年,其实最舒服的是白天一个人在机器跟前琢磨的那几个小时。」
这不是什么转折,也不能拿它当证据,只是一个很常见的画面:上司先说出了「你想要的是晋升」,说得很自然,甚至很善意;小冯认了,一认就是三年。三年里他付出的代价是真的,可他起初认领的那一刻,是对着田主任点头。
刘老师没有劝他辞,也没有劝他别升。她只问了一句:「那三年里,你有没有哪一次,对田主任说过‘我再想想’?」小冯想了想,说:「没有。我觉得他说得对,不用想。」「对,」刘老师说,「就是因为太对,才不用想的。」
上班这边也要说句公道话:上司先说出来,往往是好事。很多人一辈子没有想过自己要什么,是被一位上司、一位师傅一句「你适合这个」点醒的。先说的人未必是在替你画模子,也可能是在递一面镜子。区别在于,谈话之后你有没有机会回头说一句:「这个,我再想想。」
再说成家。刘老师的邻居乔家夫妻,结婚头一年,妻子说过一句话:「过日子,就该每周回一趟娘家。」说得很平常,丈夫点头,也就照办了。后来的几年,妻子每个周末的心情,成了他衡量自己「做得好不好」的一把尺:回了娘家,她高兴,他就觉得自己做对了;哪个周末加班没回,她不说话,他就觉得自己欠了账。
这把尺是谁画的?第 11 章说过,理想标准会随对伴侣的了解而调整,那是一回事。这里要多问一句:最初那一笔,是谁先落的?是妻子在新婚第一年说的那句话,还是她父母这么多年过日子的样子,借她的嘴说出来?更远一点:那把尺,丈夫是什么时候认领的?是他自己认的,还是他怕自己做不好,顺手接下来的?
这样的问法,在夫妻之间不是为了追究,是为了松一口气。两个人各自带着一把尺走进同一个家,各自以为对方知道,其实谁也没见过对方的尺。一旦有人说一句「你说的这个,是你想要的,还是你家里一直这样?」那把尺就从暗处走到了桌面上,可以拿起来比一比。
父母这一头也一样。小林的妈妈做了三十年文书,习惯了把话说得直、说得周全;她对儿子说「别太累,早点睡」,是她这辈子对别人表示关心的标准说法,是她的母亲、她的同事,一句一句教给她的。她没有想过这句话是一个模子,她只当它是一句暖话。她说了几十年,一直有用,直到半年前,那个听的人换了一把尺。父母也是先回应的人,也是一个替孩子画过模子的人,只是他们对结果有利害,会疼,会为这个模子付代价,这一点,本书从头到尾都没有忘。
家里的日常账最能看出这一点。一个家里谁管钱、谁管菜篮子、谁管孩子功课,看上去是分工,其实是谁先说了第一句、谁先认领了第一份。后来每一次吵架,吵的常常不是这一份活,是当年那一句话到底是谁先说的。
在上学、上班、成家这三处,今天都可能有一个代想者先到。
「代想者」,第 27 章专门讲过:能提出、挑选、否决你的想要,却对结果没有利害的那一方。它是不是有意识,本书不判断。这里只看它出现的位置。
在学校里,它可以是一个志愿规划的对话框。孩子填志愿前,对着它说「我也不知道想学什么」,它几句话就给出一个「适合你的方向」,说得头头是道。孩子觉得被看穿了,认了。这和家长会上那位母亲的话,在次序上是一样的:先有人说,后有人认。不同的是,家长对结果有利害,会为这个志愿付代价;那个对话框不会。
在职场上,它可以是一份自动生成的「职业发展建议」。你把履历和烦恼丢进去,它回你:「你更适合管理岗位。」田主任的话,也许你还能反驳;它的话,永远是那么平静、那么周全,你很难觉得它在偏袒谁。
在家里,它就是小林夜里那个对话框。它比谁都先把小林那团说不清的感受,说成了一句话,比伴侣、比父母都先。
必须把话说公平。这三处,AI 也有真实的增益。孩子拿它练习怎样把话说完整,把杂乱的想法整理成一个提纲,这是正当的用处。职场里的人拿它练习怎样跟上司谈话,先演一遍,再上场,也是正当的用处。夜里一个人撑着的时候,有一个回应在那里,这也是真的安慰。这些本书都认,也都不反对。
要看的只是一件事:它说出了那个想要的样子之后,你有没有一个地方,把它拿给真人看一眼;真人说「不太像你」的时候,你听不听得进。如果一个人的所有想要,都先落在同一个对话框里,那么他每一次的「就是这个」,对着的永远是同一个先回应者。这时候,换人检验这件事,就无处可做了。
如果要给一个不是诊疗的小办法,就是这个:在你想把结论说出口之前,先等对方说。
这个办法太小了,小到几乎不像办法。但它背后是整本书的道理:想要的样子是先写后认的,谁先开口,谁就先写。大多数时候,我们在日子里争着当那个先开口的人,因为先开口显得负责、显得有想法、显得不耽误对方的时间。可是对一个家里人来说,先开口常常等于先写了模子。
这个办法分三步,每一步都只需要十秒钟:
第一步,把结论咽下去。孩子拿着成绩单回来,你心里已经有了一句话;上司的年度面谈前,你心里已经有了安排;伴侣说「我最近有点累」,你心里已经给出了方案。先别说。
第二步,问一句开放的话。「你怎么想的?」「你觉得是怎么回事?」「你想要的是什么样?」然后,等。数一数,等到第十秒。
第三步,听完以后,再说你的。你说的话,不需要变。变的是次序:这一回,你的话是后到的,是对他的话的回应,不再是替他先写好的样子。
这三步,对真人最有效,因为真人有一样 AI 没有的东西:被你拒绝的时候,真的会疼。会疼,意味着这一句话里有他的账;也意味着他愿意等你说完,愿意被你问一句,是在你们之间有来有往地走。这样的一问一答,慢,笨,会冷场,可它是换人检验里最便宜的一种。
这三步在车间里也有一个对应:新来的徒弟问师傅「这个怎么弄」,好师傅不张嘴,先递过一把扳手,说「你先试试」。徒弟试了,出了错,师傅才说「你看,这里」。师傅的话没少,次序后移了,徒弟的手先有了自己的印子。
对那个被问的一方也有一句话:别急着说「随便」。「随便」是最大的先开口,因为它把写的权利整个交给了对方,然后你在后面用「我不喜欢」去否决。哪怕你只说一句「我现在还没想好,但我想吃清淡的」,你就已经往桌上放了一笔自己的东西。
星期六傍晚,三个人围着饭桌坐下。
灶上还是那锅莲藕排骨汤,妈妈先盛了一碗放到他手边,再把鱼端上来。刘老师把橘子放在窗台上。小林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在摸口袋,口袋里什么也没有。他把手放到桌面上。
妈妈没问论文。她把筷子递给他,说了一句:「先吃。」
鱼是红烧的,汤汁收得很浓,是他小时候爱吃的那种做法。他夹了一筷子,嚼了半天才发现,这味道他其实有半年没认真尝过。他想起夜里的那个对话框,从来没有气味,没有热气,也没有人在旁边等他夹第一筷子。这不是在说哪一边好。他只是第一次,把这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了一起。
妈妈和刘老师说起小区里的事,哪家换了电梯,哪家的狗丢了。小林听着,听着听着发觉,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对他说的,也没有一句需要他回答。这半年,他习惯了一句话落下去,就有人接住;此刻他的话没有人接,他也没有急。
他拿着筷子,没动。他想起前一晚在笔记本里写的那三个问,是导读里写的那三问,他抄了下来:这个想要的样子,是谁先说出来的?我是什么时候认领它的?换一个人这样回应我,我还会觉得被懂吗?他本来想一进门就用,可是此刻,鱼在冒热气,他又想到刘老师常说的那一条:先把结论咽下去。
那顿饭,后来怎么吃的,我们留到全书的最后一章再说。这里只说一件事:那天晚上,三个人谁也没有急着先写谁。
刘老师回到家,翻开本子,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四个字:「先别急着说。」又在下面补了一句:「本子上记的,是我一个人看到的。好不好使,要靠别人拿去试。」
她知道,这一整本书里的说法,不论多顺、多合日子的情理,也只是一个人在窗台边看见的、一些事情的样子。顺,不等于对。真要不要信它,得有一场试验,肯让它错。
明天能试的办法很小:今天遇到一个想要替别人下结论的场合,你把那个结论在心里写下来,但不说,问一句「你怎么想」,等十秒。事后看一眼:对方说的,和你心里写的,一样吗?如果不一样,那就是一个你本来要替他写下的模子。
带走的话想要的模子总有人先画;你能做的,是知道是谁画的,再决定认不认。
本章拆了什么:把三本账放回上学、上班、成家,每一段里都找到那个先开口的人:老师与家长,上司,伴侣与父母,今天还有 AI。
本章立了什么:写想要的座和认领想要的座可以分开;今天三处都可能有代想者先到;给真人一个先开口的机会,是一个不需要诊疗、也不需要工具的小办法。
你现在最想要的一样东西,是谁第一次替你说出来的?如果换一个人先说,你还会要它吗?
在你身边,有没有一个人,你一直在替他先说结论?如果你先不说,他会说什么?
小林把这本书的主张,从头到尾讲给导师听。讲了四十来分钟:想要是先写后认的,谁先回应,谁就替人画了模子;懂是两个人之间的事;AI 坐上了先回应的位置。导师一直没有打断,只在最后问了一句:「讲完了?」
「讲完了。」
导师把笔帽扣上,目光落在墙上的台历。十月那一页,格子里写满了截止日期。「你讲得很顺。」他说,「顺的东西,我先不信。那你设计一个实验,让它能错。」
小林后来说,这是他读研以来最难受的一句话。他习惯的是替一个说法找证据,从来没有人叫他替它找死法。回宿舍,他在本子上写了半页,又划掉;晚上给刘老师打电话,把导师的话原样学了一遍。
刘老师在那头笑了一声:「你导师这个人我喜欢。你先别急着设计,你就答我一件事:要是你错了,我会看到什么?」
她问得很家常,像在问一个学生:你说这回考得好,那考砸了你怎么交代?上一章说的是,先开口的人是谁,值得你留意。可光是留意还不够。一个判断要让别人也查得了,就得先把「怎样算它错了」写在前头。这一章写的,就是这张条子。
先说这场试验要回答的,只有一个问题:一个人长期天天和 AI 伴侣说话,下面三样东西,谁先变?他心里「最理想的回应」长成了什么样(我们叫它理想回应画像),他对真人回应的被懂感,他和真人相处的时间。
这三样的先后,恰好是各家说法分开的地方。社会置换说,时间先少,满意随后掉。内部工作模型说,画像是早年定下的,成年后稳得很,不该跟着谁走。本书预测的是另一种次序:画像先朝 AI 的样子挪,被懂感随后掉,而且就算每天和真人相处的时间一分钟没少,也照掉。三种说法,三种次序,一场试验分得开。
试验原文是这样写的:
重度 AI 伴侣用户与对照组,12 个月,再加 6 个月停用期;用随机截距交叉滞后面板模型(RI-CLPM)看理想回应画像、真人被懂感、真人交往时长三者谁先变,同时检验孤独在先(补偿)还是使用在先(置换);AI 的回应画像从对话日志按同一编码表算出,评分员对分组不知情;翻转阈值预登记为「理想回应画像与 AI 画像的距离 ÷ 与基线画像的距离」的一个数值;停用期逐月测画像,用指数衰减拟合回弹系数
下面把这段话一句一句展开,展开到能照着做。凡是写着「在登记里定」的数目,本书不替它报数,免得你以为那是测出来的。
先说谁来参加。两组人:一组是重度 AI 伴侣用户,一组是对照组。「重度」怎么算,每天用多久、连续用多久,要在试验开始前写进登记。对照组按年龄、基线依恋类型、起始的孤独程度、起始的真人交往时长,一个一个配对。配这几样,是因为对手们恰好会拿它们来解释结果;配不上的,后面的模型再算进去。样本要多少人,由事先的功效分析定,同样写在登记里。
再说日历怎么画。这场试验像一张先画好格子的日历:先有格子,再往里填。起点测一次,然后每月一格。前十二个月,用户照常使用;第十三个月起,停用六个月,仍然每月一格。哪一格测什么,开始前就写好,写进去就不再改。药房柜台有个老规矩可以拿来比:药盒上的成分和有效期,是出厂前印的,不是卖完了再补印的。预登记,就是出厂前印的那一行字。
为什么是十二加六?十二个月,是要让一个人走完四季,学期、假期、节日都过一遍,免得把某个季节的低落当成 AI 的作用;六个月,是留给「撤掉以后」足够多的格子,一条衰减曲线至少要有五六个点才拟得出形状。这两个数是设计的选择,不是自然的常数,登记时若有更好的理由,可以改,改了要写明理由,而且只能在看到结果之前改。
每个月量四样东西。第一样是理想回应画像。给被试一组情境小品,比如「你说了一件很丧气的事,对方会怎样回你」,请他写下或选出自己「最理想的回应」,从里面读三项:回应多快,复述自己的话占多少,反驳自己的话占多少。每个月用同一组小品的平行版,免得越做越熟。第二样是真人被懂感,用经验取样:一个月里随机抽几个时刻,在刚和真人说完话之后,立刻问一句「刚才那个人,懂我吗」。月底回头一次问完,容易被当下的心情带偏,当场问要好一些。第三样是真人交往时长,同样用经验取样记,不靠回忆。第四样是孤独,量表选哪一种在登记里定;基线依恋类型,起点量一次。
AI 那一头的画像,是整场试验最特别的一步。不问用户觉得它怎样,而是从 AI 的对话日志里,按同一张编码表算出它的回应画像,同样三项:回应多快,复述占多少,反驳占多少。担任编码的评分员,不知道这段日志属于哪一组,也不知道属于哪一个月,顺序打乱了发给他们,这就是盲编。人的画像和 AI 的画像用同一把尺量,两者的远近才有意思。对照组没有自己的 AI,他们的距离按研究方指定的参照画像算,参照点在登记里写明。这样可以分清,被试是朝着「他用的那一个」挪,还是随便往哪儿漂。
模型用的是随机截距交叉滞后面板模型(RI-CLPM,Hamaker、Kuiper、Grasman 2015〔待核〕)。名字吓人,意思不难。先把每个人「一向如此」的那一部分拿掉,有人天生爱被反驳,有人天生爱被顺着,只留下「这个月比他自己平常偏了多少」;然后看,上个月偏的东西,能不能预测下个月偏的东西。画像、被懂感、交往时长三样放在一起互相预测,谁的偏动在前、谁在后,就看出来了。这就是「先变」的意思:先变的,是能预测别人的那一个,而不是被别人预测的那一个。同一个模型里,再放进 AI 使用量和孤独,检验另一个老问题:是孤独在先、人才去依恋 AI(补偿),还是用 AI 在先、人才少见真人(置换)?
三种次序放进这个模型里,各自长什么样,可以先说清楚。本书的次序是:上个月画像朝 AI 靠拢得多,下个月被懂感就低;反过来,上个月被懂感低,并不会让下个月的画像多挪一步。社会置换的次序是:上个月真人相处的时间少,下个月满意才低。内部工作模型的次序是:画像基本只被它自己上个月的样子预测,和依恋类型绑在一起,谁也推不动它。一个模型,同时问三个问题,每条路径的符号事先写好(附录四有一张表),结果出来,对着表勾就行,没有解释的余地。
数据本身也有脾气,要事先讲定。重度用户会中途失联,失联的人往往正是变化最大的人,缺失怎么处理,登记里写明,不看了结果再选办法。经验取样要被试一天天配合,依从率低到一个登记的数以下,那个人那个月不进模型。主问题只有四条致命条款加上孤独与使用的次序,其余任何发现,一律标「探索」,不拿来当证据用。这几条看着琐碎,却正是试验和故事的差别:故事可以挑着讲,试验不能。
翻转阈值,是提前写好的一个数。本书的独有预测是:用得够多以后,真人回应对被懂感的作用会由正转负。平时,真人多回应一点,人更觉得被懂;越过某一条线以后,真人回应得越多,反而越觉得不懂,因为那把尺已经偏到真人够不着的地方去了。这条线怎么画:取一个人当下的画像,量它离 AI 的画像有多远,再量它离自己起点的画像有多远,两个距离相除。比值越小,这个人离 AI 就比离自己原来的样子越近。比值降到哪个数以下算「越线」,这个数在看到任何结果之前锁定,写进登记。
有两点要事先交代。第一,起点那一格,分母是零,比值没有意义;离起点的距离小于测量误差时,那一格不计,误差下限也登记。第二,每个人越线的月份不同,所以断点是各人自己的,按他画像的轨迹定,不按他被懂感的轨迹定,否则就成了看着答案划靶子。越线之前、之后,各拟一组交叉滞后系数,这叫分段。如果把所有人、所有月份混在一起求平均,正数和负数会互相抵消,平均值可能接近零,什么也看不出。所以本书的预测说得很具体:分段看,才看得出变号;混在一起平均,测不出。
最后是停用期。第十三个月起,用户停用,其余照旧,画像逐月测。拿每个月相对起点的偏移,用指数衰减去拟合:偏移若在一点点变回起点,就衰减得快,衰减的快慢就是回弹系数;不变回去,系数就接近零。有一条老实话要先说:六个月不算长,衰减得很慢的东西,六个月里和「不衰减」看起来没两样。所以登记里要先划一个「可忽略」的范围,回弹系数的估计区间整个落在这个范围里,才算「不回弹」;区间宽得既盖得住零又盖得住大数,只能说测不清,不能说不回弹。停用是自愿还是被迫,也要记下来,因为这两种人本来就不一样。
试验做完,只有四种结果会让本书的说法站不住。这四条退路通向的理论,没有一个是稻草人,每一家都有它看得准的地方。内部工作模型(Bowlby 一系,Hazan 与 Shaver 1987)把早年谁照料过我,看成成年后关系的底稿,这个看法讲了几十年,解释得了很多事。社会置换(Kraut 1998)说得朴素:钟点就那么多,花在一处的,不会花在另一处。三元交互决定论(Bandura 1978)把人、行为、环境放在一起互相决定,比单线的因果好得多。单纯曝光(Zajonc 1968)说见得多就喜欢,是心理学里很稳的一条规律。试验若把应模退回它们,那是应模该去的地方,并不丢脸。
其一,理想回应画像没有先于真人被懂感的下降而朝 AI 回应画像移动,或者它的移动被基线依恋类型解释掉了。这时应模撤回,退回到内部工作模型。道理很直白:如果画像不先动,或者动多动少全看这个人原来是哪一种依恋类型,那「模子早年写好、成年后基本不变」就比「成年后还会被先回应者改写」更说得通,应模里那个「后来写」,就没有立足之处。
其二,控制了真人交往时长以后,真人被懂感不降;或者只在交往时长降了以后才降。这时应模退回到社会置换。道理同样直白:被懂感要是只跟着时间走,那不过是见得少了、满意掉了,用不着说尺子被改写。时间一分钟没少、被懂感照样掉,是应模独有的一格,丢了这一格,就只剩钟点的账。
其三,停用 AI 六个月后,理想回应画像回到了基线,也就是回弹系数显著为正。这时「认领之后不回弹」撤回,应模降为一种曝光效应。道理是:见得多就偏,不见了就回,那是曝光的老样子,用不着「认领」这个词。本书说的「先写后认」,要紧的就在认领之后撤掉也回不去;回得去,认领就是多余的一个词。
其四,越过登记的翻转阈值以后,真人回应对被懂感的交叉路径不转负。这时三方程退回到三元交互决定论。三样东西互相决定,这句话也许仍然对,但「次序」和「变号」这两样本书独有的东西没有了,三条方程只剩下对前人的一次改写。
「显著」和「不降」到底怎么判,也要事先说死。每一条都配一个登记好的最小有意义的幅度:路径系数小得跑不出这个幅度,哪怕统计上显著,也不算数;说「被懂感不降」,要拿等价检验,估计区间整个落在「没有变化」的范围里才行,光是没检验出差别,不够。「只在交往时长下降之后才降」,看的是滞后:被懂感的下降,是排在时长下降之前,还是之后,同一个月里同时发生的,按登记的规则归类。这些细处,决定了「退回」二字是不是认真的。
四条各有各的去处,一条不留情面,也没有「需要修正」这种缓冲。触发一条,退一条;触发两条,退两处。四条一条都没触发,也只能说应模活过了这一场,不能说证明了。一场试验证明不了一个道理,只能让它不死在今天。
应模若真退了,这本书还剩什么?剩下的不少,也该老实列出来。三家各押一头、都默认想要的样子先在人心里,这笔账是读文献读出来的,不靠这场试验;想要与喜欢可以分开,前人早就说过;分数只是读数,不是力量本身,这一层讲的是怎样读,不是预测什么。倒下的,只会是那个最大的判断:想要的样子是先写后认的,而且先回应者换了,尺子跟着换。书的骨头里,这一根最硬,也最容易断。把最容易断的一根摆在最前面,让人去掰,这是对读者的尊重。
孤独在先,还是使用在先,不单设第五条。它的答案会改变上面四条里哪一条被触发。若孤独总在前、AI 使用总在后,而画像又没有在使用之后独自挪动,补偿的说法就吃下了结果,其一随之触发;若使用在前、交往时长在后,而被懂感的下降与时长无关,置换和应模各占一部分,要看其二里「控制时长之后」那一格。两种次序在不同的人身上可以同时成立,试验的任务,是看每一种各占多大一块。
还有一件事,不放进四条,写在这里:第 11 章划的那条分界,需要一个试验条件。两位回应者同样好,被懂感相同,样子却不同:回应速度、复述比例、反驳比例各不相同。研究方提供的标准化 AI,可以随机分成这样两种。如果两组被试的画像各朝自己那一种挪,尺子是朝着特定的先回应者偏的;如果两组一起泛泛地往「更好」挪,不分样子,应模就塌回比较水平,「换人不动」那半句撤回,只留下方向,作为待检预测。它不属于四条致命条款,但它决定那条分界站不站得住。
这是本书最弱处之二,先认下来。整场试验最容易倒在一件事上:AI 的对话日志拿得到吗?日志在平台手里,里面是夜里两点的话,什么都有。拿不到,AI 的画像就算不出,三样东西缺了一样,试验就瘸了。更要紧的是,里面有当事人最私密的东西。这不是技术细节,是这场试验能不能做、该不该做的门槛。第 30 章先说过一句隐私与知情同意,这里把两条路写全。
甲路:现有的重度用户,在知情同意下,自己把日志导出来交给研究方。好处是真重度,用的是他自己挑的真 AI,什么都是原样的。难处有三。平台未必肯给,部分地区的法规赋予用户取回自己数据的权利,能不能用得上,要看当地条文〔伦理与数据保护规范原文待核〕。愿意交日志的人,和不愿意的人,本来就不一样,这是自我选择。更麻烦的是起点:他们入组时已经用了很久,基线画像也许早就被改写过,基线不干净。补法是把导出的早期日志当作回看的起点,另行报告,并且承认甲路更适合检验停用期的不回弹,不适合回答「谁先变」。
乙路:招募新用户,用研究方提供的标准化 AI 伴侣。模型版本固定,回应样子固定,日志在研究方自己手里,知情同意里写明。好处是基线干净、日志完整,还能随机分配 AI 的样子,把上一节那个条件做出来。随机分配这一步,是甲路怎么也做不到的:甲路的 AI 是用户自己挑的,挑中哪一种样子,本身就带着他的脾气,样子和人搅在一起,分不开谁影响谁;乙路由抽签决定,样子和人就分开了。两种样子各自的被懂感事先试过,要差不多,才算「同样好」,这一步的预试也写进登记。乙路的代价也要老实写:新用户要用上几个月,才用得到「重度」,十二个月里可能测不到翻转;标准化 AI 不是他自己挑的,没有他的感情,也许永远用不到重度;知道自己在被研究,说话会拘谨。补法是延长观察期:十二个月是底线,若到时越线的人数没有达到登记的下限,就按登记好的规则延长使用期,到上限月数为止,再接六个月停用。延长不是强留,被试任何时候都可以退出,退出的人直接转入停用期追踪。「第几个月越线」本身,也当作一项结果报告,不当作失败。
两条路共用同一套隐私办法。第一,同意书写明拿去做什么,也写明不拿去做什么。第二,日志导出后,先在被试自己的设备上,或研究方隔离的环境里去标识化:人名、地名、单位、联系方式,一律替换。第三,只算编码表上的那三项,留下的只有数字和时间戳,原文在编码完成、复核之后销毁,不入库,不外传,不挪作别用。第四,评分员只看去标识化的片段,一句上文配一句回应,不看整段对话,并签保密承诺。第五,被试随时可以撤回,撤回就删他的数据。第六,日志里若出现自伤之类的内容,处理办法由伦理委员会批准,本书不写细则,只记一句:难受到影响生活,请找专业人员。以上做法对应的伦理审查与数据保护要求,条文以当地为准〔伦理规范原文待核〕。
两条路都不可信的时候,还有一条底线:画像只用情境小品来测,AI 的画像,用标准化 AI 在同一组小品里的回应来算。试验就变小了。它仍能看出被试的理想画像是否朝标准化 AI 的样子挪,却说不了他实际用的那一个。小,是小,但仍然是一场能错的试验。
电话挂了以后,刘老师把小林讲的,抄进窗台边那本小本子,抄到「怎样算错」那一栏,停下来,在后面添了她自己的一条:「我觉得这孩子这周不会再通宵聊天。周五他要是还通宵,就算我看错了。」写完,她在台历周五那一格画了一个小圈。
小林后来把导师的那句话抄在本子的第一页:「让它能错。」他说,这几个字比他讲的四十分钟都重。刘老师不懂 RI-CLPM,她懂另一件事:带了三十年班,她见过太多话说得漂亮、日子里一碰就碎的主张,也见过那种说「你们看着,学期末我要是错了,我认」的老师。后一种,学生信。
你明天可以试的,只有一件小事:挑一个你近来很信的判断,不要太大,比如「我跟某人聊完会轻松些」,写在日历上,同时写一行:「看到什么,就算我错了。」一个月后翻回来看。翻回来,你多半会发现,有些你信得很满的东西,当初根本没给自己留过一条能错的路。
带走的话一个说法敢事先写出自己怎样会错、错了该退回到谁,才配被人相信;其余的,交给十八个月。
本章拆了什么:拆了「一个道理只要讲得顺就算立住了」的想法,把应模的每一处要害,都放到可能被推翻的位置上。
本章立了什么:立了一场十八个月的判决性试验:三样东西谁先变,四条致命条款各退回到谁,日志拿不到时的两条路和一条底线。
如果你是被试,你愿意交出聊天记录吗?换成标准化的 AI,你还会那样跟它说话吗?
你近来很信的一个判断,现在写下「看到什么就算我错了」,写得出来吗?写得出,说明你已经开始检验它了。
本编总判断:三本账算到底,是同一句问话:这个想要的样子,是谁先写的,你认领了没有。而这句话不能只靠讲,要敢被一场十八个月的试验推翻:画像不先朝 AI 移动,被懂感在交往时长不变时不降,停用后画像回弹,越线之后路径不转负,应模就要分别退回内部工作模型、社会置换、曝光效应、三元交互决定论,各有各的去处。
还是那张饭桌,还是周末的傍晚。导论里那顿饭,筷子放下的声音,大家都还记得。
这一回,小林的手机留在了宿舍。那条鱼端上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妈妈没有问论文,刘老师坐在桌边,三个人谁也没有提上一次。小林拿着筷子,没动。妈妈给他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说:「别太累。」
和上一回一样的三个字。小林的筷子停在半空,停了一下。刘老师没抬头,手里的菜叶却慢了。上一回,这个时候,他说的是「你根本不懂」。
这一回,他把筷子放下,问:「妈,你说的累,是哪种累?」
妈妈愣住了。她在街道办事处做了三十年文书,说话向来直来直去,没有人这样问过她。她想了想,说:「还能是哪种,你一个人在外头,饭也不好好吃的那种。」小林摇摇头:「不是这种。」妈妈又想了想:「那就是你半夜还不睡,我在这头心里悬着的那种。」小林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嗯,这个有点像。」
这一晚什么都没有解决。可刘老师在心里记下了一笔:他没有把一句话递回去,说「你不懂」,而是把笔递过去,让妈妈再写一遍,然后自己挑。
全书绕了一大圈,该收拢了。开头摆出过的判词,这里再摆一次,一个字不动:
想要不是心里先挖好的一个缺口、等着被填,而是先在回应里被写出样子、再被人认作「就是这个」的东西;谁先回应,谁就替人画了想要的模子——本卷叫它「应模」——此后什么算「懂」、什么算「够」,都照着它量。脑派、情境派、体验派各看对了一头,认知心理学是第四条路线;四家,连同需要论、依恋论与回应性研究,共同默认想要的样子先在人心里,回应者只负责满足或落空它。Frankl 早已指出意义不是被满足的需要;自我决定理论后来也讲幸福与意义(Ryan、Huta、Deci 2008),却仍以三种基本需要的满足、未满足与挫败来量关系。心理健康是一股推向创造、自由、幸福的力量;量表分数、情绪波动、常模排位,只是它一路留下的读数。
读到这里,再看这几句,大概不觉得抽象了。它们说的都是同一桌饭上的事:那个让小林停下筷子的「别太累」,那个让他对 AI 说「对,就是这个」的夜晚,那个导师叫他去设计一场能错的实验的下午。
书名问:心在哪里?
三家各给过一个回答。脑派说,在脑里。伤一块脑,人就变一个样,这一头的读数最硬,谁也不能说它不对。情境派说,在场合里、关系里。同一个孩子,在这位老师面前捣蛋,在那位老师面前安静,场合的力量常常压过性格。体验派说,在你自己身上。只有本人知道「这是不是我真正想要的」,第一人称,谁也替代不了。
三个回答,各对了一头。也都有同一个没说出口的前提:想要的样子,是先在人心里的;回应的人,只管满足它,或者落空它。
这本书想说的是:心既不在脑里,也不在对方那里,也不只在你一个人身上。它在先回应的那一句话,和你认领它的那一刻之间。
这个「之间」,不是一个地方,是一次发生。有人先说出了一句话:「听起来你不是累,是没人看见你在撑。」你听见了,停了很久,说:「对,就是这个。」这一下,想要才有了样子。样子是别人先写的,认是你认的,缺了哪一头,这一下都不成立。脑在里面出力,场合在里面出力,但把它们合成「我想要这个」的,是这一句话和这一声「对」之间的那一下。
这样说,不是把心说虚了,恰好相反,它让「心」有了可以指的地方:你可以问,这个想要的样子,是谁先说出来的?我是什么时候认领它的?换一个人这样回应我,我还会觉得被懂吗?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有答案可查,有的在你自己的日子里查,有的要靠一场十八个月的试验查。
判词的最后一句,也该在这里落一落。心理健康是一股推向创造、自由、幸福的力量,这股力量走的方向,是由一次一次这样的「之间」决定的:你认领了什么样的想要,就往什么样的方向去。量表分数、情绪波动、常模排位,是这股力量走过时留下的脚印。脚印要看,看了能知道人往哪边走过;可脚印不是人,更不是路。小林的分数低了五分,他高兴地发给刘老师,刘老师问的那句「这礼拜你做成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吗」,问的就是路。
AI 在这里,没有被写成坏人。夜里有人接住你的话,这是真的;练习怎样把一件心事说清楚,也是真的。本书从头到尾要看的,只是一件事:当先回应的那一方,是一个对结果没有利害的代想者,那把量「懂」的尺,会往哪里偏。偏过去的尺,不会因为你换了手机、停了软件,就自己弹回来。
回到导论里的那把尺。
妈妈没有变。她还是那个说话直、爱操心的妈妈,「别太累」三个字,半年前和今天是同一个声音。变的是小林量「懂」的那把尺:这把尺被一个总是先到、总是顺着他的回应者,一点点画成了另一个样子。这就是「懂的通胀」:同样的真人回应,被读成了更不懂。
本书的预测是,这把尺被改写以后,不会自己弹回去。撤掉先回应的那一方,尺子也停在原处。这是一个预测,不是一个已经证明的结论;第 36 章把它写成了可以被推翻的样子,如果试验说它错了,这一节就要改写。
不弹回去,不等于改不了。尺子可以重新画,只是得有人重新先回应。就像今天这桌饭:小林问了「哪种累」,妈妈写了第一遍,他说不是,妈妈写了第二遍,他说有点像。一格,只是一格。要把一把偏了半年的尺,慢慢扳回来,要很多这样的一格。而每一格,都要有人愿意先开口,还要有人愿意认领。
认领这件事,也不能替人做。第一遍写得再准,也只是一个提议;认不认,是小林的事。如果有一天他说「不是这种」,那也不是妈妈失败了,那是尺子又动了一格。懂,从来不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猜中,是两个人把一个样子写出来、认下来。猜不中不要紧,写得出来才要紧。
这对做妈妈的人也是个提醒:你说的一句话被听成「不对」,不一定是你说得不好。不用辩,也不必急着把话说得更好,学着问一句:你想要的,是哪一种?这句问话,就是把笔递过去。
吃完饭,小林去洗碗。妈妈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没有说话。刘老师把随身的小本子摊在窗边的小桌上,没有记什么,只是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小林擦着手出来的时候,她说:
「我带过上千个孩子。刚上讲台那几年,我总以为自己是在把什么东西教给他们。后来才明白,我每次先开口的那句话,都成了他们量别人的一个尺度。我夸谁『这孩子有灵气』,谁就从那天起,拿『灵气』去量自己。我说『你太急』,他就拿『急』去量自己。有的是好尺子,有的是坏尺子,可全是我先画的,我自己当时还不知道。
我没法收回那些话,我只能后来每一回开口之前,多想一想:我这句话,是在给他画一把什么样的尺?他以后能不能自己改?
你们现在的孩子,先开口的又多了一个,它比我们谁都勤快,谁都顺着你。我不怪它。我只想你们心里有个数:谁先说的,你认了没有,认的时候是不是愿意。就这三样。
剩下的,你们研究的人去查。我这个老太太,看得到的就这么多。」
小林没说话,把毛巾叠好,放在桌角。
回宿舍的路上,他没有急着去看手机。那一晚他睡得不算好,也不算坏。几天后,导师叫他设计一个让这本书能错的实验,他划掉了半页,又在新的一页写下第一行:「什么结果,算我错了。」
带走的话心在先回应的那一句话和你认领它的那一刻之间。
本章拆了什么:拆了「心在某一个地方」的想法:不在脑里,不在对方那里,也不只在你一个人身上。
本章立了什么:立了心在「之间」的一次发生,并把「懂的通胀」收回那一顿饭里:尺可以重画,但要有人重新先回应。
附录七件,供查、供对、供练:判词与致命条款,预注册预言,欠条表,最小模型,术语对照,与本系列对账,以及全书〔待核〕清单。
一个判词,要先说清楚怎样才算它错了,才值得有人去查。本附录收三样:判词全文,致命条款原文,每一条的人话说明。
想要不是心里先挖好的一个缺口、等着被填,而是先在回应里被写出样子、再被人认作「就是这个」的东西;谁先回应,谁就替人画了想要的模子——本卷叫它「应模」——此后什么算「懂」、什么算「够」,都照着它量。脑派、情境派、体验派各看对了一头,认知心理学是第四条路线;四家,连同需要论、依恋论与回应性研究,共同默认想要的样子先在人心里,回应者只负责满足或落空它。Frankl 早已指出意义不是被满足的需要;自我决定理论后来也讲幸福与意义(Ryan、Huta、Deci 2008),却仍以三种基本需要的满足、未满足与挫败来量关系。心理健康是一股推向创造、自由、幸福的力量;量表分数、情绪波动、常模排位,只是它一路留下的读数。
致命条款(预注册):其一,理想回应画像没有先于真人被懂感的下降而朝 AI 回应画像移动,或其移动被基线依恋类型解释掉,应模撤回,退回内部工作模型;其二,控制真人交往时长后真人被懂感不降,或只在交往时长下降之后才降,应模退回社会置换;其三,停用 AI 六个月后理想回应画像回到基线(回弹系数显著为正),「认领之后不回弹」撤回,应模降为一种曝光效应;其四,越过登记的翻转阈值后真人回应对被懂感的交叉路径不转负,三方程退回三元交互决定论。体验用经验取样测,画像编码表与量表事先登记。
| 条款 | 出现什么结果 | 退回到谁 |
|---|---|---|
| 其一 | 画像不先朝 AI 挪,被懂感已经先掉;或者挪多挪少全看原来的依恋类型 | 内部工作模型:模子早年写好,成年后基本不变 |
| 其二 | 每天与真人相处的时间不变,被懂感不降;或者时间降了,被懂感才跟着降 | 社会置换:时间先少,满意后掉 |
| 其三 | 停用六个月后,画像回到起点,回弹系数显著为正 | 曝光效应:见得多就偏,不见就回;「认领之后不回弹」撤回 |
| 其四 | 越过登记的翻转阈值,真人回应对被懂感的路径仍是正的,没有转负 | 三元交互决定论:三项互相决定,但次序与变号不成立 |
四条各管一处,互不替代:一条触发,退一处;两条触发,退两处。四条全都没触发,只能说判词活过了这一场试验,不能说判词已经被证明。展开见第 36 章。
本附录把本书所有可被检验的预言收在一处,按原文抄录。凡原文,一字不改。
主预测
本卷预测:控制每日与真人交往的时长不变,重度 AI 伴侣用户对真人回应的被懂感仍会下降;下降之前,其理想回应画像先朝其所用 AI 的回应画像靠拢,靠拢幅度不由基线依恋类型预测;停用后画像不回弹。
次预测
社会置换(Kraut 1998)预测时间先降、满意后降;内部工作模型预测画像随基线依恋类型、成年后稳定;自我决定理论预测关系需要被部分满足后,对真人的满意不降;社会补偿假说预测孤独在先、依恋 AI 在后——比较水平预测尺子泛泛抬高;理想标准模型承认理想会随对伴侣的知觉调整(Fletcher、Simpson 一系),但调整的是对现任伴侣的理想,不预测理想朝一个非伴侣的先回应者偏、撤掉后不回弹——各家在同一情形下的预测与本卷不同
次预测还包括下面两条:三方程原文中的「越过翻转阈值后,真人回应对被懂感的交叉路径由正转负」;「懂的通胀」原文中的「换一个同样好、样子不同的回应者,尺子不跟着动」。
前提声明:「想要」与「喜欢」可以分离,Berridge 与 Robinson、Kahneman 的决策效用与体验效用早已说过,本卷不以此为新。
重度 AI 伴侣用户与对照组,12 个月,再加 6 个月停用期;用随机截距交叉滞后面板模型(RI-CLPM)看理想回应画像、真人被懂感、真人交往时长三者谁先变,同时检验孤独在先(补偿)还是使用在先(置换);AI 的回应画像从对话日志按同一编码表算出,评分员对分组不知情;翻转阈值预登记为「理想回应画像与 AI 画像的距离 ÷ 与基线画像的距离」的一个数值;停用期逐月测画像,用指数衰减拟合回弹系数
本卷独有的预测是:先回应者从真人换成 AI 以后,理想回应画像朝 AI 的可测回应画像移动,越过翻转阈值后,真人回应对被懂感的交叉路径由正转负——用预登记断点的分段交叉滞后模型检验,平均交叉滞后系数测不出变号——三元交互决定论与生成认知都不预测这一反转
每一家把宝押在一头,推导时就得借另外两头来用。借了没写借条的,叫欠条。下表逐行列出:押哪一头、借了哪一头、在哪一步借、是否声明。这张表是编码假说,不是学派史的定论;第 13 章的码表与盲编可以把它推翻。
| 对象 | 押哪一头 | 借了哪一头 | 在哪一步借 | 是否声明 |
|---|---|---|---|---|
| 脑派 | 客体 | 主体、互动 | 给脑区命名要靠被试自述;把体验与回应当作输入 | 未声明 |
| 情境派 | 互动 | 主体 | 把「什么算奖励」「什么算懂」当成被试自带;用本人的「觉得」定义奖励 | 未声明 |
| 体验派 | 主体 | 互动 | 用情境去解释自己;把想要当成从里面长出来的,看不见谁先写 | 未声明 |
| 第四条路线(认知心理学) | 不押三头,押流程 | 主体 | 把目标、表征当作输入给定的参数 | 未声明 |
| 欠条:精神分析 | 三家都装不下 | 三头皆借 | 无意识既不全在脑里,也不全在关系里,也不全在本人那里 | 本卷记作欠条,不另立一家 |
| 生成认知(Varela、Thompson、Rosch 1991) | 互动(耦合) | 主体 | 耦合的那一个有机体当作给定的一端 | 未声明 |
| 三元交互决定论(Bandura 1978) | 人、行为、环境交互 | 主体 | 三项当作输入,交互不改写「想要的样子」 | 未声明 |
| 生物—心理—社会模型(Engel 1977〔待核〕) | 三层并列 | 互动 | 三层并列相加,不互相写出 | 未声明 |
| CAPS(Mischel 与 Shoda 1995〔待核〕) | 互动(情境签名) | 主体 | 签名背后的认知—情感单元当作人自带 | 未声明 |
| 比较水平(Thibaut 与 Kelley 1959) | 互动 | 主体 | 尺子只泛泛抬高,尺子本身当作人自带 | 作为前提明说 |
| 理想标准模型(Fletcher 与 Simpson) | 互动 | 主体 | 调整的是对现任伴侣的理想,理想本身当作给定 | 作为前提明说 |
| 自我决定理论(Deci 与 Ryan;Vansteenkiste 与 Ryan 2013) | 主体 | 互动 | 需要先天、普遍,满足与挫败由关系给出 | 作为前提明说 |
| 内部工作模型(Bowlby;Hazan 与 Shaver 1987) | 主体 | 互动 | 模子由早年照料者写成,成年后相对稳定 | 作为前提明说 |
| 亲密过程与知觉回应性(Reis 与 Shaver 1988;Reis 等 2004) | 互动 | 主体 | 「什么样的回应算懂」当作知觉者自带的标准 | 作为前提明说 |
读法:「未声明」指它的推导里用到了,却没有把它当作前提写出来;「作为前提明说」指它自己写明了这个预设,本卷的分歧在于这个预设本身。最后五行是离本卷最近的前人,每一行本卷多出的那一点,见第 11 章。
本附录给出三方程原文、路径符号表和两个公式,读者可以拿笔复算。凡数值,一律标「预登记时确定」,本书不编数据。
应模=H(体验,脑;回应者的次序),用情境小品评分得到的「理想回应画像」测(回应速度、复述比例、反驳比例三项);想要的体验=F(脑,应模),用经验取样的认领评分(「这是我真正想要的吗」)测;脑=G(体验,应模),用奖赏相关的可塑性指标测,只作读数。函数形状在面板模型里写成交叉滞后系数,预登记每一条路径的符号
「回应者的次序」在这里是一个带参数的量:谁先回应,进入 H 的第三个位置,没有它,H 退成只有两项的普通函数。
记 C 为画像靠拢度(离所用 AI 画像的距离取负,越大越靠近),U 为真人被懂感,T 为真人交往时长,A 为 AI 使用量,L 为孤独,B 为是否已越过翻转阈值(越过为 1)。所有路径取上一期到下一期、人内部的偏离。
| 路径 | 本卷预测 | 对手预测 |
|---|---|---|
| A → C | 正 | 内部工作模型:零 |
| 基线依恋类型 → C 的幅度 | 零 | 内部工作模型:非零 |
| C → U | 负 | 内部工作模型、置换:零 |
| U → C | 零 | — |
| T → U,未越线(B=0) | 正 | 置换:正 |
| T → U,已越线(B=1) | 负 | 三元交互决定论:不预测变号 |
| A → T | 不作预测 | 置换:负 |
| L → A | 不作预测 | 补偿:正 |
r(i, t)= d(P(i, t),P_AI(i))÷ d(P(i, t),P(i, 0))
P 是三项画像,各项先标准化;d 是距离,选哪一种在登记里定;P_AI 是此人所用 AI 的画像(对照组用登记的参照画像)。越线:r 低于 θ。θ 预登记时确定,在看到任何结果之前锁定。起点处分母为零,r 无定义;分母小于测量误差下限 δ 的格子不计,δ 预登记时确定。断点按 P 的轨迹定,不按 U 的轨迹定。越线分段:T → U 的系数写成 a0 + a1 × B。本卷预测 a0 > 0,且 a0 + a1 < 0;混在一起的平均系数,是两段的加权,可以接近零,测不出变号。
停用后第 s 个月,画像相对起点的偏移 D(s)= D0 × e 的(-λ × s)次方。D0 是停用那一刻的偏移,λ 是回弹系数,非线性混合效应拟合,每人一个 D0。致命条款其三:λ 显著大于零。「不回弹」:λ 的估计区间整个落在 [0,λ_min] 内,λ_min 预登记时确定。若允许不完全回弹,加渐近项 D∞,预登记时确定。
正文一律用左边一栏的大白话。后三栏只在这里出现。标「—」的,是系列里没有定下对应记号,不替它硬配。
| 正文用 | 本系列术语 | 号位、D×E 记号 | 英文(如有) |
|---|---|---|---|
| 三头(客体、互动、主体那一头) | 三个号位 | 一号位、二号位、三号位 | —(客体、互动、主体可写 object、interaction、subject) |
| 三层(读数、价值、意义) | 指标体系、价值论框架 | — | —(readout、value、meaning 为暂译) |
| 读数(跳、波、散) | 指标、表征 | — | — |
| 欠条 | 隐含预设 | — | — |
| 码表、盲编 | 编码方案 | — | coding scheme,blind coding |
| 应模 | 互动属性 | 方程字母 H | —(暂无定译) |
| 先回应 | 主体位占据 | — | —(暂无定译) |
| 认领 | 主体那一头的显出 | — | —(暂无定译) |
| 想要 | 先落理念界、再落自我界的一次发生 | 「哪一维」留空,待裁 | —(暂无定译) |
| 懂 | 两人之间的互动属性 | 方程字母 H | —(暂无定译) |
| 代想者 | 人工主体 | — | —(暂无定译) |
| 懂的通胀 | 应模漂移 | — | —(暂无定译) |
| 回写 | 反馈回路 | — | feedback loop |
| 翻转阈值 | 相变点 | — | flip threshold(暂译) |
| 理念界、现实界、自我界 | 符号层、物理层、现象层 | E1 三界 | — |
| 显出来 | 涌现 | — | — |
| 想要的样子 | 目标表征 | — | — |
| 理想回应画像 | — | — | ideal response profile(暂译) |
| 回弹系数 | — | — | rebound coefficient(暂译) |
| 随机截距交叉滞后面板模型 | — | — | RI-CLPM |
| 经验取样 | — | — | experience sampling |
| 比较水平 | — | — | comparison level |
| 理想标准模型 | — | — | ideal standards model |
| 内部工作模型 | — | — | internal working model |
| 自我决定理论 | — | — | self-determination theory |
| 三元交互决定论 | — | — | triadic reciprocal determinism |
| 类社会关系 | — | — | parasocial interaction〔待核〕 |
| 单纯曝光 | — | — | mere exposure |
三个方程字母:H 写应模,F 写想要的体验,G 写脑;括号里依次是另外两头。
本附录只做一件事:把本卷与属性纠缠应用丛书其余各卷的关系记下来。正文里只在引用处提一个号,跨卷的碰撞一概不写,全收在这里。
第 391 号《价值是谁创造的?——普通人都能明白的经济学》,是丛书的方法母本。三家各押一头、欠条与欠条定理、最强的对手、四个「互相」、回写、三本账落到日子,用的都是它定下的做法;一般道理本卷只写「本系列第 391 号已经说过」,不重讲经济学的例子。
第 255 号《SDE价值发生学》,讲真、善、美的完整发生。本卷第 21、33 章各引一句,只给心理学里的操作定义,不重写发生过程。
第 306 号《心理学的典范革命:从主体的发现到发生》,已经建立发生学心理学的一般框架。本卷用它来解三派之争,第 4、21 章各引一次,不重写。
生理学卷「叠写设定点」;生物学卷「记功口」;西医卷「入病路径」;中医卷「证」(以两诊之间的转折为单位);文学卷「过手」;音乐卷「唱入」。名字以各卷定稿为准〔待核〕。
应模由本卷分别与生理学、生物学、西医、中医、文学、音乐六卷各碰撞一次得出,每一次碰撞留下一条可检验的推论,第 16 章用一张表写出。对应如下:
| 推论 | 内容 | 对应卷 |
|---|---|---|
| ① | 够了的标准会被回应者改写 | 生理学卷(叠写设定点) |
| ② | 想要的承载者可以翻成一对 | 生物学卷(记功口) |
| ③ | 替你说出感受的那句话常常先到 | 西医卷(入病路径) |
| ④ | 懂是两人之间的属性 | 中医卷(证) |
| ⑤ | 写想要的座和认领想要的座可以分开 | 文学卷(过手) |
| ⑥ | 撤掉之后回不到原处 | 音乐卷(唱入) |
六条底下是同一条暗流:想要的样子,先写后认。
全书〔待核〕条目按章汇总,出版前逐条核原文;核不实的按通则改为定性说法或删去。
第 3 章
第 4 章
第 5 章
第 6 章
第 7 章
第 8 章
第 9 章
第 10 章
第 11 章
第 12 章
第 14 章
第 15 章
第 16 章
第 18 章
第 19 章
第 20 章
第 21 章
第 22 章
第 23 章
第 24 章
第 25 章
第 26 章
第 27 章
第 28 章
第 29 章
第 31 章
第 32 章
第 33 章
第 34 章
第 3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