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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DE ⊗ AI

海啸的启明星、头狼、仆人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392 号 · ISBN 979-8-90690-822-3 · 约 20 万汉字

目录(出版信息 · 作者介绍 · 导论 · 第一编至第六编 · 结语 · 附录三件)
出 版 信 息
书名SDE ⊗ AI:海啸的启明星、头狼、仆人
著者王德生
执笔AI 协作(Claude,Anthropic),作者口述立论、口径与判断,并审定
出版德麦国际出版社(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新加坡
编号德麦国际专著第 392 号
ISBN979-8-90690-822-3
定价US$20.00
开本170 mm × 240 mm(16 开)
字数约 20 万字
版次2026 年 10 月第 1 版
完稿2026 年 10 月 14 日

AI 协作声明:本书由 AI 协作写成。立论(SDE 与 AI 缠在一起,是这场海啸的启明星、头狼和仆人;造浪、骑浪、欣赏浪要转成一个圈)、三个身份与三套方法的对应、书名里的符号「⊗」的用法,都由王德生口述给出并审定;文字在其指令下由 AI(Claude)协作成稿。

引文说明:书中凡带引号的古今原话,一律读作「大意如此」;出处还没有逐字核对的,标〔待核〕,核过的标〔核〕。几处说话人和出处至今未能核实,如「做冲浪者」那句话出自谁,已在书中照实标出,没有替任何人补写。

人物说明:陪读人物钟伯、钟岚、程野、阿洛及书中配角,都是为说明结构而构想的,不对应任何真实的人、学校或公司。

全书结构:导论;第一至六编共三十章,依次是海啸、病根、启明星、头狼、仆人、三合一;结语;附录三件。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作者介绍

王德生,SDE(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本体论的创立者,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新加坡)首席执行官。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博士,曾在英国斯旺西大学、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任职。

导论

从冲浪者说起

◆一、老师群里转来的一句话

「AI 是一场海啸。数学家不应该拒绝它,应该去做冲浪者。」这句话今年在不少群里转。据说出自一位华人数学家,原本是讲给同行听的:浪已经来了,躲没有用,站到板上去,骑着它往前走〔待核:说话人与场合〕。转的人多半只转后半句,再配一张逆光里的冲浪照片,人和板都是剪影,浪头卷成一个管子,看着很提气。没有人追问它出自哪一场讲话,前后还说了什么。一句话传到第三手,就只剩下最好记的那个画面,画面又比道理走得远。你在朋友圈、家长群、公司群里,大概也见过它的某个变体:「不会用 AI 的人,会被会用 AI 的人淘汰。」钟岚是在学校的老师群里看到的。她三十五岁,在一所中学教初二两个班的数学,教了十年书。那天是周四,晚上十点多,她刚批完一摞几何作业,红笔还捏在手里。同事转来一张长图,标题是「数学家要做 AI 时代的冲浪者」,下面跟了一串点赞。教语文的林老师回了一句:「我们当老师的也一样,躲是躲不掉的。」钟岚顺手也点了个赞,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她想,明天第一节就是自己的课,得早点睡。

洗完脸,她却睡不着了。她想起刚批完的那摞作业里,有四五份的解题过程干净得不像初二学生写的。步骤一步不缺,连她板书时都懒得写的那一行「由全等三角形对应边相等」,也工工整整写在上面。字迹却还是孩子的,歪歪扭扭,有一个「等」字少了一点。她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也清楚自己没法证明:她没有证据,孩子也可以说是自己查了书。她只能在那几份作业上打了勾,旁边什么也没写。打勾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在一张收据上签字,收据上的东西她并没有亲眼见过。她又想起上周末,女儿阿洛把一道几何题拍给手机里那个会说话的机器,三秒钟后,答案连同一条红色虚线画出的辅助线一起出来了。阿洛看了一眼,说了声「哦」,翻到了下一题。冲浪者。钟岚在黑暗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想。阿洛算不算冲浪者?她站在浪上,浪推着她一道题接一道题往前滑,滑得飞快,一次也没掉下去。照群里那句话的意思,阿洛做得很好,比不许孩子碰手机的家长强,也比在讲台上喊「不许用 AI」的老师强。可是钟岚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种感觉,像在看一道证明,每一步都对,合起来证的却好像不是题目要的那件事。

本书就从这一点「哪里不对」开始。它不是一本劝人拒绝 AI 的书,也不是一本教人用好 AI 的手册,市面上这两种书都不少。它要做的,是把这句流传很广的话一层一层拆开:先看它对在哪里,再看它停在哪里,然后看停下的地方还有哪几步可以接着走。拆的时候,有一位老渔民、一位数学老师、一位产品经理和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陪着,他们会在后面一一出场。他们是虚构的,可是他们遇到的事,你多半也遇到过:深夜里一份过分干净的作业,一个三秒钟就出来的答案,一句点了赞却越想越不对的话。

◆二、先说它哪里对

说一句话哪里不对之前,先把公道还给它。这句话对的地方有两处,都对得很结实。第一处,它说 AI 是海啸,这不是夸张。过去两三年,会说话的机器从帮中学生做作业,一路走到了替数学家出成果。2026 年 5 月,北京大学 AI4MATH 团队的系统 Rethlas-Archon,在全程无人参与的情况下构造出一个反例,否定了交换代数里悬置十余年的 Anderson 猜想。它还用证明检查软件 Lean 4,把将近两万行的形式化证明逐行验过。《自然》杂志 5 月 21 日的专题报道提到了这件事〔核:新京报 2026 年 9 月报道〕。

这不是一道作业题,是职业数学家自己做了十几年没有做成的事。更要紧的是「全自动、无人参与」这几个字。以前机器在数学里是算账的、画图的、查笔误的,是一个勤快的助手。1976 年四色定理借计算机穷举才证完,数学界为「这算不算证明」争了很多年〔核:常见口径〕;那时候机器只是替人跑完人设计好的情形。这一回不同,从想出构造到检查完毕,整条路是它自己走完的。北大数学科学学院院长刘若川对此是乐观的,同时也说出了一层担心,第 5 章会细讲〔核:大意,新京报 2026 年 9 月〕。浪确实来了,来得比大多数人以为的快,而且头一个大浪,就拍在数学这片最讲究严格的岸上。

第二处,它说拒绝没有用,这也对。浪已经打到岸上,你转过身去,它照样拍在你背上。一位老师在讲台上说「作业不许用 AI」,孩子回家关上房门照样用;一个数学系在门口贴告示,隔壁实验室照样在跑模型。更有说服力的是这件事:2026 年 10 月 11 日,丘成桐先生在北京牵头成立「丘成桐数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联盟」。八家机构联手,目标是一个一千多名科学家的网络,要做数学专用模型,用 AI 生成猜想、做形式化证明、搭可解释的推理系统。他同时提醒,中国在用 AI 推进前沿科学这件事上落后于美国〔核:南华早报报道〕。最强调「问题意识」的人也已卷起袖子下了水,拒绝这条路,可以说走不通了。所以「不要拒绝」这半句,本书完全赞成,后面三十章都站在这半句上。本书要追问的是后半句:做冲浪者。拒绝之外,路不止一条,冲浪只是其中一条。它最顺手,最好看,也最容易被当成唯一的一条。一句话把「不拒绝」和「做冲浪者」焊在一起说出来,听的人就以为,不想当拒绝者,便只剩冲浪者这一个位置可站。你想一想,这两半句之间,有没有一条必然的线?不拒绝一样东西,可以是骑它,也可以是改它、造它、读它、跟它一起长。这一焊,正是本书要撬开的缝。

◆三、冲浪的人不造浪

你在视频里一定见过冲浪。一个人趴在板上往外划,划过碎浪区,到浪要拱起来的地方停住,回头看,等。浪背隆起来了,他手一撑站起来,膝盖弯着,身子压低,顺着浪的斜面滑下去。浪往哪里推,他就往哪里偏一点,再偏回来一点。好的冲浪者能在浪卷成管子的那一瞬钻进去,再从另一头钻出来,看的人屏住呼吸。这是一门真本事,站得稳、压得低、转得快,每一样都要拿很多次落水去换。本书说冲浪者「不够」,从来不是说冲浪者「不行」。你仔细看,冲浪的人做的所有动作,归到底是一件事:在别人给的力气上保持平衡。浪的力气不是他的,是远处的风一层层推出来的。浪往哪个方向走,不是他定的;浪什么时候起、在哪里碎,他也说不上话。他能做的,是读懂浪的脾气,不从上面掉下去。浪到了岸边散了,他也就停了,抱着板走回去,等下一道。把数学家比作冲浪者,说白了就是:AI 出力气、定方向,人负责别掉下去。这是一种体面的跟随,体面到很多人不觉得它是跟随。

冲浪的人不造浪;一个行当如果只剩下冲浪,就把方向交出去了。这话不是说跟随不好。会跟随,总比被浪拍翻在沙滩上强,在一股比你大得多的力气上站稳,本身就要很高的本事。本书只是怀疑一件事:「做冲浪者」被当成了这场海啸里的最高姿态。一个数学系、一所学校、一家医院,如果最高的目标就是「用好 AI」,那么题目由谁出、往哪里走、什么叫做成了,就都要等浪来告诉它。今天浪往打榜的方向推,它就去打榜;明天浪往别处推,它再跟过去。一个行当的「方向感」,就这样一点点外包出去,外包得很顺手,所以没人觉得疼。冲浪的比喻里,还藏着一个更老的想法。在这幅画里,浪是浪,人是人;人先站在那儿,浪后来才到;浪从外面来,人本来就在。两样东西各在各的位置,只在板底下碰一碰。真实的情形不是这样。浪一打过来,板上的人自己也在变。AI 进了数学以后,什么叫「一个证明」、什么叫「一篇论文」、一位数学家每天上班在干什么,都在被改写。陶哲轩在《自然》的专访里说过,大意是:AI 逼着数学界重新回答「何谓证明」「何谓论文」;数学家不自己回答,科技公司和资助方就会替他们回答〔核:大意,虎嗅转载〕。站在板上的,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数学家。

钟岚也一样。她以前看作业就知道一个孩子会不会:哪一步漏了,哪一步写反了,错在哪里,就知道孩子卡在哪里。现在作业不灵了,干净的作业不说明孩子会,她得换一种办法去认孩子,讲台上站着的也不再是原来那个钟老师。浪在改冲浪的人,这一层,冲浪的比喻里没有。比喻里没有,不怪打比方的人粗心,是背后那个老想法本来就不给它位置:人是先在的主人,浪是外来的东西,人对浪只有「应对」这一种关系。这个老想法有个正式的说法,叫「主体和客体先于互动而在」,第 7 章会专门拆它。这里先记下一个画面:浪打过来的那一刻,板上的人和脚下的浪一起在变,你很难说清哪一个先在那里。

◆四、丘与陶:一场不像争论的争论

这句话传开以后,数学界自己也有不同的声音,最常被拿来对照的是两个人:丘成桐和陶哲轩。两位都是当今名气最大的华人数学家,都拿过菲尔兹奖〔核:常见口径〕。丘先生这些年多在国内带数学人才;陶先生在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是公开用大模型做数学最积极的学者之一,常在网上写自己怎样用 AI 查文献、找反例、检查证明。他还参与过一项测试:拿数学家埃尔德什留下的一千多个问题去考 AI 系统〔核:大意,虎嗅转载〕。在很多人眼里,陶哲轩就是站在浪尖上的那一位,丘成桐则是提醒大家站稳脚跟的那一位。

丘先生在不同场合讲过几层意思,大意如下。一层是:AI 不擅长提问,它能做的是回答一部分问题,做学问最重要的是怎样问问题。一层是:一道题,答案重要,找答案的过程可能更重要〔核:大意,新京报 2026 年 9 月〕。还有一层:AI 改变的是科研效率,不是做研究的那套根本办法;AI 要突破能耗与算力的天花板,最后得回到数学〔核:大意,第一财经 2026 年 1 月 5 日〕。另据转述,他说过陶哲轩「优秀,不过不代表整个数学界」〔待核:出处未查到〕。把时间往前拨,2023 年他还说过,AI 不可能对最尖端的数学家有任何影响,对普通数学家也许有一些〔核:大意,2023 年 4 月媒体报道〕。三年后,他亲自牵头建起 AI 实验室联盟,这一路的变化,本身就是浪改人的一个例子。

陶哲轩最近说的话,反倒没有旁人想的那么乐观。2026 年 10 月 7 日,他在网上发了一篇长帖。他说自己不反对 AI 做数学,一直在积极地用;可他强烈反对把「用 AI 快速攻克著名难题」当成主要目标或产品展示。他担心这会破坏数学共同体靠理解、教学、合作、开放探索运转的那一套〔核:大意,IT 之家报道〕。他给这种状况起了个名字,叫「证明消化不良」。机器产出命题、证明、反例的速度太快,人来不及验证、理解、写作、教学、吸收,于是堆出大量无人能消化的证明。传统上一个猜想被攻破,作者要做报告、和同行交流,证明被一遍遍简化、解释、写进教材,又催生新问题和新的合作者;公司那种做法,这一长串往往一样都没发生。

他还说了一句更扎人的话,大意是:一个问题一旦被公开「解决」,就几乎回不到「未解决」了;后来的人哪怕想换一条路、从中提炼新方法,光是知道「答案已经存在」,就足以把那条探索的路弄脏〔核:大意,同上〕。他把公司批量拿开放问题去打榜的做法,叫作不可持续的「收割」,尤其不愿看到纳维—斯托克斯方程这类千禧年难题被当成模型能力的考卷。同一时期他还提醒,厂商只发布挑过的成功案例,失败的尝试不进入视野,这是幸存者偏差;他呼吁大家把失败的结果和用掉的算力一并报出来〔核:大意,量子位 2026 年 10 月〕。第 3 章会把这几段话从头到尾细读一遍。这两位放在一起,不太像在吵架。丘先生说:要紧的是问问题,是过程,是整个数学界,不是一个最强的人。陶先生说:要紧的是共同体来得及消化,问题被慢慢解开、慢慢长出新东西的那段过程,不该被机器一口收割掉。两个人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数学不是一堆答案,是一片让问题生长、消化、再长出新问题的地。一个人从岸上说,一个人从浪上说,话的方向几乎重合。这一点被「谁对谁错」的围观声盖住了:网上的人喜欢站队,喜欢看两位大人物隔空过招,很少有人把两段话并排放着读一遍。

◆五、两人共同漏掉的海床

那么两个人都对吗?都对一半,而且两个人缺的那一半是同一块。丘先生守的是海床:问题意识、找答案的过程、一个能代代传下去的共同体。他担心浪把地冲坏,所以一遍遍提醒这些东西不能丢。可是在他的话里,AI 大体是从外面来的东西:它会不会冲坏我们的地,我们追不追得上别人,要不要做自己的模型。这些都是站在岸上看浪的问法,浪是浪,岸是岸,岸要做的是加固、是自强。他建实验室联盟,是把一部分人派下水,可岸和浪仍然是两样东西。陶先生在浪上,骑得最好,所以最先觉出不对劲。只是他骑的浪,是几家大公司打过来的:浪的节奏、方向、拿哪道题去打榜、成功之后怎样发布,都由别人定。他说的「消化不良」,换成本书的话就是:浪的节奏由别人定,海床来不及跟。他看见了病,开出的药方是「慢一点」「报告失败的尝试」「别拿千禧年难题当考卷」。这些都对,可都是在请浪客气一点。浪本身从哪里来,下一道浪该由谁起,不在他的药方里。他像一位最好的冲浪者,在向造浪的风提意见,风却不归他管。

AI 这道浪,本来就是从学问的海床上拱起来的,首先是从数学的海床上。今天这些会说话的机器靠的是什么?线性代数,概率与统计,最优化,把误差一点点往下推到最小的那套算法,还有逻辑与计算理论。每一样都是数学家一代代留下的地形,有的已经铺了两三百年。连检查证明的 Lean 这类软件,背后也是几十年的逻辑学和类型论在托着。丘先生自己说过,AI 要突破天花板最后还得回到数学;这句话往前再推一步就是:浪是数学的浪,它今天能拱多高,是数学的海床托出来的。浪起来以后,数学家却站到了岸上,讨论这道浪要不要骑、怎么骑,好像它是从别处来的。守床人把浪当外来客,冲浪者把床当别人的事,于是浪和床被切成两半,分给两拨人管。这一切不是哪个人的错。学问里的分工早就这样了:做纯数学的不碰工程,做工程的不回头改数学,两边隔着一道墙,墙这边管「真不真」,墙那边管「好不好用」。本书的第一个问题就落在这道切口上:一个行当面对 AI,不能只问「怎么骑」,也不能只问「怎么守」,还要问「这道浪本该从哪里起,下一道该从哪里起」。这个问题,冲浪者没问,守床人也没问。

◆六、浪在哪里碎,海底就是什么样

钟岚的父亲,街坊都叫他钟伯。钟伯今年六十六岁,在福建一个海边渔村打了三十多年鱼,后来上了岸,跟着女儿住进城里。家在十二楼,阳台朝着一片楼群,看不见海。他认字不多,手机只会接电话和看天气预报,可讲起海来,一句一句都像钉子。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是:「我们出海,不看水,看浪碎在哪里。」钟岚小时候听这句话听烦了,长大以后教了书,才慢慢觉出它的分量。有一年暑假,钟岚带阿洛回老家,傍晚钟伯领着外孙女在海堤上走。阿洛指着远处问:「外公,那边的浪怎么老在同一个地方翻白花?」钟伯说,那底下有一道礁。阿洛不信,说你又看不见水底。钟伯笑了:「水底看不见,浪看得见。浪走到浅的地方,底下托不住,就翻过来碎了。哪里老是碎,哪里底下就高;哪里平平滑过去,哪里底下就深。我们年轻时没有探鱼器,全靠这个认路。」阿洛当时没往心里去,转头去追堤上的一只螃蟹。钟岚却在一旁站了很久,把这几句话记了很多年。

浪在哪里碎,海底就是什么样。这是本书的总钥匙,后面每一编都要把它拿出来用。它说的第一层:浪和海底不是两件事。浪的形状是海底的地形托出来的,同一阵风吹过深海和浅滩,起的浪不一样;同一道浪走过沙底和礁石,碎的样子也不一样。所以读懂了浪碎的地方,也就读懂了海底:看不见的东西,从看得见的地方露出来。渔民不潜水,照样知道底下哪里高、哪里低,他们读的不是水,是水在哪里吃不住劲。第二层:海底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浪天天碎在那道礁上,礁就一点点被磨,沙一点点被推上岸,几年下来海底变了,浪碎的地方也跟着挪。钟伯说,他年轻时认得的几道礁,二十年后有一道已经找不着了,白花挪到了另一边,他得重新认。浪改海底,海底又改浪,没有哪一样能站在外面不动。这一层比第一层更要紧:读浪不是一次读完的事,海底在被读的时候也在变,读的人要一回回重新读。那种「把海底画成一张图、从此照图行船」的想法,在钟伯那里是行不通的,照旧图走,船迟早要搁在新长出来的沙上。

拿这把钥匙去看 AI,事情就清楚一些。AI 这道浪,是数学、统计、语言学、计算机这些学问的海床托起来的。它在哪里出错,在哪里一碰就碎,在哪里一本正经地编造,正是那片海床还缺的地方,也就是下一轮该问的问题。陶哲轩要大家报告失败的尝试,其实已经摸到了这把钥匙的边:失败的地方不是丢人的地方,是浪碎的地方,是海底露出来的地方。一个只顾着别掉下去的冲浪者,摔了一跤,只会爬起来再站上去;一个会读浪的人,摔一跤就知道底下哪里有礁。第 1 章里,十四岁的阿洛会第一次做这件事:她在机器出错的地方,看出了机器是从哪里学来的。这把钥匙还有一个用法,常被人忘掉:浪碎的地方,要有人记下来,才变成海图。钟伯说,他们村里的老船长都有一本自己的「浪簿」。那不是正式的海图,是一页页歪歪扭扭的记录:哪个月、哪个潮、哪道礁边上翻白,哪一年那一处不翻了,换到了哪里。一代传一代,后来的人照着浪簿出海,少翻很多船。浪簿上没有一条是从书上抄的,每一条都是有人在那里摔过、看过、记下的。今天各行各业面对 AI,缺的正是这样一本浪簿:机器在哪里碎,碎了几回,碎的地方后来变没变。这本簿子,不会有人替你写,第四编讲头狼时还要回来。

◆七、为什么做不到:我们都是发现学

道理听起来不难,为什么大家还是只问怎么骑?本书的回答是:我们大多数人脑子里装的是一套「发现」的想法,本书叫它发现学。发现,用大白话说,就是东西本来就在那里,人的工作是把它找出来:真理本来就在,等科学家去找;答案本来就在,等学生去算;规律本来就在,等我们去认。这套想法很老,也很好用,两千多年来人类靠它攒下了大半的知识,学校、考试、论文、专利,几乎都盖在它上面。钟岚教了十年书,教的也大多是这件事:答案在书里,在定理里,在老师脑子里,孩子的活是把它找出来、记住、用对。拿它去面对 AI,就卡在三处。第一,按发现的想法,浪是先在的,人只能适应,于是只剩「怎么骑」可问。第二,海底也是先在的,真理是找出来的,不是造出来的。说「数学家要去造海床」,在这套想法里听着像僭越,甚至像造假:定理怎么能「造」?第三,人站在外面看,浪是浪,人是人,各在各的位置。三处一卡,造、读、骑就只能分开做,拼不到一起,分头塌成三种人:只造的关进象牙塔,造了没人用,也不看外面起了什么浪;只读的成了评论家,看得头头是道,从不下水;只骑的成了高手玩家,技巧一流,浪停了也就停了。

两两凑一凑也不够。造加读而不骑,是丘先生偏的那一格:守得住床,看得清浪,却不愿把自己押到浪上去试。读加骑而不造,是陶先生偏的那一格:看得清,骑得好,浪却是别人的。造加骑而不读,是很多 AI 公司的样子:工程师的心气,造了就上,上了就冲,很少停下来看浪碎在哪里,失败的尝试悄悄删掉,只发布成功的那一次。三种组合各缺一角,第 8 章会一格一格地看。你会发现,每一格都有聪明人,每一格都在用力,每一格都觉得另外两格的人不懂行。还有一层更要紧。AI 恰恰是人类造出来的、最会发现的机器。发现这门手艺要三样本事:记得多,认得准,找得快。机器读过的东西一个人几辈子读不完;认图、认字、认规律,在很多事上已经比人准;找起来只要几秒钟。凡是「东西本来就在一片地方里、去把它找出来」的活,机器都比人快、比人全,就算今天还差一点,明后年也会追上。一个人、一门学问,如果只会发现,就是在跟 AI 抢同一份工作。这份工作人是要输的,第 5 章会把这笔账算清楚。所以这场海啸,对发现学是灭顶,对另一种想法却是一份邀请。

另一种想法,本书叫它「发生」,相应的学问叫发生学。发生说的是:东西不是本来在那里等人去找,是一次次长出来的。海底是一道道浪碎出来的,骑浪的人也是在浪上一次次被改出来的。拿钟家的饭桌举个例子。钟伯炖的那锅鱼头豆腐,按发现的想法,是照着一个现成的菜谱做出来的,菜谱先在,人照着做。可是钟伯从来不看菜谱。他炖鱼,看的是那天早市的鱼肥不肥,火候跟着锅里的泡泡走,盐是尝了三回才定的;这一锅的样子,是在一次次看、尝、改里长出来的,下一回又不一样。他这几十年的手艺,也是一锅一锅炖出来的,每一锅都回头改了他的手。按发生的想法,菜谱是后来的人从很多锅里总结出来的,不是锅前面先站着的东西。在发生的框架里,造、读、骑本来就是同一个过程的三个截面,像一道浪的起、涌、碎,不需要事后去拼。只有一处要先换掉:「读」要升级成「欣赏」。读是发现学的动作,看懂了、分析完就算完;欣赏里有被吸引。读给你信息,欣赏给你继续下去的理由。圈能一直转,靠的是吸引,不是纪律。造是推动,骑是维持,欣赏是吸引,三种力少了一样,圈就停,第 9 章细讲。

◆八、书名里的 ⊗

你可能注意到了,书名里两边中间不是加号,是一个圆圈套着一个乘号:⊗。这是特意选的。写成加号,读的人会以为是一样东西加另一样东西,摆在一起,各管各的,像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锤子。写成圆圈套加号的 ⊕,样子相近,它在数学里叫直和,意思恰好是两部分并排放着、互不渗透,也不对。⊗ 在数学里叫张量积。在量子力学里,两个粒子一旦纠缠,合起来的状态就只能写在张量积里,再也拆不回两个各自独立的部分。你没法只写下其中一个是什么样,再写下另一个,然后相加。你在我中,我在你中,拆不开,这就是本书想说的两边的关系。左边的 SDE(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Show·Difference·Entanglement),是王德生博士提出的一套讲「东西怎样长出来」的想法,下面换成大白话讲;右边的 AI,是这道浪。两样放在一起,不是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好工具,工具在人手外面,用完能放下。它们缠在一起以后,发生学的路要靠 AI 去跑,跑得比一个人跑一辈子还多;AI 往哪里去要靠发生学去照,不然它只会在已有的东西里越找越熟。拿掉哪一边,另一边都不是原来那个了。

这个符号还替本书立了一条规矩:书里不许把发生学当成站在岸上的裁判,去给 AI 打分;也不许把 AI 当成一台中立的机器,拿来证明发生学。哪一边被写成先在的、不动的,书名里的 ⊗ 就退回成加号。这条规矩也管着本书自己:发生学不是这本书的终点,它也在浪里,也会被浪改,哪一天它说不出新东西了,也该被下一道浪改写。你读到后面,如果觉得哪一章又把一边写成了站在外面的东西,那一章就违反了书名,请记下来。第 28 章会回到这个符号,看「浪不在外面」到底是什么意思。

◆九、三个身份

这个缠在一起的东西,在海啸里是什么身份?本书给它三个:启明星、头狼、仆人。这三个词不是本书新造的。站上三视角栏目里有一篇《领导的三视角解读》,讲领导的权力从哪里来,答案是信任,挣到信任有三条路,用的就是这三个意象:启明星指示方向,头狼把主张先做出来,仆人服侍团队〔核:大意,站上《领导的三视角解读》一文〕〔待核:该文的讲者与执笔人,见附录二〕。本书沿用这三个名字,把画面补足:一个团队的领导,像启明星,天还没亮先亮起来,让大家知道该往哪里走;像头狼,跑在狼群最前面,第一个撞进风雪;像仆人,弯下腰托住整个团队。同一栏目里另一篇《如何管教孩子?》讲家长怎样做孩子的领导,导语里用的是「北极星、头狼、仆人」〔核:同一栏目〕。从启明星到北极星,一字之差,后者更像一盏不动的灯;本书取启明星,因为它天亮就隐,不占功。

这三个意象,和一个更老的结构对得上。希伯来传统里有三种被膏立的职分:先知、君王、祭司,基督教神学称作「三重职分」。先知看见还没来的事,把方向告诉人;君王在场带领,冲在前面,承担后果;祭司守住人与天之间的通道,把自己献上去,让地基稳住。启明星对先知,头狼对君王,仆人对祭司。放进海啸里,三个身份各管一件事,各配一套方法,各答一类问题。这张对应表是全书的主干,后面每一章都不改动它:

身份老结构里的职分管哪件事用什么方法回答哪类问题意象
启明星先知看见、吸引(欣赏)三方程是什么天亮前先亮,不命令,太阳出来就隐入光里,不占功
头狼君王骑浪,亲自下场六路径怎么走跑在最前,第一个撞风雪,路用身体趟出来,跑不动就换狼
仆人祭司造海床,托住地基三原理为什么动弯腰托住团队,献出自己,埋在底下让别人站得住

启明星管看见和吸引:在浪起之前先看见它会从哪里起,让各个学科抬头看见该去的方向;它不下命令,天亮了就隐进光里。头狼管骑浪:亲自下水,跑在最前,第一个站上浪,也第一个摔,路是用身体趟出来的,跑不动了就换一头狼。仆人管造海床:弯腰托住地基,给每一门学问在自己的岸边重新铺一层地形,埋在底下,让别人站得住。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各是什么,第三、四、五编一样一样拆。这里先坦白一句:三套里六路径实战最少,这正是头狼要先冲的地方。一本书把自己最弱的一块先说出来,后面读的人心里就有数。还要先记住一件事:这三个身份不是封出来的,是挣出来的。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要一圈一圈去实战,哪一圈做到了,那一圈它就是;哪一圈没做到,位置空出来,谁做到了谁站上去。身份本来就不在那里等人认领,它是一次次长出来的,这本身就是发生的道理。圈的顺序也先交代:启明星照出方向,头狼沿着路径冲,冲出来的矛盾经三原理回写,沉成新的海床,新海床又让启明星看见下一处光。四步走完,是一圈;下一圈从新海床上起,不从老地方起。

◆十、七个词:一道浪从起到碎

这本书要用一套讲发生的说法。为了让没读过哲学的人也读得下去,本书把它换成七个家常的词:形状、路、土、回写、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我们就拿一道浪,从起到碎,把七个词各用一遍。你站在海边,远处一道浪拱起来:先是海面上一条说不清的鼓包,再是一道起伏,最后是一道有脊、有白边、清清楚楚的浪。这个一点点被认出来的样子,本书叫形状。形状不是早就摆在那里的框子,等着被浪填满;从模糊到清楚,它是一条光谱,你说不准它是在哪一秒「成为」一道浪的。这道浪也不是一下子就有的。风吹了很久,水一层推一层,速度一点点变,高度一点点变。到了近岸,底下浅了,前面慢下来,后面追上来,浪就竖了起来。这一串有先有后、倒不回去的不同,本书叫路。路的顺序不能乱:先竖起来再追上去,那就不是浪了。同一阵风吹过深海和浅滩,起的浪不一样;同一道浪走过沙底和礁石,碎法也不一样。风、潮、海底、海岸的弯,缠在一起,托着浪,也推着浪,本书叫它土。土不是背景,土在推。你把海底换掉,同一阵风就吹不出同一道浪。

浪碎了,事情没完。碎掉的浪把沙往岸上推一点,把礁磨掉一点,海底变了,下一道浪碎的地方就挪一点。长出来的东西回头去改土、改路,这叫回写。回写不是事后存个档、留个记录,是真的把地改了,下一回的浪就在改过的地上起。风暴最凶的时候,海面上没有一道成形的浪,到处是乱翻的水,什么都在,还没分开,这叫一锅粥。一锅粥里并非什么都没有,恰恰什么都有,只是还分不出来。风暴退一些,海面上开始冒出一道道浪的样子,一会儿合,一会儿散,站不稳,这叫正在成形。它最可能长出新东西,也最危险,船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候。到了平常日子,浪一道道排着来,间隔差不多,高低差不多,冲浪的人就挑这种时候下水;稳住了、认得出、传得下去,这叫定型。定型只是一站,不是终点,下一场风暴一来,又是一锅粥。你会注意到,冲浪者只在定型的浪上冲;一锅粥和正在成形的时候,他们都在岸上等。这一点,本书后面会反复回来:新东西多半是在冲浪者不下水的那段时间里长出来的。

这七个词,本书从头用到尾,不换。前三个各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形状是显露(S),路是差异序列(D),土是特征纠缠(E);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在那套说法里叫混沌、介生、秩序。这些名字记不住也没关系,正文只用大白话。前三个在第三编还有一个正式的用法:三方程说的,就是形状、路、土三样怎样互相决定,没有哪一样能单独抽出来当起点。这七个词也不是海浪专用的。阿洛学会一条辅助线,钟岚改一节课,一家公司改一条产品线,都可以拿它们走一遍。一个学科在 AI 面前换一种活法,也一样,后面每一章都会这样做。

◆十一、全书怎么走

全书分六编,前面是这篇导论,后面是结语和附录。第一编「海啸:AI 是发现的终点」,讲这道浪是什么:AI 为什么是人类造出来的最会发现的机器;数学家们面对它站在岸上、浪上还是水底;陶哲轩说的「证明消化不良」病在哪里;浪为什么拍向物理、化学、生物、医学、哲学、教育所有的岸;只会发现的人和学问为什么注定输。第二编「病根:我们都是发现学」,讲我们为什么只会问「怎么骑」:发现的想法从哪里来、立过什么功;冲浪比喻里藏着什么老想法;造、读、骑为什么拼不起来;「读」为什么要换成「欣赏」;最后借王德生博士从三视角走到发生学的四站作类比,看一个人怎样从发现走到发生。

第三编「启明星:三方程」,讲怎样在浪起之前先看见,被吸引的那一下为什么是方向的来源,再拿三盏灯去照数学、教育、医学。第四编「头狼:六路径」,讲怎样下水、怎样摔、怎样从摔的地方读出海底,人与大模型协作有哪六种起手,狼群第一次冲锋冲出了什么。第五编「仆人:三原理」,讲两样东西一撞、第三样怎样被逼着变,回写怎样沉成新海床;怎样给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哲学的岸各铺一层地,埋在底下的为什么不占功。第六编「三合一:SDE ⊗ AI」,讲三个身份怎样在一个圈里转起来,为什么这个位置每一圈都要重新挣。每一编最后一章有一节「本编总账」,把看见的和还缺的并排摆出来,再指向下一编。

读法有几种。只有一个下午的,读导论、第 5 章、第 9 章、第 29 章和结语,大体能拿到全书的骨架:浪是什么,病在哪里,圈怎么转,人站在哪里。关心孩子和教育的,第一编读完,可以先跳到第 9 章、第 15 章、第 19 章、第 21 章,钟岚的课堂、阿洛的作业和教研组那本卡点本,在那几章里走得最远。做研究、做学问的,第一、三、四、五编按顺序读,讲各门学问的几章不要跳,那里有你自己那片岸。在公司里做产品、带团队的,第四编和第六编多读几遍,头狼和仆人,是你每天都在做又很少说出口的事。第二编是全书的病理课,哪一种读法都请不要跳过它。

◆十二、陪你读的一家人

这本书里会反复出现一家人。他们是虚构的,不承担任何证据,只是陪你把道理放回日子里。钟伯,六十六岁,在福建海边打了三十多年鱼,后来上岸随女儿进城,他读浪,不读书。他是全书那把总钥匙的主人,可他不讲道理,只讲海。钟岚,三十五岁,钟伯的女儿,中学数学老师,带初二两个班,教书十年,是全书出场最多的人。她站在讲台上,正被这道浪推着变。第 1 章里,她会在班上上一节课,题目是「这条辅助线,第一个人是怎么想到的」。程野,三十七岁,钟岚的丈夫,在一家做大模型应用的公司当产品经理,每天的活就是想办法让 AI 干更多的事。他是最早站到浪上的那一类人,也是最常被浪推着跑的那一类人:周一定的方向,周五可能就因为某家大公司发了新模型而作废。阿洛,十四岁,他们的女儿,读初二,和母亲不在一个学校。她是在浪里长大的第一代孩子,用 AI 写作业、查资料,也偶尔跟它吵架。第 1 章里,她会发现机器在一道改编题上悄悄塞进了原题的条件,那是她第一次读出浪碎的地方。

这一家四口,正好站在海边的四个位置上:岸上的老渔民,讲台上的老师,浪上的产品经理,水里长大的孩子。书里偶尔也会有几个别的人走进来,钟岚的同事、程野的同事、班上的学生,他们出场时会交代清楚。四个人里没有谁代表本书的立场。钟伯也会看错,他认得的礁有的已经不在了;钟岚也会犹豫,她到现在还没想好该怎样管女儿用 AI;程野常常是对的,他对浪的脾气比谁都熟;阿洛有时比大人看得准,因为她没有一套旧想法要放下。

◆十三、本书怎样才算错

一本讲「发生」的书,不能把自己写成一个早就定好的真理,所以先把本书怎样才算错写在前面。本书的判词只有一句,导论、第 30 章、结语三处出现,一字不改。它是全书要守的那句话,也是全书最该被拿来检验的那句话。判词如下:

面对 AI,只会发现的人和学问注定被淘汰;能把造浪、骑浪、欣赏浪转成一个圈的,才站得到前面。

下面三种情况,出现任何一种,这句判词就要收窄,甚至推翻。第一种:过几年你看到,AI 自己就能稳定地提出好问题。不是从已有的问题里改出来的,而是在一片谁也没想到的地方,提出一个让整个学科转向的问题,并且一次又一次做到。那么「人在浪起之前先看见」这个位置,就不再是人独有的。本书第三编要重写,启明星这个身份也要重新分配,说不定该分给机器。第二种:有一门学问,完全不造、不欣赏,只靠骑,就在 AI 时代长得很好。十年之后它还在长,没有被机器整个接走。那么「转成一个圈」就不是必需的,只是几种活法中的一种,判词的后半句要收窄。第三种:有人拿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去跑,跑了很多圈,在具体的学问里拿不出一样别处拿不出的东西。那么本书说它是启明星、头狼、仆人,就是一句空话,书名里的 ⊗ 也就站不住。第 30 章会回到这三条,看本书自己跑到了哪一步。这三条,请你读的时候替本书记着。

◆十四、每章末尾的三样东西

每一章末尾都有三样东西。第一样叫「带走的话」,一句话,四十个字上下,能抄进本子。第二样叫「两行小账」:第一行问,这一章讲的东西,是让一件事接着长下去,还是把它封住了,本书叫它「开门,还是关门」;第二行问,这一章转到了圈里的哪一环,造、骑、欣赏,哪一环转到了,哪一环还空着。第三样叫「想一想」,一两个问题,问你自己的日子。小账第二行是全书最要紧的一行,它一章一章替本书记着,这个圈到底转起来没有。拿这篇导论试一次:

带走的话

AI 这道浪是从学问的海床上拱起来的;只问怎么骑,就把方向交出去了。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冲浪的比喻没有错,只是停在了半路,本书接着往下走。

转到哪一环?导论只转了「欣赏」的第一下,看见浪碎的地方;骑浪和造海床,还空着。

想一想

1. 你在自己的行当里,最近一次「站在浪上」是什么时候?那道浪是谁打过来的?

2. 你有没有摔过一跤,事后才明白底下原来有一道礁?

第 一 编

海啸:AI 是发现的终点

导 语

这一编五章,讲这道浪是什么。第 1 章从一条三秒钟出来的辅助线讲起,说 AI 为什么是人类造出来的最会发现的机器,找出来的和长出来的差在哪里。第 2 章看数学家和各科学者面对它的三种姿态:拒绝者站在岸上,冲浪者站在浪上,守床人守在水底,拿丘成桐和陶哲轩作例子。第 3 章细读陶哲轩说的「证明消化不良」:答案来得太快,共同体来不及长,解决了就回不到未解决,这是收割,不是耕种。第 4 章把镜头从数学拉开,看同一道浪怎样拍向物理、化学、生物、医学、哲学和教育的岸。第 5 章回答一个难听的问题:只会发现的人和学问,为什么注定输,输完之后还剩下什么。五章合起来,是一笔账:机器把「找」这件事做到了极致,人类大半的学问和教育却都押在「找」上。AI 把发现做到了头,人类第一次被逼着问:发现之外,还剩下什么。

01
第 1 章

三秒钟出来的辅助线

◆一、一个周六的下午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三点多,阳光斜着照进阿洛的房间。桌上摊着一本几何练习册,第 47 页最后一道题:三角形 ABC 里,AD 是 BC 边上的中线,已知一个角的大小,要证明两条线段相等。阿洛盯着图看了十来分钟,先从 A 点往下画了一条高,不对,擦掉;又过 D 点画了一条平行线,还是不对,又擦掉。草稿纸上留下两道灰灰的印子,橡皮屑堆在纸角。她把笔一扔,拿起手机,对着题目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那个会说话的机器。三秒钟。屏幕上先跳出一句「我们可以延长中线 AD 到 E,使 DE=AD,构造一个全等三角形」。接着是一张重新画过的图,红色虚线标出了那条辅助线,然后是一行一行的证明,最后一句「所以 AB=CE,证毕」。阿洛看了一眼,说了声「哦」。她把那条红线照着描在自己的图上,把证明抄下来,改了两个说法,让它看起来像自己写的,然后翻到下一题。整件事不到两分钟。这一类招数,课本上有个名字,叫「倍长中线」,初二下学期会专门讲。阿洛还没学到,机器先替她用上了。

钟岚那天正好坐在女儿床边叠衣服,看见了全过程。她没说话,手里那件校服叠了一半停住了。她想起自己初二的时候,也卡过一道差不多的题。那是二十多年前,镇上的家里没有电脑,她也没有手机。她对着那张图看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课间又拿出来看,第三天放学走在镇上那条石板路上,脑子里突然一亮:把这条线延长一倍。那一下的感觉她到现在还记得,像推开一扇沉了很久的门,门那边一下子很亮,亮得她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回家连饭都没顾上吃,先把证明写完了。阿洛没有那一下。门三秒钟就开了,门那边一样很亮,不过阿洛是被人领进去的,进去的时候连门在哪里都没看清。钟岚说不上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一个孩子少在一道题上熬三天,多出来的时间可以做别的;可一个孩子从来没有自己撞开过一扇门,她以后遇到没人领路的地方,会怎样?这一章先不急着下判断。先把那三秒钟拆开看清楚:机器在里面干了什么,干得为什么这么好,它干的这件事,和当年钟岚在石板路上那一下,是不是同一件事。

◆二、那三秒钟里,机器干了什么

说得简单一点,那台机器读过的东西,比阿洛这辈子能读到的多出很多很多倍。它读过海量的几何题和解法,读过课本、讲义、教辅、论坛里的讨论,也读过无数学生问过的同类问题和别人给的回答。在这些东西里,它摸出了一种规律:「中线」和「证明两条线段相等」凑在一起的时候,最常管用的一招就是倍长中线。阿洛的照片一进去,它先认出图里有哪几样东西,再从它摸熟的那些规律里挑出最合适的一招,最后一步一步把证明写出来。认出,找到,写出。这三个动词,就是那三秒钟的全部。

不光是几何题,今天这类机器干得最漂亮的事,大多是这个样子。你问它一段历史,它从读过的书里找到相关的段落,拼成一段回答。你给它一个蛋白质的氨基酸序列,它从学过的大量已知结构里,推出这条链最可能折成的样子。这就是 AlphaFold 做的事;2024 年的诺贝尔化学奖授予了贝克,以及 DeepMind 的哈萨比斯和江珀〔核:常见口径〕。你给它一个数学证明,它可以借 Lean 这样的软件逐行检查有没有漏洞。你给它一个猜想,它可以在一大片可能的构造里去搜,搜出一个反例。2026 年 5 月北大团队的系统否定 Anderson 猜想,走的就是这一步,还顺手把近两万行证明交给 Lean 4 验完〔核:新京报 2026 年 9 月〕。这些事看起来五花八门,从初二几何到交换代数,从蛋白质到历史,其实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答案已经藏在一片东西里了。它藏在读过的书里,藏在已知的结构里,藏在所有可能的构造组成的那片大海里。机器的本事,是在这片东西里把最合适的那一个找出来,又快又全,而且不累。阿洛的那道题,答案在她拍照之前就躺在机器的「仓库」里;北大那个反例,在系统动手之前就藏在所有可能构造的空间里,只是没人找到过。找,就是这些机器的手艺。

机器在三秒钟里做的,是在一大片已有的东西里,把最合适的那一个找出来。用导论里的话说,这叫发现。发现这个词在日常说话里是个好词,「我发现了一家好吃的面馆」「科学家发现了新元素」,听着都带一点兴奋。本书用它的时候,意思要窄一些、准一些:东西本来就在那里,人的工作是把它找出来。按这个意思,机器是人类到今天为止造出来的最好的发现者。这句话不是贬它,是夸它,而且夸得一点不过分。

◆三、先说它对在哪儿:发现是一门老手艺

说机器「只是在找」之前,先把公道还给「找」。发现是人类最老、也最好用的一门手艺。一个三岁的孩子在小区花坛里翻开一块石头,翻出一只西瓜虫,用指头碰一下,它缩成一个小球;他高兴地跑去喊奶奶:「它会变成球。」这是发现。一个农民种了几十年地,知道哪块地种花生好,哪块地种红薯好,哪一年的雨水来得早。这是发现。一个老医生看过几千个病人,看一眼脸色、听两句话,心里就有了七八分。这也是发现。人类大半的知识,就是这样一点点找出来、攒下来、传下去的。学校也盖在这门手艺上。课本像一座仓库,老师是领孩子进仓库的人,考试看的是孩子在仓库里能不能把东西找出来、找得对不对、找得快不快。发现这门手艺要三样本事:第一,记得多,仓库越大,能找出来的越多;第二,认得准,在一堆东西里一眼认出哪个跟哪个是一类;第三,找得快,题目一来,马上知道该去仓库的哪一格。一个孩子在学校里被夸「聪明」,大多是这三样本事好;一个研究者被夸「功底扎实」,很多时候也是这三样:文献读得多,问题认得准,方法找得快。

这门手艺在它自己的地盘里完全站得住。只要东西真的已经在那里,只要要做的事真的只是找到它、用对它,那么记得多、认得准、找得快就是最好的本事,谁有这三样谁就该赢。一张化验单上的数字指向哪几种常见病,一道中考题该用哪一个定理,一段合同里哪一条和法规冲突。这些事都有现成的答案,找对了就是对了,没有人会嫌你没有「自己长出来」。本书不打算贬低这门手艺,后面也不会。要问的只是另一件事:这三样本事,今天在谁手里最强?答案你已经知道了。记得多,机器读过的东西一个人几辈子读不完。认得准,在认图、认字、认声音、认规律这些事上,它在很多场合已经比大多数人准。找得快,三秒钟。发现要的三样本事,正好是机器最擅长的三样。这就是本编题目说的「发现的终点」:不是说从此再没有东西可以发现,是说「找」这件事交给机器以后,人在这件事上再也追不上了。不论今天哪一处还差一点,剩下的大多是时间和电费的问题,不是方向的问题。

◆四、本书的说法:找出来的,长出来的

回到钟岚初二的那三天。那条辅助线,课本上早就有,在她之前不知多少人画过。按发现的说法,她只是「找到」了一条早就在那里的线,和阿洛三秒钟拿到的是同一样东西,结果都是在图上多了一道虚线。可是你把那三天摊开来看,事情不是这样。第一个晚上,她试过从顶点往下作高,试过取另一条边的中点,每试一次,图上就多一道擦痕,心里也多一样东西:哪条路走不通,为什么走不通。第二天课间,她开始想,两条要比的线不在同一个三角形里,能不能把它们挪到一起。第三天走在石板路上,「挪到一起」变成了「造一个三角形把它们装进去」,延长中线的念头才冒出来。用本书的七个词说,那条线在她那里是一个形状,从模糊到清楚一点点显出来。先是「好像要把它们放一起」,再是「得造个东西」,最后才是那条清清楚楚的虚线。让它显出来的,是一条路:试高线,失败;试中点,失败;想挪,想造,延长。顺序不能乱,没有前两次失败,就没有「挪到一起」这个念头。托着这条路的,是她那片土:前几章学过的全等,老师上周讲过的一道类似的题,她不服输的脾气。还有镇上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石板路,以及三天里没有人告诉她答案这件事本身。土不是背景,土在推。

阿洛那一边,形状是现成的,一出来就清清楚楚,没有模糊的那一段。路被省掉了,她没有试过高线,也没有失败过,所以不知道别的路为什么不通。土也没有被改动,她的全等知识还是原来那样,只是多记住了一个招数的名字。最要紧的一样是回写。钟岚那三天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她自己:以后再遇到「两样东西不在一处」,她会先想「能不能造个地方把它们放到一起」。这个念头后来帮她做过很多别的题,甚至帮她在教书时想明白过不少事。阿洛那两分钟,没有回写,形状落在纸上,没落到人身上。同一条辅助线,在机器那里是找出来的,在当年的钟岚那里是长出来的。找出来的,留下的是一个答案;长出来的,留下的是一个会长东西的人。这一句不是说长出来的就一定比找出来的好:阿洛今天少熬三天,钟岚当年多熬了三天,熬的三天也可能白熬。这一句说的是两件事不一样,不能拿一个去冒充另一个。机器擅长的是前一件,它把前一件做到了头;可前一件做得再好,也不会自己变成后一件。教育、学问、一个行当的将来,押在哪一件上,这是本编要算的账。

◆五、只转一环会怎样:一个只读答案的孩子

讲到这里,很容易得出一个顺手的结论:既然机器发现得比人好,以后发现的活就都交给机器,人去干别的。这个结论一半对,一半危险。对的那一半是:确实有很多活可以放心交出去。查资料、整理数据、检查证明里的笔误、算一个人手算要算一下午的积分,交给机器,人能腾出手来。危险的那一半,藏在「人去干别的」这几个字里。「别的」是什么?一个人如果从小到大只练过找的本事,他就说不出「别的」是什么,只能站在那里看机器把他会的活一样一样拿走。阿洛就站在这个危险的边上。她今年十四岁,学数学的方式正在变成这样:题目来了,拍照,看答案,看懂,抄下来,下一题。她「看懂」了很多题,每一步她都能跟着点头。可是她没有撞过门,没有对着一个没答案的东西看很久、试一条路不通再试一条、直到在一片乱糟糟里自己看出一条以前没有的路。用导论的话说,她只转了「读」这一环,而且是最窄的那种读:把别人找到的东西接过来,看懂,就完了。她既没有骑过浪,没有亲自下水摔过跤;也没有造过什么,没有一条辅助线是她自己长出来的。

只读答案的孩子,在考试里不一定吃亏。机器给的解法往往比她自己想的更干净,抄熟了,考试遇到同类题也能做对。吃亏的地方在别处,在那些考卷上没有、机器仓库里也没有的地方。等她长大,遇到一份没有先例的工作、一段没人教过怎么处的关系、一个所有搜索结果都对不上的难题。那时她手里能用的只有「去找」这一招,而找的活机器早就比她干得好了。一个只练过找的人,在机器面前,连自己可以干什么都说不出来。大人也一样。一位做了二十年代数的教授,花了一个暑假查文献、算例子,想看看某个结论能不能推广。他的博士生用 AI 跑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把一份二十页的报告放到他桌上。报告里,相关文献列全了,能推广的情形整理好了,不能推广的情形,还附了一个反例。教授看完,半天没说话。他不是怕被学生比下去。他怕的是,他二十年练出来的那一身本事里,有一大块,机器一个晚上就做完了;剩下的那一块是什么,他一时竟说不上来。这个场景是本书设想的,你在自己的行当里,大概能找到它的真身。

◆六、今天与机器:一个不对称

这里有一个不对称,值得停下来看。机器发现东西的本事,是从哪里来的?是从人类几千年长出来的东西里来的。那些几何题,是一代代老师出的;那些解法,是一代代学生和数学家一点点想出来的;课本、讲义、论文、论坛里的讨论,都是人写的。每一道题、每一个解法,第一次出现的时候都不是发现,是长出来的:某个人,在某个晚上,对着一个还没有答案的东西,撞开了一扇门。倍长中线这一招,最早也是某个人在某个下午熬出来的,后来才进了课本,再后来才进了机器的仓库。机器吃下去的,是这几千年里撞开的门;它学会的,是怎样在这些门之间快速地走。它自己撞不撞门?说得谨慎一点:到今天为止,它在已有的门之间走的本事,远远强过它撞新门的本事。也有让人迟疑的例子。2016 年 AlphaGo 对李世石的第二局,第 37 手下在了一个职业棋手几乎不会考虑的位置,解说员一开始以为是失误,后来才看出它的分量〔核:常见口径〕。这一手算不算「长出来」?本书的看法是:它是在围棋规则圈出的那片大海里搜出来的,海是人划的,规则是人定的。只是那片海太大,人一辈子游不遍,所以机器从深处捞上来的东西,人看着像新长的。

这个看法不是要贬低第 37 手。它说的是,「在一片已有的空间里搜出人没见过的东西」和「把空间本身改掉」,是两回事。前一件,机器越来越强,而且这种「新」对人很有用,棋手们后来真的从 AlphaGo 的下法里学了很多。后一件,是另起一门学问、提出一个让整个学科转向的问题、发明一种新的「什么叫证明」,到今天还看不到机器稳定地做到。导论里说本书怎样才算错,第一条就押在这里:哪天机器稳定地做到了后一件,本书的判词就要收窄。于是有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局面。如果人都去干「在已有的门之间走」的活,人和机器干的是同一种活,人一定输。如果人都不再撞门,过二十年,机器能吃的新东西会越来越少。它会越来越熟练地在一座不再变大的仓库里打转,写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像它自己从前写过的东西。这就是导论说的那件事:浪是从海床上拱起来的,海床不长了,浪也就没了来路。机器把「找」做到了头,「长」这一件就从后台被推到了台前,谁来做,怎么做,再也不能当作理所当然。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钟岚的一节课

那个周六之后,钟岚想了整整一个星期。下周三上午第二节,是她带的初二(3)班的数学课。她没有讲新内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就是阿洛那道题:三角形,一条中线,一个标好的角。她说:「今天就做这一道题,可以用手机。」班上四十二个孩子愣了一下,接着笑起来,后排几个男生当场把手机掏了出来,有人还问「真的可以吗」。两分钟后,十几只手举起来,答案和阿洛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倍长中线。钟岚点点头,说:「好,都对。现在请把手机收起来,我们做第二件事。」她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这条辅助线,第一个人是怎么想到的?教室里一下安静了。坐在第二排的男生陈嘉树说:「书上就有啊。」钟岚说:「书上有,是因为有人先想到了;在他之前,书上没有。他是怎么想到的?」没人说话。她换了个问法:「如果你是他,手里只有这个三角形,没有书,没有手机,你会先试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陆续有人开口。一个女生说,会先量一量那两条线是不是真的一样长;另一个说,会想办法把两条线放进同一个三角形,因为三角形里的边才好比;陈嘉树想了想说,可它们本来不在一个三角形里啊,那就只能造一个。

钟岚把这几句话一条条写在黑板上。写到第三句,她停下来,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倍长中线那张图。她说,他大概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先想比一比,比不了;就想把它们挪到一起,挪不过去;就造一个地方让它们待在一起。那条线并非一下子看见,它是这样一步一步长出来的。那节课最后十分钟,她布置了一道题,是她前一晚自己改的:把原题里的一个条件换掉,倍长中线这一招就不灵了。她说:「这道题,手机照样可以用。可是我要你们交上来的不是答案,是你想的时候试过哪几条路,哪一条走不通,为什么走不通。」那天晚上,阿洛也做了这道改编题,是钟岚特意带回来给她的。阿洛照例先拍给机器,机器给了一个很长的答案,一步一步,看着很像那么回事。阿洛对着看了半天,忽然说:「它这个不对吧?它这里用了一个条件,题目里没给。」钟岚凑过去看。阿洛说对了:机器在证明中间悄悄塞进了一个原题里有、改编题里已经拿掉的条件。阿洛有点得意:「它也会错。」钟岚问:「它在哪里错的?」阿洛指给她看。钟岚又问:「为什么偏偏在这里错?」阿洛想了一会儿,说:「因为原来那道题有这个条件,它看熟了。题目一改,它还按老的走。」

钟岚没再说什么。她想起父亲那句话:浪在哪里碎,海底就是什么样。机器在那一处碎了,碎的地方正好露出了它的海底:它是从一大堆老题里学出来的,老题里常有的东西,它就当成理所当然。阿洛读出来了。那一刻,阿洛不是在骑浪,也不是在抄答案,她在读浪碎的地方,读出了浪底下那片地是什么样子。这是她第一次做这件事。第二天,班上交上来的四十二份作业里,有六份写了「我先让 AI 做,发现它用错了条件」,其中一份还画了一张小图,标出机器是在哪一步「按老题走」的。钟岚把那六份作业单独放在一起,夹进了自己的备课本。

◆八、放回日子里

这一章讲了一件事:机器是人类造出来的最会发现的东西,它把「在已有的东西里找出最合适的那一个」做到了头。放回你的日子里,它变成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你每天的活里,有多少是找出来的,有多少是长出来的?今晚可以拿一张纸,把这一周干过的活列一下,十来件就够,不用细。然后在每一件旁边打个记号。如果这件活的答案其实早就在某个地方,在一份文件里,在某个人脑子里,在一套固定流程里,你只是把它找出来、搬过来、理整齐,就打一个「找」字。如果在你动手之前,世界上没有一个现成的答案,你是在一次次试、一次次改里让它慢慢有了样子,就打一个「长」字。列完了,数一数。如果「找」占了一大半,不用慌,大多数人都是这样,钟岚自己数过,她一周的活里「找」也占了七成。你只要知道,「找」的那一半,正是浪会先拍到的地方;「长」的那一半,哪怕只有两三件,也值得你多护着一点。如果你是做父母的,可以换一个问法去看孩子的作业。明天能试:孩子做完一道题,别先问他「答案对不对」,先问他「你一开始试的是哪条路」。他说不出来,这道题大概是找出来的;他说得出来,哪怕那条路是错的、最后是机器帮他补上的,这道题里也有一点东西是长出来的。

还有一个更小的办法,阿洛那天晚上替你示范过了:让孩子去找机器的错。不是为了证明机器不行,是为了让孩子看一看,机器在哪里碎,碎的地方底下是什么。一个能说出「它这里按老题走了」的孩子,已经不只是在用机器,她在读它。这一读,就是第 2 章要讲的那几种姿态里,最少有人站的那一种的起点。

带走的话

机器把「找出来」做到了头;人要守住的,是「长出来」的那一下,和那一下留在人身上的东西。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机器发现得再好,也没有封住「长出来」这条路,只是把它从后台逼到了台前。

转到哪一环?这一章转到了「欣赏」的边上,阿洛在机器出错的地方读出了它的海底;造与骑都还空着。

想一想

1. 你记得自己上一次「撞开一扇门」是什么时候吗?那一下后来在你身上留下了什么?

2. 你身边的孩子,最近一次自己想出一个办法,而不是查出来、问出来,是什么事?

◆
02
第 2 章

岸上、浪上、水底

◆一、周日晚饭桌上的三种人

那个周日晚上,钟家照例一起吃饭。钟伯炖了一锅鱼头豆腐,是他从早市挑的鳙鱼,非要自己下厨。饭吃到一半,程野说起公司的事:下周要上线一个新功能,学生拍一道题,系统不光给答案,还会按学生的错题记录挑三道「变式题」接着练。他说得眉飞色舞,说这一版内测数据很好,用户平均每天多做了十一道题。钟岚放下筷子,说:「多做了十一道题,是多想了十一道题,还是多抄了十一道题?」桌上一下子静了。程野说,这个数据看不出来,可总比不做强。钟岚说,她们学校初三年级有个老教师,干脆在班上宣布作业一律手写,发现雷同就当面重做。一个学期下来,班上成绩没掉,孩子们反倒说「终于不用比谁的 AI 好用了」。程野笑了,说那是一个班,挡不住一代人。钟伯一直没吭声,往阿洛碗里夹了一块鱼头,说:「你们两个,一个在岸上骂浪,一个在浪上数浪,没一个去看浪底下是什么。」两个人都愣了,阿洛低着头笑。

钟伯这句话说得不客气,可是说准了一件事:面对同一道浪,人能站的位置不止一个。站在岸上的,把浪挡在外面,或者转身不看;站在浪上的,骑着它,数它推着自己走了多远;还有一种人,他们不太管浪,守着水底那片地,关心的是浪过去以后,地还在不在。这三个位置,本书叫它们拒绝者、冲浪者、守床人。这一章就把三个位置一个一个看过去,看每一种站法对在哪里,各自看不见什么。最后再问一句:钟伯说的「去看浪底下是什么」,算不算第四个位置。这三种人,不只在钟家饭桌上,在数学系的走廊上、医院的会议室里、出版社的选题会上,几乎都能找到。你在自己的单位里大概也能一一认出来。开会时说「这个东西不靠谱,我们不碰」的那位,说「下个季度全员用上」的那位,还有说「先别急,这件事做坏了是收不回来的」的那位。三个人常常互相看不顺眼,都觉得自己最清醒。本书不打算替哪一位站台,只想先把三个位置的地形画清楚。

◆二、材料:数学家们站在哪里

先看数学界。数学是这道浪最先拍到、也拍得最重的一片岸,因为证明可以由机器自动检查,对错清清楚楚。陶哲轩在《自然》的专访里说过,大意是:数学是 AI 最快取得无可争议成功的领域,原因正在于证明能自动验证〔核:大意,虎嗅转载〕。这片岸上的人,站位也最分明。岸上的声音是有的。2026 年 6 月 2 日,多位国际数学学者发布《人工智能与数学莱顿宣言》。宣言提到 AI 的最新发展给数学研究带来了一定威胁,甚至会危及数学学科的未来〔核:大意,新京报 2026 年 9 月〕。宣言的全文和签署者本书没有核完,这里只用它最外面的一层意思,不替它说更多。可以说的是:在数学这个最讲究「自己证出来」的行当里,有一批人对浪的第一反应是警惕,是先把门关上一半、看清楚再说。更早一些,2023 年丘成桐说过 AI 不可能影响最尖端的数学家〔核:大意,2023 年 4 月媒体报道〕,那时他站的地方也离岸不远。

浪上的人更多,也更出名。陶哲轩是最常被举出来的例子:他公开写自己怎样用大模型查文献、找反例、检查证明。他参与用埃尔德什留下的一千多个问题测试 AI 系统,还说过拒绝新工具的研究生,机会会越来越少〔核:大意,虎嗅转载〕。另一个例子是数论学者小野肯(Ken Ono),以研究拉马努金著称。他辞去弗吉尼亚大学的职位,加入学生洪乐潼创办的 AI 数学公司 Axiom,当「创始数学家」,负责设计只有深入理解才能解的题、制定基准。他说过,大意是:出发去探索新土地之前,要先知道自己在哪里、已经探过哪里〔核:大意,2025 年 12 月至 2026 年 1 月多家报道〕。据报道,洪乐潼当时二十四岁。

守床人的声音,最典型的是丘成桐这几年的话:AI 不擅长提问,做学问最要紧的是问问题;找答案的过程可能比答案更重要;AI 改变的是效率,不是做研究的根本办法〔核:大意,新京报 2026 年 9 月;第一财经 2026 年 1 月 5 日〕。陶哲轩 10 月那篇长帖,其实也有一半站在这里:他担心的「证明消化不良」,说到底是共同体那片地来不及长〔核:大意,IT 之家〕。北大的刘若川也担心,AI 给了人 know-how,人若连这一层也交给机器,只有少数底子扎实的人会被 AI 托得更高,多数人会被拉开〔核:大意,新京报 2026 年 9 月〕。三个人的担心,落点都在水底,不在浪上。

◆三、先说三种站法各对在哪儿

先还三笔公道。拒绝者对在一件事上:浪来得太快的时候,先站住,比先扑上去稳妥。一门学问有它自己的节奏,一个证明从写出到被同行吃透,常常要好几年;一个孩子从会算到会想,也要好几年。拒绝者护的就是这个节奏。钟岚说的那位手写作业的老教师,一个学期下来班上没吃亏,孩子们反而松了口气。这说明在某些地方、某些时候,暂时把门关上一半,是给土留出喘息的时间。拒绝在这个意义上不是愚蠢,是一种刹车,车上总得有一个刹车。冲浪者对在另一件事上:浪是真的,力气是真的,不站上去,就永远不知道它能把人推多远。陶哲轩说拒绝新工具的研究生机会会减少,这是实话;程野那款产品让孩子每天多做十一道题,哪怕其中一半是抄的,另一半也是真练了。小野肯从大学走进公司,是把自己几十年对数论的理解押到浪上,去决定浪该往哪种题上打。冲浪者最大的功劳,是让人知道浪的脾气:它在哪里稳,在哪里飘,在哪里一推就翻。不站上去,这些都只能靠猜。

守床人对在第三件事上:浪过去了,人要在地上过日子。问题意识、找答案的过程、一代代传下去的共同体,这些东西被冲坏了,再好的浪也只是一阵风。丘成桐强调问问题,陶哲轩担心消化不良,刘若川担心多数人被拉开。三个人都是在提醒:一门学问的命,不在它这一年解出了多少题,在它能不能一直长出会解题、会出题的人。守床人看的是十年、二十年,这个尺度,浪上的人很少有工夫去想。三种站法,各自完全成立的条件也可以说清楚。拒绝者成立,要浪是暂时的,或者浪打过来的东西确实有害、过一阵会退。冲浪者成立,要浪的方向大体是对的,跟着走不会走到悬崖边上。守床人成立,要海床本身是稳的,只需要守,不需要重新铺。你会注意到,三个条件今天都不太满足:浪不会退;浪的方向由几家公司定,未必对;海床被浪天天冲着,光守是守不住的。三种站法都对,都只在一片小地方里对。

◆四、本书的说法:三个位置都站在「先在」上

用本书的七个词看,三个位置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把浪和地当成先在的、彼此外在的两样东西。拒绝者觉得地是好的,浪是外来的,挡住浪,地就保住了。冲浪者觉得浪是现成的力气,人的事是站上去,地怎样,与骑浪无关。守床人觉得地是珍贵的,浪是冲击,要做的是加固、修补,别让浪把地冲走。三种站法,对浪的态度相反,对「浪和地是两件事」这一点,看法却一模一样。导论里钟伯那句话,恰恰不承认这一点。浪在哪里碎,海底就是什么样:浪是地托出来的,地又被浪一道道磨成今天的样子。照这个说法,AI 这道浪不是从外面来的,它是从数学、统计、语言学、计算机这些学问的海床上拱起来的;它碎的地方,正是这片海床缺的地方。拒绝者把它挡在外面,等于挡住了自己海床长出来的东西;冲浪者只管骑,等于在自家地里长出来的浪上做客;守床人只管守,等于守着一片已经被浪改过、还在被改的地,却假装它还是原来的样子。

换成形状、路、土来说。一门学问今天的样子,是一个形状;它是从一条很长的路上走出来的,几百年的问题、证明、失败、教科书,一先一后;托着这条路的,是那片土:大学、期刊、师徒、经费、一代代人的脾气。AI 这道浪,是这片土长出来的一个新形状,它一出来,就回头改土:期刊开始收机器写的证明,师徒之间开始隔着一个模型说话,经费开始往算力上流。这就是回写。三种站法里,没有一种把这次回写算进来。拒绝者不让它写,冲浪者不看它写,守床人看见了,却只想把它擦掉。拒绝、冲浪、守床,看上去是三种态度,其实是同一个老想法的三张脸:浪是浪,地是地,各在各的位置。这个老想法本书叫发现学,第 6、7 章会细拆。这里只先指出它在这一章的样子:只要把浪当成外来的,人能想到的位置就只有这三个,挡、骑、守。第四个位置,钟伯说的「去看浪底下是什么」,在这套想法里没有地方放。

◆五、只站一个位置会怎样

只站岸上,会怎样?拒绝者最先付出的代价,是看不见浪的脾气。一个从不用 AI 的老师,不知道机器在什么题上会「按老题走」,也就教不了孩子去找它的错。阿洛在第 1 章做的那件事,一个拒绝者家里的孩子很难做到,因为她连机器都碰不到。拒绝久了,还有第二层代价:浪照样打在别人的岸上,别人的海床被改了,自己的没改,几年以后,两片岸已经不是一个样子。丘成桐 2023 年说 AI 不会影响最尖端的数学家,三年后他亲自牵头建 AI 实验室联盟,提醒中国落后了〔核:南华早报〕。站在岸上的时间,是要还的。只站浪上,会怎样?冲浪者最先付出的代价,是方向。浪往哪里推,他就往哪里去;今天各家公司拿千禧年难题打榜,他就跟着去解千禧年难题;明天打榜换成别的,他再跟过去。陶哲轩自己是最好的冲浪者之一,也最先说出了这个代价:「证明消化不良」,就是浪的节奏被别人定了,人跟不上〔核:大意,IT 之家〕。程野那款产品,每一次迭代都得看大模型厂商这个月发了什么新版本。他说过一句半开玩笑的话:「我们是在别人的地基上盖房子,地基一晃,整栋楼跟着晃。」冲浪久了,人会以为自己有方向,其实是浪的方向。

只守水底,会怎样?守床人最先付出的代价,是地在悄悄变,他守的却是旧图。一个数学系坚持「论文必须完全由人写成」,这条规矩在机器已经能写出近两万行可验证证明的今天,守的是什么?是一条人和机器共同长出来的新路,还是一张已经过时的地图?守床人往往是最清醒的人,看得最远,可他的药方常常是「慢下来」「守住传统」。传统是土,土本来就在被浪改。只守不改的土,过几年就成了岸边的一块老礁,浪绕着它走,新长出来的地在别处。把三种代价放在一起看:拒绝者丢了浪的脾气,冲浪者丢了方向,守床人丢了地的变化。每一个位置丢的东西,恰好在另外两个位置手里。冲浪者知道浪的脾气,守床人知道方向该往哪里,拒绝者护着节奏、知道地经不起怎样冲。可三个位置之间隔着墙:冲浪者嫌守床人迂,守床人嫌冲浪者浮,两个人都嫌拒绝者落伍。钟家饭桌上那一晚,程野和钟岚各说各的,谁也没被说服,就是这堵墙的一个家常样子。

◆六、今天与机器:浪上也有公司,水底也有算力

今天的情形,比三个位置的画还要乱一点。浪上不只有冲浪的数学家,还有造浪的公司;水底也不只有守床的学者,还有越来越多的算力和数据。小野肯的选择最能看出这种乱。一位以研究拉马努金著称的数论学者,离开大学去了一家 AI 数学公司,做的却是守床人的活:设计只有深入理解才能解的题、制定基准。用他的话说,是先弄清楚自己在哪、已经探过哪里〔核:大意,多家报道〕。他站在浪上,干的是读海底的事。这个位置,三个标签都贴不准。丘成桐那边也一样。他牵头的实验室联盟要做数学专用模型,要用 AI 生成猜想、做形式化证明、搭可解释的推理系统〔核:南华早报〕。用 AI 生成猜想,这已经不是守,是往浪里伸手,想让浪替数学出题。一个一再说「AI 不擅长提问」的人,开始组织人马让 AI 帮着提问,你可以说这是自相矛盾,也可以说这是一个守床人发现光守不够,开始下水了。本书倾向于后一种读法:浪在改冲浪的人,也在改守床的人。

还有一层更隐蔽。今天大多数关于「数学家该站在哪里」的讨论,题目是公司出的:拿什么题打榜,什么叫解出来,解出来以后怎样发布。陶哲轩反对拿千禧年难题当模型能力的基准,提醒厂商只发布挑过的成功案例〔核:大意,量子位 2026 年 10 月〕。可是基准该是什么、失败该怎样报告、一个证明该被消化到什么程度才算数,这些规矩现在由谁来定?如果数学家不定,就是公司定。陶哲轩在《自然》专访里说的正是这个:数学家不自己回答「何谓证明」,科技公司和资助方就会替他们回答〔核:大意,虎嗅转载〕。所以三个位置之外,今天真正空着的,是另一个问题:谁来决定浪往哪里起?拒绝者不想让它起,冲浪者等着它起,守床人担心它起。没有一个位置在问:这片海床,下一道浪该从哪里拱起来,怎样拱起来才对这门学问有好处。这个问题,要等第三编讲启明星时才能正面回答。这里先记下它的位置:在钟伯那句「去看浪底下是什么」里。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一个备课组的三种站法

钟岚学校初二年级的数学备课组有五位老师,那个学期开了三次会,专门讨论 AI 作业的事,正好把三种站法演了一遍。第一次会,备课组里资格最老的汪老师提议:作业一律手写,课上随机抽题当面讲,讲不出来就重做。她教了二十六年书,带出过好几个竞赛生,说话有分量。组里通过了,执行了一个月。一个月后,交作业的雷同率确实下来了,可是另一件事冒了出来:几个孩子开始在家用 AI 把答案讲解一遍、背下来,课上照样讲得头头是道。汪老师很沮丧,说:「我挡住了抄,挡不住背。」第二次会,组里最年轻的陆老师提了另一个方案,大家都叫她小陆。她二十七岁,研究生毕业刚两年,自己天天用 AI 备课。她说既然挡不住,就干脆教孩子用:布置作业时附上一段推荐的提问方式,让孩子学会怎样问机器才能得到讲解而不是答案。这个办法试了两周,效果参差。会用的孩子用得很好,不会用的孩子学会了一套更隐蔽的抄法。小陆说:「工具是好的,看谁拿。」这是冲浪者的老话,话没错,可它把问题推给了每一个孩子自己。

第三次会,钟岚把她那节「这条辅助线第一个人是怎么想到的」课讲给大家听,把阿洛找到机器塞错条件的事也讲了。汪老师听完说,这才是数学课该干的事,可惜考试不考。小陆说,这个办法好,可是每道题都这样上,课时不够。钟岚说,不用每道题,一周一道就够,关键是作业的要求改了:不交答案,交「试过哪几条路、哪条走不通、机器错在哪里」。她又补了一句:机器出错的地方,正好是我们该教的地方。组里商量了一下,决定在两个班先试一个月。一个月后的结果,比三个人预想的都复杂。好的一面是,交上来的作业里,孩子自己写的「试路」越来越长。有一个孩子甚至自己发现了一类机器老出错的题,在作业里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换条件陷阱」。不好的一面是,有几个孩子开始编「试路」,假装自己试过。汪老师说,这不还是抄吗?钟岚想了一下说,不完全一样:编试路的孩子,至少要知道哪些路可能不通,这比直接抄答案多走了一步。这句话后来成了组里的一句口头禅:「抄也要抄出路来。」

这个例子不圆满,可它把三个位置的长处串到了一起。汪老师的「当面讲」守住了节奏,小陆的「教孩子问」接住了浪,钟岚的「找机器的错」把两样东西接上了水底。三位老师谁也没有完全被说服,可那一个月里,备课组第一次不是在争「用还是不用」,而是在看浪碎在哪里。这一步离本书说的「圈」还很远,造的那一环几乎还没动,可它让人看见,三个位置之间的墙,不是推不倒的。

◆八、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个周日晚上的饭桌。钟伯那句「一个在岸上骂浪,一个在浪上数浪」,程野记住了。过了几天,他在公司的产品例会上提了一个小改动。变式题练习结束后,加一个页面,让孩子标出「这道题你哪一步是自己想的,哪一步是看了提示才会的」。数据组的同事说这个数据不好用,标的人会撒谎。程野说,撒谎也是数据,撒谎的地方,就是孩子觉得不好意思的地方。这个改动最后排进了下下个版本,能不能上线还不知道。可是程野自己知道,他第一次从「数浪」挪了半步,去看浪碎在哪里。明天能试:在你自己的单位或家里,找出这三种人,包括你自己,看你平时站在哪个位置。然后做一件小事:去跟站在另一个位置上的人,各问一个问题。问拒绝者:「你最怕浪冲坏的,是哪一样东西?」问冲浪者:「浪最近一次把你推到你不想去的地方,是什么时候?」问守床人:「你守的那片地,这几年自己变过没有?」三个问题问完,你多半会发现,三个位置看见的东西拼起来,比任何一个位置看见的都多,而那块拼不上的空白,正是浪底下的东西。

如果你是家长,可以只问孩子一个问题:「你用 AI 做作业的时候,最近一次觉得它不对劲,是哪一道题?」孩子要是答得上来,你们就有了一张小小的海底图。答不上来也不要紧,那说明他还站在浪上,没往下看过;你可以陪他找一道,哪怕只找到一处,那一处也是他自己读出来的。阿洛那天晚上找到的那一处,第 5 章还会回来。

带走的话

拒绝、冲浪、守床,是同一个老想法的三张脸;第四个位置,是去看浪碎在哪里。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半开。三种站法各自护住了一样东西,也各自把浪和地分成了两件事。

转到哪一环?骑(冲浪者)和守都有人做了,欣赏刚冒头;造浪这一环,三个位置都还空着。

想一想

1. 在你的行当里,你站在岸上、浪上,还是水底?你是什么时候站到那里的?

2. 你身边有没有一个人,三个标签都贴不准他?他在做什么?

◆
03
第 3 章

证明消化不良

◆一、一桌没人动的菜

钟岚的大学同学尹茜,在一所师范大学的数学系当副教授,做的是组合数学。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两人约在学校后门一家湘菜馆吃饭。尹茜点了一桌子菜,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她说这学期她手上压着三份稿子:两份是学生交上来的,一份是同行请她审的。三份稿子里都有一大段证明,是 AI 生成的,Lean 也验过了,形式上挑不出毛病。她说:「我知道它是对的。可我看了一个星期,还是不知道它为什么对。」钟岚问,不知道为什么对,又有什么关系,对不就行了?尹茜夹了一筷子剁椒鱼头,又放下了。她说你想想你自己上课,一个孩子交了正确答案,你会就这样打勾吗?你会问他怎么想的。数学论文也一样,一个证明写出来,不光是告诉人「这是对的」,还要让读的人学会一点东西:一个新的招数,一条新的路,一个以前没想到的联系。她手上这几段证明,读完以后,她什么也没学会。它们像一桌做好的菜,摆得整整齐齐,没人动得了筷子。

那天回家的地铁上,钟岚在手机上搜到了陶哲轩十月初那篇长帖的中文报道。她这才知道,尹茜说的这件事有个名字,叫「证明消化不良」。她把那篇报道转给了尹茜,尹茜回了三个字:「就是这。」这一章就从这个名字讲起。它看起来只是数学圈里的一件小事,可它把这道浪最要紧的一处脾气露了出来:浪来得太快的时候,碎在哪里。

◆二、材料:陶哲轩那篇长帖说了什么

2026 年 10 月 7 日,陶哲轩在 mathstodon 上发了一篇长帖。下面按报道转述它的大意,凡带引号处请读作「大意如此」〔核:大意,IT 之家报道〕。他先表明立场:他不反对 AI 做数学,自己一直在积极使用。他反对的是另一件事:把「用 AI 快速攻克著名难题」当成主要目标,或者当成产品展示。他认为这会破坏数学共同体的运转方式,而这个共同体靠的是理解、教学、合作和开放探索。他接着讲了一个对照。传统上,一个猜想被攻破,后面会跟着一长串事:作者四处做报告,和同行交流;证明被别人一遍遍简化、重新解释,写进讲义和教材;新的问题冒出来,新的合作者聚过来。公司的做法常常不一样:由一个提示者驱动 AI 自己去解题,解出来以后,理解、报告、领域建设这些事很少发生。有时候连发布成果的人,自己都解释不了 AI 的输出。他给这种状况起了名字,叫「证明消化不良」:AI 高速产出命题、证明、反例,人来不及验证、理解、写作、教学、吸收,于是出现大量无人能消化的证明。

他特别担心把纳维—斯托克斯方程这类千禧年难题当成模型能力的基准。理由是一句很扎人的话:一个问题一旦被公开「解决」,几乎就没法恢复成「未解决」。后来的人即使想另找一条路、从中提炼新方法,光是知道答案已经存在,就会「污染」探索。他把公司批量拿开放问题打榜的做法,称为把开放问题当成可以批量消耗的资源,是一种不可持续的「收割」。同一时期,他还提醒了一种「幸存者偏差」。前沿上大多数问题仍然没有解决,AI 的能力并不均匀,厂商只发布精挑细选的成功案例,失败的尝试不进入大家的视野。他呼吁报告失败的结果,也报告用掉了多少算力〔核:大意,量子位 2026 年 10 月〕。把这几段放在一起读,你会发现他说的不是「AI 不行」,恰恰相反,是 AI 太行了,行得太快,快到人这一头的那套东西接不住。

◆三、先说他对在哪儿

陶哲轩这篇帖子,本书几乎每一句都赞成。先把他看见的东西写足。第一,他看见了数学不只是一堆对的命题。一个证明的价值,一半在它证明了什么,一半在它教会了人什么。尹茜那一桌没人动的菜,就是后一半落空的样子。四色定理 1976 年借计算机证完以后,数学界为「这算不算证明」争了很多年,争的也是这后一半〔核:常见口径〕。机器把所有情形跑完了,人却没有从中学到为什么。今天的消化不良,是当年那场争论的放大版,放大了成千上万倍。第二,他看见了共同体是有节奏的。一个证明从写出到被吃透,要经过报告、讨论、简化、教学,这条路不能跳着走。跳过去,证明还在,共同体却没有长。第三,他看见了「解决」的不可逆。这一条最少有人想到,却最要紧。一道题解出来,就不是原来那道题了:你再去想它,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说「答案已经有了」。探索的乐趣和意义,有一大半来自「不知道答案在不在」。这一层,被他一句话点破了。

他的说法在什么条件下完全成立?只要我们承认数学的价值在共同体的理解里,而不只在命题的真假里,他说的每一条都站得住。只要我们承认一个人对一个问题的探索,会被「答案已存在」这个消息改变,他说的「污染」就是真的。这两个条件,大多数数学家都会点头。所以这一章不打算反驳他,只打算接着往下走一步:他看见了病,病根在哪里?

◆四、本书的说法:收割与耕种

用本书的七个词看,证明消化不良这件事,可以说得更准一点。一个证明在数学里,是一个形状。按发现学的想法,形状一出来就完了:命题真了,证明对了,写进数据库,事情结束。按发生学的想法,形状一出来,事情才走了一半。后一半是回写:这个新形状要回头去改土,改人的脑子、改教材、改共同体的问法、改下一代学生的直觉。回写做完了,这块地才长厚一层,下一个问题才能从更厚的地上起。陶哲轩说的那一长串,作者做报告、同行讨论、证明被简化、写进教材、冒出新问题,用本书的话说,就是回写的路。它一先一后,顺序不能乱:没有人先讲明白,就没有人能简化;没有简化,就进不了教材;进不了教材,下一代就长不出新问题。这条路很慢,常常要好几年。机器产证明的速度,却是按小时、按分钟算的。形状长得比回写快,地来不及跟,于是新长出的形状一个个堆在地面上,没有一个沉下去变成地。这就是消化不良。

收割和耕种的分别,不在收了多少,在收完以后,地有没有变厚。农民都知道,一块地只收不种,头几年收成很好,后来就越来越薄。收割本身没有错,一年到头总要收;错的是只收不种。陶哲轩说公司把开放问题当可以批量消耗的资源,这正是只收不种。开放问题是数学这片地长出来的庄稼,一道一道收走,收的人不回头往地里还什么。证明有了,理解没有;答案有了,新问题没有。地一年年变薄,最后能收的也就少了。还有一层,陶哲轩说到了,没有往下说。他说「解决了就回不到未解决」,这其实是在说,路有先后,倒不回去。一个问题从未解决到解决,是路上的一步,这一步走过了,路就改了。这件事本身不坏,数学一直是这样往前走的。坏的是这一步走得太便宜:以前一个人要熬很多年才走到这一步,熬的过程里,他的土被改了,他身边的人的土也被改了;现在机器一夜走完,走的人没有被改,旁边的人也没有。路往前走了一步,土没动。你可以说,这是一条没有土的路。

◆五、知道答案在那里,路就变了

陶哲轩说的「污染」,听起来像是数学家才有的讲究,其实每个人都经历过。阿洛小时候玩过一种拼图游戏,一盒五百片,盒子上印着拼好的图。有一回盒子丢了,她只能对着一堆碎片拼,拼了整整一个周末,拼到最后两个角的时候,才忽然认出那是一片秋天的树林。她后来跟钟岚说,那次是她拼得最慢的一次,也是记得最清楚的一次。哪一块天空的颜色先让她猜出是傍晚,哪一片落叶的边让她想到是秋天,每一步她都记得。有盒子的那几回,她照着图拼,拼得很快,拼完就忘了。这个小事里,有陶哲轩那句话的全部骨头。有盒子和没有盒子,最后拼出来的是同一张图,可是拼的人走的路不一样。没有盒子,每一片都要自己去认,认错了要退回来,退回来又多知道一点;有盒子,每一片只要去对,对上了就放下,什么也不用知道。数学里的「答案已经存在」,就是那只印着成品的盒子。它一出现,后来的人哪怕不去看答案,心里也知道「有一张现成的图」。于是试路的耐心就短了,退回来的勇气也小了,那些只有在不知道答案时才会长出来的东西,就长不出来了。

钟岚在班上也看到过同样的事。有一回她出了一道开放的小题,让大家找一个规律。陈嘉树那组讨论得正热闹,有人说了一句「这题网上有答案」,整组人立刻停下来,不再试了,等着有人去查。那道题,后来他们都会了,可是那十分钟里本来要长出来的几个笨办法、几个错猜想,一个也没长出来。钟岚当时没说什么,后来她在备课本上记了一句:答案不光是被看见了才起作用,被知道「存在」就起作用了。这是路的事:先后一变,长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

◆六、只转一环会怎样

把这件事放回导论说的那个圈里看。造是推动,骑是维持,欣赏是吸引。今天公司在数学里做的事,几乎全是骑:拿一个问题,让模型冲上去,冲成了就发布。这一环转得飞快。造的那一环,也就是把新形状沉成新海床,几乎没人做。欣赏的那一环,看懂这个证明美在哪里,被它吸引着去问下一个问题,更是被跳过了。只转骑这一环,速度是有了,圈却没有闭上:骑出来的东西没有回到地里,也没有人被它吸引着继续往下走。只转一环的后果,比「消化不良」这个比喻还要重一点。消化不良是吃多了一时难受,过两天就好。只骑不造不赏,后果是地在变薄,而且不太容易看出来。你看数据库里的已证定理越来越多,以为数学在飞速前进;可会读这些定理、会从中长出新问题的人,并没有变多,甚至在变少。陶哲轩提醒的幸存者偏差也在这里:发布出来的都是成功案例,失败的、半成的、机器在哪里卡住的,都看不见。看不见浪碎在哪里,就没人知道海底缺了什么。

陶哲轩的药方是:慢一点,报告失败,别拿千禧年难题打榜。这些都对,可这些药方大体还是「少骑一点」。少骑一点,地会少薄一点,可地不会因此变厚。要让地变厚,得有人去做另外两环:一环是造,把机器产出的证明消化、简化、重写,变成人能学、能教、能接着往下长的东西;一环是欣赏,有人真的被这些证明吸引,去问「它为什么这样走」「这一步换个起点能不能走通」。陶哲轩看见了只骑的病,开出的方子只管了骑那一环。还有一种只转一环,是反过来的:只守着欣赏,不骑也不造。有些数学家读了这篇帖子,得出的结论是「看吧,AI 证明不值钱,真正的数学是人的理解」,于是对机器的产出一概不碰。这是第 2 章说的拒绝者,换了一身守床人的衣服。他们守住了理解,可机器产出的那些证明里,说不定就藏着下一个好问题,只是没人去读。那一桌没人动的菜,有些菜是真的好吃,只是要有人第一个下筷子。

◆七、今天与机器:谁来消化

今天的局面,可以用一个数来想。机器一年能产出多少可验证的证明?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数,可方向很清楚:越来越多。全世界有多少人能读懂某一个细分方向的新证明?每个方向,往往只有几十人、几百人。前一个数在翻倍地涨,后一个数几十年也涨不了多少。两条线一交叉,消化不良就不是哪个方向的偶然,是整个数学的常态。有人会说,那就让机器自己去消化:让它写说明,写讲义,把证明简化成人能读的样子。这个方向是对的,也有人在做。可是这里有一个绕不过去的地方:消化不是把证明换一种写法,是让人的脑子长出新东西。一个学生读机器写的讲义,读懂了,这算不算消化?算一半。另一半是他自己能不能从中长出一个新问题、一个新招数。这一半,机器替不了,就像机器替阿洛描好那条红线,替不了她撞开那扇门。

北大刘若川的担心,在这里接上了。他说 AI 提供 know-how,如果人连这一层也依赖机器,少部分底子扎实的人用 AI 会更强,多数人会被拉开〔核:大意,新京报 2026 年 9 月〕。用本章的话说:消化不良不是平均落在每个人身上的。底子厚的人,地本来就厚,机器扔过来的证明,他们还能嚼得动;底子薄的人,地本来就薄,机器扔过来的东西越多,他们越嚼不动,最后干脆不嚼了。于是一门学问里,能消化的人越来越少,消化不了的人越来越多,中间的缝越来越宽。这里还要补一个常被忽略的地方:消化本身也会被机器改。以前一个研究生读一篇难懂的论文,要坐在图书馆里熬好几周,一边读一边在草稿纸上补推导,补着补着就长出了自己的理解。现在他可以把论文丢给模型,让它逐段解释,一个下午读完。这件事有好处,入门的门槛低了,过去被一篇论文挡在门外的人,现在也能进门看一看。可是那几周草稿纸上的补推导,本来就是消化的一部分,甚至是最要紧的一部分。机器替他嚼碎了,他咽下去很顺,胃却没有练过。第 1 章说阿洛少了撞门的那一下,这里是同一件事,换到了研究生身上。

所以「谁来消化」这件事,不能只交给顶尖的人,也不能交给机器。它要变成一门学问日常的活计:每一个用 AI 产出证明的人,都要回答这个证明教会了人什么;每一份期刊,都要问这篇论文能不能讲给研究生听;每一个课堂,都要留出时间去读机器的输出、找它碎的地方。这些活计,就是本书第五编说的「造海床」。它不光彩,不上新闻,埋在底下。可是没有它,浪越大,地越薄。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尹茜的一份审稿意见

回到尹茜手上那三份稿子。那份同行请她审的稿子,讲的是一个图论里的不等式,作者用 AI 找到了一个证明,Lean 验过了,主体是机器生成的四十多页推导。按以前的规矩,Lean 验过、结论对、有新意,她可以签一个「建议接收」。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写了一份三页的审稿意见,大意是三条。第一,结论正确,形式验证可信,这一点她不质疑。第二,她请作者补一节:用人能读懂的话,说清这个证明的关键一步在哪里,为什么前人没走通,这一步能不能用到别的问题上。第三,她请作者附上 AI 在找到这个证明之前失败过的几条路,哪怕只是简单列出来。作者起初不太乐意,回信说证明已经验过了,补这些是额外负担。尹茜回信说,这不是负担,是这篇论文的另一半。她举了个例子:四十多页推导里,第十七页有一步,机器用了一个很少见的计数技巧,她查了很久,觉得这个技巧可能在另外两个问题上也用得上。可是论文里只有推导,没有一句话指出这一步重要。她说:「你不点出来,这个技巧就埋在四十页里,没人会看见。你点出来,它就成了一块地。」

作者后来真的补了那一节,也附了失败的路。补的过程中,他自己发现了一件事:AI 失败的那几条路里,有两条都卡在同一个地方,一个关于子图计数的估计总是差一个常数。他顺着这个卡点往下想,写出了一个新的猜想,放在论文最后作为「开放问题」。这篇论文最后的样子,比原稿多了九页,那九页里没有一行机器生成的推导,全是人写的:关键一步讲清楚了,失败的路摆出来了,还多了一个新问题。尹茜后来跟钟岚说起这件事,用了一个比方:原稿是一筐刚摘下来的菜,改稿是把菜洗了、切了、炒了,还在锅底发现了一块没见过的菌子。钟岚想起父亲那句话,说:「机器失败的那两条路,就是浪碎的地方。」尹茜愣了一下,说:「你这么一说,是。」这一份审稿意见,就是消化不良的一剂药:它没有让 AI 慢下来,也没有拒绝 AI 的证明,它让一个证明回到了地里。

◆九、放回日子里

消化不良不只是数学家的事。你在自己的工作里,大概也接过这样的东西:一份 AI 生成的报告,数据齐全,逻辑通顺,你读完点了头,转给领导;领导也点了头,转给下一个人。三个月后,有人问起报告里某个结论是怎么来的,谁也说不上来。这就是你那一行的消化不良:形状堆在桌上,没有一个沉下去变成地。明天能试:下一次你拿到一份 AI 帮你写的东西,报告、方案、代码、教案都行,在交出去之前,做两件小事。第一件,用你自己的话,写两三句「这里面最关键的一步是什么,我为什么相信它」。写不出来,说明你还没消化,先别交。第二件,问一问机器:「你在写这个之前,试过哪些不行的路?」它答的未必准,可它答的地方,常常就是这件事最容易碎的地方。

如果你是老师或家长,这个办法可以缩成一句话,晚上问孩子:「这道题,你能讲给我听吗?」孩子讲得出来,这道题就进了地里;讲不出来,不管答案多对,它还在桌上摆着。尹茜那桌没人动的菜,钟岚后来在自己班上也看见了,只是换成了作业本。她后来在班上加了一个小规矩:每周五最后十分钟,随机抽两个孩子,上讲台讲一道本周用 AI 做过的题。讲不清楚不扣分,只是要说出卡在哪里。头几周,讲台上的孩子常常讲到一半就停住,台下笑;到了第五周,停住的孩子开始说「我在这里不懂,我回去再想」,台下不笑了。

带走的话

证明不怕来得快,怕的是来了没人消化;收割要配上耕种,地才不会一年年变薄。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陶哲轩看见了病,本书接着问病根:形状长得比回写快。

转到哪一环?骑这一环转得太快,欣赏刚被尹茜的审稿意见唤醒;造海床这一环,开始有人弯腰。

想一想

1. 你手上有没有一样「对,但你不知道为什么对」的东西?它在你那里放了多久了?

2. 你最近一次把一件事讲给别人听,讲着讲着自己才弄懂,是什么时候?

◆
04
第 4 章

浪拍向所有的岸

◆一、钟伯的体检单

十月底,钟伯拿回了社区医院的体检报告,一共七页,满纸箭头,有的朝上,有的朝下。他看不懂,又不好意思每一项都问女儿,就趁阿洛写作业的工夫,让外孙女帮他把报告拍给手机里那个会说话的机器。阿洛一页一页拍完,机器回了一大段话。哪一项偏高常见于什么情况,哪一项偏低可能和饮食有关,哪几项建议复查,末尾还贴心地加了一句「以上仅供参考,请以医生意见为准」。钟伯让阿洛一句一句念给他听,听完说:「比社区那个小医生讲得还细。」钟岚下班回来,听父亲这么说,心里咯噔一下。她把那段话从头看了一遍,挑不出明显的错,说得条理分明,口气也稳当。可她还是约了周六带父亲去市里医院,找了熟人介绍的宋医生。宋医生五十出头,在心内科干了二十多年。他把报告翻了两遍,又问了钟伯几句:年轻时出海一出去多久,夜里睡得怎样,上楼梯喘不喘。问完,他指着其中一项说,这一项机器说「轻度偏高,常见于饮食」,单看数字确实是这样;可是放在您老人家身上,放在您这几十年在海上的作息上,我更想再做一项检查看看。

后来那项检查做了,结果不要紧,是虚惊一场。可钟岚在医院走廊里坐着等结果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机器讲得那么细,为什么宋医生只问了三句话,就看出了机器没看出的地方?她想起了数学课上的那道改编题,想起了尹茜那桌没人动的菜。浪不只拍在数学这片岸上。它拍到了医院,拍到了实验室,拍到了哲学系,也拍到了她自己的讲台上。这一章,就把镜头从数学拉开,看同一道浪拍向各片岸的样子,看每一片岸上,它碎在哪里。先说一句:身体上的事,本章只拿来讲道理,不给任何诊疗建议。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

◆二、材料:几片岸上的浪

生物学这片岸,浪来得最早,也最出名。蛋白质由一条氨基酸链折成特定的立体形状,形状决定它干什么。过去测一个蛋白质的结构,常常要一个实验室花几年。DeepMind 做的 AlphaFold,能从氨基酸序列直接预测出结构,准到让很多生物学家吃惊;它很快为大量已知蛋白质给出了预测结构〔核:常见口径〕。2024 年诺贝尔化学奖,一半授予设计蛋白质的贝克(David Baker),一半授予 AlphaFold 的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和江珀(John Jumper)〔核:常见口径〕。一个化学奖颁给了一台预测机器的作者,这件事本身就是浪拍上岸的一个标记。你想过没有,一个预测出来的结构,和一个实验测出来的结构,在生物学家眼里算不算同一样东西?

数学这片岸,前三章说了很多。这里只补两件老事,作参照。1976 年四色定理靠计算机穷举大量情形才证完,引起了「什么叫证明」的长期争论;开普勒关于球体堆积的猜想,证明篇幅大、计算多,审稿人难以逐一确认,后来靠 Flyspeck 项目用计算机做了形式化验证〔核:常见口径〕。这两件事说明,机器进数学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今天的不同,是它从「替人跑完人设计好的情形」,走到了「自己想出构造、自己验证」,北大那个系统否定 Anderson 猜想就是例子〔核:新京报 2026 年 9 月〕。物理、化学、医学、哲学、教育这几片岸,本书手上的确切事实不多,不打算编数字。可以说的是大家都看得见的情形:物理和化学里,用机器从大量数据里挑出可能的材料、可能的分子,已经是常见的做法〔待核:具体案例〕;医学里,读片子、读化验单、给出常见解释,机器已经做得像模像样,钟伯的体检单就是一个家常例子;哲学系里,学生拿模型写读书报告、梳理一位哲学家的论证,老师们正在争这算不算作弊;教育就是钟岚每天站的那片岸,第 1 到第 3 章写过了。

陶哲轩在《自然》的专访里有一句话,可以放在这一节的末尾。他说,大意是:数学是 AI 最快取得无可争议成功的领域,因为证明可以自动验证〔核:大意,虎嗅转载〕。这句话反过来读,意思是:别的领域没有这么快,是因为对错没有这么好验。可是「慢一点」不等于「拍不到」。浪先拍上了最平的那片沙滩,礁石多的地方,它到得晚一点,碎得也乱一点。

◆三、先说对在哪儿:各片岸上的「找」都该交出去一部分

先还公道。机器在这些岸上做的事,有一大块是真好,人该放心交出去。AlphaFold 让生物学家不用再花几年去测一个结构,他们省下的时间,可以去问这个蛋白质为什么这样折、折错了会怎样、能不能设计一个自然界没有的。钟伯的体检单,机器把每一项的常见含义讲清楚,老人家心里有了底,去见医生时也问得出问题。哲学系的学生让模型把康德某一章的论证理成一张图,至少不会再在第一遍阅读时迷路。这些都是「找」的活,找得又快又全,交出去,人能腾出手。机器在这些岸上还有一样好处,常被忽略:它让外行进得了门。钟伯一辈子没读过化验单,那天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上每一项数字大概说的是什么;一个高中生对蛋白质好奇,过去只能翻教科书上的几张示意图,现在可以把任何一个蛋白质的预测结构调出来转着看。门槛低了,进门的人多了,这片岸上的土也就多了一些新来的人。这件事的分量,要过些年才看得出来。

这些岸上的「找」,本来也占了每一行的大头。一个医生一天看几十个病人,大多数时候是在已知的病里认出眼前这一个;一个化学研究生一天配几十个样品,大多数时候是在已知的规律里找下一个可能;一个哲学教师一学期讲十几位哲学家,大多数时候是在已有的解读里替学生找一条好走的路。把这些交出去一部分,不丢人,反倒是本分:第 1 章说过,发现是一门老手艺,在它的地盘里完全站得住。各行的人对浪的第一反应,也都和数学界差不多:有人拒绝,有人冲浪,有人守床。一位老医生说「机器懂什么望闻问切」,一家医院把读片子的活整个外包给模型公司,一个学会发文提醒「临床判断不能交给算法」。三个位置,第 2 章已经画过。这一章想看的是另一件事:浪拍到这些岸上,碎的样子和数学有什么不同,碎的地方告诉我们什么。

◆四、本书的说法:每片岸的海床不一样,浪碎的地方也不一样

钟伯那把钥匙在这里正好用得上:浪在哪里碎,海底就是什么样。同一道浪,拍到不同的岸,碎法不同,因为各片岸底下的地不同。数学的海床,最要紧的一块是「可验证」,对错可以一行一行查。所以浪在数学里碎的地方,不在对错上,机器的证明大多是对的;它碎在「懂」上,碎在共同体来不及消化,第 3 章说的就是这个。这告诉我们,数学海床缺的那一块,是从「对」走到「懂」的那条路。医学的海床不一样。它最要紧的一块不是对错,是「这个人」。同一个化验数字,放在不同的人身上,意思不一样:年龄、作息、几十年的生活、家里人得过什么病,都缠在一起,托着那个数字。用本书的话说,数字是形状,这个人的一辈子是土。机器读的是形状,读得很准;它读不全那片土,因为土不在报告上,在宋医生问的那三句话里。所以浪在医学里碎的地方,是从「一类人」到「这一个人」的那一步。这一步,正是医学海床最厚、也最难铺的地方。

生物学又不一样。AlphaFold 预测得准,因为蛋白质折叠这件事,几十年来已经积了大量测好的结构,海床早就铺厚了,浪一起来就很高。它碎的地方,据生物学界的常见说法,在那些天然就不固定形状的蛋白质上,在蛋白质和别的分子缠在一起时怎样变上〔待核:具体说法与出处〕。这告诉我们:机器找得最准的地方,是海床最厚的地方;它碎的地方,是海床还没铺到的地方。浪越高,越把海床的边界照得清楚。每一片岸上,AI 碎的地方都不一样,可是规律是同一条:它碎在这一行还没把土铺到的地方。数学碎在「懂」,医学碎在「这一个人」,生物碎在「不固定的形状」,哲学碎在哪里?本书的猜测是:碎在「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上。模型能把一位哲学家的论证理得清清楚楚,却说不出这个论证当年为什么要被提出来,它要回应的那片土是什么。这个猜测,第 24 章给各片岸铺海床时再细看。这里先记住一点:浪碎的地方不是各行的耻辱,是各行的地图。

◆五、语文组的那篇作文

再看一片离钟岚最近的岸。导论里在老师群里回话的林老师,教初二语文,和钟岚在同一个年级组。期中前,她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一个让我改变想法的人》。收上来五十篇,她批到第十几篇就觉出不对。好几篇结构一模一样,开头一段景物描写,中间一个转折,结尾一句升华,句子通顺得挑不出毛病,写的人却像是同一个。她把其中三篇并排放着看,发现连「那一刻,我仿佛明白了什么」这样的句子都一字不差。林老师没有当面拆穿。她做了一件事:把这三篇作文的名字遮掉,投在课堂的屏幕上,问全班,这三篇里,哪一篇写的人你最想认识?教室里先是笑,接着安静下来。一个平时不爱说话的女生举手说,哪一篇都不想,因为看不出是谁写的。林老师又问:那你们觉得,一篇作文最难让机器替你写的,是哪一部分?有人说是真事,有人说是那个人说话的样子,那个女生说:「是我为什么要写他。」

这句话,林老师下课后在年级组的办公室里说给钟岚听,两人都愣了一会儿。机器写作文,碎的地方不在通顺上,它比大多数初二学生通顺;它碎在「为什么要写这一个人」上。一篇作文的土,是写的人和那个人之间那段说不清的来往,是某一个下午、某一句话、某一回吵架。这片土不在题目里,在写的人身上。机器手里只有题目,只好从千万篇同题作文里找一个最像样的形状,于是五十篇里出现了三胞胎。这让人想起上一节那个猜测:哲学碎在「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上。语文碎在「为什么要写这一个人」上。两处说的几乎是同一件事:越是靠近人自己的那片土的行当,浪越低,碎得越早,因为机器手里缺的正是那片土。林老师后来改了作文要求:先交一页「草稿底子」,写清楚你为什么选这个人、你们之间发生过的三件小事,再写作文。她说,底子交上来,抄的就少了,因为底子没法抄,它长在每个人自己的日子里。

◆六、只看一面会怎样:把浪当成同一道浪

一个常见的毛病,是把拍向各片岸的浪当成同一道浪,用同一种办法应对。有的学校看数学界在争 AI 证明,就宣布全校所有科目作业一律手写;有的医院看别家上了 AI 读片,就把所有科室的初筛都交给机器。这两种做法,一个是统一拒绝,一个是统一冲浪,毛病一样:它们没去看自己这片岸底下是什么。数学作业手写也许管用,因为数学的「试路」写在纸上看得见;语文作文手写,挡得住抄,挡不住背。心内科的初筛交给机器也许省事,因为数字多;精神科的初诊交给机器,碎的地方可能就是一个人的命。另一个毛病是只看浪高,不看浪碎。各片岸上传出来的新闻,几乎全是「AI 在某某领域取得突破」,这是浪高的消息。浪碎的消息很少传出来,陶哲轩说的幸存者偏差,在每一行都有〔核:大意,量子位 2026 年 10 月〕:失败的模型、出错的诊断、预测不准的分子,大都不进新闻。一个只看浪高的人,会以为每片岸都快被淹了;一个只看浪碎的人,会以为浪没什么了不起。两种看法都只看了一面。钟伯出海,浪高要看,碎在哪里更要看,两样合起来,才知道今天这片海能不能走。

第三个毛病,是只想着自己这片岸。数学家关心消化不良,医生关心责任归属,哲学教师关心作弊,各说各的。可是浪是从同一片海床上拱起来的:语言模型背后的数学,读片模型背后的统计,预测结构背后的算法,都是同一批学问托起来的。一片岸上浪碎的地方,常常能告诉另一片岸一些事。数学里「形状长得比回写快」的毛病,在医学里就是「诊断给得比医生理解得快」;在教育里就是「答案给得比孩子长得快」。只守自己这片岸,就看不见这个共同的样子。

◆七、今天与机器:一张浪碎的地图

把几片岸放在一起看,可以画一张很粗的地图。浪最高、碎得最晚的,是海床最厚、对错最好验的地方:数学里的形式化证明,生物里的结构预测,围棋这样规则写死的棋盘。浪中等、碎得最乱的,是对错要靠人判断、而人自己也常吵的地方:医学诊断,法律文书,作文评分。浪最低、却碎得最早的,是连「什么叫做成了」都说不清的地方:哲学,艺术,一个孩子到底学会了没有。这张图的顺序,大致就是机器在各行站稳的顺序。你那一行,落在图上的哪一段?这张图还有一层意思。浪最高的地方,正是人最先被逼着去问「发现之外还剩什么」的地方。数学家被逼得最早:机器把证明做对了,人只好去想什么叫懂、什么叫好问题。生物学家紧跟其后:结构预测出来了,人只好去想为什么、怎么设计。医生、律师、老师会晚一点,可也躲不过。浪在每一片岸上做的是同一件事:把这一行里「找」的那一部分接过去,把「长」的那一部分推到台前。推得早的行当,先疼,也先有机会想明白。

还要说一句不太好听的话。浪最低的那几片岸,哲学、艺术、教育,常常以为自己最安全:机器写不出真正的哲学,画不出真正的画,教不出真正的人。这话也许对,可安全感本身是危险的。浪低,不等于浪不来;浪来得慢,海床被改得也慢,改了还不容易看出来。一个哲学系如果因为「机器做不了真正的哲学」而什么都不改,十年以后它会发现,学生们读的、写的、问的,早已经被机器改过一遍了,只是没人去看。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宋医生的三句话

回到那个周六的诊室。钟岚后来又见过宋医生一次,是在一个家长会上,他的孩子和阿洛同一个补习班。两人聊起那天的事,钟岚问他,机器讲得那么细,您为什么还要多问那三句?宋医生说,他现在每天都会碰到拿着 AI 解读来看病的病人,有的老人家一进门就把手机递过来,说「机器说了,我就是这个病」。他说,机器讲的那些,大部分是对的,比他门诊上五分钟能讲的还细;他也常用它查一些不熟的指标。可是机器讲的是「一类人」,他要看的是「这一个人」。他说那三句话不是随便问的。问出海多久,是因为长年在海上的人,作息和饮食跟岸上的人不一样,有些指标的意思也跟着变;问睡眠,是因为夜里睡不好的人,有些问题会先在数字上冒头;问上楼喘不喘,是因为有些病最早不在报告上,在一个人的日子里。他说:「这三句话,机器也会问,你要是告诉它这个人是渔民,它也会说这些。可是没人告诉它。病人拍报告的时候,不会想到要把自己这辈子也拍进去。」

钟岚听到这里,想起了阿洛那道改编题。机器在那道题上碎,是因为它把老题里的条件当成了理所当然;机器在钟伯的报告上差一点,是因为它把「一般人」的情形当成了眼前这个人的情形。两处碎法不一样,根子是一样的:它读的是形状,土不在它手上。宋医生的三句话,就是把土交到形状旁边的那一下。钟岚把这个想法说给宋医生听,宋医生笑了,说他们医生管这个叫「问病史」,问了一百多年了,只是现在越来越多的人以为,有了机器,病史可以不问。那天宋医生还说了一件事。他们科里最近在讨论,要不要让年轻医生先看 AI 的解读、再看病人。他是反对的一方。他说年轻医生先看了机器的解读,问病史的时候就会顺着机器的方向去问,问着问着,就只问了机器想到的那几样。这和陶哲轩说的「知道答案存在就污染了探索」,是同一件事,只是换到了诊室里。钟岚说,那您的办法呢?宋医生说,他的办法很笨:先看病人,再看机器,最后把两样对一下,对不上的地方,就是这一回要多想的地方。

◆九、放回日子里

浪拍向所有的岸,也拍向你自己那片岸。你不一定是数学家或医生,可你那一行一定有一部分「找」的活正在被机器接走,也一定有一个地方机器老是碎。这一章给你一个小办法,叫「先看人,再看机器,最后对一对」,是从宋医生那里借来的。明天能试:下一次你要用 AI 帮你判断一件和人有关的事,一个客户的需求、一个学生的问题、一位家人的身体,先别急着把材料丢给机器。先用你自己的眼睛看五分钟,写下三句你觉得最要紧、而材料里没写的东西。然后再问机器。最后把机器的回答和你那三句话对一对。对得上的,你可以放心一点;对不上的地方,就是浪碎的地方,也是你这一行海床还缺的地方。这个办法用几回,你会发现一件事:那三句话越写越准。这不是机器教会你的,是你在一次次「对不上」里自己长出来的。钟伯那天回家以后,在体检单的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行:「出海三十年,睡不好,上楼不喘。」他说下回再拍给机器,把这行也拍进去。

带走的话

浪拍向每一片岸,碎的地方各不一样;它碎在哪里,那一行的海床就缺在哪里。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浪碎的地方不是各行的耻辱,是各行的地图。

转到哪一环?宋医生转了欣赏(读浪碎)和骑(照样用机器);替各行铺海床的造,留给第五编。

想一想

1. 在你那一行,机器最常在哪里「差一点」?那个地方底下缺的是什么?

2. 你有没有一回,把材料交给机器之前,忘了把「这个人」也交给它?

◆
05
第 5 章

跟机器抢同一份工作

◆一、程野的周报

十一月第一个周一,程野熬夜写完了周报,凌晨一点才关电脑。周报里有一张表,是他们组上个季度的人力安排:六个人,三个做题库整理,两个做解析校对,一个做运营。表的下面,他写了一段话。大意是:新一版模型上线以后,题库整理和解析校对两项工作,机器的准确率已经超过人工抽检的平均水平,建议下季度把这五个人调去做别的事。写到「别的事」三个字,他停了很久,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留下了一句「具体方向待讨论」。那五个人里,有一个是他亲自招进来的,叫郝雪,二十六岁,师范大学数学系毕业,来公司两年。她校对解析又快又准,组里谁写错了一个符号,她一眼就能看出来。程野一直觉得她是组里最扎实的人。可是那个「扎实」,用他自己写在周报里的话说,就是记得多、认得准、找得快。这三样,正是新模型做得比她更好的三样。他关上电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想起了钟伯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一个在浪上数浪的人。

他这才意识到,他数的浪,有一道正打在郝雪身上。他也明白,这不是郝雪不够好,恰恰是她在旧的那套标准里太好了:她练得最熟的那门手艺,正是机器最先接过去的那一门。他想不清楚的是:「别的事」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会不会也有一天,被写进别人周报里的那张表?这一章,就来回答程野没写出来的那四个字。

◆二、材料:一场关于「多数人」的担心

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院长刘若川,在谈到 AI 数学的进展时,态度是乐观的。可他也说出了一层担心,大意是:AI 提供的是 know-how,也就是怎么做的那一层;如果人连这一层也依赖机器,结果会是能力的分化,少部分底层扎实的人,用 AI 会变得更强,多数人会被拉开〔核:大意,新京报 2026 年 9 月〕。这句话说的是数学,放到程野的组里,放到钟岚的班上,也一样成立。丘成桐那几层意思,在这里也有用处。他说 AI 擅长回答一部分问题,不擅长提问;他说找答案的过程可能比答案更重要〔核:大意,新京报 2026 年 9 月〕。陶哲轩在《自然》专访里说,人类将来主要决定哪些问题值得研究,拒绝新工具的研究生机会会减少〔核:大意,虎嗅转载〕。小野肯去了 AI 数学公司,做的是设计只有深度理解才能解的题〔核:大意,多家报道〕。把这几位放在一起,你会发现他们心里都有一张同样的分工图:机器管答,人管问;机器管快,人管深;机器管找,人管判断什么值得找。

这张分工图对不对?大体是对的,可它有一个没有说出来的前提:人本来就会问、会深、会判断。陶哲轩会,丘成桐会,小野肯会,他们是各自领域里最顶尖的人,几十年里练出了这些本事。刘若川担心的正是这个前提:多数人没有练过这些,多数人练的是「找」。分工图画好了,人那一半的格子里,站得进去的人很少。还有一个老事实可以放在这里。过去两百年,每一回机器接过一门手艺,被接走的人里,总有一部分转到了新的活上,也总有一部分没转过去。这一次有什么不同?本书手上没有可靠的统计数字,不打算编。可以说的只是一点:以前机器接走的大多是手上的活,这一次接走的,是脑子里「找」的活。而「找」恰恰是学校教了十几年、考试考了十几年的那门手艺。

◆三、先说对在哪儿:分工图的保底

先给那张分工图一个保底。机器管答、人管问,这个说法在一件事上完全站得住:确实有很多问题,机器自己不会想到去问。北大那个系统否定 Anderson 猜想,猜想是人提的;AlphaFold 预测结构,「预测结构有什么用」是人问的;阿洛在改编题上发现机器塞错了条件,那道改编题是钟岚出的。人在浪起之前站的那个位置,到今天为止还是人的。只要这一点不变,「人管问」就不是一句空话。保底还有第二层:人管问,不是只有顶尖的人才能管。钟岚班上那个男生陈嘉树,说出「它们本来不在一个三角形里,那就只能造一个」的时候,他就是在问一个好问题。宋医生多问的那三句话,也是在问。郝雪校对解析时,偶尔会在一条解析旁边写一句「这道题换个条件就不成立了」,那也是在问。问的本事不是天才独有的,它在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点,只是在一套只考「找」的规矩里,没人去练它,也没人去记它。

在这两层保底下,分工图是对的:会问的人不会被淘汰,被淘汰的是只会找的人。这一章的判断就落在这里,不往外扩。本书没有说「人会被机器淘汰」,也没有说「某某行业会消失」;本书说的是「只会发现的人和学问」。一个人只要还在问,还在长,他就不在这份工作里跟机器抢。

◆四、本书的说法:为什么注定输

只会发现的人和学问注定被淘汰,不是因为它们不好,是因为它们和机器干的是同一种活,而这种活,机器的路天生比人的路短。这句话要拆开说。发现的活,前面几章说过,要的是记得多、认得准、找得快。这三样,人是一点点练出来的:读一本书要几天,认一类题要几个月,练到一眼找到要好几年。机器是一口气吃下去的:读完一座图书馆要的是电费,认一类东西要的是数据,找得快要的是算力。人练一次,练的只是一个人;机器练一次,所有人手里的机器都会了。看一个小对照。郝雪练出「一眼看出符号写错」这个本事,用了多少年?她自己算过:中学六年做题,大学四年读证明,工作两年校对,前前后后十二年,中间无数个晚上。机器练出同样的本事,用的是一批数据和一次训练。训练完了,公司里每一台装了这个模型的服务器都会了,第二天全国用这个产品的孩子手里也都会了。十二年对一次训练,一个人对千万份拷贝。这不是谁勤快谁懒的问题,是两条路的形状根本不同。

用本书的话说,人练「找」的那条路很长,一先一后,不能跳;机器练「找」的那条路,被压缩成了一次训练。两条路比长短,人怎么比得过?而且机器那条路每年都在变短:模型更新一次,又快一截。人这边,一个人一辈子的路长度大致是定的。这就是「注定」两个字的来历。它不是一个悲观的预言,是一笔账:在同一种活上,一个按年练的人,碰上一个按版本更新的机器。可是同一笔账,换一种活来算,结果就不一样。「长」这件活,人的路和机器的路不在一条线上比。钟岚那三天熬出来的辅助线,熬的过程改了她自己的土,以后她再遇到「两样东西不在一处」,会先想「能不能造个地方放到一起」。这次回写,落在她身上,跟着她一辈子,在她遇到的每一件新事上冒出来。机器没有这样一个「自己」可以被改。它可以被重新训练,那是别人改它;它在一次次使用里,并不因为某一次碰壁就长出一个新念头、带到下一件事上去。人和机器在这件活上不是比快慢,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这样一来,程野那四个字「别的事」,就有了一个方向:不是去找一份机器暂时还没接走的「找」的活,那只是把输往后推几年;是去做一件「长」的活。长的活有一个标记:做之前,世界上没有一个现成的答案;做的过程里,做的人被改了;做完以后,地多了一层。这三样,缺一样都不算。郝雪校对解析时写在旁边的那一句「这道题换个条件就不成立了」,有这三样的影子。之前没人告诉她,写的时候她自己想了一下,写完以后,这道题在题库里多了一种用法。

◆五、一门只会找的学问

人会被拉开,学问也会。这一层比人那一层更不容易看见,因为一门学问不会收到裁员通知。设想一门学问,它几十年来的主要活计是:收集某一类材料,分类,比对,找出规律,写成论文。这样的学问很多,有的在文科,有的在理科。它们立过大功,人类关于很多事情的知识,就是这样一点点攒起来的。到了今天,收集、分类、比对、找规律,正是机器最拿手的四件事。这门学问如果不改,几年以后,它每年发表的论文里,会有越来越大的一块是机器做的,而且做得比人好。这时候,这门学问还剩下什么?如果它只剩下「审核机器的结果」,那它就成了第 3 章那桌菜旁边的服务员:菜不是它做的,也不是它吃的,它只负责端上来。一门学问落到这一步,并不会马上消失,它照样有系、有刊物、有学生,只是它的海床不再长了。新问题不从它那里冒出来,新方法不从它那里长出来,它活在机器替它找出来的东西里。外面的人看它很热闹,里面的人心里知道,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被一个问题吸引过了。

学问被拉开,还有一种更隐蔽的样子:两门学问用同一台机器,其中一门学会了读它碎的地方,另一门只学会了用它。几年下来,前一门的海床长厚了一层,后一门原地不动。两门学问的距离,就像刘若川说的那两拨人,一拨越来越强,一拨被拉开。这里没有哪一门比另一门聪明,差别只在一件小事:机器出错的时候,有没有人停下来,问一句它为什么在这里错。

◆六、只转一环会怎样:三种被拉开的人

刘若川说多数人会被拉开,本书想把这句话说得具体一点。被拉开的人,大致有三种,正好对上导论说的三种只转一环。第一种是只读的人:把机器的回答读懂,复述,搬运,做成报告,转给下一个人。他们看起来很忙,每天经手很多东西,可经手的东西都不是他们长出来的。这一种人,是第 3 章说的消化不良的一个环节,他们在桌上摆菜,自己不吃,也不种。机器只要再往前走一步,自己学会摆盘,他们就没了位置。第二种是只骑的人:用机器用得很熟,提示词写得漂亮,工具一出就上手,速度很快。他们是浪上的高手,也是最容易以为自己安全的人。不过他们骑的浪是别人的,浪的方向一变,他们的熟练就要重来一遍;浪本身越来越好骑,好骑到不需要高手的那一天,他们的熟练就不值钱了。程野自己就有一点这个样子,他心里明白,所以那天晚上才会在黑暗里坐那么久。

第三种是只造的人:埋头做自己的东西,不碰机器,也不看机器在哪里碎。他们守着一片小地,地本身也许是好的,可浪绕着他们走,他们的地离新长出来的海床越来越远。第 2 章那位汪老师,一开始就有一点这个样子,后来她看见了「挡得住抄,挡不住背」,才慢慢挪开了脚。三种人,转了一环,丢了两环,被拉开的方式各不一样,原因却是同一个:他们没有让那一环转出来的东西,回到另外两环里去。

◆七、今天与机器:剩下的是什么

机器接走「找」以后,剩下的是什么?本书给一个不太完整的回答,后面五编会一编一编补齐。剩下的第一样,是看见浪会从哪里起。这是启明星的活,是在浪起之前,先看路和土怎样缠在一起,猜出形状会从哪里冒出来。陶哲轩说人类将来主要决定哪些问题值得研究,大意就在这里。第三编会讲,这件事不是靠天才的直觉,是有办法练的。剩下的第二样,是亲自下水、摔跤、从摔的地方读出海底。这是头狼的活。它跟冲浪者的区别在于:冲浪者摔了只想站回去,头狼摔了要记下底下哪里有礁,下一回换一条路冲。阿洛找到机器塞错条件的那一刻,尹茜要作者附上 AI 失败的那几条路的那一刻,都有一点头狼的样子。宋医生先看人再看机器、对不上就多想一回,也是。第四编会讲,这件事有六种起手,不止一种。剩下的第三样,是把冲出来的东西沉下去,铺成一层新地,让下一代能站在上面。这是仆人的活。尹茜那份审稿意见,林老师那页「草稿底子」,钟岚备课本里夹着的那六份作业,都是在铺地。它们不上新闻,不打榜,埋在底下。第五编会讲,这件事为什么最不起眼、也最要紧。三样合起来,转成一个圈,就是导论那句判词的后半句:能把造浪、骑浪、欣赏浪转成一个圈的,才站得到前面。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郝雪的第一个月

周报交上去以后,公司开了一次会,决定按程野的建议,把题库和校对两组合并缩编,留下两个人负责抽检,其余三个人转岗。郝雪是留下来的两个人之一,可她的活变了:她不再一条一条地校对解析,改成每天抽检机器生成的一百条,挑出有问题的。头一周,她挑出来的问题很少,她有点慌,跟程野说:「它比我还准,我留在这里干什么?」程野想了想,给了她一个新任务。不是挑错,是给每一条错归类:机器在哪一类题上错,为什么在那里错,错的那一步在题目里对应的是什么。他说:「你别管它对了多少,你管它碎在哪里。」郝雪一开始不太明白,照做了两周。第三周,她交上来一份八页的表,把机器出错的题分成了五类。其中有一类,她起名叫「老题惯性」:题目从一道常见题改过来,机器沿用了原题的某个条件。程野看到这一行,想起了阿洛那天晚上说的话,笑出了声。

这份表在组里传开以后,做模型的同事拿去改了训练数据,「老题惯性」那一类错一个月后少了一大半。郝雪那份表的用处不止这些。她在表的最后加了一页,写了她自己的发现:机器错得最多的那几类题,恰恰是学生最容易错的那几类。她说,机器从学生的答案里学,学生错在哪里,机器也就学会了错在哪里。程野把这一页单独拿出来,拿去给教研的同事看,同事说,这一页比他们去年做的学情分析还准。一个月下来,郝雪的活从「找错」变成了「读错」,又从「读错」变成了一份能改模型、也能改教学的东西。用本书的话说,她骑着机器的浪,读出了浪碎的地方,又把读出来的东西沉了下去,铺成了一层新地。三个环她都碰到了,虽然每一环都还很浅。她后来跟程野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学的数学有用,不是因为会算,是因为看得出哪一步不对劲、为什么不对劲。程野没告诉她,他周报上那四个字「别的事」,到这时候才算有了第一个答案。

◆九、本编总账

第一编五章,算到这里,可以摆一笔总账。看见了什么?第一,机器是人类造出来的最会发现的东西,记得多、认得准、找得快,三样本事正好是发现要的三样(第 1 章)。第二,人在它面前大致站在三个位置:拒绝者护住了节奏,冲浪者摸清了浪的脾气,守床人看住了长远;三个位置共用一个老想法,浪和地各在各的位置(第 2 章)。第三,浪来得太快,形状长得比回写快,地来不及跟,这就是证明消化不良;收割要配上耕种(第 3 章)。第四,浪拍向每一片岸,碎的地方各不一样,碎在哪里,那一行的海床就缺在哪里(第 4 章)。第五,只会发现的人和学问,是在跟机器抢同一份工作,机器那条路天生比人短(本章)。还缺什么?缺一个解释:既然道理不难,为什么大家还是只会问「怎么骑」,只会站那三个位置?为什么造、读、骑这三件事,在今天的学问和学校里拼不到一起?缺一个病根。第一编一直在看浪,看浪的样子、浪的速度、浪碎的地方;它还没有回头看一看看浪的人自己:我们脑子里装着一套什么想法,让我们只能这样看浪?钟伯说「去看浪底下是什么」,可是对一个从小只学过「找」的人,「底下」这两个字本身就很陌生。

AI 把发现做到了头;人要往前站,先得看清楚自己脑子里那套「东西本来就在那里」的老想法。这是第一编的总判断。下一编,本书不再看浪,改看人:发现学从哪里来、立过什么功;冲浪的比喻里藏着什么;造、读、骑为什么拼不起来;读为什么要换成欣赏;最后借一个人从发现走到发生的一段路,看这件事怎样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发生。

◆十、放回日子里

回到程野那个凌晨一点的周报。如果你也写过这样的东西,或者担心自己被写进别人的周报里,这一章给你一个小办法,是从郝雪那里借来的。别去数机器做对了多少,去读它错在哪里。明天能试:找一件你每天都在做、而机器也开始能做的活。这一周,让机器去做,你不去跟它比快慢,你只做一件事:每当它错了,或者差一点,你就记一笔,记它错在哪里,你猜它为什么在那里错。一周下来,把这些笔记排一排,看看能不能分成几类。分出来的每一类,都是你这一行海床上的一个缺口。你记下的东西,机器替不了你,因为它是你在一次次「对不上」里长出来的。如果你是家长,这个办法可以给孩子用:让他用 AI 做作业,只是每一次 AI 错了,让他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写上「它为什么会错」。阿洛那个本子,现在已经记了七条。第一条是「老题惯性」,这个名字,是她后来从爸爸那里听来的;第五条是她自己起的,叫「太有礼貌」,说的是机器明明不确定,也要先把话说圆。钟岚翻那个本子的时候想,这七条里,没有一条是课本上教的,每一条都是女儿在一次次「对不上」里自己长出来的。本子不厚,可它是这一家人在这道浪面前,第一张自己画的海底图。

带走的话

跟机器抢「找」的活,注定要输;把它碎的地方读出来、沉下去,才是人自己的活。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注定输」不是判了谁的死刑,是把人逼到「长」那件活的门口。

转到哪一环?郝雪碰到了三环,骑、欣赏、造都浅浅转了一下;圈还没转起来,病根留给第二编。

想一想

1. 你最拿手的那门手艺里,有多少是「找」,有多少是「长」?

2. 如果明天机器接走了你一半的活,你最想用省出来的时间去长什么?

◆
第 二 编

病根:我们都是发现学

导 语

第一编看的是浪:机器把「找出来」做到了头,只会找的人和学问,是在跟它抢同一份工作。这一编掉过头来看自己,问一个更难听的问题:既然道理不难懂,为什么数学家、老师、产品经理、我们每一个人,一碰到 AI 想到的都只是「怎么骑」?第 6 章追「东西本来就在那里」这个想法从哪里来、立过什么功;第 7 章拆冲浪比喻里藏着的老想法:浪先在,人也先在,两边各站各的位置;第 8 章看造、读、骑为什么在这个想法里拼不起来,只能塌成象牙塔、评论家、高手玩家三种人,两两凑对也各缺一角;第 9 章说「读」为什么要换成「欣赏」,圈靠什么一直转;第 10 章借王德生博士从三视角走到 SDE 的四站作类比,看一个人怎样一站一站从发现走到发生。这五章合起来,是一张病历。病不在哪一个人笨或懒,在我们共用的一副眼镜。它让我们把世上的东西都看成「早就在那里、等人来找」,于是浪只能适应,海底只能勘探,人只能站在外面。病根不在 AI 来得太快,在我们只会把世界当成一座等人来找的仓库。

06
第 6 章

东西本来就在那里

◆一、饭桌上的一个「不是」

周四晚饭,钟家吃的是钟伯从早市拎回来的带鱼。阿洛扒着饭,忽然问了一句:「妈,圆周率是谁发明的?」钟岚几乎没过脑子就答:「圆周率不是发明的,是发现的。它本来就在那里,不管有没有人算,每个圆的周长除以直径都是它。」阿洛「哦」了一声,又问:「那勾股定理呢?」钟岚说也是发现。「那负数呢?」钟岚顿了一下,还是说:「也算发现吧。」程野在旁边笑,说他们公司的人讲话也这样,模型「发现」了用户的偏好,数据里「发现」了规律,好像什么东西都在某个地方藏着,等人去翻。那天晚上洗碗的时候,钟岚把这几句话又过了一遍。她教了十年数学,「发现」这个词大概一天要说十几次:同学们发现了什么,我们来发现一下规律,你有没有发现这两个角相等。她从来没觉得这个词有什么问题。不过「负数是发现的」这句,她说出口的时候心里虚了一下。负数在哪里待着?在古人还没想出「欠」也能记成一个数之前,它待在哪里?她想不出一个地方。偏偏嘴巴比脑子快,那个「发现」已经说出去了。

这一章要拆的,就是钟岚嘴巴比脑子快的那一下。「东西本来就在那里,我们的工作是把它找出来」——本书把这个想法叫发现学。它不是哪一个人的学说,是一副戴了两千多年、戴得太久以至于忘了自己戴着的眼镜。第一编说,AI 把「找出来」做到了头;要明白为什么我们一碰到 AI 只会问「怎么骑」,就得先弄清楚这副眼镜从哪里来,它让我们看见了什么,又让我们看不见什么。公道先给它,因为它立的功,比它惹的麻烦大得多。

◆二、一个奴隶孩子和一个正方形

发现学有一个很清楚的出生证明,在柏拉图的对话《美诺篇》里。美诺问苏格拉底一个刁钻的问题,大意是:你要找一样东西,如果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找到了也认不出来;如果你已经知道它是什么,又何必去找(《美诺篇》80d—e)。这个两难后来被叫作「美诺悖论」。苏格拉底的回答很出人意料,大意是:灵魂是不死的,它在出生之前早已见过一切,所谓学习,其实是回忆起灵魂本来就知道的东西(《美诺篇》81c—d)〔核:大意〕。这就是有名的「回忆说」。东西本来就在那里,只不过不在外面,在灵魂里,学习就是把它翻出来。光说不算,苏格拉底当场找来美诺家的一个奴隶孩子做示范(《美诺篇》82b—85b)。他在地上画了一个边长 2 的正方形,面积是 4,问孩子:面积大一倍的正方形,边该多长?孩子张口就说边长加倍,4。苏格拉底画出来给他看,面积变成了 16,太大了。孩子又说,那就 3。画出来是 9,还是不对。孩子卡住了,说不知道。这时苏格拉底在原来的正方形里画了一条对角线,再问几句,孩子自己看出来:以对角线为边的正方形,面积正好是 8〔核:大意,《美诺篇》82b—85b〕。苏格拉底转身对美诺说,你看,我没有教他任何东西,我只是问,答案是他自己从心里回忆起来的。

请把这一幕和第 1 章并排放一放。二千四百年前的雅典,一个孩子对着正方形卡住了;2026 年的一个周六下午,阿洛对着三角形卡住了。两个场面里,都有人画了一条辅助线:苏格拉底画的是对角线,机器画的是延长一倍的中线。两个场面里,画线的人都说,或者都可以说:答案本来就在,我只是帮你把它找出来。柏拉图把这个场面写成学习的样板。后来两千多年的学校,大体照这个样板盖起来:答案在仓库里,老师领路,学生去取,考试查他取得准不准、快不快。这座仓库在中国读者身上也不陌生。课本一章一章,像仓库一排一排的货架;错题本记的是「这一格我上次没找对」;刷题是为了让手伸进货架时又快又准;高考那几天,是全社会一起检查每个孩子在仓库里的取货本事。这不是在挖苦。一个国家要在几十年里让上亿人识字、会算、懂一点物理化学,仓库式教育是最省的办法。它的前提只有一条,就是钟岚那天晚上脱口而出的那一句:东西本来就在那里。

◆三、科学史上那些漂亮的「找到了」

发现学最风光的日子在近代科学。几个故事你多半听过。1869 年前后,门捷列夫把当时知道的六十来种元素按原子量排成一张表。他在几个地方留了空格,说这里应该还有元素,连它大概多重、什么性质都写了出来;后来镓、钪、锗陆续被找到,性质和他预言的相差不远〔核:常见口径〕。1846 年,法国的勒维耶从天王星轨道的偏差,算出外面还该有一颗行星,并算出它大概在天上哪个位置;柏林天文台的伽勒照着这个位置去看,当晚就找到了海王星〔核:常见口径〕。这样的故事有一种特别的美:纸上的推算先到,天上的东西后到,而且正好在那里。这种美很容易让人相信,世界就是一座更大的仓库,元素、行星、定律都是货架上的东西,科学家的工作是把盖在上面的布掀开。英语里的「发现」写作 discover,拆开来看,字面就是「掀掉盖子」〔核:常见口径〕。中文的「发现」也差不多,「发」是打开,「现」是露出来。两种语言用同一个画面讲同一件事:东西早就在盖子底下,人的功劳是掀盖子。功劳记在掀盖子的人名下,东西本身不归任何人,这也是科学里「优先权」争得那么凶的原因:你争的不是谁造了它,是谁先掀开了盖子。

◆四、先说对在哪儿

说发现学有病之前,先把它的功劳说足。它至少立了三件大功。第一件,它让人谦卑。东西本来就在那里,就不由你我说了算;国王说地球不动,地球照样在动。这种「不由人说了算」的想法,是科学能对抗权力和迷信的根子。第二件,它让知识能传。既然答案在仓库里,就可以编目录、写课本、出考题,一代人找到的东西,下一代人不用再找一遍。第三件,它让共同体有一把公用的尺子。你算出海王星在那里,我也可以去看;看不到,你就错了。可重复、可检查、可反驳,这些科学里最值钱的规矩,都靠「东西本来就在那里」撑着。再往前走一步,给它一个完全成立的条件。当一样东西在你这一轮动作里几乎不被你改动的时候,把它当成「本来就在那里」,不会出大错。勒维耶算海王星,海王星的轨道不会因为他算而偏一点;你量一张桌子的长,桌子也不会因为被量而变长。这类场合,发现学是又省力又准确的近似。人类大半的知识,正是在这类场合里攒下来的,所以发现学吃了两千多年的饭,吃得理直气壮。病不在这把尺子本身,在把它拿到它量不了的地方去:拿去量一个正在学的孩子,量一门正在长的学问,量一道正被人骑着、也正改着骑它的人的浪。

◆五、本书的说法:苏格拉底自己画了那条线

回到那个奴隶孩子。如果你不戴发现学的眼镜,只看地上发生了什么,看到的是一串有先有后的东西:孩子先说 4,被画出来的 16 否掉;再说 3,被画出来的 9 否掉;卡住,说不知道;苏格拉底画下对角线;孩子在对角线上看出 8。这一串,本书叫路:一先一后走出来,会修正,会收拢,顺序不能倒。孩子要是一开始就看到对角线,他不会有「原来加倍边长不行」的那一层明白;那两次错,是路的一部分,不是可以跳过的弯路。再看土。那个场面里缠在一起的东西很多:地上的沙和画线的树枝,希腊人已有的几何,孩子会说的希腊语。还有苏格拉底一问一答的方式,旁边站着等着看结果的美诺。少了其中哪一样,对角线上的那个 8 未必冒得出来。最要紧的一样,是苏格拉底亲手画的那条线。柏拉图让苏格拉底说「我没有教他任何东西」,线却是他画的,问题的次序也是他排的。所以本书的说法是:柏拉图写下的是一次发生,却给它起了一个发现的名字。孩子心里那个「对角线上的正方形是 8」,是在这一串路和这一片土里一次次碰出来的形状,不是早就躺在灵魂里的一件货。

这一步一旦看清,「回忆说」就从一个答案变成了一张封条。它把那串错、那条线、那片沙地,都封进「本来就知道」四个字里,于是后来的人只记住结论,忘了过程。丘成桐说一道题的答案重要,找答案的过程可能更重要〔核:大意,新京报 2026 年 9 月〕,说的正是被这张封条盖住的东西。发现学的毛病,从来不是它找错了东西,是它找到以后,把找的过程从功劳簿上划掉了。还可以换一个起点再走一遍。假如那天苏格拉底不画对角线,换一个人来问,问的次序换一换,孩子多半还是会碰到 8,可是碰到的时间、绕过的错、心里留下的那层明白,都会不一样。8 这个数也许每一次都相同;它在这个孩子身上长出来的样子,每一次都不同。发现学只记那个相同的 8,把不同的那一大半当成噪音扔掉。本书要捡回来的,正是被扔掉的那一大半:同一个答案,从不同的路、不同的土里长出来,留在人身上的东西不一样,留给下一个问题的地形也不一样。

答案可以是同一个,长出它的那一次,每一次都是新的。

◆六、只认仓库会怎样

一个人、一门学问,如果只认仓库,会慢慢长出三个样子。第一个样子,是只看结论不看来路。学生背下「倍长中线」,不知道它是怎么被想出来的;研究者引用一个定理,不知道它当年卡在哪里。第二个样子,是把不在仓库里的东西当成不存在。孩子问一个课本上没有的问题,老师说「不考」;一个领域里冒出一个没有名字的现象,评审说「不规范」。第三个样子,是仓库只出不进。人人都在取货,取得越来越熟,货架上的新东西却越来越少。补货的那一下,在发现学里没有位置,算不上「工作」,只能算「运气」或「灵感」。钟岚的教研组就有这个影子。组里每年最用心的事,是把历年中考题按知识点归类,做成一本厚厚的校本练习册,哪一类题对应哪一招,标得清清楚楚。这本练习册确实管用,班上平均分年年稳。有一年,钟岚试着问组里的老教师:这些招最早是谁想出来的,怎么想出来的?没有一个人答得上来,也没有一个人觉得需要答。大家的默契是:招已经在那里了,我们的活是让学生找得到。这本册子,就是一座整理得很好、却多年没有补过货的仓库。

钟伯那一行的知识,走的是另一条道。渔村里没有一本写着「哪里有礁」的册子。礁当然在海底,可是「读浪认礁」这门本事,是一代代人一次次出海、一次次被浪掀、一次次在碎浪处吃亏,攒在身上的。台风过后礁被磨了,沙洲挪了,去年的记性今年就不全对,老渔民要重新看浪,重新认。钟伯常说,他父亲教他的不是礁在哪,是怎么看浪碎。前一样会过时,后一样能跟着海底一起变。礁这件东西也许「本来就在」,认礁的本事却从来不在任何仓库里,它只能在一次次出海里长,长完还要改。

◆七、今天与机器:回忆说成真了

有意思的事情在这里。柏拉图说学习是回忆,这话放在人身上,是一个说不清的比喻;放在今天的大模型身上,几乎是字面意思。它在出厂前「见过」海量的文字和题目,回答你的时候,是从这些见过的东西里把最合适的那一段调出来、拼好、写出来。它没有灵魂,却比任何一个人都更像《美诺篇》里的理想学生:你一问,它就「回忆」起来,而且不卡住、不说「不知道」,也不需要一个苏格拉底在旁边画线。所以这场海啸对发现学来说,有一点讽刺。两千多年来,人类按回忆说的样板盖学校、育人才,一心把人训练成又快又准的回忆者。现在,最好的回忆者造出来了,不是人。北京大学团队的系统在一大片可能的构造里搜出反例,否定了一个悬了十余年的猜想〔核:新京报 2026 年 9 月〕,这是把「掀盖子」做到了人做不到的规模。只会掀盖子的人站在它旁边,处境就是第 5 章说的那样:跟它抢同一份工作。

可是机器也继承了回忆说的那张封条。第 1 章里,阿洛发现机器在改编题上悄悄塞了原题的条件。用这一章的话说,机器把一道新题当成了货架上的旧货,照旧货的样子去取,于是在新题和旧货不一样的地方碎了。它不知道那道题是钟岚改过的、是刚长出来的;在它的眼镜里,世上只有已经在那里的题。浪在哪里碎,海底就是什么样:它碎在新东西上,露出来的海底,正是发现学那副眼镜。陶哲轩担心的那件事,也可以放回这副眼镜里看。他说,一个问题一旦被公开「解决」,就几乎回不到「没解决」;后人哪怕想换条路走,光知道答案存在,就把探索弄脏了〔核:大意,IT 之家,2026 年 10 月〕。按发现学的算法,这算不上损失:东西本来就在那里,谁先掀开盖子都一样,早掀开早省事。只有换成发生的眼光,损失才看得见。被机器一下子跳过去的,不只是一个答案,是一整条本来会长出新方法、新学生、新问题的路。发现学的账本上没有这一栏,所以它看着机器收割,只会鼓掌。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程野的知识库

程野的公司去年接了一个项目,给一家物流公司做智能客服。方案是行业里最常见的一种:把这家公司十几年的服务手册、规章、历史工单全部喂给系统。客户来问,系统去这堆文档里找最相关的几段,组织成回答。立项会上,对方的经理说了一句话,程野记得很清楚:「我们的答案都在文档里,你们帮我们找出来就行。」程野当时也觉得这句话没毛病,整个方案就建立在这一句上。头两个月数据很漂亮。查运费、查时效、查网点,这类问题答案确实在文档里,系统找得又快又准,人工客服的工作量降了一大截。第三个月开始,投诉集中冒出来,全是同一类:货在半路因为暴雨滞留、收件人临时改地址、一件货里混了不能空运的东西。这类问题,系统要么答非所问,要么一本正经地引一条不相干的规章。程野带着人去翻老客服的通话录音,发现这类事从来就没有标准答案。老客服是一边听客户说,一边问仓库、问司机、问调度,在一通电话里把一个处理办法「谈」出来的。办法是在电话里长出来的,从来没有被写进任何文档。

程野后来在复盘会上说,项目没有失败在技术上,失败在立项那一句话上。「答案都在文档里」,对查运费是真的,对暴雨天的那件货是假的。系统碎在哪里,那家公司的海底就是什么样。它的文档仓库很大,真正撑着日常运转的,却有一大块是老员工在电话里一次次现长出来的处理办法。后来他们改了方案,不再假装答案都在。系统碰到这类问题,就把客户、仓库、调度拉进同一个对话,再把一次次处理的过程记下来,攒成下一次的土。程野对钟岚说,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找」和「长」不是一个词的两种说法,是两种活。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张饭桌。钟岚后来没有去纠正自己「圆周率是发现的」那句话,圆周率这类东西,用发现学的尺子量,误差很小。她改的是另一处。那天以后,她在课上说「同学们发现了什么」之前,会先停半秒,想一想:这一次是让学生去找一个已经在的东西,还是让一个东西在他们手里长出来?是前一种,她照旧说发现;是后一种,她就换个说法,比如「我们把它做出来看看」。半秒钟,换一个词,课堂没有变,她看自己工作的眼睛变了一点。你也可以试一个小办法。明天能试:找一句你常说的「我发现」,比如「我发现这个客户不靠谱」「我发现孩子最近不爱说话」,把它改说成「这件事是怎么长成这样的」,再往下说三句。说完你会发现,有些事确实是本来就在那里、被你看见了;有些事,是你和对方这几个星期一来一往,一起长出来的,而你自己也在那条路上。前一种,用发现学没问题;后一种,如果还说「发现」,你就把自己从那条路上摘出去了。下一章,要专门讲这个「把自己摘出去」。

带走的话

发现学把找东西的过程从功劳簿上划掉了;可那条画线的手,本来就在答案里。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发现学在不被我们改动的东西上开门,在正在长的东西上关门;回忆说是那张封条。

转到哪一环?这一章在「读」——读出发现学碎在哪里。造和骑都还没动,欣赏只露了一角。

想一想

1. 你最近一次说「我发现」,那件事是本来就在那里,还是你也参与把它长成了那样?

2. 你所在的单位,有没有一本「答案都在里面」的册子?它最后一次补进新东西,是什么时候?

◆
07
第 7 章

冲浪比喻里的老想法

◆一、一张照片里少了什么

程野的手机屏保,是他前年夏天在海南拍的一张照片。一道浪拱起来,浪脊上站着一个穿黑色防寒衣的人,身子压得很低,两臂张开,浪花在他身后卷成一道白边。那不是程野本人,是冲浪学校的一位教练,程野那次只学了两天,没站起来几回。他喜欢这张照片,觉得它说的就是自己这份工作:大模型一波一波地来,产品经理要站在浪上,不掉下去,还要滑得漂亮。导论里那句「AI 是海啸,要做冲浪者」,他第一次看到就转发了,配的正是这张图。有一天阿洛借他手机查东西,盯着屏保看了一会儿,问:「爸,这个人是先在那里,还是浪先在那里?」程野随口说:「当然是人先在海里等,浪后来才来。」阿洛又问:「那浪来之前和浪来之后,他是同一个人吗?」程野笑她抬杠。阿洛不依。她说英语课刚学过一篇课文,讲一个人学冲浪学了一个夏天,开学回来,晒黑了,肩膀宽了,胆子也大了。「浪把他改了呀,照片里只拍到浪,没拍到他被改的那一半。」

程野那天没再说什么。晚上他把这段对话讲给钟岚听,钟岚说,女儿问的其实是一个很老的问题。一张冲浪照片里,站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浪,一样是人。照片把它们拍成各自完整、各在各位的两样东西,人站在浪上,浪托着人,彼此碰一碰,碰完各自走开。这一章要拆的,就是这张照片里藏着的老想法。你看冲浪照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照片外面还有什么?它藏着的是:浪先在,人先在,两边先各自站好,然后才发生关系。它看上去只是一个比喻的细节,其实是发现学最深的一层地基。

◆二、两样东西先站好,再碰面

把这个老想法说得正式一点,是这样的:世上的东西分两边,一边是看的、做的那个人,一边是被看、被做的那样东西。哲学里管前者叫主体,后者叫客体。这个想法的要点在一个「先」字:主体和客体在碰面之前,已经各自是完整的,各有各的性质;碰面只是两个现成的东西之间发生一点关系,关系结束,两边还是原来的两边。人认识世界,就是一个现成的人去看一个现成的世界,看得准,叫知识;看偏了,叫错误。这套想法在近代有一个最有名的样子。笛卡尔在《第一哲学沉思集》里,把能怀疑的一层层都剥掉,最后剩下一个剥不掉的东西:正在怀疑的那个「我」(《第一哲学沉思集》第二沉思,AT VII 25)〔核:大意〕。这个「我」被他立成一切知识的起点,它先于世界、独立于身体,世界要靠它一步步重新确认。从这里开始,近代哲学大体上是一座两层楼:楼上住着一个先在的我,楼下摆着一个先在的世界,中间架一道楼梯,叫认识。几百年里,哲学家们吵得最凶的,是这道楼梯怎么走、走不走得通,很少有人去问:楼上楼下,真的是先盖好的吗?

中国读者对这座两层楼也不陌生,只是叫法不同。从小写作文,老师教「借景抒情」:景是景,摆在那里;情是情,藏在我心里;写作文就是拿先在的景,去装先在的情。考试阅读题问「作者通过什么表达了什么」,默认的也是这个结构:一个现成的作者,一个现成的意思,中间一件现成的东西当工具。可是你自己写过东西就知道,很多时候是写到一半,那个意思才冒出来,景也是写着写着才从一堆杂乱的印象里站出来。《庄子·秋水》里庄子和惠子在濠水桥上争「你怎么知道鱼快乐」,惠子守的正是两层楼:你是你,鱼是鱼,你进不到鱼的楼上去。庄子最后那句「我知之濠上也」,大意是我是在这桥上、在这水边知道的〔核:大意,《庄子·秋水》〕,把知道放回了那一次碰面的现场。这段对话两千多年来各有各的读法,本书只借它看一眼:两层楼不是唯一的盖法。

再往后,康德把这座楼改得更精细。他说,我们能认识的,只是东西向我们显出来的样子,他叫「现象」;东西自己本来是什么样,他叫「物自体」,那是我们认识不了的(《纯粹理性批判》B XX、B 306—309 一带)〔核:大意,页码待核〕。这一步很诚实,承认了楼梯有走不到的地方。不过它也牢牢保留了一样东西:楼下那个「物自体」,哪怕认识不了,也必须先在那里。现象总得有个来源,这个来源只能是一个先在的客体。浪的样子我们看得见,浪「本身」我们看不见,浪本身却得先在。这层意思,第 10 章还要回来细讲,因为王德生博士的思想转弯,就卡在这一处。

◆三、先说对在哪儿

先别急着拆这座楼。说它不对之前,先说它为什么住了那么多年。第一,它合日常的手感。你早上醒来,桌子还在原地,昨晚放的杯子还在桌上;你出门上班,你家楼下的路还是那条路。东西不因为你没看它就消失,这个经验,每个人每天都在验证。说「东西先于我在」,不过是把这个经验说出来。第二,它给了科学一个干净的工作台。研究者站在外面,被研究的东西放在台上,两边分开,才谈得上客观、谈得上别人来重做一遍。第三,它保护了人。一个人先在,有自己的尊严和意志,不能被随便当成别人手里的材料揉来揉去,近代的个人权利,有一部分是靠这个「先在的我」撑起来的。完全成立的条件也可以说清楚:当碰面对两边的改动小到可以忽略时,把两边当成先在的,是很好的近似。你看一眼月亮,月亮不会因为你看而偏一点;你称一袋米,米不会因为被称而变重;你在超市里扫一个条码,条码和你都几乎没被改动。这类场合,「先有两边、再有碰面」的说法省事又准。所以这一章拆的,不是这个想法在这类场合的用法,是它被拿去量所有场合:量一个学冲浪的人,量一个学几何的孩子,量一门被 AI 改着的学问。这些场合里,碰面在做两边,远远超过两个现成东西轻轻一碰。

◆四、本书的说法:先碰,后有两边

用本书的七个词,把冲浪这件事重新走一遍。一个人第一次下水,他还不是「冲浪的人」,只是一个会游泳、抱着板的人。他趴在板上划,被第一道浪掀翻,呛了一口水;第二道浪他撑早了,板从脚下滑走;第三道浪他学会了等,等浪把板尾抬起来再撑。这一串翻、滑、等,是路,一先一后,顺序不能倒。每一次摔,他的腿、腰、眼睛、胆子都被改一点。一个夏天过后,站在浪上的那个「冲浪的人」,是这一串摔出来的形状,不是夏天开始时就站在那里的人。浪那一边也一样。冲浪的人眼里那道「好浪」,不是海自己早就分好的。同一片海,对游泳的人是危险,对渔民是要避开的,对冲浪的人是要等的。冲浪的人学会了看浪,浪在他眼里才有了「好浪」「死浪」「会关门的浪」这些分别。浪的样子,是在人和海一次次碰面里分出来的。所以本书的说法是:不是先有人、先有浪,再有冲浪;是冲浪这件事一次次发生,才分出了冲浪的人和他的浪。两边是碰出来的,不是碰之前摆好的。

请注意这一句的分寸。本书不是说冲浪之前海里没有水、岸上没有人。水和人都在,海底也在,这是事实。发生学反对的不是事实,是「先在」:把一次次碰面才分出来的两边,当成碰面之前就各自完整、只等相遇的两件现成货。水是水,「浪」作为冲浪者的浪,却是碰出来的;人是人,「冲浪的人」,也是碰出来的。前一层可以照旧用发现学的尺子量,后一层要换尺子。冲浪比喻的毛病,是把后一层也按前一层去画,画成一张浪和人各自完整的照片。还有一层,是土。冲浪的人站得住,不光靠他自己和那道浪。脚下的板是谁造的?这片海滩是谁划成冲浪区的?教练是谁教出来的?那片海底的礁和沙,怎样托出这里的浪型?这一大片缠在一起的东西,在推着人也推着浪。照片里只有一个人和一道浪,土全在镜头外。拍照的人以为拍下了全部,其实只拍下了正在成形的那一瞬,把托着它的那一大片都裁掉了。

◆五、只看一边会怎样

把人当成先在的,会出一种毛病:以为只要人够强,什么浪都骑得住。这种人信「个人能力」,信「我自己练出来的」,看不见自己那身本事是哪一片海、哪一种浪、哪一群人托出来的。浪一换,比如从定型的平常浪换成正在成形的风暴浪,他那身本事忽然不灵了,他会以为是自己老了、变笨了,其实是托着他的那片土变了。第 1 章那位做了二十年代数的教授,大概就有这一层慌。他以为那身本事是他自己的,现在才发现,有一大块是「那个时代的数学怎么做」托出来的。土一挪,本事就跟着挪。把浪当成先在的,会出另一种毛病:以为浪是天灾,人只能适应。这种人说「技术趋势不可阻挡」「大势所趋」,说得都对,可是说完就停了。他不去问这道浪是从哪里拱起来的,也不问自己是不是浪的一部分。导论里说过,AI 这道浪本来就是从数学的海床上拱起来的;把它当成从外面来的海啸,数学家就把自己从造浪的位置上请了出去,只剩下「拒绝」还是「冲浪」两个选项。这两个选项,都是站在先在的岸上,对着一道先在的浪做的选择。

两边都当成先在的,最后的结果是:人和浪之间只剩一种关系,叫「适应」。人适应浪,或者人驾驭浪,说法不同,底下是同一个画面:两样完整的东西,一个对着另一个调整姿势。这个画面里没有回写。浪碎在礁上,把礁磨掉一点,下一道浪就不一样了;人在浪上摔了一跤,身体记住了,下一次站法就不一样了。回写是两边一起被改,而「适应」只承认一边改、另一边不动。这里还藏着一个问题,你不妨停下来想一想:如果人和浪都是碰出来的,那么「冲浪的知识」算谁的?算浪的,浪自己不会冲浪;算人的,人离了浪什么也不会;算那一次次碰面的,碰面一结束就没了,知识却留在了人身上,也留在了冲浪学校的教材里、那片海滩的规矩里。两层楼的想法答不了这个问题,它只能说知识是「人对浪的正确认识」,把功劳全记在楼上那个人名下。这道题看着像抬杠,其实是第 10 章里王德生博士卡了好几年的那道题,到那里再细算。

◆六、今天与机器:浪在改冲浪的人

把这一层放回数学。陶哲轩在《自然》的专访里说,AI 迫使数学界重新回答「什么叫证明」「什么叫论文」,以及数学工作的使命是什么。他提醒,数学家自己不回答,科技公司和资助方会替他们回答〔核:大意,虎嗅转载《自然》专访〕。这句话很值钱。它说的不是数学家怎么骑好 AI,是 AI 在改「数学家」这个身份本身。一个证明,过去是一个人写给同行看、讲给学生听的东西,现在可能是两万行机器写、机器查的代码;一篇论文,过去要讲清楚想法从哪里来,现在可能只交一个机器搜出的反例。站在浪上的,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数学家了。他还说,拒绝新工具的研究生,机会会减少,人类今后主要决定哪些问题值得研究〔核:大意,同上〕。前半句是冲浪者的口吻:要会骑。后半句却已经越出了冲浪的比喻。「决定哪些问题值得研究」,不是在一道现成的浪上保持平衡,是在决定下一道浪往哪里起。陶哲轩自己没有把这两半接起来,本书替他接一下:一旦承认浪在改冲浪的人,就得承认冲浪的人也在改浪;一旦承认两边互相改,「冲浪者」这个身份就不够用了,因为它只承认了一个方向的改动。

丘成桐那一边,是另一种先在。他守的是数学共同体,守问题意识、守过程,这些都对。只是在他的说法里,AI 是从外面来的,它改的是效率,不改范式〔核:大意,第一财经 2026 年 1 月 5 日〕。这是把数学当成一片先在的、站得很稳的岸,浪拍上来,只会让岸上的人干活快一点。2026 年 10 月他牵头成立数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联盟,要做数学专用模型、用 AI 生成猜想和形式化证明〔核:南华早报〕,这一步,已经是在下水。下水以后,岸还是不是原来那片岸,是第三编以后要回答的问题。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钟岚的「批改」

钟岚这学期碰到一件小事,很能说明「浪在改人」。学校给每位老师开通了一个 AI 批改作业的系统,学生拍照上传,系统给出对错和错因分析,老师只需复核。刚用的两个星期,钟岚觉得轻松了很多,每天晚上省下一个多小时。她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工具是工具,我是我,它帮我干一部分活,我还是原来的我。这是标准的冲浪者想法,人先在,工具这道浪也先在,两边碰一碰,人省点力气。到第五个星期,她注意到自己变了。以前她批作业,会顺手在本子边上写一句「这一步你是怎么想的」,碰到错得有意思的,会抄下来第二天在课上讲。现在系统把错因分好了类,「计算错误」「概念混淆」「审题不清」,她复核的时候只看分类对不对,看得飞快。那些错得有意思的地方,她却不再停下来了。有一天她翻出上学期自己抄的「有意思的错」小本子,满满二十几页,这学期一页也没有。她这才明白,那个系统不只是帮她省了时间,它在改她看作业的眼睛:分类越来越准,好奇越来越少。

她没有为这个把系统停掉,那样等于回到岸上。她做了两个改动。第一,系统分好类以后,她每天挑出三份被分进「概念混淆」的作业,不看分类,重新从头看孩子是怎么走岔的。第二,她把自己看到的那些岔路,用几句话反馈给系统的使用群,说明哪些错其实不是「混淆」,是孩子试了一条课本里没有的路。过了一个多月,学校那边反馈说,开发方根据各校老师的意见,在错因里加了一类「非常规思路」。钟岚看到这条更新,笑了一下:浪改了她,她也回头改了一点浪。一个人和一个工具,在一次次碰面里,两边都被改了,这才是那张冲浪照片没拍下来的部分。这件事里,你能看到一次完整的回写。系统这道浪碰到钟岚,先改了她的眼睛,这是浪改人;她在被改的地方停下来读,读出了「不再好奇」这个碎点,这是读浪碎的地方;她再把读到的东西交回去,让系统多了一个分类,这是人改浪。三步一先一后,少一步都不成:没有第一步,她不会察觉;没有第二步,她只会抱怨工具;没有第三步,她只是一个更警觉的使用者。下一学期,学校里别的老师用的系统,已经是被钟岚这样的人改过一点的系统,那些老师又会在新的地方被改、新的地方读出碎点。浪和人就这样一圈一圈地互相改下去,哪一圈也不是最后一圈。

◆八、放回日子里

回到程野那张屏保。他后来没换照片,只是看它的眼光变了。他跟钟岚说,以前他看见的是一个人征服一道浪。现在他看见的是一个被浪改了一个夏天的人,脚下那块板、身后那片海滩、教他的那位教练,全都在照片外面。这张照片只拍下了正在成形的一瞬间,前后那一长串路,托着它的那一片土,都被裁掉了。他说,他做产品,常常也只拍这一瞬:用户用了我们的功能,数据涨了。用户在用的过程中被改成了什么样,产品又被用户改成了什么样,他很少记。你也可以试一个小办法。明天能试:挑一个你天天在用的 AI 工具,写下两行字。第一行,「我用了它以后,哪件事我做得比以前快了」;第二行,「我用了它以后,哪件事我不再做了」。第一行你多半写得很快,第二行要想一会儿。第二行写出来的东西,就是浪在改你的地方。它不一定是坏事,钟岚不再手抄错题,也省出了时间。只是你要知道它在那里,知道站在板上的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下一步,是问自己能不能也回头改一点那道浪。

带走的话

浪不是先在的,人也不是先在的;冲浪一次次发生,才分出了冲浪的人和他的浪。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先在」在碰面改动很小时开门,在浪改人、人改浪的地方关门;冲浪比喻停在了只认一个方向的改动。

转到哪一环?这一章转到了「骑」和「读」的交界——钟岚在骑的时候读出浪在改自己,还回头改了一点浪;造还空着。

想一想

1. 你现在的工作本事,有哪一块是「那一片土」托出来的?要是土挪了,它还剩多少?

2. 你天天用的那个工具,这半年里把你改成了什么样?你又改过它一点没有?

◆
08
第 8 章

象牙塔、评论家、高手玩家

◆一、一场三个人都对的家长会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后的那次家长会,钟岚是以家长身份去的,坐在阿洛学校初二教室的后排。会开到一半,班主任请了三位家长上台,谈「孩子用 AI 写作业」这件事,算是一个小型座谈。第一位是大学里教物理的严教授,五十出头,说话慢。他的意见是:基础没打牢之前,最好别碰,他自己带研究生也是这样,先手推一遍,推通了再用工具。第二位是一家报社的评论员,姓钱,口才很好,把 AI 写作业的利弊列了七八条,从注意力讲到教育公平,讲得全场频频点头。第三位是一位做游戏的创业者,三十来岁,叫邵帆。他说他家孩子用 AI 用得比他还溜,一个周末做出了一个小程序,「这代孩子天生就会骑这道浪,大人别挡」。三个人讲完,钟岚发现自己对每一个都点了头。严教授说的,她在讲台上天天碰到;钱评论员说的,条条在理;邵帆说的,她在阿洛身上也看见过。回家路上,她越想越不对:三个都对的说法,合起来却指不出一条路。照严教授的,孩子在岸上练到哪天算练好?照钱评论员的,利弊都清楚了,明天到底怎么做?照邵帆的,孩子骑得是快,骑到哪里去、为什么往那里骑,谁来管?

她在晚饭桌上把这件事讲了,钟伯听完,放下筷子说:「打鱼也有这三种人。一种只会补网造船,船造得漂亮,自己不下海;一种坐在码头上看,谁的船好谁的船差,说得一套一套;一种是愣头青,开船就冲,鱼是打到了,哪天冲到礁上都不知道。」他想了一下又说:「老渔民不分这三样。造船、看海、出海,是一个人一辈子在干的同一件事。」这一章要回答的,就是钟伯这句话背后的问题:造、读、骑本来是一件事,为什么到了我们手里,偏偏拼不起来?

◆二、一门学问里的三种人

这三种人,不只在家长会和渔村里有,每一门学问里都有,而且大体按同一条线分开。第一种是只造的人。他们在海床上干活:证定理、搭理论、写教材、带学生,一砖一瓦地铺地形。数学里有大量这样的人,几十年专心做一个领域,做得极深。他们最大的功劳,是让一门学问有地可站。人们常把他们待的地方叫象牙塔,这个词带一点讥讽,本书用它,不是讥讽,是说它的位置:塔很高,很干净,离海很远。第二种是只读的人。他们站在岸上看:写综述、做评论、编教材里的导读、开研讨会,判断哪道浪好、哪道浪坏,哪个理论站得住、哪个站不住。人文社科里这样的人尤其多,科学里也不少。他们的功劳,是让一门学问有眼睛,不至于一头扎下去不回头。这一类本书叫评论家。评论家看得清,说得准,只是他看的浪,他自己不造,也不骑。

第三种是只骑的人。他们在浪上:做应用、做产品、打比赛、攻难题、刷排行榜。浪来了就上,骑得快,骑得漂亮,成果一个接一个。今天围着大模型转的人里,这类人最多,他们的功劳是让一门学问的东西真的跑起来,跑到世界里去。本书叫他们高手玩家。玩家两个字也不是贬义,下围棋、打比赛的高手都叫玩家,说的是在场上、在局中。只是玩家玩的局,多半是别人摆好的。棋盘是谁画的?规则是谁定的?玩家通常不问。

◆三、先说对在哪儿

先把公道还给分工。造、读、骑分开做,不是谁偷懒,是近代学问能长这么大的原因之一。亚当·斯密在《国富论》开篇讲制针厂,一个人从头做到尾,一天做不了几根;分成十八道工序,十个人一天能做四万多根(《国富论》第一篇第一章)〔核:大意〕。学问也一样:一个人又造又读又骑,每样都只能做浅;分开以后,造的人能钻得很深,读的人能看得很广,骑的人能跑得很快。二十世纪科学的爆发,很大一部分靠的就是这种分工。完全成立的条件也说得出来:海床、浪、看浪的眼睛三样都变得很慢的时候,分工是最好的办法。造的人造出来的东西,十年二十年都管用;读的人读出来的判断,一代人都不过时;骑的人骑的浪,每一道都差不多。三样各自稳定,中间靠论文、教材、会议慢慢传话,传得慢一点也来得及。过去几百年的大部分时候,学问就是在这种条件下长的。分工的毛病,要等到这三样里有一样突然变快,才会显出来。现在变快的,是浪。

还有一件常被忽略的事:分工的老办法里,三格之间其实一直有人在偷偷搭线,只是不记在账上。一位老教授年轻时在工厂里干过几年,知道理论落到车间会在哪里卡住,于是他造的东西天然带着骑的手感;一位评论家年轻时自己写过小说,读别人的书就知道哪里是作者硬撑的。这些人身上的线,是一段人生经历顺手缝上的,没有制度去保它。学科越分越细,从本科一路读到博士再留校的人越来越多,这种顺手缝上的线就越来越少。分工本身没有错,错在以为三格之间天然连着,不必有人专门去连。

◆四、本书的说法:发现学把一件事切成了三件

为什么三样在发现学里只能分开?回到第 6、7 章那两条前提。第一条,东西本来就在那里。既然海底是先在的,「造」就只能是勘探和整理,不能是生长;于是造的人只能埋头在已有的地形上精修,他做的事和浪无关,因为浪不改海底,海底也不需要浪来改。第二条,浪先在、人先在。既然浪是从外面来的,「骑」就只能是适应,骑的人不必管海底,只管别掉下去。既然看的人站在外面,「读」就只能是旁观,读的人不必下水,站得越远越客观。三条推下来,造、读、骑之间就没有了内在的线。造的人造的不是浪的来路,骑的人骑的不是自己海床上起的浪,读的人读到的东西既回不到海床,也回不到浪上。它们之间只剩下外在的连接:开会、发论文、写报告,靠人来回递话。所以本书的说法是:在发现学里,造、读、骑是三份工作;在发生里,它们是同一个过程的三个截面。三份工作要拼,拼的时候总有缝;三个截面不用拼,切开看是三样,放回去本来就连着。

钟伯那句「是一个人一辈子在干的同一件事」,说的正是截面。老渔民出海,是骑;看浪碎在哪里,是读;回来补网、改船、在心里记下「东边那道礁今年往外挪了」,是造。出海时摔的那一跤,回来就成了改船的理由;改过的船,下一次出海骑法就不一样;骑法不一样,看到的浪碎也不一样。这一圈里,哪一样都不能单独拿出来当起点,拿掉哪一样,另外两样都会变形:造成了乱铺,读成了空谈,骑成了蛮冲。

◆五、只转一环会怎样

只造,会成象牙塔。塔里的地形越修越精,浪却已经不从这里起了。一门学问的海床上,如果造的人从来不下水骑一骑、不站到岸边读一读,他们不知道浪在哪里碎,也就不知道哪里最该铺地。他们铺得很认真,铺的却可能是早就没有浪经过的那一片。最危险的是,等到一道新浪从别处拱起来,塔里的人会说那不是正经学问。丘成桐 2023 年说过,AI 不可能对最尖端的数学家有任何影响,对普通数学家可能有一些影响〔核:大意,2023 年 4 月媒体报道〕。三年后他自己牵头成立数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联盟。这一前一后,不是谁说错了话,是塔里的人看浪,本来就容易看晚。只读,会成评论家。评论家的判断往往是对的,第 3 章讲的陶哲轩「证明消化不良」,就是一份极好的读浪报告:浪的节奏太快,共同体来不及消化。可是读到这里,如果只停在读,就只剩下「呼吁」:呼吁公司慢一点,呼吁报告失败案例,呼吁别拿千禧年难题当基准〔核:大意,量子位、IT 之家,2026 年 10 月〕。这些呼吁都对,浪的节奏却不是呼吁出来的,是造浪的人定的。只读的人看得最清楚,手里却没有一样能改浪的东西。读到的东西回不到海床,也回不到浪上,只能变成又一篇评论。

只骑,会成高手玩家。玩家最先站到浪上,也最先尝到甜头:一个周末做出一个小程序,一个晚上跑出二十页报告。不过玩家很少停下来问浪是从哪里来的,更少回头去造。他们骑的每一道浪,都是别人的海床托起来的。邵帆家的孩子做小程序很溜,程序里用的每一样东西,从语言到框架到模型,都是别人铺好的地。他骑得越快,越离不开别人的地;有一天地挪了,比如模型换了一个,工具停了一个,他就得从头再找一道浪。

◆六、两两凑对,各缺一角

有人会说,那就两两凑对。凑对确实好得多,只是每一对都缺一角,而且缺得很有规律。第一对,造加读,不骑。这是守床人的位置,丘成桐偏这一格。他守问题意识、守找答案的过程、守共同体,造和读都做得极好。AI 这道浪,他却是站在海床上看它从外面打过来的,不亲自下去骑。缺了骑,造的人不知道浪在哪里碎,读的人只能读别人骑出来的结果,海床铺得再好,也不知道下一道浪会碎在哪片礁上。第二对,读加骑,不造。陶哲轩偏这一格。他骑得最好,用 AI 查文献、找反例、检查证明,公开写自己怎么用;他也读得最准,「证明消化不良」「幸存者偏差」都是他从浪上读出来的。可是他骑的浪是大公司打过来的,浪的节奏、拿什么题目打榜,都由别人定〔核:大意,IT 之家〕。他读出了浪碎的地方,却没有自己的海床可以把这些读到的东西沉下去。缺了造,读到的东西只能回到骑上,变成「下次骑得更小心」,回不到地形里。

第三对,造加骑,不读。很多 AI 公司在这一格。他们既造又骑:自己训练模型,这是造浪;自己做产品、刷榜、攻难题,这是骑浪。工程师心态,一刻不停,造完骑,骑完再造。缺的是读:很少停下来看浪碎在哪里。厂商只发布精挑细选的成功案例,失败的尝试和算力成本不进入视野,这是陶哲轩点过的〔核:大意,量子位 2026 年 10 月〕。不读,摔过的跤就白摔了,礁还在原地,下一次还会撞上。造加骑不读,圈是转得最快的,转得越快,却越像在原地打转。三对放在一起,正好对上全书的骨架:造加读缺骑,读加骑缺造,造加骑缺读。哪一对都能做出很多事,哪一对都离那个圈差一角。差的那一角,恰好是另外一对最强的那一样。这不是巧合,是发现学切下去的那一刀,一刀把一件事切成了三件,于是任何两件拼起来,都看得见第三件留下的空位。

◆七、今天与机器:AI 三样都能顶一块

这场海啸让三种残缺一下子变得刺眼,原因很简单:AI 在三样里都能顶一块。它能造,帮你写证明、搭代码、生成教材;它能读,帮你写综述、做评论、找出一篇论文的漏洞;它能骑,自己攻题、自己打榜。只会造一样的人,发现机器也会造;只会读的人,发现机器的综述写得比他快;只会骑的人,发现机器自己就能上浪。第 5 章说只会发现的人在跟机器抢同一份工作,放到这里更具体:只占一格的人,那一格正在被机器挤。机器挤不进来的,是三格之间的那条线。机器造的证明,它不会自己拿去骑,骑出问题再回来改地基;机器写的评论,它不会因为读出了问题而去重铺海床;机器打的榜,它不会停下来读自己在哪里碎。至少到今天,它在每一格里都很强,格与格之间却是断的。第 5 章引过北大数学院院长刘若川的那层担心:少数底子扎实的人用 AI 更强,多数人会被拉开〔核:大意,新京报 2026 年 9 月〕。放进这一章的三格里看,被拉开的,大概就是只占一格、又把这一格交给了机器的人。

你可以这样想:每一格里,机器都是一个越来越强的同事。只占一格的人,迟早要和这个同事比谁干得好,那场比赛的结局第 5 章已经算过了。占着三格、又在三格之间来回走的人,处境完全不同:机器在每一格里都替他顶一块,他腾出手来,专门做格与格之间的那段路。造完拿去骑,骑碎了停下来读,读完回去改地基。这段路机器暂时走不了。它要求同一个人记得自己造过什么、在哪里摔过、摔的时候看见了什么,还要愿意为了这一次摔,回头拆掉自己亲手铺的地。愿意拆自己铺的地,这一条,是这本书后面三编都要回来讲的。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程野的三个组

程野所在的公司,去年做了一次组织调整,恰好把这三种残缺演了一遍。公司原来分三个组:算法组负责训练和调模型,算是造;评测组负责测模型、写分析报告,算是读;业务组负责拿模型去做客户项目,算是骑。三个组各有一位总监,各有各的考核。算法组考模型在公开榜单上的分数,评测组考报告的数量和质量,业务组考签了多少单。问题出在第 6 章说过的那个物流客服项目上。业务组在项目里碰到暴雨滞留、临时改地址这类问题,系统频频出错,他们把问题记在项目周报里,周报发给了评测组。评测组读得很认真,写了一份二十页的分析,说模型在「多方协调类」问题上表现差,原因是训练数据里缺少这类对话。报告发给了算法组。算法组看了,说这类数据不好收集,而且这类问题在公开榜单上不考,调了也不加分,就排到了下个季度。下个季度来了,新的榜单出来了,算法组忙着冲新榜,这件事又往后排。三个组每个都尽职尽责,那道浪却在业务组碎了三个月,碎的地方一直没有变成海床。

程野后来参与了调整方案。新办法很朴素:每个客户项目配一个三人小队,一个算法、一个评测、一个业务,坐在一起,每周一起看系统在哪里碎。碎的地方当周就收集数据,当周微调,下周再上线骑一次,再看哪里碎。三个人的考核改成同一张表:这个客户的问题,有几类从「会碎」变成了「不碎」。半年下来,那家物流公司的「多方协调类」问题,出错率降了一大截。算法组那位同事还从这些数据里整理出一套方法,写成了内部的技术文档,后来用到了别的项目上。程野说,人还是那些人,本事也还是那些本事,只是从三份工作变成了一件事。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次家长会。钟岚后来想明白了,三位家长不是谁对谁错,是各站一格:严教授站在造那一格,钱评论员站在读那一格,邵帆站在骑那一格。孩子要的,是一条把三格连起来的线,三格里挑哪一格都不够。她回家跟阿洛商量了一个办法:每周挑一道题,先自己硬做二十分钟,这是造;然后用 AI 做,看它的路和自己的路哪里不同,这是骑;最后在本子上写三行,机器在哪里比我强,在哪里碎了,我从它碎的地方看到了什么,这是读。三样做完,第二周的那道题,从上一周读到的碎点里挑。你也可以拿自己的工作试一下。明天能试:拿一张纸画三个圈,分别写上造、读、骑,把你这个月干过的主要的事,一件一件放进去。放完看一看,哪个圈最满,哪个圈空着。最满的那个圈,是你的本事;空着的那个圈,是你最容易被浪拍到的地方。不用一下子把空圈填满,只要找一件事,让它从你最满的那个圈出发,走进空着的那个圈,再走回来。一件事走完一圈,你就第一次把三份工作做成了一件事。这一圈走完,回头再看那三个圈,你会发现它们的边界已经不那么清楚了。

带走的话

造、读、骑分开做,是三份工作;转成一个圈,是同一件事的三个截面。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分工在三样都变得慢时开门;浪一变快,发现学切下的那一刀就关了门,三格之间没有线。

转到哪一环?这一章把三环都摆上了桌,看清了每一格、每一对缺什么;可是那条把三环连起来的线,还没有长出来。

想一想

1. 你在自己的行当里,最常站在哪一格?你最缺的那一格,身边谁最强?

2. 你见过哪一个团队,三个组各自尽职,那道浪却在缝里碎了好几个月?

◆
09
第 9 章

从读到欣赏

◆一、阿洛的第三个星期

上一章末尾,钟岚和阿洛商量的那个办法,头两个星期执行得很好。每周一道题,先硬做二十分钟,再让机器做,最后在本子上写三行。阿洛的三行写得工工整整:机器用了某某方法,比我快;机器在第几步碎了,因为它把条件看错了;我看到了什么。第三个星期,本子上只剩两行,第三行空着。第四个星期,那道题她做了,机器也跑了,本子没打开。钟岚问起来,阿洛说:「写那个好没意思,就是把看到的东西再抄一遍。」钟岚没有生气,她自己也有过这种时候。教研组要求每节课写教学反思。头一个月她写得很认真,后来变成了「本节课目标基本达成,个别学生掌握不牢,下节课加强练习」。一个学期几十篇,换个日期就能互相替换。反思这件事,本来是要读出自己的课碎在哪里,写着写着,变成了一张要交的表。她突然明白,阿洛那个空着的第三行,和她那几十篇换日期的反思,是同一个病。读是读了,读完就完了,没有一样东西让人想接着往下走。

那个周末,阿洛却在另一件事上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她在网上看到一个视频,讲一个叫「莫比乌斯带」的东西:一条纸带扭半圈、首尾粘起来,就只有一个面。她自己剪了纸带,粘起来,用笔沿着中线画,画一圈回到起点,发现正反两面都画上了。然后她又沿着中线剪开,以为会剪成两个环,结果剪出来一个更长的、扭了两圈的环。她拿着那个环跑到钟岚面前,眼睛发亮:「妈,为什么会这样?」接下来两个小时,她又剪了三根,扭一圈的、扭一圈半的、沿三分之一处剪的,桌上全是纸条。没有人要求她写三行,她自己在一张纸上画了个表,记下每一种剪法剪出来的是什么。这一章要问的就是这个:同样是看一样东西,为什么那道题读完就停了,那根纸带却让她停不下来?

◆二、两个老人说的「好之」「乐之」

《论语·雍也》里有一句话,很多人背过: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大意是:知道它的人,比不上喜欢它的人;喜欢它的人,比不上以它为乐的人〔核:大意,《论语·雍也》〕。孔子在这里排了三个层次,最低的一层是「知」,正是发现学最看重的那一层:把东西认出来、记下来、找得到。孔子把它排在最下面,不是说知没用,是说光知,人走不远;能让人一直走下去的,是好,是乐。西方也有一位老人讲过相近的意思。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开篇第一句,大意是:人天生想要知道(《形而上学》980a21)〔核:大意〕。他接着说的证据,是人喜欢看,哪怕看了没有用处,看本身就让人愉快。这句话常被引来说明人的求知本能。请注意他用的证据:不是「人需要知道」,是「人喜欢看」。在他那里,知道的源头是一种被吸引,看本身就有一种快乐。后来的学问把这一层渐渐剥掉了,只留下了「知道」,把喜欢、快乐当成私人的情绪,不算在学问的账上。

再往近处看,康德在《判断力批判》里专门讲过美。他说,判断一样东西美,跟判断它有用、判断它好不一样。它不靠一个现成的概念,人却会觉得别人也应该同意(《判断力批判》§§1—9 一带)〔核:大意,节号待核〕。这层意思很细,本书只取一点:在康德那里,美的判断不是「认出它是什么」,是一种被打动以后、还想拉别人一起看的那种状态。认出是读,被打动还想拉人来看,就已经不只是读了。

◆三、先说对在哪儿

先把公道还给「读」。读是一门了不起的本事,不读,就没有第 1 章阿洛识破机器塞条件的那一下,也没有陶哲轩「证明消化不良」那份诊断。会读的人,看得出一篇论文的漏洞、一份财报的水分、一道浪碎在哪片礁上。钟伯在海堤上指给阿洛看的「哪里老是碎,哪里底下就高」,就是读的极致。本书前两编一直在讲「读浪碎的地方」,没有读,这本书一个字也写不下去。读完全够用的条件也说得出来:当你读的目的就是读本身,读完交差、读完就停,正合要求。查一份合同里有没有坑、审一张化验单、核一笔账,读完就该停,不该被吸引着沉进去。不过在一个要一直转下去的圈里,读不够。圈要转,每一环都要给下一环一个继续的理由。造给骑一块能站的地,骑给读一道碎掉的浪;读读完了,要给造一个理由,让人愿意回头再去铺地。光读,给的是信息;信息说明了哪里碎,却不负责让人想回去改。

◆四、本书的说法:读给信息,欣赏给理由

本书的说法是:圈里的那一环,要从「读」升级成「欣赏」。这两个词的差别,不在看得清不清楚,在看完以后人往哪里去。读是发现学的动作:东西在那里,我把它看懂、分析完,事情就结束了,我和它各回各位。欣赏里多了一样东西:被吸引。被吸引的人不会看完就走,他会想再看一眼,想换个角度看,想拉别人来看,想自己动手做一个类似的。阿洛的莫比乌斯带就是这样:她不是读懂了它就停,是被它拉着剪了一下午。读给的是信息,欣赏给的是继续的理由。这个差别,用七个词说得更准。读,是看一个已经定型的形状,把它认出来;欣赏,是被一个正在成形的形状拉住,想看它接下来会长成什么。阿洛读那道几何题的时候,那道题在她眼里是定型的:有答案,有标准解法,读完了就完了。莫比乌斯带在她眼里却是正在成形的:剪下去之前,她不知道会出来什么;剪出来以后,又冒出一个新问题。正在成形的东西会拉人,因为它还在长,而人天生想看一样还在长的东西长成什么样。

还有一层,是土。被吸引不是一个人的私事。阿洛被那根纸带吸引,是因为她刚学过平面、立体,知道「一张纸有两个面」是常识,莫比乌斯带碰碎了这个常识;她又有剪刀、纸、一下午的空闲,还有一个会看她剪、听她讲的妈妈。少了其中哪一样,吸引未必发生。所以欣赏不是一种性格,也不是教得会的态度,它是一片土里长出来的:有一点已知,有一个被碰碎的地方,有工具,有时间,有人一起看。会欣赏的人和团队,往往是先有了这片土。钟伯读浪,也有这一层。他年轻时跟着父亲出海,头几年只是读:哪里碎、哪里平,记下来,免得出事。真正让他一辈子离不开海的,是一个冬天的清早。他在船头看见一排浪从远处一道接一道地翻过来,每一道碎的位置都比前一道往外挪一点点,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海底推着沙洲走。他说他那天在船头站了很久,鱼都忘了下网。从那以后,他看浪不只是为了避礁,是想知道海底今年又长成了什么样。读让他少出事,欣赏让他三十多年一直出海。两样看的是同一片浪,留在人身上的东西完全不同:前一样留下一张礁的清单,后一样留下一个一辈子想接着看的人。

◆五、推动、维持、吸引:三种力

把三环放在一起看,它们背后其实是三种不同的力。造,是推动。造的人往外推一块地,推出一个原来没有的东西:一个新定理、一套新工具、一条新的数据管线。推动的力是向外的,它让圈有东西可转。骑,是维持。骑的人在浪上保持平衡,让已经推出来的东西在真实的世界里跑得住、站得稳。维持的力是向内的,它让圈不散。欣赏,是吸引。欣赏的人被一样还在长的东西拉住,又把别人也拉过来。吸引的力是向前的,它给圈一个方向,也给每一个人一个回来的理由。三种力缺一种,圈都会出毛病;缺得最常见、最不被注意的,是吸引。原因很简单:在发现学的账本上,吸引不算力。推动看得见,有产出;维持看得见,有指标;吸引只是「喜欢」「有意思」,听上去像个人趣味,不像正经工作。于是大部分组织和学校,转圈靠的是另外两种力,再加上一样代用品:纪律。教学反思要写,周报要交,复盘要开。纪律能逼人转几圈,逼出来的读,却就是钟岚那几十篇换日期的反思、阿洛那个空着的第三行。圈能一直转,靠的是吸引,不是纪律。

这三种力,正好对上全书的三个身份。第三编的启明星管看见和吸引,它在天亮前先亮,不命令谁,人自己会抬头看;第四编的头狼管骑,冲在最前,把一条路维持住;第五编的仆人管造,弯下腰托住地基,推出一层新的海床。三种力也对上三种老职分:先知让人看见还没来的事,君王在场带着人走,祭司献出自己把地基托稳。这一层对应,第 26、27 章还要专门讲;这里先记住一件事:在三个身份里,排在第一个的,是吸引。

◆六、只转一环会怎样

只有推动,没有吸引,是什么样子?是一个产能很高、没人想用的工厂。一门学问里,论文一年比一年多,引用的人一年比一年少;一个公司里,功能一个接一个上线,用户打开一次就走。推动出来的东西堆在那里,像一个只进不出的仓库,第 6 章说的那种。只有维持,没有吸引,是什么样子?是一个运转稳定、没人想来的地方。系统不出错,流程很顺,年轻人却一个个走掉,因为在这里看不到任何还在长的东西。只有吸引,没有推动和维持,也不行。那是一群热情很高、什么都做不成的人:看见一样美的东西,大家兴奋一晚上,第二天没人动手,第三天没人记得。阿洛的莫比乌斯带如果只停在「哇,好神奇」,过一个星期就忘了。她那张自己画的表,是吸引往推动那边伸出去的一只手;后来她把表拿给数学老师看,老师给她讲了一点拓扑,这又是维持。吸引给方向,推动和维持把方向落成东西。三种力单独都不够,它们要在一个圈里互相接力。

◆七、今天与机器:机器读得比人好,欣赏却给不了

这场海啸里,「读」是最先被机器顶上来的一环。写综述、做摘要、找漏洞、对比十篇论文的异同,机器做得又快又全。第 8 章说过,只读的评论家发现机器的综述写得比他快。如果圈里的那一环仍旧是读,人在这一环上的位置会越来越小。可是机器给不了欣赏,至少今天给不了。它能告诉你莫比乌斯带有一个面,能列出十种剪法的结果,比阿洛的表全得多;它不会被那根纸带拉住,不会剪了一根还想剪一根,更不会因为一个下午的着迷,第二天跑去问老师。被吸引需要一个会被改、愿意被改的人:那一下「为什么会这样」,是人和那根纸带碰出来的,不在纸带里,也不在人脑子里预先放着。陶哲轩在《自然》专访里说,人类今后主要决定哪些问题值得研究〔核:大意,虎嗅转载〕。「值得」两个字,就是吸引。哪些问题让人愿意花十年,这件事,机器可以给你一张清单,却替不了你被其中一个拉住的那一下。

还有一层要说清楚:机器也在争夺吸引。短视频、推荐算法、会说话的陪聊机器,都在用很精细的办法让人停不下来。这种「停不下来」和阿洛剪纸带的停不下来,看上去很像,其实方向相反。阿洛被拉住以后,自己剪、自己画表、自己去问,吸引把她推回了造和骑;刷短视频的停不下来,只是一条接一条地看,看完什么也没留下,圈只在读这一格里空转。分辨两种吸引,有一个很粗的办法:被拉住以后,你有没有想动手。这个办法粗,却好用。被拉住以后想动手,吸引就在往推动和维持那边伸手,圈会转起来;被拉住以后只想再刷一条,吸引就被关在读这一格里,越拉越紧,圈却不动。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数学兴趣小组的一个学期

钟岚这学期接手了学校的数学兴趣小组,十二个学生,每周四下午活动一次。上学期的小组是按竞赛的路子带的:发题、限时做、讲评。成绩不坏,只是到了学期末,十二个人里只有三个还愿意来。钟岚接手以后想试一试,把这一章说的三种力都放进去。第一周,她没有发题,只带了一把剪刀、一叠纸条,让每个人做一根莫比乌斯带,沿中线剪开。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剪出了长环,有人不信,又剪了一根。下课铃响了,没有一个人走。第二周起,她给小组定了一个节奏。每周先拿出一个「会碎常识」的小东西,莫比乌斯带、四色地图、一个看似有规律却在第六项突然断掉的数列,大家先玩,这是吸引。然后每个人提一个问题,挑一个,大家一起用纸笔和 AI 去攻,AI 能做的交给 AI,这是骑。最后用十分钟,每个人写下:今天机器在哪里帮了大忙,在哪里碎了,我最想接着弄明白的是什么。这第三行,她改了一个字,不叫「我看到了什么」,叫「我最想接着弄明白的是什么」。

半个学期下来,最有意思的变化在那第三行上。有个男生连续三周都写同一个问题:四色地图为什么证明要靠计算机?钟岚把四色定理 1976 年借计算机证明、当时引发「这算不算证明」的争论讲给他听〔核:常见口径〕,他又去问 AI,AI 给了一段很完整的介绍。他还是不满足,自己画了几十张地图试,想找一张五色才够的,当然没找到。在找的过程中,他自己倒摸出了几条着色时「必须先涂哪里」的规律。学期末小组汇报,他讲的就是这几条规律。他讲得磕磕绊绊,台下的同学却听得很认真。到学期末,十二个人一个没少,还多了两个旁听的。钟岚后来在教研组里讲这件事,有老师问她,这样会不会耽误竞赛成绩。她说不知道,这学期没去比。她只知道一件事:上学期是纪律推着圈转,转三圈就停;这学期是吸引拉着圈转,转到后来,学生自己在推。她说,那个画了几十张地图的男生,大概永远也证明不了四色定理,可是他已经知道了被一个问题拉住是什么感觉。这种感觉,机器给不了,竞赛也给不了,它只能在一片有纸、有剪刀、有时间、有人一起看的土里长出来。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阿洛那个空着的第三行。钟岚后来没有逼她补,而是把三行里的最后一行改了,改成和兴趣小组一样:「我最想接着弄明白的是什么」。改了以后,阿洛有时写一句,有时写一大段,有时写「今天没有」。写「今天没有」的那几周,钟岚就陪她去找一样会碎常识的小东西,玩一会儿再说。她不再把这一行当作业,当成一个每周一次的问句:这周有没有什么东西拉住了你?你也可以试一个小办法。明天能试:在你每天必做的那件「读」的事情后面,比如读报表、读文件、读孩子的作业,加一个问题。不问「我看懂了什么」,问「这里面有没有一处让我想接着看下去」。有,就记下来,哪怕一句话;没有,也记下「今天没有」。坚持两个星期,回头翻一翻。那些「想接着看下去」的地方连起来,大概就是你自己的那条吸引的线。它比任何纪律都更能让你的圈转下去,也比任何一份综述都更难被机器替掉。

带走的话

读给的是信息,欣赏给的是继续的理由;圈能一直转,靠的是吸引,不是纪律。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读在只求交差处够用;在一个要转下去的圈里,只读会关门,欣赏把门推开,因为它让人想动手。

转到哪一环?这一章转到了「欣赏」,补上了圈里最常空着的吸引;推动与维持各有落脚,只等第三、四、五编分开来讲。

想一想

1. 最近一次你被一样东西拉住、停不下来,是什么?被拉住以后,你有没有动手?

2. 你身边有没有一个靠纪律在转的圈?它最缺的那种吸引,可能从哪里来?

◆
10
第 10 章

一条亲历的路

◆一、钟岚的旧教案

寒假前大扫除,钟岚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塑料文件盒,里面是她刚工作头三年的手写教案。纸已经有点发黄,字迹很工整,每一课都分成「教学目标」「重点难点」「例题」「练习」四栏。她坐在地上翻了一会儿,翻到一课「三角形全等的判定」,例题旁边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学生易错点:对应边找错。」后面还画了两道着重线。她看着这行字,想起那时候自己的想法:知识是一样一样摆好的,学生学不会,是因为没找到,老师的活是把它们指出来,指得越清楚越好。那几年她教得不坏,带的班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面。第五年,她开始觉得不对劲:同一个知识点,她指得再清楚,总有一部分孩子怎么也接不住,而且接不住的方式每一届都不一样。她改了好几种讲法,加了口诀、加了图,效果时好时坏。再往后几年,她慢慢不再把教案写成「指出来」的样子,开始写「这一课学生可能会从哪里进来,走到哪里会卡住」。到了这学期,第 1 章那节「这条辅助线第一个人是怎么想到的」,教案上几乎没有例题,只有几个问句和一张空白的图。

十年,三沓教案,钟岚自己也说不清是哪一天变的。她只知道,不是哪一本书一下子把她点醒,是一届届学生、一次次接不住、一回回改讲法,把她慢慢改成了现在这样。程野看她坐在地上不动,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在看自己是怎么从『找』走到『长』的。」程野说:「这条路你走了十年,能不能说清楚每一站?」钟岚想了半天,说不清。这一章,就借一位走过这条路、又把每一站都记下来的人,作个类比。

◆二、为什么借这一条路

前四章讲的都是病:东西本来就在那里,浪先在、人先在,造读骑拼不起来,读停在读。讲病容易,难的是讲一个人怎样从病里走出来。走出来的路很少有人记全,多数人像钟岚那样,走完了,回头看不清每一站。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历程,是少有的一条记得比较全、而且每一站都留下了大量文字的路。本书借用他的思想历程作类比,不是要讲一部个人史,是因为这条路恰好把前四章的每一个病都亲身走过一遍,又一站一站地换掉了。先说清楚借用的分寸。下面讲的是一个人的思想怎样转弯,不是要你照着走一样的路;每个人从发现走到发生,起点、土、走法都不同。这一章只借他的路来看三件事:发现学的眼镜是怎样一层一层被摘下来的;每摘一层,人卡在哪里;卡住以后,是什么逼着他往下走。年份照现有的记录写,大意如此。

◆三、第一站:三视角,还是在找

第一站,从 2015 年 7 月到 2021 年初,叫「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王德生博士那时提出,看任何一样东西,都可以从三个角度去看:对比、变化、分布。一样东西和别的东西哪里不同,这是对比;它自己怎样随时间变,这是变化;它在一片东西里怎样摆放,这是分布。他用这三个角度去整理知识,整理学科,做了大量的教学和写作。这一站的成果很实在,三个角度至今还很好用,第 3 章用过的「答案来得太快」「共同体来不及长」,拆开看也是变化和分布。可是这一站的眼镜,还是发现学的。三个角度是用来看「人、事、物」的,而人、事、物是先在的:先有一个人、一件事、一样物,再从三个角度去看它,看出它本来就有的对比、变化、分布。三视角是一套很好的探照灯,照的却是一座先在的仓库。用第 6 章的话说,它帮人找得更全、更准,还没有问「这东西是怎么长出来的」。这不是这一站的缺点,是那时那片土里能长出的看见。它对应的,大体是只读、读得极好的那一格。

◆四、第二站:问为什么不同的人看出不同

从 2021 年初到 2021 年 7 月,是一段酝酿期,不算一站,像两站之间的一段水路。之后的第二站,从 2021 年 7 月到 2025 年 7 月,叫「321 智慧系统」。王德生博士自己把它定为一段过渡:从「我们怎么知道」往「世界上有什么」那边走,两样还混在一起。这一站卡住的,正是第 7 章那张冲浪照片里的问题。用三视角去看同一个存在,为什么不同的人看出不同的对比、变化、分布?同一道浪,渔民、冲浪的人、游泳的人看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他取了尼采的视角论来答:知识没有唯一的一份,每一个视角都看出一份;一个存在的三视角,是看的人带着自己的视角和那样东西相撞,撞出矛盾而形成的。

这个回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听起来很对。你自己大概也说过类似的话:「各人有各人的看法,都有道理。」它承认了看的人在看里面,不再是站在外面的旁观者;它承认了不同视角的正当,不再只认一份标准答案。比起第一站,这是一大步:读不再是旁观,读的人也被卷进来了。可是后来,王德生博士自己判定,这条尼采式的答案「听起来很对,其实是错的」〔核:大意,据王德生博士自述〕。照着它走一遍,就撞上一道无处安放的题:既然知识是看的人和被看的东西撞出来的,那么这份知识是谁的?是被看的那样东西的?是看的人的?还是那一场撞的?这正是第 7 章末尾那个看着像抬杠的问题:冲浪的知识算谁的。他把这一处写成一个式子:知识=F(看的人,被看的东西,两边的互动)。式子本身不假,日常生活、量子力学、尼采的发现,都指向这三样东西的某种函数。亏空出在其中一个变量上:被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康德在这里已经走到过一步,第 7 章讲过:现象总得有个来源,于是有了「物自体」,同时宣布它不可知。这一步把亏空封住了,没有补上。尼采让视角承担了「知识不唯一」,却把「被看的东西」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处,也没有补上。

还有第二处亏空,更隐蔽。这个式子把看的人和被看的东西写成两个自变量,就等于默认它们在互动之前已经各自在那里。「看的人和被看的东西真的先于互动而在吗」,本身是一道从没被证成的题。这正是第 7 章拆的那座两层楼。所以第二站的转弯,走到了一个很要紧的地方:它把「读」从旁观变成了参与,却还没有动那座楼的地基。看的人先在、被看的东西先在,这两根柱子还立着。

◆五、第三、四站:先有互动,再到先有形状

第三站,从 2025 年 7 月到 2026 年 1 月,叫 SIO 本体论。这一站往前走了一步:既然两根柱子都可疑,那就不把它们当起点,把起点换成两边的互动。世界上最先有的,不是一个人和一样东西,是人和东西之间的那一来一往。这一步,相当于承认了冲浪是先于冲浪的人和他的浪的。可是这一站的用语里,主体、客体还在,只是退到了互动后面;互动是两样东西之间的互动,两样东西的影子还没有完全散。第四站,从 2026 年 1 月到今天,是 SDE 本体论。SDE 三个字母分别是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本书一直用的是它们的大白话:形状、路、土。到了这一站,起点又往前挪了一步:先有的是形状的显出,一样东西从模糊到清楚地冒出来;一先一后的不同走成了路,路和土缠在一起,形状才显出来。看的人、被看的东西、两边的互动,都是在这之后,哪一边分量偏重,才被认成哪一边的。第二站悬着的那个问题,「被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或者说「现象的来源者是什么」,到这一站有了回答:来源者不是一个先在的客体,是那条路的稳定。一串不同反复走成同一个样子,稳到可以被认出来,被认出来的那一边,人才叫它「东西」。

用冲浪来说:不是先有一道浪、一个人,然后人去看浪;是海面上一串起伏一次次走成了同一个样子,在这片海底、这阵风、这个人的板下面稳下来。冲浪的人这才认出「这是一道好浪」,同时也在这一次次认里成了冲浪的人。浪和人,都是这一串稳下来以后才分出来的两边。发生的意思,不是换一个新答案,是把「谁先在」这个问题本身挪开。

◆六、先说对在哪儿:每一站都没有白走

讲完四站,要给前几站一个公道。第一站的三视角不是错路,它是后面每一站的工具:没有对比、变化、分布这三个角度,第二站根本问不出「为什么不同的人看出不同」。第二站的尼采式答案,后来判为错的,没有它,却碰不到「知识是谁的」那道题,更走不到康德那一层亏空。第三站把起点换成互动,虽然还没走到头,却是第一次把那两根柱子从起点上挪开。每一站都在前一站碎掉的地方起步,前一站的碎点,正是下一站的问题。这也是一个完全成立的条件:在第一站那片土里,三视角就是最好的看法;在第二站那片土里,尼采式的答案就是最诚实的回答。它们停在那里,是因为当时的土只托得起那么远的看见,和笨不笨无关。一条思想的路,与其说是从错走到对,不如说是从一种定型走到下一次正在成形,再稳成新的定型。最后一站也不是终点。SDE 只是今天走到的这一站,下一次碎在哪里,还要在路上看。

◆七、这条路和前四章的病

把这四站和第二编前四章并排放,能看出一条线。第 6 章的「东西本来就在那里」,是第一站的眼镜:三视角照得再亮,照的还是一座仓库。第 7 章的「浪先在、人先在」,是第二站卡住的地方:承认了视角,却留着两根柱子。第 8 章的造、读、骑拼不起来,在这条路上有一个很具体的样子:第一站主要在读,读得极好;第二站把读的人卷进了互动,读开始碰到骑;第三站把起点挪到互动上;到第四站,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三套工具出来了,造、读、骑第一次有了同一个底子,可以当成同一个过程的三个截面。第 9 章的「从读到欣赏」,在这条路上也看得见。每一站往下一站走,推着它的从来不是纪律,没有谁规定他非换不可。推着它的,是一处「听起来很对、其实不对」的地方拉住了人。那个「知识是谁的」的问题,那个「被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的空位,拉着他一站一站往下走。这条路本身,就是一个被吸引拉着转的圈。前一站的碎点,就是下一站的启明星。

◆八、今天与机器:每一站的样子,机器都学得会

放到今天的机器上看,这条路有一层很现实的意思。第一站的本事,用三个角度把知识整理得又全又准,机器学得最快:你让它从对比、变化、分布三个角度分析任何一样东西,它能写得头头是道。第二站的本事,承认不同视角各有道理,机器也学得会:你让它从渔民、冲浪者、游泳者三个角度看一道浪,它能写三段各有道理的话。这两站的看法,都可以被写成一个模板,模板就是机器的拿手好戏。机器学不会的,是站与站之间的那一步。从「三个角度很好用」走到「为什么不同的人看出不同」,从「视角论很对」走到「它其实是错的」,每一步都一样。先在自己亲手搭起的东西上看见一处碎点,再愿意为了这处碎点,把自己搭了好几年的东西拆开。这种拆,需要一个人对自己的旧答案还有感情,又被一个新问题拉得比这份感情更紧。机器可以给你每一站的完整说明,却不会因为一个说明里的亏空而睡不着。第 8 章说,格与格之间的那段路机器暂时走不了;这里再加一句:站与站之间的那一步,机器也暂时迈不出去。

◆九、一个完整的例子:钟岚的三沓教案

回到钟岚那三沓教案,拿这四站去对一对,她自己的路就清楚了。第一沓,头三年,四栏格式,红笔加着重线,这是第一站:知识先在,老师指出来。第二沓,第五年前后,加口诀、加图、换讲法,她开始问:为什么同一个知识点,不同的孩子接得住接不住不一样?这是第二站的问题。她当时的回答,也很像第二站:每个孩子有自己的学习风格,要因材施教。这个回答很对,一直用到今天;只是它默认了先有一个「孩子」、先有一个「知识点」,再看两边配不配。第三沓,是近两三年的。她不再先写知识点,先写「学生可能从哪里进来,走到哪里会卡住」。这一步,像第三站,把起点从「孩子」和「知识点」挪到了两边的互动上:知识点在这一届孩子身上是什么样子,是在这一节课里碰出来的。这学期那节辅助线课,又往前挪了一点,有了一点第四站的样子。她让孩子们先比,比不了就想放到一起,放不到一起就造一个地方。那条辅助线和会画辅助线的孩子,是在这一串里一起长出来的。她这才看明白,自己十年里做的事,是一层一层把「先在的孩子」和「先在的知识点」这两根柱子挪开。

她也看清了是什么推着她走的。不是哪一次培训,也不是教研组的要求。是每一届总有那么几个孩子,用一种她没见过的方式接不住;她被这些接不住拉住了,想知道为什么,一次次改,改着改着,改的不再是讲法,是看孩子的眼睛。程野听她讲完,说这和他们公司那三个组改成三人小队的过程很像:一开始以为是分工没做好,后来发现是看问题的那个「先在」挪了。钟岚把三沓教案按年份排好,重新放回文件盒,在盒子外面贴了一张纸条:「每一沓都在上一沓碎掉的地方起步。」

◆本编总账

第二编五章,看见了什么?第一,看见了病根在哪里:不在 AI 来得太快,在我们戴了两千多年的那副眼镜,东西本来就在那里,人的工作是把它找出来。它立过大功,在被看的东西几乎不被改动时,它又省又准;拿去量正在长的东西,就关了门。第二,看见了它最深的一层:浪先在、人先在,两边各自完整、各站各位。冲浪的比喻只承认人适应浪,看不见浪在改人,更看不见人可以回头改浪。第三,看见了它的后果:造、读、骑被切成三份工作,塌成象牙塔、评论家、高手玩家三种人;两两凑对,造加读缺骑,读加骑缺造,造加骑缺读,每一对缺的,恰好是另一对最强的那一样。第四,看见了圈靠什么转:读给信息,欣赏给继续的理由;推动、维持、吸引三种力里,最常空着的是吸引。第五,借王德生博士的四站看见了一条亲历的路:每一站都在上一站碎掉的地方起步,从「东西先在」走到「互动先在」,再走到「先有形状显出来」。

还缺什么?这一编讲的全是病和走出病的方向,治病的手艺还一样都没有拿出来。说欣赏要吸引,吸引从哪里来,怎样在浪起之前先看见方向,还没讲;说造、读、骑本来是同一个过程的三个截面,这个过程怎样一步一步走、从哪里先动手,还没讲;说浪改海底、海底改浪,人怎样把碎掉的东西沉成新的海床,也还没讲。这三样,分别是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也分别是启明星、头狼、仆人。我们只会问「怎么骑」,不是因为懒,是因为发现学把一件事切成了三件,又把吸引从账本上划掉了;要转成一个圈,先得有人在天亮前看见方向。下一编,从启明星讲起。

◆十、放回日子里

回到钟岚那个贴着纸条的文件盒。她后来又做了一件事:在新学期的教案本第一页,留了一栏,叫「上一沓碎在哪里」。每学期开学前,她翻一遍上学期的教案,找出两三处自己讲完了、孩子还是接不住的地方,写进这一栏,新学期就从这几处起步。她说这样一来,教案不再是一年一年重复的格子,变成了一条一站接一站的路,每一站在哪里起步,自己看得见。你也可以试一个小办法。明天能试:找出你五年前、三年前、今年各一份自己写的东西,工作总结、计划书、给孩子的留言都行,并排放在桌上读一遍。不问写得好不好,只问三件事:每一份里,你默认什么东西是「本来就在那里」的?从前一份到后一份,哪一个「本来就在」被你挪开了?是什么拉着你挪的?三个问题答完,你大概能画出自己的几站。哪一站也不是终点,这一张画出来,就是下一站的起点。

带走的话

一条思想的路,每一站都在上一站碎掉的地方起步;前一站的碎点,就是下一站的启明星。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四站里没有一站是终点,SDE 也只是今天走到的这一站;把「谁先在」挪开,门就一直开着。

转到哪一环?这一章借一条路,看见三环怎样在一个人身上从分开走到连起来;欣赏领了路,造和骑的手艺留给后三编。

想一想

1. 你在自己的行当里,现在站在哪一站?上一站,是在哪一处碎掉以后离开的?

2. 有没有一个「听起来很对」的说法,你用了很多年,最近开始觉得哪里不对?

◆
第 三 编

启明星:三方程

导 语

这一编五章,讲启明星:在浪起来之前,先看见它会从哪里起。第 11 章讲先知这个老职分,讲启明星怎样在天亮前先亮、吸引人而不命令人、太阳出来就隐进光里。第 12 章把三方程用大白话拆开:形状、路、土三样东西互相决定,三条方程机会均等,没有哪一样能单独当起点。第 13 章拿三方程去预判:在浪还平的时候,看出三样里哪一样要变、往哪里变。第 14 章讲启明星为什么能吸引人:欣赏是怎样发生的,美为什么是方向的来源。第 15 章把三盏灯分别照到数学、教育、医学三个行当上,最后算一笔本编的总账。第二编说,病根在发现学:东西本来就在那里,人只管去找。启明星的看见是另一种看见,它看的并非一件现成摆着的东西,而是三样东西正在怎样互相缠、互相拉。一句话说这一编:启明星不是更早找到答案的人,是同时看着形状、路、土三样,先看出光会从哪里来的人。

11
第 11 章

天亮之前先亮

◆一、凌晨四点半的阳台

钟伯进城以后,一直改不掉早醒的毛病。打鱼的人凌晨三四点就要起来看天,三十多年下来,身子里像装了一只闹钟。那年十月的一个周六,阿洛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外公披着外套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朝东边看。楼下的路灯还亮着,对面楼只有两三扇窗户有光,天是深蓝的,快要发灰。阿洛问他看什么,钟伯抬了抬下巴,说那颗星。东边低低的地方,有一颗特别亮的星,亮得不像星,像谁在天边挂了一盏小灯。钟伯说,在村里,这颗星叫「启明」。看见它亮起来,就知道天快亮了,该下船了。他年轻的时候跟着父亲出海,船出港时天还黑着,海面上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东边那一点光。父亲不看表,看它。它出来了,船就往外走;它淡下去了,太阳就出来了,那时候船已经到了渔场。阿洛说,那它跟闹钟差不多。钟伯想了想,说不一样。闹钟是叫你起来,它不叫你,它只是在那里亮着,你自己看见了,自己就起来了。阿洛「哦」了一声,回去睡了。

这句话却被钟岚听见了。她那天也醒得早,正在客厅里改学校的一份方案。教研组让每个老师写一页「AI 时代的作业怎么布置」,周四要交。她写了三版,三版都是一个样子:第一条不许什么,第二条必须什么,第三条发现了怎样处理。写完她自己都不想读。她知道这三条挡不住什么,孩子回家照样拍照,照样抄。听见父亲那句「它不叫你,你自己看见了就起来了」,她停下了笔,把三版翻了一遍。她写的每一条,都是在叫人起来。可她自己真正看见的那件事,一个字也没写进去。这一章要问的,就是钟岚那天早上停下笔时碰到的问题:在一道浪还没起来的时候,一个人能不能先看见它,又不靠命令,让别人也抬起头来?第二编说过,发现学教人去找本来就在的东西。可是浪起之前,要看见的东西还不在,去哪里找?如果它还不在,那「先看见」看的到底是什么?如果看见了,又凭什么让别人相信?这三个问题,本章先借一颗星和一个老职分来回答,三方程本身留到第 12 章拆开。

◆二、一颗借光的星,一个没有职位的人

天上那颗启明,今天的人都知道,是金星。它不是恒星,自己不发光。它亮,是因为它离太阳近,把太阳的光反射过来。它的轨道在地球里面,所以从地上看,它总在太阳附近转:太阳还没出来时,它先从东边升起,这时叫它启明;太阳落下以后,它留在西边天上,这时叫它长庚。《诗经》里就有一句「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核:《诗经·小雅·大东》〕,古人早就看出这是一早一晚两个名字。早晚那一阵,它是天上除月亮以外最亮的一点〔核:常见口径〕。这几件事放在一起,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启明星在天亮前亮,它的光却是太阳的光。太阳还在地平线下面,人还看不见它,可它的光已经斜斜地打到了金星上,又从金星折回到人的眼睛里。所以启明星的亮,是太阳提前到了。它的光走了一条别人看不见的路,先到了一步。等太阳真出来,满天都是光,金星其实还在原地,人眼却再也分不出它来。它没有落下,它隐进了光里。这颗星的全部工作,就是在别人还看不见的时候,把一个还没出来的东西先照一下。

再看一个老职分。希伯来人的传统里,有三种被膏立的人:先知、君王、祭司,导论里说过,启明星对的是先知。先知这个词,在今天常被理解成「算命的」「能预言未来的人」。这个理解只对一小半。按不少研究者的说法,旧约里的先知大多数时候说的是眼前。他们说的是这个国家正在往哪里走,那条路走下去会到哪里,该回头的地方在哪里〔待核:具体研究文献〕。他们的预言,多半是把眼前已经在缠的东西,顺着往前看几步。他们说的「将来」,是从「现在正在怎样」里长出来的将来。先知也常常没有体面的身份。《阿摩司书》里,阿摩司说自己本来不是先知,也不是先知的门徒,是放羊的,是修理桑树的〔核:大意,《阿摩司书》7:14〕。他没有职位,没有军队,没有祭坛,手里只有一件东西:他看见了,说出来,听的人自己掂量。君王可以下令,祭司可以主持仪式,先知没有这些。他的话有没有分量,全看听的人是不是也被他指的那个方向吸引过去。先知这个职分,从一开始就站在「吸引」这一边,它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用。

◆三、先说预测哪里对

说启明星不是预测之前,先把公道还给预测。预测是发现学最漂亮的成果之一。钟伯年轻时出海,家里墙上挂着一本潮汐表,哪天几点涨潮、几点退潮、潮高多少,一年三百多天印得清清楚楚。潮汐表准不准?准得惊人。月亮和太阳的位置年年按一个规律走,海湾的形状几十年不怎么变。把过去的潮记下来,找出规律,往后推,就能推出明年今天几点涨潮。天气预报、日食月食、行星的位置,都是这样一路推出来的。人类在这件事上的本事,是几百年一点点攒的。这种预测在什么条件下完全成立?本书给它一个保底:当一样东西已经定型了,它的路一年年重复,它站的土也不怎么动,那么把过去的样子找出来、往后推,就是最好的办法。潮汐就是这样。月亮的路是定的,海湾的土是定的,所以潮的形状也是定的。这时候说「看见未来」,说的就是「找出规律」。在这一片里,发现学是对的,而且对得很彻底,用不着本书来补什么。一个人如果在潮汐表管用的地方硬要讲发生,那是他自己糊涂。

问题出在另一片。钟伯说过,潮汐表能告诉你几点涨潮,告诉不了你哪天起风暴;更告诉不了你,一场大风暴过后,港口外那道沙洲会挪到哪里。风暴是一锅粥,风暴过后的海底是正在成形的,这两样都还没有定型,往后推找不到可推的规律。老渔民在这种时候靠的不是表,是看:看云怎么走,看浪怎么翻,看鸟往哪里飞,看昨天还在的那片浑水今天退到了哪里。他看的是几样东西正在怎样互相拉扯,从这个拉扯里看出下一步。启明星的工作,就在这一片。两片放在一起看,界线就清楚了。潮汐表那一片,未来是过去的重复,所以可以「找」;风暴那一片,未来是几样东西撞出来的新样子,所以只能「看它怎样长」。今天这场海啸,大半落在风暴那一片里。数学的证明是什么、作业是什么、一个医生每天看什么,都在正在成形,过去的规律推不到明年去。这就是为什么只会预测的人和学问,在浪来的时候反而最慌:他们手里那张表,恰好在最需要它的时候失灵。

◆四、本书的说法:先亮、吸引、不占功

本书说的启明星,在一个人或一门学问身上,做三件事。第一件,先亮。它在浪还没起来的时候,先看见浪会从哪里起。这种看见是去找一样已经在那里的东西吗?那东西还不在。它看的是三样已经在的东西怎样缠:路走到了哪里,土是什么样子,已经冒头的形状有哪些。第 12 章会细讲,这三样东西互相决定:形状由路和土一起决定,路由形状和土一起决定,土由形状和路一起决定,王德生博士把它们写成三条方程。启明星的看见,就是同时看着三样,看出第三样会往哪里长。它亮,用的是那个还没出来的太阳提前照过来的光。拿钟岚举个例子。她看见的「作业出了问题」,如果只看形状,就是一句「孩子交上来的作业太干净了」,这一句谁都看得见,谁都会写成「不许用 AI」。可她同时看了另两样:路,是孩子做题的那一串先后,从前是「卡住—试—擦掉—再试—通了」,现在变成了「拍照—看—抄」,中间那一段被抽走了;土,是孩子身边缠在一起的东西,手机、家长、刷题的节奏、三秒出答案的机器。路和土一起看,形状就不只是「作业太干净」,而是「孩子身上长不出那一下了」。看到这一层,她才知道该亮的是哪一处。

第二件,吸引而不命令。先知没有军队,启明星也不叫人起床。它只是亮着,看见的人自己抬头,自己起身。这一点出于这种看见本身的性质,跟谦虚无关。启明星看见的是一个还没成形的方向,它说不出「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那是头狼的事,第四编讲。它能给的只有一个方向,和一个让人愿意朝那里走的理由。命令能管住人的手脚,管不住人的眼睛。一个人如果不是自己看见了那点光,被命令着走过去,走到半路,天一亮,他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了。第三件,太阳出来,隐进光里。启明星的光本来就是借来的。等那个方向真的亮了,大家都看得见了,它就该淡下去。一个先看见的人,如果到了天亮还要大家记住「是我先看见的」,他就从启明星变成了一盏挂在白天的灯:费电,也没人需要。更要紧的是,一个总想占功的人,会忍不住替那道光定形状,把它说成自己当初说的那个样子,于是新长出来的东西反而被他按回了旧样子里。不占功在这里不只是一种品德,它是方向能接着长的条件。

三件放在一起,可以压成一句话:启明星看见的是三样东西正在怎样缠,它把方向亮出来,让人自己走过去,天亮了就退下。这也说明了为什么第三编配的是三方程,不是别的。三方程回答「是什么」,也就是一样东西会长成什么样;它不回答怎么走,也不回答为什么动。启明星的职分只到这里。往前跨一步,替别人定了路,它就成了君王;回头守着那条路,替它铺地基,它就成了祭司。三个身份各有各的活,第 26 章会把三者放回一个圈里。

◆五、只亮一下会怎样

把启明星单独拎出来,不跟头狼、仆人一起转,会出三种毛病。第一种,只看不下水,成了评论家。第 8 章说过,只读的人是评论家。一个人眼光极好,什么浪起来之前他都说过「我早就看出来了」,可是他从不下水,也不造海床。他的看见从来没有被浪拍过,所以永远不会错,也永远不会被改。时间一长,他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像他自己,越来越不像海。启明星的光要有用,必须有人朝它走过去,走的人摔了跤,回来告诉它路上哪里有礁,它下一次才看得更准。第二种,看见了就下命令,成了君王。这在今天最常见。一个人先看见了,急着让大家都按他看见的走,于是把方向写成规章,把吸引写成考核。规章一出,看见的东西就定型了。可是浪还在正在成形,规章定的是浪起之前那一刻的样子,浪一起,样子变了,规章还在。钟岚那三版方案,就是这个毛病:她确实先看见了作业出了问题,这一点她比很多同事早;可她把看见直接写成了「不许」和「必须」,别人读到的只有条款,没有那点光。条款能让人照做,却没法让人看见。

第三种,不肯隐,成了旧星。一门学问里,最早看见某个方向的那几位,后来往往成了这个方向的权威。权威本身没有错,可是当后来的人在这个方向上长出了他没想到的东西,他会本能地说「这跟我当初说的不一样」。他在维护的已经不是方向,是自己的名字。启明星和太阳争光,结果是这一片天迟迟亮不透。还有一种更隐蔽的样子:一个机构因为某个方向起家,后来所有新方向都要先证明自己「源于」那个老方向,才能拿到经费。第 25 章讲仆人的不占功,会从另一头回到这件事上来。

◆六、今天与机器:最会预测的机器不是启明星

今天的大模型,可以说是人类造出来的最大的预测机器。它的基本功,是读进一段话,猜下一个字最可能是什么;一个字一个字猜下去,就成了一段回答。它能写诗、写代码、做题,靠的都是这个猜。第 1 章说它把发现做到了头,这里换个角度说:它把潮汐表那一类预测也做到了头。凡是过去出现过很多次、规律已经定型的东西,它都能顺着往下推,推得又快又像。有人会举第 1 章那个反例:AlphaGo 对李世石第二局的第 37 手,解说起初以为是失误,后来才看出是好棋〔核:常见口径〕。这不就是机器先看见了人没看见的东西吗?这个反例值得认真对待。可是请看它的土:围棋的棋盘是十九路,规则两千多年没怎么变,胜负一目了然。土是定的,路再长,也是在一片定了的地上走,机器靠海量的对局和搜索,走到了人没走过的角落。第 37 手是一个了不起的发现,发现的是一片早已划好边界的地里还没被踩过的一块。

学问里的浪不一样。数学里什么叫证明,正在被重新问;教育里什么叫会了,正在被重新问。土本身在动,没有一张划好的棋盘。浪起之前那一刻,形状还没冒头,在机器读过的东西里也就几乎没有,它推不出来。丘成桐说 AI 不擅长提问,能做的是回答一部分提问〔核:大意,新京报 2026 年 9 月〕;陶哲轩在《自然》的专访里说,人类将来主要的工作,是决定哪些问题值得研究〔核:大意,虎嗅转载〕。两个人说法不同,指向的是同一处:在土还在动的地方先看见该往哪里走,这件事机器还接不过去。更值得留意的,是今天谁在扮演启明星。陶哲轩 2026 年 10 月 7 日那篇长帖里,强烈反对把「用 AI 快速攻克著名难题」当主要目标或产品展示。他尤其担心把纳维—斯托克斯方程这类千禧年难题当成模型能力的基准〔核:大意,IT 之家〕。用本书的话说,这是一颗冒充启明星的灯。它也指了一个方向,可是这个方向是公司为了展示定的,从外面挂上去,没有从数学自己的路和土里长出来。它不吸引人,它考核人。陶哲轩说这种做法是把开放问题当可以批量消耗的资源来「收割」,正是因为靶子不会隐退:攻下一个,换下一个,没有一颗星愿意淡进光里。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一页没交的方案

回到钟岚。那天早上她没有接着写第四版。她把三版都存起来,另开了一个文档,写了一件事:上周三她在班上上的那节课。课上她把阿洛那道几何题搬到黑板上,先让学生用手机两分钟做出来。然后她让大家收起手机,问「这条辅助线,第一个人是怎么想到的」。最后她布置了一道条件改过的题,要学生交的不是答案,是试过的路。第 1 章讲过这节课。她把课上学生说的那三句话原样记下来,又把阿洛发现机器塞了原题条件的事写了进去。文末只写了一句自己的看法:机器出错的地方,正好是孩子能长东西的地方。周四教研会上,教研组长葛振华问她方案呢。葛老师快六十了,带了三十多年初中数学,是组里最稳的人。钟岚说方案没写好,先给大家看一节课。她把那页纸发到群里,没提任何要求。会上没人说什么,大家都在讨论另一份方案里「发现学生用 AI 怎样处理」那一条,有人主张扣分,有人主张找家长,争得很热闹。钟岚也没再说话。她心里其实有点失落,觉得这一页纸大概就这样沉下去了,回家路上还在想,是不是该老老实实交一份条款。

两周以后,事情起了变化。初二备课组最年轻的陆老师,大家叫她小陆,就是第 2 章里主张教孩子问 AI 的那位。她在自己班上也试了一次,题目换成了一道代数题,问法换成了「如果没有这个公式,你会先试什么」。她把学生交上来的「试过的路」拍了几张发到群里,说有个平时不爱说话的孩子写了整整一页。又过了一周,葛老师在自己班上也试了,他在群里说,他教了三十多年,第一次看见学生把「为什么这条路走不通」写得这么认真。之后组里陆续有人跟上,有人改成物理题,有人改成作文的开头,有人把它挪到了课前五分钟。学期末,教研组把这种做法写进了组里的作业建议,名字叫「试路单」,说明里写的是「本组老师集体摸索」。没有人提那页纸是钟岚先发的,钟岚自己也没提。她后来跟程野说起这件事,程野说你亏了,这在我们公司是要写进述职报告的。钟岚笑了,说那页纸本来也不全是她的:是那节课上三个孩子说出来的,是阿洛读出来的,是她父亲那句浪在哪里碎。她只是先看见了,把它亮了出来。天亮了,她就可以去做下一件事了。何况小陆改出来的代数版,比她的几何版更好用。

这个例子里,启明星的三件事都在。先亮:钟岚比同事早看见作业里出了一个缝,又看见这个缝的另一面是孩子能长东西的地方。吸引:她没有写条款,写了一节课,让别人自己看见。隐退:方法被大家改成了大家的,她退回到自己的讲台上。也要说清它的限度:这只是一个教研组里的小事,钟岚看见的方向够不够远,还要等很多个学期才知道。启明星是一个位置,不是一个封号,下一次先看见的,可能是小陆,也可能是那个写了一整页的孩子。

◆八、放回日子里

你在自己的行当里,大概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你比别人早一步看出某件事要变,于是你写了一份规定、发了一条通知、开了一个会。结果大家照做了,却没有人真的明白为什么。规定越来越细,执行越来越硬,那件事还是变得跟你想的不一样。问题往往不在你看得不准,在你把看见直接变成了命令,别人只拿到了条款,没拿到那点光。你也许还为此觉得同事迟钝、下属不上心,可他们其实从来没有看见过你看见的东西。明天能试:下次你想发一条规定之前,先停五分钟,问自己一句,我能不能不写「不许」和「必须」,只写一件我亲眼看见的事?写那件事的时候,写清楚三样:事情原来在怎样走,它站在什么样的环境里,现在已经冒出了什么苗头。把这三样摆出来,就够了。然后把它发出去,什么都不要求,等两周,看有没有人自己朝那里走。如果有人走了,并且把它改成了你没想到的样子,那就是天亮了,你可以退下。如果两周过去没人动,也别急着补一条命令,先回头问问,是不是三样里少看了一样。

带走的话

启明星的光是借来的;它先亮,让人自己抬头,天亮了就隐进光里,不和太阳争功。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先知不是算命,看见不靠找现成的答案,而是看三样东西怎样缠;这一章把「预测」从发现学里松开了一点。

转到哪一环?转到了欣赏这一环,钟岚的那页纸靠吸引走出去。骑和造只露了个头:小陆下了水,「试路单」沉成了组里的做法,这两环要到第四、五编才真转起来。

想一想

1. 你记得的人里,谁曾经不靠命令、只靠先看见,让你自己愿意换一个方向走?他后来去了哪里?

2. 你自己最近一次先看见某件事,是把它亮出来了,还是把它写成了规定?

◆
12
第 12 章

三样东西互相决定

◆一、窗台上那盆歪脖子蒜苗

钟伯在阳台的窗台上种了一盆蒜苗。说是种,其实是把厨房里发了芽的几瓣蒜按进一个旧花盆,浇了点水。半个月后,蒜苗长到一拃高,齐刷刷往一边歪,全朝着窗玻璃那头,像一排伸长了脖子看楼下的人。阿洛觉得好玩,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它们背对窗户。过了五六天再看,蒜苗又拐了回去,每一根中间都多了一道弯,样子比原来更歪。阿洛拍了张照片发给妈妈,说外公的蒜苗不听话。钟伯倒不着急,说蒜苗这东西,你转它一次,它记你一次。钟岚那天晚上正在备课,下周要讲三元一次方程组的复习。她看着照片想了一会儿,问阿洛:蒜苗为什么长成这个样子?阿洛说因为它要晒太阳。钟岚又问:那为什么每一根弯的地方不一样高?阿洛想了想,说因为转盆子那天,每一根已经长到不一样高了,它是从那天的高度开始拐的。钟岚再问:要是这盆土是干的,它还会拐得这么快吗?阿洛说那它连长都长不动。三个问题问下来,阿洛自己先笑了:怎么一盆蒜苗,要问三样东西才说得清。

这一章,就从这盆蒜苗讲起。一样东西长成什么样,从来不是一个原因推出来的,是三样东西互相拉出来的。本书用了一整编说病根在发现学,发现学有一个很深的习惯:找一样东西,看它的「原因」是什么,原因再往前找原因,一直找到第一个。这一章要说,在形状、路、土这三样之间,这个「第一个」找不到,也不需要找。王德生博士把三样东西之间的关系写成了三条方程,启明星手里的工具,就是这三条。这一章不讲怎样用它们去预判,那是第 13 章的事;这一章只做一件事:把三条用家常的例子各走一遍,让你看清三样东西是怎样互相拉的。

◆二、三条方程,先摆在桌上

先把三条摆在桌上。第一条,S=F(D,E):形状由路和土一起决定。第二条,D=G(S,E):路由形状和土一起决定。第三条,E=H(S,D):土由形状和路一起决定。三个字母导论里讲过:S 是显露,本书叫形状,指长出来、能被认出的样子;D 是差异序列,本书叫路,指一串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不同;E 是特征纠缠,本书叫土,指让路能走、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F、G、H 只是三个记号,意思是「由括号里那两样一起决定」,它们不是可以代数字算的公式。三条写在一起,看起来像一个三角形,三个角各是一样东西,每一个角都被另两个角拉着。这一点要先打个预防针。钟岚教初中数学,学生一看到「方程」两个字,就想到 x+y=5 那一类可以解出数的式子。这三条不是那一类。没有谁能把一盆蒜苗的土写成一个数,代进去,算出蒜苗的形状。王德生博士用「方程」这个词,借的是方程的一个性质:等号两边互相约束,一边动,另一边跟着动。把它读成三句大白话就够了,这也是本书一直用大白话的原因。哪一天有人真能在某个具体的行当里把 F、G、H 写细,那是那个行当的功劳,本书不替它许诺。

方程组倒是一个好比方。初中学的三元一次方程组,三个未知数,三条方程。你只拿出其中一条,比如 x+y+z=6,是解不出来的:x 是 1、2、3 都行,要看 y 和 z。三条放在一起,才能定下来。而且三条方程里,没有哪一条是「第一条」:你可以先用第一条消去 x,也可以先用第三条消去 z,最后解出来的是同一组。形状、路、土的三条,和这个很像:单看一条,说不清一样东西;三条一起看,才看得清。哪一条先用,看手边哪两样看得最清楚。这一点后面会很要紧:三条方程没有先后,用哪一条,取决于你手上哪两样已经看清楚了,而不取决于哪一样「更根本」。这个想法本身并不新。中国人讲「鸡生蛋,蛋生鸡」,说的就是找不到第一个的那种为难。生态学讲植物改变土壤,土壤又改变植物〔核:常见口径〕。中医讲五行生克,也是彼此牵连,不立一个总源头〔核:常见口径〕。三方程跟这些说法不同的地方,在于它把三样东西分得很清:哪一样是长出来的样子,哪一样是走出来的先后,哪一样是缠在一起的地;然后说,三样之间,每一样都由另两样一起决定,机会均等。这个「均等」,是本章最要紧的两个字。发现学最不习惯的,就是这两个字,它总想在三样里挑出一个当老大。

有人会说:这不就是「反馈」吗?一个系统的输出又回来影响输入,工程师天天讲。像,又不全像。反馈的说法里,通常先站着一个系统,它已经在那里了,然后才有输入、输出、绕回来。三方程连「先站着一个系统」都不假定:那个系统本身,也就是那片土,是被形状和路一天天养出来的。蒜苗的盆是钟伯放的,可是盆里那片土的湿度、光照到的角度、蒜苗挡出的阴影,是蒜苗长出来以后才有的样子。第 7 章说冲浪的比喻里藏着「浪先在、人先在」,反馈的说法里常常也藏着一个「系统先在」。三方程要拆掉的,就是这个先在。

◆三、先说「找原因」哪里对

说三样互相决定之前,先把公道还给「找原因」。这个习惯不是坏习惯,近代科学的大半本事都是靠它练出来的。钟岚的同事、物理老师老韩,每学期都要教「控制变量法」:想知道摆的快慢跟什么有关,就把摆长、摆锤重量、摆角一样一样单独变,别的都不动。变摆长,快慢变了;变重量,快慢不变。于是得出结论:摆的快慢由摆长决定,跟重量无关。这个方法是近代科学最漂亮的本事之一,它让人在一团乱麻里,把一根线单独抽出来看〔核:常见口径〕。这种找法在什么条件下完全成立?本书给它的保底是:当三样东西里有两样已经定型、被人为按住了,剩下那一样就可以当成「原因」来看。老韩的实验室里,土是按住的:同一个铁架台,同一间屋子,空气、重力都不变;路也是按住的:每次都从同一个角度放手,数同样多次。只剩一样在动,那一样当然就成了原因。很多工程、很多药物试验,都是这样先把两样按住,再看第三样,这个办法在它的地盘里很可靠,本书不跟它争。

问题是按住本身是一件事。实验室花大力气造出来的,恰好是「另两样不动」这个条件。离开实验室,蒜苗的土会干,光会移,蒜苗自己的弯又挡住了下面叶子的光;一个孩子的成绩,跟他的习惯、家里的气氛、他上学期长出来的自信心缠在一起,一样都按不住。这时候还照实验室的办法,抽出一根线说「就是它」,往往说对了一半,丢掉了一大半。启明星看的偏偏是浪起之前那一片,那里没有哪一样是按住的。在那一片里硬按住两样,往往按住的正好是最要紧的那两样。还有一层容易漏掉。实验室按住两样,看第三样,得出的「原因」,回到真实的地方,常常要打折扣。一种药在严格挑过的病人身上有效,放到年纪更大、同时吃着几种药的病人身上,效果可能就不一样了〔核:常见口径〕。这不是实验做错了,是实验按住的那两样,在外面松开了。老韩自己也承认,他教学生控制变量,最难教的一步,是让学生知道哪些东西是被「按住」的,并非本来就不动。学生常常以为摆长决定快慢是世界本来的样子,忘了那根摆挂在一个铁架台上、一间不起风的教室里。

◆四、本书的说法:三条各走一遍

先走第一条,形状由路和土一起决定。还看那盆蒜苗。蒜苗的形状,是一道弯接一道弯的样子。它的路,是一天天长高的那串先后:哪天发芽、哪天转盆、转盆那天每一根长到了多高。它的土,是盆里的湿土、窗户那头的光、屋里的暖气、蒜瓣本身带的那点养分,缠在一起推着它。阿洛说的那句「它是从那天的高度开始拐的」,就是路在说话:同样朝光,转盆早的那根弯在下面,转盆晚的那根弯在上面。钟岚问的「土是干的还拐得这么快吗」,就是土在说话。只看光,说不出弯的位置;只看长高的先后,说不出它为什么要弯。再走第二条,路由形状和土一起决定。钟伯打了三十多年鱼,补网是基本功。他补一张破网,先补哪里、后补哪里,是有讲究的。一张网破了个大口子,口子的形状决定了先后:长条的破口,从两头往中间收;圆的破口,从边上一圈一圈往里收,不然收到最后会多出一个兜。网的土也决定先后:尼龙网线滑,要先打几个死结压住;老的棉线网脆,不能一处拽得太狠,要几处轮着补。同一个破口,换一张网,补的先后就不一样;同一张网,换一个破口,先后也不一样。钟伯手上那一串动作,是形状和土一起排出来的。

走第三条,土由形状和路一起决定。钟岚带的初二(3)班,班风跟(5)班很不一样。(3)班爱问,(5)班爱抢答。班风就是这两个班的土,是全班几十个孩子、几门课的老师、教室里的座位、家长群里的说话方式缠在一起的那片地。这片地从哪里来?一半从已经显出的形状来:初一时班上冒出了两三个爱追问「为什么」的孩子,他们的样子被别人看见了,模仿了。一半从路来:初一第一个月,钟岚有一次没有直接给答案,让那个追问的孩子上黑板自己试,试错了也没有人笑。这件事之后,问的人一个接一个多起来。形状和路一起,把(3)班的土养成了现在这样。三条各走一遍,要看出一件事:这三个例子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三个截面。蒜苗弯了以后,自己的叶子挡住了下面的光,土跟着变了;土变了,下一段长高的先后跟着变了。钟伯补网,补好的那一块改变了整张网受力的样子,下一处先补哪里也跟着变了。(3)班的土养成以后,又托着下一个孩子冒出新的样子。三样东西没有一个是先在的起点,每一样都被另两样推着,也推着另两样。这就是「机会均等」的意思:三条方程地位一样,你从哪一条进去都行,可是从哪一条进去,都要同时看另外两样。

◆五、只看一样会怎样

只看形状,会把结果当成全部。很多学校现在买了一种软件,用来检测作业是不是 AI 写的。它看的只有交上来的那一页:句子是不是太顺,步骤是不是太全。这就是只看形状。可是同一页作业,一个孩子是抄的,另一个孩子是自己卡了三天写出来的,形状可以一模一样。只看形状的人,要么冤枉后一个,要么放过前一个。第 1 章说过,同一条辅助线,在机器那里是找出来的,在当年的钟岚那里是长出来的,只看那条线,分不出来。只看路,会把流程当成一切。有的单位为了管住 AI,规定每份材料必须经过五道审批,每道签字。路是排得很整齐了,可是土没变:大家的习惯、考核的标准、手里的工具都还是老样子,五道审批很快就变成了五个签名。形状也没有人看:最后交出来的东西到底好不好,没有一道流程管。只看路的人,常常以为步骤对了,东西自然就对了,就像一个只背补网口诀、不看网也不看破口的人。钟伯年轻时带过一个徒弟,口诀背得比谁都熟,第一次自己补网,把一张尼龙网补出了三个兜。

只看土,会把环境当成命运。这是今天最常听到的一句话:「都怪手机。」孩子不读书,怪手机;孩子不会想,怪 AI。土当然在推,本书从导论起就说土不是背景。可是土也是由形状和路养出来的。(3)班和(5)班用的是同样的手机,同一个 AI,班风却不一样,因为两个班冒出来的样子不同,走过的先后不同。只怪土的人,一边把土说得很重,一边忘了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改这片土。家长一边说「都怪手机」,一边在饭桌上刷手机,孩子看见的,正是这片土的一部分。三种只看一样的毛病,在发现学里有一个共同的根:都相信有一个先在的「真正的原因」,等着被找出来。只看形状的人相信结果就是证据,只看路的人相信流程就是保证,只看土的人相信环境就是命运。三种人各自找到了一样,就停下了。三方程不说他们找错了,它说他们找到的那一样,本身也是另两样拉出来的。把这句话放在心里,你就很难再说「就是它」。这不等于什么都说不清,而是说清一样东西,要同时交出三样的账。启明星和评论家的差别,正在这里:评论家报一个原因,启明星报三样怎样缠。

◆六、今天与机器:一道浪的三条方程

拿这三条去看 AI 这道浪本身,也看得清一些。先看第一条:今天大模型长成的样子,是由它的路和土一起决定的。它的路,是训练那一串先后:先读海量的文字,再学怎样按人的要求回答,再被人一条条打分纠正。它的土,是数据、算力、电、芯片、资金、懂行的人缠在一起的那片地。同样的路,放在更少的数据上,长不出今天的样子;同样的数据,换一种训练的先后,也长不出今天的样子。丘成桐说 AI 若想突破能耗与算力的天花板,必须回归数学〔核:大意,第一财经 2026 年 1 月 5 日〕,用本书的话说,他指的是土。再看第二条:AI 这一行接下来往哪里走,是由已经显出的形状和土一起决定的。能聊天的大模型这个形状一显出来,几乎所有公司都朝「再大一点、再会聊一点」走;土里电费贵、芯片紧,又逼着一部分公司朝「小一点、省一点」走。数学之所以成了 AI 最快拿到无可争议成果的领域,陶哲轩的解释是证明可以自动验证〔核:大意,虎嗅转载〕。这是土的一个特征:在数学这片地里,对错能被机器检查,路就特别好走,于是大家都往这里挤。路的去向,是形状和土合起来拉出来的。

第三条最容易被忽略:AI 正在改它站的那片土,而改法由它的形状和它走过的路一起决定。它显出的样子是「三秒出答案」,它走过的路是「先在作业和考试上大面积铺开」,于是学校的土变了。作业的意思变了,老师判断孩子会不会的办法变了,家长群里的话题也变了。第 5 章说过刘若川担心的能力分化〔核:大意,新京报 2026 年 9 月〕,放在这里就是第三条:一片原本相对平的土,被机器的形状和铺开的路拉出了高低。浪在改海底,正是第三条方程。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阿洛的错题本

阿洛有一本错题本,是初一开学时钟岚给她买的,硬壳,一百页。初一上学期,这本子长得很像样:每道错题抄题目、写错因、写正确解法,红笔蓝笔分开,一学期记了四十多页。到了初二上学期,钟岚有一天翻开一看,后面二十页几乎全是照片:题目拍下来,打印,贴上去,旁边一行字「看 AI 解析」。错因那一栏空着。钟岚第一反应是生气,想规定她必须手抄。这是只动路:改先后,别的不管。她忍住了,先拿三条方程把这个本子看了一遍。第一条,形状怎么来的。现在这个本子的样子,贴照片、错因空着,是路和土一起推出来的。路:初二作业量比初一多一倍,阿洛先拍照问 AI、再抄答案,最后把照片贴上,这一串先后里,「自己想错在哪」那一步被挤掉了。土:班上同学都这么贴,打印机就在客厅,AI 解析写得比她自己写得漂亮,老师检查错题本只翻页数不看内容。两样一起,本子长成了相册。只看形状骂她「偷懒」,说不中这两样。阿洛也不是一天变懒的,她是被一串先后和一片地,一页一页推成这样的。

第二条,路怎么来的。阿洛现在这一串先后,又是形状和土一起决定的。形状:本子已经变成相册了,前面几十页都是照片,她再在中间手抄一道,自己都觉得别扭,路就顺着已有的样子走下去。土:时间被作业挤满了,手抄一道要十分钟,贴一张照片要三十秒。钟岚如果只下令「必须手抄」,土没变,形状没变,这条路走不了几天就会回到老样子,或者变成抄 AI 的解析,换个笔迹而已。钟岚自己当学生时也见过这种事:老师规定错题必须抄三遍,结果大家都学会了一边看电视一边抄。第三条,土怎么改。钟岚最后动的是土,可是她动土的办法,是借形状和路。她跟阿洛商量,本子不用全手抄,照片照贴,只加一栏,叫「它碎在哪」:AI 的解析里,有没有哪一步你觉得跳得太快、或者跟题目对不上?第 1 章阿洛自己读出过机器塞了原题条件,这件事是阿洛最得意的形状,钟岚把它请回了本子里。路也跟着改了一点:先自己看题三分钟,再问 AI,再找它碎的地方。一个月后,这个本子没有变回初一的样子。它长成了一个新样子:照片旁边多了阿洛的小字,有时候是「这一步它没说为什么」,有时候是「它这里绕远了」。同桌借去看,第二周也开始写这一栏。班上那片土,被一个本子的新样子推了一下。

这个例子要说的,不是钟岚的办法有多好。要说的是:她如果只从一样东西下手,大概率会失败。只改路,「必须手抄」撑不过两周;只改土,没收手机、搬走打印机,会换来一场吵架;只看形状,骂一句「偷懒」,什么都不会变。她能下手,是因为同时看了三样,看出路被土挤歪了、形状又把路锁住了,于是从形状里找到了那个能撬动的点。这就是三方程在一个晚上的用法,没有任何公式,只是不肯只看一样。也要老实说:一个月的变化说明不了一学期,阿洛哪天又把那一栏空着,钟岚还得再看一遍三样。

◆八、放回日子里

你手边大概也有一样「不听话」的东西:一个越来越乱的文件夹,一个越开越长的周会,一个总也坚持不下去的早起计划。你多半试过只改一样:换个文件夹的分类,规定会议不许超过半小时,把闹钟调早。改了几天,又回到老样子。原因往往在另外两样没有动,它们合起来,把你改的那一样拉了回去。周会越开越长,可能是因为它的样子已经成了「每个人都要说一遍」,又因为它的土里缠着一条没写出来的规矩:不说话的人会被觉得不上心。只规定半小时,这两样都没碰。明天能试:拿一张纸,中间写上那样不听话的东西现在的样子,越具体越好。左边写它的路:这个样子是经过哪几步、按什么先后一步步变成这样的。右边写它的土:它周围缠着哪些东西,人、工具、时间、习惯、别人的期待。三栏写满,再问自己一句:这三栏里,哪一栏有一个小地方,动一下,另外两栏会跟着动?先动那里。阿洛的错题本,就是从形状那一栏里的一句「它碎在哪」动起来的。动完以后,过一周再看三栏,看另两栏有没有跟着动;没动,就说明你动的那一处不是缠得最紧的地方,换一处再试。

带走的话

一样东西长成什么样,要同时看它的路和它的土;三样互相决定,谁也不是第一个。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找原因」在实验室里成立,这一章没有拆它,只是把门开到了按不住的那一片。

转到哪一环?转到了欣赏这一环的工具,三条方程让人先看清;错题本那一栏「它碎在哪」是一次小小的骑浪,造海床还没开始。

想一想

1. 你身边哪一样东西,你一直只从一面去改它?另外两面是什么?

2. 你的家里、班里或单位里,那片「土」最近一次被改,是哪一个人的样子、或哪一串先后推动的?

◆
13
第 13 章

看见浪起之前

◆一、程野的那张表

程野的公司做大模型应用,客户大多是中小企业,帮他们把客服、合同审查、报表这些活交给机器去干。那年九月底,部门开季度会,老板让每个产品经理交一张表:明年哪些功能要做,哪些要砍。程野熬了两个晚上,表格做得很漂亮,一共三十多行,每一行都有「竞品已上线」「客户呼声高」「技术可行」三栏打分。他把分数从高到低一排,前十行就是明年的计划。钟岚半夜起来,看见他还对着屏幕,问他做完了没有,他说做完了,就是心里不踏实。钟岚问他哪里不踏实。程野想了半天,说这张表上每一行,都是别人已经做了、客户已经喊了的。等他们明年做出来,别人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去年做的那张表也是这样。今年一看,十个功能里有六个被大模型自己的升级吃掉了:模型自己就会做表格、读合同了,用不着他们再包一层。他说自己像一个永远在追浪的人,每次浪起来了才划过去,划到的时候浪已经在碎了。钟岚说,那你想要一张什么样的表?程野说,一张能看出明年浪从哪里起的表。钟岚没再问,她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容易,真要做出来,程野自己也不知道从哪一栏下手。

这一章,就替程野想这张表。在浪还平的时候,看出形状、路、土三样里哪一样要变,往哪里变。第 11 章说了启明星的职分是先亮,第 12 章说了三样东西互相决定。这一章把两件事接起来:既然三样互相决定,那么只要看出其中两样正在怎样动,就能看出第三样会往哪里去。这跟算命无关,只是三条方程的直接用法。它也有它看不见的地方,这一章最后要老实交代。先说清楚一件事:这一章说的「预判」,不是给出一个确定的未来,是给出一个方向,以及这个方向在三条方程里各站不站得住。

◆二、老渔民看海,气象学家看天

钟伯有一套看海的本事,程野以前没认真听过。那个周末一家人吃饭,程野问岳父,出海前怎么知道今天会不会起大浪。钟伯说,不看浪,浪起来就晚了。看三样:先看海面上的涌,就是那种没有风也一波一波推过来的长浪,涌变长了、变慢了,说明远处有大风,大风正在往这边来;再看云,高处的云一丝一丝往一个方向拉,那是风在高空先到了;最后看潮,赶上大潮的日子,同样的风浪,岸边要高出一截。三样里两样对上了,就不出海。程野听完说,这不就是三样东西对上了,看第四样嘛。钟伯说,不是第四样,就是那一道浪,它还没来。这套本事在现代科学里有一个对应。天气预报今天能准好几天,靠的是把大气的风、温度、湿度一起算,而且是同时算,因为它们互相牵着走:温度变了,风跟着变;风变了,湿气被带走,云的样子又跟着变〔核:常见口径〕。气象学家早就知道,大气是一个对初始条件极敏感的系统,算得再好,过了一两周也会失准,这就是常说的「蝴蝶效应」那件事〔核:常见口径〕。所以气象学家从不说「明天一定下雨」,说的是「降水概率百分之七十」。他们看的是几样东西怎样缠,给出的是一个方向,和这个方向有多靠得住。

再看一个学问里的老例子。门捷列夫排元素周期表的时候,在表里留了几个空格,说这里应该还有元素,并且大致说出了它们会有多重、会是什么性质;后来镓、钪、锗陆续被找到,和他说的相差不远〔核:常见口径〕。这件事常被当成「发现」的最好例子。可是请看他怎么做到的:他手里有已经显出的形状,就是一个个元素的性质;有一条路,就是按原子量从轻到重排下去的那串先后;表里的行和列,是这两样缠出来的一片土。三样里两样已经清楚,第三样的空格就自己显出来了。

◆三、先说趋势外推哪里对

说三样一起看之前,先把公道还给程野那张表。那张表背后的办法,叫趋势外推:看过去几年什么在涨,假定它接着涨。这个办法不笨。很多事情一旦起了头,确实会沿着同一个方向走很久。智能手机普及那十几年,谁押「手机会越来越多人用」,大体都押对了〔核:常见口径〕。在一个方向已经定型、土也稳住了的时候,顺着往下推,是成本最低、错得最少的看法。程野那三栏打分,竞品、客户、技术,都是在问「这个方向是不是已经稳了」。这种外推在什么条件下完全成立?当形状已经定型、路已经定了方向、土也没有大动的时候,过去就是未来最好的样子。一家开了二十年的面馆,明年的生意多半跟今年差不多,用不着三方程。问题在于,程野这一行的土正在大动。大模型自己每隔几个月升级一次,昨天还要靠应用公司包一层才能做的事,今天模型自己就做了。土一动,原来的方向会突然拐弯,外推就会在拐弯的地方翻车。程野那六个被吃掉的功能,就是在拐弯处翻的车。

外推还有一个不太被说起的毛病:它会把人的眼睛训练成只看一样。程野做了几年产品,每次做计划都填同样三栏,竞品、客户、技术。三栏看起来是三样,其实问的都是一件事:这个形状别人是不是已经做出来了。路那一栏从来没有,客户一步一步怎样用产品,他只看总数,不看先后;土那一栏也没有,客户站在什么样的公司里、担着什么样的责任,表上没有一格装得下。表格的格子决定了人看什么。一个人填了几年同样的表,就算土已经在脚下动了,他也会先在表上找它的位置,找不到,就当它不存在。

◆四、本书的说法:两样对上,看第三样

三条方程放在一起,给了启明星三种预判的走法,每一种都是「看两样,推第三样」。第一种,看路和土,预判形状会从哪里冒出来。用的是 S=F(D,E)。门捷列夫就是这一种:路排出来了,土的格子摆出来了,空着的地方就是形状要冒出来的地方。钟伯看涌和云,也是这一种。涌是远处风浪一路推过来的那串先后,云和潮是缠在一起的那片土;两样对上,那道还没来的浪的形状就有了。这一种最常用,也最像人们说的「预见」。它的要点是:不在空地上找形状,在路和土缠得最紧、又还空着的地方找。第二种,看形状和土,预判路会往哪里拐。用的是 D=G(S,E)。一样东西已经长成某个样子,它站的土又是这个样子,那么它下一步只能往某几个方向走,别的方向走不通。钟伯补网就是这样:破口的形状和网线的质地摆在那里,下一针扎在哪里,几乎是定的。程野那一行也能这样看。模型已经长成了「什么都会一点」的样子,土里算力贵、电费贵,那么下一步的路,多半朝「更省」和「更专」两个方向拐,很难无止境地更大。路的拐弯,常常比形状的冒头更早露出苗头。

第三种,看形状和路,预判土会怎样变。用的是 E=H(S,D)。这一种最难,也最容易被忽略,因为土动得慢,动起来又很大。一个形状已经显出来了,一条路也已经铺开了,两样一起,会在几年里改掉一片地。第 12 章说过,「三秒出答案」这个形状,加上「先在作业上大面积铺开」这条路,改掉了学校的土。看出这一层的人,可以比别人早几年准备:早几年改作业,早几年改考试,早几年改老师的培训。土的变化一旦被所有人看见,往往已经来不及了。钟岚这一行就是例子:学校里大多数人看见作业的土变了,是在家长群里吵起来以后,那时候孩子们已经这样交了一整个学期。三种走法要合起来用。启明星不是只用一条,而是三条轮着看,互相校对。钟伯看涌和云推浪,是第一种;看到浪的苗头,再想今天的潮会把浪推高还是压低,是在用第三种校第一种。三条对上了,才说「今天不出海」。一个预判,从三条方程里只走得通一条,就要打个问号;三条都走得通,才算看见了。这是启明星区别于算命的地方:算命只给一个结论,启明星给出三条路上都对得上的一个方向,哪一条对不上,就老实说哪里还没看清。

那么,先看哪里?三样东西到处都在动,一个人看不过来。本书的建议是,从浪碎的地方看起。导论里钟伯说过,浪在哪里碎,海底就是什么样。预判也是这样:一样东西在哪里出了岔、在哪里卡住、在哪里一碰就碎,那里往往就是三样之中有一样正在松动的地方。程野那张表上被吃掉的六个功能,就是碎的地方,它们告诉他土在动;阿洛读出机器塞了原题条件,也是碎的地方,它告诉人机器的路是从老题里走出来的。碎处不是坏消息,碎处是海底露出来的那一下。启明星不在平静的水面上找浪,在碎的地方往下看。

◆五、只看一样会怎样

只看形状去预判,就是追热点。什么火了做什么,竞品上了什么跟什么。这正是程野那张表的病。形状一旦显出来,大家都看得见,看得见的东西就没有先机。更麻烦的是,热点的形状往往是正在成形的样子,它还没站稳,追过去的时候,它可能已经被土推成了别的样子。去年追「AI 写周报」的公司,今年发现模型自带了这个功能,等于追到了一个已经被吞掉的形状上。程野去年那张表上被吃掉的六个功能,有四个就是这样来的。只看路去预判,就是线性外推。去年涨了百分之二十,明年还涨百分之二十。这在土不动的时候大体管用,土一动就翻车。很多行业报告都犯过这个错:把一条正在拐弯的路当成直线画下去,画出一个漂亮的上升曲线,曲线画完,土已经变了,曲线也就成了废纸。钟岚在学校里也见过这一种。一个孩子初一成绩一路往上走,老师都按这条线预计他初三能进前十,没人注意他家里那一年搬了家、父母开始分居。路还在往上,土已经塌了一块,第二年成绩掉得谁都没想到。

只看土去预判,就是宏大叙事。「算力决定一切」「数据决定一切」「谁有芯片谁赢」。土当然重要,可是只看土的人说不出具体的样子,也说不出具体的先后。他们常常说对了大方向,却在每一个具体的判断上落空:说算力会决定胜负,却说不出哪一家会先在哪件事上赢;说数据是新石油,却说不出哪一类数据会先变得值钱。这种预判听起来最有气魄,落到一个具体的人手上却最没用:程野拿着「算力决定一切」这句话,明天上班还是不知道该做哪一个功能。

◆六、今天与机器:数学这片海的浪会从哪里起

拿三种走法去看数学,能看出一点东西。先用第一种,看路和土推形状。路:北大团队的系统构造反例否定了一个悬置十余年的猜想,并做了近两万行 Lean 4 形式化验证〔核:新京报 2026 年 9 月〕;陶哲轩参与用埃尔德什留下的一千多个问题测试 AI 系统〔核:大意,虎嗅转载〕。这一串先后,是「机器先在反例、形式化、成批的小问题上站稳」。土:证明可以被机器自动检查,这是数学独有的一片地。两样合起来,能推出一个正在冒头的形状:数学里会长出一大片「机器产出、机器检查、人来挑」的工作。再用第二种,看形状和土推路。这个形状已经显出来了,土里又缠着「公司要展示成绩」这一样。陶哲轩担心把纳维—斯托克斯这类千禧年难题当模型能力基准,担心问题一旦公开「解决」几乎无法恢复为「未解决」〔核:大意,IT 之家〕。用第二种走法看,他担心的是一条路:形状加上这片土,路会拐向「拿名题打榜」。如果没人拦,这条路会走得很快,因为每一步都有掌声。陶哲轩发帖,本身就是在路拐弯之前喊一声。

再用第三种,看形状和路推土。机器产出、机器检查这个形状,加上打榜这条路,会改掉数学共同体的土。陶哲轩说的「证明消化不良」,就是土的变化:讲报告、带学生、写教材、长出新问题的那片地,来不及跟上。2026 年 6 月发布的《人工智能与数学莱顿宣言》提到 AI 会危及数学学科的未来〔核:大意,新京报 2026 年 9 月〕;10 月 11 日,丘成桐在北京牵头成立数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联盟,重点之一是可解释的推理系统〔核:南华早报〕。两件事放在一起看,都是在土变之前,想先动一动土。三条走法都走通了,指向同一处:数学这片海下一道大浪,起在「消化」这件事上,而不在「解题」上。

还有一个小信号,可以拿来校这个判断。第 2 章说过,数论学者小野肯离开大学,去学生洪乐潼创办的 AI 数学公司当「创始数学家」,设计只有深度理解才能解的题;他那句「出发之前先知道自己在哪、已经探过哪里」〔核:大意,2025 年 12 月至 2026 年 1 月多家报道〕,在这里可以当一个信号来读。用三方程看,他做的事落在土上:他在给机器和人一起铺一张地图,标出哪里已经走过、哪里还没人懂。一位以研究拉马努金著称的数学家,在浪起之前去做这件事,说明消化和理解这片土,已经有人在抢先动手。本书不替这家公司下判断,只是说这个信号和上面三条走法对得上。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程野的第二张表

那个周末之后,程野把表重做了一遍。他没有删掉原来那三十多行,在旁边新开了一张,只有三栏,表头写的是:路、土、形状。路那一栏,他写客户这一年里怎样用他们的产品,一步一步,按先后排。他翻了半年的后台记录,发现一件以前没注意的事。客户用合同审查功能,越来越少从头读机器的审查意见,越来越多直接跳到最后一行「风险等级」,看一眼就签。这一串先后,是客户正在把判断交给机器。他又往前翻了一年的记录,看见这个变化是从模型升级那个月开始加速的:机器的意见写得越像律师,客户读得越少。土那一栏,他写客户站在什么样的地上:中小企业,法务就一两个人,老板催得急,出了事要有人担责。还有一样,是他从销售那里听来的:今年有两家客户签了机器判为「低风险」的合同,后来出了纠纷,老板第一句话问的是「这是谁看的」。路和土放在一起,程野在形状那一栏写下一行字。明年客户最缺的,不是更快的审查,是两样东西:一个「这一条机器拿不准、请你自己看」的提醒;一份出了事能说清「谁在哪一步做了什么判断」的记录。

他又用第二种走法校了一遍。形状:大模型已经会审合同了,而且会越来越好。土:责任必须落在人身上,这一点短期内不会变。那么路会往哪里拐?会拐向「人机之间怎样交接」,而不是「机器更会审」,因为后一条大模型公司自己会做,应用公司做了也会被吃掉。再用第三种校:如果这个形状和这条路真的出现,客户公司里的土会变成什么样?法务那一两个人的工作,会从「逐条读」变成「只读机器标出来的那几条,并签字负责」。三条都走得通,他才把这一行放进新表。季度会上,程野交了两张表。老板看第一张点头,看第二张皱眉,问他这一行凭什么。程野没说三方程,说了后台记录、两起纠纷、法务的人手。老板让他先拿两家客户试三个月。三个月后的结果并不漂亮:一家客户很喜欢那个「请你自己看」的提醒,另一家嫌它麻烦,关掉了。程野回头看那家关掉的,发现那家公司老板自己就是律师出身,土跟他写的不一样。他在表上补了一行:土这一栏,要按客户分开写。这张表没有让他一次看准,可它让他知道看错在哪一栏。

这件事还有一个尾巴。程野把两家客户的结果拿去跟研发组的老冯讨论。老冯四十出头,是公司里最早做模型调优的人,平时话不多。他听完说,那个「请你自己看」的提醒,其实是在把机器最没把握的地方亮给人看,这一步本身也该让机器学。程野一开始没听懂。老冯解释:客户每次在提醒那里停下来、改了什么、没改什么,这些记录攒多了,机器就知道自己在哪一类条款上最容易碎。浪碎的地方被记下来,海底就被画出来了。程野这才看出,他那张表上的形状,会反过来改他们自己的土:公司手里会多出一份别人没有的数据,是人和机器交接的那一处的数据。三条方程转了一圈,又转回到第三条。这个例子也要说清它的限度。程野这一次看到的,是一个已经在后台记录里露出苗头的变化,不是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方向。启明星的看见常常就是这样:浪的苗头已经在了,只是大家都在看别处。至于那种从一锅粥里看出全新方向的看见,三方程能帮你看得更清楚,却不能保证你看得见。导论里写过本书怎样才算错,其中一条就落在这里:如果机器有一天能稳定地提出让整个学科转向的问题,启明星这个位置就要重写。

◆八、放回日子里

你大概也做过程野那样的表:年度计划、学习计划、家里的开支计划。表上的每一行,多半是从去年的样子往前推的。推得没错的时候,表很好用;土一动,整张表就成了一张漂亮的废纸。你也许已经习惯了,每年年底把没做成的划掉,再抄一遍。抄的时候很少有人问一句:去年没做成,是我不够努力,还是这件事站的那片地已经变了?前一种答案让人自责,后一种答案才让人看见。明天能试:拿出你手边最重要的一张计划表,挑一行,在旁边写三样。路:这件事过去一年是按怎样的先后走到今天的,哪一步最近变快了或变慢了。土:它站在什么样的地上,最近有没有哪一样在松动。形状:路和土合起来,最可能先冒出来的是什么样子。写完以后,换一条方程再校一遍:如果那个样子真冒出来,路会被迫往哪里拐,土又会被改成什么样?两条都对得上,这一行留着;对不上,在旁边打个问号,三个月后回来看是哪一栏没看清。

带走的话

浪起之前看不见浪,看得见路和土;两样对上了,第三样就要冒出来了。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趋势外推在土不动时成立,这一章只是在土动的地方换了一副看法,并写明了看不见的地方。

转到哪一环?转到了欣赏这一环的「看见」;程野拿两家客户试了三个月,是一次小骑浪,那一行「土要按客户分开写」,是一点点回写。

想一想

1. 你所在的行当,现在最热的那个形状,它的路和土是什么?你能看出它下一步往哪里拐吗?

2. 你上一次预判落空,是三样里哪一样没看清?

◆
14
第 14 章

被吸引的那一下

◆一、阿洛停下来的那十分钟

十一月的一个周四,阿洛在房间里写数学作业,钟岚在客厅批卷子。九点多,房间里忽然没了动静,平常这个时候总能听见她手机里机器回答问题的声音。钟岚推门进去,看见阿洛趴在桌上,面前一张草稿纸,上面画满了小方格。她没在写作业,在数格子。钟岚问她干什么,阿洛头也没抬,说你别说话,我快看出来了。桌角的台灯底下压着那本贴满照片的错题本,翻在最新的一页,空着。钟岚认得这个姿势:她自己当学生时,碰到一道放不下的题,也是这样整个人趴下去,鼻子快贴到纸上。那道题是课本上的一道选做题:一个由小正方形拼成的大正方形,问里面一共有多少个正方形。阿洛先把题拍给了机器,机器给了答案,还给了一个公式,一加四加九加十六,一直加下去。阿洛本来抄完就要翻页,可是她盯着那串一、四、九、十六,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为什么正好是一个个平方数?她把公式放到一边,自己在草稿纸上一个大小一个大小地数。数到三乘三那种的时候,她看出来了。三乘三的小方块放进四乘四的大格子,横着只能放两个位置,竖着也只能放两个位置,所以是二乘二,四个。她抬起头,脸有点红,说妈你看,它是自己排出来的。

那一下,钟岚认得。第 1 章说过,她初二时对着一道几何题看了三天,脑子里突然一亮,像推开了一扇门。阿洛这一次,门是机器先推开的,答案她早就有了。可她没有走进去就算了,她停在门口,被门那边的一样东西拉住了,于是自己又走了一遍。答案没变,她身上却多了一样东西。钟岚站在门口没出声,她注意到阿洛手机屏幕已经暗了,机器给的那个公式还在纸角上,被一堆小方格挤到了边上。这个孩子平时做题的样子,是「拍照—看—抄」,第 12 章那本错题本就是证据。今天这一回,路被什么东西掰了一下,掰回到了「看—卡住—自己走」。没有谁命令她,钟岚也没有布置过这样的作业。这一章要问的就是那十分钟:答案已经在手里了,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为什么还会停下来?是什么把她拉住的?第 9 章说过,圈能一直转,靠的是吸引,不是纪律:造是推动,骑是维持,欣赏是吸引。那一章讲了三种力各管什么,没有细讲吸引从哪里来。这一章往下走一步,问吸引本身是怎样发生的。本书的回答是:美是方向的来源;被一样东西吸引,就是看见了它的形状、路、土正好缠在一起的那一下。

◆二、古今说美:从「我知道了」到「数学家的美」

关于这种「被拉住」的时刻,古今都有记载。最出名的一个,是阿基米德在澡盆里想通浮力问题,跳起来喊「我知道了」,光着身子跑上街。这个故事据说出自后人的记载,细节多半被讲得太美了〔核:常见口径,故事出自后人记载〕。不过它被一代代传下来,说明大家都认得那种感觉:一样东西忽然在你眼前清楚了,清楚得让你坐不住。这种感觉跟「做完了」不一样。做完一道题,人会松一口气;被一样东西拉住,人会更紧,想接着往里走。很多人记得自己第一次骑上自行车、第一次听懂一首诗、第一次把一个菜做对了味道,记住的多半就是这种更紧的一下,而不是事后那口松气。数学家自己谈这件事,谈得更细。英国数学家哈代在《一个数学家的辩白》里说,大意是:数学家的图样,像画家和诗人的一样,必须是美的;丑的数学在世上没有长久的位置〔核:大意,哈代《一个数学家的辩白》〕。法国数学家庞加莱讲过他的一次经历:他为一类函数苦想多日无果,后来出门去参加地质考察。踏上公共马车的那一刻,脑子里忽然冒出了答案,跟他当时正在想的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核:大意,庞加莱《科学与方法》〕。庞加莱的解释是,在无意识里冒出来的组合千千万万,能浮到意识里来的,是那些「美」的组合;美感像一个筛子〔核:大意,同上〕。

中国人说这件事,也有自己的话。孔子说,知道它的不如喜欢它的,喜欢它的不如以它为乐的〔核:大意,《论语·雍也》「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这句话排了三个台阶:知、好、乐。知是知道了,好是被拉住了,乐是被拉住以后自己愿意一直待在那里。用本书第 9 章的话说,知是读,好和乐是欣赏。孔子把「知」放在最低的台阶上,这在一个以读书为本分的传统里,是很不寻常的一句话。《论语》开篇第一句也是这个意思:学了,按时去习,不也很高兴吗〔核:大意,《论语·学而》〕。高兴放在学习的开头,而不是学成以后的奖赏。还有一条更老的线。柏拉图在《会饮篇》里借第俄提玛之口说,爱美的人是一级一级往上走的。先爱一个美的身体,再爱所有美的身体,再爱美的灵魂、美的制度、美的知识,最后看见美本身〔核:大意,《会饮篇》210a—212a〕。这条梯子很动人,它也是发现学最漂亮的一个样子:美本身早就在那里,人一级级爬上去,最后看见它。第 6 章讲过柏拉图的回忆说,这里是同一个想法在美上的样子。梯子是一级级爬的,这一点很对,人确实是被一样东西拉上去,再被另一样拉得更高。问题在梯子顶上那样东西:它被说成早就在那里,一动不动,等人爬上去。

◆三、先说「美在那里」哪里对

说美是发生的之前,先把公道还给柏拉图。说美本身早就在那里,并不荒唐。一个人第一次看见勾股定理的一个漂亮证明,会觉得这个证明「本来就该是这样」,好像它一直在那里等着被看见。数学家里很多人都有这种感觉,哈代自己就说,他相信数学的实在在人之外,人的工作是发现它、观察它〔核:大意,哈代《一个数学家的辩白》〕。这种感觉不是错觉,它说出了一件真事:好的东西一旦显出来,就很难再想象它是别的样子。这个说法在什么条件下完全成立?当一样东西已经定型,被一代代人看过、用过、磨过,它的美确实像是「在那里」。勾股定理两千多年来被证明了几百种方式,它的美已经被无数次的看沉成了一块地,后来的人一走进来,就踩在这块地上。在这一片里,说美在那里,说的是一件已经沉下来的事实。教一个孩子欣赏一个已经定型的漂亮证明,带他一级级往上走,这正是好老师每天在做的事,本书完全赞成。

问题出在浪起之前那一片。那里还没有定型的东西,美不可能「在那里」等着,因为那里什么都还没有。启明星却偏偏要在那里看见方向。如果美只能是已经在的,那启明星就没有光可借了。庞加莱在马车上那一下,他想通的东西在那一刻之前并不在任何地方,是那一刻才显出来的;可它一显出来,他就知道它是对的。这一下的美,不在梯子顶上,在一锅粥里冒出来的那一刻。可是它一冒出来,就被人认得出、讲得清、传得下去,后来的人再看它,就会觉得它「本来就在那里」。这一种「本来」,是事后长出来的。

◆四、本书的说法:美是三样正好对上的那一下

回到阿洛的那张草稿纸。她被拉住的那一下,用三条方程拆开,能看清是怎么回事。形状:一、四、九、十六这串平方数,是机器给的答案里显出来的样子。路:她一个大小一个大小地数,一乘一、二乘二、三乘三,一先一后,顺序不能乱。土:大格子的边长,小方块能横着放几个、竖着放几个,这两样缠在一起,托着整个数法。她看出「三乘三的小方块横竖各只能放两个位置」的那一刻,三样正好对上了。路走到那一步,土托出了那个二乘二,形状就从「一串莫名其妙的平方数」变成了「它是自己排出来的」。这就是本书说的美:一样东西的形状、路、土,正好缠在一起,彼此说得通,缺了哪一样都不行,多了哪一样也嫌多。这种「正好」,人身上是能感觉到的,阿洛的脸红了,庞加莱在马车上知道自己对了,阿基米德跑上了街。三样没对上的时候,人看到的是一堆事实;三样对上的那一刻,人看到的是一个整体,而且这个整体在拉他。这一下不是从外面贴上去的感觉,它就是三样东西缠到一起时,在人身上显出来的那个样子。

为什么美是方向的来源?因为三样正好对上的地方,是一样东西最站得住的地方,也是它最可能接着长下去的地方。阿洛看出「它是自己排出来的」,下一步她几乎一定会问:那长方形的格子呢?那数长方形呢?三角形呢?她被拉住的那个整体,自己就指着下一步。庞加莱说美感像一个筛子,本书的说法稍有不同:美更像一根指针。被一样东西吸引,就是被它接下来要长的方向拉着走。第 9 章说,人被正在成形的东西拉住;这里说的是那一刻的样子:一样还在长的东西,在某一步上三样忽然对上了,对上的这一处站得住,后面却还空着,拉力就从这个空里来。所以启明星的看见和吸引,是同一件事的两面。第 13 章讲启明星怎样看见:看两样,推第三样,三条方程都走得通才算看见。走得通的那一刻,就是三样对上的那一刻,也就是美显出来的那一刻。启明星不需要另外去「打动」别人,它看见的东西本身就带着拉力。它只要把那个对上的地方亮出来,别人看见了,也会被拉住。钟岚那页没交的方案能走出去,靠的就是这个:她亮出来的不是一条规定,是一节课里三样正好对上的那一下。

美不是挂在梯子顶上的一样东西,是形状、路、土正好缠在一起时,在人身上亮起来的那一下;它亮在哪里,方向就从哪里来。这句话也说明了,为什么第 9 章说欣赏是吸引,是圈的动力。推动可以靠人使劲,维持可以靠人咬牙,可是一个圈要一圈圈转下去,转到不需要人一直使劲、一直咬牙,就得有一样东西在前面拉。拉的那样东西,就是下一处三样对上的地方。

◆五、只欣赏会怎样

欣赏单独拿出来,也会出毛病。第一种,欣赏变成了收藏。一个人很会欣赏,看过很多漂亮的证明、漂亮的设计、漂亮的文章,每看到一个都叫好,可是他从来不自己去数格子。他的欣赏停在了「读」,被拉住了,却没有被拉着走。这种欣赏很像第 8 章说的评论家,只是更风雅一点。真正的被吸引,一定会让人动起来,阿洛被拉住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拿起笔。收藏的人手里攒了一大柜子好东西,可是那些东西在他身上没有长出任何新的样子,它们只是被摆着。第二种,欣赏变成了口味。一个圈子里,大家对什么是「美」有了一套共同的标准,久而久之,这套标准定型了,新长出来的东西不合这个口味,就被说成不美。数学史上这种事不少:一些后来被证明极有用的想法,刚出来时被同行嫌弃过〔待核:具体例子〕。定型的美会成为一片新的土,它托着下一代人,也会挡住下一代人。启明星要隐进光里,有一层意思就在这里:不把自己当年被拉住的那一下,当成后来所有人的标准。钟岚教了十年书,也有她的口味:她喜欢简洁的证法,看见学生绕远路,总忍不住划掉。那天听阿洛说孟晓雯涂了一大片颜色,她第一反应是这不叫数学。好在她没说出口。

第三种,欣赏被拿去当诱饵。今天很多产品,最懂「吸引」。一个短视频的前三秒,一个游戏的升级音效,一个应用的红点提醒,都是专门设计出来拉住人的。它们也是三样对上:画面的形状、节奏的路、人的疲惫和无聊缠成的土。可是它们拉人的方向,是让人留下来,而不是让人长出东西来。这种吸引不指向下一步,只指向下一条。阿洛自己也说过,刷完一个小时短视频,脑子里什么都没剩下;数了十分钟格子,第二天早上醒来还在想长方形怎么数。区别在被拉住以后,人身上多了一样东西,还是少了一段时间。三种毛病放在一起,有一个共同处:吸引断了线。收藏的人被拉住了,线没有接到手上;口味的人被拉住过一次,线就被系死在那一次上;诱饵的线接到了手上,另一头却拴在别人的柜台上。启明星的吸引,线的另一头要拴在「下一处三样对上的地方」,这就要求启明星自己也在动。一颗星如果只是一直亮在同一个地方,人看久了就不再抬头。钟伯说启明星天天出来,可是每天出来的位置都差一点,季节一换,它甚至会从早上挪到傍晚,变成长庚。它不是一盏固定在天上的灯,所以人才年年看它。

◆六、今天与机器:机器能做出美的东西,它会被吸引吗

今天的机器能写诗、作曲、画画,做出来的东西常常很漂亮。它也能给出漂亮的证明,有的连数学家都说好。这件事要老实承认:如果美只是作品的样子,机器已经能做出美的东西了。这一点不必躲。有人急着说「机器的东西没有灵魂」,这句话说起来痛快,却说不清灵魂在哪一笔里;把一首机器写的诗和一首人写的诗混在一起,很多人分不出来。本书要问的不在作品那一头,在另一头:作品摆在那里,谁被它拉住了,被拉着往哪里去。2016 年 AlphaGo 对李世石第二局的第 37 手,当时很多职业棋手看了,说这一手很美〔核:常见口径〕。请看那一手是怎样来的。机器下出第 37 手,靠的是海量对局和搜索,算出这一手胜率更高。它没有在下这一手之前,被什么东西拉住。被拉住的是看棋的人:他们看见了一手棋,那一手棋的样子、它在整盘棋里的位置、围棋两千多年攒下的那片土,突然对上了,于是他们说美。美是在看棋的人身上亮起来的。从这一下开始,有不少棋手回头去研究那些以前被认为是「坏棋」的下法〔核:常见口径〕,这就是被拉着走。

所以今天和机器之间,有一个分工正在显出来。机器能产出极多漂亮的东西,比人快得多;可是被一样东西拉住、并且被拉着往下走,这一下还在人身上。陶哲轩担心的「证明消化不良」,用这一章的话说,是机器产出的证明太多,人来不及被它们拉住。一个没有人被拉住的证明,再对也只是一张通过检查的纸,它不会指向下一步。陶哲轩说传统上一个突破之后,会有报告、交流、简化、写进教材、催生新问题〔核:大意,IT 之家〕。这一长串,就是一群人一个接一个被拉住、被拉着走的过程。这也给教育提了一个问题。阿洛那十分钟,是在机器给了答案以后发生的。机器没有拿走她被拉住的机会,它只是把这个机会挪了一个位置:从「找到答案之前」挪到了「拿到答案之后」。从前,美常常出现在长时间的卡住之后;今天,美可以出现在一个现成答案里那一处「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上。只要有人还会在那一处停下来。这个挪动,对老师是一个提醒:从前老师要守住的是「别把答案太早给出去」,今天答案已经守不住了,要守的是答案到手以后,那一处「为什么」不被堵死。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数格子的那一课

阿洛把那张草稿纸带到了学校,给同桌看。同桌叫孟晓雯,一个平时数学不怎么好、画画很好的女孩。孟晓雯看了半天,没看懂阿洛的数法,却看出了另一样东西:她说你这个大格子里套小格子,像我们画画课上那种一层套一层的图案。她拿起笔,把四乘四大格子里所有二乘二的方块,用不同颜色一个个描出来,九个,挤在一起,叠出一片深浅不一的颜色,中间最深,四个角最浅。阿洛盯着那张图,又被拉住了一次。她看出了中间那几个小格子被数了最多次,四个角的格子只被数了一次。她问孟晓雯,那每个小格子被数了几次,能不能也排出来?两个人那天课间就趴在桌上数,数出了一张小表。这件事后来传到了阿洛的数学老师那里。那位老师姓唐,三十来岁,听完没有直接告诉她们答案,只说了一句:你们这张表,下学期学到某一章会再遇见。阿洛回家问钟岚是哪一章,钟岚笑着说不告诉你。她知道一说出名字,那张表就会变成一道「以后要学的知识点」,拉力就没了。

钟岚听阿洛讲完这件事,很久没说话。她想到的是:这一回,三样东西对上了两次。第一次在阿洛身上:机器给的形状,她自己走的路,格子托出来的土。第二次在两个孩子之间:阿洛的数法是一条路,孟晓雯的颜色是一种看法,两个人缠在一起,长出了一张谁也没想到的表。第二次的美,不在任何一个人的脑子里,在两个人之间那片新长出来的土上。孟晓雯平时数学不好,那天却成了把阿洛拉住的那个人。这个例子也要说它的限度。两个初二孩子数出一张小表,离「方向」还很远,唐老师那句话也许只是随口一说。本书举它,只是想让你看见吸引是怎样一环扣一环地发生的:机器给了答案,一个孩子在答案里看出了「为什么偏偏是这样」,被拉住;她把草稿纸带给另一个人,另一个人从完全不同的地方看,又拉住了她。每一次被拉住,都是三样东西在某个人身上对上了。拉力就这样一个传一个,从一个人身上走到两个人之间。

钟岚后来把这件事讲给教研组听,讲完以后加了一句她自己的观察:两个孩子那天没有一个人用手机。不是谁收了她们的手机,是她们被那张图拉住了,忘了去拍。葛老师听完问,那这种事能不能设计出来?钟岚想了想说,能设计的大概只有一件:留一个「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口子,别把它堵死。机器给的答案越完整,这个口子越容易被堵死;老师要做的,也许就是在完整的答案上,轻轻戳一个洞。教研组后来在「试路单」上加了一栏,叫「它为什么偏偏是这样」,跟第 11 章那页纸一样,这一栏也没人记得是谁先提的。

◆八、放回日子里

你大概也有过那十分钟:一件事明明已经有了答案,你却停下来,被它里面的什么东西拉住了。也许是一个菜谱为什么非要先放盐,也许是一段代码为什么这样写反而更快,也许是孩子说的一句话为什么让你想了一晚上。很多人会把这一会儿当成走神,赶紧收回来,接着干正事。尤其在今天,答案来得太快,停下来显得很奢侈:机器三秒给你的东西,你还要花五分钟去琢磨它为什么是这样,像是在浪费时间。第 1 章说过,找出来的留下的是一个答案,长出来的留下的是一个会长东西的人。被拉住的那一会儿,正是答案开始在你身上长的时候。明天能试:下一次你拿到一个现成的答案,不管是机器给的、同事给的还是书上印的,先别急着用,在它里面找一处「为什么偏偏是这样」。找到了,就停五分钟,不查,不问,自己走一遍。走通了,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那一下;有,就把它告诉一个跟你看法很不一样的人,看他会从哪里被拉住。这五分钟和那一个人,比再找十个答案都值。

带走的话

美不在梯子顶上;形状、路、土正好缠在一起时,人被拉住的那一下,就是方向的来源。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柏拉图的梯子在定型的东西上成立;这一章把美从梯子顶上请下来,放回浪起之前那一片。

转到哪一环?欣赏这一环转得最足,阿洛和孟晓雯一个拉一个;骑在数格子里露了一下,造还空着,那张小表能不能沉成一片地,要看第五编。

想一想

1. 你最近一次被一样东西拉住、并且被拉着动起来,是什么时候?那一下,三样东西里哪一样最先对上?

2. 你每天被拉住最多的那些东西,有几样让你身上多了一样东西,有几样只是让你少了一段时间?

◆
15
第 15 章

三盏灯照三个行当

◆一、一张饭桌上的三个行当

那年冬至,钟家吃饺子,来了一位客人。钟岚的中学同学贺敏,在市里一家医院的内分泌科当医生,十几年没见,这次来开会,顺路上门。饺子还没下锅,话题就转到了 AI 上。贺敏说她们科上半年用上了一套辅助系统。病人的化验单一出来,系统先给一段解读,哪几项偏高、可能是什么原因、建议复查什么,写得比实习医生还全。程野一听来了精神,问她用得怎么样。贺敏说用是好用,就是有一件事说不清:她发现自己看化验单的眼睛,好像在一点点变懒。钟岚接过话,说她那边也一样:作业交上来都很漂亮,她判断一个孩子会不会的眼睛,也在变钝。程野说他们公司更不用说了,大家都在追模型。钟伯一直坐在一边剥蒜,这时候插了一句:你们三个说的,是一回事。贺敏笑了,问老人家怎么是一回事。钟伯说,浪大了,看浪的人眼睛就花了,眼睛一花,就只看得见浪头,看不见底下。三个人一时都没接话。阿洛在旁边写作业,抬头说:外公的意思是,你们都只看了一样。钟伯没点头也没摇头,接着剥他的蒜。

那天晚上,钟岚洗完碗,坐下来想了很久。她想的是三个行当:她自己教的数学,她每天站着的教育,贺敏在的医学。三样都被这道浪拍着,三样的人都在说「眼睛变懒了」「眼睛变钝了」。第 11 到 14 章讲了启明星的看见:先亮、三样互相决定、看两样推第三样、被拉住的那一下。这一章,把三条方程当成三盏灯,分别照到这三个行当上,看每一个行当里,形状、路、土各在哪里,哪一样正在变,往哪里变。先把话说在前头:本书在这三个行当里都算外行,钟岚只懂一个半,贺敏只懂一个。三盏灯照出来的,是一个外行能看清的大方向,行内的具体办法要靠行内的人。为什么偏偏挑这三个?因为这三个行当,正好站在浪的三个位置上。数学是浪的海底,AI 这道浪是从它的海床上拱起来的;教育是浪拍得最早的岸,孩子们最先把作业交给了机器;医学是浪拍上来以后代价最重的岸,看错了一张单子,后果落在一个人的身体上。三盏灯照的不是答案,是每一个行当里三样东西正在怎样缠,缠得最紧的地方,就是下一道浪起的地方。下面一样一样照。

◆二、第一盏灯照数学

先照数学。数学的形状,是一条条定理、一个个证明、一张张写满符号的纸,是能被认出、被检查、被写进教材的样子。数学的路,是一个问题从被提出,到被人试、被人卡住、被人换一个角度再试、最后被证出来,然后再被简化、被讲给学生、长出新问题的那一长串先后。数学的土,是数学家共同体,是一代代留下的定义、记号、方法。它也是讲报告的会场、改作业的研究生、互相审稿的同行,是大家对「什么叫证明」的那一份默契。浪打在哪一样上?先看形状。北大团队的系统构造反例否定了一个悬置十余年的猜想,近两万行证明经过 Lean 4 形式化验证〔核:新京报 2026 年 9 月〕。证明能被机器自动验证,这是陶哲轩说数学成了 AI 最快成功之地的原因(第 2 章)〔核:大意,虎嗅转载〕。用第一条方程看:机器能高速产出证明,这是路被大大加快了;证明能被机器检查,这是土里一个特别的性质。两样一起,形状就冒出来了:数学会出现大量「对,但没人懂」的证明。这正是陶哲轩说的「证明消化不良」。

再看路。用第二条方程,形状加上土,推路会往哪里拐。形状是机器产出的证明越来越多,土里缠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公司需要展示,一样是资助方需要成绩。陶哲轩提醒,若数学界不自己重新定义「何谓证明」「何谓论文」,科技公司和资助方会替数学家回答〔核:大意,虎嗅转载〕。两样一缠,路很可能拐向「把问题当靶子,一个个打下来」。陶哲轩把这叫「收割」,而且问题一旦公开「解决」几乎回不到「未解决」〔核:大意,IT 之家〕。这一拐弯,会让数学最长的那一段路,就是消化、简化、讲给学生、长出新问题,被跳过去。最后看土。用第三条方程,形状加路,推土会怎样变。如果「对,但没人懂」的证明越来越多,「打靶」的路又越走越快,数学共同体这片土会被抽空。研究生不必再在一个问题上卡三年,教材来不及跟,讲报告的人说不清机器的输出。刘若川担心的能力分化(第 5 章),落在数学这一行,就是共同体这片土被拉出了高低。嚼得动机器证明的人越来越少,嚼不动的人越来越多〔核:大意,新京报 2026 年 9 月〕。丘成桐 10 月 11 日牵头成立的数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联盟,把可解释的推理系统列为重点之一〔核:南华早报〕。用本书的话说,这是在土被抽空之前,先往土里补东西。

三条方程照完,数学这一行缠得最紧的地方显出来了:不在「解题」,在「消化」。机器把形状推得越来越快,土跟不上。启明星在这一行该亮的方向,是让「消化」本身成为数学的工作:把一个机器证明简化到人能讲给研究生听,算不算一项成果?把一千个机器解出的小问题,整理出一条人能走的路,算不算一篇论文?这些问题,第 24 章讲仆人为数学铺海床时会回来接着讲。这里只说一句:数学这一行最大的风险,不在机器做得太好,在人以为形状就是全部。

◆三、第二盏灯照教育

再照教育。这一行钟岚最熟。教育的形状,是一个孩子学会了的样子:会解一类题,会写一篇文章,会用一个概念去看一件新事。教育的路,是一个孩子从不会到会的那一长串先后:听讲、模仿、卡住、试、错、改、再试、终于通了、过一阵又忘了、再捡回来。教育的土,是教室、课本、考试、作业、家长的期待、同学之间的风气、老师自己的眼光,缠在一起的那片地。第 12 章说的(3)班和(5)班的班风,就是这片土的一角。浪打在哪里?用第一条方程看。路:「拍照—看—抄」正在替换「卡住—试—错—通」,第 1 章阿洛那三秒钟,第 12 章那本贴满照片的错题本,都是这条路。土:考试还在考同样的题,作业还在交同样的纸,老师的眼睛还在看同样的地方。路换了,土没换,形状就冒出来了:交上来的东西越来越像「会了」,孩子身上「会了」的样子却越来越少。钟岚说的「眼睛变钝」,说的就是这个:她用来看形状的那套土,已经看不出形状底下的路了。这不是钟岚不用心,是她的眼睛是在老的土里练出来的:从前作业干净,大多意味着孩子会了,这个对应在今天松开了。

用第二条方程,推路会往哪里拐。形状是「作业像会了,人不一定会」,土是考试和作业的老规矩。两样一缠,路会往两个方向拐:一个方向是「防」,查重、禁用、改成当堂写,学校里正在大面积发生;另一个方向是「挪」,把要孩子交上来的东西,从答案挪到路上,第 11 章那份「试路单」就是一个小小的例子。第一个方向不需要谁看见,土会自己推着人往那里走;第二个方向需要有人先亮,因为它要求老师先改自己的眼睛。「防」这条路走到头,是一场比谁的机器更聪明的竞赛,学校注定赢不了。用第三条方程,推土会怎样变。如果「挪」这条路走开了,教育的土会变:考试会慢慢多考「你怎样想到的」,少考「答案是什么」;老师的本事会从「讲清楚」挪到「问得准」;家长群里的话题会从「几分」挪到「卡在哪」。这个变化很慢,可是一旦变了,回不去。如果只走「防」这条路,土也会变,变成另一种样子:师生之间多了一层猜忌,作业成了一场猫捉老鼠。三条方程照完,教育这一行缠得最紧的地方是:机器能交出会了的样子,人得重新学会看见会了的路。

◆四、第三盏灯照医学

再照医学。这一盏灯,钟岚借的是贺敏的眼睛。先说清楚:本书只谈理解,不给任何诊疗和用药的建议。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医学的形状,是一张化验单、一张片子、一个诊断,是医生和病人都能认出来的那个「是什么病」。医学的路,是一个人从觉得不舒服,到挂号、问诊、检查、诊断、治疗、复查、慢慢好起来或者学会与病相处的那一长串先后。医学的土,是医院、医生的经验、病人的生活习惯、家里的照顾、医保的规矩,缠在一起的那片地。浪打在哪里?贺敏说的那套辅助系统,打在形状上:化验单一出,解读就来了,比实习医生还全。用第一条方程看:路被加快了,从化验到解读,几秒钟;土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读过大量资料的机器。两样一缠,形状变了:「诊断」越来越像一张化验单加一段解读。贺敏说的「眼睛变懒」,就在这里。她跟钟岚说,以前看一张单子,她会先在心里过一遍这个病人上次来时的样子、他说话的口气、他手上有没有茧子。现在系统的解读先摆在眼前,她的眼睛就先往那里去了。

用第二条方程,推路会往哪里拐。形状是「机器先给解读」,土里缠着医生忙、病人多、门诊时间短。两样一缠,路会拐向「医生只看机器标红的那几项」。这条路省时间,在很多时候也够用。可是贺敏担心的是另一种病人:单子上每一项都正常,人却说不舒服。这种病人的形状,化验单上没有,在他的路上:他最近睡得怎样,家里出了什么事,以前同样的不舒服是什么时候。只看标红那几项的路,会把这种病人漏掉。贺敏说,她当医生十几年,最难的病人从来不在单子上。用第三条方程,推土会怎样变。形状是机器解读,路是只看标红,土会慢慢被改。年轻医生学看单子的那几年,会从「自己先看」变成「先看机器」,他们身上那片「看人」的土,长得会比上一代薄。贺敏说她们科已经开始讨论,实习医生前半年要不要先关掉系统的解读,自己写一遍再对照。这个讨论还没结果。三条方程照完,医学这一行缠得最紧的地方,不在机器读单子读得准不准,在医生「看人」的那片土会不会被抽薄。这一处,本书只能指出方向,怎样做是医生们的事。

◆五、三盏灯照出来的同一处

三个行当照下来,你会看见一个很像的样子。数学:机器产出的证明越来越多,人来不及消化。教育:机器交出的作业越来越像会了,人来不及看见孩子的路。医学:机器给的解读越来越全,医生来不及看见单子外面的人。三处缠得最紧的地方,都在同一个位置:形状被机器推得越来越快,路和土跟不上。这正是钟伯说的「只看得见浪头,看不见底下」。这个共同的样子,也说明了为什么第一编说 AI 是发现的终点。机器最擅长的,是从大量已有的东西里,把形状找出来、推出来。它推形状推得越快,人越容易以为形状就是全部,于是只看形状,眼睛变懒、变钝、变花。三个行当里的人,原本各有一身「看路」「看土」的本事。数学家看一个证明是怎样长出来的,老师看一个孩子是怎样卡住的,医生看一个病人是怎样走到今天的。这些本事,正是三条方程里另外两条。浪最先冲掉的,恰恰是这两条。

所以启明星在这三个行当里,亮的是同一个方向:把被形状挤到一边的路和土,重新请回来。在数学里,是让消化成为工作;在教育里,是让路成为作业;在医学里,是让「看人」留在医生身上。三个方向不是三条规定,每个行当要自己去长出具体的做法。启明星只负责把方向亮出来,具体怎样走是头狼的事,怎样把走出来的做法沉成新的地基是仆人的事。

◆六、只照一个行当会怎样

三盏灯如果只照一个行当,也会出毛病。只照数学,会以为这是数学家的事:证明消化不良是数学共同体内部的问题,跟别人无关。可是数学是 AI 的海底,第 1 章、导论都说过,AI 这道浪是从数学的海床上拱起来的。数学这片土被抽空,浪也会失去来路。只照教育,会以为这是孩子的事,把问题全推给「孩子不自觉」。只照医学,会以为这是技术的事,等更准的系统出来就好了。三种以为各有道理,可是它们都把浪当成了从外面来的东西,各自在自己的岸边筑堤,没有人往海底看。三盏灯一起照,才看得出这是同一件事在三片岸上的样子。这也是为什么本书一直说,三条方程要一起用:一个行当里只看一样会看偏,几个行当只看一个也会看偏。贺敏那天临走时说,她回去要跟科里的同事讲讲钟岚的「试路单」。钟岚说,你们那边要是有类似的东西,也讲给我听。一个医生和一个中学老师,在饺子桌上发现她们在为同一件事发愁,这本身就是三盏灯一起照的一个小样子。后来贺敏真的打来电话,说她们科试着让实习医生在看系统解读之前,先写一句「我猜是什么、为什么」,写完再对照。她说这个主意,一半是从钟岚的试路单借来的。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钟家的一张三栏表

那个冬至过后,钟岚做了一件事。她在家里客厅的白板上,画了一张三栏表,表头写着:形状、路、土。左边竖着写了三行:数学、教育、医学。她把那天饭桌上的话一格一格填进去。数学那一行,形状写「对但没人懂的证明」,路写「打靶」,土写「讲报告的人少了」。教育那一行,形状写「像会了」,路写「拍照—看—抄」,土写「考试没变」。医学那一行,是她打电话问贺敏填的:形状写「化验单加解读」,路写「只看标红」,土写「年轻医生先看机器」。表挂了一周,一家人都往上面加东西。程野在旁边多加了一行,写他自己那一行:形状写「什么都会一点的大模型」,路写「再大一点」,土写「电费、芯片、客户的责任」。他在土那一格后面又加了一句:「客户签字的那一下,是我们的海底。」这是第 13 章他做第二张表时看出来的。阿洛也加了一行,写的是她自己:形状写「作业都对」,路写「先拍照」,土写「同学都这样」。写完她在旁边画了个小方格,标了一句「但我会数格子」,那是第 14 章她被拉住的那一下。

钟伯不会写,可他看了很久。有一天晚饭后,他指着白板说,你们每一行,都是浪头那一格写得最清楚,土那一格写得最乱。钟岚一看,确实是这样:形状那一栏每个人都写得很快,土那一栏每个人都写了又擦、擦了又写。钟伯说,那就对了,浪头谁都看得见,底下要慢慢摸。打鱼的人,出海前看一眼浪,回来以后才知道哪里有礁。钟岚把这句话也写在了白板角上,字很小,后来阿洛描了一遍,描成了蓝色。这张白板后来没有擦掉,一直挂到了春节。它没有解决任何一个行当的问题,可它让一家人每个人都在自己那一行里,第一次同时看了三样。阿洛后来跟同学说,她家客厅有一张「看海图」。这名字是她起的,钟伯很喜欢。钟岚倒是从这张表里看出了一件自己没想到的事:五行里,土那一栏写得最清楚的,是阿洛那一行。「同学都这样」五个字,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写得一点都不犹豫。大人们的土写得乱,是因为大人站的地缠得更多;孩子站的地简单,她反而一眼就看见了推着她的那样东西。

◆八、本编总账

这一编五章,讲启明星:看见了什么,还缺什么。看见的,是五样。第 11 章看见启明星的职分:先亮、吸引而不命令、天亮就隐进光里;它的光是借来的。第 12 章看见三样东西互相决定:形状、路、土,三条方程机会均等,哪一样都不能单独当起点。第 13 章看见预判的走法:看两样,推第三样;三条方程都走得通,才算看见;从浪碎的地方往下看。第 14 章看见吸引从哪里来:美是形状、路、土正好缠在一起时,人被拉住的那一下,方向从那里来。第 15 章看见三个行当里缠得最紧的同一处:形状被推得太快,路和土跟不上。

还缺的,也要老实写下来。第一,启明星只管「是什么」,它亮出了方向,却不管怎样走。钟岚亮出了试路单,具体怎样在一个代数课上用、在一个作文课上用,是小陆、葛老师一路下水试出来的;程野看出了「请你自己看」的提醒,是两家客户试了三个月才知道土要分开写。没有人下水,方向只是方向。第二,启明星看见的东西,还没有沉成地基。试路单写进了教研组的建议,可是考试还没变;数学家在讨论消化,可是消化还不算成果。看见了不等于改了土。第三,本编举的例子,多半是浪已经露出苗头的地方;那种从一锅粥里看出全新方向的看见,三方程能帮人看得更清,却不能保证人看得见,这一处本书自认最弱。一句话说这一编:启明星把三样东西一起看清,亮出方向,让人被拉着走;可是光只照路,路要人去跑。下一编讲头狼:谁第一个下水,从哪一样先动手,摔在哪里,怎样从摔的地方读出海底。启明星看见的方向,到了头狼脚下会被撞歪、被改写;那不是看错了,是方向第一次碰到了海底。头狼摔在哪里,礁就在哪里,那些礁会回过头来,让启明星下一次看得更准。圈要转起来,这一编只是第一环。

◆九、放回日子里

你也有一个行当,大概也觉得这两年眼睛变懒了、变钝了、变花了。原因多半跟钟岚、贺敏、程野一样:机器把形状推得太快,你的眼睛跟着它只看形状,看路、看土的那一身本事,用得越来越少。这身本事不会一下子没了,可是不用,它会慢慢变薄。你是会计,也许已经很久没有自己从一张凭证追到一笔交易的来龙去脉;你是编辑,也许已经很久没有在一篇稿子里找作者到底是从哪一句开始想偏的。这些都是看路、看土的活,机器暂时还替不了,人却最先把它放下了。明天能试:照钟家的样子,画一张三栏表,只写一行,写你自己的行当。形状那一格,写这两年机器把什么推得最快;路那一格,写你行当里一样东西从开始到做成,那一长串先后,现在哪一段被跳过了;土那一格,写你和同行站着的那片地,哪一样在悄悄变薄。写不出来的那一格,就是你眼睛最懒的地方。把这张表挂一周,每天看一眼,看你会不会被其中一格拉住。

带走的话

三个行当缠得最紧的是同一处:机器把形状推得太快,人要把路和土重新看回来。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三盏灯没有替任何一个行当给答案,只指出三处一样的缠法,具体做法留给行内的人去长。

转到哪一环?欣赏这一环在本编转足了一圈;骑浪只露了几次头,造海床几乎还空着。这正是第四、五编的活。

想一想

1. 你自己的行当里,三栏中哪一栏你最写不出来?

2. 你身边有没有一个别的行当的人,跟你为同一件事发愁?你们那片土,缠在哪里?

◆
第 四 编

头狼:六路径

导 语

这一编五章,讲怎么下水。第 16 章讲君王这个老职分在今天的样子:头狼跑在最前面,第一个撞上风雪,路用身体趟出来,跑不动就换狼。第 17 章把六路径拆开讲:形状、路、土三样排先后,一共六种走法,按终点分成三组;焦点相同、起点不同的两条要配对重走;每一条还要说清谁先动、哪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哪一步还能伸手改。第 18 章把这六种走法放进人与大模型的协作里,看从哪一样先动手,机器交出来的东西会怎样不同。第 19 章讲摔:机器在哪里出错、在哪里一碰就碎、在哪里一本正经地编造,那里就是海底缺的地方,也是下一轮该问的问题。第 20 章写三次冲锋的案例——让大模型提智、金点子发生器、几篇文章撞出一条新判断——最后算本编的总账。先交代一句实情:六路径是 SDE 三套方法里实战最少的一套。三方程讲得多,三原理用得多,六路径常被当成三方程后面的一张排列表,翻一下就过去了。这一编不把它写成一件已经磨好的兵器,只把它当作一片还没人踩实的雪地;跑得最少的地方,正是头狼要先冲的地方。一句话说这一编:头狼的身份不靠封,靠第一个下水、第一个摔,再从另一个起点把同一条路跑通。

16
第 16 章

跑在最前面

◆一、那个星期四,程野第一个点了上线

星期四晚上十一点过一刻,程野还坐在公司的小会议室里,屏幕上是他们组做了三个月的东西:一个给中学老师用的出题助手。老师把课本上的一道题贴进去,再选一个班的学情,它就改出三道难度不同的变式题,每道附一段讲评。测试跑完了,几项指标看着都过得去,组里几个人都盯着他。按公司的规矩,产品经理点下「上线」,这个东西就推到合作学校老师的手机上。他点了。点完他没走,留在会议室里一页一页刷后台。凌晨一点,第一条反馈进来。一位老师写道,改出来的题里有一道「条件多了一个」:学生做得出来,可用的是原题里的条件,改编题里根本没给。程野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在群里回一句「已收到,正在排查」,而是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那所学校。他坐进那位老师的办公室,把那道题从题干到讲评,和她一起一行一行拆了一遍。中午回公司的路上,他在车里给组里发了一条语音,只说了一句:「问题不在模型,在我们的路少了一截。」

晚上回家,钟岚问他:「你们老板呢?」程野说老板在看数据,看昨晚上线以后多少老师用了、第二天还回来用的有多少。钟岚又问:「那你跑去学校干什么?派个客服不行吗?」程野想了一会儿,说:「派客服,回来的是一张工单。我自己去,回来的是那道题碎在哪里。」钟岚听到「碎」这个字,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她父亲的词。钟伯坐在沙发那头看电视,没出声,手里的遥控器却停了一下。阿洛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门开着一条缝,外面这几句她大概也听见了,因为过了一会儿,她探出头来问:「爸,那道题是不是也多塞了一个条件?」这一章要问的,就是程野那个晚上和第二天上午做的事:在 AI 这道浪里,谁该第一个下水?下了水,第一个摔的是谁?摔完以后,路是谁趟出来的?第三编讲了启明星,天亮之前先亮,让人看见方向。可是光看见方向还不够。方向要有人用身体走一遍,才知道雪下面是实地还是冰缝。这个人,本书叫他头狼;在老的结构里,他的职分叫君王。这一章先把这个老职分摆出来,看它原本要求什么;再说清在什么时候,坐在后方的人完全够用;最后回到程野,看一只头狼在浪里到底是怎样跑的。

◆二、老结构里的君王

希伯来传统里有三种被膏立的职分:先知、君王、祭司,基督教神学后来叫它「三重职分」〔核:常见神学口径〕。据《撒母耳记》的记载,以色列人去找撒母耳要一个王。他们的理由说得很朴素,大意是:要有一位王治理我们,在我们前头出入,为我们争战〔核:大意,《撒母耳记上》8:20〕。请注意这几个词:前头、出入、争战。百姓要的不是一个坐在宫里发令的人,是一个走在队伍最前面、第一个碰上敌人的人。在那个故事里,撒母耳并不赞成立王,他警告百姓,王会征他们的儿子、收他们的田〔核:大意,《撒母耳记上》8:11—18〕。百姓还是要。可见「在前头」这件事,在他们心里比税和兵役更要紧。

后来做了王的大卫,年轻时是放羊的。据记载,他对扫罗说过一段话,大意是:狮子或熊来叼走羊群里的羊,他就追上去打它,把羊从它嘴里夺回来〔核:大意,《撒母耳记上》17:34—35〕。王的样子,是从牧人的样子里长出来的。牧人不在羊圈外面画地图,他走在羊群前头找草,也走在羊群和野兽中间挡着。这个老故事放到今天,说的仍是同一件事:带头的人,身体要在场。牧人夜里睡在羊圈门口,羊要出去,先从他身边过;狼要进来,也先碰到他。大卫后来打歌利亚,据记载用的也还是牧人的家伙,一根杖、一个甩石的机弦〔核:大意,《撒母耳记上》17:40〕。中国这边也有相近的话。《论语》里孔子说,在上的人自身正,不下命令事情也行得通;自身不正,下了命令也没人听〔核:大意,《论语·子路》〕。「其身正」三个字,说的是在场:你本人站在哪里,比你嘴上说往哪里去更要紧。老话里还有「身先士卒」,说将领冲在士兵前头〔待核:成语出处〕。把这几样材料放在一起看,君王这个职分里有三样东西:在场,不在后方;承担,后果落在自己身上;冲在前,最先碰到风险的是自己。

站上《领导的三视角解读》一文用过启明星、头狼、仆人三个意象,头狼就是这一位〔核:大意,该文〕。那篇短文讲的是头狼以身作则,让人相信他有把握;下面这个狼群的画面,是本书补上的,不在短文里。雪很深的时候,狼群排成一列走,头狼在最前面,用身子把雪压开,后面的狼踩着它的脚印走,省下力气;头狼累了,退到后面,换一只上来。这个画面里有四件事:跑在最前,第一个撞风雪,路用身体趟出来,跑不动就换狼。第 16 到 20 章,就是把这四件事一件一件放进 AI 的浪里去看。前两件在本章,第三件「路用身体趟出来」在第 17、18 章,第四件「跑不动就换狼」藏在第 17 章的配对重走里,第 19 章讲摔,第 20 章把四件事合起来冲一次。

这里要先打一个预防针。网上流传过一张狼群在雪地里排队走的照片,配的文字说,走在最前面的是老弱病狼,让它们定速度。后来有人去查照片的来历,原来的解说并不是这个意思,大意是领头的是群里的头领,其余的跟着走〔核:常见辟谣口径,大意〕。狼在深雪里究竟怎样轮换开路,本书也拿不准〔待核:狼群行为细节〕。这件小事本身就是一个提醒:好听的故事比事实传得快。本书用头狼,只取比喻里的四件事,不拿它当动物学的证据。比喻是一盏手电,照得出路的样子,却替你踩不了那一步。

◆三、先说对在哪儿:坐镇的人为什么不必冲在前面

说头狼要冲在最前面之前,先替相反的看法说几句公道话。一个公司、一个实验室、一个学科,带头的人留在后方,有很好的理由。他要看全局:人手怎么分,钱怎么花,哪条线该收、哪条线该放。他要是天天扎在第一线,就没人看地图了。打过仗的人都明白,主帅亲自冲阵,冲赢了是佳话,冲没了全军就散。所以很多组织把「冲」和「指挥」分开:一个人坐镇,一群人去跑,坐镇的人看报表、听汇报、下决定。程野的老板留在公司看数据,不能说他错。他手里有六七条产品线,每条线都派人下现场,他自己就成了全公司最忙的客服,地图就没人看了。这套分工完全成立,要有一个条件:路是已经有了的。前面早有人走过,地形大致清楚,哪里有坑都标在图上,剩下的只是把人和东西按部就班地送过去。这时候,坐在后方看报表的人看到的东西,和冲在前面的人看到的差不太多,因为报表的格子本来就是照着这条老路画的。修一条设计好了的公路,项目经理不必天天下工地,监理的报表够用。路已经定型的地方,用不着头狼。再往前推一步:在这种地方硬要冲在前面,反而添乱,工人原本按图施工,项目经理天天跑来指点,大家就不知道该听图纸还是听人。

麻烦出在另一种时候:路还没有。雪刚下过,地形全被盖住,谁也不知道下面是石头还是冰缝。这时候报表的格子是照着去年的路画的,填进格子的数字看着都正常,偏偏漏掉了今年才有的那道裂缝。AI 这道浪,正是这种时候。程野的老板看的是「用了多少人」「第二天回来多少人」,这两个格子里看不见「改编题多了一个条件」。那个条件,只有坐进老师办公室、把题一行一行拆开的人才看得见。报表能告诉你浪碎了多少次,告诉不了你碎在哪一块礁上。

◆四、本书的说法:头狼趟的是路

拿本书的七个词来看,头狼最贴身的是「路」这个字:六路径排的就是先后,路本身也是一先一后走出来的。启明星同时看着三样,看出形状会从哪里冒出来;仆人把撞出来的东西回写,沉成新的土;头狼的活,是把一串有先后、会修正的步子真的走出来。路有一个脾气:它是一先一后走出来的,顺序不能乱,走过的步子收不回。坐在后方画路线图,画的是一张图,图上的线擦掉可以重画;冲在前面趟雪,趟出来的是一串脚印,踩下去就是踩下去了,冰面裂了就是裂了。头狼的用处,正在于他拿自己的身体去碰那些擦不掉的步子。所以本书把头狼对上 SDE 的六路径。形状、路、土三样排先后,一共六种走法,第 17 章细讲。六路径回答「怎么走」:从哪一样先动手,经过哪一样,落到哪一样;哪一步一迈出去就回不了头,哪一步还能伸手改;这一次谁先动。这几样问题,后方的报表答不出来,只有走过的人答得出。三方程告诉你三样东西互相决定,像一张三面都写了字的牌;六路径要你真把这张牌打出去,而且要说清先打哪一面。同一张牌,先打这一面和先打那一面,后面的牌局完全不同。比方你要做一道新菜,可以先想好端上桌的样子,也可以先看冰箱里剩下什么,还可以先定下「今晚只有二十分钟」这条路。三种先手做出来的不是同一盘菜。

这里要如实交代一件事:在 SDE 的三套方法里,六路径是实战最少的一套。三方程讲的人多,三原理被拿去用的地方也多,六路径却常被当成一张排列表,六行字列出来,就翻过去了。为什么跑得少?因为它要人下水。坐着能推三方程,坐着也能讲两样撞、第三样变;六路径不下水,就只是六行字。这一套跑得最少,正是头狼要先冲的地方。头狼的身份也不靠谁来封,跑在前面的那一圈,它就是;不跑,位置空出来,谁跑谁站上去。本书说这些,并不想给六路径贴金。这一编要做的,恰恰是把它拿出去跑,看它在哪里管用、在哪里碎。

头狼不是排在最前面的那个职位,是第一个用身体去碰那串收不回的步子的人。

◆五、只转一环会怎样:只冲不读,只读不冲

头狼这个意象,很容易被读歪成「拼命往前冲」。只冲的狼,第 8 章叫它高手玩家;冲的时候还顺手造、只是从不停下来读的,第 8 章说很多 AI 公司都在那一格。他们冲得很快,一个版本接一个版本地上线,摔了就爬起来接着跑,从不停下来看自己是在哪里摔的。摔的地方没被读出来,下一次还在同一处摔。狼群在雪地里跑,头狼要是记不住哪里踩塌过,后面的狼就一只接一只掉进同一个冰洞。冲而不读,冲出来的是一串重复的坑,算不上一条路。在 AI 公司里,这种情形有一个常见的样子:模型出了错,修一下提示词,再出错,再修一下。提示词越写越长,长到没人敢删其中任何一句,因为谁也说不清哪一句是为哪一次摔加上去的。

反过来,只读不冲,是评论家那一格。浪在哪里碎,他看得清清楚楚,写得头头是道,自己却从不下水。他读出来的东西,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岸上的想象:没下过水的人,分不清哪一处碎是因为礁,哪一处碎是因为那天风大。陶哲轩正好夹在中间。他骑得最好,也读得最清,「证明消化不良」就是他读出来的〔核:大意,IT 之家〕。只是他骑的浪是大公司打过来的,浪往哪里冲、节奏多快,不归他定。会冲、会读,冲的方向却是别人的,这样的狼还算不上头狼。本书并不是说陶哲轩做得不好。恰恰因为他骑得最好,他才最早撞上这个问题:头狼的位置,有一半要靠自己趟出来的方向撑着。头狼的四件事里,最常被漏掉的是最后一件:跑不动就换狼。只想自己永远在前头的狼,跑到后来,速度慢了,判断钝了,还不肯退下来,整群狼就被他拖住。一个领域也是这样:某种做法冲开过一条路,后来的人一直沿着它走,等到这条路在新的雪里走不通了,仍不肯换一个起点重新趟。第 17 章要讲的「配对重走」,就是换狼这件事在方法上的样子:同一个落点,换一个起点,再跑一遍。换狼并不是认输。同一只狼退到后面歇过来,换一个位置再上,看到的雪就不一样了;同一个问题,换一个先手的人或一个先手的办法,暴露出来的冰缝也不一样。

◆六、承担:摔的那一下算在谁身上

君王三样东西里,在场和冲在前都好懂,最难的是承担。承担说的是后果落在谁身上。程野点下「上线」的那一刻,他其实是把一样东西押上去了。那道题要是出了错,挨骂的是他,去学校赔不是的是他;下一次评审会上被问「为什么没测出来」的也是他。坐镇的人也承担后果,不过他承担的是报表上的后果,一个数字掉了,一条线红了;头狼承担的是身体上的后果,他就站在出错的现场,看着那位老师皱眉,听着她说「孩子们做不出来」。两种后果,分量不一样,带回来的东西也不一样。为什么这一条要紧?因为路是一先一后走出来的,有些步子迈出去就收不回。一道错题推到了几百个学生的手机上,他们做过了,错的讲评也读过了,这件事就发生了,撤回按钮撤不掉学生脑子里那一步。陶哲轩说一个问题公开「解决」了就回不到「没解决」〔核:大意,IT 之家〕,讲的是同一种收不回。凡是收不回的步子,就得有人站出来,说「这一步是我迈的」。没人认领的不可逆步,是最危险的:出了错,每个人都说自己只是照流程走,路也就没人回头去修。

承担还有一层更细的意思:承担的人,才有资格改路。程野去了学校,回来就能对组里说「先别改提示词,先去看老师怎么改题」,因为他是那个摔了的人,他的话里带着现场的分量。一个没摔过的人说同样的话,大家只当是一条建议。狼群里也是这样,后面的狼肯跟着头狼的脚印走,因为它们看见过头狼在哪里陷下去、又从哪里爬出来。领导的权威,有一半是从这种看得见的承担里长出来的。挂在墙上的那张任命书,长不出它来。

◆七、今天与机器:谁在浪里冲在前面

拿这四件事去看 AI 时代的数学,看得到几种不同的位置。有人在岸上讲 AI 该怎样用,那是坐镇的人。有人在大公司的浪上骑,那是骑手。也有少数人,把自己整个放进水里。第 2 章讲过的小野肯是一个例子。他辞去大学职位,去学生洪乐潼的 AI 数学公司,设计只有真懂了才做得出的题,替机器定考试的尺子〔核:大意,2025 年 12 月至 2026 年 1 月多家报道〕。这件事可以从两面看。从一面看,小野肯是把身体放进去了:他不在岸上评论,自己去定题、定尺子,后果落在自己的名声上。从另一面看,题和尺子是替一家公司的模型定的,浪是谁的,还得再问一句。本书不在这里给他下判断,只取一点:头狼和骑手的分别,不在下没下水,在于方向是不是从自己趟出来的路里长出来的。替别人的浪探路,探得再好,路也是给别人的船走的。当然,一个人先替别人探路,探着探着,也可能探出自己的方向。这要看几年以后,他定下的那些题,是只给了一家公司一把尺子,还是给整个数学界留下了一片新地形。

北京大学那个团队的系统,2026 年 5 月全自动地造出反例,否定了一个悬了十几年的猜想〔核:新京报 2026 年 9 月〕。刘若川那层担心,第 5 章细讲过:「怎么做」这一层要是也整个交给机器,多数人会被拉开〔核:大意,同上〕。用头狼的话说:机器正在替人趟雪。机器踩出来的脚印又快又准,后面的人踩着走,省力;踩久了,人就忘了怎样自己趟。头狼不能把趟雪整个交出去。机器可以跑在侧翼,跑在最前的那一步,要有人用身体去碰。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程野的那道题

回到程野去学校的那个上午。那位老师姓鲁,教初三物理,四十出头。她给程野看的那道题,原题是一个滑轮组,给了绳子的拉力和物体的重量,问机械效率。出题助手改编时,把「物体重量」换成了「物体质量和 g 值」,难度往上调了一档,这一步没毛病。毛病在后面:讲评里有一步用到了动滑轮的重量,这个数原题给过,改编题没给。学生照着讲评做,做得出来,因为他们手上有原题;换一个没见过原题的学生,就卡死在这一步。程野当场没有说「我们回去修一下」。他请鲁老师把她平时改题的步骤讲一遍。鲁老师说,她改题,先想这一届学生最容易在哪里错,再决定换哪个条件;换完以后,自己从头做一遍,看每一步用到的东西,题目里给没给。程野一边听一边记,记到最后一句,笔停住了。他们的出题助手,改题的次序和鲁老师正好相反:先按难度换条件,再生成讲评,从来没有「从头做一遍、查每一步的来路」这一步。机器在这里碎,是因为路少了一截。

那天下午回到公司,程野没有先去改提示词。他把组里的人叫到一起,讲了上午的事,然后提了一个要求:下个版本上线之前,组里每个人自己去一所学校,跟一位老师坐半天,看她怎么改题。算法工程师杜衡说,这样太慢了,别家两周就出一个版本。程野说,慢的是这一圈,下一圈就快了;我们现在跑得快,是因为一直在同一个冰洞上跑。这句话后来被组里人写进了周报的第一行。杜衡嘴上不服,第二周还是去了,跟的是一位教初一的老师。他回来说,那位老师改一道题,光是「这个条件学生会不会看漏」就要想三遍。还有一件事,程野过了一个月才想明白。那天他自己去学校,看见的东西比任何工单都多。可是如果每次都是他去,组里的人就永远学不会自己去看。第二个版本上线,按钮不是他点的,是组里最年轻的工程师苏晴点的;第一条反馈进来,也是她去的学校。程野退到了第二个位置。他跟钟岚说,头狼也得换,跑在前面的不能一直是我。钟岚问,你这是从狼群里学的,还是从我爸那里学的?程野笑了,说是从那个多出来的条件里学的。

◆九、放回日子里

这一章讲的是君王这个老职分在今天的样子:头狼跑在最前面,第一个撞风雪,路用身体趟出来,跑不动就换狼。放回你的日子里,它并不要你去当谁的领导,只问你一件事:你手上那件和 AI 有关的活,最前面那一步,是谁用身体碰过的?是你,是你的同事,是机器,还是谁都没碰过,大家只是照着去年的报表在走?这个问题不分职位。一个刚入职的新人,第一个发现机器在哪里多塞了一个条件,在那一处他就是头狼;一个部门主管,从来只看汇总表,在那一处他就不是。明天能试:挑一件你这周交给机器去做的事,一份总结、一封回信、一道改编题、一张表格,挑一样就够。别只看它交回来的结果对不对,你自己从头走一遍它走的路,查每一步用到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走到某一步,发现它用了一样你没给的东西,或者跳过了一步你平时一定会做的检查,那一处就是它碎的地方。记下来,写一行字就够。一个星期以后翻看这几行字,你会发现,它碎的地方并不是随便碎的。

如果你带着一个团队,可以再加一件:下一次有新东西要上线,别总让同一个人点按钮。让平时坐在第二排的人第一个下水,你站在他后面一步,看他摔在哪里。头狼要换。换下来的那一只并没有离开,它退回队伍里,踩着新头狼的脚印走,正好腾出眼睛,看雪下面到底有什么。下一章,我们把头狼脚下那六条走法一条一条拆开,看先迈哪只脚,后面的路会怎样不同。

带走的话

头狼的本事不在发令,在第一个用身体碰那串收不回的步子,跑不动了就让出前头。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坐镇的分工没有被否掉,只是在路还没有的地方,它要让出最前面那一步。

转到哪一环?这一章转到了「骑」——程野下水、摔、去现场读。造还空着:那截少了的路,要到第五编才沉成海床。

想一想

1. 你手上和 AI 有关的活里,最前面那一步,上一次是谁亲自碰的?

2. 你们团队里,有没有一个人一直站在最前头,早该换下来了?

◆
17
第 17 章

六条走法

◆一、钟伯补网,先摸哪一处

钟家阳台上挂着一张旧渔网,是钟伯从老家带上来的。网用不上了,他舍不得扔,隔一阵就拿下来补一补,像是手闲不住。那个星期天下午,阿洛蹲在旁边看他补,看了一会儿,问了一个问题:「外公,这么大一个破洞,你从哪里下手?」钟伯没抬头,说:「看是什么洞。」阿洛说:「洞就是洞嘛。」钟伯这才停了梭子,把网往她面前一摊,指给她看了三处。第一处是一个圆圆的大洞,边上齐齐的,钟伯说这是被船桨刮的,先看洞的样子,心里有了补完是什么样,再一目一目往里收。第二处是一道长长的口子,歪歪扭扭,钟伯说这种不能先看样子,要顺着断掉的那根线走,走到哪里断就接到哪里。接完了才知道它原来是一道口子还是两道。第三处他没指洞,摸了摸网绳,说这一片泡过太久,绳子糟了,补也白补,先得把这一片的绳子换掉,绳子换了,洞怎么补自己就出来了。阿洛听完说:「三个洞,三种补法。」钟伯说:「补网的人都知道。不知道的,一张网补成三张网的样子。」第 12 章说过,钟伯补一个破口,先后由破口的样子和网线的质地一起排出来;阿洛这一回问的,是更前面的一步:从哪一样下手。

钟岚在屋里听见了,走出来站在门口。她想到的是自己的课:讲一道新题,她有时先把答案的样子摆出来,再倒推;有时先带学生一步一步试;有时什么都不讲,先问学生手里已经会什么。她一直以为这只是教学的花样,换着用,免得学生腻。那天下午她第一次觉得,从哪里下手可能不是花样,下手的地方不同,补出来的网就不是同一张网。这一章,讲的就是钟伯那三处洞背后的事:形状、路、土三样,先动哪一样。三样排先后,一共六种排法,SDE 叫它六路径。上一章说了,这是三套方法里实战最少的一套,所以这一章不讲大道理,只把六条走法一条一条走一遍。每一条都用一个家常或行当里的例子,说清谁先动,经过哪一样,落到哪一样,哪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哪一步还能伸手改。走完六条,再讲一件更要紧的事:配对重走。同一个落点,从两个不同的起点各走一遍,走得通的,才算一条判断。

◆二、先手这件事,老行当里早就有

「从哪里下手」不是新问题。《庄子》里那位解牛的庖丁,说他下刀的时候,顺着牛身上天然的纹理,劈开筋骨间的大缝,引刀进到骨节间的空处〔核:大意,《庄子·养生主》〕。请注意,他不先看「这头牛要切成几块」的样子,也不先定「第一刀、第二刀」的次序,他先摸那片缠在一起的筋骨。用本书的话说,他是从土下手的。他的刀用了十九年还像新磨的,据他自己说,是因为从不硬砍骨头。先手选对了,后面的路就省力。下围棋的人也讲先手。一步棋下去,逼得对方非应不可,主动权就在你手里;下了一步对方可以不理的棋,就叫落了后手。棋盘上什么都没变,只是先后换了一下,局面就完全两样。中医看病讲先治标还是先治本,打仗讲先取城还是先取人,盖房子讲先打地基还是先立框架。这些老行当各说各的话,问的都是同一件事:几样东西缠在一起的时候,从哪一样先动手,经过哪一样,落到哪一样。

把这件事说成「三样排先后」,是 SDE 的做法。王德生博士在讲任务的时候,把形状、路、土三样排成六种次序。他用这六种次序去看一件事是从哪一样起手、经过哪一样、在哪一样上落定〔待核:王德生博士关于六路径与任务的讲法,出处待补〕。三样排先后,三乘二乘一,正好六种,不多也不少。这个数学上很简单。不简单的是,它逼你在动手之前回答一个平时被跳过的问题:这一回,到底是谁先动?

◆三、先说对在哪儿:目标、计划、执行

很多人做事有一套现成的次序:先定目标,再定计划,再去执行,执行完了看环境变了没有。公司里的年度规划这样做,学校里的学期计划这样做,一个人给自己定减肥计划也这样做。这套次序有它的好处:目标清楚,大家知道往哪里使劲;计划写下来,每个人知道自己哪天干什么;执行的时候有尺子量,偏了能拉回来。说它不对,等于说过去几十年管理学攒下来的大半本事都不对,本书没有这个意思。这套次序完全成立,要有一个条件:土是稳的。目标定下的时候,市场、人手、规矩这些缠在一起的东西大致不会动;计划写好的时候,路上没有一块会自己挪位置的石头。在这样的地方,从形状起手,走路,最后落到土,一路顺下来,没什么问题。修一条早就设计好的公路,开一家照着连锁手册装修的店,都是这样的地方。土不动,先手是谁也就不太要紧,因为不管从哪里起,走到的地方都差不多。

麻烦出在土会动的时候。AI 这道浪打过来,土天天在动:工具上个月还不会的事,这个月会了;学生上学期还要自己算的题,这学期拍个照就有答案了。这时候死守「目标、计划、执行」一条次序,就像钟伯说的,一张网补成三张网的样子。目标是去年的形状,计划是照去年的形状排的路,执行到一半,土变了,路就悬在半空。六路径要做的,是把这一条次序放回六条里,让它成为六分之一,而不是全部。

◆四、本书的说法:六条走法,按终点分三组

先把六条走法摆在桌上。形状(S)、路(D)、土(E)三样,排先后,一共六种,按终点分成三组。终点是土的两条:从形状起,经路,落到土(S→D→E);从路起,经形状,落到土(D→S→E)。终点是形状的两条:从路起,经土,落到形状(D→E→S);从土起,经路,落到形状(E→D→S)。终点是路的两条:从形状起,经土,落到路(S→E→D);从土起,经形状,落到路(E→S→D)。每组两条,终点相同,起点不同。

终点(落到哪一样)一条配对的另一条
土:要改的是那片地S→D→E 从形状起D→S→E 从路起
形状:要长出一个样子D→E→S 从路起E→D→S 从土起
路:要走出一条次序S→E→D 从形状起E→S→D 从土起

为什么按终点分组?因为终点就是你这一回真正要动的东西,本书叫它焦点。有时候你要的是一个新样子,一款产品、一篇文章、一个能被认出的结果,焦点在形状。有时候你要的是一条新次序,一份能照着走的流程、一张作息表、一套教法,焦点在路。有时候你要的是那片地变了,一个班的风气、一个小区的人情、一个行当的规矩,焦点在土。同一个焦点,可以从另外两样里的任何一样起手,所以每组正好两条。配对重走,就是同一个焦点,两个起点,各走一遍。每一条走法,都要交出四样东西。第一,谁先动,就是起点那一样,是谁、在什么时候先动了手。第二,经过哪一样,中间那一样被起点推着变了什么。第三,哪一步不可逆,迈出去就收不回,钱花了、话说了、货发了、学生做过了。第四,哪一步可以插手,还来得及改,改了不留疤。交不出这四样的,只是一个方向,算不上一条走法。下面三节,每节一组,用一个例子走两遍。

还有一件事要先说清:谁先动,并不是一次定下就永远不变。一件事往往要走很多圈,这一圈落到了哪一样,下一圈常常就从那一样起手。老楼加完电梯,土变了,楼里的人熟了,下一件事,比方说装一个快递柜,就很可能从土起手,先在楼道群里问一句。这就是回写:上一圈的落点,改了下一圈的先手。所以问「谁先动」,问的总是「这一圈谁先动」。把某一种先手当成永远的习惯,就是把一圈的走法焊成了一条老规矩。

◆五、终点在土:一栋老楼加电梯

先看终点在土的一组。钟岚的学校旁边有一栋七层老楼,没有电梯,楼里住着不少退休教师。加装电梯这件事,楼里议了三年。第一种走法从形状起:街道请来设计院,先画出一张效果图,电梯井贴在楼的北面,每层一个平台,图一贴出来,大家都看得见电梯装好是什么样。然后按图走路:挨户征求意见,算出资比例,报批,招标,开挖。这一路走下来,楼里的土变了:一楼二楼的人说电梯挡了光,五楼以上的人说出资该按楼层,人情一下子缠出了新疙瘩。这条 S→D→E 里,谁先动?是设计院那张图,是一个形状先动了手。哪一步不可逆?是开挖。电梯井一挖,楼北面的地就回不去了,挡光的那两户再有意见,也只能谈补偿,不能谈要不要。哪一步可以插手?是图贴出来到签字之前那一段,那时候改图不花钱,挪一挪井道的位置,二楼的光就保住了。可惜很多楼在这一段走得最快,大家看见效果图挺好看,签字就签了,可插手的那一步被当成了走过场。

第二种走法从路起,同一栋楼。三楼住着一位八十多岁的老教师,腿脚不便,每天下楼买菜要人扶。起初是对门的邻居顺手扶一下,后来四楼、五楼的几户也来帮,有人在楼道里贴了一张值班表,谁哪天有空就写上名字。这是一串一先一后走出来的步子,先有路。值班表贴了半年,楼里长出一个样子:一个没有名字的互助小组,谁家有事都在楼道群里说一声。再往后,土变了:楼里的人熟了,开会商量加电梯,一楼的人先开口说,挡点光不要紧,老师们上下楼要紧。这条 D→S→E 里,谁先动?是对门邻居扶的那一下,是路先动了手。哪一步不可逆?是值班表贴出去的那一刻。名字写上了,就是在全楼面前答应了,再撤下来,比从没贴过还伤人。哪一步可以插手?是互助小组长成样子之前,那时候谁都可以加名字,也可以提议换一种排法。两条走法,终点都是土,都让楼里的人缠成了新的样子。可是缠出来的土不一样:第一条缠出了疙瘩,要靠谈判去解;第二条缠出了熟络,让后面的事顺下来。

◆六、终点在形状:渔村里长出来的一款鱼干

再看终点在形状的一组。钟伯老家的渔村里,有个在外面做过几年电商的年轻人回来了,叫钟海生,按辈分管钟伯叫叔公。他想把村里的鱼干卖出去。第一种走法从路起:他带回来一整套打法,上新、短视频、直播、复盘,每周一轮。他把这条路拿进村里一走,就撞上了土。老渔民不按周出货,按潮出货,大潮那几天鱼多,小潮几天什么都没有。晒鱼要看风,北风天晒出来的和南风天晒出来的,颜色都不一样。这条 D→E→S 里,路先动,撞进土里,被土扭了一把。钟海生没硬拗,他把每周一轮的打法改成按潮汐日历来:大潮前三天开预售,鱼上岸当天直播收网,晒满三天风再发货。一个样子就这么长出来了:一款写着出海日子和晒鱼风向的鱼干,买的人知道自己那一袋是哪一天的海。哪一步不可逆?是第一批货发出去。买家吃到嘴里,好吃不好吃,口碑就定下了,后面再改包装也改不了第一口。哪一步可以插手?是第一轮预售之前,那时候日历怎么排、晒几天,都还能商量。

第二种走法从土起。同一个村,换一个人来做,比方钟伯年轻时的伙计、如今六十多岁的蔡叔。他不懂直播,他懂这片海:哪一湾的鱼肉紧,哪个月的风干,哪几家的老手艺还在。他先摸土,土推出一条路:先拿三种鱼、三种盐度、三种晒法各试一小批,请村里的老人尝,尝出一种最好的,再定下来怎么切、怎么腌、晒几天。路走完,形状才长出来,也是一款鱼干,样子却和钟海生那一款不同:它讲的是手艺和海湾,不讲日子。这条 E→D→S 里,谁先动?是那片海和那几双老手,土先动了手。不可逆的一步,是选定那一湾的鱼开始成批地收,渔民为此改了下网的地方,就不好再改回去了。可插手的一步,是三乘三的小批试晒,九种试法,坏了几种都不心疼。两条走法终点都是形状,长出来的两款鱼干,一款贴着日子,一款贴着手艺。后来钟海生和蔡叔坐到一起,发现两款并不打架:手艺定了这一袋是什么,日子定了这一袋什么时候到你手里。两个起点走到的,是同一个样子的两面。

◆七、终点在路:四十岁转行的那张作息表

最后一组,终点在路。程野公司里有一位做行政的大姐,叫周敏,四十一岁,想转去做数据分析。第一种走法从形状起:她先给自己定了一个样子,一年以后拿到数据分析的岗位,简历上写得出三个项目。拿着这个样子,她去撞土:孩子上五年级,每天晚上要陪作业;单位里加班不固定;本地数据分析的岗位,大半要求有编程经验。样子和土撞了一下,撞出一条路:每天早上六点到七点学编程,周末上午做一个练手项目,每个月投三份简历试水。这条 S→E→D 里,谁先动?是「一年以后的那个样子」,形状先动了手。不可逆的一步,是她跟家里人说出了这个打算。话说出口,丈夫和孩子都知道了,往后每天早上六点那一个钟头,就成了全家要让出来的时间。可插手的一步,是每个月投的那三份简历,回来的反馈好不好,下个月都能调方向。这条走法的好处是目标清楚,坏处也在这里:那个一年以后的样子,是她在土还没摸清的时候画的,画得太满,后面的路就绷得太紧。

第二种走法从土起。程野听她说起这件事,问了一句:「你现在手上,每天都在碰的数据是什么?」周敏愣了一下。她每天都在做的,是一张全公司的考勤和报销表,几十个人的数,每个月对一遍,常常对到半夜。这就是土。从这片土里先冒出来的,是一个样子:原来报销表里有一大块活,可以让机器来对,她只需要看对出来的异常。样子出来了,路跟着出来:先学让表格自己算,再学用一点简单的代码去查重,三个月后,她把整个月底对账从三天压到了半天。这条 E→S→D 里,谁先动?是那张天天碰的报销表。不可逆的一步,是她第一次把自己写的小工具交给财务用。财务用顺了,就不肯回到手工对账,她也就被推着往前走了。可插手的一步,是工具交出去之前,她自己先跑了两个月的旧账,错在哪里都还来得及改。两条走法终点都是路,走出来的路不一样:第一条是一张从将来倒排的作息表,第二条是一串从眼前长出来的步子。半年以后,周敏把两条路合成了一条:早上那一个钟头还在,学的却是报销表里真用得上的东西。

◆八、配对重走:两个起点都走得到,才算判断

三组走完,回头看一件事。每一组里,两条走法的终点相同,起点不同,走出来的东西却没有互相推翻。老楼那一组,两条路都落到「楼里的人缠成了新样子」,只是一条缠出了疙瘩,一条缠出了熟络。鱼干那一组,两条路都长出了一款鱼干,一款贴日子,一款贴手艺,合起来是一样东西的两面。转行那一组,两条路都走出了一条次序,一条从将来倒排,一条从眼前长出,最后合成了一条。配对重走的用处就在这里:它让你看见,哪些是起点带来的偏,哪些是终点上真有的东西。用这个办法,可以检验一条判断。比方有人说:「加电梯这种事,关键是邻里之间先有信任。」这句话从 D→S→E 那条路进去,走得到,值班表就是信任先长起来的样子。换到 S→D→E 那条路,从效果图起手,能不能也走到「信任」?也走得到:图贴出来到签字之前那一段,正是信任要被用上的地方,那一段走得太快,疙瘩就是从信任不够里来的。两个起点都走得到,这条判断就站住了。反过来,有人说「先画一张漂亮的效果图,事就成了一半」,这句话只在 S→D→E 那一条里成立,换一个起点就落空。

一条好判断,从不同的起点进去都能走到;只有一条走法的,不是思想,是叙事。

叙事并不是坏东西。一个从效果图起手、把电梯装成了的故事,讲给别的楼听,也有用。可是叙事只告诉你「这一回是这样走过来的」,不告诉你「换一个起点还会不会走到这里」。在土稳的地方,叙事够用,因为下一回的起点多半和这一回一样。在土天天动的地方,下一回的起点很可能不一样,只靠一条叙事走路,就像只会补一种洞的人去补一张三处都破了的网。配对重走,就是头狼「跑不动就换狼」在方法上的样子:同一个落点,换一只狼,从另一个方向再冲一次。

◆九、今天与机器:它最爱走的那一条

把六条走法放到大模型身上,会看到一件有意思的事。你问它一个问题,不管问什么,它最常给你的回答样子是:先摆出一个结论或框架,再分一二三四讲步骤,最后说一说环境和注意事项。这大致是 S→D→E:先有形状,再有路,最后落到土。它这样答,是因为它读过的大量文章、报告、讲义多半是这个样子,这条路在它那里被走得最熟。据德麦国际内部记录,即便提示里写明了要它按另一种次序整合,有些模型回答的第一句仍会退回默认的次序〔待核〕。这件事不能只怪机器。它走最熟的那一条,正和很多人做事爱用「目标、计划、执行」一样,是被土推出来的习惯。可是对用它的人来说,这就埋了一个坑:你以为它在帮你想问题,其实它每一回都从同一个起点进去,交给你的永远是一条叙事。要用它做判断,就得做它不会主动做的事:指定起点,逼它换一条走;同一个焦点,让它从两个起点各走一遍,再把两份东西放在一起看,哪里重合,哪里打架。第 18 章就讲这件事:人和机器协作的时候,六种起手各是什么样子。

还有一层要防。机器换起点,换得太容易了。你说「这回从土起手」,它立刻写出一段像模像样的「从土起手」,可那片土是它从读过的文章里拼出来的,不是从你手上的事里摸出来的。周敏那张报销表,机器没碰过;蔡叔那片海湾,机器没下过水。所以配对重走用在机器身上,有一条规矩:起点那一样,最好由人来交。人把手上真碰过的那片土、真走过的那几步、真看见的那个样子交给它,它再从这里往下走。起点是人的,后面两步借机器的腿,走出来的才是你的路。

◆十、放回日子里

回到阳台上的那张网。钟伯补完三个洞,阿洛问他:「那你怎么知道一个洞该用哪种补法?」钟伯说:「不知道的时候,就先用一种补一小截,补不顺手,拆了换一种。」这句话,就是这一章的全部。六条走法不是一张要背下来的表,是一个提醒:动手之前,先问一句这一回谁先动;走不通的时候,别在同一个起点上硬拗,换一个起点再走一遍;两个起点都走到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才靠得住。明天能试:找一件你手上正卡着的事,一个方案、一次家长会的发言、一个想了很久的打算,挑一件就够。先问它的焦点在哪:你要的是一个新样子,一条新次序,还是那片地变了?然后在纸上写两行。第一行,从你习惯的那个起点走一遍,四句话:谁先动,经过什么,哪一步收不回,哪一步还能改。第二行,换一个起点,再写四句。写完把两行并排放着看。两行都走到的地方,圈出来,那是你可以放心往前推的;只有一行走得到的地方,打个问号,那里大概是你的叙事。

带走的话

动手之前先问谁先动;同一个落点从两个起点各走一遍,都走得到的,才算判断。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目标、计划、执行」没有被丢掉,只是从唯一的走法退回成六条里的一条。

转到哪一环?这一章转到了「骑」的路数——怎样下水、从哪里下。欣赏还空着:两条路为什么会走到同一处,那份被吸引,第 20 章再说。

想一想

1. 你最常用的那个起手,是先想样子、先迈步子,还是先摸地?上一次它让你走不通,是什么事?

2. 你心里最笃定的一个看法,换一个起点走一遍,还走得到吗?

◆
18
第 18 章

与机器对弈的每一条路

◆一、周一早上,一个任务交给六个人

学校那道多了条件的题过去一个月,程野的组接了一个新活:给出题助手加一个「讲评」功能的升级版。老师们反映,现在机器写的讲评,对是对,可是一个班用下来,好学生嫌啰嗦,基础弱的学生又看不懂。新版本要能按学生的情况,写出不一样的讲评。周一早上的例会上,程野没有分工,也没有排计划。他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同一个任务,六个人,六种起手,周五下午把结果摆在一起看。」组里的人面面相觑。杜衡先开口:「六种起手是什么?」程野把上个月钟伯补网的事讲了一遍,又在白板上写下六行:S→D→E、S→E→D、D→S→E、D→E→S、E→D→S、E→S→D。他说,形状、路、土三样,你们和机器协作的时候,先交给机器的是哪一样,就是你的起手。有人先给机器一个样子,有人先给它一串步子,有人先把一堆现场的东西倒给它。以前大家都凭习惯,大多数人先给样子,因为那样最快。这一回,每个人领一条,必须照这条的次序和机器一起干,一周以后看六条走到哪里。

苏晴领了 E→S→D,周敏也被拉了进来,她不懂产品,可她手上有半年的老师反馈表。杜衡领了 S→D→E,他说他平时就是这么干的,这一回正好看看别人的路。剩下三条,由组里另外三个人领了:做测试的方明、做设计的梁悦、还有一个刚来两个月的实习生陆一舟。散会的时候,杜衡在走廊里跟程野说:「你这是做实验,不是做产品。」程野说:「做了三个月产品,才知道是在同一个冰洞上跑。这一周,我们换六只狼。」这一章,就跟着这六个人走一周。上一章用老楼、鱼干、转行把六条走法各走了一遍,那是人自己的事。这一章要看的是另一回事:人和大模型一起干活的时候,起手的那一样由谁交、交的是什么,后面的路会怎样不同;机器在哪一种起手里最有用,又在哪一种起手里最容易把人带偏。本书把这叫「骑浪实战」:浪是机器的,先迈哪只脚,却要由骑的人来定。

◆二、几种分工的说法

人和机器怎样分工,这两年说法很多。陶哲轩在《自然》的专访里说过一层意思,大意是:数学是 AI 最快拿到无可争议成功的领域,因为证明可以自动验证;往后人类主要做的,是决定哪些问题值得研究〔核:大意,虎嗅转载《自然》专访〕。丘成桐说的方向相近,大意是:AI 不擅长提问,它能做的是回答一部分问题;做学问最要紧的是怎么问问题〔核:大意,新京报 2026 年 9 月〕。两个人的话放在一起,画出了一种常见的分工:人出题,机器答题。这种分工有一个前提,你看出来了吗?起手永远是人交出一个问题,也就是一个样子。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形状:「这个猜想对不对」「这道题怎么解」,它先划好了边,机器在边里找。用上一章的话说,这是从形状起手。不过做事的起手不止这一种。第 1 章说过 AlphaGo 对李世石第二局的第 37 手〔核:常见口径〕。那一手棋,谁出的题?没有人出题,是机器从棋盘那片缠在一起的局面里,先走出了一步。

另一边,北京大学那个团队的系统构造反例、否定猜想,也不是人先给出答案的样子。那是机器在一大片可能的构造里搜,搜出一个人没想到的东西,再交给 Lean 一行一行查〔核:新京报 2026 年 9 月〕。这里的起手又不一样:先有的是一片可能,是土;搜的过程是路;最后冒出来的那个反例,才是形状。这几件事说明,人和机器之间,「谁交第一样、交的是哪一样」并不固定。分工要是只剩「人出题、机器答题」一种,起手就被焊死在形状上了。

◆三、先说对在哪儿:直接问,常常就够了

在讲六种起手之前,先替最省事的那一种说句话。很多时候,你打开对话框,直接问一句,机器答一段,事就办了。查一个单词的用法,问一个公式怎么推,请它把一封邮件改得客气一点,这些事用不着想起手。程野组里的人,平时九成的活都是这么干的。直接问之所以够,是因为这些事都在定型的地方:答案早就在那里,问法也早就有人问过一万遍,机器在它读过的东西里一找就是。直接问够用,要有一个条件:你要的东西,是一个已经有了的样子。改一封邮件,好邮件长什么样,世上早有定论;推一个公式,推法也早就写在书里。在这种地方,从形状起手,机器替你排路,最后落到你手上的那片土,一路顺下来,既快又稳。程野的组以前做讲评,也是这么做的:给机器一个「好讲评」的样子,让它照着写。三个月里大部分讲评都没出错,这本身说明,这条路在定型的地方是好用的。

麻烦在于,新版讲评要的东西,还不是一个已经有了的样子。按学生情况写不同的讲评,世上没有现成的好样子可以照着描;老师们自己也说不清,一个基础弱的初三学生到底需要什么样的讲评。这时候直接问,机器会给你一个看起来很像样的东西。那个样子是它从读过的文章里拼出来的平均数,跟这个班、这批学生没有关系。土在动的地方,直接问交出来的,往往是一条叙事。

◆四、本书的说法:起手就是先交哪一样

拿本书的话说,人和机器协作,起手就是先交哪一样。你先交一个样子,一个样稿、一个目标、一个问题,是从形状起手。你先交一串步子,一份操作记录、一段走过的流程、一个人改题的顺序,是从路起手。你先交一堆缠在一起的现场,原始的反馈、真实的数据、一个班的学情、一片还没理清的乱麻,是从土起手。三样各有两种接法,一共六种起手,就是六路径落到人机协作上的样子。六种起手,哪一步不可逆,在机器身上有一个特别的样子:机器一旦看见了你交的第一样,就很难再假装没看见。你先给了它一个样稿,后面你再说「别管样稿,从头想」,它的回答多半还是贴着那个样稿走。这和陶哲轩说的「知道答案存在就会污染探索」〔核:大意,IT 之家〕是一个道理,只是缩小到了一次对话里。所以在一次对话里,第一样交什么,几乎就是那一次的不可逆步。真要换起手,最稳的办法是开一个新对话。

可插手的地方,在每两样之间的那个缝里。机器从你交的第一样走到第二样,交回来一个中间的东西,一份步骤、一个初步的样子、一张整理过的表,这时候你还没让它往第三样走。这个缝就是你伸手的地方:你可以改它的中间物,可以把你自己的东西塞进去,也可以干脆把中间物拿走,自己走第二步。很多人和机器协作,一口气让它从头走到尾,等于把所有的缝都跳过去了。六种起手,每一种都要在中间停一下。

◆五、从形状起手的两种

杜衡领的 S→D→E,是从形状起手、经路、落到土。他先自己写了三份样稿:同一道题,给好学生、中等学生、基础弱的学生各写一份讲评。他把三份样稿交给机器,让它照这个样子,把讲评拆成步骤:先判断学生是哪一类,再挑哪几步要细讲,再决定用什么口气。机器排出一套步骤,杜衡改了两处,让它拿去跑了两百道题。最后落到土上:他找了两所学校的老师试用,看讲评在班上用起来怎样。这条走法的好处,是快、稳,样子一开始就清楚。周三下午,杜衡已经交出了能用的东西。毛病也在样子上:他写的三份样稿,是他自己心里的三类学生,机器把这三类学得极像,两百道题的讲评都整整齐齐分成三档。试用的老师说,班上的学生不是三档,有的孩子计算好、读题差,有的孩子读题好、一到列式就慌,三档放不下。问题出在哪里?这一回不可逆的一步,是三份样稿交出去的那一刻,后面机器的每一步都被那三档撑着。

方明领的 S→E→D,也从形状起手,可第二步换成了土。他也先写了样稿,只写了一份。他没有让机器照着排步骤,而是让机器扮成三种不同学校的老师,一所县城中学、一所城区重点、一所民办学校,各自对这份样稿挑刺。机器挑出的刺五花八门。县城中学的「老师」说讲评里的词太书面,城区重点的「老师」说讲得太细;民办学校的「老师」说家长会看讲评,要写得让家长也懂。样子撞上土,撞出一条路:讲评先定读者,再定详略,再定词。方明这条走法,暴露了机器起手的一个弱点。它扮的三种老师,挑出的刺听起来都对,可那是它从读过的文章里拼出来的老师,不是真的老师。方明心里没底,周四自己去了一所县城中学,把机器挑的刺拿给一位真老师看。那位老师看完说,前两条说中了,第三条不对,她们学校的家长大多在外地打工,根本不看讲评。机器的土是拼的,人的土是碰的。如果方明没有去那一趟,第三条刺会怎样?它会被写进路里,变成讲评里一行专给家长看的话,而那所学校的家长根本不会读。方明在中间那个缝里插了手,路才没走歪。

◆六、从路起手的两种

梁悦领的 D→S→E,从路起手、经形状、落到土。她手上的路,是程野上个月从鲁老师那里记回来的改题步骤。鲁老师是这样改题的:先想这一届学生最容易错在哪里,再决定换哪个条件,改完自己从头做一遍,查每一步用到的东西给没给。她把这一串步子交给机器,让它照这个次序去想讲评该怎么写。它想的次序是这样的:先想这个学生最可能卡在哪一步,再决定讲评从哪一步讲起,写完自己从头读一遍,查每一句话用到的东西学生会不会。照这串路走出来的样子,和杜衡那三档完全不同。机器写出的讲评,不按好中差分档,按「卡在哪一步」分:卡在读题的、卡在列式的、卡在计算的,各有一种开头。梁悦把这个样子拿到学校试,老师们的反应比三档那一版好,说这个跟她们平时讲题的习惯对得上。落到土上的变化也有意思。土变成了什么样?有位老师说,用了两周,她自己讲题的时候也开始先问学生卡在哪一步了。路先动,长出一个样子,样子又回头改了老师那片土。

陆一舟领的 D→E→S,从路起手、经土、落到形状。他是实习生,手上没有现成的路,就把出题助手现有的讲评流程交给了机器,让它拿这条老路去撞周敏那半年的反馈表。机器撞出一份清单,列出老流程在哪些反馈上卡住了:讲评太长,基础弱的看不懂,有错别字,偶尔用了题目里没给的条件。最后它根据这份清单,长出一个新讲评的样子。这个样子比老版本好一点,可也只好一点:老路的每一个毛病都被修了,修完还是那条老路。陆一舟错了吗?说不上错。他这条走法的教训,是周五对账时大家看出来的。从路起手,交的那条路要是老路,机器会尽职尽责地帮你修补它,修得越好,你越难看见那条路本身是不是该换。梁悦和陆一舟都是从路起手,差别在交的是哪一条路:一条是鲁老师在讲台上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一条是公司三个月前写下的流程。机器分不出这两条路谁真谁旧,它只会照着走。起点那一样交什么,还得由人来挑。

◆七、从土起手的两种

周敏领的 E→D→S,从土起手、经路、落到形状。她把半年的反馈表原样倒给了机器,一千多条,有的几个字,有的一大段,有的还夹着错别字和情绪。她没有让机器总结。她让它照着反馈出现的先后,排出老师们的不满是怎样一步一步变的。头两个月抱怨讲评有错,中间两个月抱怨讲评太长,最近两个月,抱怨的是「讲评跟我们班不对路」。这串变化本身就是一条路。顺着这条路,新讲评的样子被推了出来:不再追求每一条都对、都短,要追求「对路」。这条走法交出来的形状,比别的几条都模糊。周敏自己也说,她拿不出一份能直接用的讲评,只拿出一句话:「老师们要的不是更好的讲评,是跟她们班对得上的讲评。」这句话,周五的时候被大家看作这一周最值钱的东西。它是一千多条反馈缠在一起、一先一后走出来的。机器在这条走法里帮了什么忙?它最大的用处,是替人把一千多条读完、排好次序;那个最后冒出来的判断,是周敏在中间那个缝里自己看出来的。

苏晴领的 E→S→D,从土起手、经形状、落到路。她也用那一千多条反馈,可她让机器先做另一件事:看这一大片反馈里,反复冒出来的样子是什么。机器找出了几种:「太长」「看不懂」「跟课本说法不一样」「家长问我」。苏晴盯着最后一种看了很久。原来有不少老师把讲评转给家长,家长看不懂,再来问老师。这个样子冒出来以后,路就跟着出来了:讲评要有两层,一层给学生,一层给家长,先写给学生的那层,再从它里面抽出一句给家长。苏晴这条走法撞见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读者。杜衡的三档、梁悦的卡在哪一步、方明的县城中学,都只想着学生和老师。家长这片土,只有从土起手、让土里的样子自己冒出来,才看得见。可是这个样子是真的吗?苏晴不敢全信机器。她把那几十条提到家长的反馈一条一条翻出来看,确认不是机器拼出来的,才把它写进了路。从土起手的走法,机器最有力,也最需要人在中间按住:一千条里冒出来的样子,得回到那一千条里去对。

◆八、只骑不读会怎样

六个人里,杜衡交东西最快,周敏交东西最慢。哪一个更好?要是只看速度,这一周的结论很简单:从形状起手最好,别的都是浪费时间。很多团队就是这么定下习惯的:哪条起手最快,就一直用哪条,用久了,连「还有别的起手」这件事都忘了。这就是只骑不读。浪推着走得很顺,没人停下来看浪在哪里碎,也就看不见那三档讲评碎在了「读题好、列式慌」的孩子身上。只骑的团队,和机器协作久了,还会长出一种更隐蔽的毛病:起手被机器焊死。大模型最爱走的是从形状起手的那一条,上一章说过,你不指定,它就先摆框架、再分步骤、最后讲注意事项。人用得多了,脑子也跟着这样排:一拿到问题,先想一个样子,再让机器排步骤。人和机器在同一条路上越走越熟,越走越快,另外五条路就长满了草。等到哪一天那片土变了,这条最熟的路走不通,整个团队连换一条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和机器协作,起手权要攥在人手里;起手交给机器的习惯,就把方向交了出去。

◆九、今天与机器:起手还能交给谁

这一周的实验里,起手都是人交的。有人会问:起手能不能交给机器?能,而且有时候正该这样。AlphaGo 的第 37 手就是机器的起手〔核:常见口径〕,北大那个系统搜出反例,也是机器先从一大片可能里迈了第一步〔核:新京报 2026 年 9 月〕。在土大到人看不过来的地方,一千条反馈、几百万种构造、一整盘棋的局面,机器先动,往往比人先动看得更远。苏晴让机器先从一千条反馈里找反复冒出来的样子,其实就是把「从土里先看见什么」这一下,借给了机器。这里有一条线。机器可以先动,挑起点的却得是人:让它从哪一片土起手,是人定的;它从土里冒出来的那个样子算不算数,也要人回到土里去对。苏晴回去翻那几十条提到家长的反馈,方明自己跑了一趟县城中学,做的都是这件事。把起手借给机器,和把起手权交给机器,差别就在这一下回去对。借出去的,还收得回来;交出去的,下一次连借的念头都不会再有。

还有一种更细的情形:同一个人,用两个不同的模型,各走一条起手。程野后来在组里试过,同一堆反馈,一个模型从土起手,另一个模型从路起手,两份结果拿来对账。两个模型读过的东西不同,最爱走的路也不同,它们碎的地方也不在一处。两份结果重合的地方,比单用一个模型更靠得住;不重合的地方,往往正是其中一个模型的海底露出来的地方。这件事第 19 章还要接着讲。

◆十、一个完整的例子:周五下午的对账

周五下午四点,六份东西摆在了会议室的长桌上。程野没让大家评哪份最好,他让大家按终点把六份分成三组,两两对着看。终点在土的一组,是杜衡和梁悦:杜衡的三档讲评,让试用的老师觉得「整齐,可是不对路」;梁悦的「卡在哪一步」,让老师自己讲题也变了。两条都改了学校那片土,改的方向不一样。大家看出来一件事:凡是让老师觉得对路的,都是从老师真实走过的步子里长出来的。终点在形状的一组,是陆一舟和周敏。陆一舟交出一个修补过的老讲评,周敏只交出一句话。对着看,这一组最尴尬,也最有用:从路起手修出来的样子,越修越像老样子;从土起手走出来的那句话,说出了老样子为什么不对。终点在路的一组,是方明和苏晴:方明的路是「先定读者,再定详略」,苏晴的路是「两层讲评,学生一层,家长一层」。两条路一对,大家发现方明的「先定读者」,正好能把苏晴的家长装进去。

把三组的重合处圈出来,桌上留下三句话。第一句:讲评要按「卡在哪一步」写,不按好中差写。第二句:讲评的读者不只学生,还有家长。第三句:老师要的是对路,不是更短更对。这三句话,每一句都至少从两个起点走到过。程野说,这三句是这一周的判断,下个版本照这三句做;剩下的东西,比方杜衡的三档、陆一舟修补过的老流程,是叙事,留着当参考,不当依据。散会以前,杜衡说了一句话,后来被程野记在了本子上。他说:「我这条最快,可是对账的时候,我这条只贡献了半句。」程野说,那半句也要紧:三档讲评整整齐齐地碎在了那些孩子身上,正好让大家看见三档放不下谁。那天晚上程野回家,跟钟岚说了这一周的事。钟岚听完问:「六个人的活,你一个人干得了吗?」程野说:「干不了。可是一个人可以用两条。同一件事,从两头各走一遍,就够了。」

◆十一、放回日子里

钟岚那个周末就试了。她要给初二的学生准备一节复习课,讲一次函数。照她的老习惯,她会先想好这节课的样子,几个例题、几个练习、最后一个小结,然后让机器帮她找题。这一回,她先这样走了一遍。然后她开了一个新的对话,换了一个起手。她把这学期三次小测里学生错得最多的二十道题原样贴进去,再让机器先看这堆错里反复冒出来的是什么。机器找出来的,是一个她没想到的样子:很多孩子不是不会算,是看不懂图上的横轴和纵轴谁是谁。两条走法一对,她圈出了一处重合:两个版本都要讲「图像和式子怎样对上」。这一处,她放心地往前推。从错题起手那一条多出来的「横轴纵轴谁是谁」,她没有直接全信,又翻了一遍学生的卷子,确认是真的,才加进课里。明天能试:挑一件你这周要和机器一起做的事。先照你的老习惯做一遍。再开一个新对话,换一个起手,最好是从你手上真碰过的那堆东西起手。两份放在一起,圈出重合的地方往前推,多出来的地方,回到原来的东西里去对一遍。

带走的话

和机器协作,先交哪一样就是起手;起手权攥在人手里,两条起手对一对,才知道哪里能放心走。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直接问没被丢掉,它在定型的地方照样好用;只是在土动的地方,它退回成六种起手里的一种。

转到哪一环?这一章转到了「骑」,而且骑出了一点「欣赏」——周敏那句话让大家停下来看。造还空着:那三句判断怎样沉进产品,第五编再说。

想一想

1. 你和机器协作,最常先交给它的是哪一样?上一次换过起手是什么时候?

2. 你手上有没有一堆「真碰过的东西」,一直没想过可以拿来当起手?

◆
19
第 19 章

摔在哪里,礁就在哪里

◆一、阿洛的错题本,多了一栏

阿洛那本硬壳错题本,第 12 章说过,钟岚跟她商量加了一栏「它碎在哪」;第 5 章也说过,她另记过七条机器的错,第一条叫「老题惯性」。到了期末前,钟岚有一天翻这个本子,发现两样东西合到了一处。本子后面几页变了样,每道题的旁边多了一栏,栏头是阿洛用红笔写的三个字,「它错了」。那一栏里记的全是机器做错的题,原先那七条也抄了进来,排在最前面。钟岚坐在阿洛床边,一页一页往下看。第一道是那道改编过的几何题,机器塞了一个原题的条件;第二道是一道应用题,机器把「比原来多三分之一」算成了「是原来的三分之一」;第三道是一道语文阅读题,阿洛请机器找文章里的一个比喻,机器找出来一句,引号都打上了,可原文里根本没有这句话。这一道旁边,阿洛写了一行字:「它编的,编得跟真的一样。」再往后,还有七八道,每一道旁边都有阿洛的小字:「它又这样」「这种题它总是错」「问两遍,两遍不一样」。

那天晚上阿洛回来,钟岚问她,为什么要记机器的错。阿洛说,一开始是觉得好玩,抓到它错一次,像赢了它一局。后来记多了,她发现它错的地方不是乱来的。改编题它总爱用原题的条件,倍数关系它总爱弄反;让它找原文里的话,它找不到也不说找不到,就编一句。阿洛说:「我现在看见这几种题,就知道要防着它。」钟岚听到这里,想起了父亲那句话,就问女儿:「你还记得外公说的,浪在哪里碎吗?」阿洛点点头,又摇摇头:「记得。可是机器又不是海。」这一章要讲的,就是阿洛那一栏「它错了」。前面三章讲头狼怎样跑在前面,怎样挑起手,怎样从两个起点各走一遍。跑在前面的,一定是第一个摔的。摔不可怕,可怕的是摔了不看摔在哪里。导论里那把钥匙,在这一章要真用起来:浪在哪里碎,海底就是什么样。机器在哪里出错、在哪里一碰就碎、在哪里一本正经地编造,那里就是它下面那片海床缺的地方,也就是下一轮该问的问题。

◆二、机器摔跤的几种样子

先把机器常见的几种摔法摆出来。第一种,大家叫它「幻觉」:机器说出一样不存在的东西,口气却跟说真事一样笃定。阿洛那道阅读题里编出来的比喻是一例;更常见的是编出一篇不存在的论文、一个不存在的判例、一句名人从没说过的话。第二种是阿洛最早撞见的:改编题里塞进原题的条件。题目一改,它还按老题的样子走,把老题有、新题没有的东西当成了理所当然。这一种在第 1 章讲过,在第 16 章程野的出题助手上又碎了一次。第三种是倍数、否定、顺序这类小词上的翻转。「多三分之一」和「是三分之一」,「不少于」和「不多于」,「先 A 后 B」和「先 B 后 A」,人读着一眼分得清,机器却常常在这里滑一下。第四种是同一个问题问两遍,两遍答案不一样。第五种是在它没见过多少的地方,越说越像样,越像样越错。一个冷门领域的问题,它答得有板有眼,行家一看,全是从相近领域搬过来的说法。你碰到过几种?这五种摔法,做过一阵 AI 应用的人大概都碰到过,本书只取常见口径,不在这里排轻重〔核:常见口径〕。

还有一种摔,不在机器身上,在我们看机器的眼睛里。陶哲轩提醒过「幸存者偏差」,大意是:前沿的问题大多数仍没解决,AI 的能力很不均匀;厂商只发布挑出来的成功案例,失败的尝试进不了大家的视野;他呼吁把失败的结果和花掉的算力一起报告出来〔核:大意,量子位 2026 年 10 月〕。这一层很要紧。机器在哪里摔,本来是一张海底地图;这张地图要是只印出了没摔的地方,读的人就会以为整片海都是深水。你在新闻里看到的那些「AI 又攻下一道难题」,有几条告诉过你,它在攻下这一道之前,在多少道题上摔过?

◆三、先说对在哪儿:错了就修,有什么不对

面对机器的错,最常见的做法是修。改提示词,加一条规矩,换一个更大的模型,等下一个版本。这么做没有什么不对。阿洛的错题本里,「多三分之一」那种错,换了一个新版本以后少了很多;编造引文的毛病,很多工具加了「给出处」的功能以后,也收敛了一些。工程师的本分就是让东西少出错,一个错一个错地修,修一个少一个,是正经功夫。程野组里的杜衡,一年修掉的错,比很多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这种做法完全成立,要有一个条件:错是零散的,彼此没有关系,每一个都是偶然的一次失手。在这种情况下,修一个就是少一个,修完了,东西就好了。你家里的水龙头滴水,换个垫圈就好,用不着去想整栋楼的水管是不是装错了。工厂里一台机床偶尔出一个次品,查一查是哪颗螺丝松了,拧紧就行,用不着去想这台机床的设计是不是有问题。错要是真的零散,只修不读,一点也不亏。

阿洛的错题本恰恰说明,机器的错不零散。改编题它总在同一种地方错,倍数关系它总在同一种词上翻,找不到原文它总是编。这些错一排开,就像钟伯看见的那片海:白花老在同一个地方翻。错要是老在同一个地方,修就不够了。你修掉这一次,下一次它换一道题,又在同一处碎。只修不读的人,会觉得自己在一次次打败机器,其实是在同一个冰洞上来回跑。你手上的那个工具,最近三次出错,是不是错在同一种地方?

◆四、本书的说法:错误是一张海底地图

拿本书的话说,机器这道浪,是从一片海床上拱起来的。海床就是它读过的那些东西,加上把它训练出来的那些办法:几百万道老题,无数篇文章,一套教它「下一个字该接什么」的算法。浪的形状,是这片海床托出来的。所以机器在哪里碎,就露出了海床在哪里浅、在哪里有礁。改编题里塞进原题的条件,露出来的是什么?它的海床里,老题比新题多得多,老题的条件在那里堆成了一道礁,新题一走过,就在这里翻白。幻觉露出来的是另一块地形。机器学的是「一段话接下去最像什么」,这片海床里有大量真东西,也有大量像真东西的东西。一个问题问到它海床浅的地方,它照样要接下去,接出来的就是最像真话的那句。这句话的样子是对的,路也走得通,可它下面那片土是空的。用本书的话说:形状长出来了,路也走了,只是土没有托住。它编出来的引文跟真的一样,原因正在这里:它学到的是引文的形状,不是引文和原书之间那根线。

机器在哪里碎,就是它的海床在哪里缺;读出那一处缺,就读出了下一轮该问的问题。

还要记住钥匙的另一半:海底不是一成不变的。浪天天碎在礁上,礁会被磨,沙会被推。机器的错也一样,一个版本修掉了倍数关系的错,下一个版本可能在别处翻出新的白花。程野组里的人修好了改编题塞条件的毛病以后,没过多久,机器开始在讲评里把条件写得太啰嗦,像是怕再漏掉什么。浪改海底,海底又改浪。所以读错不是一次性的活,每一个版本都要重新读一遍,看白花挪到了哪里。

◆五、只修、只骂、只骑

对机器的错,有三种只转一环的做法。第一种是只修。修是造:一条规矩一条规矩地往上加,造出一个越来越大的补丁堆。它的毛病,上一节说过了,是不读:修了一百个错,却说不出这一百个错有什么共同的来路。修到后来,补丁之间开始打架,加了这一条规矩,那一条的效果就没了,谁也说不清为什么。第二种是只骂。只骂是只读不造不骑:把机器的错一条一条收集起来,贴到网上,配一句「看,AI 还是不行」。这种做法读到了浪碎的地方,却把它读成了一句判决:它碎了,所以它不行。读出来的东西停在岸上,没有变成下一轮的问题。阿洛刚开始记「它错了」那一栏的时候,也有一点这个意思,像赢了它一局。后来她把错排开看出了规律,才从骂走到了读。第三种是只骑:错就错吧,反正大部分时候它是对的,用就是了。这种人不修也不骂,他从浪上摔下来,爬起来接着骑,从不回头看摔在哪里。他会越来越熟练地绕开那几块礁,熟练到连礁在哪里都忘了。陶哲轩说的那种「证明消化不良」〔核:大意,IT 之家〕,有一部分就是这样来的。机器交出来的东西太多,人只来得及用,来不及读它在哪里碎。只骑的人跑得很快,可他的经验不会沉成海床,换一个人来,还得在同一处再摔一次。

◆六、今天与机器:数学里的礁

拿这把钥匙去看数学,看得更清楚。第 2 章引过陶哲轩的话:数学成功得最快,是因为证明可以自动验证〔核:大意,虎嗅转载《自然》专访〕。Lean 这样的证明助手,能把一个证明拆到最细的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查。北京大学那个系统把近两万行的证明交给 Lean 查完〔核:新京报 2026 年 9 月〕,就是这个意思。在数学里,机器的「幻觉」最难藏:编出来的一步,Lean 一查就露馅。这件事反过来说明了一处海底:数学之所以能让机器最先成功,是因为数学的海床里早就有一套「每一步都能查」的地形。这套地形是几代数学家一点一点铺出来的:从欧几里得的公理,到二十世纪的形式化,到今天的证明助手。第 3 章说过的四色定理之争,和开普勒猜想后来被一行一行形式化地查完〔核:常见口径〕,都是在这套地形上加的层。浪在数学这片岸上碎得少,是因为这片海底被铺得最平。

可是在数学里,机器也有碎的地方,而且碎在更深处。它能在一大片可能里搜出一个反例,却说不清这个反例为什么偏偏长在这里;它能交出一个查得过的证明,发布的人却可能解释不了这个证明说了什么〔核:大意,IT 之家,陶哲轩帖〕。这一处碎,露出来的海底是:数学的海床里,「能查」铺得很平,「能懂」却还是一片礁。一个证明从「对的」到「被一代人懂了、教了、长出新问题」,中间那段路,机器还走不过去。这就是数学下一轮该问的问题。丘成桐说过,一道题的答案重要,找答案的过程可能更重要〔核:大意,新京报 2026 年 9 月〕;放在这把钥匙下面看,这句话说的正是那一片「能懂」的礁。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阿洛的错题本变成了一张表

阿洛那天晚上说了一句「机器又不是海」,钟岚没有反驳。她说:「那你试试,把你那一栏重新排一下。」周末,阿洛把「它错了」那一栏里的二十几道题全抄到一张纸上,按错的样子分堆。分出来四堆:一堆是「用了题目没给的条件」,一堆是「倍数、不少于这种词弄反」,一堆是「找不到就编」,还有一小堆,是「问两遍不一样」。四堆一排开,阿洛自己先愣住了:她原以为机器错得五花八门,原来就这么几样。钟岚又问她:每一堆,机器为什么偏偏在这里错?这一问,阿洛想了好几天。第一堆她早就想明白了:老题有这个条件,它习惯了。第二堆她拿去问了爸爸,程野说,这类词在它读过的文章里,前后意思常常一样,它分得不够细。第三堆她想了最久,最后在本子上写:「它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它只知道一句话接下去最像什么。」第四堆她没想明白,就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这个问号,后来成了她下一轮最常问的问题。钟岚没有替她解答。她只说了一句:你把同一道题问三遍,把三遍的答案并排抄下来,看它们在哪一步开始分岔。阿洛照做了,发现三遍答案前面几步一模一样,到了要拿主意的那一步,才各走各的。她在问号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它在要拿主意的地方晃。」

接下来的事,是钟岚没想到的。阿洛把这张表带到了学校,给同桌看。同桌孟晓雯也用机器做作业,第 14 章跟阿洛一起数格子的就是她。她看完说,她也碰到过第三堆,还碰到过一种阿洛没碰到的:机器做几何题,画的图跟它写的证明对不上。两个人把第五堆加了上去。一个星期后,班上有七八个孩子在传这张表,每个人都往上添。表从四堆变成了六堆,有的堆后面写着谁发现的、哪一天。阿洛的数学老师看见了,没有没收,反而在课上拿出来,让大家说每一堆是为什么。那张表后来贴在了阿洛班上的后墙上,题目是阿洛起的:「它在哪里碎」。每次有人用机器做题,碰到一种新的错,就上去添一行;碰到的错要是表上已经有,就在后面画一个正字。一个学期下来,有两堆后面的正字越来越少,大概是机器的新版本修好了;有一堆后面的正字越来越多,是「问两遍不一样」。这一堆,阿洛那个问号还在。墙上这张表,本书要在第 20 章再用一次:它就是一张孩子们手绘的海底地图,而且它在变。钟岚第一次在那面墙前站定,想起父亲说过的浪簿(导论):老船长一页页记哪个月、哪道礁边上翻白,哪一年不翻了,换到了哪里。这张画满正字的表,就是孩子们给机器记的一本浪簿。

◆八、它的礁,也是我们的礁

阿洛那张表贴上墙一个月后,钟岚在班上做了一件小事。她把表上第一堆「用了题目没给的条件」抄下来,出了五道改编题,先不让学生用机器,让他们自己做。结果让她吃了一惊:全班四十多个人,有十几个人在同一处摔了,用的正是原题的条件。机器的错和孩子的错,碎在了同一块礁上。你想一想,这是为什么?机器的海床是几百万道老题,孩子的海床是三年刷过的几千道老题。两片海床是同一种东西铺出来的,礁当然长在同一处。这件事把钥匙又往深里推了一步。机器在哪里碎,露出的不只是机器的海床,也是我们自己的海床。它爱用老题的条件,是因为我们的题库里老题太多、改编太少;它找不到原文就编,是因为它读过的文章里,引得像样的话太多、真去翻原书的人太少;它分不清「多三分之一」和「是三分之一」,是因为这两种说法在大量文章里本来就被人混着用。机器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喂它长大的那片学问,以及那片学问里一直没被好好铺平的地方。

所以读机器的错,读到最后,常常会读回人自己。仓库式的教育,第 6 章讲过,它的海床是「东西本来就在那里,去把它找出来」。在这样的海床上长出来的孩子和机器,碎的地方一模一样:碰到题目改了一个条件,都去仓库里找最像的那道老题。这块礁不是机器带来的,是我们自己铺下的;机器只是在上面碎得最响、最多,让人终于听见了。你自己的行当里,机器最常碎的那一处,是不是也正好是新人最常摔的那一处?

◆九、从错里读出问题,要过三道坎

阿洛这张表看着简单,从错里读出问题,其实要过三道坎。第一道坎是不藏。机器做错了,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删掉重问,换一个说法再来,直到它答对为止。这样做,错就从眼前消失了,也从记录里消失了。陶哲轩说厂商只发布成功的案例〔核:大意,量子位 2026 年 10 月〕,放到一个人身上,就是只记它答对的那一次。不藏,就是把每一次碎都留下来,哪怕看起来很丢人。阿洛最早那一栏「它错了」,就是过这道坎的第一步。第二道坎是排开。一个错是一次事故,二十个错排开,才看得出是不是同一块礁。排开的时候,要按错的样子分,不按题目的科目分:数学题和语文题,可能碎在同一块礁上,比方都是「找不到就编」。阿洛分出来的四堆,没有一堆是按科目分的,这是她这张表最有用的地方。第 18 章程野让两个模型各走一条起手,两份结果不重合的地方,也该这样排开来问。第三道坎是问为什么偏偏在这里。分完了堆,每一堆都要问一句,它为什么在这里碎,而不在别处碎。答得出来的,就读出了一处海底;答不出来的,画一个问号,那就是下一轮的问题。

这三道坎,对应着头狼的三件事。不藏,是承担:摔了就认,摔在哪里就记在哪里。排开,是在场:只有一直在场的人,才攒得够多的摔,看得出哪里是同一块礁。问为什么,是把摔变成路:问出来的那个问题,就是下一轮起手的地方。上一章说起手权要攥在人手里,这一章补一句:最好的起手,往往就是上一轮摔的地方。阿洛那个问号,「问两遍为什么不一样」,就是她下一轮的起手。

◆十、放回日子里

回到阿洛的错题本。那一栏「它错了」,后来钟岚自己也学着记。她批作业的时候,碰到学生用机器写出来的错,不再只是打个叉,而是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一笔,记错在哪里,同一种错这周出现了几次。一个月下来,她发现班上的机器错,大半碎在「题目改了一个条件」这一处。她的下一节课,就从这一处起手:专门出了一组「只改一个条件」的题,让学生先自己做,再让机器做,比一比两边谁在哪里碎。明天能试:给你和机器的协作开一栏「它错了」。不用很正式,手机备忘录里一行一行记就行。每次它错,记三样:它说了什么,对的是什么,你觉得它为什么偏偏在这里错。答不出第三样,就写一个问号。记满二十条,按错的样子分堆,不按事情分。分完以后,挑一堆最大的,问自己一句:下一次碰到这种事,我从哪一样先起手,能先把这块礁绕开,或者干脆把它当成我要问的问题?

带走的话

机器摔在哪里,礁就在哪里;把错排开、问它为什么偏偏在这里碎,问出来的就是下一轮的起手。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修错没有被否掉,只是从零散的修补,换成了先读后修:读出来的礁,才知道该往哪里修。

转到哪一环?这一章转到了「欣赏」——阿洛被错的规律吸引,班上的孩子跟着往表上添。造开了个头:墙上那张表,是一层正在成形的海床。

想一想

1. 你用机器最常碰到的一种错是什么?它为什么偏偏在那里错?

2. 你有没有一次删掉机器的错答、换个问法重问,结果把一块礁藏了起来?

◆
20
第 20 章

狼群的第一次冲锋

◆一、年夜饭桌上,程野讲了三件事

那一年的年夜饭,钟家是在城里过的。钟伯不肯去饭店,钟岚就在家里做了一桌,清蒸鱼是钟伯亲手蒸的,他说城里的鱼不新鲜,只能蒸,不能煮汤。吃到一半,阿洛问爸爸,你们公司今年干了什么。程野放下筷子想了想,说这一年他们组跟着一家做思想方法的出版机构,学了一套让大模型「换着起手」的办法,试着冲了三回。阿洛问:「冲赢了吗?」程野说:「冲出了几条路,也摔了不少跤。」钟伯听到「冲」,问:「冲什么?」程野尽量说得简单。第一回,是让机器答一个问题答得更深一点,不是多给它喂东西,是换着方向问它。第二回,是让机器帮人想新点子:给它一个格子,逼它从三个不同的地方各拿一样。第三回,是拿几篇写同一类事的文章,让它们互相顶,看能不能顶出一句谁都没说过的话。钟伯听完,只问了一句:「你们摔的那些跤,记下来没有?」程野笑了,说记了,记在一张表上,跟阿洛班上墙上那张差不多。

这一章,就讲这三回冲锋。前面四章,一章讲头狼的职分,一章讲六条走法,一章讲人和机器的六种起手,一章讲从摔的地方读海底。这一章把它们合到一起,看一群人怎样拿着六路径真的冲一次。要先说清一件事:本书只写这三回冲锋的做法和道理,不报分数,也不报效果的大小。这几种做法,德麦国际内部有记录,具体的比较数字本书没有核过,凡是提到的地方,一律写「据德麦国际内部记录〔待核〕」。六路径跑得最少,这三回只是第一次冲锋,冲到哪里,就如实写到哪里。

◆二、三回冲锋的来历

这三种做法,都出自王德生博士和他在德麦国际的同事这几年的摸索。第一种叫「四步法」:同一个问题,分四次问大模型。前三次分别从形状、路、土三面各展开一遍;第四次让它把三面合起来,按指定的先后次序整合,再自己挑毛病,再提出新问题〔待核:据德麦国际「SDE 四步法」内部讲法,出处待补〕。前三次每一次都单独问,不一次交完,为的是让机器在每一面上都走足,不被别的面抢了话。第二种叫「金点子」。它有一个九格的表,横着三格、竖着三格,每一格是一个看问题的角度,分属形状、路、土三面。用的时候,从九格里挑三格,三格必须分别来自三面,各拿一样;再让机器把这三样撞在一起,撞出一个原来没有的说法〔待核:据德麦国际「金点子」做法说明,出处待补〕。挑格子有规矩,不能三格都从一面里拿,那样撞出来的只是同一面的加厚。这条规矩看上去死板,道理却和第 17 章的配对重走相通:一个新说法,要同时被三样东西托着,才不只是某一样东西的另一种说法。

第三种叫「碰撞」:拿三个领域,或者三篇文章,不让它们互相取长补短,要让它们互相顶撞。先找出三家都默认、却谁也没说出口的那个前提;再用其中一家自己的材料把它推翻;最后撞出一条新判断,三家都不会同意,可三家的证据合起来只能走到这里〔待核:据德麦国际「碰撞」做法内部讲法,出处待补〕。这一种最难,也最容易做成拼盘:三篇的摘要拼一拼,看上去像撞出了新东西,其实只是并排放着。拼盘和碰撞的分别,在于有没有一样东西被推翻:拼盘里每一家都完好无损地留着,碰撞之后,至少有一个三家共有的前提倒下了。

◆三、先说对在哪儿:一问一答,加长提示词

讲这三回冲锋之前,先替最常见的做法说句公道话。大多数人让机器答得更好,用的是两个办法:一是把问题问得更清楚,二是把提示词写得更长,背景、要求、格式、例子都塞进去。这两个办法都有用。一个问得清楚的问题,确实比一个含糊的问题答得好;一份写清了格式的提示词,确实能让机器交回来的东西更整齐。程野的组以前就是这么干的,提示词写到过三千多字。这种做法完全成立,要有一个条件:你要的答案,在机器读过的那片东西里本来就有,只是要把它找准。问得清楚,等于把它领到仓库的那一格;提示词写得长,等于把那一格周围的东西也标清楚。在定型的地方,这样找就够了,机器交回来的东西会又准又整齐。第 18 章说过,直接问在定型的地方好用,这里是同一个道理。麻烦出在你要的东西不在仓库里的时候。你问一个新问题,「AI 时代一个初中数学老师最该练的本事是什么」,仓库里有很多相近的文章,没有这道题的现成答案。提示词写得再长,机器也只是在相近的文章里找得更准,交回来的是那几篇文章的平均数:样子好看,路也通顺,话却是大家都说过的。三回冲锋要对付的,就是这个平均数。办法不是往仓库里多塞东西,是换着起手,逼机器从不同的地方进去,再看它们在哪里碰到一起。

◆四、本书的说法:三回冲锋,是六路径的三种跑法

拿本书的话说,这三回冲锋,是六路径的三种跑法。四步法跑的,是配对重走的放大版:前三步各从一面展开,等于先把形状、路、土三样各自摸一遍;第四步指定整合的次序,比方从土起、经路、落到形状,就是在六条走法里挑定一条。同一个问题,换一个次序再做一次第四步,就是配对重走。两次第四步都走到的判断,才算站住。金点子跑的,是三样各拿一样、撞出一个形状。九格里挑三格,三格分别来自三面,这本身就是逼你从三个起点同时进去。它撞出来的东西,通常是一个新说法、一个新名字,是形状;所以它最适合回答「这到底是什么」一类的问题。碰撞跑的,是三家顶出一个藏起来的前提,推翻它,再走出一条新判断。它最费力,因为它要求三家里每一家都既是起点,又是被撞的那一方。

三回冲锋各跑各的路,守的是同一条规矩:起点由人来挑,判断要从两个起点都走得到。

这里有一件事要如实说:哪一种问题该用哪一种跑法,德麦国际自己也还在摸。据德麦国际内部记录,曾经有人拿金点子去答「为什么越努力越焦虑」这类问为什么的题。撞出来的是一个漂亮的新名词,却没有回答为什么〔待核〕。问题是要一个东西、一条路、还是一个原因,配错了跑法,机器不会报错,产物照样通顺,只是答非所问。这是这一回冲锋里摔得最疼的一跤,也是第 19 章那把钥匙的又一次应验:碎在哪里,就露出那里还缺一张「哪种题配哪种跑法」的地图。

◆五、第一回冲锋:让机器换着方向答

程野的组拿四步法试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上一节那道题:AI 时代一个初中数学老师最该练的本事是什么。他们先直接问了一遍,作为对照。机器交回来一篇整整齐齐的文章,五条:提升信息素养、学会用 AI 备课、培养学生批判性思维、注重个性化教学、终身学习。五条都对,五条都是大家说过的话。程野把这一份打印出来,贴在白板左边,在旁边写了两个字:仓库。他不是嫌这五条不对。他是想留着它,等后面几份交回来,好看清楚到底多出了什么。然后按四步法问。第一问从形状进去:一个会用 AI 的数学老师,在课堂上被人认出来,靠的是什么样子?机器答出了几种:她讲题的时候会停下来问学生卡在哪一步,她敢把机器的错答拿到课上当材料,她的作业不再只收答案。第二问从路进去:一个老师从不会到会,中间要走过哪几步,哪一步回不了头?机器答出一串,其中一句是:第一次当着全班承认「这道题我也不会,我们一起看机器怎么错」,这一步回不了头。第三问从土进去:老师站在什么样的一片地里?机器答出了考试、家长群、学校的评比、班额,还有学生手上那台机器本身。

第四问,程野让它从土起、经路、落到形状,把三问合起来,再挑三处毛病,再提三个新问题。交回来的东西,和白板左边那篇明显不同。它不再说「提升信息素养」,它说:在考试不变、家长看分的这片地里,老师最该练的,是当众读机器的错、把错变成课的那一下;这一下练成了,学生看她的样子就变了。程野没有立刻采用,他按配对重走的规矩,换成从路起、经土、落到形状,又做了一遍第四问。两次都落到了同一处:读错的本事。这一处,他圈了出来。那天晚上他把这一句讲给钟岚听,钟岚说,这不就是阿洛那张表吗?程野这才发现,机器从两个起点走到的地方,家里的一个孩子早就用手走过了。这一回冲锋好在哪里,本书不报分数。只说一件看得见的事:白板左边那五条,哪一个行当的老师都能套;右边圈出来的那一句,只有这个时候、这片地里的初中数学老师用得上。据德麦国际内部记录,这种做法在不同的大模型上都试过,交回来的东西普遍比直接问更深一层〔待核〕。它也摔过跤:有些模型被要求从土起手,回答的第一句仍是「下面我按形状、路、土的顺序来说」,又退回了自己最熟的那条路〔待核〕。摔在这里,露出的海底是机器最爱走的那一条,第 17 章说过。

◆六、第二回冲锋:九格里各拿一样

第二回冲锋,是苏晴带着做的。她要给出题助手想一个新功能,又不想要那种「加一个错题本」「加一个排行榜」的老点子。她用了金点子的九格。第一次挑,她挑了三格都偏形状的,机器撞出来的点子是「一个更好看的错题本」,换汤不换药。她这才想起规矩:三格要分别来自三面。第二次,她从形状那一面挑了「对比」,从路那一面挑了「回不了头的那一步」,从土那一面挑了「家长群」。三样撞在一起,机器交回来十来个说法。大部分平平,有一个让苏晴停了下来:「错的对比」。意思是:一道题,把学生的错答和机器的错答并排放给学生看,问他们两个错是不是碎在同一块礁上。这个点子是怎样撞出来的?对比给了它「并排」的样子;回不了头的那一步给了它要害,学生一旦看见自己和机器错在同一处,就再也不会觉得机器什么都对;家长群给了它落脚的地方,这种对比可以拍下来,发给家长,让家长也看见孩子是在哪一处卡住。

苏晴没有就此拍板。她让机器从另一组三格出发,再撞一次:形状那面换成「变化」,路那面换成「谁先动」,土那面换成「班上的后墙」。第二次撞出来的东西里,又出现了一个相近的说法,叫「一面会变的错墙」:班上所有人往一张表上添机器的错,看哪一种错越来越少,哪一种越来越多。两次从不同的三格出发,撞到了同一个地方:把错并排、让人看见错的规律。这个地方,正是第 19 章阿洛班上后墙那张表。苏晴后来说,她是先撞出来,才知道一个初二孩子已经在墙上做过了。这一回冲锋的教训,有两条。第一条,九格各拿一样的规矩不能省,三格同面,撞出来的只是加厚,不是新东西。第二条更要紧:撞出来的点子,要回到地里去对。机器撞出「错的对比」,听上去很新,可要不是阿洛班上那张表在先,苏晴不会知道孩子们真的会被这件事吸引。金点子能撞出好说法,说法站不站得住,要看它在一片真实的土里长不长得出来。

◆七、第三回冲锋:三篇文章顶出一句新话

第三回冲锋最难,是程野自己带的。他找了三篇讲同一件事的文章。一篇是陶哲轩那篇「证明消化不良」的帖子〔核:大意,IT 之家〕;一篇是丘成桐讲「AI 不擅长提问、过程更重要」的访谈〔核:大意,新京报 2026 年 9 月〕;还有一篇,是一家 AI 公司发布自己系统攻下某个难题的新闻稿〔待核:具体篇目由程野选,本书不指名〕。第一步,他没有让机器总结三篇,而是让它找三篇都默认、谁也没说出口的前提。机器第一次交回来的,是一个拼盘:「三篇都关心 AI 与数学的关系」。这话没错,也没用。程野退回去,要求它找的前提必须是三篇里某一句话一推翻、三篇就都站不住的那种。第二次,机器找出了一个:三篇都默认,一个问题的答案和它背后那片学问是两样东西,答案可以单独拿出来交付。新闻稿默认它,所以敢只发布答案;陶哲轩担心答案跑得太快、学问来不及跟,也是先把两样分开了;丘成桐说过程比答案重要,同样是先分开、再排先后。

第二步,用其中一家自己的材料推翻这个前提。机器找到的材料,在陶哲轩那篇里:他说一个问题公开「解决」后,就几乎回不到「未解决」,知道答案存在本身就会改变后人的探索〔核:大意,IT 之家〕。这句话恰恰说明,答案一交付,就已经改了那片学问的地形,两样东西从来没分开过。答案就是从那片海床上拱起来的浪,浪一碎,又改了海床。第三步,走出新判断:攻下一道难题,不是交付一个答案,是改写一片海床;该被评价的,是它改写了什么,答对与否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这一条新判断,三家都不会照单全收。公司不会同意,因为它的发布会只讲答对了;陶哲轩可能不会同意,因为他要的是放慢;丘成桐可能也不会同意,因为他把 AI 看成外来的浪。可是三家的材料合起来,只能走到这里。程野照规矩做了配对重走:从丘成桐那篇起手、经陶哲轩、落到新闻稿,又走了一遍,同样走到「改写海床」。两个起点都走得到,这条判断就先站住。程野没说它对,只说它站住了,下一步要拿到数学家那里去碰。

◆八、三回冲锋,摔在哪里

三回冲锋都摔过,摔的地方值得列一下。第一回摔在机器最爱走的老路上:让它换次序,它常常嘴上答应、手上照旧。第二回摔在挑格子上:三格同面,撞不出新东西。第三回摔在拼盘上:三篇摆在一起,机器最先交出的总是「三篇都关心什么」,而不是「三篇都默认什么」。还有一处是三回共有的,第四节说过:题目要的是一个东西、一条路还是一个原因,配错了跑法,机器不会提醒你。这几处摔,按第 19 章的办法排开看,露出的是同一片海底。机器最擅长的,是在已有的东西里找平均数;最不擅长的,是从一个指定的、不舒服的起点进去。凡是要它「换一个起点」「找一个没被说出的东西」「承认一个它没读到过的前提」的地方,它都先往熟路上滑。所以三回冲锋,每一回都要人在中间按住,人挑起点,人退回拼盘,人回到土里去对。这不是机器的缺点要被修掉,是头狼和狼群的分工:机器跑得快,跑在侧翼;人跑在前面,挑那条不熟的路。

◆九、今天与机器:狼群里谁跑前面

三回冲锋走下来,程野组里对「谁跑前面」有了一个新的说法。以前大家以为,机器越强,人越可以往后站,最后人只要点一下按钮。三回冲锋的经验正好反过来:机器越强,跑在侧翼的那几只狼就越快,跑在最前面那一只的活就越重。机器能在一夜之间从十个起点各走一遍,人要做的,是从这十条里挑出哪两条该配对,哪一处重合是真的,哪一处是机器从熟路上滑过来的平均数。跑在前面的,不再是跑得最快的,是最会挑路的。这和刘若川说的那层担心是一件事〔核:大意,新京报 2026 年 9 月〕:人要是连「怎么做」那一层都交给机器,就会被拉开。三回冲锋给了这层担心一个具体的样子。被拉开的,不是不会用机器的人,是只会用一种起手、只会接受机器第一份答案的人;拉到前面去的,是会换起点、会退回拼盘、会回到土里去对的人。这样看,头狼这个位置并没有因为机器变强而消失。它变窄了,也变得更清楚了:起点由人挑,落点由两条路共同确认。

也要说清另一面。三回冲锋里,机器并不只是跑腿的。第一回里「当众承认我也不会」那一步,是机器从路那一面先说出来的;第二回里「错的对比」,是机器撞出来的;第三回里「答案和学问是两样东西」这个藏起来的前提,也是机器第二次交回来的。人在这三处做的,只是没让它们滑走。陶哲轩说人类以后主要决定哪些问题值得研究〔核:大意,虎嗅转载《自然》专访〕,三回冲锋补上的一句是:还要决定从哪里进去,以及什么时候叫停。

◆十、本编总账

这一编五章,看见了什么?第 16 章看见了君王这个老职分在浪里的样子:头狼跑在最前面,第一个撞风雪,路用身体趟出来,跑不动就换狼。第 17 章看见了六条走法:形状、路、土三样排先后,按终点分三组,同一组两条配对重走;每一条要交出谁先动、哪一步收不回、哪一步能插手。第 18 章看见了人和机器的六种起手,以及起手权为什么要攥在人手里。第 19 章看见了摔:机器在哪里碎,它的海床就在哪里缺,而那片海床常常也是我们自己的。第 20 章看见了三回冲锋,冲出了几条路,也冲出了一张摔跤的表。还缺什么?缺两样。第一样是「沉下去」。程野的组周五对账圈出的三句话,苏晴撞出的「错的对比」,程野三篇文章顶出的那条新判断,都还浮在水面上,是正在成形的东西;它们要怎样变成下一轮所有人都站得住的地形,头狼答不了,那是仆人的活。第二样是「哪种题配哪种跑法」的地图。六路径跑得最少,这一编也只是第一次冲锋,冲出来的经验还不够画成一张图,只够在图上标出几处礁。

头狼的路是摔出来的;摔出来的路要是不沉成海床,下一只狼还得在同一处再摔一次。

这句总判断,指向第五编。头狼冲出来的矛盾,路和土撞、形状和土撞、形状和路撞,都要经过三原理回写,才能沉成新的海床。第五编讲仆人:弯下腰的人怎样把这些冲出来的东西铺成地,让后面的狼站得住。

◆十一、放回日子里

年夜饭吃完,阿洛去收碗,钟伯坐在阳台上,程野陪他抽烟。钟伯说起年轻时候出海,船上最年轻的人,总是第一个被派去船头看浪,看错了要挨骂,看对了也没人夸。程野问他,为什么让最年轻的去。钟伯说,老的看得准,可老的看惯了,有些浪他不看;年轻的看不准,可他什么都看。看错了的地方,回来跟老的一对,老的就知道今年的海底哪里变了。程野听完,半天没说话。他想起了组里那张摔跤的表,那张表上,最长的一栏是实习生陆一舟记的。那天晚上回房间之前,程野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是给钟岚和阿洛的:从明年开始,家里也试一件事。每个人每个月挑一件跟机器有关的事,从两个不同的起点各走一遍,摔了的地方记在一张纸上,贴在冰箱门上。钟岚回了一个「好」。阿洛回了一句:「外公也要记。」过了一会儿,钟伯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只有一句话:「我记浪。」明天能试:你也可以在你家的冰箱门上贴这样一张纸,标题就叫「这个月摔在哪里」。一个月以后看一看,摔的地方,有没有一处是连着两个人都摔过的。

带走的话

头狼的第一次冲锋,冲出的不只是几条路,更是一张摔跤的表;那张表,是下一轮海床的草图。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三回冲锋没有封出一套定型的打法,只冲出了几处站得住的判断和一张还在变的礁石图。

转到哪一环?这一章三环都碰到了——造(撞出新说法)、骑(换着起手冲)、欣赏(被同一个落点吸引)。还空着的,是把冲出来的东西沉成海床,留给第五编。

想一想

1. 你手上有没有一个问题,值得从两个不同的起点各问一遍机器,看两次落在哪里?

2. 你家里、你的团队里,谁是那个「最年轻、什么都看」的人?他看错的地方,有人去对吗?

◆
第 五 编

仆人:三原理

导 语

这一编五章,讲第三个身份:仆人,以及仆人手里的工具「三原理」。第 21 章从一间教研室和一个快退休的老教师讲起。它讲祭司这个老职分为什么是弯腰、献出自己、埋在底下,又为什么在 AI 时代缺得最厉害。第 22 章用三个家常和行当里的例子,把三原理一条一条走一遍:两样东西撞上,逼第三样变,变完了回写,回写之后下一轮换谁先动。第 23 章说回写就是造海床,看新东西怎样一层层沉成地形。再看今天到底是谁在造这片海床:大公司、数学家、教材、开源社区、形式化证明库,还有丘成桐刚牵头的那个联盟。第 24 章给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哲学五片岸各铺一层地,每一门都先看浪在哪里碎,再说仆人能在底下垫什么。第 25 章讲仆人最难的一件事:埋在底下,不占功;海床一旦被圈起来,就托不住下一道浪。

前两编问的是「看见」和「冲」,这一编问的是「托」。启明星亮完会隐进光里,头狼跑不动会换狼,仆人留下的东西却要一直垫在那里,等着下一代人踩上去还不知道脚下是谁。一句话说这一编:浪碎一次,就该在海底留下一层地;仆人的活,是让每一次撞出来的矛盾都沉成别人站得住的地形。

21
第 21 章

弯下腰的人

◆一、一本没人要的旧本子

钟岚学校的数学教研组,每周四下午五点开会。那天的会快散了,教研组长葛振华(第 11 章那页没交的方案,就是在他主持的会上发进群里的)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长桌中间。那是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大本子,边角卷得发毛,用订书钉加固过好几回。葛老师五十八岁,明年夏天退休,在这所学校教了三十一年初中数学。他说,这是他从教第二年开始记的「卡点本」。每一届学生在哪道题、哪一步卡住,卡住时说了什么错话,后来怎样绕出来,他都记下来了。一年一页,有的年份写满三页。他说自己用不着了,谁要就拿去。桌边几个年轻老师客气地翻了翻,又客气地合上。本子里没有一张表格,全是钢笔和圆珠笔写的字,有的页面被茶水洇过,字迹化成一团蓝。一个刚来两年的老师笑着说:「葛老师,现在机器一秒钟就能给出错因分析,还能按知识点归类,比手写的全多了。」这话没有恶意,葛老师也没生气。他点点头,说也是。会就散了。本子在桌上躺了一会儿,钟岚走过去,把它装进了自己的帆布袋。她当时没多想。她只是觉得,一个人记了三十年的东西,被放在会议桌上没人拿,有点说不过去。

那天晚上阿洛睡了,钟岚坐在灯下翻那个本子。1995 年那页写着:「全等证明,三成学生默认『看起来相等』就是相等,要逼他们说出『凭什么』。」2008 年那页写着:「倍长中线,学生能背,不会用;图形方向一换,八成人想不到。」2019 年那页写着:「手机进课堂第一年,抄答案的孩子在『为什么延长一倍』这一步,一律说不出话。」最后一页是今年九月,只有一行字:「机器给的辅助线,孩子照描,描完说懂了,问他第二条路,空的。」三十一年,换了四套教材,换了三任校长,本子上的字从工整变得潦草,记的却一直是同一件事:孩子在哪一步摔下去。钟岚把本子合上,想起父亲那句话:浪在哪里碎,海底就是什么样。这本子记的,正是三十年里浪一次次碎掉的地方。葛老师没把它写成论文,没拿去评职称,也没署过一次名。他只是一届一届弯下腰,在孩子摔倒的地方垫一块东西,让下一届少摔一点。这样的人,你身边大概也有。他们做的事,为什么最容易被看成多余?在一场人人比谁骑得快的海啸里,弯下腰托住地基的人,做的恰恰是浪最缺的那件事。

◆二、祭司是做什么的

导论讲过,三个身份对上三种老职分:启明星对先知,头狼对君王,仆人对祭司。先知和君王的样子好想象,一个站在高处喊话,一个骑在马上打仗。祭司是做什么的,很多人就说不清了。按希伯来经典的记载,祭司出自利未一支。分地的时候,这一支没有分到地业。经上的说法大意是:他们的产业,就是众人所献的,就是那位神自己〔核:大意,《民数记》18:20—24;《申命记》18:1—2〕。别的支派各有田地,祭司一家没有。他们靠众人奉献过日子,职分是守会幕、献祭、替众人站在神面前。祭司最要紧的一天,是一年一次的赎罪日。按《利未记》第 16 章的记载,大祭司那天要先为自己和本家献祭,再为众百姓献祭〔核:大意,《利未记》16〕。一年里众人的过犯,在仪式里由他担下来。赎罪日的仪式里还有一只羊,众人的过犯被放在它头上,由人牵到旷野里去,这就是后来「替罪羊」一词的来历〔核:大意,《利未记》16:20—22〕。你看这里的几个动作:没有自己的地,背别人的担子,站在中间把两头连起来。先知说「方向在那边」,君王说「跟我冲」,祭司说的是「你们的担子我来托」。他不在最前面,也不在最高处。他在底下,在中间,在所有人都要经过、却很少有人回头看的那个位置上。

后来的基督教传统,把三种职分合在一个人身上讲,叫「三重职分」。讲到祭司那一重,常引《约翰福音》第 13 章那一幕。晚饭时,老师起身,脱了外衣,拿一条手巾,弯下腰给学生一个一个洗脚〔核:大意,《约翰福音》13:1—15〕。一个被众人称作老师的人,做的是当时仆人才做的活。到了二十世纪,美国管理者格林里夫(Robert Greenleaf)写过一篇讲「仆人式领导」的文章。大意是:好的领导先是仆人,先想着让别人长起来〔核:常见口径,1970 年前后〕。这条线拉了几千年,讲的是同一样东西:托住别人的人,本身就是一种领导。

中国读者对这个画面也不陌生。孔子说自己「述而不作」,大意是只传述、不自创,信古而好古〔核:《论语·述而》〕。后人对这句话有不同读法,有人说是自谦,有人说他其实作了很多。不管怎么读,有一点不难看出:孔子把很大一部分力气,花在整理、传述、教给学生上。这些活不立新说,却让前人的东西不散,让后人有地方下脚。站上《领导的三视角解读》一文讲领导的三个意象,仆人那一笔是服侍、付出,本书的画法也是这几笔:弯下腰,托住整个团队,把自己献出去〔核:大意,该文;讲者与执笔人待核,见附录二〕。本书这一编要把它往下再推一步:仆人托住的不只是一个团队,是一片海床。

◆三、先说对在哪儿:功劳为什么记在发现者名下

说仆人被看轻之前,先把公道还给另一边。人类几百年来,有一套很成熟的记功办法:谁先发现,功劳归谁。定理用第一个证出的人命名,彗星和病菌常带着发现者的名字。诺贝尔奖、菲尔兹奖,都颁给「做出了某项发现」的人。社会学家默顿(Robert Merton)专门写过科学界的「马太效应」:有名的人更容易得到承认,名气会滚雪球〔核:常见口径,1968 年〕。这套办法有它的道理。它让人愿意去冒险,去撞那些很可能撞不开的门。它也让后来的人知道该读谁、该找谁。这套办法完全成立,要有一个条件:海床够稳,浪来得够慢。一个行当起步时,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第一个撞开门的人确实最难。他之后的人沿着门走,总要轻松一些。教材、讲义、整理、普及这些活,跟在发现后面慢慢做,几十年也赶得上。四色定理 1976 年借计算机证出来,数学界为「这算不算证明」吵了很多年〔核:常见口径〕。那场争论吵了很多年,也没耽误什么。在浪慢的年代,记发现者的功、把整理的人当配角,大体不出乱子。整理总跟得上。

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是另一个例子。常见的说法是,书里不少结果,前人早已知道,欧几里得的功夫在于排:哪条在前,哪条在后,从哪几条公设出发,一步一步推出整片几何〔核:常见口径〕。两千多年里,这本书一直是很多地方的数学课本。你说它是发现,还是铺地?它当然有发现,可它最大的功劳,是把散在各处的东西铺成一片后人能走的地。「巨人的肩膀」这句话常被人引,人们记住的是站在肩膀上的人,很少问肩膀是谁铺平的。所以本书不说「谁先发现记谁的功」错了。本书说它停在一个前提上:发现之后,消化会自己发生。这个前提过去几百年基本是对的,靠的是一大批没被记功的人。一篇论文发表了,有人在讨论班上讲一遍,有人写出更短的证明。有人在研究生课上把它编成一讲,有人十年后把它写进教材第七章。这些人就是祭司。他们没有地业,名字很少留下来。一本好教材的作者,在学术评价里常常排在一篇普通论文的作者后面,这件事很多大学老师都经历过。可是正因为他们一直在,「发现者独得其功」才没有压垮整个行当。你上学时用过的每一本好课本,后面都站着一群这样的人。

◆四、本书的说法:仆人站在撞上的地方

现在换上本书的工具来看。先提醒一句:形状、路、土三个词,导论用一道浪磨过一遍,这里不再重讲,只用。仆人手里的工具叫三原理,第 22 章细讲,这里先把骨架摆上桌:两样东西发生矛盾,逼第三样改变,然后回写。形状、路、土三样,任两样撞上,第三样就得变。路和土撞,形状变;形状和土撞,路变;形状和路撞,土变。变完了不算完,变出来的东西要写回去,沉进下一轮的土里。下一轮由谁先动,也跟着换了。三原理回答「为什么动」:一样东西会动,是因为另外两样在它身上撞上了。拿这副骨架去看葛老师。1995 年,课本上全等证明的那条推理链(一条路),和孩子们「看起来相等就相等」的老习惯(一片土),在课堂上撞上了。撞出的矛盾总要落在什么上面,让它变。葛老师选的是让自己变。他把这处撞记下来,改了讲法,第二年在这一步多停五分钟,逼孩子说出「凭什么」。他就是那个「第三样」。仆人献出自己,用三原理的话说,就是两样撞上时,主动站到被逼改变的那个位置上。矛盾落在他身上,而不是落在孩子身上,摔成一句「我数学不行」。

接下来才是仆人真正的活:回写。葛老师改了讲法,这一改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他写进卡点本,在教研组会上讲,新来的老师照着用。几届以后,这一步成了这所学校数学组的老规矩。回写的意思是:一次撞出来的变化沉下去,变成后来的人脚下的一层地。请注意,回写不是存档。如果葛老师只把卡点记在本子里,锁在抽屉,从不改自己、从不讲给同事,那本子再厚也只是一座库房。回写的那一下,是改了下一轮的路和土。他们不知道这层地是谁铺的,只知道在这一步站得住。你今天觉得「本来就该这样教」的那些做法,有多少是某个人当年这样沉下去的?所以本书对祭司的读法是这样的,可以用四句话收住。先知看见光,君王冲到前面,祭司守在两样撞上的那条缝里,让撞出来的东西有地方落、有地方沉。没有祭司,撞就只是撞,摔就只是摔。下一道浪来,碎在同一个地方,摔倒同一批人。有了祭司,每一次碎都留下一层地,海底一点点变了,浪碎的位置也跟着挪。浪改海底,海底改浪,中间让「改」真正落地的,是弯着腰的人。

◆五、只转一环会怎样:只有仆人,或者没有仆人

先看只有仆人的情形。一个人只管托,不抬头看方向,也不下水冲,托住的东西很可能托错了地方。葛老师的卡点本也有这个危险。如果三十年只记「孩子在哪里错」,从不问「这一步为什么要这样教」,他铺的地会越来越厚,却一直铺在同一条老路底下。很多学校的「题海经验」就是这么来的,一层层垫得很结实,垫出的是一条只通向考场的路。只当仆人的人还容易累垮。他把所有矛盾揽到自己身上,揽到最后人走了,地也塌了,因为从没回写给别人。再看没有仆人的情形,这是今天更常见的样子。启明星照出方向,头狼冲了过去,冲出一大堆新东西,没有人弯腰把它们沉下去。第 3 章讲过陶哲轩说的「证明消化不良」:机器产出命题、证明、反例太快,人来不及验证、理解、写作、教学、吸收〔核:大意,IT 之家,陶哲轩 2026 年 10 月 7 日帖〕。你仔细看他列的那几样事:验证、理解、写成文章、讲给学生、收进教材。哪一样不是祭司的活?消化不良说到底就是:浪越来越快,仆人的位置空着。

第 8 章讲过造+骑不读的那一格,很多 AI 公司就站在那里。他们造模型、拿模型去打榜,一个榜打完换下一个,很少停下来看浪碎在哪里。这一格还缺一样:没有人把撞出来的东西沉下去。一家公司宣布模型攻下一道难题,第二天新闻换了,第三个月模型换了版本。那道题怎么被攻下的,换一条路行不行,哪一步人看得懂、哪一步人看不懂,常常没人整理。浪打过去了,沙子没有被推上岸。海底还是原来那片海底,下一道浪照旧碎在老地方。还有一种更隐蔽的情形:仆人在,却被当成发现者的附属品。葛老师的本子被一句「机器一秒钟能给错因分析」推开。推开它的不是恶意,是那套记功办法的老习惯:整理已有的东西,不算本事;机器整理得更快,就更不算了。这句话错在把「错因分析」和「卡点」当成了一回事。机器的错因分析,是在一大片已有的错题里,把常见类型找出来。葛老师的卡点,是他在一届届具体的孩子身上撞出来、改过自己、又写回去的东西。

前一样是找出来的,后一样是一次次撞出来、又沉下去的。

◆六、今天与机器:为什么偏偏缺仆人

AI 把「发现」做到了头(第 1 章)。这件事放到仆人身上,有一个反过来的后果:发现越便宜,消化越贵。一个证明从前要几个人做几年,消化它的人也有几年时间跟上。今天机器一个晚上能产出几十个,消化的人还是那几个,速度还是那个速度。陶哲轩同一时期还提醒:厂商只发布挑出来的成功案例,失败的尝试和花掉的算力进不了大家的视野〔核:大意,量子位 2026 年 10 月〕。他呼吁把失败结果和成本也报出来。报告失败,正是一件典型的仆人活。它不长脸,不能拿去展示,下一个人却要靠它才知道哪里有礁。数学里有一个现成的例子。Lean 这个证明助手有一个公共数学库,叫 mathlib。里面的定义、定理、证明,是全世界很多志愿者一条条写进去、互相审、反复改出来的〔核:常见口径〕。2026 年 5 月,北京大学团队的 AI 系统否定 Anderson 猜想,近两万行证明用 Lean 4 全部查过〔核:新京报 2026 年 9 月〕。你可以想一想,这两万行站在什么上面?站在 mathlib 那一层层被人铺好的定义上。新闻里亮的是 AI 系统的名字。底下托着它的,是一群很少被报道的人。

第 5 章讲过北大数学院院长刘若川的那层担心:少数底子扎实的人用 AI 更强,多数人会被拉开〔核:大意,新京报 2026 年 9 月〕。从仆人的角度读,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海床如果只在少数人脚下加厚,多数人脚下就是空的。浪一来,站得住的只有那几个人。刘若川担心的「拉开」,不是机器拉开的,是海床铺得不均拉开的。底层扎实的那少部分人,脚下早就有前人铺好的厚地;多数人脚下那层地,从来没人替他们铺完。仆人的活,恰恰是把地铺到多数人脚下。还有一位数学家,走的是另一条仆人的路。第 2 章讲过的数论学者小野肯,去了 AI 数学公司 Axiom 做「创始数学家」,替机器定基准〔核:大意,2025 年 12 月至 2026 年 1 月多家报道〕。他那句「出发去探索新土地之前,要先知道自己在哪里,已经探索过哪里」,放在本书里读,就是画海床的地形图。浪往哪里打可以由公司定,底下哪里实、哪里虚,得有人一寸一寸去量。量地形的人不骑浪,可是骑浪的人全靠这张图。

这件事机器替不了。它要的不是又快又全地找出一样东西。葛老师三十一年的本子,机器一个下午就能读完,读得比任何人都全,可是读完了,它不会在下周三的课上多停五分钟。它要在一群具体的人身上看他们在哪里摔,改自己,再把改出来的写回去。机器可以帮仆人记、帮仆人试、帮仆人找,这些都很有用。可是「让这一处撞落在我身上,由我来改」这个决定,是一个站在这片海床上的人做的。机器没有分到这片地,它也不在这片地上摔倒。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钟岚的新卡点本

钟岚把本子带回家的第二个周末,做了一件事。她从本子里挑出三十年来记得最多的十二个卡点。每个卡点配一道当年的原题,再按卡点改一道变式题,一共二十四道。她把这些题全部交给程野公司在用的那个大模型,让它一题一题写出完整解答,再写一段「学生最容易错在哪里」。程野在旁边帮她整理表格。他起初以为这是一次测试,看机器准不准。做到一半,两个人都发现事情比测试有意思。原题部分,机器几乎全对。「容易错在哪里」也写得头头是道,有好几条和葛老师的记录对得上。变式题就不一样了。十二道里有五道,机器在葛老师记过的同一个卡点上出了岔子。倍长中线那道,图形方向一换,它照样延长了一条不该延长的线。全等那道,它在一处「看起来相等」的地方直接写了相等,没给理由。钟岚把这五处用红笔圈出来,翻回卡点本,在对应年份旁边写上:「2026,机器在此碎。」程野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它跟初二孩子摔在同一个坑里。」

钟岚想明白了一件事。机器是从一大片老题、老讲义里学出来的。那些老题和讲义,有不少就是葛老师这样的人一届届写出来,又被人传到网上的。孩子在哪里摔,老师就在哪里垫;垫过的地方讲义写得厚,机器学得好。没垫到的地方,变式一出,机器跟孩子一起摔。卡点本记下的,是一片小海床的地形图。机器碎的那五处,正好是这片海床最薄的地方。她手里这张图,是三十年人摔出来的和一个晚上机器摔出来的,叠在了一起。

她没有把这件事写成论文。论文要等审稿,要投期刊,等发出来,这一届孩子已经升初三了。下个周四的教研组会上,她把二十四道题、机器的答案、五处红圈和卡点本对应的页码,打印出来一人一份。第一页最上面写着:「卡点本(葛振华,1995—2026)续编,第一辑。」她提议每位老师认领两个卡点,每学期在自己班上拿变式题试一次,把孩子和机器各自碎在哪里记下来,学期末合到一起。那个说「机器一秒钟」的年轻老师认领了三个。葛老师坐在桌子那头,一直没说话。散会时,他走过来,指了指第一页上自己的名字,说:「这个可以不要。」钟岚说:「要的,这一页是您铺的。」葛老师笑了笑,没再坚持,只是把那一页往钟岚手里推了推。第 25 章还会回到这一页纸上的名字:仆人要不要署名,署了名还算不算不占功。

◆八、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张会议桌。一本被放在桌上没人拿的旧本子,你的单位里一定也有。它们的样子各不相同,记的却是同一种东西:这片地上,人在哪里摔过。一个老会计记了二十年的「这类单据容易出错」。一个老护士心里那份「这种病人夜里要多看一眼」。一个程序员留在代码角落的注释:「别动这里,2019 年动过一次,全线宕机。」它们不长脸,不能评奖。换一个新系统、来一个新工具,最先被推开的就是它们。可是新系统最容易碎的地方,往往正是它们记下的那些地方。明天能试:找一样你们那里的「卡点本」。它可以是一个人,一个文件夹,或者一段人人都知道、谁也没写下来的口头经验。挑其中一条,用手边的 AI 工具试一次,看它在不在同一个地方摔。如果它摔了,把这一处写下来:当年是谁记的,今天机器怎样摔的。然后放到所有同事都看得到的地方,再在旁边留一行空白,请下一个碰到的人接着写。不必写成报告,一页纸就够。这一页纸,就是你在自己那片海床上,替别人垫的第一层地。

带走的话

仆人不在最前,也不在最高;他守在两样撞上的地方,让撞出来的变化沉成别人脚下的地。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祭司没有地业,他的产业是别人站稳的那一步;本章把这个老职分接到了海床上。

转到哪一环?转到「造」——葛老师三十年在造,钟岚接着造;骑和欣赏只露了一面,下一章用三原理把造拆开。

想一想

1. 你的单位里有没有一本「没人要的旧本子」?它记的是哪一片海床的地形?

2. 上一次你被逼着改自己,是哪两样东西在你身上撞上了?那一次改,后来写回给别人了吗?

◆
22
第 22 章

两样撞,第三样变

◆一、豆腐摊上的一个早晨

钟岚家楼下的菜市场,进门左手第三个摊位卖豆腐。摊主姓樊,大家叫她樊姐,四十出头,安徽人,在这条街上点了十二年豆腐。每天凌晨三点起,泡豆、磨浆、煮浆、点卤、压板,六点前摆上摊。钟伯进城以后,每天早上下楼买一块,跟樊姐聊几句,一来二去成了熟人。今年秋天有一阵子,钟伯发现樊姐的豆腐不对了:切开的面上有小孔,捏一下是散的,下锅一煎就碎。樊姐自己也急,连着几天天没亮就蹲在灶边看。后来查出来了。市场那段时间换了供水管,水的软硬和以前不一样;豆子的老供货商也换了,新豆子是另一个产区的。樊姐做了十二年的那套工序一步没改:泡几个钟头,煮到什么火候,卤水点多少,什么时候点。水和豆子却变了。同一套工序走下去,出来的豆腐成了另一个样子。她试了一个多星期,先缩短泡豆时间,再把卤水调淡,把点卤的那一刻往后挪了半分钟,豆腐才重新立起来。立起来的样子也和从前不一样,更嫩,切面更细,老顾客说比原来还好。

钟伯回家把这件事讲给钟岚听,最后说了一句:「她那锅豆腐,跟我们看浪一个道理,底下变了,上面就变。」钟岚当时正在备课,听了笑一笑。这件事却在她心里转了好几天。她发现,樊姐那一个多星期里发生的事,正好可以拿来讲清一套很多人觉得很玄的东西:两样东西撞上,逼第三样变,变完了写回去。这一章就从豆腐讲起,再讲到一条产品线、一个渔村,把仆人手里的工具「三原理」一条一条走一遍。你可能会问:这么家常的事,用得着一套「原理」吗?用得着。因为第 21 章说了,仆人的活是站在两样撞上的地方,让撞出来的变化沉下去。如果说不清哪两样在撞,该变的是第三样里的哪一处,变完了写回哪里,仆人就只能凭感觉弯腰。弯了半天,托住的可能是错的地方。三原理不是给事情贴标签的,它是一张图:告诉你两样撞上的时候,力气会逼到哪里去。

◆二、材料:三原理从哪里来

导论里用一道浪磨过七个词,前三个是形状、路、土。形状是长出来、能被认出的样子(SDE 叫它显露);路是一串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不同(SDE 叫它差异序列);土是让路能走、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SDE 叫它特征纠缠)。第 12 章讲了这三样怎样互相决定,那是启明星的三方程:形状由路和土一起决定,路由形状和土一起决定,土由形状和路一起决定。三方程说的是「是什么」,三样东西平时就这样缠着,谁也不能单独抽出来当起点。三原理说的是另一件事:缠着的三样东西什么时候会动、为什么会动。王德生博士的说法,压成三句是这样的:路与土撞,形状变;形状与土撞,路变;形状与路撞,土变。写成字母,是 D×E→S,S×E→D,S×D→E。中间那个「×」读作「撞」,不读作「乘」。三句后面还跟着一个不能省的尾巴:改完要回写,回写之后,下一轮由谁先动,跟着换了。三方程回答「是什么」,六路径回答「怎么走」,三原理回答的是「为什么动」〔核:大意,据王德生博士的 SDE 方法讲法〕。

这个想法有古老的亲戚。中国人讲「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大意是走到尽头就得变,变了才通,通了才能长久〔核:《周易·系辞下》〕。黑格尔讲矛盾推动发展,马克思讲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这些读者大概都听过。三原理和它们有一样相同:都把「撞」当成动的来源,不把动当成从外面推一把。它和它们也有一样不同:它要你说清楚是哪两样在撞,被逼着变的是哪一样,三样里每一样都可能是被逼的那一个,机会均等。很多讲矛盾的说法,只盯着一对,说到底是哪一方战胜哪一方;三原理要问的是,两方撞出来的力气,落到了第三方身上。还要先清一个误会。「两样撞,第三样变」,听起来像台球:一颗球撞另一颗,第三颗被碰走。这个画面不对。台球桌上,三颗球撞之前各自就在那里,撞完了还是那三颗球,只是位置变了。形状、路、土不是三颗先摆好的球,它们一直缠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撞,不是两颗球从外面碰上,是缠着的三样里有两样走不到一块去了,缠的地方绷紧了。被逼着变的第三样,也没有被碰走,它从里面长出了一个新样子。樊姐的豆腐散了,没有什么东西撞飞它;它在新的水和老的工序之间,长成了一个站不住的样子。

◆三、先说对在哪儿:「头痛医头」也有它的道理

讲三原理之前,先替一种最常见的做法说句公道话:哪里坏了修哪里。豆腐散了,就调卤水;产品没人用,就加功能;学生不会,就多讲一遍。这种做法有一个好名声,叫「对症」。它在很多时候完全够用:当三样东西里只有一样出了问题、另外两样都稳着的时候,盯住出问题的那一样去修,又快又省。一个灯泡坏了,换灯泡就行,不必去研究电网和房子的布局。它完全成立,要一个条件:坏掉的那一样,就是撞的那两样之一,而不是被逼着变的第三样。樊姐的豆腐就是反例。坏的是形状,豆腐散了;撞的却是路和土,工序没变、水和豆子变了,两样对不上。她如果只盯着形状去修,往豆腐里加东西,让它看起来结实一点,修好的只是表面,下一锅照样散。她后来做对的一件事,是回头看撞在哪里,然后去调路:泡豆时间、卤水浓度、点卤的那一刻。形状是自己重新长出来的,不是她直接捏出来的。

所以三原理和「头痛医头」不打架,它管的是头痛不在头上的那些时候。这些时候恰恰最常见于大变动的年代:水管换了,豆子换了,机器来了,老规矩托不住了。一个行当在浪慢的年代,可以靠对症把日子过好;浪一快,「哪里坏修哪里」就会修到跟不上,因为坏掉的地方只是被逼着变的那一个,撞还在别处一直撞。

◆四、本书的说法:三条,一条一条走

第一条:路与土撞,形状变。樊姐的豆腐就是这一条的标准样子。路是那套十二年的工序,一步接一步,顺序不能乱;土是水、豆子、天气、灶火缠在一起的那片地。平时两样对得上,豆腐的形状稳稳地长出来。秋天一换水、一换豆,土变了,路没变,两样撞上了。撞出来的力气没有落在路上,也没有落在土上,落在形状上:豆腐散了。这一条教你一件事:形状出了怪样子,先别急着修形状,回头看是哪条路和哪片土对不上了。形状是撞出来的结果,不是撞的地方。第二条:形状与土撞,路变。换一个行当看。程野公司去年做了一个语音挂号助手,给社区医院用,老人对着手机说「我要挂高血压」,它帮着挂号。产品上线时已经有了清清楚楚的样子:界面、按钮、几十种说法的识别,这是形状。它碰上的土是社区里的老人:一半说方言,很多人不敢对着手机说话,怕说错了扣钱,习惯了先问窗口的护士。形状和土撞上了。头两个月用的人很少,老人还是去排队。撞出来的力气逼到了路上。程野团队原本的开发路线是「先扩功能,再扩城市」。现在被逼着改成:先在一家医院门口放一个志愿者,陪老人说出第一句话;再拿录下来的说法去改识别。产品的样子没大变,土也没变,变的是往下走的那串步子。

第三条:形状与路撞,土变。再换到钟伯的老家。钟伯打鱼那些年,村里的渔船都是小木船,出海的航线一代代传下来:几月去哪片海,几点出,几点回,哪家走哪条水道,这是路。后来村里几户人家凑钱买了带鱼探仪的大铁船,船的样子变了,一出海就能看见水下的鱼群,这是一个新长出来的形状。新形状和老航线撞上了:大船追着鱼群走,不认老水道,常常压了小船的网。两样撞了两年,村里也吵了两年架。最后变的既不是船,也不是航线,是村里的规矩。村里成立了合作社,按季节划海区,大船出远海,小船守近海。鱼探仪看到的鱼群,在合作社的群里共享。这就是土变了。人和人之间那片缠着的关系、约定、信任,被撞出了一个新样子。三条放在一起看,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力气总是落在没参与撞的那一样上。这听起来有点怪。你回头想想自己遇到过的事,大多是这样。夫妻俩为孩子的作业吵架,吵的是两人的教法(路)和孩子的脾气(土)。最后变的,常常是孩子身上的某个样子,比如他开始装作在做题。一个公司新战略和老团队撞上,最后变的常常是公司文化,没人提过要改文化。看清这一点,仆人就知道该在哪里弯腰:不是去拉架,是去托住那个被逼着变的第三样,让它变得好一点,再把它写回去。

◆五、回写,和下一轮谁先动

三原理最容易被漏掉的,是后半句:改完要回写,回写之后下一轮谁先动。很多人讲到「两样撞,第三样变」就停了,这样讲出来的是一个循环的故事,没有沉淀。回写说的是:被逼出来的那个变化不会停在原地,它会回头去改另外两样。改完了,下一轮撞的是另外两样,被逼着变的也换了一个。樊姐的豆腐重新立起来以后,变化没停在豆腐上。她把新的泡豆时间和卤水比例写在一张硬纸板上,钉在灶台边的墙上,这是改了路,下次谁来帮忙都照这张纸板做。新豆腐更嫩,老顾客说好,有两家小饭馆开始跟她订货,订的量是以前的两倍,她的进货、起床时间、帮工,都跟着变了,这是改了土。回写完了,下一轮先动的成了土。订单多了,她得换一口更大的锅。大锅受热不一样,新的路和新的土又撞上了,豆腐的形状又要变一回。

程野的产品也是这样。志愿者陪老人说了三个月,录下几千句方言。这些方言被写回去改了识别,路上逼出来的变化写回了形状:产品第二版能听懂当地人说「挂个看头晕的」。产品好用了,社区里传开了,老人们开始互相教,这是写回了土。下一轮先动的成了土:老人们会用了以后,开始问它挂号以外的事,问药怎么吃、问孙子什么时候放假,形状又被逼着变了。钟伯的老家也是。合作社的新规矩写回去以后,年轻人愿意回村了,有人在合作社的群里做起直播卖鱼。这又是一个新形状冒出来,下一轮它会和老航线、和新规矩再撞。所以回写不是一个句号,是一个换挡。每一次回写,都把下一轮的起手交给了另一样东西;三原理之所以是三条而不是一条,正因为每一轮先动的都可能换。仆人看一件事,不能只看这一轮谁在撞,还要看回写之后,下一轮是谁先动,提前把地垫在那里。

◆六、只转一环会怎样:只看一对

只认一条原理,会怎样?最常见的是只认第一条:形状不对了,一定是路和土出了问题。这是很多工程师的想法,产品出了毛病,就回头查流程和环境。它常常对,只是漏掉了另外两种情形。有时候形状已经长好了,是它和土撞,逼得路必须变。这时你再去修流程,修的是被逼着变的那一个,修完了它还得变。程野团队头两个月就犯了这个错,一直在优化识别率,识别率从九成提到九成五,用的人还是那么少。只认第三条的人,又是另一种样子:什么问题都说是「文化」「环境」「体制」,土不对。这话常常也对。不过土是最慢的那一样,说完了「土不对」,人就可以什么都不做了,坐等土变。钟伯老家吵了两年架,前一年半一直有人在说「是人心坏了」,说了一年半,什么也没变。最后变的那一下,是大船和老航线撞到实在撞不下去,几户人家坐下来划海区。土是被撞变的,不是被说变的。

还有一种更常见的:三条都认,就是从来不回写。撞一次,改一次,改完就算了。很多单位的「整改」就是这样:出了事故,开会,改一条规矩,贴在墙上。下次换了人,没人知道这条规矩怎么来的,又在同一个地方出事。这就是第 8 章说的只读不造,或者只骑不造:看懂了、熬过去了,可是没有让撞出来的变化沉下去。没沉下去的变化,下一道浪一来就冲掉了。

◆七、今天与机器:AI 撞上了什么

把三原理放到人和 AI 的协作上,可以看得更清楚一点。一个人拿着大模型写一份方案,三样东西是这样的:机器吐出来的那份初稿,是一个形状;这个人心里想要的那条推理、那个先后次序,是一条路;这个人所在的单位、读这份方案的人、过去的惯例,是土。三条原理在这里各有一种样子。路和土撞,形状变:这个人想说的话和单位的惯例对不上,机器的初稿会被一遍遍改,改成一个谁都不太满意、却能交差的样子。形状和土撞,路变:机器给出了一个很漂亮的结构,在这个单位里却行不通,这个人被逼着换一条论证的路子。形状和路撞,土变:机器给出的形状和这个人一直以来的思路撞上了。撞多了,他会发现自己的写作习惯在变,开始先想结构再动笔。单位里的同事也跟着这样做,单位的惯例变了。这第三种最少被人看见,也最要紧,因为它是机器在悄悄改海床。

这里有一处要看仔细。很多人用 AI,只用到第一条:初稿不好,就改提示词,再要一稿,再要一稿。改的永远是形状。路没变,土没变,撞的地方一直没动,于是要到第十稿还是不满意。会用的人会停下来,看是哪两样撞上了:是我心里那条路本身没想清楚,还是我在用一个不适合这片土的路子。看清了,就知道该动哪一样。这是仆人的手艺,不是骑浪的手艺:骑浪的人只管下一稿,仆人要看撞在哪里,再决定往哪里垫。还有一层要说。机器自己也在三原理里转。一个大模型训练完,有了一个样子,这是形状;它被放到千万人手里用,碰上各种各样的问法、用法、骗法,这是土。两样一撞,逼着训练的路变:公司要补数据、改规则、调方法,下一个版本按新的路训。新版本又被写回去,改了千万人的用法,土又变了。这个圈转得极快,几个月一圈。问题在于,这个圈里的回写,大多写回了公司自己的模型,很少写回学问的海床。用户在哪里把它问倒了,公司知道,修了;可是这一处为什么会倒,背后缺的是哪一块知识,很少有人拿去写成一篇论文、一节课、一条定理。第 23 章接着讲这件事:回写写到了谁那里,海床就长在了谁脚下。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阿洛的一篇读后感

阿洛这学期语文课要写一篇《红岩》的读后感,八百字。她先让机器写了一篇,拿给钟岚看。钟岚看完说,写得很顺,就是没有一句是你的。阿洛不服气,说老师要的就是这样的。钟岚没跟她争,说:那我们用三条原理试一试,看看这篇东西到底卡在哪里。第一轮,她们先找形状和土。形状是机器那篇,结构整齐,三段论证,结尾升华;土是阿洛自己:她读这本书是因为语文老师规定的,读到江姐那一段哭了一次,读到后面有几章没读完。两样一撞,钟岚问:「你哭的那一段,机器写了吗?」阿洛翻了翻,没有。机器写的是「革命先烈的坚定信念」,没写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夜里看到竹签那一段,把书扣在被子上。这一撞,逼着路变:阿洛不再从「主题」往下写,改从那个晚上往下写。这是形状与土撞,路变。第二轮,新的路和土撞。阿洛从那个晚上写起,写到一半卡住了,因为她没读完的那几章,正好讲了后来的事。她想要的那条路(从个人感受走到这本书写了什么)和她的土(没读完)对不上。这一撞,逼着形状变:她的读后感不再是「这本书讲了什么」,变成了「我读到哪里停下来,为什么停下来,后来又为什么想读完」。她回去把没读的几章补读了,用了两个晚上。形状变了,八百字的篇幅装不下,她写了一千一。这是路与土撞,形状变。

第三轮,回写。阿洛把这篇交上去,语文老师在全班读了。读完以后,老师说下一篇读后感,大家都试一试从「你读到哪里停下来」写起。这是形状和路撞,土变了:一篇作文的新样子,和全班一直用的写法撞上了,班上的写作规矩被改了。阿洛自己也变了,她后来再用机器写东西,会先问自己一句「我在哪里停下来了」,再让机器帮她把那个地方写清楚。机器从帮她写的人,变成了帮她查的人。钟岚把这三轮写在一张便签上,贴在阿洛书桌的灯旁边。第一行:形状和土撞,路变。第二行:路和土撞,形状变。第三行:形状和路撞,土变。底下一行小字:每一轮变完,写回去,看下一轮谁先动。阿洛说这像化学方程式。钟岚说不像,化学方程式两边是平的,这个是转的。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樊姐的豆腐摊。她不知道什么叫三原理,可是她那一个多星期做的事,正好是三原理要你做的:形状出了怪样子,先回头找哪两样撞上了;找到了,动那个被逼着变的;变好了,写在墙上,写进订单,写进第二天凌晨三点的那锅浆里。她没有读过这本书,她只是被逼着在一锅豆腐上弯了一个多星期的腰。明天能试:找一件最近让你头疼、修了好几次还是老样子的事。拿一张纸,写三行:形状是什么,路是什么,土是什么。然后问自己:这一回是哪两样撞上了?被逼着变的是哪一样?我一直在修的,是不是那个被逼着变的结果,而不是撞的地方?问完了,再动手。动完手,别忘了把改出来的东西写在一个别人看得到的地方,然后留意下一轮先动的会是谁。

带走的话

两样撞上,力气落在第三样;改完写回去,下一轮先动的就换了人。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三原理没给出一个终点,每一次回写都把下一轮交给另一样东西。

转到哪一环?转到「造」,也碰到了「骑」——阿洛在三轮里下了水;欣赏还空着,她哭的那一下就是它的种子。

想一想

1. 你最近一次「修了好几次还是老样子」的事里,你修的是撞的地方,还是被逼着变的那一样?

2. 你的单位上一次「整改」以后,改出来的东西写回去了吗?现在还有几个人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
23
第 23 章

回写就是造海床

◆一、钟伯认得的那片沙洲

钟伯老家的海湾口,有一片沙洲。退潮的时候露出一道长长的黄背,涨潮的时候没在水下,只在浪里留一道翻白的线。钟伯小时候,那片沙洲还没有,湾口是深水,大船可以直接开进来。他二十来岁那几年,湾口外修了一道防波堤,海流拐了个弯,沙子开始在湾口停下来。头几年只是一片浅滩,船过的时候要绕一绕;十几年后,浅滩长成了沙洲,上面长了草,海鸟在上面下蛋。到钟伯上岸那年,村里的孩子已经以为那片沙洲是「本来就在那里」的。那年春节,年夜饭在城里吃过(第 20 章),初三钟岚带程野和阿洛回了一趟老家,钟伯领着他们在堤上看那片沙洲。程野问:「这沙洲有多少年了?」钟伯掰着指头算,说四十年出头吧。阿洛说,外公你记得它没有的时候?钟伯说记得,那时候这里的浪是另一个样子,碎在里面的礁上,现在碎在沙洲外头。他又说了一句:「沙是一船一船浪推进来的。哪一道浪推的,谁也说不上。」程野听了很久没说话。他那段时间正在为公司的一个项目发愁,那个项目,就是第 16 章那个给中学老师用的出题助手,上线三个月,用的人一直上不去。

回城的高铁上,程野问钟岚:「你们老师用的那些题库、教辅,最早是谁写的?」钟岚想了想,说不知道,大概是一届一届老师写的,出版社收拢的,后来网上的题库又把它们收拢了一遍。程野说:「我们那个模型,就是拿这些东西训的。」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件事:沙洲是浪一船一船推出来的,机器脚下的那片地,也是人一届一届推出来的。现在机器的浪越来越大,谁在往沙洲上推沙?推的沙又沉在了谁的脚下?这一章就讲这件事:回写就是造海床,每一次撞出来、又写回去的变化,都是推进来的一船沙。

◆二、材料:海床是怎样长出来的

先看真的海床。地理课上讲过,河口的三角洲是河水带来的泥沙一层层沉积出来的;珊瑚礁是一代代珊瑚虫的骨骼垒起来的,活着的那一层长在死去的那些层上面;海岸的沙坝,是潮水和浪来回推、沉下又卷起,慢慢攒出来的〔核:常见口径〕。三种来路不一样,有一个共同点:没有哪一层是「设计」出来的。每一层都是一次次水流、一次次生长留下的痕迹。后来的那一层,站在前面那一层上面,又改了下一层能长在哪里。学问的海床也是这样长的。数学里一个很好的例子是「群」这个概念。十九世纪前期,伽罗瓦为了回答「五次方程为什么没有求根公式」,用到了一种对称的思想〔核:常见口径〕。那时候它只是一个解题时用的工具,一道浪。后来几代数学家在不同的地方一次次碰到它:几何里的对称、晶体的排列、方程的解。碰到一次,就沉下去一点。到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群」被写成了一个独立的定义,进了教材,成了代数的地基。今天一个大学二年级学生学抽象代数,第一章就是群,他站在上面,不知道这片地是一百多年里一道道浪推出来的。

再看一个离今天近一点的。四色定理 1976 年借计算机证出来的时候,很多数学家不接受,因为证明里有一大块是机器跑的,人没法一行行看〔核:常见口径〕。这一撞撞了很多年:一边是一个新长出来的形状(机器辅助的证明),一边是数学界「人能看懂才算证明」的老规矩(土)。撞出来的力气落在路上:后来的人开始想办法让机器的那部分也能被检查,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证明助手。开普勒猜想那边也是。黑尔斯(Thomas Hales)的证明,审稿人看了多年也没法百分之百确认。他就带人花了十多年,用证明助手把整个证明形式化了,这个项目叫 Flyspeck〔核:常见口径〕。四色定理和开普勒猜想撞出来的东西,沉成了今天 Lean、mathlib 这一层海床。2026 年北大那两万行 Lean 4 证明,就站在这层海床上〔核:新京报 2026 年 9 月〕。

◆三、先说对在哪儿:真理是找出来的,不是造出来的

说「造海床」之前,先把公道还给反对这个说法的人。一位老派的数学家听到「造海床」,第一个反应多半是不舒服:定理是真的就是真的,伽罗瓦没出生之前,五次方程也没有求根公式;数学家是去找真理,不是去造真理。说造,好像真理可以随人摆布,这就成了相对主义,甚至成了造假。第 6 章讲过这种想法的来历,从柏拉图的回忆说一路下来,它让数学家敢于相信自己做的事有分量,不是游戏。这种想法完全成立的地方在这里:一个命题一旦证出来,它的对错就不归人的喜好管了。你再不喜欢四色定理,四种颜色也够了。这一点本书不动。发生学反对的是先在,不是事实;每一次发生都是事实,发生过的就改不了。陶哲轩说一个问题被公开「解决」以后几乎回不到「没解决」〔核:大意,IT 之家〕,说的就是这个。发生过的就沉下去了,沉下去的就是地形,你没法假装它不在。

可是本书要多问一句:海床上的那些东西,是「对的命题」吗?不全是。海床上更多的是选择:哪些定义被选中了,哪些写法被保留了,哪些问题被认为值得做。哪一种证明被当成好证明,哪一章在教材里放在前面,哪个记号大家都用。群的定义是对的,「把群放在代数第一章」不是一个对错问题,是一次次撞、一次次写回之后沉下来的选择。真理可以是找到的,地形却一定是造出来的。造海床,造的是后一样。

◆四、本书的说法:回写的三种沉法

第 22 章讲了三原理:两样撞,第三样变,变完回写,回写之后下一轮谁先动换了。这一章往下走一步:回写写到哪里去了?写回去的东西怎样变成海床?本书看见三种沉法,对上三原理的三条。第一种,沉成新的样子。路与土撞,形状变,变出来的那个形状被写回去,成了下一代人认得出的东西:一个新概念、一个新定义、一种新题型。「群」就是这样沉下来的。这一种沉法,留下的是后来的人拿来就用的「零件」。教材的章节、术语表、标准例题,都是这一种。第二种,沉成新的路。形状与土撞,路变,变出来的那条新路被写回去,成了下一代人默认的走法:一种证明的套路,一种实验的流程,一种讲课的次序。葛老师在全等证明那一步多停五分钟,是这一种(第 21 章)。四色定理以后,人们开始默认「机器跑的部分也要能被检查」,也是这一种。这一种沉法,留下的是「本来就该这样做」的那种感觉。

第三种,沉成新的土。形状与路撞,土变,变出来的那片土被写回去,成了下一代人呼吸的空气:一个学会、一种期刊、一套评价办法、一群人之间的默契。mathlib 的社区就是这一种:一群人怎样分工、怎样互相审、怎样命名,这些规矩本身是一片土,新来的人一进来就在这片土上长。这一种沉法最慢,也最深。中国的数学教育里有一个现成的样子:教研组、听课、磨课、公开课,一套几十年攒下来的规矩。一个新老师进来,不用谁教,半年就知道公开课该怎么上、教案该怎么写。这片土不在任何一本书里,它在一群人一起做事的习惯里,可它推着每一个新老师往某个方向长。三种沉法合在一起,就是一片海床。用钟伯的钥匙说:浪在哪里碎,海底就是什么样;浪碎完了把沙推上去,海底就变了;海底变了,下一道浪碎在别处。造海床不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设计地形,是一次次撞出来的变化被人弯腰写回去、一层层沉下去。

◆五、只转一环会怎样:只回写给自己

回写有一个陷阱:只写回自己。一家公司的模型被千万人用,在哪里碎,公司都知道。这些碎的地方被写回去了,写回的是公司的下一个版本:补数据、加规则、改训练。这是真正的回写,而且转得很快。只是它写回的是一片私人的海床:别人看不见这些碎的地方,学问也没有因为这些碎而长出新的定义、新的问题。下一家公司要从头再碎一遍。这有点像几个渔村共用一片海,每个村都知道哪里有暗礁,却各自记在自己村的老人心里,不告诉别的村。每个村都在回写,整片海却没有一张公共的海图。一条外村的船开进来,照样撞在那道礁上。个人也会掉进这个陷阱。一个很会用 AI 的研究者,一年里在机器身上试了几千次,哪种问法出好结果、哪类问题机器一碰就碎,他心里有一本账。这本账让他越来越强,却只沉在他一个人脚下。刘若川担心少部分人用 AI 更强、多数人被拉开〔核:大意,新京报 2026 年 9 月〕。这种拉开,有一部分就是这么来的。回写在发生,只是写回了一个人、一个团队、一家公司,没写回公共的海床。

只回写给自己,和不回写,后果不一样,危险是一样的。不回写,海床不长;只回写给自己,海床长成了一块块私人的高地,高地之间是深沟。浪来的时候,站在高地上的人站得更稳,站在沟里的人淹得更深。陶哲轩反对把千禧年难题拿来当模型的展示品〔核:大意,IT 之家〕。这里头有一层就是这个。一道难题被一家公司「解决」,如果解决的过程不能被人理解、不能写进教材、不能长出新问题,它沉下去的就只是那家公司的名气,不是数学的海床。他说的「收割」,就是只拿走、不推沙。

◆六、今天与机器:谁在造海床

那么,今天到底谁在往海床上推沙?本书数一数,大概有五股力气,各有各的沉法,各有各的缺口。第一股是大公司。它们推沙推得最猛:模型、算力、数据、基准题集,几个月就是一层。它们定下了浪的节奏,也定下了很多「什么叫好结果」的标准,这本身就是在造土。缺口在第五节说过:回写大多写回自己,公开出来的是挑过的成功案例。陶哲轩呼吁把失败结果和算力成本也报告出来〔核:大意,量子位 2026 年 10 月〕,说的就是让公司把一部分沙推到公共的海床上。第二股是数学家和各学科的学者。他们是最老的造海床的人。在这场浪里,很多人站成了第 2 章说的三种姿态:岸上的拒绝者、浪上的冲浪者、水底的守床人。守床人守得最认真。丘成桐说做学问最要紧的是怎么问问题、找答案的过程可能比答案更重要〔核:大意,新京报 2026 年 9 月〕,这就是守着海床说话。可是守和造不一样,守是不让浪冲坏旧地,造是让浪碎出来的东西沉成新地。还有一批学者在出声:2026 年 6 月发布的《人工智能与数学莱顿宣言》提到 AI 对数学研究带来威胁,甚至会危及学科的未来〔核:大意,新京报 2026 年 9 月〕。出声是好的,它说明有人看见了海床在被冲。看见之后要接着弯腰。

第三股是教材和老师。这是推沙最慢、沉得最深的一股:一个新东西要进教材,常常要十几二十年。在浪慢的年代这不是问题,在今天就成了瓶颈。陶哲轩描述的老路子是:一个猜想突破以后,作者做报告、跟同行交流,证明被简化、解释、纳入教材〔核:大意,IT 之家〕。这条路最后一站是教材,也是最容易被跳过的一站。钟岚的卡点本续编(第 21 章),就是这一股在最底下的一个小样子;第 3 章尹茜要作者补一节人话、附上失败的路,是这一股在期刊那一层的样子。第四股是开源社区和形式化证明库。这是这场浪里长得最快的一片公共海床。mathlib 这样的库,把一条条定义、定理写成机器能检查的形式,一层层垫起来,任何人都能用,任何人都能补〔核:常见口径〕。它的沉法是第三种:一片土,一群人之间的规矩。它的缺口是:机器能检查的,不一定是人能看懂的;两万行 Lean 证明查过了,对的,可是它为什么对、它带出了什么新问题,还得有人写成人话。形式化是海床的骨头,还得有人给它长肉。

第五股,是最近刚聚起来的一股:联盟。2026 年 10 月 11 日,丘成桐在北京牵头成立「丘成桐数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联盟」。联盟有八家机构,目标是一千多名科学家的网络。重点做数学专用模型、用 AI 生成猜想与形式化证明、可解释的推理系统〔核:南华早报〕。他同时提醒,中国在用 AI 推进前沿科学上落后于美国。小野肯去 Axiom 做「创始数学家」、设计只有深度理解才能解的题〔核:大意,2025 年 12 月至 2026 年 1 月多家报道〕,也是同一类事:数学家亲自下到造浪的地方去。

◆七、接上陶哲轩和丘成桐

把这五股力气摆在一起,再回到陶哲轩和丘成桐,能看见一个第一编没看见的东西。

陶哲轩的「证明消化不良」,用海床的话说,是推沙的速度和沉沙的速度对不上了。大公司那股力气推得太快,第三股(教材、老师、讲解)沉得太慢,中间的东西浮在水里,没沉下去,也没被冲走,就成了一大片浑水。他开出的方子,大意是要报告、要交流、要简化、要教学、要报失败〔核:大意,IT 之家;量子位〕。这些方子每一样都是仆人的活:不是让浪慢下来,是让沉沙的手多起来。他自己就在做:他公开写怎么用 AI,参与用埃尔德什留下的一千多个问题去测 AI〔核:大意,虎嗅转载《自然》专访〕。这是一个骑浪最好的人,同时在弯腰推沙。丘成桐的联盟,用海床的话说,是把第二股力气(数学家)和第一股力气(模型、算力)拧到一起,让数学家去造浪的地方。这正好接上导论那句话:AI 这道浪本来就是从数学的海床上拱起来的。他 2026 年 1 月说 AI 要突破能耗与算力的天花板必须回归数学〔核:大意,第一财经〕,到 10 月牵头建联盟,这一步走得很实。他重点里有一条是「可解释的推理系统」,这一条最像仆人:可解释,就是让机器碎出来、证出来的东西能被人看懂,能写回人的海床。

可是两个人的方案里还空着一样,就是第五节说的:回写写到谁那里。联盟做出来的数学专用模型、形式化证明、生成的猜想,会沉在哪里?沉在联盟的一千多位科学家脚下,还是沉在一个中学老师、一个本科生、一个县城的数学爱好者也踩得到的地方?如果只沉在联盟里,它会是一片很高的高地,也还是高地。如果它和 mathlib 这样的公共库接上,和教材接上,和第三股那些弯腰的老师接上,它就会变成一片海床。丘成桐常说做学问的过程比答案重要;放到联盟上,同样的话可以这样说:联盟做出了什么重要,它做出来的东西沉到了谁的脚下,可能更重要。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程野的出题工具

回到程野那个没人用的出题工具。开学以后,他做了一件以前没做过的事:去钟岚学校,坐在教研组会上听了两次。他发现老师们不用这个工具,不是因为它出的题不好,是因为它出的题「没有来路」。一道题生成出来,老师不知道它在考哪个卡点,不知道哪个学生会在哪一步摔,不知道它跟去年那道题是什么关系。老师要的,是题背后的那片地形。程野回公司开了一次会,把产品改了一个方向。新的工具不只出题。每出一道题,都标出它对应的卡点,并写清卡点的来路:哪位老师在哪一年记下的,哪些学生在这里摔过,机器自己在这里碎过几次。卡点的底子,用的是葛老师那本卡点本续编(第 21 章),已经有六所学校的老师在往里写。每个老师用工具出了题、在班上试了,可以把孩子和机器各自碎在哪里写回去,下一个老师再出题,就能看到这一层新的地形。

改版以后,程野在公司里碰到一个争论。产品总监说,这些卡点数据很值钱,应该锁起来,做成付费功能,只给签约的学校用。程野说,锁起来,就只有签约的学校在往里写,写回来的都是同一类学校的卡点,海床会越铺越偏。两个人吵到最后各退一步:卡点本身和来路公开,任何老师都能看、都能写;在这上面做的自动出题和学情分析收费。这一步退得不算漂亮,有一样东西却被保住了:老师写回去的那些碎的地方,沉在了公共的地上。三个月后,用这个工具的老师多了。让程野最意外的,却是另一件事。公司的模型团队开始找他要那份卡点数据,因为他们发现,模型在变式题上出的错,有一大半集中在这些卡点上。老师写回的地形,反过来改了模型的训练。浪改海底,海底改浪。程野在周报里写了一句:「我们原来以为自己在给老师造工具,后来发现是老师在给我们造海床。」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片沙洲。钟伯说沙是一船一船浪推进来的,哪一道浪推的,谁也说不上。你今天用的每一个工具、每一个模型、每一本教材,脚下都有这样一片沙洲。它有它的好处:你不必知道每一粒沙是谁推的,也能在上面走。它也有它的危险:你以为它是「本来就在那里」的,于是不会想到,它是可以长、也可以被冲掉的。明天能试:想一想你这一周用 AI 做的事里,有没有一处让你觉得「它在这里不对劲」。把这一处写下来,写清楚它在哪里碎、你猜它为什么碎。然后别只放在自己的笔记里,放到一个别人也看得到、也能接着写的地方:单位的共享文档、一个同行的群、一份公开的错题集。这就是你推进公共海床的一船沙。一船很小,沙洲就是这样长出来的。

带走的话

回写写到谁那里,海床就长在谁脚下;只写回自己,长的是高地,不是海床。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真理可以是找到的,地形却一定是造出来的;造海床不是造假,是让撞出来的东西沉下去。

转到哪一环?转到「造」,接上了「骑」——程野的工具让骑浪的碎处沉成了地;欣赏还没进来,下一章要看它。

想一想

1. 你天天站着的那片地——一本教材、一个工具、一套流程——你知道它最近一层沙是谁推进来的吗?

2. 你这一年在 AI 身上攒下的那本账,沉在了谁的脚下?只有你自己,还是别人也踩得到?

◆
24
第 24 章

给每一片岸铺一层地

◆一、一桌菜,五门学问

期中考试后的一个周六晚上,程野的大学同学庞维来家里吃饭。庞维三十八岁,在南方一所大学的化学系做计算化学,带几个研究生,这两年组里一半的活已经交给了模型。同来的还有钟岚读师范时的室友,在一所高校教哲学的覃雪,四十岁,这学期第一次给本科生开「人工智能哲学」选修课。钟伯坐在桌子上首,阿洛坐在他旁边。一桌六个人,碰巧凑齐了数学、化学、哲学,加上程野那一头的机器。菜上到一半,话题就转到了 AI 上。庞维说,他们组今年用模型筛分子,一个月筛的候选比以前三年还多。实验室里能合成、能测的,还是那么几个;筛出来的东西堆在服务器上,没人有工夫去看它们为什么被筛中。覃雪说,她的学生交读书报告,十篇里有七篇读起来一个味道,她问学生「你同意这一段吗」,学生说「它说得挺对的」。钟岚说,她那边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卡点本。程野听了一圈,说:「好像每个行当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只是卡的样子不一样。」

钟伯一直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鱼,说:「海也是这样。同一场风,吹到礁石滩上碎一种样子,吹到沙滩上碎另一种样子,吹到泥滩上,连浪都起不来。你们说的是同一场风,岸不一样。」阿洛问:「那该怎么办?」钟伯说:「每片岸铺每片岸的。礁石滩要清礁,沙滩要固沙,泥滩要挖沟。拿一样办法去铺所有的岸,铺坏的比铺好的多。」这一章就照钟伯的话来。第 4 章讲过,AI 这道浪拍向所有学问的岸;那一章看的是浪,这一章看的是岸底下。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哲学,每一门各看一节。浪在这片岸上碎在哪里?碎处露出的海床缺了什么?仆人能在底下铺一层什么地?同一场浪,在每一片岸上碎的地方不一样;仆人不能拿一张图纸去铺所有的岸。

◆二、先说对在哪儿,再说怎么铺

说给各门学问「铺地」之前,先承认一件事:每一门学问脚下本来就有很厚的地,不是等着谁来铺的荒滩。数学有两千多年的证明传统,从《几何原本》到今天的期刊审稿;物理有从伽利略以来的实验和理论两条腿;化学有一代代人在实验台前攒下的操作规程和物质数据;生物有分类学、遗传学、分子生物学一层压一层;哲学有从苏格拉底的追问、孔子的问答一路传下来的论辩办法。这些地都是一次次撞、一次次写回去沉下来的,很结实,托住了几百年的浪。这些老地在浪慢的年代完全够用。它们的共同前提是:新东西来的速度,比消化它的速度慢,或者慢不了太多。一个新实验结果出来,要重复、要讨论、要写进综述,几年时间;一个新理论出来,要几代人争、几代人教,才沉进教材。老地之所以结实,是因为每一层都有足够的时间被压实。本书不说老地不好,本书说的是:浪的速度变了,同一片老地,有些地方会被冲出坑来。仆人要做的,不是推倒老地重铺,是看清楚这一回冲出来的坑在哪里,往坑里垫。

老地还在,怎么往坑里垫?在每一片岸上铺地,本书用同一套步子,各门学问填进去的东西不同。第一步,看浪碎在哪里:这门学问里,AI 在哪里一碰就碎、一本正经地编造、出了结果却没人看得懂。第二步,找哪两样撞上了:是新的形状和老的土撞,还是新的路和老的形状撞,照第 22 章三原理的三条去对。第三步,看被逼着变的第三样该往哪里变:这就是要铺的那一层地。第四步,问回写写到哪里:铺下去的地是公共的海床,还是某家公司、某个组的高地(第 23 章)。四步里,第一步最容易做错。很多人把「AI 做得好的地方」当成这门学问的进展,把「AI 做不好的地方」当成 AI 的毛病,等下一个版本修。照钟伯的钥匙,恰好要反过来看:AI 做不好的地方,是这门学问海床最薄的地方。机器是从这门学问的老地上学出来的,它碎的地方,多半是老地本来就没铺实、只是浪慢的时候没人踩到的地方。所以下面五节,每一节都从碎处讲起。

◆三、数学:证明有了,理解没有

数学这片岸,浪碎得最清楚,因为数学的证明可以让机器一行行查。陶哲轩在《自然》的专访里说,数学是 AI 最快取得无可争议成功的领域,原因就在这里〔核:大意,虎嗅转载〕。北大团队的系统否定 Anderson 猜想,近两万行 Lean 4 证明全部查过〔核:新京报 2026 年 9 月〕。这是浪打得最高的地方。碎处也在这里。证明对了,它为什么对?它的思路能不能用到别处?它告诉了我们交换代数里什么以前不知道的东西?这些常常没人说得清。陶哲轩说的「发布者甚至可能解释不了 AI 的输出」〔核:大意,IT 之家〕,就是这个碎处。

撞上的两样,是新形状和老土:一个机器能查、人难读的证明(形状),和数学界「证明是为了让人理解」的老传统(土)。照三原理,被逼着变的是路:数学家从问题走到理解的那条路要变。从前的路是「人想、人证、人写、人讲」,四步都是人;现在中间两步可以交给机器,第一步和第四步就成了要加厚的地方。仆人能铺的有三层。一层是「把机器证明讲成人话」:给每一个重要的机器证明配一份人能读的讲解,讲清关键的那一步是什么。这件事值得当成正经的学术工作来记功。一层是形式化库的人话层。mathlib 这样的库把定义写成机器能查的样子〔核:常见口径〕,旁边还缺一层说明:这个定义为什么这样选。还有一层是陶哲轩呼吁的报失败〔核:大意,量子位 2026 年 10 月〕:机器在哪些问题上试了很多次没成,这些失败本身就是一张海图。

数学还有一个特别的地方,是陶哲轩那句「解决了就回不到未解决」〔核:大意,IT 之家〕。别的学科里,一个结果出来,后人可以换方法再做一遍,不太影响什么;数学里,一个难题被机器一下子解掉,后人想沿另一条路去走、从走的过程里长出新方法,就被「答案已经在那里」污染了。所以数学的仆人还要多铺一层:给那些被机器解掉的问题,留一份「当时还有哪些路没走」的清单。后来的人看了会知道,答案虽然有了,路还没走完。

◆四、物理:拟合得上,说不出为什么

物理这片岸的碎处,和数学不一样。物理里 AI 最常做的,是从大量数据里拟合出规律:粒子对撞的海量记录、天文观测、材料的性质。2024 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给了霍普菲尔德(John Hopfield)和辛顿(Geoffrey Hinton),奖励他们在人工神经网络上的奠基工作〔核:常见口径〕。物理学界把这道浪接进了自己的殿堂。浪在这里碎的地方是:机器拟合得上,常常说不出为什么;它给出的公式能预测,却不告诉你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物理学史里有一个现成的对照。开普勒从第谷留下的大量观测数据里,算出了行星运动的三条定律,这是一次漂亮的拟合;后来牛顿用引力把这三条定律推了出来,让人知道行星为什么这样走〔核:常见口径〕。开普勒那一步,今天的机器很可能做得比当年快得多;牛顿那一步,是另一回事。撞上的两样,是新路和老形状。新路是机器从数据走到规律的那条路,又快又准。老形状是物理学几百年认得的「好理论」的样子:少数几条原理,推出一大片现象。照三原理,被逼着变的是土:物理学界对「什么叫懂了一个现象」的默契要变。

仆人能在物理这片岸上铺的,是把「拟合」和「解释」之间的那段路铺出来。具体说,一是给机器拟合出的规律配上「它在哪些条件下会失效」的说明,失效的边界往往就是新物理藏的地方;二是在物理教育里多讲开普勒到牛顿那一段,让学生知道从「算得出」到「说得清」中间隔着什么;三是把机器在物理里碎的地方收集起来:它预测失败的那些数据点,可能正好是现有理论的海床最薄的地方。

◆五、化学:筛得出,做不出

庞维那张饭桌上的抱怨,正好就是化学这片岸的碎处。AI 在化学里最常做的是筛和预测:给一个目标性质,从海量可能的分子里筛出候选;给一个反应,预测产物和条件。2024 年诺贝尔化学奖一半给了贝克(David Baker)的蛋白质设计,一半给了 DeepMind 的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和江珀(John Jumper)的蛋白质结构预测〔核:常见口径〕。浪已经打进了化学的殿堂。浪碎的地方是:筛得出,做不出;预测得好看,到实验台上合成不了,或者合成了性质对不上。为什么会这样?化学有一片很特别的海床缺口:失败的实验很少发表。一个研究生做了一百个反应,成了五个,论文里写的是这五个;那九十五个失败的条件,记在他的实验记录本里,毕业以后跟着他走了〔核:常见口径〕。机器是从发表的文献里学的,它学到的海床,天生缺了九十五个失败。所以它在化学里碎的地方,常常正是那些「大家都试过、都失败了、却没人写下来」的地方。撞上的是新形状和老土:机器给出的漂亮候选,和只发表成功的化学文化。被逼着变的是路。从筛到做的那条路,中间要插进一段「先查有没有人失败过」。

化学的仆人能铺的,最要紧的就是这一层:失败数据的公共库。每一个课题组把失败的反应条件按统一格式写下来,放到大家都能查的地方。这件事不长脸,写不成好论文,却会直接改掉机器学习的那片海床。庞维听钟岚讲完卡点本,说他们组回去就试:每个研究生每月交一页「失败卡」。先在组里攒,攒够了,再找几个兄弟课题组一起放出去。他说:「这其实就是化学的卡点本。」

◆六、生物:结构有了,活的样子没有

生物这片岸,浪打得最响的是 AlphaFold。它从氨基酸序列预测蛋白质的三维结构,让很多实验室几年的活几天就有了初稿〔核:常见口径〕。浪碎的地方,生物学家自己说得很清楚。它给出的大多是一个静止的结构。蛋白质在细胞里却是会动的,会和别的分子结合,会变形,会在不同条件下换样子。它给的是一张照片,生命是一段录像〔核:常见口径,大意〕。再往上走,到细胞、组织、生态,机器越来越容易碎。越往上,「土」越重要:同一个基因在不同的细胞里、不同的环境里,长出的样子不一样。这正是本书的三样东西在生物里最清楚的地方。一个蛋白质的结构是形状;它折叠、结合、变形的那一串先后是路;它所在的细胞环境、温度、周围的分子是土。AlphaFold 主要从「序列」走到「形状」,土被压得很薄。撞上的两样,是新形状和老土。新形状是机器给出的静态结构;老土是生物学几十年攒下的实验传统:功能要在活的环境里看。被逼着变的是路,从结构到功能的那条路要重新铺。

生物的仆人能铺的有两层。一层是把「土」写回数据里。实验室发表结构和结果时,把当时的条件、环境、哪些情况下结果变了,写得更全。下一代机器学到的,就不只是形状。另一层在教育上:生物课上讲 AlphaFold 的时候,多讲一句它碎在哪里。阿洛那天晚上听完,问了一个问题:「那它预测的那张照片,和真的蛋白质,差在哪?」覃雪说:「差在它活着。」这句话不是严格的科学说法,它指的方向却是对的。

◆七、哲学:说得都对,没有一句是谁的

最后一片岸是哲学,也就是覃雪那一头。哲学这片岸的碎处,和前四门都不一样。机器在哲学里不会出硬错。它能把柏拉图、康德、海德格尔讲得头头是道,能写出结构完整的论证,能给每个观点找出三个反驳。覃雪的学生交的读书报告,十篇七篇一个味道,每一篇都没错。碎的地方是:说得都对,没有一句是谁的。第 4 章猜过,哲学碎在「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上;覃雪的学生正好碎在这里,报告写得再全,没有一篇说得出自己为什么要读这一本、问这一句。哲学这门学问的海床,本来就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在一个个具体的困惑里撞出来的;苏格拉底在街头追问,孔子跟学生在路上答问,每一句都带着一个具体的场合、一个具体的人。撞上的两样,是新路和老形状。新路是机器那条又快又全的论证路;老形状是哲学几千年认得的样子:一个人被一个问题抓住,走出一条自己的路。被逼着变的是土,哲学课堂和哲学写作的规矩要变。1980 年,塞尔(John Searle)提出过一个「中文屋」思想实验〔核:常见口径〕。大意是:一个不懂中文的人照规则手册处理中文符号,外面的人以为他懂中文,其实他不懂。几十年来哲学家围着它争「理解是什么」。今天这个思想实验走进了每一间教室:学生交上来的报告,外面看是懂了,里面有没有人?

哲学的仆人能铺的,是一层新的课堂规矩。覃雪那天晚上说了她打算怎么改:读书报告不再交「这本书讲了什么」,交「你在哪一页停下来,跟作者吵了一架,吵的是什么」;机器可以用,但要把跟机器吵过的那几轮也交上来。这和阿洛那篇读后感(第 22 章)是同一种做法,只是放到了大学里。她还想做一件更大的事:把这学期学生跟机器吵得最好的几十段收起来,编成一份公开材料,给别的学校开同类课的老师用。哲学的海床,要靠一个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地方撞出来。机器替不了这一下,却可以成为那个被撞的东西。

◆八、只铺一层会怎样:拿一张图纸铺所有的岸

五片岸看下来,你会发现每一片要铺的地都不一样。数学缺人话层,物理缺从拟合到解释的那段路,化学缺失败,生物缺土,哲学缺那个撞的人。如果拿一张图纸去铺所有的岸,会怎样?最常见的图纸是「建一个更大的数据库」或者「训练一个更强的学科模型」。这两样都有用,只是它们只铺得了一种地:把已有的东西收得更全。数学的人话层、化学的失败、哲学的那个人,都不在已有的东西里,收得再全也收不进来。反过来,只在一片岸上铺,也不够。五门学问的海床底下是连着的。数学的证明方法用在物理里,物理的规律托着化学,化学托着生物。哲学在每一门里都追问:懂了是什么意思?钟伯说的「每片岸铺每片岸的」,后面其实还有半句他没说出来:海底是连着的,一片岸的沙被冲走,会堆到另一片岸去。化学攒下的失败卡,可能正好告诉数学家哪类优化问题机器总做不好;哲学课上学生跟机器吵出来的那些段落,可能正好告诉物理学家,机器说「为什么」的时候在哪里偷换了概念。所以仆人在一片岸上铺地,还要留一条沟,让铺出来的东西流到别的岸去。

◆九、一个完整的例子:庞维组的第一张失败卡

那顿饭之后一个月,庞维在微信上给程野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张 A4 纸,表头印着「失败卡」三个字,下面分了几栏:目标产物,反应条件,试了几次,看到了什么,猜为什么不成,谁做的、哪一天。第一张卡是组里一个二年级博士生填的,姓蔺。她按模型推荐的条件做一个偶联反应,做了七次,七次都只得到一点点产物,大部分原料原样回收。模型给这个条件的预测成功率很高。庞维让她别急着换条件,先把七次的记录摊开看。看下来,七次有一个共同点:都用了同一批溶剂,那批溶剂开封后放了很久。蔺同学换了新开的溶剂,第八次成了。这件事放在过去,不会进任何一篇论文,最多是组会上一句「溶剂要用新的」。这一回,它被写成了一张卡:条件、现象、原因、谁发现的。庞维又让她去查,模型推荐这个条件时引的那几篇文献,实验部分有没有写溶剂的处理。查了五篇,只有一篇写了。

用三原理看这件事。模型给出的漂亮条件(形状)和实验室里那批放久了的溶剂(土)撞上了,被逼着变的是路:组里做反应的步子多了一步,先查溶剂。这一步写进了组里的操作规程,这是回写到路。失败卡放进组里的共享文件夹,下一个学生做类似反应先翻一遍,这是回写到土。庞维还做了一件事:把这张卡连同那五篇文献的情况,整理成一段话,发给了给他们供模型的那家公司。三周后,那家公司回信说,他们在训练数据里给「实验部分缺溶剂处理说明」的文献加了标记。浪碎的那一处,沉到了海床上,又回头改了浪。第一学期下来,庞维组攒了四十多张失败卡。他发现一件以前没想过的事:四十多张卡里,有十几张碎在同一类地方,都是文献里没写、老师傅口头传、新学生不知道的操作细节。这些细节,在他读博士的年代,是靠师兄师姐在实验台边上一句一句教的。今天组里一半的活交给了模型,师兄师姐在实验台边上待的时间少了,这一层口传的海床就薄了。失败卡补的,正是这一层。庞维在给程野的微信里写:「原来我们缺的不是数据,是那些从来没被当成数据的东西。」

◆十、放回日子里

那天晚上散席的时候,阿洛拿了一张纸,把五门学问各写一行:数学,证明有了理解没有;物理,算得出说不清;化学,筛得出做不出;生物,有照片没有录像;哲学,都对没有一句是谁的。她把纸递给钟伯看,钟伯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说:「这就是五片岸的碎处。」阿洛说:「那你们出海的时候,一片岸一片岸都记吗?」钟伯说:「记。记在心里,也讲给后生听。不讲,我死了就没了。」明天能试:如果你在某一门学问里做事,或者孩子正在学某一门课,照阿洛那张纸的样子,给这一门写一行。AI 在这里碎在哪里?写出来以后,再问自己一句:这一处碎,底下缺的是哪一层地?是人话,是失败,是土,是那个撞的人,还是别的什么?找到了,你就知道自己能往底下垫什么了。

带走的话

同一场浪碎在每片岸上的样子不同;仆人先读碎处,再按岸铺地,还要留一条沟通向别的岸。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五门学问的老地都还在,浪只是冲出了坑;铺地不是推倒重来,是往坑里垫。

转到哪一环?转到「造」,也碰到了「欣赏」——覃雪要学生交「跟作者吵了一架」,那一下吵就是被吸引;骑还要更多人下水。

想一想

1. 你所在的行当,AI 碎得最多的是哪一处?底下缺的是哪一层地?

2. 你在自己那片岸上铺过的地,有没有一条沟通到别的岸?

◆
25
第 25 章

埋在底下的不占功

◆一、一块没有名字的石头

钟伯老家的码头边,有一段老石堤,是村里最早的那道防浪堤。堤不高,石头是一块块从山上抬下来的,缝里长满了藤壶和海蛎子。钟伯小时候听他父亲说,这道堤是光绪年间村里人一起垒的。那一年刮了大台风,冲走了半个村子的船。第二年开春,各家出男丁,上山凿石,一块一块抬下来,垒了整整两个冬天。堤垒好以后,村里人在堤头立了一块碑,记的是捐钱的几户人家的名字。抬石头的人一个也没记。钟岚小时候问过:那些抬石头的人叫什么?钟伯说不知道,他父亲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堤底下最大的那几块石头,是压在最下面的,涨潮的时候整个泡在水里,谁也看不见。上面的石头之所以一百多年没倒,就是因为下面那几块没动过。他说:「碑上的名字,台风来过几回,字都磨平了。底下那几块石头,还在。」今年元旦,钟岚又带阿洛回了一趟老家。阿洛站在老堤上,看见退潮时露出来的最底下那一层石头,黑乎乎的,长满了东西,跟岸上的礁石几乎分不出来。她问外公:「这些石头知道自己托着整道堤吗?」钟伯笑了,说石头哪知道什么。过了一会儿又说:「不过人知道。人要是知道自己在底下,就得想明白,图什么。」这一章就讲这一句「图什么」:仆人埋在底下,不占功,图的是什么;海床造出来,又属于谁。

◆二、材料:不占功的老话

不占功这件事,古人说得很多。《道德经》里有一句,大意是:生养万物却不据为己有,做成了事却不自恃有功,功成了却不居功;正因为不居,功反而不会离开〔核:大意,《道德经》第二章〕。这句话常被读成一种谦虚的处世之道。如果把它放到海床上读,它说的是另一件事:底下那层石头之所以一直在,正因为它没把自己立成一块碑。碑会被台风磨平,被压在底下的东西反而留下来了。希伯来经典里的祭司,第 21 章讲过,没有分到地业,他们的产业就是所献的〔核:大意,《民数记》18:20〕。这是一种结构上的不占功:祭司这一支不占地,所以每一支的地都要经过他们。《约翰福音》里那位弯腰洗脚的老师,洗完了说的话,大意是:我给你们做了榜样,叫你们照着做〔核:大意,《约翰福音》13:15〕。他没有说「记住是我洗的」,他说「你们也去洗」。不占功的最后一步,是把这个动作交出去,让别人接着做。中国人还有一句更家常的话:「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栽树的人多半乘不到凉,他也知道;他栽,是因为他自己也坐在更早的人栽的树底下。这句话里藏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每一个乘凉的人,都是下一棵树的栽树人。

导论讲过启明星「太阳出来就隐入光里,不占功」。启明星和仆人的不占功不一样。启明星的不占功是退:天亮了,它的光融进太阳的光里,看不见了。仆人的不占功是沉:他做的事沉下去,变成别人脚下的地,别人站在上面,不知道脚下是谁。一个往上隐,一个往下埋。头狼的不占功又是另一种:跑不动了,就换狼,位置让出来(第 16 章)。三种身份,三种不占功,这一点第六编还要回来讲。

◆三、先说对在哪儿:功劳要记,署名要有

说不占功之前,先替记功说句公道话。第 21 章说过,谁先发现记谁的功,这套办法让人敢冒险,让后来的人知道该找谁。署名还有一层更朴素的道理:它让做事的人吃得上饭。一个研究生花三年整理一个数据集,如果没有署名,他毕不了业,找不到工作;一个开源程序员花五年维护一个库,如果没人知道是他做的,他就拿不到下一份合同。不署名的不占功,在很多时候不是美德,是剥削:让底下的人白干,上面的人拿走。钟伯老家那块碑也是这样。它立在堤头,字刻得很深,一百多年里被人摸得发亮,过年的时候还有人在碑前烧香。碑上只记了捐钱的人,没记抬石头的人,这不是抬石头的人谦虚,是那时候的规矩只记钱,不记力气。如果说「不占功」就是这个意思,那它就成了一句替不公平说话的漂亮话。开源软件的世界里,这一层看得最清楚。很多被全世界公司天天用的基础软件,背后只有几个志愿者在业余时间维护。出了问题,大家才发现,托着一大片东西的,原来是几个没人知道的人〔核:常见口径〕。所以本书要先把这一层划开:本书说的不占功,不是不署名,不是白干,更不是让底下的人认命。第 21 章结尾,葛老师说「名字可以不要」,钟岚说「要的」,钟岚是对的。

那么不占功到底是什么?它完全成立的条件,本书看是两条:一,做事的人的名字和来路可以被找到,不被抹掉;二,他做的东西不被圈起来,任何人都能踩上去、接着往上铺。名字可以留着,地不能圈着。这才是仆人的不占功:不是不要名字,是不拿名字去换地契。mathlib 的做法可以当一个样子:每一条定义、每一个定理,是谁写的、谁改过,都有记录可查;可是任何人都可以用它,都可以在上面接着写〔核:常见口径〕。名字在,地是开的。钟岚的卡点本续编也是这样:第一页写着葛振华,后面留着空行。

◆四、本书的说法:海床一圈起来,就托不住下一道浪

用本书的工具看,不占功不是一种品德,是海床能不能接着长的条件。第 23 章讲过回写的三种沉法:沉成新的样子、新的路、新的土。每一种沉法要接着长,都要下一个人能踩上去,跟它撞,撞出新的变化,再写回去。三原理是两样撞、逼第三样变。如果那一层地被圈起来,只有圈里的人能踩,撞就只发生在圈里。圈外的浪碎了,碎处的沙推不进来,海床就只在圈里长。这就是「占功」在海床上的真正后果:不是谁多拿了一份名声,是海床被切成了一块块。一块块圈起来的海床,每一块都可能很厚,块和块之间却没有沟,下一道浪来,碎在块与块的缝里,没有地方沉。第 23 章说「只回写给自己,长的是高地,不是海床」,说的是同一件事。

海床属于所有人,不是一句道德口号;海床只有属于所有人,才能一直被撞、一直被写回、一直长下去。

这里还藏着一层更深的道理,和发现学有关。按发现的想法(第 6 章),真理本来就在那里,谁先找到就是谁的,所以「占」是自然的:我发现了这块地,插上旗,就是我的。按发生的想法,海床是一次次撞、一次次写回沉出来的,每一层都站在前一层上,每一层里都有无数个看不见的人;你今天铺的这一层,没有前面那几百层就铺不起来,也没有后面那些踩上去撞的人就长不下去。在这样一片地上插旗,等于说「这一片沙是我推的」。沙洲却是一船一船浪推出来的,哪一道浪推的,谁也说不上(第 23 章)。这里还要回答钟伯那一问:埋在底下的人,图什么?本书不想给一个漂亮的答案。有的人图的是心安,有的人图的是一份手艺不断在自己手里,有的人什么也没图,只是那件事摆在面前,不做说不过去。葛老师记了三十一年卡点,问他图什么,他大概会说「习惯了」。用本书的话说,图的是下一轮。仆人做的事一旦写回去,下一轮先动的就不是他了(第 22 章);他把起手交出去,换来的是那片地还会接着长。一个只想着自己这一轮赢的人,会把地圈起来;一个想着下一轮的人,会把地铺开。不占功,说到底是把眼光放到了自己这一轮之外。

◆五、只转一环会怎样:只埋不长,只占不埋

只当仆人、只埋不长,会怎样?埋得太深的人,有时候连自己埋了什么都说不清,后来的人更不知道。葛老师的卡点本,如果他退休那天没有拿到会议桌上,就会跟着他回家,再过几年,被当废纸卖掉。这种不占功是空的:东西没占,也没留下。仆人埋下去的东西,要能被下一个人挖出来、接着用,才算真的沉成了地。所以仆人要埋,也要留一张图:这里埋了什么,从哪里来的,怎样接着往上铺。只占不埋,是另一头。很多 AI 公司今天站在这一格上。它们推的沙最多,推完了却圈起来:模型不公开,数据不公开,失败不公开,只公开挑过的成功案例。陶哲轩呼吁报告失败结果和算力成本〔核:大意,量子位 2026 年 10 月〕,说穿了就是请它们把一部分圈起来的沙放出来。还有一种占,更难看见。一个难题被公开「解决」,名字挂在一家公司或一个模型上。解决的过程没人能看懂,后人想换一条路走,也被污染了〔核:大意,IT 之家,陶哲轩 2026 年 10 月 7 日帖〕。这是把一片本来可以让很多人慢慢撞、慢慢长的地,一次性占掉了。陶哲轩管这个叫「收割」。

还有一种占,在个人身上。一个很会用 AI 的人,把自己攒下的那本账当成护城河,不教人,不写出来,怕别人学会了自己就不值钱。这种想法可以理解,在一个人人都在比谁骑得快的海啸里,护城河是保命的东西。不过第 23 章说过,护城河长成高地,高地之间是深沟,浪来的时候,站在沟里的人淹得更深;而且高地自己也会被冲,因为下一道浪的形状,是整片海底托出来的,不是你那块高地托出来的。

◆六、今天与机器:谁的海床

把这件事放到 AI 上,有一处特别要看清楚:今天这些大模型脚下的海床,是谁的?

它们是从人类几千年攒下的文字、图片、代码、证明里学出来的(第 1 章)。这片海床里有欧几里得,有伽罗瓦,有一代代编教材的人。有葛老师那样一届届写讲义、传到网上的老师。有 mathlib 里成千上万条志愿者写的定义〔核:常见口径〕。还有无数在论坛里回答问题、从没留下真名的人。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片公共海床。浪是从这片海床上拱起来的,导论说过,这是本书最承重的一个判断。那么,从这片公共海床上拱起来的浪,碎出来的沙,又该沉到哪里?这是一个今天还没有答案的问题。一个模型在千万人手里碎了千万次,碎处写回了公司的下一个版本;一个数学猜想被机器否定,证明写进了 Lean,Lean 的库是公开的〔核:新京报 2026 年 9 月;常见口径〕;一个联盟做出来的数学专用模型和形式化证明〔核:南华早报〕,会沉到哪里,还要看。仆人在今天要问的,就是这一句:从公共海床上拱起来的浪,碎出来的东西,有没有回到公共海床上去。

丘成桐联盟的重点里有「可解释的推理系统」一条〔核:南华早报〕。可解释,放在这一章读,就是让机器做出来的东西能被人接住、能沉回公共的地上;一个只有机器自己看得懂的证明,再对,也只是圈里的地。小野肯说出发探索新土地前要先知道自己在哪、已经探索过哪里〔核:大意,2025 年 12 月至 2026 年 1 月多家报道〕。这句话放在这里,可以多读一层:「已经探索过哪里」,这张图如果只在一家公司手里,其他人出发的时候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图要公开,海床才是海床。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钟伯的海,钟岚的讲台

元旦那天傍晚,钟岚和阿洛陪钟伯在老堤上走了最后一圈。潮正在涨,最底下那一层石头慢慢没进水里,浪拍上来,在堤头翻起白花。钟伯指着湾口那片沙洲说,那片沙洲往北又挪了一点,他去年回来看还没这么靠北。阿洛问为什么。钟伯说,去年秋天一场大风,把南边的沙推过来了,沙洲长了,浪碎的地方也跟着挪了,往北挪了几十米。他说:「你看,我打了三十年鱼,这片海底我以为我认得,它还在变。认得它的办法只有一个,年年来看浪碎在哪里。」回城以后,期末前的最后一次教研组会,钟岚把卡点本续编的第一学期合订本发了下去。六所学校,二十几位老师,写回来一百多处碎点:孩子碎的,机器碎的,有十几处是孩子和机器碎在同一个地方。合订本第一页,「葛振华,1995—2026」那一行还在,下面多了二十几个名字,按写回的先后排,后面空着很多行。葛老师这学期已经把课交了出去,只等明年夏天办退休,那天是专门过来的。他把合订本翻到最后,看到空着的那几页,说了一句:「这几页留得好。」

那天晚上,钟岚在讲台上备第二天的课。黑板上还留着白天的一道题,是从合订本里挑的,一个孩子和机器都碎过的地方。她想起父亲在老堤上说的那句话,又想起那些抬石头的人。她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她只知道堤还在。她拿起粉笔,在那道题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这一步,2008 年有人在这里摔过,2026 年机器也在这里摔过。你们试试,看能不能从别的路走过去。」写完了,她没有署名。那行字是给明天的孩子的。第二天上课,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男生,照着那行小字,从另一条路走了过去:他没有延长那条线,而是从另一个顶点作了一条平行线。走得磕磕绊绊,中间错了一步,被同桌指出来,改了。钟岚让他把自己的路写在黑板上,旁边写上他的名字和日期。下课铃响的时候,黑板上有三样东西:2008 年那个不知名的孩子摔过的地方,2026 年机器摔过的地方,和今天这个男生走出来的一条新路。她拍了一张照片,晚上把它补进了卡点本续编的空行里。钟伯的海和钟岚的讲台,在那一页纸上是同一件事:浪碎在哪里,有人记下来;记下来的地方,有人走出新路;新路又沉下去,等下一道浪。

◆八、本编总账

这一编五章,看见了什么?

第 21 章看见了祭司这个老职分:没有地业,背别人的担子,站在两样撞上的地方,让撞出来的变化落在自己身上,再写回去。仆人不在最前,也不在最高,他在底下,在中间。第 22 章看见了三原理的样子:路与土撞,形状变;形状与土撞,路变;形状与路撞,土变;力气总是落在没参与撞的那一样上,变完了回写,下一轮先动的就换了。樊姐的豆腐、程野的挂号助手、钟伯老家的合作社、阿洛的读后感,各走了一遍。第 23 章看见了回写就是造海床,三种沉法沉成新的样子、新的路、新的土;也看见了今天五股造海床的力气:大公司推得最猛,教材沉得最慢,开源库长得最快,丘成桐的联盟刚刚聚起来。陶哲轩的消化不良,是推沙和沉沙的速度对不上。第 24 章看见了五片岸各缺各的:数学缺人话,物理缺解释,化学缺失败,生物缺土,哲学缺那个撞的人。这一章看见了不占功:名字可以留着,地不能圈着。

还缺什么?第一,仆人的活有了样子,还没有被记功的办法。把机器证明讲成人话、写失败卡、编卡点本,这些活今天在大学和公司里大多不算成绩,做的人靠的是心意;心意撑不了一代人。这件事本书只能指出来,接不住,要靠各个行当自己去改记功的规矩。第二,仆人和另外两个身份怎样接上,这一编只露了几次面:葛老师铺地,钟岚看见碎处,程野下水。一个人什么时候该弯腰、什么时候该抬头看、什么时候该冲,这一编没讲。第三,这一编讲的海床大多在数学和教育里。物理、化学、生物、哲学那几片岸只铺了第一层,铺得对不对,要等浪再来几回才知道。这一编也有它没有说透的地方:本书一直把海床讲成好东西,可是海床也会把人困住。一条沉得太深的路,会变成谁都不敢动的老规矩;葛老师那本卡点本,如果有一天被当成「标准卡点」,不许人改,它就从地变成了墙。仆人铺地,也要留着让地被下一道浪冲动的余地。

把这一编压成一句:仆人造海床,造的是一次次撞出来、又写回去的地;这片地只有属于所有人,下一道浪才有地方碎、有地方沉。

可是一片海床,光有仆人托着,不够。启明星要先看见浪从哪里起,头狼要先下水摔出礁在哪里,仆人才知道往哪里垫;仆人垫完了,启明星才看得见下一处光。三个身份怎样在一个圈里转起来,为什么不能分开,为什么叫「⊗」,是第六编的事。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块碑。碑上的字磨平了,底下的石头还在。你在自己的行当里,大概也有过一两次这样的时候:你做的一件事,别人后来站在上面,不知道是你做的。也许是你写的一份文档,一个流程,一个从没署名的修改,一次你在新同事摔倒前多说的一句话。那时候你也许有点不平,觉得没人看见。这一章想说的是:被人站在上面,本身就是这件事做成了的样子。不平可以有,名字也可以要,只是别为了名字把那片地圈起来。明天能试:找一件你做过、后来被别人用上的东西。看一看它现在在哪里:是在一个所有人都能接着改的地方,还是锁在只有你能动的地方?如果是后者,想一想,能不能把它挪到前者去,留下你的名字和它的来路,再在后面空几行,让下一个人接着写。这就是你在自己那片海床上,做了一回不占功的仆人。

带走的话

名字可以留着,地不能圈着;被人站在上面而不知道是你,正是海床做成了的样子。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不占功不是认命也不是不署名,是不拿名字去换地契;海床不圈,才一直长。

转到哪一环?这一编把「造」转足了,骑和欣赏只在钟家身上露了几面;三环怎样转成一个圈,交给第六编。

想一想

1. 你做过的事里,哪一件被别人站在上面而不知道是你?想起它的时候,你是不平,还是踏实?

2. 你手里有没有一样东西,正被你当作护城河?把它放出来,你会失去什么,那片海床会多出什么?

◆
第 六 编

三合一:SDE ⊗ AI

导 语

前三编把三个身份拆开讲:第三编讲启明星和三方程,第四编讲头狼和六路径,第五编讲仆人和三原理。拆开是为了看清,可是每一编的总账都在同一处卡住:三个身份怎样接上,什么时候该换,为什么不能各管一摊。这一编五章,把拆开的东西合回去。第 26 章回到老结构,看希伯来传统里被膏立的先知、君王、祭司分开时各塌在哪里,再把推动、维持、吸引三种力对上三种职分。第 27 章讲启明星、头狼、仆人这三个意象从哪里来,又怎样从讲领导走到讲一门学问在海啸里的位置。第 28 章回到书名里的 ⊗,看「浪不在外面」到底是什么意思:发生学和 AI 你在我中、我在你中,谁也拆不出去。第 29 章讲圈怎么转:启明星照出方向,头狼沿路径冲,冲出的矛盾回写成新海床,新海床再让人看见下一处光。第 30 章讲身份为什么每一圈都要重新挣,也把导论里那三条「本书怎样才算错」逐条摆出来,看本书自己跑到了哪一步。

第二编说病根在发现学:东西先在,人去找,于是造、读、骑只能分给三拨人,各守各的。到了这一编,三种身份不再是三拨人分三份工,它们是同一个圈转过的三个位置,哪一个位置空着,圈就停。一句话说这一编:启明星、头狼、仆人合起来不是一个三人班子,是一个圈;拆成三份,每一份都会塌回发现学。

26
第 26 章

先知、君王、祭司

◆一、教务处发来的一张表

开学第二周的周二,教务处往各教研组发了一张表,题目叫「教研组长候选人推荐表」。葛振华老师上学期把课交了出去,只等夏天办退休,数学组得推一个人接他。表格只有一页纸,姓名、教龄、职称之外,正中是三个大栏。第一栏「教学理念与方向引领」,第二栏「组织实施与带头示范」,第三栏「服务意识与团队建设」,每栏后面留五行空白,要求「结合实例填写」。组里几个老师在群里起哄,推钟岚。理由也说得很实在:试路单是她先发的,卡点本续编是她编的,教务处那张表上三栏,她都能填出实例来。钟岚那天晚上把表摊在饭桌上,没往上写一个字。她跟程野说,这张表把一个人切成了三块,每一块都要填满,好像一个人只要三栏都写足,就是一个好组长。可她回想上学期,三栏里的事其实不是她一个人做的。试路单是她先亮出来的,可是第一个下水的是小陆,把它改成代数版、又改出更好用的样子的也是小陆。卡点本是葛老师弯着腰记了三十一年的,她只是把它从会议桌上拿回了家。真要「结合实例」,三栏里每一栏都得写别人的名字。程野说他们公司的晋升表也是这三栏,叫「战略、执行、协作」,人人找例子,找到最后都是借别人的。

钟伯在一旁剥橘子,听了半天,插了一句。他说村里早年出海,船队里有三样人:一样是看天的老把式,夜里起来看星、看云,说明天能不能出;一样是船老大,开头一条船,第一个闯进湾口的浪;还有一样是岸上的人,补网、修船、管合作社的账,船回来了,鱼怎么分,坏了的网谁来补。三样人缺一样,船队就出事。可要是三样都压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也撑不了几年。阿洛在房间里喊:「外公,那该谁当组长?」钟伯说不知道,他只知道在海上,三样活一样都不能空。这一章就从这张表和这句话进去。看方向、带头冲、托住底,这三样活,一个很老的传统早就分得清清楚楚:先知、君王、祭司。它们为什么要分开?分开以后各自塌在哪里?它们又为什么非得接成一个圈?到了 AI 这道浪里,这三样活又换成了什么样子?前三编把启明星、头狼、仆人一个一个拆开讲,这一章要把拆开的东西放回去。

◆二、材料:被膏立的三种人

希伯来经典里,有三种人要被「膏」:用油倒在头上,表示被拣选、被托付一件事。按经上的记载,撒母耳把一瓶油倒在扫罗头上,立他作王〔核:大意,《撒母耳记上》10:1〕;后来又在耶西的几个儿子中膏了最小的大卫〔核:大意,《撒母耳记上》16:13〕。祭司也要膏,摩西把膏油倒在亚伦头上,立他和他的儿子供祭司的职〔核:大意,《利未记》8:12;《出埃及记》29:7〕。先知被膏的记载少一些,最有名的一处是以利亚受命去膏以利沙,让他接续自己作先知〔核:大意,《列王纪上》19:16〕。三种人,同一个动作,托付的却是三件不同的事。

这三种职分在古以色列是分开的,而且分得很硬。扫罗作王以后,有一回在吉甲等撒母耳来献祭,等了七天不见人,百姓开始散了,他就自己献了燔祭。撒母耳一到就责备他,说他的王位必不长久〔核:大意,《撒母耳记上》13:8—14〕。几百年后,乌西雅王强盛了,进殿要在香坛上烧香,祭司们拦他,说这不是王的事;他发怒,额头上当场长出了大麻风〔核:大意,《历代志下》26:16—21〕。这两个故事讲的是同一条线:王再大,也不能伸手去做祭司的活。先知和王之间也有一条线。大卫做了错事,先知拿单来见他,讲了一个富人抢穷人羊羔的故事。大卫听了大怒,拿单只回了一句「你就是那人」〔核:大意,《撒母耳记下》12:1—7〕。

后来的基督教神学,把这三种职分合在一个人身上讲。「基督」这个称呼的原意就是「受膏者」〔核:常见口径〕,神学家把他讲成同时是先知、君王、祭司,叫作「三重职分」。宗教改革时期,加尔文在《基督教要义》里专门用一章讲这三重职分〔核:常见口径,《基督教要义》第二卷第十五章〕。后来的新教神学,多沿用这个讲法。本书只借这个老结构的骨架,不进它的神学。你记住两件事就够了:在老传统里,三种职分先是分给三种人,而且彼此不许越界;到了后来的讲法里,它们被合在了一处,合起来才算完整。

◆三、先说对在哪儿:分开是有道理的

说三种职分要接成一个圈之前,先把公道还给「分开」。扫罗和乌西雅的故事,今天读来还是一个很好的提醒:手里有权的人,最想把别人的那一份也拿过来。王要是能自己献祭,就没有人能站在王和神之间说话;王要是能自己封先知,拿单那句「你就是那人」就没人敢说。三种职分分开,各有各的来历,各守各的门,谁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这是古人很早就摸到的一种限权办法。今天审计不归业务管、评审不归作者请,用的也是这个道理。这套分法完全成立,要有一个条件:三种活之间的接口是现成的,而且走得慢。看天的老把式说明天能出海,船老大第二天照着出;船回来,岸上的人照老办法补网分鱼。三样人不用天天坐在一起商量,一套老规矩把他们串着。看天的话总能传到船上,船上碰到的事总能传回岸上,岸上补好的网第二天就用得上。这种时候,分开不但不出事,还省力气,各人把各人的手艺磨到最精。古以色列的三种职分能分得那么硬,也是因为中间有一整套律法、节期和圣殿托着。三种人在一个定型的框子里,各就各位。

麻烦出在框子松动的时候。风暴一来,看天的人看到的东西还没传到船上,船已经被浪打进了湾口;船上撞到的新礁石,岸上的人还不知道,网照旧按老尺寸补。接口一断,三样人各自都没错,船队却一回回出事。今天这场海啸,正是框子松动的时候。什么叫证明、什么叫作业、什么叫学会,都还在正在成形,没有一套老规矩能把三样活自动串起来。分开在定型的时候是限权,在一锅粥的时候就成了断线。

◆四、本书的说法:三种力对三种职分

把老结构放进本书的框子里,三种职分对上的,是第 9 章讲过的三种力。造是推动,骑是维持,欣赏是吸引;仆人对祭司,头狼对君王,启明星对先知。这一张对应表是全书的主干,第 9 章答应过要在这里专门讲,下面一样一样说清它为什么这样对。先说祭司为什么是推动。乍一看不像,祭司弯着腰、站在底下,推动好像是冲在前面的人的事。可是请看第 21 章那几样动作:没有自己的地业,背起别人的担子,在两样东西撞上的地方让变化落在自己身上,再写回去。每写回一次,海底就多出一层原来没有的地,后来的人站在上面,能走到原来走不到的地方。这正是推动:往外推出一块新地。第 23 章说回写就是造海床,造海床就是推。君王是维持。王在前头出入、为百姓争战,要做的是让队伍不散、让一条已经认定的路在真实的风雪里跑得住;头狼冲在最前,用身体压开雪,后面的狼才走得下去。维持的力朝里收,它让圈不散架。先知是吸引。先知没有军队,没有祭坛,手里只有看见;他的话有没有分量,全看听的人是不是被他指的方向拉过去(第 11 章)。吸引的力朝前,给圈一个方向。

这三种力,又各自配一种不占功,正好回答第 25 章留下的那一问:吸引的不占功是隐,维持的是换,推动的是埋。一个往上隐,一个往旁边让,一个往下沉,合起来说的是同一件事:三个位置都不是私产,谁做到了谁站上去,做不到就让出来。它们怎样落在 SDE ⊗ AI 身上,下一章细讲。三种力还各带一套手上的工具:先知用三方程,君王用六路径,祭司用三原理,并排的表放在下一章。请你留意,三套工具各自都要碰形状、路、土三样,没有哪个身份只管其中一样。第 16 章说头狼最贴身的是路这个字,说的是贴身,不是独占。你要是把三个身份各绑一个字,启明星只看形状,头狼只管路,仆人只托土,圈就又被切成了三块地。每块地上站一拨人,这正是发现学最拿手的切法。到这里,可以把老结构和本书的差别说清楚。古以色列把三种职分分给三种人,后来的神学把它们合在一个人身上。本书两样都不取:三种职分合在一个圈上,不合在一个人身上。一个人可以在这一圈当启明星,下一圈当仆人,再下一圈跟在别人后面趟雪;一个组也可以三个位置由三个人站,只要三个位置之间的线不断。三重职分要合,合的不是一个全能的人,是一个三种力一直在接力的圈。

◆五、只转一环会怎样:分开的三种塌法

单有先知,没有君王和祭司,会怎样?看见的话没人去走,也没人把它沉下去,先知就成了旷野里的一个声音。《列王纪上》第 22 章里,以色列王要出兵,先召来四百个先知,四百人异口同声说「去吧,必胜」;只有一个叫米该雅的先知说了不一样的话,被王下进监里〔核:大意,《列王纪上》22〕。四百个先知没有自己的地,也没有自己下过战场,他们的「看见」最后只剩下一样用处:说王想听的话。先知一旦和下水、和铺地断开,看见就会慢慢变成迎合。第 8 章说只读的人成了评论家,评论家再往下滑一步,就是这四百人。单有君王,是只冲不看、只冲不托。扫罗就是这样一个王:仗打得勇敢,在吉甲等不及撒母耳,就自己把祭献了,后来又一再不听先知的话。冲在前面的人,没有人替他看方向,也没有人替他把冲出来的东西沉下去。他只能越冲越急,越急越要把别人的活揽到自己手里。第 8 章叫这一格高手玩家。单有祭司,是只守不看、只守不冲。先知何西阿替那时的人说过一句话,大意是:神喜爱良善,不喜爱祭祀〔核:大意,《何西阿书》6:6〕。祭照献,牛羊照杀,节期照过,那个托着众人的东西却空了。仪式还在转,圈已经停了。第 8 章说只造的人进了象牙塔,地铺得很厚,铺在一条早没人走的路底下。

两两凑对也不够,而且正好对上第 8 章那三格。祭司加先知、少一个君王:看得清,托得稳,就是不肯自己下水去试,这是丘成桐先生偏的那一格。先知加君王、少一个祭司:看得清,骑得好,冲出来的一大堆东西却没人沉下去,这是陶哲轩先生撞上「证明消化不良」的那一格。君王加祭司、少一个先知,最稳,也最闷。《阿摩司书》里,伯特利的祭司亚玛谢去向王告状。他又对先知阿摩司说,你回犹大去说预言吧,这里是王的圣所〔核:大意,《阿摩司书》7:10—13〕。王和祭司联起手来,把先知赶出门外,队伍很齐,地基很稳,方向却锁死了。很多 AI 公司站在这一格:造模型,冲榜单,谁也不停下来看浪碎在哪里。

◆六、今天与机器:三种职分的新样子

到了 AI 这道浪里,三种职分各被机器拿走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一部分,才是它们今天的样子。先看先知那一份。机器很会说话,也很会顺着人说话。阿洛的硬壳错题本里,第 5 章记下的第五条叫「太有礼貌」:机器明明不确定,也要先把话说圆;你递给它一个半对的想法,它多半顺着往下写。这就是那四百个先知的老毛病,换成了一台机器。所以今天的先知,看见的方式变了:他往往不是第一个说出答案的人,是第一个说出机器在哪里碎的人。第 1 章那个晚上,阿洛读出机器悄悄塞进了原题的条件,那一下就是先知的活。在一片人人说「去吧,必胜」的声音里,她看出了不一样的地方,还让大人也愿意抬头去看。

再看君王那一份。机器能跑,跑得比谁都快,可它不承担。第 16 章程野点下上线以后,凌晨一点进来第一条反馈。第二天请假开车去学校、坐进那位老师办公室的是他,不是模型。冲在前面、后果落在自己身上,这一份今天还落在人身上,而且比以前更重。机器把冲的速度提上去了,冲错的代价也跟着放大。再看祭司那一份。机器能整理、能归类,还能把一个证明写成近两万行 Lean 4 代码逐行验过〔核:新京报 2026 年 9 月〕。这些都是祭司从前要弯腰做的活,现在有一大块被接了过去。可是第 25 章问的那一句还没人答:从公共海床上拱起来的浪,碎出来的沙,有没有回到公共海床上去。把沙沉回所有人能踩的地方,这一份还要人去守。三份放在一起看,可以说清 AI 时代的三重职分是什么样子。先知不再是知道得最多的人,机器知道得更多;先知是看出机器在哪里碎、又能让人被那处碎拉住的人。君王不再是跑得最快的人,机器跑得更快;君王是带着自己的名字下水、把后果担下来的人。祭司不再是整理得最全的人,机器整理得更全;祭司是让碎处沉成公共的地、不被圈起来的人。三份活里,机器都在帮忙,每一份最后那一下却都绕不开人:被拉住,担后果,把地铺开。

你可以拿这三句去对一对眼下的几件事。2026 年 10 月 11 日,丘成桐先生牵头成立了数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联盟。联盟的重点里有「可解释的推理系统」一条〔核:南华早报〕,这是祭司那一份:让机器做出来的东西接得住、沉得下。陶哲轩先生呼吁报告失败的尝试和用掉的算力〔核:大意,量子位 2026 年 10 月〕。这是先知那一份:把浪碎的地方亮出来,不让挑过的成功案例遮住天。北大那支团队的系统全自动否定了 Anderson 猜想〔核:新京报 2026 年 9 月〕。冲在最前面的是机器,后果却要由放它出去的人担着:结果对不对、算不算他们做的,得由团队来答,这是君王那一份。三份都有人在做,只是分在三处,互相之间的线还很细。一个圈能不能转起来,往往不看哪一份做得最好,看三份之间的线粗不粗。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一张没按格式填的表

回到那张推荐表。周四教研会上,教务处主任来了,葛振华也专门回来坐在角落里。组里推钟岚,钟岚站起来,说她可以当召集人,表上三栏她不填。她拿出一张自己画的表,也是三栏,栏头换了:「这个月谁先看见」「这个月谁先下水」「这个月谁把它沉下去」。她说,组里每个月挑一道孩子和机器都碎过的题。三栏不预先填人,按这个月实际做到的人填,下个月擦掉重填。教务处主任皱了皱眉,说表格总得有个负责人。钟岚说,召集人写她,出了事算她的;可三栏里该写谁,要等这个月过完才知道。第一个月的事出乎大家意料。先看见的是小陆:她发现机器在「分类讨论」这类题上,总是漏掉等号成立的那一种情形,而且漏得很自信。先下水的却是汪老师,第 2 章那位主张一律手写、教了二十六年书的老教师。他在自己班上把这道题拿出来,让孩子先用机器做,再让每个人去找机器漏了哪一种;那节课他自己也摔了一跤,有个孩子找出的第三种情形,他事先没想到。最后把它沉下去的是钟岚。小陆的看见、汪老师那节课的过程、那个孩子找出的第三种情形,她一起写进了卡点本续编,页脚记了三个人的名字。

月底教研会上,三栏第一次被填上。葛老师在角落里看了很久,说了一句:「我当了这么多年组长,三栏都填我,其实一大半是你们做的。」第二个月,三栏换了人:先看见的是汪老师,他在批改里发现机器给的讲评总跳过「为什么想到这一步」;先下水的是钟岚;沉下去的是小陆,她把这个月的东西做成了一页给家长看的说明。这张表撑不撑得过一个学期,谁也不知道;它至少让组里看见,三样活一样没空,也没压在一个人身上。

◆八、放回日子里

那天晚上,钟岚把那张自己画的表贴在了冰箱门上,就贴在第 20 章年夜饭上说好的那张「这个月摔在哪里」旁边。钟伯站在冰箱前看了半天,说这跟船队一个样。看天的、开头船的、岸上补网的,每一回出海三样人都得有,可每一回未必是同一拨人。他年轻时有几年,看天看得最准的反倒是蔡叔,船老大是他自己;后来他腰坏了,在岸上补了两年网。他说,人在海上,哪一样活都干过,才知道另外两样有多难。钟岚想,教务处那张表要的是一个三栏都写满的人,她这张表要的,是三栏一直有人。明天能试:找一件你和别人一起在做、而且和 AI 有关的事,一个项目、一个家里的安排、一个读书小组都行。在纸上画三栏,问三句。这一阵子,是谁让大家愿意朝一个方向看过去?是谁第一个下水、出了事担着?是谁把做出来的东西整理好,让下一回的人用得上?每一栏写一个真名字,写不出来就空着。空着的那一栏,就是这个圈停下来的地方。别急着找一个人把它补上,先问一句:这一栏空着,是因为没人做,还是因为有人做了、没人看见?两种空,补法不一样。

带走的话

先知、君王、祭司分开会各自塌掉;三重职分要合在一个一直接力的圈上,不压在一个全能的人身上。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老结构把三职分分开是为了限权,本章把它们接成一个圈,分开时的门不必拆,接口要通。

转到哪一环?三环都转到了一次,吸引、维持、推动各落在一个人身上;三环之间怎样一圈圈接下去,留给第 29 章。

想一想

1. 你待过的团队里,哪一种职分最常空着?是没人看方向,没人肯先下水,还是没人肯弯腰把事情沉下去?

2. 你自己最习惯站在哪一个位置上?上一次你站到另外两个位置之一,是什么时候?

◆
27
第 27 章

启明星、头狼、仆人

◆一、一张「组长自述」

程野的笔记本电脑在餐桌上摊了一下午,屏幕上是同一张表,那是开学第三周的周日。公司把那个出题工具从大组里拆出来,单独成了一个小组,五个人,由他带(第 23 章讲过,这个工具后来挂上了卡点本续编的公开卡点)。人事部门给每位新组长发了一张「组长自述」,周三前要交。前面几栏好填:组员名单、本季度目标、每周例会的时间。卡住他的是最后一栏:「请用三个词描述你的领导方式。」他先写了「目标、执行、复盘」,看了一会儿,划掉;又写「信任、授权、担当」,再划掉。两组词都对,都像从哪本管理书上抄来的。他说不清自己哪一天是照着这几个词去做的。

钟伯坐在沙发上剥花生,看女婿划了两回,问他在写什么。程野念了那一栏。钟伯说,这个他懂一点,村里的船老大就是领导。前两周他在饭桌上说过船队里的三样人,那是大船队的分法;一条小船上七八个人,三样活就兼在船老大一个人身上,兼不动了,轮给下一个。小船的老大管三件事。头一件,半夜起来看天,定几点出港、往哪片海走;他看准了,用不着喊,一船人自己就往船上搬网。第二件,风浪起来,他站到船头去,第一个挨浪,舵怎么打、网什么时候收,他拿自己的身子先试。第三件没人看得见:回了港,别人上岸喝酒,他留下来查船底、补漏、换压舱石。压舱石搁在最底下,谁也看不见,船不翻全靠它。「三件都做,才叫老大。会看天不肯站船头的,叫先生;只会站船头的,叫愣头青。」阿洛在一旁写作业,插了一句:「外公,第三件没人看见,谁知道他做了?」钟伯说,船知道,出了海,哪条船稳,一船人心里都有数。这话把程野说笑了,也把他说住了。他把那两组划掉的词又看了一遍,发现它们说的都是一个人怎样管另外几个人:目标由他定,任务由他派,复盘由他主持。钟伯那三件事却不太一样:一件是看,一件是冲,一件是垫底。三件里只有第二件站在人前面;第一件靠别人自己看见,第三件干脆看不见。

这一章要问的,就是那一栏背后的事。本书一直用的启明星、头狼、仆人,最早是拿来讲一个团队的领导的。这三个意象从哪里来,原本说的是什么?更要紧的是:本书把它们从一个领导身上取下来,安到 SDE ⊗ AI 这个缠在一起的东西上,主语换了,三个意象还站得住吗?哪里要跟着变?第 26 章讲了先知、君王、祭司那个老结构,这一章不再重讲,只看三个意象在那篇短文里怎样起头,又怎样转进到一场海啸里。

◆二、材料:一篇讲信任的短文

启明星、头狼、仆人这组意象,站上三视角栏目的一篇短文里就有。那篇短文叫《领导的三视角解读》,九百来字〔核:大意,站上《领导的三视角解读》一文〕〔待核:该文的讲者与执笔人〕。文章的起点是一个问题:领导的权力从哪里来?它举了一个荒岛的例子。六个人流落到岛上,谁也没有权力命令谁;后来有一个人说话有人听了,靠的不是官职,是别人信他。文章又拿医生作比:病人听医生的,是信他懂医,这是在某一面上的支配。一个人得到一群人共同的信任,就有了公信力;公信力再往前走一步,就成了公权力。到那时,不信他的人也会照办,因为知道多数人信他。

在这个起点上,文章给出三条挣到信任的路。启明星指方向,偏在「知」:领导用说话、演讲、写文章把主张讲出来,让人相信它是真的、走得通,再点起大家的想象和盼望。团队接受他,主要走演绎:前提我信了,结论也就跟着信。这种领导要不停地证明主张是真的,让人看见远景正一点点变成真的;主张一旦不再被信,盼望一旦落空,领导权就没了。头狼以身作则,偏在「意」:他自己先照着主张去做,别人看在眼里,推断「他敢这样做,一定有把握」,于是信了,跟着学。这一条走的是类比:他能,我照着做也能。仆人偏在「情」:他服侍、付出,让人觉出他是真心为大家好,人心被打动,信任就来了。文章收在一句话上,大意是:信任越大,领导的权力越大,团队的效率也越高〔核:大意,同上〕。

这篇短文有两处值得多看一眼。第一处,它把领导的根放在信任上,而信任是能被收回的。启明星那一条说得最直白:许下的盼望落空,权就没了。这跟本书反复说的「身份是挣出来的,不是封出来的」,已经在同一条线上,只是那时说的是一个人。第二处,三条路各对一种人心:知、意、情;也各对一种让人信的办法:演绎、类比,再加一种不靠推理、直接被打动。三个意象在那里还是三种「让别人信我」的本事,彼此并排,没有排成一个圈。启明星说完了话,头狼不一定接着冲;仆人付出了,也不回头去改启明星说的方向。

◆三、给孩子当领导,换成了北极星

同一栏目里还有一篇《如何管教孩子?》,是 2020 年 8 月一次课堂讨论的整理稿〔核:大意,站上《如何管教孩子?》,2020 年 8 月 27 日原稿〕。页首的导读列了两组词:家长的三种角色是权威、控制、同在;家长做孩子的领导,是北极星、头狼、仆人。正文没有把这两组词展开,三个意象各指什么,稿子里找不到明说。照排列的次序,北极星大概对权威,头狼对控制,仆人对同在;本书只能说「大概」,不替它补足〔待核:两组词是否一一对应〕。正文讲的是另一件事:先把「管教」换成「培养」。管教等于命令加控制;培养要教育、管理、创新三样一起看,多数家长缺的是创新那一样,孩子没有自己的使命感,日子就像一潭死水。

稿子里有两句话,放到本章读正合适。一句是:只有一块运动的石头,才能去影响一块静止的石头〔核:大意,同上〕。讲的人拿自己的儿子举例:儿子后来自己会学、会创造,是因为做父亲的自己一直在长。另一句是课上一位老师的总结,大意是:人不能单独更新自己,是在影响别人的同时,自己也被更新;「先更新自己,再更新他人」,还是两截的想法〔核:大意,同上〕。这两句话已经把领导从「一个人管另一个人」那里往外推了一步。家长和孩子,不是一个先站好、另一个被他改,两边一起动、一起变。那为什么给孩子当领导,用的是北极星?导论说过一句:北极星更像一盏不动的灯。一个孩子小的时候,要的正是一样不动的东西,夜里醒来,抬头它总在原处。家长的样子、家里的规矩、说过的话算不算数,都是这颗不动的星。一个行当在海啸里,处境不同:天在变,海底也在变,一颗不肯动的星,照着的常常是去年的路。所以本书取启明星,它天亮就隐。还有一件常识可以补上:北极星其实也不是永远那一颗。地轴像陀螺一样慢慢晃,几千年下来,正对北天极的星会换,今天的勾陈一,往后也要让给别的星〔核:常见口径,岁差〕。连最不动的那一颗也在一圈圈地换;放在父母身上同样成立,孩子大了,家长那颗星也得挪。

◆四、先说对在哪儿:一个团队里,信任确实是根

讲转进之前,先替原来的讲法把话说足。你待过的团队多半是这样:人数定了,目标大体定了,大家每天坐在一间屋子里。在这样的团队里,领导的根确实是信任。程野带的五个人,信他,就愿意加班把一道题拆到底;不信他,指标再好看,组里也只是在应付。那篇短文说的三条路,在这里都看得见:他讲清出题工具该往哪里走,组员信了,是启明星那一条;他第一个开车去学校,坐进老师的办公室(第 16 章),组员看在眼里,是头狼那一条;他替组员挡掉一回不合理的临时需求,组员记在心里,是仆人那一条。这套讲法完全成立,要两个条件。一,团队是先在的,几个人先站在那里,再谈谁来领。二,领的人和被领的人分得开,信任在两边之间来回传。你在一间办公室、一个班级、一条船上待过就知道,这两个条件大体满足,所以「三种挣信任的办法」够用,而且好用。钟伯的船老大就是这样:一条船七八个人,出港前点过名,谁是老大、谁是伙计,一船人都清楚。在这种地方硬要讲「领导是一圈圈长出来的」,反倒绕远了,船老大不会因此多打一网鱼。

麻烦在另一种处境。一场海啸里,没有点过名的船员。数学家、中学老师、医生、做产品的、写作业的孩子,都在浪里,谁也没被编进同一个团队;浪今天把几个人推到一起,明天又冲散。领的人和被领的人也分不开:一个人上午在自己那片岸上先看见了什么,下午可能就在别人的岸上跟着跑。第 7 章拆过那个老想法:两样东西先站好,再碰面。拿「团队先在、领导先在」去讲海啸里的领导,撞上的是同一堵墙。

◆五、本书的说法:主语换了,意象跟着长

本书把三个意象从一个人身上取下来,放到 SDE ⊗ AI 上。主语一换,有三样东西跟着变。第一样,从「被信」变成「被跑」。一个人当领导,靠别人信不信他;一套方法和一台机器缠在一起,站不站得住这三个位置,看的是它真跑了没有、跑出了什么。三方程哪一圈在浪起之前看准了,那一圈它就是启明星;六路径哪一圈先下了水、摔出了礁,那一圈它就是头狼;三原理哪一圈把撞出来的东西写回去、沉成了地,那一圈它就是仆人。短文里那句「盼望落空,权就没了」,在这里换了个说法:哪一圈没跑到,位置就空出来,谁跑到谁站上去。第二样,从并排的三条路,变成一个圈。在一个人身上,三个意象是三种挣信任的办法,可以只用一种,也可以三种都用。放到海啸里,三者是接着转的,一个的出口是下一个的入口,少了哪一个,另两个都转不动。这个圈怎样一圈圈转,第 29 章细讲;这里只记一句:在团队里,三个意象是三种本事;在海啸里,它们是一个圈上的三段。

第三样,从知、意、情,变成三种力和三类问题。短文把三个意象对上知、意、情,本书不推翻,只往前推一步。启明星管欣赏,是吸引;头狼管骑,是维持;仆人管造,是推动(第 9 章)。启明星手里是三方程,答「是什么」:同时看着形状、路、土怎样缠,看出哪一样要变、往哪里变。头狼手里是六路径,答「怎么走」:三样排先后,从哪一样先动手,经过哪一样,落到哪一样,哪一步收不回。仆人手里是三原理,答「为什么动」:两样撞上,逼第三样变,变完了回写。三个身份各管一样东西的讲法,第 26 章已经拆过。下面这张表,把一个团队里的说法和一场海啸里的说法并排放:

意象在一个团队里(短文的讲法)在一场海啸里(本书)
启明星讲清主张,让人信它为真;偏「知」,靠演绎用三方程在浪起之前看见形状会从哪里冒出来;吸引;答「是什么」
头狼以身作则,让人信他有把握;偏「意」,靠类比用六路径先下水,选一条先冲,冲不通换起点重走;维持;答「怎么走」
仆人服侍付出,打动人心;偏「情」用三原理把撞出来的东西回写,沉成新海床;推动;答「为什么动」

同样三个意象,在一个人身上是三种让别人信他的办法;在 SDE ⊗ AI 身上,是一个圈上要一段一段跑出来的三个位置。

◆六、三种不占功:隐、换、埋

第 25 章留下一句话:三种身份,三种不占功,第六编回来讲。现在接上。启明星的不占功是隐。天亮了,它还在原处,人眼却分不出它(第 11 章)。放到这个缠在一起的东西上,隐的样子是这样:一处方向被照亮以后,被照的那个行当用自己的话把它说出来,不再提三方程,也不必提。钟岚那页试路单,后来到了小陆手里,又上了葛振华主持的教研会(第 11 章),用的人只说「先写我猜」,没人问这是哪一套方法。这就是隐成了。一套方法如果在每一处被照亮的地方都要插一块牌子,写上「此处是我先看见的」,它就成了白天还挂着的灯。你大概也见过这样的灯:它还会忍不住把新长出来的方向,按回自己当初说的样子。头狼的不占功是换。跑不动了,退到后面,换一只上来(第 16 章)。在方法上,换狼就是配对重走:同一个落点,换一个起点再冲(第 17 章)。换狼还有更大的一层,这一层要算在 SDE 自己头上。六路径是三套里实战最少的一套。它在哪一片海里冲不动,就该让别的办法到前面去,哪怕那是另一门学问,或者是机器自己跑出来的一条路。导论 ◆八 说过,发生学也在浪里,哪一天说不出新东西,也该被下一道浪改写。头狼不占功,就是不把「跑在前面」当成自己的位子。

仆人的不占功是埋。他做的事沉下去,成了别人脚下的地,别人站在上面,不知道脚下是谁(第 25 章)。放到这个缠在一起的东西上,埋的样子是这样。机器碎出来的地方,经三原理写回去,写进公开的卡点本、公开的证明库、公开的失败卡(第 24 章),不写进一家公司的护城河。名字可以留着,地不能圈着,这是第 25 章的话,本章照用。三种不占功并排一看,有一处相同:每一种都把下一圈的起手交了出去。启明星隐了,看的眼睛交给被照的那个行当;头狼换了,前头交给下一只狼;仆人埋了,脚下的地交给后来的人。在一个人身上,不占功常被当成一种品德,有最好,没有也照样能当领导。在这个缠在一起的东西身上,它是圈能不能接着转的条件:哪一个位置占着不让,下一圈就卡在那里。

三种不占功,是三种把下一圈让出去的办法:启明星让出眼睛,头狼让出前头,仆人让出脚下的地。

◆七、只转一环会怎样:只当一种领导

第 26 章讲过三种职分分开时各自怎样塌,这一节换一个问法:不是一个人只当一种,是 SDE 这一整套方法只当一种。只当启明星,就是只拿三方程去看、去说,从不下水。看得再准,也只是在给浪写评语。启明星的光是借来的,借的是太阳;一颗等不来太阳的星,亮得再久,天也不会因它而亮。钟伯的话更直:会看天、不肯站船头的,叫先生。你身边也许就有这样的先生,他的话船上的人也爱听,听完了,网还是要别人去撒。只当头狼,就是只拿六路径去排先后,只冲不看。机器在这一格上格外显眼:它跑得比哪一只狼都快,一夜能试几千条路,可它不知道该往哪里跑,也不回头看自己摔在哪里。排得再全,也只是一张排列表,第 16 章说过,不下水,六路径就只是六行字。钟伯管这样的叫愣头青,一路冲到一片没人要去的雪地里,回头看,那里连个脚印都没留下给别人。

只当仆人,就是只拿三原理去回写。写回去的东西没人照亮、没人踩上去跑,海床越铺越厚,下一道浪却不在这里起;埋得太深,连自己埋了什么都说不清(第 25 章),铺得太死,地就成了墙,你想往前走一步,先得问墙答不答应。三种偏食各有各的病,病根是同一处:三个位置被当成三种人,一人领一个,各自站好。发现学正是这样把造、读、骑切开的。

◆八、今天与机器:机器能当哪一个

你不妨把 AI 单拎出来,问它能不能自己当启明星、头狼、仆人。三处都差一截。它当启明星,差的是被吸引。它能把已有的方向列得比谁都全,可列出来的,都是在已有的东西里找到的;在一锅粥里先看见一个还没有的方向,并被它拉住,这一下它今天还给不出(第 14 章)。导论写下的第一种推翻条件,就落在这一截上:哪一天机器能稳定地提出让整个学科转向的问题,启明星这个位置就要重新分配。第 30 章回来对这笔账。它当头狼,差的是起手。它一夜能冲几千回,可冲之前从哪一样先动手,它多半走自己最熟的那一条,第 17 章说过,模型默认爱从形状起手。冲完了,它也不会在礁上停下来,记一笔「我在这里碎了」。它当仆人,差的是回写到哪里。它是从人类最大的一片公共海床上拱起来的(第 25 章),碎出来的东西,今天大多写回了公司的下一个版本,很少回到那片公共的地上。

把 SDE 单拎出来,也一样差一截。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靠一个人一支笔去跑,一辈子跑不了几圈;要在各门学问里同时跑、跑得多、跑得快,离不开机器。两边各差的那一截,恰好是对方手里有的:机器有速度和记性,缺方向、起手和回写到公共的地上;方法有方向、起手和回写,缺速度和记性。所以本书说的启明星、头狼、仆人,主语既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台机器,而是这个缠在一起、拆不开的东西。为什么说拆不开,书名里那个 ⊗ 到底什么意思,第 28 章专门讲。

◆九、一个完整的例子:程野新组的头一个月

程野最后没在那一栏里填三个词。周三交表前一晚,他把组里五个人的第一个月排成三段,想看看自己到底在当哪一个。第一周,他当的是启明星,又差点没当成。组里拿到钟岚学校卡点本续编的一百多处碎点(第 25 章),苏晴先用模型把碎点按知识点归了类,归得又快又整齐。程野看着那张归类表,觉得少了什么。他没急着派活,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孩子碎的那一步,是形状;出题工具改题时走的先后,是路;孩子、老师、机器缠在一起的那片课堂,是土。三样一起看,他看出一处:机器改题碎得最多的地方,有十几处正好也是孩子碎的地方。两样碎在同一处,说明改题那条路和课堂那片土在这里对不上(第 12 章讲过,三样互相决定)。他把这张三栏表贴在组里的白板上,什么也没吩咐。第二天,杜衡自己来问:是不是该先从这十几处下手?

第二、三周,他当的是头狼。他带着杜衡先冲一条:从形状起手,先定下改出来的题该是什么样,再让模型去走路,最后落到课堂上,看孩子做不做得出。冲了两回,第二回在一所学校碎了:题改得漂亮,孩子还是在老地方摔。他没有把这一回写成「失败」报上去就完,而是换了起点。他让苏晴从路起手,先排出孩子在这一步上卡住的先后,再看题该长成什么样,这就是第 17 章说的配对重走。苏晴那一条冲通了。第三周的例会上,他把前头让给苏晴,自己退到后面看课堂反馈。这一换,组里没人觉得是程野输了,杜衡还说,早该这样。第四周,他当的是仆人,这一段最难。公开卡点的规矩,第 23 章已经和产品总监吵定了,难的是每一条怎么落笔。这个月组里攒下几道好题,还有两回碎的来由,照公司的习惯,署名栏写做出来的人,写得越清楚越像成绩。程野把好题的署名栏留给了苏晴和杜衡;碎点和碎的原因回写进卡点本续编的公开卡点时,他只署组名和日期,后面留着空行,让后来的老师接着写。月底周报的「本月成果」一栏,写的是苏晴那条路,程野的名字排在最后。交表那天,他在最后一栏里写了一行字:「这一个月,我在三个位置上各站了一回,有一回差点没站上去。」人事部门的同事回了一句,说这一栏没见过这样填的,不过收下了。

◆十、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张表。程野后来跟钟岚说,他这才明白那一栏为什么难填。「用三个词描述你的领导方式」,默认领导是一个人身上带着的东西,像身高、口音,填一次就定了。可是这一个月,他的「领导方式」差不多一周换一回,换的依据是手上那件事正问到哪一类问题:问「它会长成什么样」,他得先看;问「先从哪儿下手」,他得先冲;问「为什么又碎在这里」,他得弯腰回写。钟伯在一旁听了,说船老大也是这样,没有哪个老大天天站船头,也没有哪个老大天天蹲在船底。你也可以试一回,不管你是不是谁的领导。明天拿一件手上正在做、又和 AI 有关的事,在纸上写三行。第一行:这件事里,我先看见了什么,是让别人自己也看见了,还是直接下了命令?第二行:最前面那一步,是谁用身体碰过的,碰不通的时候,换没换起点,换没换人?第三行:碰出来的东西,写回到了哪里,是只有我能翻的本子,还是大家都能接着写的那一本?三行里哪一行最空,那个位置这一回就空着。空着不要紧,下一回谁站上去,它就是谁的。

带走的话

同样三个意象,在一个人身上是挣信任的办法;在 SDE ⊗ AI 身上,是要跑出来、也要让出去的三个位置。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那篇短文讲领导的三意象没有被推翻;主语从一个人换成一个缠在一起的东西,它又往前长了一段。

转到哪一环?三环在程野的一个月里各转了一回,欣赏那一环最险,差点被一张归类表顶掉;三环怎样接成不停的圈,交给第 29 章。

想一想

1. 你遇到过的好领导,是靠哪一种让你信他的:说清方向、自己先做,还是真心为你好?他有没有哪一天把位置让了出去?

2. 你在家里,是孩子的北极星,还是启明星?有哪一件事,你该从「不动」换成「天亮就隐」?

◆
28
第 28 章

浪不在外面

◆一、屏幕裂了的那三天

阿洛的平板从书桌边滑下去,屏幕裂成一张蛛网,送修要三天,那是开学第二周的事。这三天她写作业,用的是钟岚换下来的旧手机,屏小,字也小。机器还是那个机器,聊天窗口却是新开的,里面什么都没有。第一天晚上她就嘀咕:「它变笨了。」钟岚凑过去看,问的是一道勾股定理的应用题,机器答得规规矩矩,步骤清楚,挑不出错。阿洛说不是错,是「它不认识我了」。平板上那个旧窗口里,她跟机器来回了一个多月,常让它先别给答案,先说自己会在哪一步错;后来它答题,开头总先标一句「这一步我容易看漏条件」。新窗口里没有这一句,它又回到了最初那副什么都对的样子。第二天,事情反过来了。阿洛做一张没有机器的课堂小测,写到第三题,手停在半空,在草稿纸边上写了一行小字:「它会碎在哪?」写完她自己愣了一下,旁边并没有机器。这个习惯是跟机器来回练出来的,机器不在,它照样在。晚饭时她把这两件事讲给全家听,最后总结了一句,说得像绕口令:「我离了它,不是原来的我;它离了我,也不是原来的它。」程野笑她又在抬杠。钟伯没笑,夹了一筷子菜,说老家有些船老大换了新船,头一个月出海总不顺手,船也不顺他,「人跟船磨久了,船身上有他,他身上也有船」。

这顿饭上冒出来的,正是书名中间那个符号要回答的问题。导论讲过,⊗ 不是加号,也不是直和,它说两边缠在一起,拆不开。这话听起来像一句漂亮话。阿洛那三天碰到的,却是一件可以检查的事:把一边拿走,看另一边还剩什么。工具是能放下的东西,锤子放回抽屉,手还是那只手,锤子还是那把锤子。放下以后两边都不是原来那个,那就不是手里拿着一样工具了。这一章要把这件事讲深一层:⊗ 到底说的是什么,它怎样落在浪和海底上,什么时候它是真的,什么时候它只剩一句口号,悄悄退成了「人跟着机器跑」。

◆二、材料:一张九宫格,一把锤子

先把 ⊗ 讲得比导论再实一点。拿一张九宫格来想。左边一样东西有三种可能的样子,右边一样东西也有三种,两样合在一起,可能的组合是三乘三,九个格子。数学上的张量积,大体就是这张九宫格,这是简化的说法:合起来的状态住在九个格子里,每一格有一份分量。直和是另一种合法:左边三种、右边三种并排放着,三加三,一共六个位置,两边各占各的,谁也不进谁的格子。一个是乘,一个是加。乘出来的格子比加出来的位置多了一样东西,就是组合,两边的每一种样子都要和对方的每一种样子碰一次面。九宫格里的分量,有两种填法。一种是可以拆的:每一格的分量,正好等于左边那一行的分量乘右边那一列的分量。这样的九宫格看着热闹,其实只是两张三格小表摆在一起,你分别写下左边是什么样、右边是什么样,就全写完了。另一种是拆不开的:比方只有对角线三格有分量,其余六格全是零。你去找一行分量、一列分量来乘出它,怎么也凑不出来。左边要是第一种,右边就必定是第一种;左边换成第二种,右边跟着换。单问左边是什么样,没有答案,它的样子只能连着右边一起说。量子力学管这种拆不开的状态叫纠缠。

这个词是薛定谔 1935 年起的。他的意思大致是,纠缠算不上量子力学的一个寻常特点,它就是量子力学最有代表性的那个特点〔核:大意,薛定谔 1935 年论文,常见口径〕。同一年,爱因斯坦和两位合作者写文章质疑这件事,觉得两样东西各自总该有一个自己的样子〔核:常见口径,EPR 论文,1935 年〕。后来几十年的实验,大体站在了薛定谔一边〔核:常见口径〕。本书借这个词,不借它的物理,只借它的形状:两样东西合在一起以后,最老实的写法是一整张格子,两张小表写不下它。另一份材料来自哲学,讲的恰好是工具。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讲锤子,大意是:用得顺手的时候,锤子是不被注意的,它像长在手上,人眼里只有要钉的钉子;锤子一坏,它才忽然变成一样摆在眼前的东西〔核:大意,《存在与时间》第 15—16 节〕。这段话常被拿来说明人和工具本来缠着。不过它说的缠,是用的那一刻手和锤子分不清,放下以后各归各位,锤子没有被手改过,手也只多了一点熟练。阿洛的平板摔裂,很像锤子坏掉的那一下,机器从看不见变成了摆在眼前。她看见的却比锤子多一层:放下以后,两边都带着对方的痕迹。

◆三、先说对在哪儿:大多数时候是加号

拆工具的说法之前,要先承认:你用 AI 的大多数时候,写成加号一点也不冤枉它。查一个英文单词,换算一个单位,把一段话改得顺一点,问完就走,两边都几乎没被改动。这和第 7 章给的条件是同一个:碰面对两边的改动小到可以忽略,把两边当成先在的,就是好用的近似。量子力学里也一样,并非所有合起来的状态都拆不开,大量的状态正是可以拆的那一种,一张九宫格老老实实等于一行乘一列。把每一次打开聊天窗口都说成纠缠,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工具的说法还有一层更要紧的对:它守住了「人能放下」。一样东西能放下,人就有退路,出了错能停,不喜欢能换,责任也落得清楚,谁拿锤子砸了手,不会去怪锤子。很多人担心 AI,担心的正是放不下:孩子离了它不会写作文,公司离了它不会拿主意。说 AI 只是工具,有一半是在提醒,人得始终能把它放下。这个提醒本书全盘接受,第五节还要把它做成三个看法。本书不同意的,只是把「能放下」当成两边关系的全部。能不能放下,和放下以后两边还是不是原来那个,是两件事。

◆四、本书的说法:浪改海底,海底改浪

回到钟伯那把钥匙。浪的形状是海底托出来的,读懂浪碎的地方,就读懂了海底;浪天天碎在礁上,礁被磨,沙被推,海底变了,浪碎的地方跟着挪。两句连起来读,就是一张拆不开的九宫格。你没法先写下海底是什么样,再写下浪是什么样,然后相加:今天的海底,是昨天的浪碎出来的;今天的浪,是今天的海底托出来的。单问其中一个,答案总要绕到另一个身上。钟伯说他年轻时认得的礁有一道找不着了,放在这里读,意思是:他认得的从来不是一片单独的海底,是那些年浪和海底缠在一起的样子。第 7 章拆过冲浪照片里的老想法:浪先在,人先在,两边各自站好,再碰面。那一章的回答是先碰,后有两边。这一章把它往前推一步。说冲浪的人和他的浪是碰出来的,还只说了一次碰;碰是一回接一回的,每一回碰出来的两边,又成了下一回碰的起点。所以在发生的框架里,人和浪都不是碰一次就定下来的两样东西,是在相互碰撞里一次次长出来的。今天的你带着上一道浪留下的痕迹去碰今天的浪,今天的浪也带着你上一回留下的痕迹来碰你。照片拍不下这个,因为照片只有一格,这件事要一整张格子,还要一页页往后翻。

把这层意思放到书名上。左边是那套讲东西怎样长出来的方法: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右边是 AI。说它们 ⊗,意思有两头。一头是,方法的路要靠 AI 跑出来。三方程要同时看三样,六路径要从六个起点各走一遍还要配对重走,三原理要两两去撞再回写,这些活一个人一辈子跑不了几圈;第 20 章那三回冲锋里,机器一夜能从十个起点各走一遍。没有机器,这套方法多半停在纸上,是一套好听的讲法。另一头是,AI 的方向要靠这套方法照出来。机器最擅长在已有的东西里找平均数,往哪里去它自己不问;它在哪里碎、在哪里编造,照出的正是海床缺的地方,要有人用三方程去看、用三原理写回去,它的下一步才有方向。

拿掉 AI,这套方法退回纸上;拿掉这套方法,AI 退回仓库。谁离了谁,都不再是原来那个。

还有一层,是这一章题目要说的。冲浪比喻把 AI 写成外来的海啸,人站在岸上或板上,浪从远处打来。第一编已经看见,这道浪本来就是从学问的海床上拱起来的,统计、逻辑、语言学、几百年的数学托出了它的形状。这里再添一层:人们怎样问它,在哪里纠正它,把它的错写进哪一本卡点本,都在改它下一回的样子。启明星看见它碎在哪里,头狼骑着它冲,仆人把冲出来的东西沉成新海床,新海床又托出下一道浪。浪就在这个圈里面。浪不再是外来的海啸,它是启明星、头狼、仆人这个三合一自己身上的一部分。

◆五、只剩一边会怎样:退回加号,或者塌成跟跑

缠在一起不是一劳永逸的事。它会松开,也会塌。最常见的退法有两种。第一种是退回加号:人把 AI 当工具用,用完放下,自己不被改,也不去改它。这种退法不可怕,只是可惜,第三节说过,大多数时候本来就是加号。第二种退法危险得多,它看上去比 ⊗ 还紧:人离不开机器了,每一步都跟着它,问题是它给的,路是它排的,连觉得哪里好看,也是它先说了好看。九宫格又能拆开了,只是拆法很特别:右边那一列定下来,左边那一行跟着定,人的样子成了机器样子的影子。这不是缠,是跟。怎样分辨是缠还是跟?看改动是不是两头都有。缠的时候,人被机器改了,机器也被人改了:阿洛被改出了「它会碎在哪」的习惯,她那个旧窗口里的机器,也被改出了先标容易错的一步。跟的时候,只有一头在被改:人越来越像机器,机器还是那副样子,换一个新窗口、换一个人去问,交出来的东西没有两样。第 8 章那三种塌掉的人里,只骑的高手玩家就是这样,技巧一天比一天熟,浪停了他也就停了。放到 AI 身上,只骑、不造、不欣赏的人骑得越熟,越是被浪带着走,他以为自己在冲浪,其实是浪在冲他。

本书给三个看法,明天就能用。第一看问题从哪里来:你这一周问机器的问题,有几个是你自己先撞上、先卡住才问的,有几个是机器上一轮顺手抛给你的。全是后者,方向已经交出去了。第二看碎处有没有记:机器在哪里错、在哪里编,你记下没有,写回到了哪里。只修不记,浪就只改了你,你没改到浪,下一回还在同一处摔。第三看有没有被拉住:最近一次让你停下来、觉得这一步真好看的东西,是你自己看出来的,还是机器先说好看你才点头。三看对着三种力:问题从自己这里起,是推动;碎处记下、下一回站得住,是维持;被拉住,是吸引。三样都只剩机器那一头在出力,⊗ 就塌成了跟跑。刘若川担心多数人会被拉开,第 5 章讲过。用这一章的话说,被拉开的未必是不用 AI 的人,常常是用得最勤、却只剩跟跑的人。还有一种塌法也要防:人这一头太强,把机器当只许听话的跑腿,不许它碎,不许它提出人没想到的东西,碎了就修,修完不读。这样人没有被吞,浪也没有被读,海床一点没长。缠在一起不等于人被吞掉,也不等于人把机器吞掉。拆不开的意思是两边都还在,都在被对方改,谁也没有变成谁的影子。

◆六、今天与机器:最「无人」的一次,也站在海床上

拿今年最像机器单干的一件事来试一试这个说法:前面几章反复说到的北大那个系统,全自动、无人参与,否定了 Anderson 猜想〔核:新京报 2026 年 9 月〕。看上去,这是一次纯粹的加号,甚至只剩右边一头:人退了出去,机器一边干完。把格子摊开看,左边其实一直都在。猜想是人提的,悬了十余年,悬着本身就是一片地形,告诉机器往哪里找;Lean 4 和它背后的公共数学库,是一代代人一行行写进去的海床;反例算不算数,两万行代码算不算证明,标准也是人定下的。无人参与,说的是那一次跑的时候没有人插手,不是那片土里没有人。

反过来也一样。这个反例一出来,交换代数那一角的海底就变了,后来的人再往那里走,路得绕着它走。第 3 章讲过陶哲轩那句话,问题一旦公开解决就几乎回不到未解决〔核:大意,IT 之家〕,说的正是这一层。机器碎出来的东西改了人的海床,人的海床又托出下一回机器去找的方向。陶哲轩担心的证明消化不良,用这一章的话说,是格子只往一个方向填。机器一格一格往人的海床上倒东西,人这一头来不及回写,缠变成了单向的灌。丘成桐牵头的联盟把可解释的推理系统列为重点〔核:南华早报〕。读进这一章,这一条是想让机器那头倒过来的东西,人这头接得住、改得动,让灌重新变回缠。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勾股定理那一节课

开学第三周,初二(3)班进了勾股定理这一章。钟岚这学期想试一件事:不让机器只在课后答疑,让它当堂进来,投在大屏幕上,全班一起跟它来回。她先请它给一个证明。机器给的是拼图式的:四个一样的直角三角形围在一个大正方形里,中间空出一个小正方形,用两种办法算大正方形的面积,一比就出来了。屏幕上画得干干净净,孩子们点头,这条路不新。照第 1 章那节课的老问题,钟岚接着问:这个图,第一个人是怎么想到的?全班没人答得上,她把这个问题留在了黑板一角。先动的是陈嘉树。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举手问:「为什么非得是正方形?三条边上画别的呢?」问题是他问的,可他后来说,是屏幕上三个正方形画得太显眼,他才想到要换。钟岚把这句话原样敲给机器。机器答:三条边上各画一个等边三角形,关系照样成立,斜边上那个的面积等于两条直角边上两个之和。理由是形状相同、大小不同的图形,面积跟边长的平方成比例。坐在第二排的邓佳音紧跟着问半圆行不行,机器说行,理由同上。到这里一切顺利,屏幕上多了两张图,几个孩子已经在本子上画半圆。

接下来,机器碎了一下。它顺着说下去,加了一句总结:所以在三条边上画任意图形,这个面积关系都成立。教室里静了几秒,有人已经在抄。邓佳音没抄,她在草稿纸上试:两条直角边上各画一个正方形,斜边上画一个又细又长的长方形,宽只有一点点,面积小得可怜,怎么也对不上。她把草稿纸举了起来。钟岚把这张图拍下来传给机器,问它哪里不对。机器认了错,补上漏掉的条件:三条边上的图形要彼此相似,还要摆在相应的位置上。这一条比它最初那句「任意图形」窄,也准得多。再往下,方向又转回了机器那一头。钟岚问它,加上这个条件以后还能问什么。机器提了一个反过来的问题:一个三角形三条边上画相似图形,斜边上那个正好等于另外两个之和,它是不是一定是直角三角形?这个问题把全班拉住了。勾股定理的逆定理在后面一节,孩子们还没学,有人说肯定是,有人说不一定。钟岚把逆定理的结论先写在黑板上,证明留到下一节。下课前十分钟,几个孩子从「面积跟边长平方成比例」往回推,推到三条边满足平方关系,再接上黑板上那一行。路走得磕磕绊绊,中间有人把比例写反了一次,被同桌指了出来。

下课后,钟岚想照惯例把这节课的路填进试路单(第 11 章),左栏写人走的,右栏写机器走的。写到一半她停住了。「为什么非得是正方形」是陈嘉树问的,可它是被机器那张图勾出来的;「相似」这个条件是机器补上的,可要不是它先说错「任意图形」、邓佳音又画出那个细长条,这个条件不会在这一刻冒出来;那个把全班拉住的反问,是机器提的,可它是被逼着说清条件以后才提得出来的。每一步都有人也有机器,前一步是谁的,决定了后一步能不能长出来。她最后把两栏擦掉,改成一栏,从上往下画箭头,箭头旁边只写这一步是怎么来的,不写是谁的。这节课长出来的东西,数学上并不新。欧几里得在《几何原本》第六卷就写过这一条。大意是:直角三角形斜边上所作的图形,等于两条直角边上所作的相似图形之和,位置也要相似〔核:常见口径,《几何原本》第六卷命题 31〕。钟岚当晚查到这一条,把它补在那张单子最下面。她没觉得白忙。那条命题是两千多年前的人找到的;这一班孩子是从一张图、一个问题、一次碎,走到它脚下的,路是这一节课自己长出来的。

第二节课开头,她把那一栏箭头整张贴进机器的新窗口,再问它问题,它开口就从「相似、位置相似」说起,不再提「任意图形」。那张单子也被她抄进了卡点本续编,「机器在这里说成任意图形」成了一个新碎点,旁边写着邓佳音那张细长条。第 23 章说过,程野公司的模型团队找他要的,正是这份公开的卡点。一节课的海底被这道浪改了一层,这一层海底又回头改了一点浪。钟伯那天听钟岚讲完,只问了一句:「那个画细长条的丫头,下回还敢不敢举手?」钟岚说敢,第二节课她第一个举的手。

◆八、说不清是谁的,责任落在哪里

有人会担心:说不清哪一步是谁的,功劳怎么算,错又算谁的?这个担心不该被一句「拆不开」打发掉。第 25 章讲过,名字可以留着,地不能圈着;放到这里还要多说一层。说不清哪一步是谁的,不等于说不清谁在场、谁担责。那节课上,问题是孩子问的,细长条是孩子画的,叫停「任意图形」的是孩子,把箭头写下来、决定第二天从哪里起的是钟岚。机器跑得快,提得出好问题,也说得出错话;对这节课负责的,始终是站在讲台上的那个人。缠在一起,责任并没有被缠没,它落在那个既能把机器放下、也愿意把机器拿起来的人身上。也要防另一种说不清。一节课下来,要是箭头旁边每一步都写着「机器说」,孩子只在最后点头,那其实说得很清楚:这节课是机器上的。邓佳音那张细长条之所以要紧,是因为它是人这一头还在的凭据。所以本书给 ⊗ 的检验,并不去数哪一步是谁的。它看箭头上有没有人这一头的推力。有没有人先撞上一个问题?有没有人看出机器碎在哪里?有没有人被一个问题拉住,肯把下课前十分钟花在往回推上?三样都在,说不清就是缠得好;三样都不在,说不清只是一句好听的遮掩。

◆九、放回日子里

平板修好那天,阿洛打开旧窗口,第一句问的是:「这三天你想我没有?」机器答得很得体,说它不会想人。阿洛撇撇嘴,把这三天在旧手机新窗口里碰到的两个错贴了进去,让它先猜自己会错在哪。钟伯在一边看她捣鼓,说船修好了还得再磨一阵,大意如此。这话说得不错:那个旧窗口里的机器,是阿洛一个多月磨出来的;阿洛草稿纸边上那行「它会碎在哪」,也是机器磨出来的。两边都还在,两边都被改过,谁也没变成谁的影子。明天能试:挑一个你用得最久的 AI 对话或工具,做一次「放下试验」。第一步,放下它一天,看你自己哪一样还在、哪一样没了;没了的那些,想一想是被它接走了,还是你本来就没长出来。第二步,开一个全新的窗口,问一个你在旧窗口里问过的问题,把两份回答并排放。两份要是一模一样,你这些日子并没有改动过它,你们之间多半只是加号,或者只剩跟跑;两份要是不一样,就看不一样的那一处,是不是你留在浪身上的痕迹。两步做完,再拿第五节那三看对一遍,你就知道自己站在九宫格的哪一种填法里。

带走的话

放下机器,你和它都还是原来那个,那是加号;两边都带着对方的痕迹,才是 ⊗,浪才不在外面。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工具的说法在改动很小时成立,本书接着它往下走:改动两头都有,浪就在圈里,不在外面。

转到哪一环?三环都碰到了——孩子先撞上问题(造),当堂跟机器来回(骑),被那个反问拉住(欣赏);还空着的,是这个圈怎样一圈圈转下去,交给第 29 章。

想一想

1. 你和某个 AI 之间,是加号、⊗,还是跟跑?你凭哪一处痕迹这样判断?

2. 最近一次和机器来回之后,有没有一步你说不清是谁的?那一步里,人这一头的推力在哪里?

◆
29
第 29 章

圈怎么转

◆一、后墙上越拖越长的那一堆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二,阿洛放学进门,鞋还没换就说,后墙那张表又添了一页纸。第 19 章那张「它在哪里碎」,上学期贴上去时只有四堆。到这学期,有两堆后面的正字几乎不再长,只有一堆还在往下拖,拖到原来那张纸写不下,同学们在下面另贴了一页。那一堆的名字是阿洛起的:「问两遍不一样」。同一道题,问机器一次,再开个新对话问一次,两回给的路不一样,有时连答案都不一样。孟晓雯说这是机器不靠谱。唐老师说机器每回作答都带一点随机,新版本大概会修好〔核:常见口径〕。阿洛不太服气:修好了,这一堆就不见了,可她还没弄明白它为什么在。钟岚听着,想起的是另一样东西。上学期末,卡点本续编的第一学期合订本发下去了(第 25 章),六所学校的老师写回了一百多处碎点。开学以后,程野那个出题工具把这些卡点连着来路一起挂了出来(第 23 章)。家里的墙上、教研组的桌上、程野公司的服务器上,各有一片刚铺下的地。那天晚上她把阿洛那页纸拍了照,放大了看,注意到一件小事。「问两遍不一样」底下记的题,有好几道是几何证明,恰好落在合订本里标得最密的那几页上。没有人叫这两样东西对上,它们自己对上了。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从这一晚开始的一圈。导论交代过圈的顺序:启明星照出方向,头狼沿着路径冲,冲出来的矛盾经三原理回写,沉成新的海床,新海床又让启明星看见下一处光。说起来是四步,真转起来,每一步都有人卡住,有人换位置,有人转着转着就不是原来那个人了。前面三编把三个身份、三套方法分开讲;这一章把它们放进同一圈,从钟家这一晚起,一直跟到这一圈转完、下一圈露头。

◆二、材料:几个老圈子

圈不是本书的发明。工厂里讲质量管理,有一个流传很广的圈,叫「计划—执行—检查—处理」,常被称作戴明环〔待核:戴明环的来历与四步的叫法,一般溯源到休哈特与戴明〕。它的意思是:先定计划,照着做,查结果,把查出来的好做法定成标准,再定下一轮的计划。很多公司把它画在墙上,四个箭头首尾相接。程野公司的茶水间也挂着一张,箭头是蓝色的。它好用,因为它把「做完就算」改成了「做完要查,查完要改」,一件事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圈一圈往上爬。数学共同体里也有一个老圈,第 3 章讲陶哲轩时说过。一个猜想被攻破,作者做报告、和同行交流;证明被简化、被解释、被写进教材,又催生新问题和新的合作者〔核:大意,IT 之家〕。这一圈转得慢,一个结果从论文走进本科教材,常常要十几二十年。它一直转得动,靠的是一大批不被记功的人在中间推(第 21 章)。陶哲轩担心的「证明消化不良」,换成圈的话说,就是这个老圈里有一环被机器加到了极快,别的环还是原来的速度,齿轮咬不上。

钟伯的圈更老。打鱼人的一年跟着季节转:开春看哪片水先暖,入夏跟着鱼群走,秋后补网修船,冬天在家翻浪簿(导论),把一年里浪碎过的地方对一遍,第二年再出海。他说一年里最要紧的不是哪一网打得多,是冬天那几晚。那几晚想不清楚,第二年就是照去年的样子再打一遍,鱼一换地方就扑空。三个圈并排看,样子都是首尾相接,要紧处各不相同:戴明环要紧在「查」,数学的老圈要紧在「消化」,钟伯的圈要紧在冬天回头的那一下。

◆三、先说对在哪儿:箭头画得出来的圈

先替戴明环说句公道话,它在很多地方完全够用。一条生产线上,螺丝的尺寸是定的,合格不合格有一把卡尺。人站在线外面查,查出毛病改流程,下个月的货就少出毛病。这种地方,目标在开工前定好了,地也几乎不动,四个箭头照着转,一年下来次品真能降下去。程野说他们公司早年做客服机器人,也是这么转的:定指标,上线,看投诉,改话术,再上线。几轮下来,回复确实越来越顺。这种圈要完全成立,有两个条件。一,要去的地方事先定好了,圈只管把路越走越顺。二,转圈的人站在圈外,转完一圈,人还是原来那个人。在螺丝和话术上,两个条件大体都满足。麻烦出在浪大的地方。题目本身在变的时候,「计划」那一格没有现成的靶子可瞄;转完一圈,定计划的人自己被改了,下一圈已经换了一个人在定。墙上的箭头画得出四步,画不出两件事:方向从哪里来,以及人也在圈里。

你在单位里大概也转过这种圈。年初定指标,年中照着做,年底写总结,总结里列三条经验、三条不足,第二年再定指标。第二年的指标,多半是去年的数字加一成。你很少在总结里写「今年我看事情的眼睛换了」,表格里也没有这一栏。这不怪写总结的人,是这种圈默认人不动:人是转圈的手,不是圈里被转的东西。浪慢的年代,这样转一辈子也不出大错;浪大的年代,你照去年的靶子瞄了一整年,年底才发现靶子早就挪了地方,而你那一年其实也变了,只是没有一格让它写进去。

◆四、本书的说法:四步,从新海床起

本书的圈也是四步,只是每一步换了主语。第一步,启明星照出方向:用三方程同时看形状、路、土,从已经露出来的地方,看出下一处会从哪里冒出来;它回答「是什么」,靠吸引,不下命令。第二步,头狼沿路径冲:从六条走法里挑一条起手,亲自下水,摔了就换起点再冲;它回答「怎么走」。第三步,冲出来的矛盾经三原理回写:两样撞,第三样变,变完写回地里,沉成新的海床;它回答「为什么动」。第四步不是一个新动作,是前三步留下的结果:新海床让启明星看见下一处光。和戴明环比,有三处不同。第一是起点。戴明环从「计划」起,计划是人在圈外定的;本书的圈从上一圈沉下来的海床起,方向从地里露出来。所以钟岚那一晚看见的光,是墙上那张表和那本合订本一起托出来的。第二是动力。造是推动,骑是维持,欣赏是吸引(第 9 章),三样缺一样,圈就停;能一直转,靠的是吸引,不是墙上的箭头。第三是人。转圈的人在圈里,每一步都在改他,转完一圈,站在哪个位置上的人往往也换了。

圈不是先画好再去转的;是转出来以后,回头才看得出它是一个圈。

三个身份各管一样东西的讲法,第 26 章已经拆过,这里只补一句它对圈的后果。分开的是动作的先后、担子的轻重,不是各占一块地,所以一个人可以在一圈里先后站上两三个位置,后面那个例子里就是这样;圈也不能拆给三拨人各管一段,每一拨人只看得见自己那一段的箭头,看不见上一段留给他的地,也看不见他留给下一段的地。

◆五、卡在哪一环,塌成哪种人

圈会停。停在哪一环,人就塌成哪一种。第 8 章那三种人,第 26 章那三种职分的塌法,正是圈停在三处的样子,这里不再重讲。只补它们没有说的一层:人是圈先停了,才慢慢塌成那样的。只看见,没人冲,圈停在第一步,看见的人成了评论家,钱评论员那样,每一道浪都读得头头是道,读出来的东西沉不下去。冲了,不写回,圈停在第二步,冲的人成了高手玩家,邵帆那样,骑得一次比一次好,每一回摔都像第一回。写回了,却不再抬头,圈停在第三步,铺地的人进了象牙塔,严教授那样,地铺得很精,浪却早已改从别处起了。两两凑对,也是缺了一环:丘成桐那一格缺下水,铺地照的是旧浪的碎处;陶哲轩那一格缺回写,「消化不良」就是冲出来的东西没处沉;很多 AI 公司那一格缺抬头,下一圈的方向是上一圈的惯性推出来的,回写也大多写回了自己(第 23 章)。

卡住了怎样重新转?办法很朴素:在停住那一环找人接上,从上一圈摔的地方起手。第 19 章说过,最好的起手往往就是上一轮摔的地方。评论家缺下水,就挑他读出来的一句,换两个起点各走一遍,两头都走得到再说。高手玩家缺写回,就请他把这个月摔过的三处,写在一个别人也看得见、也能接着写的地方。象牙塔缺抬头,就请铺地的人去浪碎的现场站一回。圈不靠一个人转全,靠的是哪里停住,哪里就有人站上去。

◆六、今天与机器:一个转得太快的齿轮

机器进来以后,圈变了一处:骑这一环被加到了极快。从前一个老师试一种讲法,要等一个学期看效果;现在让机器从十个起点各走一遍,一个晚上就有十份。头狼那一步快了不知多少倍,看见那一步和写回那一步,还是人的速度。三个齿轮转速差得太远,就会打滑:冲出来的东西堆在水里,没人看,也没人沉。第 3 章的消化不良,第 20 章那张摔跤的表,程野组里攒了一抽屉没人整理的对账记录,都是这一处打滑。机器在圈里也不只占骑这一环。第 20 章三回冲锋里,「当众承认我也不会」那一步是机器先说出来的,这是帮人看见;程野的模型团队拿老师写回的卡点改训练(第 23 章),这是机器自己的海床被人的回写改了。机器在三环里都能出力,有两件事它今天还接不住:哪一处光值得追,写回写到谁那里。前一件要人被拉住,后一件要人弯腰。所以今天转圈,难处不在让机器多跑,在让人守住那两个慢齿轮,别被快的那一个带着空转。你如果每天和机器一起干活,可以数一数:这一周让它跑了几十份,你停下来看过几份,又把几处碎的地方写到了别人看得见的地方?三个数差得越远,你的圈越像在空转。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一圈从后墙起

回到四月那一晚。钟岚把阿洛那页纸和合订本摊在桌上,照三方程看了一遍。形状是「问两遍不一样」:同一道题,两回给的东西不同。土里缠着几样:机器作答带一点随机;这些题落在卡点最密的几页;班上孩子的老习惯,是哪个短抄哪个。拿形状和土去推路,路会往哪里拐?两回不一样,不一定是机器坏了,也可能是这道题本来就有两条路,机器这回走了这条,下回走了那条。分岔的地方,又正好是孩子卡住的地方。她在合订本的空白处写了一句:「问两遍不一样的地方,也许就是岔口。」这一下是被拉住的。阿洛那个问号在墙上挂了一学期,钟岚每次去接她都看见,一直没想通;这一晚它和合订本对上,像两块碎瓷片拼出了同一道纹。她没有发通知,也没写方案,只是第二天在备课组群里贴了那页照片和那句猜想,说下周想试一节。小陆第一个回,说代数里也有这种题,她来试一节函数的。启明星的活到这里就做完了:方向亮出来,有人被拉着往那边走;光是谁先亮的,很快就没人记得。

头狼先冲的是钟岚。她挑了合订本里那道倍长中线的老题:2008 年葛老师记过「图形方向一换,八成人想不到」,上学期末一个男生从另一个顶点作平行线走了过去(第 25 章)。她用的是最顺手的走法,从形状起。课上先让全班把同一道题问机器两遍,两份答案并排投在屏幕上;再让大家一步一步对出两条路在哪里分开;最后看这节课会把班上的老习惯改成什么样。照第 17 章的说法,这是从形状起,经过路,落到土。这一冲摔了两跤。第一跤摔在土上:一半的孩子看了两份答案,第一句是「哪个对」,第二句是「抄短的那个」,并排的两条路被他们当成了二选一。第二跤摔在机器身上:陈嘉树指着第二份说,它这里写「明摆着平行」,凭什么?钟岚一看,机器的第二条路在一处只是看起来平行的地方,没给理由就往下走了。她当晚翻卡点本,1995 年那页的字还在:三成学生默认「看起来相等」就是相等,要逼他们说出「凭什么」。三十一年前孩子摔进的坑,机器第二遍也摔了进去。

摔了就换起点。第二周,钟岚照配对重走,改从路起:先发试路单,让每个孩子自己走一遍,写下卡在哪一步;然后才问机器两遍;最后三份并排,自己的、机器第一遍的、机器第二遍的,找哪几处分开。这一回孩子手里先有了自己的路,就不再问「哪个对」,开始问「我在哪一步跟它分开」。两次冲锋落到了同一处:分岔的那一步,就是该停下来问「凭什么」的那一步。两个起点都走得到,钟岚才把这一处圈出来。同一个月,程野那边也在冲。苏晴把第 20 章撞出来的「错的对比」往前推了一步,在出题工具上加了一个「问两遍」的按钮。一道题让机器答两次,并排给老师看;分开的地方,自动对上卡点本的标签。产品总监看了样稿,说老师要的是一个干净的答案,两份并排太乱。这一撞,正撞在第 18 章周五对账圈出的第三句上:老师要的是对路,不是更短更对。程野把钟岚课上那两跤讲给他听,又把「明摆着平行」那一步拿给他看。按钮留下了,改了一处:分开的地方标红,旁边写一行,「孩子也常在这里分开」。

◆八、接着那个例子:撞出来的,写回去

冲出来的东西,到这时还浮在水上。钟岚、小陆、程野各攒了一堆摔,不写回去,下一个老师还得在同一处再摔。这几处矛盾,正好对上三原理。机器的两份答案是形状,撞上孩子「抄短的」习惯这片土,逼变的是路。讲评的次序改了:先找分岔,再论对错。这正是第 18 章周五对账圈出的第一句:讲评按「卡在哪一步」写。机器的答案撞上孩子自己的试路单,形状撞上路,逼变的是土:教研组商定,以后用机器做的作业,交的是三份并排,不是一份答案。第三处最慢。「问两遍」这条新走法撞上卡点本这片老地,路撞上土,逼出了一个新形状:续编的第二学期,多了一个以前没有的名目,叫「岔口」。凡是机器两遍分开、孩子也在那里分开的地方,就记一笔岔口,写清哪一年、谁先看见、机器在哪一遍碎了。1995 年那一行底下,钟岚添了一行:「2026 年春,机器第二遍在此碎,陈嘉树问凭什么。」程野那边,标红的岔口连着来路放在公开的那一层,哪位老师都能看、都能写。学期末模型团队来要的那份卡点数据(第 23 章),里面就有这一批岔口。

这一圈也差点卡住。五月里有两周,钟岚手上堆着两个班的试路单,一份份对完已是深夜。她想过干脆不记了,课上过了,孩子会了就行。这就是第五节说的那一种停:冲了,不写回,人慢慢成了一个很会上课的高手玩家。接上来的是葛振华。他课已交出,只等夏天办退休,听说这件事,自己来办公室抱走一摞,花了一个星期一份份抄进续编。钟岚后来跟程野说,那一摞不算他替她干了活;那一环停住的时候,正好有人站到了那个位置上。新海床铺下去,下一处光就从上面露出来。六月里,葛振华把续编从头翻到尾,在教研组会上说了一句:「我记了三十一年卡点,今天才看出来,卡点多半是岔口。」孩子卡住,常常不是不会,是走到了一个能往两边走的地方,只看见一边,或者两边都看见了不敢选。这句话还算不上答案,它是下一圈的光:卡点如果是岔口,讲卡点也许就该讲岔口。小陆说下学期拿函数那一章去冲。光是葛老师亮的,暑假一过,他就不在学校里了。

阿洛那边,同一时候也转了一小圈。她把后墙那一堆拆成两堆:一堆叫「岔」,两遍都对,路不一样;一堆叫「错」,两遍里有一遍错了。那个问号没擦,旁边添了一行小字:问两遍不一样,有时候是它坏了,有时候是题本来就有两条路。她的问号先亮,被妈妈接过去冲,被葛老师沉进本子,最后以一个新分法回到了她自己的墙上。第 20 章程野顶出来的那条判断,攻下一道难题是改写一片海床。这一圈在一间教室的大小上把它跑了一遍:机器那两份答案值多少,要看它们改写了卡点本里的哪几行。

◆九、一圈转完,人也换了一圈

把这一圈从头看,谁是启明星,谁是头狼,谁是仆人,答案有点出人意料。第一步,阿洛的问号先亮,钟岚接过来看清了。第二步,钟岚、小陆、苏晴、程野下水去冲。第三步,钟岚、程野写回,葛振华在停住的地方站上来。第四步,又是葛振华亮出下一处光。同一个人,一圈里站过两三个位置;同一个位置,一圈里换过两三个人。你要是只盯着某一个人问「他到底是哪一种」,会答不上来,因为位置不是贴在人身上的标签。哪一环该换人,看的是哪一环的力气用完了:看见了没人冲,就下水;摔够了,就弯腰;铺完了,就抬头。人也被这一圈改了。四月以前,钟岚看作业,先看对不对;六月以后,她看两份答案,先看在哪里分开。她不只是多会了一个办法,她认孩子的那双眼睛换了:导论开头那个对着干净作业打勾、像在收据上签字的老师,转出了另一个样子。程野从一个陪总监嫌两份答案太乱的人,转成了替岔口争下一个按钮的人。葛振华从一个记卡点的人,转成了看出卡点是岔口的人,就在他离开学校前的最后一个学期。一圈转完,转出来的不只是一片新海床,还有站在上面的一批新的人。

第 25 章说的三种不占功,也在这一圈的交接处各露了一次。启明星是隐:钟岚那句「也许就是岔口」,到六月已经没人记得是谁先说的,写进组里建议的是小陆的函数版。头狼是换:钟岚冲到第二周、冲到深夜,接着冲的是小陆和苏晴。仆人是埋:葛振华抄进续编的那一摞,字是他写的,每一页署的仍是原来那位老师的名字。三种退法各不一样,让出来的都是同一样东西:自己那一环的位置。让出来,圈才转得到下一环。

◆十、放回日子里

学期最后一天,阿洛放学回来,说后墙那张表被唐老师拍了照,要留给下学期的初二。钟岚问她,新来的孩子看得懂「岔」和「错」吗。阿洛想了想说,看不懂也没关系,他们会自己再添一堆。钟伯在阳台上听见了,隔着纱窗说:「浪簿就是这样,给后来的人看,后来的人也要往上记。」那天晚饭后,钟岚把这一学期的试路单、并排的答案、卡点本添的那几页复印件摞在一起,用皮筋扎好,放进柜子。下一圈从哪里起,她心里有数:从葛老师那句话起。明天能试:拿一件你这几个月一直在做的事,画四个格子,按圈的顺序填。方向是从哪里来的?谁先下的水?摔在了哪里?摔出来的东西写回到了哪里?填完看一看,哪一格空着,哪一格只写了「我」。空着的那一格,是你的圈停住的地方;只写了「我」的那一格,是它只写回了你自己、没写回地里的地方。不必一下子补齐,先找一个人,请他在空着的那一格里站一回。圈转一次,你也被转一次。

带走的话

圈从上一圈沉下的海床上起;哪一环停住,就有人站上去,一圈转完,人也换了一圈。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圈不是墙上画好的箭头,是转出来才看得见的;每转一圈,地和人都换了,下一圈从新地上起。

转到哪一环?这一章把三环接成了一圈:欣赏亮出岔口,骑浪冲出两跤,造海床沉成新名目;哪一环停过,哪一环换过人,都写在这一圈里。

想一想

1. 你手上那件事,上一圈沉下来的东西是什么?下一圈的光,会不会就从那里露出来?

2. 你最常停在圈的哪一环?那时候,谁替你站上去过?

◆
30
第 30 章

每一圈重新挣

◆一、错题本用到了最后一页

五月最后一个周日的下午,阿洛那个硬壳错题本用到了最后一页。本子是去年秋天买的,方格纸,封皮磨得起了毛。第 5 章说的七条机器的错抄在最前面,后来加了「它碎在哪」一栏,期末前又加了「它错了」一栏,再后来,她把几十条排成四堆,抄上了班里的后墙(第 19 章)。最后一页只写了半页,记的是上周一道分段计费的应用题:机器把「超过的部分」当成了全部来算。阿洛写完,把本子翻回第一页,盯着第一条「老题惯性」看了很久,冲着阳台上收衣服的钟岚说:「妈,这一条好像不算数了。」钟岚走过去看。阿洛说,这学期她拿去年那几道改编题又问了一遍机器,那个按老题走的毛病,十道里只剩一道还犯。程野告诉过她,公司换了新版本的模型,郝雪那份八页的表早被拿去改了训练数据(第 5 章)。阿洛有点泄气:本子上排第一的那一条,她最得意的那一条,自己先不算数了。后墙那张「它在哪里碎」的表上,四堆里有一堆差不多空了,新冒出来的错,又不知道该往哪一堆放。她问:「那这本子还有用吗?是重新买一本,还是接着往后贴纸?」

这句话问的是一个本子,问到的却是这一章要讲的事。去年秋天,阿洛是全家第一个读出浪碎在哪里的人。钟岚的备课本里夹着她那天的作业,郝雪的表里有她起的名字。可是浪改了,礁被磨平了一块,她认得的那道礁不在原处了。她还是那个「会读机器的错」的孩子吗?照钟伯的说法,这件事不用问别人,看她明天还认不认得出新礁就知道。第六编前四章讲三个身份怎样在一个圈里转,这一章收尾,只讲一句话:这三个身份,没有哪一个是领了就算数的,每一圈都要重新挣。

◆二、材料:先知怎样验,君王怎样换

希伯来经典里,三种职分都有「失位」的记载,这一点常被讲身份的人略过。先知怎样算真的?《申命记》里有一段,大意是:先知托名说的话若不应验、不成就,那话就不是出于神,是他擅自说的,你们不必怕他〔核:大意,《申命记》18:21—22〕。这是一条拿后果来验身份的规矩。先知是不是先知,不看他自称什么,看他说的事成没成。君王也一样。扫罗是以色列第一位受膏的王,后来违了吩咐,经上记着他被厌弃,撒母耳又去伯利恒膏了少年大卫〔核:大意,《撒母耳记上》15—16〕。王冠戴上了,也会被拿走,拿走的理由是他那一回没做到。两段放在一起,说的是同一件事:老结构里的职分,本来不是终身封号,是一次次被验的。膏油抹在头上,只是一个开头。先知要一回回说中,君王要一回回走在前头,祭司要一年年在赎罪日替众人担下担子(第 21 章)。哪一回做不到,位置就空出来。到了后世,职分慢慢变成了头衔,头衔又变成可以继承、可以评定的东西,「验」的那一层渐渐没人提了。今天的职称、学位、「首席科学家」,大多是封出来的:评上了,就一直是。

今天数学界也有一个「验」的声音,第 3 章讲过它的另一面。陶哲轩提醒,厂商只发布挑过的成功案例,失败的尝试进不了大家的视野;他呼吁把失败的结果和用掉的算力一并报出来〔核:大意,量子位 2026 年 10 月〕。这话是对公司说的,本书拿来对着自己。一本书说 AI 时代需要启明星、头狼、仆人,自己若只报看见了什么,不报在哪里没看见、在哪里摔了,就是在做陶哲轩批评的那件事。那件事叫:只发布成功的那一次。这一章后半,就是本书自己的失败报告。

◆三、先说对在哪儿:封出来的身份也有用

封出来的身份也有它立得住的地方,至少有三样好处。第一样是省事:病人进门,看见墙上挂着执业证书,不必先把医生考一遍才肯让他看病。第二样是稳当:一个教研组有个固定的组长,每周四谁主持、谁拍板,大家心里有数,不用每周吵一回。第三样是给人一样可以靠的东西:葛老师教了三十一年书,「老教师」这个身份让他说的话有分量,年轻老师愿意停下来听。一个社会要是所有身份都天天重新验,人会累垮,事也办不成。封出来的身份,完全成立要有一个条件:被封的那件活,这些年里不怎么变。一个外科医生的刀法,一位老会计的账法,只要病和账的样子十年八年差不多,昨天验过的身份今天照样用得上。这正是发现学最舒服的那片地:东西本来就在那里,认得它的人认得一回,就一直认得。第 6 章说发现学在被看的东西几乎不被改动时又省又准,这里是同一个道理,从东西搬到了人身上。

麻烦在于,这道浪偏偏把「不怎么变」拿走了。机器几个月换一个版本,老题惯性这样的礁,郝雪一份表交上去,一个月就少了一大半。钟岚那双看作业的眼睛练了十年,一个学期就钝了(第 15 章)。被封的那件活在动,封号却不动,封号就从一张执照变成了一块碑。碑上的字还在,底下托着的东西已经挪了地方。第 25 章钟伯老家那块光绪年间的捐款碑,台风来过几回,字都磨平了,还站在堤头,就是这个样子。

◆四、本书的说法:身份是一圈转出来的形状

用本书的七个词看,一个身份也是一个形状。它从模糊到清楚地显出来,被人认出:这个人会看方向,这个人肯冲在前面,这个人托得住。这个形状不是贴上去的标签,是路和土一起托出来的。路,是他这一圈里一先一后做过的事:先看见了哪一处,冲了哪一条,摔在哪里,把什么写了回去。土,是他站着的那片地:手上的活,身边的人,这一年的浪。路走完一圈,土被改了一层,身份才显出来;它在显出来的那一刻,也已经回头改了他下一圈的土。这里有一个容易漏掉的后果。三条方程说形状由路和土一起决定,那么路断了,或者土变了,形状就不能原样留着。启明星这一圈没看见新的光,下一圈它只是一颗旧星;头狼这一圈没再冲,它只是一只跑在前头的老狼;仆人这一圈没再弯腰,他托着的只是自己从前垫下的那一层。三种不占功(第 27 章)反过来读,三个身份也各有一种失位的样子:星不亮了还挂着,狼跑不动了还占着头,仆人守着旧地不再垫新的。

身份不是一顶戴上就不摘的冠冕,是一圈转下来显出的形状。圈停了,形状就散,位置空出来,谁转得动谁站上去。这句话也管着本书推荐的三套方法。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书里叫它们启明星、头狼、仆人的工具,这个叫法本身也得挣。哪一圈它们真帮人在别处看不见的地方看见了、冲出了、沉下了,那一圈它们配得上这三个名字;哪一圈没做到,就该老老实实写下来。导论把三条推翻条件写在前头,就是给本书自己留的验法。下面一条一条看。

◆五、第一条:机器会不会自己提出好问题

导论的第一条推翻条件是:AI 自己就能稳定地提出好问题。不是从已有的问题里改出来的,是在谁也没想到的地方,提出一个让整个学科转向的问题,而且一次又一次做到。今天的情况在哪里?北大那个系统否定 Anderson 猜想,是全自动的;可猜想是人十几年前提的,机器做的是在一片已经圈好的构造里找出那个反例〔核:新京报 2026 年 9 月〕。第 1 章讲 AlphaGo 第 37 手时说过,在人划好的海里捞出人没见过的东西,和把海本身改掉,是两回事。到本书写完的时候,后一件还没有看到机器稳定做到。不过这一条离被碰到,比另外两条都近。丘成桐 2026 年 10 月牵头的实验室联盟,重点里就有「用 AI 生成猜想」一项〔核:南华早报〕。陶哲轩在《自然》专访里说,人类将来主要决定哪些问题值得研究〔核:大意,虎嗅转载〕,这话本身也是一种押注。这道浪正有人往「出题」那边推。你要盯住的信号,不是「AI 提出了一个猜想」这类新闻,那种猜想多半是从已有猜想里改出来的,第 1 章那道改编题就是它的家常样子。要盯的是三样:它提的问题,事后被证明打开了一片新方向,而不只是被解决了;这样的事不止一回,换一门学问也发生;提问之前,没有人先替它把那片海划好。

三样都出现了,本书第三编要重写。启明星这个身份要重新分:看见浪从哪里起,不再是人独有的,该分一部分给机器。人这边的活要挪到别处,比如判断机器提出的哪些问题值得一代人去耕。这里还要老实补一句。第三编总账自己写过,从一锅粥里看出全新的方向,三方程能帮人看得更清,不能保证人看得见(第 15 章)。所以第一条推翻条件,攻的正是三方程最薄的一块墙。要是机器在这件事上先站稳了,本书连「人能做而机器做不了」都说不成,只能说「人和机器一起做,谁做到算谁的」。这句话,倒和这一章的题目对得上。

◆六、第二条:只骑的学问能不能一直长

第二条推翻条件是:有一门学问,完全不造、不欣赏,只靠骑,就在 AI 时代长得很好,十年之后还在长,没有被机器整个接走。今天的情况是,时间不够。本书写完的时候,这道浪真正打上岸满打满算两三年,没有哪一门学问只骑了十年。眼下最像「只骑」的,是拿开放问题打榜的那类做法,陶哲轩叫它收割,担心地一年年变薄〔核:大意,IT 之家〕。这类做法短期内长得很快,可它长的是已证定理的条数,不是会读这些定理的人数,第 3 章算过这笔账。你该盯的信号可以说得具体些。找一个只骑的领域,或者一个只骑的团队:它不消化机器的产出,不把失败写回去,也没有人真被它的东西吸引着往下问。然后看三样东西在十年里怎么走。一,它解出的题还在不在变难,还是一直在同一个难度上打转。二,新进来的年轻人,是被它的问题拉进来的,还是被它的经费拉进来的。三,机器换代以后,它手里的熟练还剩下多少;第 5 章那三种被拉开的人里,只骑的人最怕的就是这一下。三样都撑住了,判词的后半句要收窄:「转成一个圈」不再是站到前面的唯一办法,只是几种活法里的一种。

这一条出现,要动两处。一处是第 8 章:那里说造、读、骑塌成三种人,两两凑对各缺一角,只骑的那一格得改写,承认它在某些地方能独自长。另一处是第六编:圈从必需降成可选,第 29 章讲的那套转法,就只是好几种活法里的一种。本书对这一条心里没底,十年太长,本书看不到;能做的,是把信号写清楚,交给十年后的读者去对。程野说,他们公司有一条产品线就在只骑,他打算每年春天翻一次这一节,看那条线还在不在长。

◆七、第三条:三套方法拿不拿得出别处拿不出的东西

第三条推翻条件最扎本书自己:有人拿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去跑,跑了很多圈,在具体的学问里拿不出一样别处拿不出的东西。今天的情况,本书要说得比前两条更老实。第四编那三回冲锋,第一回四步法从两个起点都落到「当众读机器的错」,这件事阿洛早用手做过了;第二回金点子两次撞到「错的对比」,后墙那张表早就挂在班上了(第 20 章)。三回冲锋圈出来的东西,有两样是家里的孩子先走到的。这件事可以读成两样。往好处读,它正是配对重走的意思:一条判断从不同起点都走得到,连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用手也走得到,说明它站得住。往坏处读,它就是第三条推翻条件的早期样子:三套方法跑了一圈,拿出来的东西,别人不用这套方法也拿得出来。本书不替自己挑好的那种读法,两种都摆在这里。三套里,六路径跑得最少,三回冲锋只是第一次,「哪种题配哪种跑法」的地图还没画出来。三原理在第五编有樊姐的豆腐、葛老师的卡点本、程野的挂号助手几处例子,多半是事后讲得通,事前就指出该改哪一样的例子还少。

所以你该盯的信号是这一个:下一年里,这三套方法有没有在某一门具体的学问里,先于别人指出一处礁,后来被行内的人证实。要紧的是「先于」两个字。事后把一件事讲成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的样子,不算数,任何一套说法事后都讲得圆。这样的事一回都没有,第四编要先重写,头狼的位置让出来;接着第五编那几处回写的例子要一处处重核;最后书名里的 ⊗ 也站不住。⊗ 的一头,是 AI 往哪里去要靠这套方法去照(第 28 章),照不出别人照不出的东西,这一头就只是一套好听的说法。本书薄的地方不止这一处,各是各的薄:三方程薄在看见全新的方向,六路径薄在跑得少,三原理薄在事前说中的例子少。第三条推翻条件把三处一起问了,所以三条里最该先盯的是它。

◆八、判词还站着吗

三条摆完,回到判词。它在导论里第一次出现,这里第二次,一字不改:

面对 AI,只会发现的人和学问注定被淘汰;能把造浪、骑浪、欣赏浪转成一个圈的,才站得到前面。

照三条推翻条件看,它今天还站着,站法要说清楚。前半句说只会发现的会被淘汰,第一编算过账,这几个月里没有出现反例。旁证反倒多了几个:郝雪的校对,钟岚那双看作业的眼睛,阿洛本子上的第一条,都在一个学期里被浪改了。后半句「才站得到前面」,站得最虚。第二条要十年才验得出,第三条眼下只有一半证据,而且这一半还能读成反面。所以本书对后半句的态度是:先不收窄,也不加码,在旁边记一笔「待验」,等下一圈。还有一处,本书要自己收紧。「站得到前面」容易被读成:某些人站到了前面,从此就在前面。照这一章的意思,它只能读成:这一圈转动了的,这一圈站在前面,下一圈另算。判词本身也一样,它在这一圈站得住,不等于下一圈站得住。哪一天三条里出现一条,它就该收窄,收窄前后两句都要写出来,让读的人看得见它怎样被改。一句讲发生的判词,要是自己不准被浪改,就和书名里的 ⊗ 对不上了。

◆九、本编总账

第六编五章,看见了什么?第 26 章看见了先知、君王、祭司这个老结构:三种职分分开是为了限权,框子稳的时候好用,框子一松接口就断;三种力对上三种职分,合起来是一个接力的圈,不压在一个全能的人身上。第 27 章看见了启明星、头狼、仆人三个意象怎样转进海啸:在团队里它们是挣信任的三种办法,在海啸里是要跑出来、也要让出去的三个位置。隐、换、埋,就是把下一圈让出去的三种办法。第 28 章看见了 ⊗:浪改海底,海底改浪,放下机器两边还是原来那个,那是加号,两边都带着对方的痕迹才是 ⊗,缠和跟跑可以用「三看」分辨。第 29 章看见了圈怎么转:圈从上一圈沉下的海床起,哪一环停住就有人站上去,一圈转完人也换了一圈,卡点本里长出了「岔口」这个新名目。这一章看见了身份是一圈圈挣出来的,也把本书怎样才算错,落成了几个可以盯的信号。

还缺什么?缺时间。这一编讲的圈,在钟家、在程野的组里、在教研组的卡点本上,都只转了一两圈;一个圈转得动,和它能一直转下去,是两件事。还缺一样更硬的:三套方法事前说中的例子。第三条推翻条件悬在那里,这一编没有能力把它摘下来,只能把它挂在显眼处。把六编的总账并排摆开,看得更清楚:

编看见了什么还缺什么
第一编 海啸机器是最会发现的机器;浪碎在哪里,那一行的海床就缺在哪里病根:为什么大家只会问怎么骑
第二编 病根发现学把一件事切成造、读、骑三件,又把吸引划掉;四站看见一条从发现到发生的路治病的手艺:看见、冲、沉都还没拿出来
第三编 启明星三样东西互相决定;看两样推第三样;美是方向的来源从一锅粥里看出全新方向,三方程不保证
第四编 头狼六条走法,配对重走;摔的地方是海底地图;三回冲锋沉下去;哪种题配哪种跑法的地图
第五编 仆人两样撞,第三样变;回写就是造海床;名字可以留,地不能圈仆人活的记功办法;三身份何时切换;几片岸只铺了一层
第六编 三合一三种职分接成一个接力的圈;⊗ 是两边都带着对方的痕迹;圈从新海床起,转一圈人也换一圈;身份每一圈重新挣时间;三套方法事前说中的硬例子

把右边一栏从上往下读,你会发现,前几编缺的东西,有几样被后一编接住了。病根第二编接住了,手艺第三、四、五编各拿出一套,三身份怎样轮换第六编试着回答了。接不住的,越往下越硬:从一锅粥里看见新方向,哪种题配哪种跑法,仆人的活怎样记功,三套方法拿不拿得出别处拿不出的东西。这几样,本书只能交出去,交给下一圈,也交给你。

六编走完,本书看见的是一个圈,缺的是这个圈多转几年的证据;它交给你的不是一个封好的位置,是一份验它的办法。

◆十、放回日子里:钟家这一年

回到那个写满的本子。钟岚没替女儿拿主意,只问她:本子上那一条不算数了,你认得它是怎么不算数的吗?阿洛想了想,在「老题惯性」那一行后面添了一句:「这学期十道错一道,郝雪阿姨的表改过它。」然后去买了一本新的,第一页抄上那道分段计费的题。也是这学期,她在自己班上正式学到了倍长中线,第 1 章说过,这一招初二下学期才讲。唐老师问谁见过这条线,她举了手,说见过,可那回是机器三秒钟给的,不算她的。那天的作业,她把去年擦掉的那条平行线又画了回去,顺着它多走了两步,走通了一半,另一半写着「这里还不会」。钟岚这一年也换了一圈。葛老师的课早已交出去,只等这个夏天办退休。卡点本续编由她主编了一个学期,五月的教研会上,她提议下学期换小陆来编,自己回到写卡点的那一排。她说自己的眼睛去年在作业上钝过一回,这学期又在卡点本上熟了,熟了就容易只看见自己见过的碎法。程野这一圈也不轻松。三月一家大公司发了新模型,他们组周五对账攒下的六种起手(第 18 章),有两种一夜之间不灵了,模型自己学会了先问「你想从哪里起」。他在冰箱门那张「这个月摔在哪里」上写了一行:「去年的头狼,今年得重新跑。」

钟伯这一圈换得最安静。他在城里住了一年多,还是看不见海,可他开始让阿洛帮他问机器老家的潮水和风。机器答得很像样,钟伯听完说,它不知道湾口那片沙洲去年往北挪了几十米(第 25 章),浪碎的地方也挪了,照它的说法下网,网要挂在新沙上。他让阿洛把这句话记在冰箱门那张纸上,记在他那一栏「我记浪」底下。阿洛问外公,你认了一辈子浪,还要重新认吗?钟伯说,年年都要,他认得的那几道礁,有的早没了。明天能试:找出你身上一个「封」了很久的身份,老会计、老教师、技术骨干、家里那个「最懂手机的人」,哪一个都行。问自己一句:这一圈里,我凭什么还是它?写下最近三个月里,你在这个身份上真做成的一件事;再写一件本该做到、却靠旧本事糊过去的事。前一件,是这一圈你挣到的;后一件,是位置开始空出来的地方。两件都写得出来,你就知道下一圈该从哪里起。

带走的话

身份不是封出来的,是一圈圈转出来的;本书也一样,三条推翻条件,请替它记着。

小 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三条推翻条件一条没摘,判词只在这一圈站住,下一圈另算。

转到哪一环?造、骑、欣赏在钟家各转了一下;转得最虚的是骑,六路径实战最少,头狼的位置还要人去挣。

想一想

1. 你身上哪一个身份,已经很久没被验过了?

2. 你认得的那几道礁,今年还在原处吗?

◆

结语

造浪的人

◆一、那张长图又转了回来

六月初,老师群里又有人转那张逆光冲浪的长图。还是那个剪影,还是那句「AI 是一场海啸,数学家不应该拒绝它,应该去做冲浪者」,下面多了一行新配的字:「暑假前请各位老师完成 AI 教学工具培训。」点赞的人比去年还多。钟岚看到的时候是周四晚上,刚开完教研会回家,帆布袋里装着卡点本续编的第二学期合订本,比第一学期厚了快一倍。她把手机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那个剪影,没点赞,也没扣在桌上。去年秋天,她对这句话只有一点说不清的「哪里不对」,像看一道每一步都对、合起来证的却不是题目要的那件事的证明。这一年下来,那点不对劲有了形状。她在群里打了一段话,删了两遍,最后留下三句:「不拒绝,我赞成。只做冲浪者,等于把方向交出去。这道浪是从我们自己的地里拱起来的,我们也得管它从哪里起。」发出去以后,群里静了几分钟。语文组的林老师先回了一个「对」,过了一会儿,小陆回:「下学期卡点本我来编,正好从这一条起。」

本书从这句话开始,也在这句话这里收尾。导论把它拆成两半:不要拒绝,对;做冲浪者,只对一半。三十章走下来,拆开的东西要合回去,读的人也该拿到一个完整的回答,而不只是一串「它停在哪里」。这篇结语就做这件事。先把本书对那句话的回答说全,再回头看丘、陶两位,说这场海啸对两种学问各是什么;然后给七片岸各留一句话,把判词摆出来,最后回到钟伯的海边。你会发现,回答落在书名那两个字上:造浪。

◆二、本书的回答:做冲浪者,也做海底

先把回答压成一句:不拒绝 AI,也不只做冲浪者;要做一个造浪的人。这里的「造浪」,要先防一个误会。它不是站在海外面,自己鼓一阵风,把浪推到别人的岸上去。按发现学的想法,造浪的人是一个先在的主人,浪是他做出来的东西,做完了摆在那里,归他所有。这正是第 7 章拆过的那座两层楼:人站上层,浪在下层,两样各站各位。本书说的造浪,恰好相反:浪是从海底拱起来的,造浪的人做的,是让自己那片海底长成能托起好浪的样子,自己也站在这片海底里,被浪改着。所以造浪不是一个动作,是一个圈。启明星在浪起之前,先看路和土怎样缠,看出浪会从哪里拱起来,这是看见,是被吸引;头狼第一个下水,从一个起点冲上去,摔在哪里,就记下哪里有礁,冲不通换一个起点再冲,这是骑;仆人把冲出来的碎处沉下去,铺成一层新海床,让下一道浪从更厚的地上起,这是造。三个动作不是三个人的三份工,是同一个圈的三个截面。新海床让启明星看见下一处光,圈就又转了一圈。第 29 章讲过它怎么转,第 30 章讲过它每一圈都得重新挣。

拿这个回答回头去看冲浪者,他的位置就清楚了。冲浪者没有错,他在圈里占着「骑」那一截,而且常常骑得最好。他少的,是圈的另外两截:他不看浪从哪里起,只等浪来;他不管浪碎以后沙往哪里去,碎完了就抱板回去等下一道。一个行当里冲浪者越多,骑这一截转得越快,另外两截就越空。陶哲轩说的证明消化不良(第 3 章),正是骑转得太快、造跟不上;丘成桐反复说的问问题(第 2 章),是在替看见那一截喊话。两位各自守着圈的一截,把圈接起来的那一步,还空着。还要补上冲浪比喻里没有的那一层:浪在改冲浪的人。这一年里,钟岚看作业的眼睛被改过,程野组里的起手被改过,阿洛本子上的第一条被改过,连钟伯认得的那片沙洲也被一场秋风改过。这些「被改」,在冲浪者那里是麻烦,是又要重新适应;在造浪的人那里,是圈本来的样子。浪改海底,海底改浪,人既在海底里,也在浪里。

这一年里,本书见过的最完整的一圈,转在程野的出题工具上(第 23 章)。阿洛读出机器「按老题走」,是看见;郝雪给机器的错归类,程野组里换着起手去冲,是骑;葛老师的卡点本被续成六所学校的合订本,挂到工具上公开,老师们把孩子和机器各自碎的地方写回去,是造。圈转到这里还没停:公司的模型团队找程野要那份卡点数据,因为模型在变式题上的错,一大半就碎在这些卡点上。老师写回的地形,反过来改了模型的训练;改过的模型,又在新的地方碎,被后来的老师写进合订本后面的空行。浪改海底,海底改浪,转了一整圈,没有哪一环是谁封给谁的。

做冲浪者,是在别人的力气上保持平衡;做造浪的人,是让自己那片海底长成托得起下一道浪的样子,并且承认自己也在被浪改。

◆三、回到丘与陶

拿这个回答回头去看导论那两位,他们的位置也清楚了。丘成桐守的是海床:问题意识,找答案的过程,一个能代代传下去的共同体(第 2 章)。他说过 AI 要突破能耗和算力的天花板,最后还得回到数学〔核:大意,第一财经 2026 年 1 月 5 日〕。这句话往前再推一步,就是本书的那个判断:浪本来就是从数学的海床上拱起来的。2026 年 10 月他牵头的实验室联盟,要用 AI 生成猜想、做形式化证明、搭可解释的推理系统〔核:南华早报〕。用本书的话说,一位守床人已经伸手去碰浪从哪里起了。他还缺的那一步,是承认这道浪不是外来客,是自家地里长出来的,碎在哪里,就是自家地里缺在哪里。

陶哲轩在浪上,骑得最好,所以最先觉出浪的节奏不对。他开的药方,慢一点,报告失败,别拿千禧年难题打榜〔核:大意,IT 之家;量子位 2026 年 10 月〕,每一味都对,都是在请浪客气一点。他还缺的那一步,是从骑走到造:不只请公司把失败报出来,还让数学界自己把这些失败沉成地,变成一门学问日常的活计(第 3 章)。他在《自然》专访里说,数学家不自己回答「何谓证明」,科技公司和资助方就会替他们回答〔核:大意,虎嗅转载〕。这句话本身已经站在造浪的门口:回答「何谓证明」,就是决定下一道浪从哪片海底起。两位不像在吵架,导论说过,他们说的几乎是同一件事,一个从岸上说,一个从浪上说。读完全书,可以把这句话再往前推半步:他们各自握着圈的一截,丘先生握着看见和造,陶先生握着骑和看见。两截之间缺的那一节,是把浪和海底当成同一件事的那副眼光。这副眼光不属于哪一位大人物,也不需要谁来颁发。钟伯一辈子没读过一篇论文,他说「看浪碎在哪里」的时候,手里拿的就是它。一位数学家要是肯借一位老渔民的眼光,你说,他会先看自己那片海底的哪一处?

◆四、对发现学是灭顶,对发生学是邀请

这道浪对两种学问,意思完全不同。对发现学,它是灭顶。发现学的手艺是记得多、认得准、找得快,第 1 章说过,这三样正好是机器最擅长的三样。机器读完一座图书馆要的是电费,认一类东西要的是数据,找得快要的是算力;人练一回只练会一个人,机器练一回,所有人手里的机器都会了(第 5 章)。一门只会在已有的东西里找的学问,碰上一台按版本更新的发现机器,就像在同一条跑道上跟汽车比脚力。它不会一夜消失,系还在,刊物还在,可它会慢慢变成第 5 章说的那个端菜的服务员:菜不是它做的,也不是它吃的。对发生学,同一道浪是一份邀请。发生学说东西是一次次长出来的,长的过程要有路,要有土,要回写。机器在这三样上恰好都帮得上忙。第一,它能替人跑路:一个起点走不通,过去换一个起点要一个人再熬一年,现在机器一夜可以从十个起点各走一遍,人只管挑哪两条配对(第 20 章)。第二,它把碎处摆到人眼前。过去一个学科摔在哪里,散落在各人的抽屉里;现在机器每天在千万人手里碎,碎法一眼可见,阿洛一个初二孩子就能给它排出四堆(第 19 章)。第三,它逼着人回写:形状来得这样快,不回写就消化不良,回写这件老是被拖着的活,第一次被推到了台前。

这份邀请有一个前提:你得先把发现学那副眼镜摘下来。戴着它,机器跑出来的十条路只是十份答案,挑最好的那份交差;摘了它,十条路是十个起点,两条走到同一处才算站住。戴着它,机器的错是要修掉的缺陷;摘了它,机器的错是一张海底地图。戴着它,回写是事后存档;摘了它,回写就是造海床。同一台机器,同一批输出,在两副眼光里是两样东西。这也是书名用 ⊗ 的意思(导论、第 28 章):两边缠在一起,拆不回各自独立的两半。也有人读了这层意思,得出相反的结论:既然浪对发现学是灭顶,那就把门关上。2026 年 6 月,多位国际数学学者发布《人工智能与数学莱顿宣言》,说 AI 的最新发展给数学研究带来了一定威胁,甚至会危及学科的未来〔核:大意,新京报 2026 年 9 月〕。这份担心不是杞人忧天,本书前五编几乎每一章都在替它举例。只是关门挡得住浪,挡不住海底被改:别人的岸先被改了,自家的没改,几年以后两片岸已经不是一个样子(第 2 章)。小野肯离开大学去 AI 数学公司设计只有深入理解才能解的题(第 2 章),走的是另一条路:他站到浪上,干的却是读海底、定基准的活。关门和接受邀请之间,差的就是这一步。

还要说一句公道话,免得把「灭顶」读成幸灾乐祸。发现学立过大功,人类大半的知识是它攒下的,第 6 章写过它的功劳。灭顶的不是它攒下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恰恰成了机器的海床;灭顶的是「只会发现」这个活法。一个发现做得极好的人,只要他肯把找到的东西放回一个圈里,让它被欣赏、被冲撞、被写回,他就从灭顶的那一边走到了被邀请的那一边。门槛不在本事大小,在愿不愿意承认,自己找到的东西,也是一次次长出来的。这份邀请也不只发给顶尖的人。刘若川担心多数人会被拉开(第 5 章),这层担心本书一直当真。可是这一年里接住邀请的,恰恰多是些不起眼的人。郝雪原先校对解析,后来给机器的错归类,那份八页的表改了模型,也改了教研的学情分析。阿洛十四岁,一个硬壳本子记了一年机器的错,排出四堆,上了后墙。葛老师三十一年的卡点本,被一个三十五岁的同事装进帆布袋,续成了六所学校的合订本。他们没有一个是被封为「专家」的,都是在一次次「对不上」里,先看见、再下水、最后写回去,把自己挣进了圈里。多数人会不会被拉开,看的不是天分,看的是有没有人告诉他们:浪碎的地方,也是你的地方。

◆五、一个人身上的三个身份

导论把三个身份排成一张表:启明星对先知,管看见和吸引;头狼对君王,管骑浪;仆人对祭司,管造海床。表排得很齐,读的人容易以为是三种人,一人领一格。这一年钟家走下来,看到的不是这样。钟岚在一节课里当启明星,问出「第一个人是怎么想到的」;在教研会上当头狼,第一个把自己的课拿出来让人挑;在灯下当仆人,把葛老师的本子一页页续下去。程野在周报里当启明星,看出「别的事」该往哪里找;在年夜饭上讲的三回冲锋里当头狼;在出题工具上坚持把卡点公开,又当了一回仆人。一个人身上,三个身份是轮着来的。轮换也有它的节奏,三种不占功(第 25、27、29 章)钟家这一年都做了一遍。钟岚提议下学期换小陆主编卡点本,自己回到写卡点的那一排,这是头狼换;葛老师把三十一年的本子放在会议桌上,名字留在第一页,后面空着行,这是仆人埋;钟伯那句「看浪碎在哪里」,一家人用了一年,用到后来谁也不再说是他的话,这是启明星隐。三种不占功都不是谦让,是把位置让给下一圈。一个人要是三个身份都攥在手里不放,圈就停在他身上。

第五编总账问过:一个人什么时候该弯腰,什么时候该抬头看,什么时候该冲?本书到最后也给不出一张时刻表,只能给一个看法。看浪碎在哪里。碎在「还不知道往哪里去」的地方,该抬头,当一回启明星;碎在「知道方向、没人下水」的地方,该冲,当一回头狼;碎在「冲出来了、没沉下去」的地方,该弯腰,当一回仆人。浪碎的地方告诉你缺哪一截,缺哪一截,你就去当哪一个。这个看法很朴素,钟伯年轻时派最年轻的人去船头看浪(第 20 章),用的也是它。

◆六、给七片岸各一句话

第 4 章说过,浪拍向所有的岸,每一片岸碎的地方不一样。这里给七片岸各留一句话。外行给行内人留话,只能指个方向,具体怎样走,要行内的人自己长出来。给数学的一句话是:证明有了以后,把它讲成人话,也是数学。数学是这道浪的海底,AI 的线性代数、概率、最优化、逻辑,都是数学家一代代铺下的地形(导论)。浪拍回来,最先碎在「懂」上:机器的证明大多是对的,人却来不及消化(第 3 章)。所以数学这一圈最该挣的身份是仆人。把一个机器证明简化到能讲给研究生听,把一千个机器解出的小问题理出一条人走得通的路,这些活要被当成成果记功(第 24 章)。尹茜那份让作者多写九页的审稿意见,就是这一句话的一个家常样子。给物理的一句话是:拟合得上不算完,要问它凭什么拟合得上。机器从数据里拟合规律,越来越准,第 24 章说物理这片岸缺的是解释。一条拟合得很好的曲线,是一个形状;它背后那条一先一后的路、托着它的那片土,曲线自己不会说出来。物理这一圈,最该挣的是启明星:在一锅粥一样的数据里,先看出哪两样缠在一起,猜出第三样会从哪里冒出来。这件事机器能帮着跑,不能替人看见方向,本书第 30 章承认过,这一块恰恰也是三方程自己最薄的地方。

给化学的一句话是:把失败写回去,失败也是海床。机器能从成千上万个候选分子里筛出最可能的几个,可筛得出,做不出,常常卡在实验台上(第 24 章)。化学界失败的实验向来少发表,浪碎的地方大都留在各人的记录本里。庞维组的第一张失败卡,就是把碎处从抽屉里拿出来,沉到大家都踩得到的地上。化学这一圈,头狼和仆人最该连在一起:冲在前面的人摔了,不只是爬起来,还要把摔的地方写成一张卡,让下一只狼不必在同一块礁上再摔一次。给生物的一句话是:结构预测出来了,活的样子还要人去看。AlphaFold 让一个蛋白质的结构几乎随手可得,2024 年的诺贝尔化学奖记了这一笔〔核:常见口径〕。可是结构是一张定格的照片,活着的蛋白质在动,在和别的分子缠,不固定形状的那些,机器的预测还弱(第 4 章)〔待核:具体说法与出处〕。用本书的话说,生物这片岸上,形状铺得最厚,土铺得最薄。这一圈该挣的是启明星的眼光:不只问「它长什么样」,还问「它在什么样的土里,沿什么样的路,才长成这个样」。

给医学的一句话是:机器读的是一类人,医生要看这一个人。钟伯的体检单上,机器把每一项都讲得很细,宋医生只多问了三句:出海多久,睡得怎样,上楼喘不喘(第 4 章)。那三句问的是土,土不在报告上,在一个人的日子里。贺敏担心年轻医生先看机器的解读,「看人」的那片土会长薄(第 15 章)。医学这一圈,最怕只剩骑:医生跟着机器标红的那几项走,走得又快又稳,却把单子外面的人漏掉。先看人、再看机器、最后对一对,宋医生那个笨办法,就是把圈接回来的一步。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给哲学的一句话是:说得都对的话,要找回那个为什么非说不可的人。模型能把任何一位哲学家的论证理得清清楚楚,第 24 章说哲学这片岸缺的是「那个撞的人」。一个论证当年被提出来,是因为某个人在某片土里撞上了过不去的地方;机器给出的是撞完以后留下的形状,撞的那一下不在它手里。哲学这一圈,最该挣的是欣赏:不是把论证读懂,是被一个问题拉住,拉到非问不可的地步。哲学向来以为浪最低、自己最安全(第 4 章),这份安全感,恰恰是它最先要放下的东西。

给教育的一句话是:作业不再只收答案,要收路。机器能交出「会了」的样子,人得重新学会看见「会了」的那条路(第 15 章)。钟岚这一年做的事,从一节「第一个人是怎么想到的」课,到试路单,到卡点本续编,走的都是这一条。她把孩子交上来的东西从答案挪到路上,再把孩子和机器各自碎的地方写回去。教育这片岸是浪拍得最早的,也是三个身份轮换得最勤的。同一个老师,早上要当启明星给孩子指方向,课上要当头狼第一个承认「这道题我也不会」,晚上要当仆人往卡点本里添一行。还有一片岸,本书一直没单独留话,就是造机器的那一片。程野在那里,苏晴、杜衡、郝雪也在那里。第 8 章说过,很多 AI 公司站在「造加骑而不读」那一格:造了就上,上了就冲,很少停下来看浪碎在哪里,失败的尝试悄悄删掉。给这片岸的一句话是:你们的机器碎在哪里,比它成在哪里更值钱,碎处别锁起来。程野和产品总监为卡点数据吵的那一架,最后各退一步,卡点和来路公开,在上面做的服务收费(第 23 章)。退得不漂亮,可它守住了一样东西:从公共海床上拱起来的浪,碎出来的沙,回到了公共海床上。

这七句话有一个读法要交代。每一句都是外行写给行内人的,只指方向,不开药方。数学那一句落在仆人,物理和生物落在启明星,化学连着头狼和仆人。医学守的是骑和看人之间的接口,哲学落在欣赏,教育三个身份轮着当。这样分,不是说数学家只许当仆人、物理学家只许当启明星。身份是挣出来的,不是封出来的(第 30 章),一门学问这一圈最缺哪一截,就先去挣哪一截;缺的东西变了,要挣的身份跟着变。第 24 章给五门学科各铺一层地,铺的是眼下这一圈的地,明年浪碎在别处,这七句话也该跟着改写。

七片岸放在一起,还看得出浪拍上来的样子不止一种。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这四片,碎在「形状来得快,路和土跟不上」这一线上。机器给得出证明、曲线、候选分子和结构,给不出人能走一遍的路,也给不出托着它们的那片地。所以补的办法是仆人往下沉,启明星往前看。医学和哲学碎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医学碎在一个活人的日子里,哲学碎在那个非问不可的人身上,机器读的是一类,人要看的是这一个。教育夹在中间,既碎在路上,也碎在人身上,所以三个身份轮换得最勤。碎的位置不同,补的人也不同。每一片岸上的人读到自己那一句,不必同意,只要拿它当起点去自己岸上跑一圈。碎在哪里,就把哪里写回来,写在别人也看得见的地方。七句话放在一起,你会看见一个共同的样子:每一片岸,浪都先把「找」的那一部分接走,把「长」的那一部分推到台前;每一片岸缺的那一块,都是圈上空着的那一截。数学缺造,物理缺看见,化学缺把摔写回去,生物缺土,医学缺人,哲学缺被拉住,教育缺路。缺的东西不一样,补的办法却是同一个:让那一截转起来,把圈接上。

◆七、判词

全书只有一句判词。导论把它连同三条推翻条件一起摆出来,第 30 章逐条验过一遍,这里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一字不改:

面对 AI,只会发现的人和学问注定被淘汰;能把造浪、骑浪、欣赏浪转成一个圈的,才站得到前面。

读完全书再读它,有三个词值得多看一眼。第一个是「只会」。判词没有说发现的人会被淘汰,说的是只会发现的。会发现是一样好本事,第 1 章、第 6 章都替它说过话;危险在「只」字上,在于除了找,别的都没练过。第二个是「转成一个圈」。造、骑、欣赏,三样都会,还不够;要它们一样接一样地转,造出来的被欣赏,欣赏到的被骑上去,骑出来的碎处再被造成新地。三样摆在一张桌上各做各的,是第 8 章说的拼盘,不是圈。第三个是「站得到前面」。第 30 章说过,这几个字只能读成「这一圈转动了的,这一圈站在前面,下一圈另算」。前面不是一块封给谁的地,是浪正在拱起来的地方,它天天在挪。判词今天还站着,可它也在浪里。三条推翻条件请你替它记着:机器稳定地自己提出好问题,只骑的学问十年还在长,三套方法拿不出别处拿不出的东西。哪一条出现了,它就该收窄,收窄前后两句都写出来。一句讲发生的判词,本来就该准许自己被浪改。

「淘汰」两个字也要说清。它说的不是人会没饭吃,也不是某个行当明天关门,第 5 章特意把判断收在「只会发现的人和学问」上,不往外扩。被淘汰的是一个位置:在已有的东西里找、找得又快又全的那个位置,以后归机器。人还在,学问还在,系和刊物也还在,只是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会发现自己做的事机器一夜就做完了,剩下的那一块是什么,一时说不上来。第 1 章那位做了二十年代数的教授,就是在这一刻愣住的。判词的前半句不是一纸判决,是一声提醒:趁那个位置还没被拿走,先去挣另一个。还有一处措辞,读到最后才看得出分量:判词里写的是「欣赏浪」,不是「读浪」。第 9 章讲过这一换。读是发现学的动作,看懂了、分析完就算完;欣赏里有被吸引。读给你信息,欣赏给你继续的理由。造是推动,骑是维持,欣赏是吸引,三种力里最常空着的就是吸引。这一年钟家的圈能一直转,靠的不是谁定了规矩。阿洛被数格子拉住过十分钟(第 14 章),钟岚被一届届「接不住」拉着改了十年教案(第 10 章),程野被两条路落到同一处的那一下拉着往下冲(第 20 章)。纪律能让人把一圈转完,只有吸引能让人去转下一圈。

◆八、用七个词把这一年再走一遍

导论拿一道浪从起到碎,把七个词各用了一遍。这里拿钟家这一年,再走最后一遍。去年秋天群里转那张冲浪长图的时候,钟岚那边是一锅粥。作业干净得不像孩子写的,机器三秒钟出答案,备课组里有人要手写、有人要教孩子问机器、有人什么都不想改,什么都在,还分不出来。一锅粥里并非什么都没有,正好相反,后来长出来的东西,那时候全在锅里,只是谁也认不出它们。第 2 章那三次备课组会,第 11 章那份没交的方案,小陆第一个下水试的试路单,都是正在成形。它们一会儿合,一会儿散,有孩子编试路,有老师嫌课时不够,站不稳。这段时间最可能长出新东西,也最难熬,钟岚好几回想退回去。到了期末,卡点本续编的第一学期合订本发下去,一百多处碎点,六所学校的名字,按写回的先后排着,这是定型:稳住了,认得出,传得下去。定型只是一站,第二学期一开学,新模型一出,后墙那四堆里有一堆就空了,又有一部分回到了一锅粥。

形状、路、土、回写,也都在这一年里。合订本是一个形状,从「有点说不过去」把本子装进帆布袋,到一本几十人写的册子,从模糊到清楚一点点显出来。让它显出来的是一条路:葛老师三十一年一页页记,钟岚一夜夜翻,程野去教研组听会,老师们一个个往里写,先后不能乱。托着它的是那片土:一所学校的教研组,几家合作学校,一个肯把卡点公开的工具,还有这道浪本身。土不是背景,土在推,没有这道浪,那本牛皮纸本子大概真会被当废纸卖掉。至于回写,就是合订本后面那些空行:每一行写进去,下一个老师出题的地就厚了一层。

◆九、本书也是一道浪

判词要准许自己被浪改,这本书也一样。它自己就是一道浪:从一片海底拱起来,碎在某些地方。它的海底,是王德生博士这些年从三视角走到 SDE 的那一条路(第 10 章),是丘成桐、陶哲轩、刘若川这些人的话。导论那句不知出自谁口的「做冲浪者」〔待核:说话人与场合〕也在里面,写作时帮着跑路的机器也在里面。书名里的 ⊗ 管着它:发生学不是站在岸上的裁判,这本书也不是。它碎在哪里,第 30 章已经老实列过一部分。六路径实战最少,三回冲锋圈出的东西,有两样是一个孩子先用手走到的。三方程不保证人从一锅粥里看见全新的方向。三原理的例子多是事后讲得通,事前说中的少。还有一些碎处,是你读的时候才会看见的:某一个例子太顺,某一处把一边写成了先在的、不动的,某一句话离了钟家就站不住。导论请你记下来,这里再请一次。附录三那张引文与出处总表,把〔核〕和〔待核〕一条条摆了出来,那是本书给自己记的一页浪簿。

一本讲回写的书,最希望的,是被读者回写。你拿着它去自己那片岸上跑一圈,碎在哪里,就把碎处写回来,写给身边的人,写在你能找到的任何一个别人也看得见的地方。哪一天它说不出新东西了,它就该被下一道浪改写,那时候改写它的,多半就是今天读它的人。一道浪碎了,沙被推上岸,海底长高一点,下一道浪就从这里起。这本书要是能做成其中的一船沙,它就没白写。

◆十、你那片岸

你也许不是数学家,不是医生,也不在任何一门学问里。可你每天都站在一片岸上:一个科室,一个班级,一家小店,一个家。浪拍到你那里,样子也许很小,一份机器写的报告,一个孩子三秒钟交上来的作业,一个比你答得还快的客服。你站在哪个位置?你有三个位置可以挑:转过身去,站上板去,或者守着水底不动。这本书想请你看见第四个位置:站在海底里,也站在浪里,让自己那片地长成能托起好浪的样子。这个位置不用等谁封给你,今天就能从一件小事上挣。钟家的冰箱门上,那张「这个月摔在哪里」的纸已经换到第六张了。程野写的多半是模型的版本,钟岚写的多半是卡点,阿洛写的是机器又在哪一类题上「太有礼貌」,钟伯那一栏是阿洛替他记的,记的全是浪。客厅那块白板,就是阿洛起名叫「看海图」的那张三栏表(第 15 章),过年时擦过一回,开学后又画上了,这回多了一栏,表头写着「下一圈从哪里起」。这两样东西都不起眼,一家人这一年的圈,却是在它们上面一圈圈转起来的。

你可以照着做一个更小的。找一张纸,写三行。第一行,这一周你在自己那片岸上,被什么拉住过一下,哪怕只是一个「它怎么偏偏在这里错」的念头,那是看见。第二行,你从哪个起点下过一次水,摔在了哪里,那是骑。第三行,你把摔的地方写进了哪个别人也看得见、也能接着写的地方,那是造。三行都写得出,你这一周就转了一圈;哪一行空着,就是下一周该先动手的地方。三行都空着也不要紧,第一行最容易,明天就从它起。你上一回被一件事拉住,是什么时候?如果你是老师或家长,这张纸可以和孩子一起写。不必讲七个词,也不必讲三个身份,只问孩子三句。这一周,机器哪一回让你觉得不对劲?你那回是先自己试,还是先拍照?那个不对劲的地方,你记在哪里了?阿洛的硬壳本子就是这样从一条长到几十条的,没有人逼她,是她自己被「它怎么偏偏在这里错」拉住了。一个孩子要是从十四岁起就知道,机器碎的地方也是她的地方,浪再大,她也不会只站在别人的板上。

还有一句话要交给你,这是本书最想交出去的一句。这道浪看起来是从外面来的,从几家大公司、几个实验室、一台台服务器里来;可它的海底,是几千年里无数人一道道题、一页页讲义、一次次在论坛上回答陌生人的问题铺出来的(第 25 章)。你自己也在那片海底里,哪怕只是一船沙。浪既然是从这片海底拱起来的,下一道浪从哪里起,你也有一份。

◆十一、钟伯的海边

端午节放假,钟岚一家回了老家。钟伯说要赶一个大潮,非要初四傍晚到海堤上去。阿洛带着那本新错题本,还有冰箱门上揭下来的六张纸,用一个文件夹夹着,说要念给外公听。程野拎着一袋粽子,跟在最后。老堤还是那道老堤,退潮时最底下那一层石头露出来,黑乎乎的,长满了藤壶,堤头那块碑上的字,比去年元旦又淡了一点(第 25 章)。钟伯在堤上站定,没急着看浪,先往湾口那片沙洲望了很久。沙洲又挪了,往北,比元旦那回又多出一截。他说今年春天风大,南边的沙推过来不少,湾口靠北那一片原先平平滑过去的水,现在也开始翻白花了。他指给阿洛看:「看见没有,那边以前不碎,现在碎了。底下长高了。」阿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一道浪走到那里,背一下子竖起来,翻成一条白边,碎了。下一道,又在同一处碎。

阿洛把文件夹打开,一张张念冰箱门上的记录给外公听。念到程野那张「去年的头狼,今年得重新跑」,钟伯笑了一下;念到她自己那句「老题惯性,这学期十道错一道」,钟伯说,那就是礁磨平了,你那本子没白记,磨平的礁也要记,记下它是哪一年平的。他让阿洛在那本新本子的背面,替他起一页浪簿,就从今天写起:哪个月,哪个潮,湾口北边新翻白花,底下长高。阿洛一笔一笔写,写得很慢,字比去年工整了。钟岚站在一旁,想起导论里那几页从书上抄不来的浪簿,想起葛老师那本牛皮纸封面的卡点本,想起合订本后面空着的那些行。天快黑的时候,潮涨到了堤脚,浪一道接一道碎在湾口,碎在新长高的那一片,碎在老礁上,白花连成一条线。程野问钟伯,打了三十多年鱼,最后记住的是哪一句。钟伯没有想很久,还是那句他说了几十年的话:「我们出海,不看水,看浪碎在哪里。」他又补了一句,说给阿洛听:底下会变,浪碎的地方就跟着变;人认海底,靠的不是一张旧图,是年年来看。阿洛问:「那海底是谁造的?」钟伯说,浪造的,也是一船一船的沙造的,也是看浪的人造的,他们记下来,后来的人就少翻船。

回去的路上,钟伯走得慢,阿洛陪在旁边。她问外公,那本浪簿你们村里还有人记吗?钟伯说,老船长都不在了,本子有的烧了,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出海的年轻人看手机上的海图,不看浪。他停了一下又说,海图也好,海图也是有人一处处量出来的,只是量的人不住在这片湾里,湾口北边新长高的那一片,图上还没有。阿洛说,那我替你记,记好了,拍下来发给海生叔叔,让他们村里出海的人都看得见。钟伯点点头,说那就对了,一个人记的是本子,大家都看得见、都往上写的,才是海图。阿洛合上本子,又看了一会儿湾口。那道新翻起来的白花,去年还没有,是海底这一年长出来的;明年会在哪里,谁也说不准,得明年再来看。一家人往回走,堤上的风有点凉。身后的浪还在一道道碎,碎在湾口,碎在老礁,碎在今年新长高的那片沙上,每一道碎的地方,都把底下的样子露出来一点。这本书从一句「做冲浪者」讲起,讲到这里,能交给你的,还是钟伯这句老话:浪在哪里碎,海底就是什么样。读懂了它,你就不必只站在别人的浪上:海底你也在造,浪也就从你这里起。

带走的话

不拒绝浪,也不只骑浪;把自己那片海底铺成托得起下一道浪的样子,每一圈重新来过。

◆

附录

本书附三件:附录一是七个词与三套方法的小释,随手查;附录二转述站上《领导的三视角解读》一文的要点;附录三是引文与出处总表,〔核〕和〔待核〕都摆在里面。

附录一

七个词与三套方法小释

这份小释供查、供对。正文从导论起只用七个词:形状、路、土、回写、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导论用一道浪从起到碎,把它们各用了一遍。SDE(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是王德生博士提出的一套讲东西怎样长出来的想法。下面每个词一段,依次写大白话、它在 SDE 里的原名、一句话,和最常见的一种误用。后面是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三套方法各一段,最后是一张三身份对照表。读正文时哪个词拿不准,回到这里对一下;你若拿它去讲给别人听,也请照这里的讲法,别换词。

◆一、七个词

形状。大白话:一样东西长出来、能被人认出的那个样子。原名:显露(S)。一句话:形状从模糊到清楚是一条光谱。远处一道浪从一条说不清的鼓包,到一道起伏,再到有脊、有白边的浪,你说不准它是在哪一秒「成为」一道浪的。常见误用:把它写成「结构」,好像一个框子早就摆在那里,等着被填满。形状是显出来的,不是先搭好的;要说「稳下来的样子」,就照这几个字说,别换成结构。正文里,阿洛错题本上机器碎的那一处、钟岚看见的「孩子身上长不出那一下」,都是形状。

路。大白话:一串有先后的不同,一先一后走出来。原名:差异序列(D)。一句话:路是一串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不同,顺序不能乱,走过的步子收不回。导论里浪先竖起来、后面再追上去,次序一倒,就不是浪了;孩子做题从「卡住—试—擦掉—再试—通了」变成「拍照—看—抄」,变的就是路(第 11 章)。常见误用:把路写成摆在桌上的一堆不同,像一张清单,可以随便排。路要一步一步走出来;也别把它写成「不能倒过来的变化」,路会拐、会回头修、会收拢到一处,只是走过的那一步不会消失。

土。大白话:让路能走、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原名:特征纠缠(E)。一句话:土不是背景,土在推。同一阵风吹过深海和浅滩,起的浪不一样;同一道题落在一个有手机、有家长催、有三秒出答案的机器的课堂里,长出来的作业也不一样。常见误用:把土写成「环境」「条件」,好像它只是静静地托着,不出力。土会推,也会被改:浪天天碎在礁上,礁被磨,沙被推,海底就变了。

回写。大白话: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把土和路改了。原名:回写。一句话:回写不是存档,是真的把地改了,下一回就在改过的地上起。钟岚把卡点本续编发给六所学校,二十几位老师写回一百多处碎点,下一届的课就在这片改过的地上上(第 25 章),这是回写。常见误用:写成反馈、影响、留个记录。一个库房越堆越满、生产线却一回都没改,就不是回写;一家公司把用户碰出的错只写进自己下一版、从不回到公共的地上,也只回写了一半(第 23 章「只回写给自己」)。

一锅粥。大白话:什么都在,还没分开。原名:混沌。一句话:风暴最凶的时候,海面上没有一道成形的浪,到处是乱翻的水,可水里什么都有,只是分不出来。常见误用:把一锅粥写成「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一锅粥恰恰最满,新东西多半从这里出,所以冲浪者不下水的那段时间,正是启明星最该醒着的时候。

正在成形。大白话:形状冒头了,还站不稳,一会儿合一会儿散。原名:介生。一句话:正在成形最可能长出新东西,也最危险,船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候。今天的数学证明、中学作业、医生每天看的东西,大多落在这一段(第 11 章)。常见误用:写成「过渡期」「半成品」,好像它只是两头之间一段要尽快熬过去的空档。它本身就是长的地方,过去的规律在这里推不过来,要靠看三样东西正在怎样缠。

定型。大白话:稳住了,认得出,传得下去。原名:秩序。一句话:定型只是一站,不是终点,下一场风暴一来,又是一锅粥。潮汐表在定型的那一片里准得惊人,第 11 章替它说足了公道。常见误用:把定型写成终点、真理、标准答案。葛振华的卡点本一旦被当成「标准卡点」、不许人改,就从地变成了墙(第 25 章本编总账)。

◆二、三方程

三方程是启明星的工具,回答「是什么」,也就是一样东西会长成什么样。写出来是三条:S=F(D,E),D=G(S,E),E=H(S,D)。大白话三句:形状由路和土一起决定;路由形状和土一起决定;土由形状和路一起决定。三条机会均等,没有哪一样能单独抽出来当原初起点,所以要看见一样东西,就同时看另外两样。用法有两头:在浪起之前,先看路和土怎样缠,预见形状会从哪里冒出来;也可以反过来,从已经显出的形状和土,看出路会往哪里拐。钟伯窗台上那盆歪脖子蒜苗(第 12 章)、程野那张合同审查的第二张表(第 13 章),都是这样看的。常见误用有两种:一种是只用第一条,把它当「找原因」的公式;另一种是把三方程拆开分给三个身份,说启明星只看形状。启明星同时看着三样,这是第 16 章已经改正过的口径。三方程也有它自认的短处:从一锅粥里看出一个全新的方向,它不保证,第三编总账说过,这是本书最弱的一处。

◆三、六路径

六路径是头狼的工具,回答「怎么走」。形状、路、土三样排先后,一共六种走法,按终点分三组。终点是土的两条:S→D→E,D→S→E。终点是形状的两条:D→E→S,E→D→S。终点是路的两条:S→E→D,E→S→D。每一条要交出一个完整的次序:从哪一样先动手,经过哪一样,落到哪一样;哪一步迈出去收不回,哪一步还能伸手改;这一次谁先动。头狼的用法是选一条先冲,冲不通换起点再冲;同一组里终点相同、起点不同的两条配对重走,S→D→E 配 D→S→E,D→E→S 配 E→D→S,S→E→D 配 E→S→D。一条好判断从不同起点进去都走得到;只有一条走法的,不是思想,是叙事。第 17 章拿老楼加电梯、渔村的鱼干、四十岁转行的作息表各走了一组。要如实记下一句:六路径是三套里实战最少的一套,第 17 章说过,模型默认爱从形状起手(S→D→E),人若不攥住起手,六条就只剩一条。这一套跑得最少,正是头狼要先冲的地方。

◆四、三原理

三原理是仆人的工具,回答「为什么动」。骨架是一句话:两样东西发生矛盾,逼第三样改变,然后回写。三条:路与土撞,形状变(D×E→S);形状与土撞,路变(S×E→D);形状与路撞,土变(S×D→E)。「×」读作撞,力气总落在没参与撞的那一样上。变完了不算完,变出来的要写回去,沉进下一轮的土里,下一轮谁先动也跟着换了。仆人的用法:回写就是造海床,每一次矛盾都是一次铺地。樊姐的豆腐摊、程野的社区医院挂号助手、阿洛的《红岩》读后感(第 22 章),各走过一条。常见误用是把三原理当成「出了问题就修」:修是把撞平掉,回写是让撞出来的东西沉下去、成为下一轮的地。还有一种误用是只回写给自己,长的是高地,不是海床(第 23 章)。

◆五、三身份对照表

下表照全书主干(导论 ◆九)排,三身份与三套方法的对应全书不改;「力」一栏照第 9 章:造是推动,骑是维持,欣赏是吸引。

身份老结构里的职分动作力方法回答哪类问题
启明星先知看见、欣赏:浪起之前先亮,不命令,天亮就隐入光里吸引三方程是什么(What)
头狼君王骑浪、亲自下场:跑在最前,路用身体趟出来,跑不动就换狼维持六路径怎么走(How)
仆人祭司造海床、托住地基:弯腰献出自己,埋在底下让别人站得住推动三原理为什么动(Why)

表要连着两条一起读。第一条,三个身份不是各管一样:启明星同时看形状、路、土三样,仆人回写时三样都可能被改,头狼最贴身的是「路」这个字,可他排的是三样的先后。第二条,身份是挣出来的,不是封出来的:哪一圈跑到了,那一圈它就是;跑不到,位置空出来,谁跑到谁站上去。三个身份连起来是一个圈:启明星照出方向,头狼沿着路径冲,冲出来的矛盾经三原理回写,沉成新海床,新海床又让启明星看见下一处光。第 27 章讲过它们各自怎样不占功:启明星隐,头狼换,仆人埋。

◆六、拿这份小释自己查一回

你可以拿一件手上的事,对着这份小释查一回。先问:这件事现在在三态的哪一处?是一锅粥,正在成形,还是已经定型?定型的那一片,照老规律办就好,用不着这三套方法,第 11 章替潮汐表说过公道。落在一锅粥或正在成形里的,再往下问。你要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就同时看形状、路、土三样,这是三方程的问法。你要知道从哪里下手,就把三样排一个先后,先冲一条,冲不通换起点再冲,这是六路径的问法。你要知道它为什么偏偏在这里动了、碎了,就找是哪两样撞上了,变出来的东西写回到了哪里,这是三原理的问法。三问不必一次问全,可是哪一问一直空着,那一个位置就一直没人站,第 27 章程野那张「组长自述」,最后填的就是这件事。

查的时候还有两件小事要防。一件是换词:七个词一旦换成「结构」「环境」「反馈」「过渡期」「标准」,背后那个「东西本来就在那里」的老想法就悄悄回来了,这是第二编讲的病根。另一件是贴标签:在一件事上写下「这是 S→D→E」「这是 D×E→S」,并不等于跑过了一圈。标签是地图上的字,你没有用身体去碰过那一步,它就只是六行字或三行字。跑没跑过,看的是有没有一处浪碎的地方被你记下来,又有没有被写回到别人也能踩上去的地方。

附录二

《领导的三视角解读》要点

本书的三个身份启明星、头狼、仆人,取自站上三视角栏目里的两篇短文。正文导论 ◆九、第 16 章、第 27 章各引过一两句,这里把两篇的意思合起来转述一遍,供你对照:哪些是原文说的,哪些是本书往前推的。两篇都只转述大意,不长引;带引号的短句,请读作「大意如此」。还要先交代一处出处上的情形。这两篇的讲者与执笔人,本书不下断语。网页整理稿上的署名与整理者信息,也与本书起初的记法不尽一致,已列入待核清单(见附录三)〔待核:两篇原稿的讲者与执笔人〕。网页注明正文按原稿整理、观点与署名照原稿保留,原稿可在页面上翻阅核对。

◆一、权力从哪里来:荒岛上的六个人

《领导的三视角解读》篇幅不长,正文九百字上下,开头先给领导下了一个很朴素的定义:领导就是团队里握有领导权力的人。紧接着它追问权力的来路,回答是:权力的终极来源,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为了说清这一点,文章设了一个场景,「假如有六个人流落荒岛」。六个人刚上岛时是一个无序的团体,谁也不能对别人发号施令。后来有人开始听某一个人的话,是因为信他;比方生了病,大家听医生的,是信他在医学上的本事。在哪一方面得到信任,就在哪一方面得到支配的权力〔核:大意,《领导的三视角解读》〕。

文章再往前走一步,讲私人的信任怎样变成公共的权力。一个人得到整个群体的集体信任,就有了公信力,进而有了公权力。到了这一步,他不必再得到每一个人的信任:反对他的人即便不信他,也知道多数人信他;领导者可以借多数人交给他的权力约束反对者,反对者也会服从。文章说,世上的政府能有效运转,靠的就是这套权力系统。结尾一句收住全篇:信任越深,领导者的权力越大,团队的效率也越高〔核:大意,同上〕。你会看到,这一段把「权」的根子从职位挪到了人与人之间,本书讲「身份是挣出来的,不是封出来的」,就是从这里接过去的。

◆二、三种视角:启明星、头狼、仆人

信任从哪里来,文章分出三条路,也就是领导的三个视角。第一条是启明星,「启明星就是指示方向」。领导者靠讲话、演讲、写作亮出自己的主张,让团队相信它是真的、走得通,同时点燃人的想象和盼望。原文说,人「因为有了盼望而愿意相信」。这一条偏重「知」,团队主要靠演绎去信他。它的风险也写得很清楚:领导者要不断证明主张是对的,要让人看到远景一步步落地;一旦大家不再信这个主张,或者许下的前景落空、遥遥无期,信任和权力就一起丢了。

第二条是头狼,偏重「意」。头狼的办法是不停地去做自己主张的事,原文的说法是他「在不断实践自己的主张」。他投进去的力气让人相信,他一定有把握,或者这件事值得做。他把信念变成看得见的行动,成了团队的榜样,大家跟着学。团队信他,主要靠类比:他能这样做,我也能这样做。第三条是仆人,偏重「情」。领导者服侍团队里的人,这份关心和付出让人觉得他是真心为大家好,人的情感被打动,于是愿意信他〔核:大意,同上〕。三条路一条走知,一条走意,一条走情,合起来是信任的三个来处。

◆三、另一篇:家长怎样做孩子的领导

另一篇题为《如何管教孩子?》,原稿时间是 2020 年 8 月 27 日,由华小明、刘华杰整理,是一场讲座加学员问答的记录〔核:三视角栏目整理稿〕。稿子开头的导语列了两组三视角。第一组是家长的三种角色:权威、控制、同在。第二组是家长怎样做孩子的领导:北极星、头狼、仆人。这两组在导语里各占一行,正文没有逐条展开,本书也就不替它展开。从导语看,三种角色和三种领导方式是并排写的,正文另走了一条线。

正文主讲的是培养孩子要有三个视角:教育、管理、创新。讲者主张少说「管教」,多说「培养」。管理是定目标、组织执行、评估激励的过程;教育是父母和孩子之间的相互影响;多数家长缺的是第三个视角,引导孩子生命的更新。讲者还说,孩子的问题往往是整个家庭的问题,父母自己也要一起长;教育不是谁先改好再去改谁,是在互相影响里一起被改。整理者在文末把这层意思收成一句:人没法单独更新自己,是在影响别人的同时被更新〔核:大意,《如何管教孩子?》〕。这句话,和本书讲「浪在改冲浪的人」,说的是同一个方向。

◆四、本书从这里接过去的三处

本书拿这两篇做起点,往前推了三步,这三步原文里没有,责任在本书。第一,原文的三视角讲的是一个领导者赢得信任的三条路;本书把它从一个人身上挪到一门学问身上,问一个行当在 AI 这道浪里该站哪三个位置。第二,原文讲启明星、头狼、仆人,没有对上老结构;本书把它们对上希伯来传统里被膏立的先知、君王、祭司,再对上吸引、维持、推动三种力。三套方法也跟着对上: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导论 ◆九、第 26 章)。第三,原文说信任越深权力越大;本书改说身份每一圈都要重新挣,做到了就站上去,做不到就让出来,这是第 30 章要讲的事。另有一处取舍:家长那一篇用的是北极星,本书取启明星,因为北极星是一盏不动的灯,启明星天亮就隐,不占功。

两篇原文都在站上三视角栏目里,正文按原稿整理,你可以对照着读:

附录三

引文与出处总表

这份总表供查,也供下一版再核。正文里凡转述别人的话、报道、经文和常见说法,都在句末标了〔核〕或〔待核〕。这里按章把它们收在一处:左边是引的什么,中间是出处,右边是核验到哪一步。读法很简单:〔核〕是出处说得出来,本书只转述大意,不长引;〔核:常见口径〕是公认的说法,没有逐页对过原书;〔待核〕是出处没有查到,或者要作者拍板,本书先不替它下断语。凡写成「据德麦国际内部记录」的条目,具体数字本书没有核过,也都归入〔待核〕。正文里的页码、节号一律不编,写的是章节号的,也请读作「大意如此,请对原书」。

◆一、按章总表

章引文或事实出处状态
导论「AI 是海啸,数学家做冲浪者」这句话说话人与场合未查到〔待核〕
导论、第 2、8 章丘成桐评陶哲轩「优秀,但不代表整个数学界」转述所得,未查到〔待核〕
导论起至第 25 章,另见第 26—30 章与结语北大 Anderson 猜想(2026 年 5 月);丘成桐的说法与 10 月 11 日联盟;陶哲轩 10 月 7 日帖与幸存者偏差;《自然》专访;小野肯;莱顿宣言新京报 2026 年 9 月;第一财经 2026 年 1 月 5 日;南华早报;2023 年 4 月报道;IT 之家;量子位 2026 年 10 月;虎嗅转载;多家报道〔核:大意〕,后五编只回指
导论、1、3、9、21、23四色定理 1976 年借计算机证明;Flyspeck常见口径〔核〕
1、4、11、14、18、24AlphaFold;2024 年诺贝尔化学奖与物理学奖;AlphaGo 第 37 手常见口径〔核〕
4物理化学用机器筛材料的具体案例;AlphaFold 在不固定形状蛋白质上偏弱无〔待核〕
6柏拉图《美诺篇》;门捷列夫预言新元素;海王星;discover 的字面意思《美诺篇》81c—d、82b—85b;常见口径〔核〕
7、9笛卡尔第二沉思;《庄子·秋水》;康德物自体;康德《判断力批判》;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开篇原书章节〔核:大意〕,康德页码与节号〔待核〕
8亚当·斯密制针工序《国富论》第一篇第一章〔核:大意〕
10王德生四站,及 2026 年对「尼采式答案」的判定据王德生博士自述〔核〕
11《诗经·小雅·大东》;启明与长庚;《阿摩司书》7:14;「旧约先知多说眼前」经文与常见口径;研究文献无前三项〔核〕,末项〔待核〕
12、13生态、中医五行、控制变量、蝴蝶效应等例子常见口径〔核〕
14阿基米德故事;哈代《一个数学家的辩白》;庞加莱《科学与方法》;《论语》两处;《会饮篇》210a—212a;「后来有用的想法刚出时被同行嫌弃」原书与常见口径;末项未举例前五项〔核〕,末项〔待核〕
16《撒母耳记上》8、17;《论语·子路》;狼群照片的辟谣;「身先士卒」;狼群深雪轮换开路经文与常见口径;成语出处与动物学细节无前三项〔核〕,后两项〔待核〕
导论、16、21、27 与附录二《领导的三视角解读》《如何管教孩子?》站上三视角栏目网页整理稿,2020 年 8 月 27 日原稿内容〔核:大意〕,讲者与执笔人〔待核〕
17、20王德生六路径与任务的讲法;德麦国际的 SDE 四步法、金点子、碰撞;模型退回默认次序、跨模型普遍更深一层、金点子错配(据德麦国际内部记录)内部讲法,无公开出处〔待核〕
20一家 AI 公司攻下难题的新闻稿本书不指名〔待核〕
21《民数记》18、《申命记》18、《利未记》16、《约翰福音》13;格林里夫「仆人式领导」约 1970;默顿马太效应 1968;《论语·述而》;欧几里得;Mathlib经文与常见口径〔核〕
22王德生 SDE 方法的讲法;《周易·系辞下》自述与原书〔核〕
23、24、25地层、沙坝、伽罗瓦、牛顿与开普勒、塞尔中文屋 1980、「照片与录像」、化学失败实验少发表、开源基础软件靠少数志愿者;《道德经》第二章常见口径;原书〔核〕
26撒母耳膏扫罗与大卫;亚伦受膏;以利沙;吉甲献祭;乌西雅;拿单;米该雅;何西阿;阿摩司与亚玛谢;加尔文三重职分《撒上》10:1、13:8—14、16:13;《利》8:12;《出》29:7;《王上》19:16、22;《代下》26:16—21;《撒下》12:1—7;《何》6:6;《摩》7:10—13;《基督教要义》第二卷第十五章〔核:大意,常见口径〕
27北极星随岁差更替,今天是勾陈一;《如何管教孩子?》两组词是否一一对应常见口径;稿内未展开前者〔核〕,后者〔待核〕
28薛定谔 1935 年称纠缠;EPR 论文;实验后来多站在纠缠一边;海德格尔锤子;《几何原本》命题 31;九宫格讲张量积《存在与时间》第 15—16 节;《几何原本》第六卷;常见口径〔核〕,九宫格是简化的说法
29戴明环(计划—执行—检查—处理);机器每回作答带随机常见口径,戴明环的来历与叫法未对戴明环〔待核〕,随机〔核〕
30先知的验法;扫罗被厌弃与大卫受膏《申命记》18:21—22;《撒母耳记上》15—16〔核:大意〕
结语2024 年诺贝尔化学奖;莱顿宣言;冲浪者的说话人;不固定形状蛋白质同上前两项〔核〕,后两项〔待核〕

◆二、这笔账现在是多少

正文里的标记,全书合计约 280 处,其中〔核〕约 255 处,〔待核〕约 24 处。〔核〕里大半是第九节那一批新闻与访谈的转述,后五编只回指,不重复引。〔待核〕按性质分四类:一是讲者与执笔人,只有《领导的三视角解读》与《如何管教孩子?》一项;二是说话人和出处查不到,如冲浪者、丘评陶、成语、狼群;三是德麦国际自家的做法和内部记录;四是戴明环与康德页码这类对一眼原书就能过的小项。这些〔待核〕,本书在下一版之前逐条核过:能过的改回〔核〕,过不了的删去,出处账才算清。

德麦国际出版社 ·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 专著书架 · 书籍详情 · 《我的三个宝贝》(第 220 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