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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

易

符号的变化,不是符号的发生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406 号 · ISBN 979-8-90690-704-2 · 约 25.5 万字

目录(作者介绍 · 前言 · 导读 · 八编二十二章 · 结语 · 附录三件 · 参考书目 · 后记)

作者介绍

王德生,博士,SIO 本体论与 SDE 发生学的创立者,新加坡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创始人、董事长,SDE Universes 平台主持人。

他是计算数学出身:湘潭大学数学系本科与硕士,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博士,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研究所博士后;此后在英国威尔士大学斯旺西分校任高级研究员,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数学系任教与研究十三年,任博士生导师,在国际期刊发表计算数学与图形学论文四十余篇,研究集中在网格生成、变分表面重建与波的模拟。

2015 年起他回国推广自己的方法论,2017 年 1 月以一篇《给你一双慧眼看天地》开始了“三视角”时期。从那时起,他的思想走过四站:三视角(2017 年 1 月起)、321 智慧系统(2022 年 10 月起)、SIO 本体论(2024 年 7 月起)、SDE 本体论(2026 年 1 月起;同年 5 月起“结构”改读为“显露”)。本书是他主持的 SDE 符号学系列理论卷的第七卷,此前他与邬燕琴合著出版了《补维史:易经的SDE解构》(德麦国际专著第 327 号)。

前言

一个人在凌晨翻开《周易》

凌晨三点四十,严承宇还没睡。

苏州的十一月,夜里已经有些凉。他坐在书房那把旧藤椅上,桌上摊着两样东西:一页公司人事部发来的确认表,一本父亲留下的旧《周易》。

确认表上只有一句要紧话:工厂将于明年整体迁往越南南部,请于本月底前确认本人是否随迁。下面两个方框,一个写“是”,一个写“否”。

他在这家外资精密零件厂干了十九年。从车间工艺员做起,做到生产经理。三条主线,四百多号人,哪台磨床哪年换的主轴,哪批轴套哪天返的工,他闭着眼都说得出来。

可这两个方框,他已经看了三个晚上。

消息是上个月正式宣布的。宣布那天下午,车间里没人大声说话,机器照样响,可每个人抬头看他的次数都比平时多。

班组长们私下来问:“严经理,你去不去?”

他说还没想好。这是实话。

上个月他随总部的人去越南看过一次新厂址。一大片平整过的红土地,几根钢柱已经立起来,四周是还没修完的路。陪同的越南工程师英文很好,人很客气,指着那片地说,这里明年就是三号线。

他站在那里,脚下是红土,头上是很低的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片地上什么都还没有,可又什么都在等着长出来。

◆一、两个方框之间

跟去会怎样,他算过。

外派的补贴比现在多出一截,一年能回来几趟。妻子冯慧敏在苏州一家建材公司做会计,走不开。女儿在南京读大二,寒假回家,家里就少了一个人。

不跟去会怎样,他也算过。

四十六岁,在苏州找一个同级别的位置,不容易。猎头在电话里说得客气:这个年纪,这个行业,要看机会。房贷还有七年,女儿还有两年学费。

这些他都做进了一张表。收入一栏,开销一栏,风险一栏,两条路各占一列。表格做得很漂亮,他做了半辈子生产计划,最会做这种表。

可表做完了,他发现一件事。

两条路,表里都列得清清楚楚;难的不是列出来,是不知道哪一条会成为他。

这一下,他说不出来,只觉得堵。

快四点的时候,他起身去书架上找一本闲书,想换换脑子。手碰到了父亲那本《周易》。

父亲是机床厂的老钳工,三年前走的。九十年代末厂子改制,父亲在家闲了大半年,那本书就是那时候买的。竖排,纸已经黄了,书脊用牛皮纸重新糊过一层。

父亲生前常翻它,可从来没起过卦。严承宇小时候问过一次,父亲说:“这书不是拿来算的,是拿来看的。”看什么,父亲没说。

书里有些页,父亲用铅笔划过线,划得很轻,有的地方旁边还写着一两个字,大多已经认不清了。父亲走后,这本书一直插在书架最下层,他一次也没打开过。

他把书拿到台灯下,吹了吹书顶上的灰。

◆二、翻到第三卦

他本想从头看。

第一卦乾,第二卦坤,字太密,注也长,他翻得很快。翻到第三卦的卦画时,手停了下来。

那一卦上面是一个坎,下面是一个震。书上写着:水雷屯。

卦辞只有一句:“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后面是《彖传》的解释:“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

他的眼睛停在“刚柔始交而难生”这七个字上,停了很久。

刚和柔刚刚碰上,一样东西要生出来,生得很难。

书页下面的注里,引了《说文解字》对“屯”字的解释:“屯,难也。象艸木之初生,屯然而难。”一棵草芽要顶破地面,身子是弯着的。许慎在这一条底下,引的正是这一句:“《易》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一个字的解释和一卦的解释,在这里碰到了一起。

他吃了一惊。

这一惊不是因为准,是因为熟。老厂要走,新厂没起,十九年的日子和一个陌生的地方刚刚碰上,什么都还没长出来,可每一样都在使劲。这不就是“刚柔始交而难生”吗。

他又往下看初九的爻辞:“磐桓,利居贞,利建侯。”

注里说,磐桓就是徘徊,在原地打转,迈不开步。

他看着这两个字,几乎要笑出来。他在两个方框之间磐桓了三个晚上。

自己这点处境,原来三千年前就有一个位置。有人早就把它画成了六根线,起了一个字,写好了几句话,放在这本书的第三卦里,等着。

他翻到书后,那里附着《序卦传》,讲六十四卦为什么是这个次序。讲到屯,是这样一句:“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

乾是天,坤是地。天地一立,排在第一个的,就是“物之始生”,就是难。

他心里又动了一下。原来在这本书里,“生得难”不是哪一卦的倒霉事,是天地之后头一件事。

这一页上,父亲没有划线。干干净净的。

◆三、安慰在这里

那一刻他心里松了一些。

松在哪里,后来慢慢显了出来,大约有三处。

第一处,是说不清的东西有了名字。

这三天他一直说不清自己怎么了。不是怕,也不是舍不得,是一团东西堵着。现在这团东西有了一个字:屯。草芽顶土,难生。

这就像你身上一处说不清的不舒服,去了医院,医生看一眼说:“常见的,叫什么什么。”病还在,人先松了半口气。名字本身不治病,可它让你知道,这事有人见过。

第二处,是不孤单。

这一页他不是第一个停下来的人。两三千年里,多少人在要走没走、要生没生的时候,翻到过这一页,读过这七个字。他坐在凌晨的书房里,却像是坐进了一屋子人中间。

第三处,是屯并不是一个坏卦。

卦辞开头就是“元亨利贞”四个字。难生,可终究是生。《象传》说:“云雷,屯;君子以经纶。”云和雷都聚在天上,雨还没下来;这个时候,君子去理那一团丝线,经一根,纶一根,把乱的理出头绪。

他想起车间里换线的时候。旧线拆了,新线没调通,满地都是线缆和工装,最忙也最乱。可老师傅们知道,这一段乱不是坏事,是新线要起来的样子。

他觉得这几句话,是在跟他说这个。

他拿起书,把屯卦这一页的右下角往里折了一个小三角,用拇指指甲来回压了两遍,压出一道实实的折痕。

这是他读书的老习惯。上中学时就这样,要回头再看的页,折一个角。

◆四、局限也在这里

折完那个角,他又往后翻了翻。

屯后面是蒙,蒙后面是需,需后面是讼。一卦接一卦,一共六十四卦。书前面有一段说明:每一卦六根线,每一根不是阳爻就是阴爻,六个位置,两种选法,二乘二乘二乘二乘二乘二,正好六十四。

他是学工科出身的,这个算法一看就懂。

可懂了以后,他心里那点松快,慢慢变了味。

六十四个格子,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他的处境落进了第三格。那么别人的处境呢。

九十年代末,父亲在家闲着的那大半年,翻开这本书,会不会也落进这一格。一个明朝的布商要不要把铺子挪到南洋,一个今天的毕业生要不要离开老家,大约也都落得进来。

他还做了一个小试验。

他不再只看屯,往后翻,一卦一卦看卦辞。看到第五卦需,卦辞说“利涉大川”,渡过一条大河,他心里一跳,越南不就在海那边吗。看到第五十六卦旅,卦辞是“旅:小亨,旅贞吉”,出门在外的一卦,他又觉得这说的也是他。

一个晚上,同一个处境,他能把自己读进好几个格子里。

书后还附了一张表,讲爻变。哪一根线由阳变阴、由阴变阳,这一卦就变成另一卦。他找到屯:初爻一变,屯就成了比;别的爻变,又成了别的卦。他顺着表查了几行,查来查去,变出来的每一卦,前面都已经印着了。

变得再多,也还在这六十四个里头。

这一下,有一点显了出来:不是哪一格特别懂他,是这六十四格加起来,几乎没有一种处境放不进去。它们是为“所有人”准备的,所以也放得下他。

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格子,因为格子早就在那里了。

安慰在这里,局限也在这里。

位置是现成的。

这就像商场里买成衣。S、M、L、XL,不管你什么身材,总能挑到一个码穿上,看着也还合身。可是没有一件是照着你量的。你肩膀宽一点,袖子长一点,那件衣服不会因为你改一针。

屯这一页也是这样。越南、磨床、十九年、女儿的寒假、父亲的牛皮纸书脊,这些都是他的,可一样也没有进到书里。书接住了他的难处,用的是早就写好的七个字。明天另一个人翻到这一页,读到的还是这七个字。

他的难处被收进了一个格子。格子没有因为他变大,也没有因为他多出一格。

本书给这种难处一个名字,叫对不上。一个人已经过惯了的日子,和眼前这个世界合不上了,中间裂开一条缝,这条缝就是对不上。严承宇的十九年,和一片还没长出厂房的红土地,就是对不上。

对不上是要紧的东西。人之所以会去问、去想、去翻一本旧书,都是因为有了这条缝。日子样样对得上的时候,没有人会在凌晨三点去翻《周易》。

《周易》的了不起,在于它正是为这种时刻造的。人和未来之间那条最大的缝,它都备好了地方去放。

它的局限,也在同一个地方。缝一放进去,就有了格子;有了格子,缝就像是合上了。可那条缝原本是他的,是从他的日子里裂出来的。格子替他把缝合上,用的却是别人早就量好的尺寸。

这里要说清一句:本书不替他解卦。

“勿用有攸往”是不是在叫他别去越南,本书不回答,也不认为这本书能回答。本书只看一件事:一个人的对不上,进到《周易》里以后,被放在了哪里,那个地方又是怎样造出来的。

◆五、人身上长出来的,不在格子里

可那一夜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书没有多出一卦。他身上却有一点东西在动。

三个晚上,他只会在表格的两列之间来回看。这一夜,他第一次在一个难处里停下来,看了看这个难处本身长什么样子。这一段经历,显出了一个肯在“难生”里待一会儿的他。

那个折角,也是书里原来没有的。

它不是第六十五卦,只是一道折痕。可它是他按下去的,带着那一夜的凌晨、那张确认表、那七个字。往后谁再翻开这本书,一眼就能看见:这一页,有人停过。

五点钟左右,他把那张确认表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难生,不是不生。

这行字不是从书上抄的,书上没有这句话。它是那七个字落到他身上以后,从他这里长出来的。它也不是答案,两个方框还空着。可他看那两个方框的眼光,和这一夜刚坐下时不一样了。

这就是本书要分开的两件事。

那七个字没有变,那一卦还是第三卦,六十四卦还是六十四卦。变的是读的人。读《周易》、学《周易》的人身上,可以长出新的东西:一个新的看法,一次转念,一段经历显出的一个新的他。那是人身上的发生。它是真的,本书不打折扣。

可它没有回到书里去。那行字写在确认表背面,不会变成书里的第六十五卦,也不会让屯卦多出一根线。

书里的格子是定的。翻书的人身上,可以长出书里没有的东西。

这两件事要分开说,本书后面会一再回到这里。

◆六、这本书要说的话

这本书说的是《周易》。

先说它的了不起。它是人类最早成体系的符号之一,也是造得最完备的一套。阴阳两种爻,六个位置,穷举出六十四卦,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爻怎么变,卦怎么转,去处都在这六十四格之内。人世间千头万绪的变化,几乎都能在里面找到一个位置。严承宇那一夜得到的安慰,就是从这份完备里来的。

再说它停在哪里。也只有一句:

《周易》把变化做到了完备,所以装得下一切变化,却生不出一个新符号。

这不是贬低。说一台机器“只做变化”,是在描述它的结构,不是在骂它。

为了把这件事讲清楚,本书要用到几个大白话词,在这里先交代一次。

一样东西让你看得见、认得出的那个样子,本书叫它形状(显露)。一卦就是一个形状。

形状是沿着一条先后次序显出来的,这条次序叫路(差异序列)。一卦的路,是从初爻到上爻的六步。

形状长在一片缠在一起的东西上,这片东西叫土(特征纠缠)。一卦的土,是阴和阳。

显出来的东西,回过头去改那片土、改那条路,叫回写。

还没理出头绪、什么都搅在一起的时候,叫一锅粥(混沌)。那一夜的严承宇,心里就是一锅粥。

一锅粥里有东西开始聚拢、还没站稳,叫正在成形(介生)。屯卦说的“难生”,正是正在成形的那一段。

站稳了、能一遍遍认出来、能带走,叫定型(秩序)。六十四卦,就是定型了的六十四个格子。

全书讲的,就是这几样东西之间的来往。

《周易》的路是固定的六步,土只有阴阳两样,所以显出来的形状只能在六十四个里头。占问之后,人的处境被改了;可这一改落回去的,还是阴阳那片土,没有新东西缠进土里来。这就是本书说的“变化”。

一束新东西进来,压成一个原来没有的单位,旧规矩也得跟着改,这才叫“发生”。

判别两者,本书只用一条: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能,是变化;不能,而且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是发生。导读里会把这条判据说完整,第 1 章用一盘象棋把它讲透。

拿厨房打个比方。一本菜谱,把十样食材、五种做法搭来搭去,能搭出几百道菜,每一道都能事先写进目录里,这是变化。有一天,一样从没见过的食材进了厨房,原来的做法都对不上,得新起一种做法,菜谱的分类也得跟着改,这才是发生。

前一种叫“一到多”,从已有的东西里排出许多来。后一种叫“零到一”,原来没有的东西,第一次有了。

本书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两样分开。先写足《周易》为什么是人类造得最好的变化机,两千年的读书人又在它上面做了什么;再说清楚,变化做到完备,为什么还不是发生。

本书还有三样不做,也在这里说清。

不算命。书里讲卦象、讲卦辞,讲占问在这套符号里占的位置,不教你起卦,也不说哪一卦灵。

不贬低。说《周易》只有变化,说的是它的结构。一座桥只管过河,不管发电,这不是桥的毛病。

不抬高自己。本书用的是王德生的发生学符号学,可它不说自己比《周易》高明。它只是想多分出一样东西来:变化和发生,是两回事。

回头再看严承宇父亲那句话:这书不是拿来算的,是拿来看的。本书愿意把它接着说下去。拿来看什么?看一个人的难处,进到一套完备的符号里,会被放在哪里;看那个位置怎样安慰人,又怎样把人留在原地;也看一个人合上书以后,身上还会长出什么。

你不必懂卦,也不必信卦。如果你也曾在某个凌晨,在一本书里认出过自己,又隐隐觉得那个位置不全是你,这本书就是写给你的。

天快亮的时候,冯慧敏起来倒水,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

“看什么呢?”

“爸的书。”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摊开的那一页,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确认表,没有多问。结婚二十年,她知道他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替他说出来。

“去睡一会儿吧,七点还要上班。”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这一回没有插回最下层,放在了伸手就能够着的那一格。从侧面看过去,书页中间有一个角微微翘着。

那张确认表还在桌上,两个方框都还空着。

带走的话
《周易》给每一个难处都备好了位置;位置是现成的,所以它安慰人,也所以它不会为你多出一格。

导读

这一篇是给你一张地图。

前言里那个凌晨翻书的人,是全书的一个入口。从这里往后有八编二十二章,走法不止一条。下面先把全书要说的话、要用的工具、要守的分寸摆出来,再告诉你几条走法。

◆一、全书只说一句话

本书的判词只有一句:

《周易》把变化做到了完备,所以装得下一切变化,却生不出一个新符号。

展开来说,就是本书的书名:易,是符号的变化,不是符号的发生。

《周易》是人类造得最完备的一台符号变化机。阴爻、阳爻,两种值;初、二、三、四、五、上,六个位置。两种值放进六个位置,穷举下来是二的六次方,六十四卦。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

在这六十四格上,古人造出了一整套让符号动起来的办法。一根爻由阳变阴,一卦就变成另一卦,叫之卦;把一卦的中间四爻抽出来重组,叫互卦;六爻阴阳全翻过来,叫错;整卦上下颠倒,叫综。办法很多,很精巧。可每一种办法变出来的卦,都在这六十四格之内。

这就像一副扑克牌。洗牌、发牌、出牌,一晚上能打出无数种牌局,可五十四张就是五十四张,打一辈子也打不出第五十五张。

说它“只有变化”,是在描述它的结构,不是在贬低它。一台机器能把一切变化都装下,这本身就是了不起的事。本书每一章都先写足《周易》和前人做到了什么,再说它停在哪里。

它的了不起,可以从三处看。

一是早。卦画和卦爻辞成形的年代,比索绪尔、皮尔斯早了两千多年。人类最早一批成体系的符号思考里,就有它一份。

二是全。很多符号系统是一个词一个词攒起来的,攒到哪里算哪里,总有漏的。《周易》是先把格子算全,再往格子里放东西。它一定型,就知道自己一共有多少格,这在古代的符号系统里很少见。

三是动。别的系统多半先问“这个符号指什么”,《周易》先问“它会变成什么”。每一卦都不是死的,它带着自己的去向。一个人占到一卦,拿到的不只是一个格子,还有从这个格子出发的几条路。

正因为又早、又全、又动,它才值得认真对待。一个漏洞百出的系统,说它“生不出新符号”没什么意思;一个完备的系统生不出新符号,才是一个真问题。

◆二、八条命题

全书反复回到下面八句话。各章引用时,用的就是这些说法。

1. 变化在“不易”之内;“生生之谓易”说的是生生不息的变化,不是从无到有。

一条河天天在流,河床不动。水是新的,河还是那条河。(第 1 章)

2. 卦是一个粒子,也是一个格子。

一卦稳得住、拆不开、离了当场还立得住,所以是一个粒子;它又是六十四格里的一格,所以也是一个格子。好比一个车位,停什么车都行,车位本身是早画好的。(第 5 章)

3. 易是一台完备的变化机;卦网是势能,可这张网不长新节点。

六十四卦之间有一张关系网,能把人拉进去,越走越深;可网上的节点永远是六十四个。像一张地铁图,换乘可以千变万化,站点是修好的。(第 6、7 章)

4. 易诞生于对不上,却把对不上收进现成的格子。对得上就没有解释(书二口径)。

人去占问,是因为人和未来对不上。可占出来的答案,是从现成的六十四卦里抽的。像去医院,不管你哪里不舒服,挂号单上总有一个现成的科室。(第 3 章)

5. 三界俱全,只沉不回。

卦辞是理念的一界,蓍草和卦画是现实的一界,“君子以……”要把卦沉到人身上,是自我的一界。三界都在。可君子身上长出来的新东西,从没有回到卦上,变成一个新卦。(第 8、9、10 章)

6. 两千年读法是补维:每补一维,卦集不变。

象数派给卦补上了数和时,义理派给卦补上了理和德。像给一栋楼一层层装修,换了灯、换了窗,楼的格局没动。(第 15、16、17 章)

7. 未济:不闭合的次序,闭合的集合。

六十四卦的最后一卦是未济,事情还没完。顺序永远走不完,卦数却永远是六十四。像一部连载小说没写完,可里面的人物早就定了名单。(第 14 章)

8. 中国的符号学不只有变化:汉字是一个会长新字的系统。

新认识了一种化学元素,旧字装不下的时候,中文会给它造一个新字。字集是开着的,卦集是关着的。(第 18 至 21 章)

◆三、一条判据,三个分界

全书只用一件工具,就是变化与发生的判据。

符号的变化:在一个已经结晶的符号集里,按既定规则,把已有的东西重新排列组合。每一个结果,都能由旧规则事先列出来。集合不变,变的是位置。这叫“一到多”。

符号的发生:一束新的东西缠进来,压成一个新的粒子。它不能由旧规则事先列出来;它进来以后,旧规则也得跟着改。这叫“零到一”。

一句话判据:

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能,是变化;不能,而且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是发生。

第 1 章会用一盘象棋把这条判据讲透:每一盘都不一样,下一万盘也下不出第三十三个棋子。

这里还要补一句,免得把发生看得太宽。给一样东西换个叫法,不算发生。新名字要真的帮人分出原来分不出的东西,或者提出一个能拿来比、拿来验的新对象,才算。这是命名的四种情形里的第二种和第四种;只换个叫法是第一种,不算。

这条判据背后,是本书对“符号是什么”的一个说法。全书只在这里完整讲一次:

符号是特征纠缠经一次次可返回的压缩而形成的粒子态。

意思是:许多零碎的东西缠在一起,被一次次压紧,压成一个能被当作“一个”来认、来带、来用的单位,而且需要时还能再展开回去。判它算不算一个符号,看三条:稳定、整体、相对独立。稳定,是反复出现还是它;整体,是拆开就不再是它;相对独立,是离了当场还立得住。

拿“妈妈”这个词试一试。孩子听过千百遍,每一次都认得出,这是稳定;拆成“妈”和“妈”两个音,就不是那个人了,这是整体;妈妈不在屋里,孩子说出这两个字,那个人也被叫到了眼前,这是相对独立。

用这条判据读《周易》,要守住三个分界。

第一,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读《周易》、学《周易》的人身上,可以长出新的东西:学会了,转念了,一段经历显出一个新的他。那是人的发生,是真的。只是它不回到卦上,卦集还是六十四。前言里严承宇在确认表背面写下的那行字,就是这样一件事。

这条分界还可以说宽一点:卦集之外,人、群体、制度、器物、文字,都可以有发生;只有卦集里,不会多出一卦。

第二,易诞生的那一次,是体系之外的那一次。阴阳爻、八卦第一次定下来,可能是一次发生,本书不下断语。本书说的“只有变化”,说的是体系定型之后,体系之内。第 2 章会正式交代。

第三,辞在长,卦不变。卦辞、十翼、两千年的注疏越来越多,那是解释的一层在变化、在回写;卦的一层,始终是六十四。一种新读法冒出来,在读的人身上算发生,在辞层算变化与回写,在卦层什么都没动。

分析的时候,本书每次都把三件事放在一起看,不拆开单讲。

第一件,形状怎样从路和土里显出来。一卦的路是固定的六步,土只有阴阳两样,进去的东西是封住的,所以出来的只能在六十四个里头。

第二件,形状显出来以后,怎样回头改土。人占到一卦,心里的处境被改了,可这一改回到的,还是阴阳那片土,没有新东西缠进来。

第三件,形状又怎样改后来的路。一卦能改变一个人往后做事的先后,可六爻的次序本身,永远是六步。

有几章会把这三件事写成三条短式子,叫“三大方程”。字母只是记号:S 是形状,D 是路,E 是土。S=F(D,E),说形状由路和土给出;E=H(S,D),说形状回头改土;D=G(S,E),说形状改后来的路。不爱看字母,跳过式子,只读后面的大白话就行。

三件事是一圈,转起来才看得出断在哪一环。拿一个家常的例子:一家老店的菜单(形状),是从做菜的工序(路)和手头的食材(土)里出来的;客人点了菜,店里的备货就跟着改(回写);备货一改,明天的工序也得调(改路)。这一圈要是转着转着,店里进了一样新食材、添了一道新工序,菜单上就会多出一道新菜。要是转来转去,食材、工序都还是老的,菜单就只是在老菜之间换着上。

这一圈还可以说成三拍:一拍,对不上积累;二拍,逼出新形状;三拍,回写,改土改路。《周易》断在第二拍:对不上越积越多,显出来的却只是“换一个格子”;集合没被改,也就没有新的回写。第 1 章会把这一圈讲完整。

◆四、几个常用的词

前言里交代过七个大白话词,这里再放进一张表,方便你随时翻回来查。后面几个是本书自己的工作词,各章常用。

词意思在《周易》里是什么日常的例子
形状(显露)让你看得见、认得出的样子一卦的卦画一张熟人的脸
路(差异序列)形状显出来的先后次序从初爻到上爻的六步做菜先放油再下葱
土(特征纠缠)缠在一起、托着形状的那片东西阴和阳一块地里的养分和水
回写显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它的土和路占问之后人的处境被改了一条小路走多了,地就被踩实
一锅粥(混沌)什么都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卦还没成的那一团搬家前一晚的客厅
正在成形(介生)开始聚拢,还没站稳屯卦说的“难生”刚学会骑车的头几天
定型(秩序)站稳了,能一遍遍认出来六十四卦一条走熟了的上班路线
粒子能被当作“一个”来认、来带的单位一卦一个字、一个名字
格子一个现成的位置,装什么都行六十四格里的一格停车场里画好的车位
对不上过惯了的日子和眼前的世界合不上人和未来之间的缝常走的路突然封了
内能、势能、动能连接有多难拆;网把人往哪拉;沿路重连有多快一卦的结实;卦网的牵引;爻变的去向老习惯难改;家人把你往回拉;新手艺越练越快

还有一组词叫“三界符号”。理念符号,是概念、道理、一句话的意思;现实符号,是落在世界上的东西,像一条踩出来的小路、一块界碑;自我符号,是沉在人身上的东西,像一个习惯、一个姿势、一个“我”。《周易》三界都有,这是它少见的地方。自我符号这一界,皮尔斯没有把它立成一界,他讲的“习惯”摸到了边。

◆五、八编一张地图

全书八编二十二章,前有前言、导读,后有结语与附录。下面这张表是全书的骨架。

编编题章这一编回答什么主要命题
第一编易是什么:一部讲“变”的符号学第 1—3 章《周易》从哪里问起;经与传怎样一层层长出来;占筮怎样把对不上收进格子1、4
第二编卦的符号学:一台完备的变化机第 4—7 章爻、卦、爻变、之卦、变互错综,一台机器怎样运转2、3
第三编三界俱全,只沉不回第 8—10 章卦辞、蓍草卦画、“君子以”,三界怎样都在,又为什么只往下沉5
第四编九卦:变化离发生最近的地方第 11—14 章乾坤、屯蒙、困革复、既济未济,这些卦怎样贴着“发生”走过去1、7
第五编两千年的读法:一维一维地补第 15—17 章象数派、义理派各补了什么,补维为什么补不出发生6
第六编诸子的符号思想第 18—20 章名、指、忘:先秦诸子对名言各有所得、各有所停8
第七编对照:一个会长新字的系统第 21 章汉字怎样在变化之外还有发生8
第八编收束第 22 章一条判据收全书,回到前言那个人全部

八编的走法,是先立后破,再对照,再收拢。

前三编立起《周易》这台机器:它问什么,它怎么造,它的三界怎样运转。第四编走到这台机器最贴近“发生”的九卦,看它在哪里停下。第五编看两千年的读书人怎样在机器上补东西。第六、七编把目光移到《周易》之外,看诸子和汉字。第八编收拢,判词在那里接受检验。

◆六、和一本前书怎样分工

在本书之前,王德生与邬燕琴已出版《补维史:易经的SDE解构》(德麦国际专著第 327 号)。那本书里有一句话,本书的主线与它一致:

易经有变化,无发生;只有 1 到 N,没有 0 到 1。

这里的“1 到 N”,就是上面说的“一到多”;“0 到 1”,就是“零到一”。两本书说的是同一件事,分工不同。

那本书讲的是解读史:两千年来各家怎样给《周易》一维一维地补,以及它提出的“第七、八、九爻”的补法。本书不重讲那些。

本书讲的是符号学这一层。变化与发生到底差在哪里;一卦凭什么算一个符号;六十四格凭什么是完备的;完备的系统为什么生不出新符号;人身上的发生,又为什么不回到卦上。

打个比方,那本书像一部医院的病历史,记下历代大夫开过什么方子;本书像一本生理学,讲这副身体本身是怎样长成的。病历要读,生理也要懂,两本可以对着看。

全书只在第 17 章、第 22 章再各回指那本书一次。

◆七、三条读法

你不必从头读到尾。按你为什么翻开这本书,可以走不同的路。

你为什么来先读再读可以略读
为《周易》来的第 1、2、3 章第 5、6、7 章,第 11 至 14 章第 18 至 20 章
为符号学来的第 1、5 章第 4、7 章,第 8 至 10 章,第 17、22 章第 15、16 章的细节
为中国思想来的第 1 章第 15 至 21 章第 4、6 章的技术部分

为《周易》来的,你会看到一本熟书的另一面。本书不讲吉凶,讲卦怎样成为一个符号,六十四卦怎样成为一张网。读完你也许会觉得,《周易》比你以为的更精巧,也更有边界。

为符号学来的,你会看到一个西方符号学很少碰的样本。索绪尔、皮尔斯都从“符号是什么”问起,《周易》从“变”问起。它是一台已经运转了两千多年的变化机,是检验变化与发生之分的最好材料。

为中国思想来的,你会看到诸子和汉字怎样与《周易》成对照。荀子讲“约定俗成”,也讲“有作于新名”;公孙龙讲“指”;庄子讲“忘”;汉字一直在长新字。中国的符号学,不只有变化。

每一章的走法大致一样,知道了读起来省力。

开头是一个今天的人、一个具体的晚上。有福州公园里下象棋的退休数学老师,有在北京校《周易》注本的古籍编辑。有新加坡庙里求签的保险经纪,也有平遥修卦纹门窗的木作师傅。还有用《易经》讲管理课的培训讲师,在夜校学编程的前外卖骑手。他们都不是易学家,可每个人的日子里,都碰上了那一章要讲的事。

接着是古今材料,先把前人对在哪里写足;再说它停在哪里;再给本书的说法,配一个完整的例子;最后放回你的日子里。

每章末尾有三样东西。“带走的话”是一句能记住的话;“两行小账”记两笔,一笔是前人在这里关上了哪扇门、本书打开了哪扇,一笔是变化被当成发生、或发生被收回为发现的那一下在哪里;“想一想”是三个问题,问的是你自己。

书里引《周易》经传和先秦诸子的原文,都标出篇名,你可以自己去查。拿不准的年代和材料,本书只说“旧说”“一般认为”,不拿它们当论据,也不替它们说满。

◆八、判词怎样才算错

一个说法如果怎样都对,它就什么也没说。本书的判词,在下面任何一种情形被确证时,就要修改或推翻。第 22 章会逐条展开。

  1. 体系里出现新卦。若在《周易》经传体系内,找到一个不能由阴阳六爻规则推出、却被体系正式接纳的新卦或新爻,“易只有变化”就错了。
  2. 占筮者造新卦。若出土的筮例显示,遇到格局之外的事,占筮的人会新造卦名、卦画,而不是归进已有的卦,“把对不上收进格子”就错了。
  3. 修身回写进卦。若“君子以”的传承里,有修身的经验回写进卦,改变了卦的数目或卦义的结构,而不只是注释变多,“只沉不回”就错了。
  4. 汉字也能事先列出。若汉字造新字也能完全由旧字按规则事先列出来,这条判据就分不开变化与发生,判据本身失效。

还有一道闸,本书自己要守住:每说一次“这里有对不上”,都要先在材料里把那条缝指出来。找不到,就老实说找不到,不硬套。

这四条不是摆样子的。前两条要去经传和出土材料里找,第三条要去两千年的修身传统里找,第四条要去汉字史里找。都是看得见、查得到的地方。本书相信它们找不到;可如果有人找到了,本书愿意改。

地图就到这里。下面从一盘象棋开始。

第一编

易是什么:一部讲“变”的符号学

编 序

这一编先把《周易》放到桌面上看清楚。三章各请一个今天的人入场:在福州公园里天天下象棋的退休数学老师(第 1 章),北京一家出版社夜里加班校《周易》注本的古籍编辑(第 2 章),新加坡大事前到庙里求签的保险经纪(第 3 章)。

这一编要立起全书的一把尺子: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能,是变化;不能,而且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是发生。变易、简易、不易,变化都在不易之内;经与传一层层长,长的是辞,卦一格没多;筮把人与未来的对不上,收进六十四个现成的格子。易诞生的那一次,本书不断言,只把它放在体系之外。

第 1 章

变易、简易、不易:变化在不易之内

这一章的问题:一本以“变”为名的书,它说的变,和往棋盘上多放一个子的那种新,是同一种新吗?拿什么才能把这两种新分开?

福州西湖公园,湖边那排老榕树下面,每天下午都摆着四五张棋桌。

林国栋今年六十八岁,在一所中学教了三十六年数学,退休八年。退休以后,他几乎天天来这里。一张折叠凳,一个保温杯,一副用了二十多年的木头象棋,棋子边上都磨圆了。

他还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一摞棋谱本。

从八十年代初开始,他下过的每一盘稍有意思的棋,都用铅笔记下来。红先黑后,一步一行,记到今天,写满了四十多本。

这天下午,跟他对坐的是老棋友卢德顺。卢德顺比他大两岁,在马尾船厂当了一辈子电工,下棋凶,爱弃子抢攻。

一盘下完,卢德顺输了,一边收子一边说:“老林,你说怪不怪,跟你下了快二十年,没有两盘是一样的。”

林国栋点点头。这话他信。他当过数学老师,知道这里面的数有多大。第一步红方就有好几十种走法,黑方再应,再走,每多一步,可能的局面就翻上许多倍。一辈子下不完,十辈子也下不完。

卢德顺把棋子一个个摆回原位,又说:“所以说象棋有意思,天天都是新的。”

林国栋没接话。他看着卢德顺摆子。红方十六个,黑方十六个,摆好了,三十二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十多本棋谱,几千盘棋,没有两盘一样。可是这几千盘棋里,棋盘上从来只有这三十二个子。车还是走直线,马还是走日字,炮还是隔一个子打。几千盘棋都是新的,可没有一盘棋,往这盘上多放过一样东西。

“天天都是新的,”他说,“可三十二个子,四十年一个都没多过。”

卢德顺愣了一下,笑了:“多一个,那还叫象棋吗。”

这句话林国栋记了很久。

那天傍晚回家,他翻出女婿送他的一本《周易》白话本,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一直没怎么看。他想起这本书的名字里有个“易”字,人人都说“易”就是“变”。他想看看,书里说的“变”,和他棋盘上的“变”,是不是一回事。

这一章,就从他翻开的这一页讲起。

◆一、一个字里有三层意思

“易”是什么意思,古人讨论得很早。

最常被引用的说法,是“一名三义”:一个“易”字,含着三层意思。汉代的纬书《易纬·乾凿度》已经把“易”拆成三层来讲:易,变易,不易。东汉末年的经学家郑玄接着这个说法,写进了他的《易赞》和《易论》。

郑玄这两部书,今天已看不到完整原书。他的话是靠唐代孔颖达转引留下来的。孔颖达主持编《周易正义》,卷首专门有一篇《论易之三名》,里面引了郑玄这样一句:

“易一名而含三义,易简一也,变易二也,不易三也。”

一个名字,三层意思:简易,变易,不易。下面一层一层看。

第一层,变易。

这一层最好懂,“易”就是变。《系辞下》说得最透: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

这本书离不开日子;它讲的道,一直在挪动。变来动去,不停在一个地方;在六个爻位之间流转,上上下下没有定准;刚和柔互相替换,不能拿一条死规矩去套,只看变到哪里去。

《乾凿度》讲变易,说的是“气”:“变易也者,其气也。天地不变,不能通气。”天地要是不变,气就通不了。

北宋的程颐给《周易》作传,序文第一句就是:“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易就是变,随着时势而变,为的是合于道。到了程颐那里,三层意思里分量最重的,仍是变易这一层。

这一层,你在自己的日子里天天见到。四季轮换,早晚冷暖,孩子一年一个样,菜市场的菜价今天和昨天不一样。没有一样东西是停着的。

第二层,简易。

这一层容易被忽略,其实很要紧。变来变去,总要让人看得懂、学得会。《系辞上》开头就讲:

“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

乾以平易为人所知,坤以简约成事。平易,就容易懂;简约,就容易照着做。抓住了平易和简约,天下的道理就都在手里了。

《周易》这套东西,简到什么程度?两种线,一长一断,就这两样。所有的卦,都是用这两样搭出来的。

林国栋读到这里,想起了象棋。象棋的规矩,一张纸就写得下:七种子,每种怎么走,怎样算赢。小孩子半天就学会。可就是这一张纸,能下出几千盘、几万盘不重样的棋。规则越简,能变出来的东西越多,人也越容易上手。

简,还有一样好处,是传得远。一长一断两种线,用不着识字也画得出来,写在竹简上、铸在器物上、织在布上、雕在门窗上都行。两千多年里,这套东西能一代代传下来,没有走样,简是一个大缘故。

第三层,不易。

这一层最耐人寻味。说的是变来变去之中,有不变的东西。

《乾凿度》讲不易,说的是“位”:

“不易也者,其位也。天在上,地在下。君南面,臣北面。父坐,子伏。此其不易也。”

天在上,地在下,这个位置不变。古人把君臣父子的次序也放进来,那是他那个时代的社会安排,本书不去评它。要紧的是这个思路:变易是“气”在动,不易是“位”在守。

《系辞上》第一章也是这样开头的:“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先把位置定下来,动和静才有常规,刚和柔才分得清。

这在棋盘上也看得见。棋盘是九条竖线、十条横线,中间一道楚河汉界,帅和将各守九宫。不管这盘棋怎么下,这块棋盘不变,九宫不变,河界不变。

三层意思放在一起,是一个很完整的想法:

有变的东西,有不变的东西,还有一套简单到人人能用的办法,把这两样连起来。

许慎的《说文解字》给“易”字记过一个旧说法:“《秘书》说:日月为易,象阴阳也。”太阳和月亮合成一个字,一个来一个去,一个明一个暗。不管这个字形的解释准不准,这个旧说法本身就透着古人的意思:易,是两样东西在一个不变的天上,轮流来去。

◆二、三层合起来,才见高明

只讲变,是一锅粥(混沌)。

什么都在变,没有一样东西站得住,人就什么都认不出来,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一个人要是每天醒来,家里的门窗、桌椅、家人的脸都换了,他只会慌得手足无措,谈不上懂得什么叫变。

只讲不变,是一块石头。

什么都不动,就没有日子可过。一套规矩要是永远不许变通,人只能照着做,做着做着就僵了。

《周易》的高明,在于它把这两头接起来,而且接得很简。

变,是在不变的格局里变。正因为格局不变,每一次变才看得清、说得出、比得了。

拿一条河来说。水天天在流,今天的水不是昨天的水。可是河床不动,所以你才能说“这是同一条河,今天涨了,明天落了”。要是河床也天天挪地方,你连“涨了落了”都说不出来。

林国栋的棋也是这样。三十二个子、一块棋盘、一张纸的规矩,这些不动,所以每一盘棋的新,才是看得懂的新。他能在棋谱本上记下“这一盘第十七步,卢德顺弃车,好棋”,就是因为车还是那个车,走法还是那个走法。规矩稳,新意才有地方落脚。

《周易》讲变,最有名的一句,在《系辞上》:

“生生之谓易。”

生了又生,就叫易。

孔颖达给这句话作疏,说得很细:

“生生,不绝之辞。阴阳变转,后生次于前生,是万物恒生,谓之易也。前后之生,变化改易。”

“生生”,是不断绝的意思。阴阳轮转,后面的接着前面的生出来,万物一直在生,这叫易。前一回生和后一回生之间,就是变化改易。

同一篇里还有一句:

“一阴一阳之谓道。”

一阴一阳,交替往复,这就叫道。道不是摆在那里的一样东西,是一来一往的那个交替本身。

你可以拿呼吸来体会。一呼一吸,缺了哪一样人都活不成;可你找不到一个叫“呼吸”的东西摆在那里,呼吸就是这一出一进本身。《系辞》说的道,就是这样一种一出一进。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可以看出《周易》对世界的一个大判断:世界不是一堆摆好的东西,是一场不停的交替。白天之后是黑夜,黑夜之后又是白天;花开了会谢,谢了明年又开。你要懂一样东西,不要只问它是什么,要问它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跟谁轮替。

这个判断,放在两千多年前,是很了不起的。

它把时间、把变化、把来去,放在了理解世界的正中间。今天的人说“一切都在过程中”,说“要动态地看问题”,说的道理,《系辞》早就用几个字说过了。

本书说《周易》是一部讲“变”的符号学,是从这里说起的。它的每一个符号,生来就带着变。一卦不是一个死的标签,它有自己的爻,爻有自己的去向,一动就成了另一卦。

◆三、它先问“变成什么”

林国栋是教数学的,书看得杂。他读过一点西方符号学的介绍,知道两个名字:索绪尔和皮尔斯。

拿《周易》跟他们一对,他发现起点不一样。

索绪尔是瑞士的语言学家。他的《普通语言学教程》是学生根据课堂笔记整理出来的,1916 年出版。他开头问的是:一个语言符号是什么?他的回答是,符号是两半合成的,一半是声音或字形,叫能指;一半是概念,叫所指。一个词的价值,来自它和别的词的差别。

他的学说里还有一个很有名的安排:先研究同一时刻的语言系统,把语言怎样一代代变过来的历史,放到一边。这一步让他的学说干净、清楚,开出了后来一整片结构主义。可时间也就这样被请到了门外。

皮尔斯是美国的哲学家,跟索绪尔差不多同时代。他开头问的也是:符号是什么?他的回答是三样东西缺一不可:符号、它所指的对象、由它在心里引出的解释。烟是符号,火是对象,“那边着火了”这个念头是解释;这个念头又能成为新的符号,引出新的解释,一路往下走。

皮尔斯比索绪尔多走了一步,他把过程请了回来。可他的第一个问题,仍然是“符号是什么”,先给符号下定义,再看它怎样往下走。

两位的说法,书二第 1、2 章讲得很细,这里不重讲。只看一件事:他们的第一句话,都是“是什么”。

《周易》的第一句话不一样。

它几乎不问“卦是什么”。它一上来就让卦动:这一卦的哪一爻变了,变成哪一卦,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你看六十四卦的卦名,很多不是一样东西的名字,是一个处境、一段过程的名字。屯,是初生之难;需,是等待;讼,是争执;师,是兴兵;复,是回来;革,是变革;既济,是已经过了河;未济,是还没过河。这些名字本身就在动。

这就像问路。有一种人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他要的是地图上的一个点。另一种人问:“从这里往哪里走?”他要的是一段路。索绪尔和皮尔斯像前一种人,先把点标清楚;《周易》像后一种人,一开口就问路。

更有意思的是,《周易》问的是变,答的也是变。

一个人去占问,得到的回答长什么样?不是一个孤零零的卦,是一个卦加上它的变爻,再加上变过去的那一卦。古人叫本卦和之卦。回答本身就是一段从此到彼的变化。

你问它“这件事会怎样”,它回答你“这件事正从这个样子,往那个样子变”。问是变,答也是变。

下面这张表,把三家的起点并排放一放。三家各有所长,表里不排高低。

比一比索绪尔皮尔斯《周易》
第一个问题语言符号是什么符号是什么,怎样引出解释这一卦会变成什么
最小的单位能指与所指合成的符号符号、对象、解释三者的关系一根爻,阴或阳
单位怎样定靠和别的符号的差别靠三者的关系靠两种值在六个位置上的排列
时间放在哪里先放一边,研究同一时刻在衍义的链条里往前走放在正中间,卦卦都带去向
一个回答长什么样系统里的一个位置一个新的解释,还能再引出解释从本卦到之卦的一段变化
人放在哪里说话的人归到“言语”一边,暂不研究解释者,引出解释的心灵占问的人、要“以”卦修身的君子
最见长处把语言看成一个系统把过程和对象请回来把变化放在理解的正中间

这张表里,《周易》那一列最特别的,是第四行和第五行。它把时间放在正中间,它的回答本身就是一段变化。在两千多年前,能把符号系统造成这个样子,是一件极难得的事。

本书说它是“一部讲变的符号学”,意思就在这里。

◆四、变化在“不易”之内

写足了它的高明,再看它停在哪里。

回到三义里的第三层:不易。

《乾凿度》说的不易,是天地之位。天在上,地在下。可是落到《周易》这套符号自己身上,什么是不易?

有三样东西,从来不动。

第一样,两种值。一根爻,不是阳就是阴,没有第三种。

第二样,六个位置。一卦从下往上,初、二、三、四、五、上,不多一个,不少一个。

为什么是六个?《系辞下》给过一个说法:“《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

天、地、人,叫三才。每一才分出两位,合起来正好是六。六个位置不是随手定的,古人是把整个世界的格局,压进了这六步里。

“广大悉备”这四个字,是古人对这套东西极高的称赞:又大又全,什么都有。本书说它“完备”,用的就是这个意思。

第三样,六十四格。两种值放进六个位置,穷举出来就是六十四卦。

所有的变易,都在这三样东西里面发生。一根爻由阳变阴,是在两种值之间换;变的是第几爻,是在六个位置里挑;变出来的那一卦,是六十四格里的另一格。

《系辞下》第一章有一段话,把这件事说得明明白白: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

八卦排开,象就在里面了;两两相重成六十四卦,爻就在里面了;刚柔互相推移,变化就在里面了;系上文辞来指明,动向就在里面了。

一连四个“在其中”。

象在其中,爻在其中,变在其中,动在其中。变化不是从外面来的,是早就在里面的。古人说这话,是在赞叹这套东西的完备:天下的变化,都已经装在里面了。本书读这话,看到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变化都在里面,所以变化出不去。

再回头看“生生之谓易”。

孔颖达说,“生生”是“后生次于前生”,后面的接着前面的生出来;又说“前后之生,变化改易”。这里的“生”,说的是一个接一个、生了又生,是生生不息的变化,是轮转,是接续。它不是说,从原来没有的地方,生出一样原来没有的东西。

春天的花开了,秋天谢了,明年又开。花一年年开,开的是同一种花。这就是“生生”。

《系辞上》还有一段,讲易怎样一层层“生”出来:

“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这段话里也有“生”字,而且一连用了三个。可你数一数:一分为二,是两仪;二分为四,是四象;四分为八,是八卦。每一步,都是把上一步的每一样,再分成一阴一阳。八卦两两相重,就是六十四卦。

二、四、八、六十四。每一步都能由上一步加一条规则推出来:再分一次阴阳。这样的“生”,是一张能事先列满的单子。

《系辞下》还有一句常被人挂在嘴边的话:“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走到头了就变,变了就通,通了就能长久。

这句话常被读成“走投无路时会有新路”。可是放回《周易》自己的格局里看,“穷”是一卦走到了尽头,“变”是这一卦转成另一卦,“通”是在卦与卦之间接上了。走到尽头的地方,接上的仍是六十四格里早有的一格。它说的是变化的通畅,是一条转得过去的路,不是一条原来没有的路。

这并不减损这句话的分量。一个人能在走到头的时候转得过去,已经是天大的本事。只是要分清,转过去的那一格,原来就在那里。

只有最前面那一步,从太极到两仪,是另一回事。阴阳第一次被分出来,那可能是一次真正的从无到有,本书不下断语,第 2 章会专门交代这个分界。本书说的“只有变化”,说的是体系定下来以后,体系之内。

这就像一个万花筒。你转一下,里面是一幅图案;再转一下,又是一幅。转一辈子,图案都不重样。可筒里那一小撮彩色玻璃碎片,从来就是那几片。你转得再多,也转不出一片新玻璃。

这里要说清的是,这不是《周易》的毛病。

它能这样简、这样全,正是因为那三样东西不动。值只有两种,所以人人学得会;位置只有六个,所以每一卦都看得清;格子正好六十四,所以没有一种变化无处安放。不易,是完备的代价,也是完备的来历。

本书全书的第一条命题,就从这里来:

变化在“不易”之内;“生生之谓易”说的是生生不息的变化,不是从无到有。

◆五、棋盘上看得最清

回到西湖边的棋桌。

卢德顺那句“多一个,那还叫象棋吗”,林国栋琢磨了好几天。他越想越觉得,这句随口的话,把两种“新”分开了。

一种新,是卢德顺说的“天天都是新的”。每一盘棋都没下过,可每一盘都是这三十二个子、这一张纸的规矩下出来的。

另一种新,是往棋盘上多放一样东西。卢德顺说,那就不叫象棋了。这话的意思是:那样的新,会让原来的规矩管不住,规矩得跟着改。

本书管前一种叫变化,管后一种叫发生。

先说变化。

在一个已经定型(秩序)的符号集里,按既定的规则,把已有的东西重新排列组合。每一个结果,都能由旧规则事先列出来。集合不变,变的是位置。

“事先列出来”这几个字,要说清楚。它不是说真有人把几万盘棋都写在了纸上。它是说,这些棋局早就包含在那张规矩里了。只要照着规矩一步一步推,总能推到它;推到了,拿那张规矩一核,每一步都合规,用不着添一条新规矩。

林国栋的四十多本棋谱,就是这样。哪一盘他都能拿规矩核一遍,车走直线,马走日字,没有一步是规矩外的。那些棋局,在他落子之前,就已经躺在规矩里了,他只是把它们一盘盘走了出来。这叫“一到多”:从同一套东西里,排出许许多多来。

再说发生。

一束新的东西缠进来,压成一个新的单位。它不能由旧规则事先列出来;它进来以后,旧规则也得跟着改。

假如有人往棋盘上加一个新棋子,再给它写好走法。这个子在旧规矩里根本没有,那张纸上没有一行字说到它,你拿旧规矩推一万年也推不出它来。而它一上棋盘,规矩就得改:开局摆在哪里,怎样走,能不能被吃,它能不能参与将军,原来的那些杀法还灵不灵。这叫“零到一”:原来没有的东西,第一次有了。

两样合起来,就是全书要用的一句话判据:

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能,是变化;不能,而且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是发生。

象棋每一盘都不一样,可下一万盘也下不出第三十三个棋子,那是变化;有人往棋盘上加了一个新棋子、写了它的走法,规则跟着改,那才是发生。

判据还有一处要防,免得把发生看得太宽。

象棋里红方写“俥”“傌”,黑方写“車”“馬”,字不一样,子是一样的,走法也一样。这叫换个叫法。叫法换了,什么都没多出来。这不算发生。

再看一个难一点的。象棋有许多开局的名字,比如“仙人指路”,说的是开局第一步,先把三路或七路的兵往前挺一格。这一步棋,规矩里早就允许,它是变化。可是一个刚学棋的孩子,第一次知道这一步有个名字,还知道它后面通常怎样展开,他心里就多了一个能认、能用的单位。下次别人这样走,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一下,棋没有变,孩子身上变了。在象棋这一边,是变化;在孩子身上,是一个新的认法长了出来。

王德生讲命名的时候,分过四种情形。第一种,只是给已经认得的东西添一个称呼,像“俥”和“車”。第二种,新的区分和新的名字一起出现,帮人形成原来没有的辨认单位,像孩子认出“仙人指路”。

第三种,是设立一个制度上的身份,像棋协给一位棋手定下“特级大师”的称号。第四种,是提出一个新的理论对象,拿来跟旧的解释比、拿证据来验。本书说的发生,至少要落在第二种或第四种;只换个叫法的第一种,不算。

孩子认出“仙人指路”的那一下,是第二种,可它落在孩子身上,不落在棋上。这正是本书反复要守的一个分界:人身上可以发生,符号集里不一定。

还有一件事也值得一提。象棋今天这三十二个子、这一套走法,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历史上一点一点定下来的。在它定下来的那些时候,有过真正的发生。可那是棋规成形之前的事,是体系之外的事。规矩一旦定下来,在规矩之内下棋,就只有变化。

《周易》也是这样。阴阳和八卦第一次定下来的那一次,可能是一次发生,那是体系之外的那一次。体系定型以后,体系之内,只有变化。

下面这张表,把这一节说的几种情形摆在一起。

情形拿旧规则能事先列出来吗进来以后旧规则要改吗判
林国栋下的一盘新棋能,每步都在规矩里不改变化
一个新的开局套路能,只是以前没人这样走不改变化
红方写“俥”,黑方写“車”能,同一个子换个写法不改变化(命名第一种,只换叫法)
一道新排出来的残局题能,摆法和解法都合规不改变化
往棋盘上加一个新棋子,写好走法不能,旧规矩里没有它要改:摆法、走法、杀法都得重写发生
一卦的一爻变了,成了之卦能,之卦早在六十四卦里不改变化
学棋的孩子第一次认出“仙人指路”棋这一边能棋规不改,孩子心里的认法改了棋是变化;孩子身上是发生(命名第二种)

这张表里,《周易》只占了一行,可它的位置很清楚:一爻一变,之卦早就印在书里了。它跟“一盘新棋”是同一类。

◆六、三件事转一圈

判据说的是“能不能事先列出来”。可《周易》为什么列得出来,为什么变来变去都出不了六十四格?这要看一卦是怎样动起来的。

本书看任何一个符号,都把三件事放在一起看,不拆开单讲。

第一件,形状是从路和土里显出来的。

本书说的形状(显露),是一样东西让你看得见、认得出的那个样子。它总是沿着一条先后次序显出来的,这条次序叫路(差异序列);它又总是长在一片缠在一起的东西上,这片东西叫土(特征纠缠)。

一盘棋的局面,是形状。走子的先后,是路。三十二个子和一块棋盘,是土。

一卦的卦画,也是形状。从初爻到上爻的六步,是它的路。阴和阳,是它的土。

问题就在这里:《周易》的路永远是六步,土永远只有阴阳两样。进去的东西是封住的,出来的形状就只能在六十四个里头。好比一台只装了两种颜色、六个格子的织机,织出来的花样再多,也逃不出那六十四种。

第二件,形状显出来以后,会回头改它的土。

这叫回写。

一盘好棋下完,卢德顺输了,可他记住了林国栋那一手弃马。下一盘他再看到相似的局面,眼光就不一样了。这一盘棋,回头改了他心里的那片土。

一个人占到一卦,也是这样。他原本心里一团乱麻,现在有了一个卦名、几句卦辞,乱麻被理了一下,他对自己处境的感受改了。这就是回写,而且是真的回写,发生在人身上。

可是看卦这一边。回写回到哪里了?回到的还是阴阳那片土。人的处境里那些具体的东西,那个厂、那片地、那个孩子,没有一样缠进卦里去。下一个人来占,用的还是同一片阴阳。

第三件,形状又会改后来的路。

卢德顺记住了那手弃马,往后他走子的先后就变了,见到类似局面先护马再出车。这是一盘棋改了他后来的路。

一卦也能改一个人往后做事的先后。屯卦讲“君子以经纶”,先理丝,再织布;需卦讲等待,先等一等,再过河。一个人读进去了,往后做事的次序,就可能跟着调一调。

可是看卦这一边。六爻的次序本身,从来是初、二、三、四、五、上,永远是六步。人的路改了,卦的路没改。

三件事是一圈。形状从路和土里显出来;显出来以后回头改土;又往前改路。改过的土和路,再显出下一个形状。这一圈要是转得通,迟早会有新东西缠进来,显出原来没有的形状,再把土和路一起改掉。那就是发生。

本书还用一条更短的话来说这一圈,叫三拍。

第一拍,对不上积累:两样东西合不上,落差越积越大。第二拍,逼出新形状:一个原来没有的形状被逼了出来。第三拍,回写改土改路:这个新形状回过头去,把原来的土和路改掉。

《周易》这一圈,断在第二拍。

人和未来的对不上,是有的,而且很大,不然没有人去占问。可这个对不上被逼出来的,只是“换一个格子”:从本卦换到之卦,从这一格换到那一格。那一格早就在那里了。集合没有被改,也就没有新的回写。第三拍没有来。

拿屯卦落一个实例。一个人心里有一桩难处,占到屯,初爻是变爻。屯卦的初爻一变,下卦由震变坤,整卦就成了比。比卦讲亲比、相依。他的难处,就从“难生”这一格,走到了“相依”那一格。

这一走,对他也许很要紧,他看事情的角度换了。可在卦这一边,屯是第三卦,比是第八卦,两格都早已印在书里。对不上推着他走了一步,走到的是另一个现成的位置。

拿一个家常的衣柜来比。衣柜里三十件衣服,搭来搭去能搭出几百套。换了新工作,要穿得正式一点,你从衣柜里另搭一套,这是换格子。可要是你去学了裁缝,做出一种衣柜里从没有过的衣服,衣柜原来的分区放不下它,你得重新分一遍,那才是第三拍来了。

用本书的能量说法,也能把这件事讲一遍。

一卦很结实,六根爻缺一根就不是它,拆不开,这叫内能,就是连接有多紧、断开有多难。六十四卦之间有一张关系网,本卦牵着之卦,这一卦牵着它的错卦、综卦,人一进去就被拉着走,这叫势能。一根爻由阳变阴,一卦变成另一卦,沿着网重新连一遍,这叫动能。

一个新符号要结晶,得花动能,靠着势能,最后建起新的内能。《周易》里,动能一直在花,人在卦与卦之间不停地走;势能也一直在拉,那张网很有力。可这些力气都花在了已有的格子之间,没有花在建一个新格子上。网很有力,可这张网不长新节点。

◆七、棋桌上多了一个“舟”

那年春天,林国栋的棋桌边来了一个年轻人。

范启航,三十三岁,是林国栋十六七年前教过的学生,高中时数学很好,下棋也凶。现在他在福州软件园一家小公司做桌游设计。那天他抱着一块自己画的棋盘过来,说:“林老师,帮我试试这个。”

棋盘看着就是象棋盘,九竖十横,楚河汉界。可红黑两方各多了一个子,上面写着一个字:舟。

范启航讲他为什么做这个。他手下常来试玩的年轻人,下象棋总有一句抱怨:中局兑了几个子以后,河界像一堵墙,攻不过去,守的一方就往和棋上拖,越下越闷。他把这些抱怨记了一年多,记了厚厚一沓。

这就是他的对不上。不是事后找的,是他早就记在本子上的:旧规矩下出来的棋,和一群人想要的棋,在河界这里合不上。

他的办法是加一条“舟”。舟开局摆在自己这边河沿的正中,只能沿着河界左右走;它停在哪里,哪里就能让一个己方的子借它渡过河去,渡过去的子落在对岸紧挨着的那个点上。

卢德顺在旁边看了半天,说:“这不叫象棋了。”

林国栋说:“是,这正是它跟一盘新棋不一样的地方。”

他当了一辈子数学老师,习惯先验算。他拿出自己那张手抄的象棋规矩,一条一条对。车、马、相、仕、帅、炮、兵,七种子,一条都管不到舟。他拿旧规矩推,推一万年也推不出一个会沿着河界走的子来。

这是判据的前一半:旧规则列不出来。

再看后一半。舟一上棋盘,旧规矩就不够用了。河界原来是一道线,子只能从这边走到那边,不能停在线上;现在河界上要画出能停的点来。兵过了河才能横走,那么借舟渡过去的兵,算不算过了河?相原本不能过河,它能不能借舟过?帅被舟渡过来的车将住,算不算将军?

一条一条,都得重写。范启航给林国栋看他的规则书,第一版两页,现在改到第七版,十一页。

这是判据的后一半: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

两半都在,这是发生。

可发生不是一句话的事,它要付力气。

范启航花了两年。他画了不知多少张棋盘,跟朋友试了三百多盘,每发现一个漏洞,就改一遍规矩。这是动能,是一遍遍拆开、重连的那股力气。

光有力气还不够。舟要站得住,得有一群人肯下、肯教、肯争。他把棋盘拿到公园来,就是在找这样一片场。

卢德顺嘴上说不叫象棋,第二天还是坐下来跟他下了三盘。下到第三盘,他借舟渡了一个车过去,一口气把范启航的帅逼到了九宫角上,乐得直拍大腿。旁边围看的几个老人也开始指指点点,有人说舟太强,有人说该限一限它一盘能渡几次。这是势能,一张能托住它、也会拉扯它的网。网在托它,也在改它:那天以后,规则书上多了一条“每方每盘至多借舟渡子三次”。

最后,它能不能变得结实?要等到有一天,范启航不在场,两个从没见过他的人照着规则书也能下,下出争执也能按规则判,那它就离了当场还立得住了。到那时,它才算建起了自己的内能,成为一个定型的东西。

那一天来不来,现在还不知道。舟还在正在成形的那一段。它可能站住,也可能散掉。这不影响本书的判断:它是不是发生,看的是判据,不看它最后有没有流行起来。

那天傍晚,林国栋回到家,翻开他的第四十四本棋谱。他没有记那几盘舟棋,而是另起了一页,从中间画一道竖线,左边写“变化”,右边写“发生”。

左边他写:四十年,几千盘,三十二个子。右边他写:舟,规则第七版,十一页。

这一段经历,显出了一个新的他:一个下了四十年棋、第一次把“新”分成两种来看的他。

他又想起那本《周易》。

六十四卦,像三十二个子和一块棋盘。爻变、之卦,像一盘一盘的棋。两千年的注疏越写越多,像他的棋谱本,从一本写到四十四本。可子还是那三十二个,卦还是那六十四个。

辞在长,卦不变。

在《周易》的体系里,有没有出过一个“舟”?有没有一个不能由阴阳六爻推出来、却被正式收进去的新卦?本书相信没有,这是可以去查的。第 22 章会把这件事当作判词的第一条可推翻条件,摆出来让人检验。

◆八、放回日子里

你也许会问:分清变化和发生,对过日子有什么用?

先说一句公道话。日子大半是靠变化过好的。

一桌家常菜,几样菜换着做,天天不一样,一家人吃得舒服。一份工作,同样的事情换着法子做,越做越熟。一段婚姻,两个人把老习惯搭来搭去,磨出一种合得来的过法。这些都是变化,不丢人,还很要紧。《周易》把变化做得那么好,也是因为人世间的大半日子,都是在变化里过的。

可是有些时候,你会觉得不对劲。

日子明明在变,换了城市,换了公司,换了一个又一个计划,可每一次换完,你都隐隐觉得,自己还是在老地方打转。

这时候,可以拿那条判据问一问自己:

我这一次的“新”,拿我原来的那套过法,能不能事先列出来?

如果能,那它是一次变化。换了一家同类的公司,做的是同一种事;换了一个城市,过的是同一种日子。这没有错,只是你要知道,它是在旧格子里换了一格。

如果不能,而且它来了以后,你原来那一套过法得跟着改,那它才是一次发生。学会了一门手艺,往后安排日子的次序都变了;经过了一件大事,原来看人的眼光收不回来了。这种时候,你身上长出了一样原来没有的东西。

前言里那个凌晨翻书的人,也可以这样分一分。他翻到屯卦,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了位置,那是他的难处进了一个现成的格子,在卦这一边,是变化。他在确认表背面写下的那行字,书上没有,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那是他身上的发生。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凌晨,可不是一回事。

前一种,不必看轻。后一种,不必强求。它要付力气,要有人托着,还要一条真正裂开了的缝。

林国栋后来跟卢德顺下棋,还是下老象棋。他没有改去下舟棋。只是每下完一盘,他会在心里过一遍:这一盘是新的,可它是哪一种新。

带走的话
易把变化放在了理解的正中间;可它的变化都在不易之内,下一万盘,也下不出第三十三个棋子。

两行小账
想一想
  1. 你这几年最大的一次“变”,换工作、搬家、换一种活法,拿你原来那套过法,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
  2. 你的日子里,哪一样东西是你的“不易”,是那块让你所有的变化都看得懂的棋盘?
  3. 有没有一样本事或一个看法,是你学会以后,原来安排日子的次序就再也回不去了的?
第 2 章

经与传:书长出来了,卦没有多

这一章的问题:《周易》后面的话两千年里越写越厚,这些新长出来的东西,落在了哪一层?书长了这么多,卦为什么一个也没多?

◆一、校样上那六根横线

晚上九点,出版社的楼里只剩两层还亮着灯。

苏晓岚三十四岁,在北京一家出版社做古籍编辑,手上这套《周易》注本已经校到第三遍。注本是繁体竖排,每一卦先列卦画,再列卦辞、爻辞,下面是彖、象,再下面是历代注家的话,一层压一层,小字套着更小的字。

她翻到乾卦。卦画在页顶,六根实线,占了不到两行。

后面的东西占了四十多页。

她拿红笔在页边写了一个数,又翻到坤卦,又写了一个数。坤卦稍短,也有三十多页。她把两个数并排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好笑:六根线,压着四十页话。

隔壁工位的彭露是排版员,二十多岁,正在跟字库较劲。这套书引的注家多,生僻字也多,有十几个字字库里没有,得一个个造字。彭露抬头问她:卦画那一页要不要也造字。

苏晓岚说不用,卦画字库里有,一共六十四个,一个不少。

彭露查了一下,说真的,六十四个格子排得整整齐齐,从来不用补。倒是注里那些字,三天两头要补。

这一句话,苏晓岚记住了。

第二天上午,她把这件事讲给谭国平听。谭国平是社里返聘的老编审,六十多岁,做了一辈子古籍,经手的《周易》注本少说也有七八种。

谭国平听完笑了笑,说这话他年轻时也想过。七八种本子,每一种的注都不一样:有的重象数,有的重义理,有的把出土简帛的异文全收进来,厚得像砖。可是翻到每一卦的开头,卦画都一样。他说,校《周易》的人都知道,卦画最省心,难的全在后头。

苏晓岚问他,那后头为什么越来越难。谭国平说,因为后头一直在长。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她那天晚上红笔写下的两个数:卦画是六根线,卦后面的话是四十页。书长出来了,卦没有多。

先说清楚这句话不是什么。它不是说后面四十页是废话。恰恰相反,那四十页是中国人两千多年读书、想事、修身留下来的东西,有的句子今天还挂在中学教室的墙上。本章要做的,是把那四十页一层一层揭开,看清它们是怎么长出来的,再看清它们长到了哪一层,没有长到哪一层。

◆二、一本书是一层层长出来的

今天你在书店买到的《周易》,是一本合订本。它里面有好几层东西,年代不同,作者不同,说话的口气也不同。

第一层是卦画。阳爻是一条连着的线,阴爻是一条断开的线。三条叠起来是一个三画卦,一共八个,就是八卦。两个三画卦上下叠起来,是一个六画卦,一共六十四个。

第二层是卦爻辞。每一卦有一段卦辞,每一爻有一条爻辞。六十四卦,每卦六爻,一共三百八十四条爻辞;乾坤两卦各多一条“用九”“用六”。这一层就是古人说的“经”。

第三层是传。传是解释经的文字。汉代以后,人们把附在经后面的七种文字、共十篇,合称“十翼”:《彖传》上下、《象传》上下、《系辞传》上下、《文言传》、《说卦传》、《序卦传》、《杂卦传》。“翼”是翅膀,意思是帮经飞起来。

第四层是注疏。王弼、孔颖达、程颐、朱熹,一直到清人和今人,一代代往下注。苏晓岚手上那四十页,大半是这一层。

这几层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古人有一个整齐的说法。《汉书·艺文志》说:“易道深矣,人更三圣,世历三古。”三位圣人,一般指伏羲画卦,文王重卦并作卦爻辞,孔子作十翼。

这个说法有它的道理。它把一本书的来历讲成了一条接力:最早的人画出形状,中间的人写下判断,后来的人讲出道理。读的人捧着这本书,觉得自己接在一条很长的线上。

可是从宋代起,就有人对这条线起了疑。欧阳修写《易童子问》,借童子之口发问,认为《系辞》以下几篇不像出自孔子一人之手,里面的话前后不一,有的互相打架。这一问开了头,后来疑的人越来越多。

到了二十世纪,顾颉刚做了一件很细的事。他把卦爻辞里提到的古人古事一条条挑出来,看这些故事的年代落在哪里。挑出来的有“丧羊于易”“丧牛于易”,他认为说的是商人先祖王亥的事;还有“高宗伐鬼方”“箕子之明夷”“帝乙归妹”等。这篇文章叫《周易卦爻辞中的故事》。他得出的结论是:卦爻辞的写成,当在“西周的初叶”。

后来的学者对卦爻辞的年代还有不同的估计,大体都放在西周,早晚有争论。十翼的年代争得更多。一般认为,十翼不是一时一人之作,大致成于战国到秦汉之际,各篇早晚不一。哪一篇早、哪一篇晚,各家排法不尽相同,本书不取一家之说。

二十世纪下半叶的出土材料,让这几层的层次看得更清楚。

1973 年,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了帛书《周易》。它的卦序和今天通行本不一样,后面跟着的传文也不全是今天的十翼,有几篇是过去没见过的。上海博物馆收藏的战国楚竹书里也有一部《周易》,2003 年前后整理出版。它是残本,存下来的只是一部分卦,简上还有通行本里没有的红黑符号。

这些材料告诉人们:在今天的通行本定型之前,经的排法、传的篇目,都还有过别的样子。

把这几层排在一起看,是下面这张表。

层大致年代(一般看法)内容这一层改了什么卦数
卦画定型年代不详,见本章第五节阴阳两种爻,三画八卦,六画六十四卦立下格子六十四
卦爻辞西周,早晚有争论每卦一段卦辞,每爻一条爻辞给每个格子配上判断六十四
十翼战国到秦汉之际,各篇不一彖、象、系辞、文言、说卦、序卦、杂卦把占书讲成道理,把卦挂到天地人上六十四
出土本战国、西汉上博简、马王堆帛书、阜阳汉简等卦序、篇目有过别的排法六十四
注疏汉魏到今天王弼、孔颖达、程颐、朱熹等每一代按自己的问题重读六十四

这张表最右边那一栏,五行写的都是同一个数。

这不是排版偷懒。层在长,字在长,篇在长,排法也换过,可每一层落下去,卦还是六十四个。马王堆帛书的卦序和通行本不同,可它排的也是六十四卦,没有一卦多出来,也没有一卦少下去。

这就是本章的第一个判断。

书是一层层长出来的;长的是辞,不是卦。

你身边就有这样的东西。小区门口的红绿灯只有三个颜色。可是关于这三个颜色的条文,从交通法到实施条例,从驾校教材到交警的解释,一年比一年厚。新的路口、新的车型、新的违章花样,都要有人去写一段话说清楚。条文厚了几十倍,灯还是三个颜色。

◆三、十翼是一回一回写回去的

先把十翼做到了什么写足。

卦爻辞原本是一部占书里的话。“元亨利贞”“利涉大川”“无咎”“悔亡”,这些话大多是对一次占问的回答:这件事顺不顺,能不能去,有没有灾。它们简短,有的还带着具体的人和事,读起来像一条条档案。

十翼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这些话从“这一回”里提出来,讲成“每一回”。

拿谦卦看。谦卦的卦辞只有一句:“谦,亨,君子有终。”意思大致是:谦,通顺,君子会有好结果。这句话本身很短,像一句吉利的断语。

《彖传》接着说:“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天、地、鬼神、人,四样东西排成一排,都站在谦这一边。一句占辞,被撑开成一条贯通天人的道理。

《象传》又说:“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山本来高,却藏在地底下,这是谦的样子。君子看了这个样子,就该减多补少,称量着东西公平地分。一个卦象,被落成了一个人做事的规矩。

十翼把占辞讲成了道理,把卦象落成了做人的样子。

这件事的分量,怎么说都不过分。没有十翼,《周易》很可能和别的占书一样,随着占卜的风俗一起淡出。有了十翼,它成了“群经之首”,进了太学,进了科举,进了两千年读书人的身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挂在今天很多教室里,这句话就出自《象传》。

十翼做的第二件事,是给六十四卦织了一张网。

《说卦传》讲八卦各像什么:“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一路排下去,还有乾为马、坤为牛、乾为首、坤为腹。一个三画卦,被挂上了一长串天象、动物、身体、家人。

《序卦传》把六十四卦排成一条故事:“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从乾坤讲到屯,从屯讲到蒙,一卦接一卦,讲成一条从生到养、从争到和的路。

《杂卦传》换了一种排法,两两成对地说:“乾刚坤柔,比乐师忧。”把卦和卦之间的对照摆出来。

《系辞传》走得最远。“一阴一阳之谓道”“生生之谓易”“易有太极,是生两仪”,这些句子已经不是在解一卦一爻,是在讲整部书凭什么能讲天下的事。《系辞上》说:“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这是给整台机器写的说明书。

用本书的话说,十翼是一次一次的回写。回写,是新结晶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改写它原先的条件。

《彖》《象》写成以后,后来的人再读谦卦,读到的就不只是“谦,亨”三个字,而是天道、地道、鬼神、人道一起压上来。谦卦四周的那片土(特征纠缠)变厚了。用三大方程里的第二条说(导读交代过,S 是形状,D 是路,E 是土),是 E=H(S,D):一个卦被一代代人读过之后,围着它的那片纠缠被改写了。

回写还改了读的次序。汉魏以后,注家把《彖》《象》拆开,分别放到各卦的经文下面,读的人读完卦辞,紧跟着就读彖、读象。这一步是谁迈出的,旧说多归到郑玄、王弼名下,细节各家说法不一。今天苏晓岚校的本子,也是这么排的。这是第三条方程 D=G(S,E):已经长出来的东西,改了后来人走的路。

这两条方程,在十翼身上都跑得很足。

◆四、回写落在哪一层

现在回到苏晓岚红笔写下的那两个数。

四十页的话,是一层层回写长出来的。可是回写落在了哪里?

本书的回答是:回写落在解释层,没有落到卦层。

这句话可以拿三件事去验。

第一,十翼里有没有哪一篇,加了一个卦?没有。《序卦》把六十四卦排成一条路,排到最后是未济,没有排出第六十五卦。《杂卦》把它们两两配对,配完还是六十四个。

第二,十翼里有没有哪一篇,给爻加了第三个值?也没有。《说卦》讲“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阴阳、柔刚,说来说去还是两边。爻始终只有一断一连。

第三,十翼有没有改动一个卦是怎么画出来的?没有。一卦六爻,从下往上数,初、二、三、四、五、上,这个次序从来没动过。

所以三大方程里的第一条,S=F(D,E),在卦层上从来没换过输入。卦的形状(显露)由两样东西给出:一条是固定的路,六个爻位,从初到上;一条是固定的土,阴阳两值。路是那条路,土是那片土,显出来的形状就只能在六十四里。

输入是封闭的,输出就只能在六十四里。

这不是说十翼的作者没想事。正相反,他们想得很深,想的事也很新。他们面对的,是一处对不上:一部西周的占书,和战国读书人的心事合不上。

占书讲吉凶,战国的读书人讲德义。马王堆帛书里有一篇叫《要》,记着一段孔子和学生的对话,大意是:学生问老师晚年为什么也喜欢《易》,是不是也信了卜筮;孔子说,他和史巫走的是同一条路,归宿却不同,他看的是里面的德义。

这就是一条看得见的缝:书是占书,读的人要的是德义。

这条缝,是可以事先独立指认出来的。它不是本书回头补上去的。《论语·子路》记孔子引“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接着说“不占而已矣”;《荀子·大略》说“善为易者不占”。从孔子到荀子,读书人和占书之间的那点不合,在当时的文字里就写着。

按 123 原理的三拍:一拍,对不上积累;二拍,逼出新形状;三拍,回写改土改路。十翼确实被逼出来了,这是第二拍。它也确实回写了,这是第三拍。

可是回写写到哪里去了?写到了读法里,写到了注里,写到了人的身上。它没有写回卦集。卦集里没有因为德义进来,就多出一个“德卦”;阴阳两值也没有因为天地人进来,就变成三个值。

在卦层上,123 原理断在第二拍:对不上积累了,显出来的是新的辞,不是新的卦。

打个比方。你家门后有一排挂钩,一共六个。冬天来了,挂上去的衣服越来越多,一个钩子上挂三四件,大衣压着围巾,围巾压着帽子。门后看着满了,挂得也越来越有讲究,哪个钩子挂出门穿的,哪个挂回家换的,一家人都有默契。

可是钩子还是六个。

衣服是解释层,钩子是卦层。十翼和注疏挂上去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讲究,有的挂法本身就是一门学问。可它们都挂在原来那六十四个钩子上,没有一件衣服,在门上钉出第六十五个钩子。

再说一句,免得误会。

解释层是开着的。新的说法、新的词、新的读法,一代代进得来。哪一句话、哪一个说法在读的人身上结晶成了新东西,那是另一回事,本书后面讲“人身上可以发生”时还会回来。本章只看一件事:这些新东西,有没有落到卦层上去。

没有。辞在长,卦不变。

这里有两个反问,值得当面回答。

第一个反问:辞也是符号,辞在长,难道不是符号在发生吗?

这要看量的是哪一个集合。全书那条判据,问的是“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本书用它量的,是卦集:六十四卦,加上画卦、变卦的规则。辞层里长出来的新说法,要分开看:落在读的人身上,可以算人的发生;落在辞层,是变化与回写;落到卦层,什么都没动。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它们进来以后,画卦的规则一个字没改,旧规则照样能把全部六十四卦一个不漏地列出来。

第二个反问:后来不是有人画出了新的卦图吗?比如宋代邵雍的先天图,把六十四卦排成一个大圆、一个方阵,那不是新东西吗?

先天图确实是新的排法,排得极精,第 4 章还会讲到它怎样漂洋过海,到了莱布尼茨的书桌上。可是排法是位置的事。把同样的六十四个格子换一种方式摆,摆成圆的、方的、一条线的,格子还是那六十四个。这正是“变化”的定义:集合不变,变的是位置。第 15 章讲象数派,会把这一点讲细。

◆五、体系之外的那一次

讲到这里,有一个问题绕不过去。

辞在长,卦不变,这说的是卦定下来以后的事。那卦本身是怎么来的?阴阳两种爻,八个三画卦,六十四个六画卦,第一次定下来的那一回,是什么情形?

古人有一个很美的说法。《系辞下》说:“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下面接着说:“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抬头看天,低头看地,看鸟兽身上的花纹,看土地适合长什么,近处从自己身上取,远处从万物身上取。这一大段话,说的是一束又一束的特征缠在一起,最后压成了八个形状。按本书的眼光看,这段话描写的,很像一次发生。

后面还有一步。《史记·周本纪》说周文王被囚在羑里时,“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司马迁用了一个“盖”字,是“大概”的意思,他自己也拿不太准。

这是传统的讲法。二十世纪的出土材料,又给了另一条线索。

宋代人著录过一组铜器,叫“安州六器”,其中一件叫中鼎,铭文末尾有两组奇怪的符号,由几个数字叠成。很长时间里没人说得清它们是什么。1957 年,唐兰发表文章,把甲骨、金文里这类符号看作“一种已经遗失的中国古代文字”,这几个字就是他那篇文章的题目。

1978 年 12 月,吉林大学开古文字研讨会。张政烺在会上临时发言,提出这些数字符号其实是卦,是用数字记下来的筮卦。1980 年,他在《考古学报》发表《试释周初青铜器铭文中的易卦》,把这个看法系统地写了出来。

此后,商周的卜甲、卜骨、陶器、铜器上,陆续认出了不少这样的数字组,有三个数一组的,也有六个数一组的。学界后来把它们叫作“数字卦”。2013 年整理公布的清华简《筮法》《别卦》,又提供了战国时的数字卦材料。

张政烺的看法里,有一条和本章关系最大。他注意到,这些数字卦里用得最多的是一和六,二、三、四很少见。他推测,这是一种初步的归并:把二、三、四分别向一和六靠拢,那时“还没有阴爻、阳爻的符号”;后来筮书用阴阳爻来写六十四卦,就是这种归并的结果。

这个推测,后来有人赞成,有人修正,也有人反对。

争点不少。那几个数字各该怎么释读,各家不尽相同。数字的写法和阴阳爻的写法,是一前一后,还是有一段时间并行?数字卦能不能直接叫“卦”?这些问题,今天的学者还在讨论。

本书在这里只转述,不下结论。

可是,这一段材料让一个分界看得很清楚。

假如张政烺的推测大体不错,那么在某个时候,发生过这样一件事:许多个数字,被归成了两个值。人们不再读这一位是五还是八,只读它是奇还是偶,是一断还是一连。一束很杂的特征,被压成了两个能一眼认出的单位。

拿全书那条判据去对,这一下的样子很像发生。按旧的读法,你记下的是一个个数;新的单位“阴”和“阳”,不在那些数里头,旧规则列不出它们。它们进来以后,读法也得跟着改:从此不问是几,只问是哪一边。用命名四情形说,这像是情形二,帮助形成了一个新的辨认单位。

八卦重成六十四卦,也可以放在这一段里看。三画变六画,格子从八个变成六十四个,这一步也在定型的那段时间里。

可是本书不断言它就是一次发生。

理由有三条。第一,材料是零碎的。今天看得到一些数字组,看不到当时完整的筮法,也就说不清“旧规则”到底是什么。第二,学界本身没有定论,本书不替学界下结论。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说一个东西是发生,得先在材料里独立指认出那条缝,指出是什么对不上,逼出了这一下。这条缝,今天的材料里找不到。

找不到,就老实说找不到。

所以本书把这一回叫作体系之外的那一次。

阴阳爻与八卦、六十四卦第一次定型,那一回在体系之外,可能是一次发生,本书不断言。体系之内,从卦画定下来的那一刻起,只有变化。

这个分界很重要,它让本书的判词不至于说过头。

本书说易“生不出一个新符号”,说的是体系之内。至于这台机器本身是怎么造出来的,造它的那一回有没有一次发生,那是另一个问题,要靠考古和古文字学一点点去查。本书只在这里交代一次,后面各章用到时,一句带过。

一副扑克牌就是这样。四种花色,每种十三张,这个格局是历史上某个时候、某些人一点点定下来的,中间也许改过不少回。那段历史,是牌的来历。可是一旦这副牌定了型,你今晚和朋友打的每一手牌,不管多么出人意料,都是这五十二张在重新排。第 1 章那副象棋也是一样:三十二个棋子是怎么定下来的,是棋史的事;定下来以后,下一万盘都是变化。

造牌的那一回,在牌局之外;牌局之内,只有洗牌和出牌。

《周易》的经和传,全部都在牌局之内。经,是给每个格子写下判断;传,是给这些判断讲出道理。它们都是在一副已经定型的牌上做事。这就是为什么,书可以长出四十页,卦却一个也不会多。

◆六、乾卦这一页,一层一层揭开

回到苏晓岚的校样。她那天晚上做的事,其实就是本章要做的事:把乾卦那四十页一层层揭开,看每一层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贴在了哪里。

最底下一层,是六根实线。

六爻皆阳,从初九到上九,一路是连着的线。这个形状本身不说话。它只是六十四个格子里的一个,位置是“六个位置上全是阳”。

往上一层,是卦辞四个字:“元亨利贞。”

不少现代学者认为,这四个字最早是一句占断:这一问大为亨通,利于贞问。读法不止一家。照这样读,卦辞这一层说的还是占问的事,它给“六爻皆阳”这个格子配上了一句判断。

再往上两层,是一个春秋时的女人和《文言传》。

《左传·襄公九年》里,鲁国的穆姜被迁到东宫,刚去时筮了一卦,太史说这是“艮之随”。她不肯照太史的吉利话去读,把随卦卦辞里的“元亨利贞”拆成了四种德行。后来《文言》几乎原样把这四句挪到了乾卦头上:“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

一种读法,从一个人的困境里长出来,在卦与卦之间走动,最后落到乾卦这一页,被正式写进了传。它怎样从占辞长成德目,第 8 章细讲;这里只记下,它贴在了哪一层。

再往上,是《彖传》和《象传》。

《彖传》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乾的“元”,被讲成了万物开头的地方。《象传》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六根实线,被看成天在一刻不停地运行;君子看了这个样子,就该自己不停地往前。

再往上,是一千多年的注疏。

王弼用很省的话注它,讲的是道理,不大讲象数。唐代孔颖达编《周易正义》,在王弼注下面再加疏。宋代程颐写《程氏易传》,把乾卦讲成君子进德修业的次第。朱熹写《周易本义》,又特意提醒人,这部书原本是占书,读的时候不要忘了这一层。

最上面,是苏晓岚手上这套今人的注本,把这些话收拢在一起,加上标点、校记、白话译文。

把这一页的层次排成一张表:

层大致时代乾卦这一页多了什么回写落在哪里卦画
卦画定型年代不详六爻皆阳的形状(这一层是格子本身)六根实线
卦辞西周“元亨利贞”,可能是一句占断给格子配上判断六根实线
穆姜春秋,鲁襄公九年四个字被读成四种德行一个人的困境,一种读法六根实线
文言战国前后四德读法写进传,挪到乾卦传文,解释层六根实线
彖、象战国前后万物资始,自强不息传文,以及读书人的身上六根实线
注疏魏晋到今天一代代重读注本,课堂,牌匾六根实线

现在拿全书那条判据来过这一页。

先问卦层。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列出这一页的卦?能。六个位置,两个值,全取阳,就是乾。它在六十四格里早有位置,后面那些层贴得再多,这个位置一丝没动。卦层上,连变化都谈不上,它就静静地待在格子里。

再问解释层。这一层确实长了很多东西,而且有些东西很新:一句占断,被读成了四种德行;一个天象,被落成了一个人做事的姿态。这些新东西,有的在读者身上结晶成了真东西。一个中学生把“自强不息”抄在课本扉页上,几年以后,这几个字成了他身上的一种劲。那是他身上的事。

可是这些新东西,全都挂在“六爻皆阳”这个钩子上。

再用三大方程把这一页走一遍。

第一条,S=F(D,E):乾卦这个形状,由六个爻位这条路,和“全是阳”这片土给出。两千年来,路没变,土没变,形状也就没变。

第二条,E=H(S,D):这个形状被一代代人读过以后,四周那片纠缠被改写了。穆姜读出了德行,《文言》读出了君子,《象传》读出了天行。围着乾卦的那片土越来越厚,厚到今天一提“乾”,人心里起来的就是刚健、开创、父亲、天。

可是请注意,这片被改写的土,回写回去,回到的仍是阴阳那一片场。乾还是“全阳”,没有哪一种新读法,让乾多出一个第三值。

第三条,D=G(S,E):读过乾卦的人,后来做事的次序被改了。有人因此早起,有人因此不肯认输。可是乾卦自己的次序,从初九到上九,永远是六步。

三条方程,前一条在卦层上纹丝不动,后两条只在解释层和人身上跑。这就是“辞在长,卦不变”在一页纸上的样子。

苏晓岚看着这张表,想起白天彭露说的话:卦画那六十四个字,字库里从来不用补;倒是注里那些字,三天两头要补。

字库里那两块地方,一块是封闭的格子,一块是开着的田。这不是排版的偶然,是这本书自己的长相。

◆七、钩子不动,也是一种本事

说到这里,可能有读者心里不舒服:卦一个不多,听起来像在说这本书死板。

本书的意思正相反。钩子不动,是一种本事。

你想一想,如果卦集是开着的,每一代人都可以往里加卦,会怎样?汉代加几个,宋代加几个,明代再加几个。到今天,也许有几百卦,每个注家用的卦集都不一样。王弼注的那一卦,朱熹那里找不到;程颐讲的那一爻,今人的本子里换了位置。

那样的话,两千年的注疏就没法叠在同一页上。

正因为六十四个钩子一直钉在原处,汉代人挂上去的东西,宋代人找得到;宋代人挂上去的东西,今天苏晓岚还能一层层揭开来校。一个固定的格子,让几十代人的话可以在同一个地方相遇。

用能量的话说,这是内能。

内能,是连接度,是把一个东西拆开要费多大的力。乾卦这一格,被两千年的话一层层缠住,穆姜的四德、《文言》的君子、《象传》的天行、程颐的进德修业,都缠在它身上。要拆掉这一格,等于要把这些话一起扯断。它的连接度高得惊人。

挂上去的话越多,钩子钉得越牢。

这就是辞在长、卦不变的另一面:辞越长,卦越不会变。

传文里还有一类话,专门替钩子讲理由。

《说卦传》说:“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

这段话回答的是一个很根本的问题:为什么一卦是六画,不是五画,也不是八画?它的回答是,天、地、人三才,每一才分成两面,三乘二,正好是六。

你看,这一回写,写的不是哪一卦的意思,而是六个爻位为什么该是六个。它把一个本来可以只当作规定的数,讲成了天地人本来的样子。经过这一讲,六画就不只是规矩,还成了道理。

传不但往钩子上挂衣服,还替钩子讲出了它为什么钉在这里。

被讲出了道理的格子,比只是被规定的格子更难动。谁要加一画,就得先回答:你多出来的那一画,是天地人之外的第四才吗?

这里还可以多看一步。一个定型了的东西,要被熔开,通常有两条来路。一条是新的对不上,大到旧东西接不住;一条是托着某种读法的那群人散了,大家缠在一起的那股劲松开了。

《周易》的读法,在历史上被第二条来路冲过不止一回。

最大的一回,是清末废除科举。1905 年以后,靠程朱读法应考的那一大群读书人,没有了聚在一起的理由。程朱那一套读法,从朝廷钦定的标准答案,退回成了众多读法里的一种。二十世纪又来了古史辨、出土简帛、比较哲学,各种新读法一起进来,解释层被搅得很热闹。

可是在这一轮又一轮的熔开里,熔开的始终是读法。

托着程朱读法的人群散了,程朱的读法松了;疑古的人来了,伏羲、文王、孔子的接力故事松了;出土本来了,通行本的卦序松了。可是没有一回,松到了卦层。没有哪一位学者,因为古史辨或者帛书,就主张六十四卦该改成七十卦。

熔开的是解释层,卦层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拿你手机里的通讯录打个比方。通讯录给每个联系人留的格子是固定的:名字、电话、备注。这些年你在“备注”一栏里写的话越来越多:哪年认识的,在哪家公司,孩子叫什么,上回借过什么书。换了好几部手机,备注一直跟着走。

备注是解释层,越写越厚,有时还会删掉一大段,因为那个人和你疏远了。可是“名字、电话、备注”这三栏,换了几部手机都没变过。正因为这三栏不变,你写进去的话才搬得走。

◆八、放回日子里:哪一层在长

三校交稿那天,苏晓岚把乾卦那一页又翻了一遍。

三年前刚接这套书的时候,她看一页注本,看到的是一整块字。哪句是经,哪句是传,哪句是王弼,哪句是孔颖达,她要对着凡例一句句去认。

现在不用了。她一眼看过去,那一页自己就分成了几层,像一块切开的蛋糕,每一层颜色不一样。

这一层分层的眼光,是这三年校书一点点练出来的。它不在任何一本注本里,也不在凡例里。一千多个晚上,对不上的地方一处处去查,查清楚了一处,眼睛就多认得一层。这一段日子,在她身上显出了一双分层的眼睛。

这是她身上的一次发生。

旧的她,列不出这双眼睛;它长出来以后,她读别的东西的方式也跟着变了。单位发下来的新规章,她会先找哪一条是原文,哪一条是后来加的解释;父亲留下的旧笔记本,她会看出哪几行是当年写的,哪几行是后来补的。

可是请分清楚:这是人的发生,不是卦的发生。她身上多出来的那双眼睛,没有给乾卦多画一根线。

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

本书后面会一再回到这一句。读《周易》、校《周易》、教《周易》的人,身上都可能长出新东西;那些新东西回不到卦上去,是因为卦集是封闭的,不是因为读的人没有长。第 10 章讲“君子以”,会专门讲这条只往下走的路。

现在把这一章放回你自己的日子里。

你身边几乎每一样东西,都有“钩子”和“挂上去的话”这两层。

你的名字是一个钩子。三个字,从出生那天就定下了。关于你的话,挂在这三个字上,一年比一年多:小学老师的评语,同事背后的议论,家人嘴里你小时候的糗事。这些话会变,会被改写,有的会被忘掉。可是名字一般不变,正因为它不变,那些话才找得到地方挂。

你签过的租房合同也是这样。正文的条款签完就定了,后来添上去的是补充协议、往来的消息、房东口头答应过的事。补充协议越签越多,正文一个字没改。

这一章想请你多做一件事。下回你发现自己对一件老事有了新说法,先别急着高兴。问一问自己:这个新说法是挂在旧钩子上的一件新衣服,还是你身上真的长出了一个旧规则列不出来的东西?

前一种是解释层在长。它有用,它让旧东西活下去,两千年的注疏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后一种是你身上的发生。它比较少,要付更多的力气,也往往从一处对不上开始。

两样都好。只是别把前一种当成后一种。

带走的话
《周易》的书一层层长到四十页,长的是挂在格子上的辞;卦画还是那六十四个,一格没多。

两行小账
想一想
  1. 你手机里、家里、单位里,有没有一样东西,规定的格子多年不变,挂在上面的说明却越来越厚?那些说明为什么离不开那几个格子?
  2. 你最近对一件旧事有了新说法。它是挂在旧钩子上的新衣服,还是你身上长出了旧规则列不出来的东西?你怎么分辨?
  3. 你家里有没有一句代代相传的话,每一代人讲它的意思都不太一样?那句话本身变过吗?
第 3 章

卜筮:把对不上收进六十四格

这一章的问题:从龟甲上的裂纹到蓍草数出的卦,人拿着说不清的难事去问未来,那些难事最后被放到了哪里?问完以后,又留下了什么?

◆一、签筒里只有一百支

农历十五的早上,黄慧珍七点就出了门。

她四十一岁,在新加坡做保险经纪,做了十二年。上个月,一家规模大得多的理财顾问公司来找她,请她过去带一支十几个人的团队。底薪高,名头也好听。可是过去以后,她手上这些年攒下的老客户,有一部分要交给现在的公司,跟了她十年的几户人家,以后就不归她管了。

她想了三个星期,没想出个结果。

母亲在世的时候,家里遇到大事,总要去庙里求一支签。黄慧珍从小跟着去,跪在蒲团上,看母亲双手捧着签筒,一下一下地摇,摇到一支签自己跳出来,掉在地上。

这天早上,她也照这个样子做了一遍。

上香,跪下,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住址、要问的事。然后捧起签筒摇。竹签在筒里哗哗地响,一支慢慢探出头来,掉在地上。

有的庙还要掷筊,问一问这支签是不是给你的。她掷了两次都不对,第三次才掷出一正一反。旁边一位老太太冲她点点头,意思是好了。

她捡起签,看了上面的号码,到旁边的柜台去换签诗。签诗是四句七言,讲一个古人的故事。她看了两遍,看不太懂,就拿去给解签的叶阿姨看。

解签的人叫叶秀芬,六十来岁,在这座庙里解签解了很多年,来求签的人都叫她叶阿姨。她看了签诗,又问黄慧珍问的是什么。黄慧珍说,是工作上的事,要不要换。叶阿姨点点头,指着签诗下面一行小字,那里分门别类写着:问功名如何,问求财如何,问婚姻如何,问出行如何。叶阿姨用手指点着“功名”那一栏,慢慢讲给她听。

回家的路上,黄慧珍一直想着一件事。

她刚才捧着的那个签筒,里面的签是有数的。她常去的那座观音庙,用的是观音灵签,一共一百支。签上的诗是现成的,每一支下面“问功名”“问求财”那几栏,也是现成的。

可她这件事,是她自己的事。十二年,那几户老客户,那支要她去带的团队,母亲不在了以后她第一次一个人做这么大的事。这样一件事,是怎么正好落进一百支签里的某一支的?

第二天中午,她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把这件事讲给骆家明听。骆家明是她的同事,以前做过精算,说话喜欢算数。

骆家明听完说,你那件事,细算起来有几百种走法;签筒里只有一百支。一百个格子装几百种走法,当然装得下,每一格装几种就是了。

黄慧珍说,可是我拿到签的时候,觉得它说的就是我。

骆家明想了想,说,那是因为格子本来就是为了让人觉得“说的就是我”做的。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那个签筒。只不过本章要讲的签筒,比庙里那个更古老,也做得更完备:它是《周易》,里面有六十四格。

先说清楚本章不做什么。本章不教人占卦,也不讨论求签灵不灵。本章只看一件事:占问这件事,在符号系统里处在什么位置。

◆二、龟甲上的裂纹,一回一刻

要看清筮,得先看它之前的卜。

商代的王室,遇到事情要问,就用龟甲和牛骨。做法大致是这样:先把龟的腹甲或牛的肩胛骨整治平整,在背面钻出一个个小坑,再凿出一道道槽。占问的时候,用烧热的东西去灼这些坑槽。甲骨受热,正面就裂出纹路,横的竖的,像一个“卜”字。这个裂纹叫兆。

占卜的人看兆,判断吉凶。事后,在兆的旁边刻上字,记下这一次问了什么、怎么判的、后来应验了没有。这些刻字,就是今天说的甲骨卜辞。

一条完整的卜辞,学者通常分成四段。

前辞,记哪一天、哪位贞人来问。命辞,记问的是什么事。占辞,记看了兆以后怎么判。验辞,记后来事情怎样了。很多卜辞没有四段俱全,只留了一两段。

举一条常被引用的。有一版卜辞说:“癸卯卜,今日雨。其自西来雨?其自东来雨?其自北来雨?其自南来雨?”(《甲骨文合集》12870)

癸卯这天占卜,问今天下不下雨,雨会从西边来、东边来、北边来,还是南边来。四个方向,一个个问过去。

卜辞里常见一种问法,叫“对贞”:同一件事,从正反两面各问一次,一条问“会下雨吗”,一条问“不会下雨吗”,分别刻在甲骨的左右两边。

占辞里常见“王占曰”三个字,后面跟着王本人看了兆以后的判语。也就是说,看兆、下判断的,常常是商王自己。验辞则记后来的事,比如过了几天果然下了雨,或者某地果然来了敌人。一条卜辞从问到判到验,把一件事的来龙去脉都钉在了一块骨头上。

这种做法很费力。龟甲不少要从各地进贡来,牛骨要挑选整治,钻凿要一个个做,灼要有人掌火,刻要有专人动刀。一次占问,要动用一整套人手。正因为费力,每一条卜辞都是郑重其事的一回。

商人问的事情,大多是悬在半空的事。会不会下雨,庄稼收成好不好,打仗能不能赢;王的病会不会好,王室的妇人生孩子顺不顺;出去打猎有没有收获,该用什么祭品祭哪一位先王。

这些事有一个共同点:答案都还没来。

甲骨这一段,书六第 5 章从文明史的角度讲过:卜辞是理念、现实、自我三界在一块龟甲上相会的地方。本章不重讲那一层,只借它看一个对照。

卜,是一回一刻。

每问一次,就要灼一次,裂出一道新的兆;要把这一回记下来,就得刻一条新的辞。命辞写的是这一回要问的事,占辞写的是这一回怎么判,验辞写的是这一回后来怎样。辞跟着事走,一件事一条辞。

所以甲骨越积越多。殷墟一地出土的甲骨,数以万计。每一片上,都是某一天某一件事留下的刻痕。

你可以把它想成一家诊所的病历柜。每来一位病人,就开一张新病历,写下他这一回的主诉、医生这一回的判断、后来复诊的情况。病历柜一年比一年满,因为每一回都是新写的。

◆三、从龟到蓍:同一个问,两种做法

到了周代,占问多了一种做法,就是筮。

筮不用龟甲,用蓍草的茎。蓍草是一种多年生的草,茎直而长,古人拿它的茎做成一束小棍,按一套固定的手续去数、去分、去挂。《系辞上》说:“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五十根蓍草,拿出一根不用,用四十九根反复分合,一共经过十八次变化,得出一个六画的卦。这套手续的细节,第 9 章还会讲。

周人卜和筮是并用的。《尚书·洪范》讲遇到大的疑难怎么办:“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先问自己的心,再问大臣,再问百姓,最后问卜筮。

《礼记·曲礼上》把两样分得很清楚:“龟为卜,筴为筮。”后面还有一句,说卜筮是古代圣王用来“使民决嫌疑、定犹与也”。

“决嫌疑,定犹与”,这六个字要记住。嫌疑,是拿不准;犹与,就是犹豫。卜筮是给拿不准、下不了手的时候用的。

两种做法在当时有高下之分。《左传·僖公四年》记晋献公想立骊姬为夫人,先用龟卜,不吉;再用蓍筮,吉。献公说听筮的。卜官劝他:“筮短龟长,不如从长。”意思是筮不如龟灵,还是听龟的。献公没听。

《周礼·春官》讲大卜的职掌,还提到一件事:“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按这个说法,古代有三部筮书,名字不同,排法不同,可是基本的卦都是八个,重出来的卦都是六十四个。

《连山》《归藏》早已失传,后人见到的多是辑本。如果《周礼》这句话可靠,那么六十四这个数,在《周易》之前或旁边就已经是一套通用的格子。不同的书在同一套格子上挂不同的辞。

可是后来的历史,走的是筮这条路。龟卜慢慢少了,蓍筮和它背后的那部书留了下来。这部书,就是《周易》。

到了宋代,朱熹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易》本卜筮之书,后人以为止于卜筮。至王弼用老庄解,后人便只以为理,而不以为卜筮,亦非。”(《朱子语类》卷六十六)

这句话说了两层意思。

第一层,《易》本来是一部占卜用的书。这一点,朱熹看得很准。卦爻辞里“利涉大川”“无咎”“悔亡”这一类话,本来就是占断的口气。

第二层,后人走了两个极端。有人以为它只是占卜用的,有人又以为它只讲道理、和占卜无关,两边都不对。朱熹自己的《周易本义》,就是想把这两头接起来:先承认它是卜筮之书,再从卜筮里读出道理。

本书接着朱熹的第一层往下讲。既然《易》本是卜筮之书,那就要问:筮这种做法,和它之前的卜,在符号上差在哪里?

◆四、一条辞是新刻的,一卦是现成的

卜和筮,问的是同一类事,都是悬在半空、答案还没来的事。可是两者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在符号上差得很远。

这个差别,要讲得准一点,不然很容易讲过头。

先说卜。

龟甲上的兆,是这一回灼出来的。兆的形状每一回都不一样,裂到哪里、裂成什么样,事先谁也画不出来。占卜的人看着兆下判断,判完了,把这一回的事刻上去。命辞里写的,是这一回的问题,用的是这一回的话;占辞里写的,是王这一回的判语。

所以一条卜辞,是一件事留下来的一条新辞。它的话是围着这件事说的,不是从哪一本书里抄来的。

再说筮。

按《周易》这一套来筮,揲蓍十八变,得出一个六画卦。这个卦不是这一回新造的,它早就在六十四卦里,有名字,有卦辞,有六条爻辞。占问的人拿到这一卦,要做的事是翻开书,找到这一格,读这一格上早就写好的话,再拿这些话去对自己的事。

所以筮出来的,不是一条新辞,是一格旧辞。

卜,是一事一辞;筮,是一格一辞。

拿全书那条判据去对,这一点看得更清楚。

一条甲骨卜辞,能不能事先列出来?命辞里问的事,今天问雨,明天问战,后天问哪位先王作祟,事先是列不全的;它的话,是贞人当场组织的。

一次《周易》筮占的结果,能不能事先列出来?能。不管问的是什么事,结果一定是六十四卦中的一卦,变爻再多,之卦也一定还在六十四卦里。六十四格加上每格的辞,全都早已印在书上了。

讲到这里,得把话收一收,免得讲过头。

第一,卜也不是完全没有格子。看兆的人判吉凶,靠的是一套代代相传的看法,兆的样子被分成若干类。《周礼·春官》讲大卜的职掌,说龟兆有一套分类,“其经兆之体皆百有二十,其颂皆千有二百”。《周礼》成书较晚,这些数目未必是商人的实况,可至少看得出,在后人眼里,卜也有一套分类。

卜辞的用语也很固定,“贞”“亡祸”“其雨”,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所以卜的判断,也是往一些现成的类里归。

第二,筮也不是完全没有新辞。春秋时人用《周易》筮占,常常要现场解卦。《左传》《国语》里记下来的筮例,解卦的人引了卦爻辞之后,往往还要结合卦象、时势,讲出一大段新话。

举一个。《左传·庄公二十二年》追记了一件事。陈国公子敬仲小的时候,有一位周王朝的史官带着《周易》来见陈侯。陈侯请他为孩子筮一卦,遇到的是观卦,变成否卦,叫“观之否”。史官引了观卦六四的爻辞“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接着讲了一大段。大意是:这孩子这一系将来要享有一个国家,不在陈国,在别的国家;不在他本人,在他的子孙;那个国家,多半是姜姓的。

这一大段话,是史官当场讲出来的。它结合了卦象,结合了陈国和姜姓之国的处境,讲得又长又细。《左传》记下这件事,是因为后来敬仲的后代在齐国坐大。本书只转述《左传》的记载,不讨论它应验与否。

可是你翻开今天的《周易》,观卦六四那一爻下面,还是“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这九个字。史官那一大段话,留在了《左传》里,没有回到卦上。

战国楚墓出土的竹简里,也有一些卜筮记录,一次一记,写着哪一天、为谁、问的什么事,有的还画下了这一回筮得的卦画。

第三,《周易》的卦爻辞本身,可能就来自从前一回回的占辞。二十世纪以来,有学者推测,卦爻辞是从历代占筮记录里挑选、整理、编排而成的。这是一种推测,本书不拿它当定论。如果是这样,那么在编定的那一刻,许多回的“一事一辞”,被压进了“一格一辞”。

这三条一加,对照就该讲成这样:

卜和筮都有格子,也都有新话。差别在于,辞挂在哪里。

卜辞挂在事上,筮辞挂在格上。

卜辞是这件事的记录,事过了,辞就成了档案,下一回再问,要再灼一道兆、再刻一条辞。《周易》的卦爻辞是这一格的说明,它不随哪一件事走,谁筮到这一格,谁就读这几句。

解卦的人当场讲出的新话,是挂在格子外面的。他讲得再精彩,讲完也就讲完了,不会被写回卦爻辞里去。下一个人筮到同一格,翻开书,读到的还是那几句。

这就像一家诊所和一本家庭医疗手册。

诊所给每位病人开一张新病历。手册不一样,它事先把常见的症状分成若干条,每条下面写好“可能是什么、该怎么办”。你身上不舒服,翻手册,找到最像的那一条,读那一条下面写好的话。你的不舒服是你自己的,可你读到的那几句,是写给所有找到这一条的人的。

手册当然有用。它便宜,随手可翻,不用排队挂号。可是它和病历是两种东西:病历是一回一写,手册是一条多用。

把卜、筮、求签、保险条款这几样东西摆在一起,是下面这张表。

比一比商代甲骨卜《周易》筮庙里求签保险条款
每一回产生什么一道新兆,一条新刻的辞六十四卦中的一卦一百支签中的一支(以观音灵签为例)把一次出险归到某一项
辞是什么时候写的事后当场刻事先写在书上事先印在签诗上事先写在条款里
辞挂在哪里挂在这一件事上挂在这一格上挂在这一支签上挂在这一项定义上
格子有多少兆有分类,辞随事而新六十四,一格不多一百,一支不多有数,但会修订
新情况来了怎么办再灼一道兆,再刻一条辞归进某一卦,现场解归进某一支,现场解先归进旧项;归不进,就改条款
整套东西会不会长档案越积越多卦集不长,解释在长签数不长,解法在长条款会改,项目会增

这张表最后一行,把四样东西分成了两种。

前三样里,只有甲骨的档案在长,可它长的是记录,不是规则。《周易》和签筒,格子的数目从不改变。只有最后一样,保险条款,遇到旧格子装不下的事,会回头去改格子本身。

这一点,本章第八节还要用到。

◆五、未来,是人最大的对不上

现在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人为什么要占问?

在商代的甲骨里,你很难找到一片是问“明天太阳会不会升起来”的。也很难找到有人去问“今年冬天会不会冷”“人会不会死”。这些事对得上,用不着问。

人去问的,都是对不上的事。

这里用的是书二的一句口径:对得上,就没有解释。放到占问上,可以接着说一句:对得上,也就没有占问。习惯和世界吻合的时候,日子静静地过;只有身上已经定型(秩序)的那一套,和还没来的世界对不上了,人才会停下来问。

什么是人与未来的对不上?

你身上有一套已经稳下来的东西:习惯、计划、对自己的看法、对明天的预期。明天还没来,可你必须现在就动手。现在动手,就得拿身上这一套去押一个还没显出来的明天。押不押得中,你不知道。这一点不知道,就是一道缝。

占问问的,是人和未来之间的那道缝。

你出门前看不看天气预报,就是这个道理。窗外大太阳,天蓝得发亮,你不会去看;窗外灰蒙蒙的,像要下又不像要下,你才拿起手机。天和你的打算对得上,你不问;对不上,你才问。

这道缝,可以事先独立指认出来。它不是本书回头补上去的。商人把它刻在甲骨上:命辞本身就是问句,“今日雨?”“其自西来雨?”问句就是缝的样子。《曲礼》把它叫作“嫌疑”“犹与”,拿不准,下不了手。黄慧珍那三个星期睡不好觉,也是这道缝。

人与未来,是所有对不上里最大的一种。别的对不上,总还有一头是硬的,可以拿来对;这一种,有一头根本还不存在。

那么,筮是怎么对付这道缝的?

筮的做法,是给这道缝一个现成的格子。

六十四卦早就排好了。不管你问的是婚事、病情、远行还是换工作,揲蓍十八变,出来的一定是这六十四格里的一格。每一个还没来的未来,都已经有一个位置在等它。

本书说“卦是一个粒子,也是一个格子”,在占问这件事上看得最清楚。作为粒子,一卦稳定、整体,离了当场还立得住,谁筮到它,它都是那一卦。作为格子,它是一个现成的位置,一件新来的事放进去,位置不变,变的只是这一回谁占了它。第 5 章会把这两面逐条讲开。

用三大方程看,这个做法的机理是这样的。

先看第一条,S=F(D,E)。筮出来的那个卦,它的形状由两样东西给出:一条路,就是揲蓍那套固定手续,十八变,六个爻从下往上一个个定;一片土,就是阴阳两个值。路是死的,土只有两种颜色,输入是封闭的,所以输出只能落在六十四格里。

这里有一个细节,很容易被忽略:你问的那件事,并不进入这两样东西。

不管你问的是什么,揲蓍的手续一模一样,阴阳还是阴阳。你心里默念的问题,没有被写进路里,也没有被掺进土里。它要等卦出来以后,在读辞的时候,才和卦碰面。

甲骨不一样。命辞是刻在甲骨上的,问题本身成了这一回刻痕的一部分。

再看第二条,E=H(S,D)。卦出来以后,人的处境被改写了。原来那一团说不清的焦虑,现在有了一个名字和一段话,围绕着这几句话重新排开。拿到屯卦的人,会觉得自己是在“难生”的时候;拿到需卦的人,会觉得该“等”。

可是这一回写,回到的仍是阴阳那一片场。被重新排开的,是这个人心里原有的东西;被拿来排它们的,是卦集里原有的辞。没有新的特征从这道缝里进来,进到卦集里去。

再看第三条,D=G(S,E)。卦改了人后来做事的次序。本来想下个月就辞职的,现在想先等一等;本来想先跟老板谈的,现在想先回家跟家人谈。可是卦自己的次序,从初爻到上爻,永远是六步。

最后看 123 原理的三拍。

第一拍,对不上在积累:三个星期没睡好,越想越乱。第二拍,本该被逼出一个新的形状:一个新的说法,一个新的自我认识,一个原先没有的东西。可是在筮这里,第二拍显出来的,是“你在这一格”。第三拍,回写本该改动原来的条件,可是卦集没有被改动,明天谁来筮,用的还是这六十四格。

123 原理在筮里断在第二拍:对不上积累了,显出来的只是换一个格子。

用能量的话说更清楚。对不上,是一种落差,像水位差。有落差,才能做功;有做功,才可能结晶出新东西。

格子的作用,是把这个落差放掉。焦虑有了名字,心里那一池高出来的水,顺着现成的渠道流走了。人轻松了,这是真的。可是落差放掉以后,也就没有力量再去冲出一条新的河道。

所以本书说:太完备的系统里,没有逼出新符号的落差。

◆六、格子给了人什么

讲到这里,得先把格子的好处写足。说筮“把对不上收进格子”,是在说它的结构,不是在贬低它。

第一,格子让人下得了手。

《曲礼》说卜筮是用来“决嫌疑、定犹与”的。一个人在缝里站久了,会被拖垮。格子给他一个落脚的地方,他就能往前走一步。很多时候,走出这一步,比走对这一步更要紧。

第二,格子省力。

龟卜要龟甲,要整治、钻凿、灼烧,要专门的贞人,还要刻辞。一次占卜,费工费料。蓍草是随处可采的草,一部《周易》可以抄在竹简上带走。筮让占问这件事变得轻便了,不再非得在王室的宗庙里做。

第三,格子是一张大家共用的网。

六十四卦是一个共同体共用的东西。一个人说“我现在是屯”,懂《周易》的家人朋友立刻明白他在说什么:万事开头难,刚动起来就卡住。一个格子,能让一整段说不清的处境,在两个人之间一下子传过去。这张网有势能,它把一个人的事,拉进几百年、几千年里许多人的事中间。

第四,格子里沉着许多人的经验。

一格卦辞,也许压缩了许多回占问留下来的经验。拿到困卦的人读到“困而不失其所亨”(《彖传》),会知道自己不是第一个困住的人。这种安慰是实在的。

第五,这个传统自己就知道格子的边在哪里。

《论语·子路》里,孔子引了恒卦的爻辞“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说了一句“不占而已矣”。《荀子·大略》说:“善为易者不占。”真正懂《易》的人,不靠占。这个传统没有把格子当成全部,它从占问里一步步走到了德行。

你手机里的天气预报就是这样一套格子。每一天的天都不一样,云的形状、风的方向、湿气的轻重,没有两天完全相同。可是天气软件只给你十几个小图标:太阳、多云、阴、小雨、雷阵雨。

这些图标是格子。它们把每一天独一无二的天,收进十几种现成的样子里。你出门前看一眼,就知道带不带伞。它好用,正是因为它只有十几种。要是每天给你一张独一无二的云图,你反倒不知道该带什么。

◆七、问题去了哪里

格子的好处写足了,再看它没有留下什么。

三千多年以后,你还能读到商人问雨的那一版卜辞:“其自西来雨?其自东来雨?”那一天那一位贞人心里的悬念,被刻进了甲骨,一直留到今天。甲骨文研究者能从成千上万条卜辞里,看出商王最担心什么:哪一年总在问雨,哪一段总在问战事,哪一位先王总被怀疑在作祟。

卜辞留下来的,不只是答案,还有问题本身。

《周易》的六十四卦,留下来的是格子和格子上的辞。两千多年里,有多少人筮到过屯卦?每一个人问的是什么事?他们心里那道缝是什么样子?这些,卦集里一点痕迹都没有。屯卦那一页上,还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那几个字。

一个个具体的对不上,进了格子,就不见了。

格子收走了对不上,也收走了对不上留下的刻痕。

这件事有两面。

好的一面是轻。一个人筮完了,事情过去了,不必背着一条刻在龟甲上的记录过日子。格子用完就放回去,下一个人拿起来还是干净的。

另一面是,问题不再积累。卜辞一条条积下来,积多了,后人能从里面读出一个时代最大的焦虑在哪里。筮的问题不积累,每一回都被格子吸走,格子本身也就听不见这些问题在说什么。

打个比方。一家店有两种收意见的办法。一种是放一本意见簿,客人想写什么写什么,一页页写满,老板晚上翻一翻,能看出这个月大家最不满意的是什么。另一种是在柜台放一个评分器,只有五个按钮,从“很满意”到“很不满意”,客人按一下就走。

评分器省事,客人愿意按,数据也整齐。可是如果这个月大家不满意的,是一件评分器上根本没有的事,比如门口的台阶太滑,评分器是听不出来的。它只会告诉老板,“不满意”多了几个。

意见簿是卜,评分器是筮。

一个系统要能长出新的格子,先得能听见那些放不进旧格子的话。《周易》把每一个问题都接住了,接得又快又稳;正因为接得太稳,那些放不进去的部分,没有地方留下来。

◆八、一支签和一份保单

现在回到黄慧珍,把她这一回的事从头到尾走一遍。

先看那道缝。

她的缝,三个星期前就在了。新公司请她去带团队,她身上那一套十二年的东西,和一个还没来的明天对不上:去了会怎样,不去会怎样,她不知道。这道缝,在她去庙里之前就能指认出来,不是事后补的。

再看那支签。

她捧着签筒,心里默念要问的事。可是签筒怎么摇、哪一支先跳出来,和她问的是什么没有关系。问换工作是这样摇,问孩子考试也是这样摇。她那件事,没有进到签筒里去。

签掉出来,是一百支里的一支。号码是现成的,签诗是现成的,下面“问功名”“问求财”“问婚姻”那几栏也是现成的。

再看叶阿姨。

叶阿姨问她问的是什么,她说是工作的事。叶阿姨就把手指放在“功名”那一栏上。

这一下很要紧。黄慧珍那件事,本来是一团:有钱的事,有名头的事,有十二年情分的事,还有母亲走了以后头一回一个人拿大主意的事。签诗下面没有一栏叫“问情分”,也没有一栏叫“问自己一个人能不能扛”。叶阿姨把这一团放进了“功名”那一栏。

一团说不清的事,被放进了一个说得清的格子。

骆家明说格子是“为了让人觉得说的就是我”做的,这话有一半对。

一支签的签诗,讲的多是一个古人的故事,不讲具体的哪一年哪一月哪一件事。一卦的卦辞,“利涉大川”“勿用有攸往”,也只说方向,不说细节。话说得宽,才能接住许多不同的人。一百个人拿到同一支签,问的是一百件不同的事,每个人都能在那几句里找到自己。

这种宽,是格子的势能。它像一个大漏斗,口开得越大,能拉进来的事就越多。可是漏斗再大,下面的出口还是那一个:你那件事,最后落进的仍是这一支签、这一栏。

叶阿姨讲得很用心。她讲签诗里那个古人的故事,讲他怎样先难后易,讲“时候未到不要急”。黄慧珍听着,心里确实松了一些。那道缝里的水,顺着“功名”这条渠流出去了一部分。

最后,拿判据过一遍。

拿签筒的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她得到的结果列出来?能。不管她问什么,结果一定是这一百支里的某一支,某一栏。她这一回,没有让签筒里多出一支签,也没有让签诗下面多出一栏。

所以在签筒这里,这一回是变化:一个现成的格子,被一件新的事占了一回。

可是她的工作,让这一章的对照多了一面。

黄慧珍做了十二年保险,天天和另一种格子打交道:条款。一份保单把世界上可能出的事,分成一项一项写清楚,哪些赔,哪些不赔,每一项怎么定义。客户出了事来理赔,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放进条款里最合适的那一项。

这和叶阿姨做的事很像。可是有一点不一样。

几年前,她经手过一单理赔。客户遇到的那件事,在当时的条款里找不到正好的一项。往这一项放,差一点;往那一项放,也差一点。来回折腾了几个月,最后按最接近的一项赔了,客户不满意,公司也觉得别扭。

这样的事多了几回,公司在下一次修订条款时,加进了新的一项,旧的几项定义也跟着改了措辞。

拿判据过一遍:这新的一项,能不能用旧条款事先列出来?不能,旧条款里根本没有这个区分。它进来以后,旧规则有没有跟着改?改了,旁边几项的定义都改了。用命名四情形说,这是情形二:形成了一个新的辨认单位,以后再遇到这类事,能分得更准。

保险条款遇到装不下的事,会回头去改格子;签筒和卦集不会。

这是两种格子的分别。条款是开着的,对不上积累多了,第三拍的回写能一路回到规则上去。签筒和《周易》是闭着的,对不上再多,每一回都被收进现成的一格,第三拍回不到格子本身。

这里不是在说条款比签高明。条款要修订,得有一家公司、一群精算师、一套监管程序托着,那是一大笔能量。签筒和卦集不修订,也就省了这笔能量,它们换来的是几百年、几千年不变的稳当。

两种格子,各有各的用处。只是它们在符号上不是一种东西:一种会长出新格子,一种只会被一回回占用。

那天中午,在黄慧珍身上

故事还有最后一段。

那天中午在咖啡店,骆家明问了她一句:你签上问的是功名,可你这三个星期睡不着,真的是为了功名吗?

黄慧珍愣了一下。

她想了很久,说出来的是:她怕的不是新工作做不好,是那几户跟了她十年的人家。他们的孩子她看着长大,他们家里老人的保单是她一张张理的。她要是走了,下回他们家里出事,接电话的不是她。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也吃了一惊。三个星期里,她一直以为自己在算一笔事业的账。

这一段对话,显出了一个新的她:一个把“情分”看得比“功名”重的人。这个她,签诗里没有,“功名”那一栏里也没有。它是在一道没有被格子完全收走的缝里,被一句问话逼出来的。

这是她身上的一次发生。

可是请分清楚:这是人的发生,不是签的发生,更不是卦的发生。第二天去庙里,签筒里还是一百支签,签诗下面还是那几栏。没有一栏叫“问情分”,因为她那一回身上长出来的东西,回不到签筒里去。

人身上可以发生,格子里不会。

◆九、放回日子里:格子之外剩下了什么

黄慧珍后来去了新公司没有,本书不说。那是她的事,也不是这一章要讲的事。

这一章要放回你日子里的,是那个签筒。

今天的人,不一定去庙里求签,可身边的格子一点不少。

你可能做过一种性格测试,把人分成十六种类型。四个维度,每个维度两边选一边,二乘二乘二乘二,正好十六种。这是一台小小的变化机,和《周易》的做法一模一样:两个值,几个位置,穷举出一套格子。测完以后,你读到属于你那一型的描述,常常会吃一惊:说的就是我。

你也可能在手机上看过每周星座运势。十二个星座,每个星座一段话,几千万人分着读。

这些东西不必一棍子打死。它们和筮一样,有它们的用处:给一团说不清的感觉一个名字,给朋友之间一个好用的话头,让一个犹豫的人先迈出一步。说“把对不上收进格子”,说的是它们在符号上的位置,不是说它们一无是处。

本章只想请你多做一件事。

下回一个格子告诉你“这就是你”的时候,你先别急着点头,也别急着摇头。回头看一眼:你带着去问的那一团事里,有哪一块没有被这个格子装进去?

那一块,往往是最要紧的。

黄慧珍那一回,没被装进去的是“情分”。签诗下面没有这一栏,叶阿姨也就没讲到它。可是正是那一块,在骆家明一句问话之后,显出了一个新的她。

格子装得下的部分,是你和许多人共有的部分。装不下的那一块,才是只属于你这一回的东西。它也是你身上可能长出新东西的地方。

你还可以试一个小办法。遇到一件拿不准的大事,先别急着去找格子。拿一张纸,把你心里那道缝原样写下来,用你自己的话,不用任何现成的说法。像商代的贞人那样,把问题本身刻下来。

写完了再去求签、去测试、去问人,都可以。只是你手里多了一张纸。等格子给了你答案,你拿这张纸对一对:格子回答了哪一句,漏掉了哪一句。

漏掉的那一句,留着。它不会被任何一个现成的格子收走。

如果那道缝大到让你吃不下、睡不着,持续了很久,那就不只是格子的事了。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

带走的话
卜是一事一辞,筮是一格一辞;筮把人与未来的对不上收进六十四个现成的格子,放掉了落差,也就没有逼出新符号。

两行小账
想一想
  1. 你最近一次求签、算卦、做性格测试,是在什么事上拿不准?那个格子给了你什么,又漏掉了你那件事里的哪一块?
  2. 你的工作里,有没有一套“格子”?遇到装不下的事,它会回头改格子,还是每一回都硬塞进最接近的一格?
  3. 有没有哪一回,一句问话、一次谈话,让你看出自己真正在意的东西,和你原先以为的不一样?那一回之前,你是怎么给自己的事分类的?
第二编

卦的符号学:一台完备的变化机

编 序

这一编拆开这台机器,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看。爻是最小的差别,两个值,和二进位同形,又挂在天地刚柔上(第 4 章);卦是六根爻拧成的粒子,也是二的六次方大表上先画好的格子(第 5 章);爻变与之卦是机器里跑的动能(第 6 章);变、互、错、综把六十四卦织成一张处处相通的网(第 7 章)。

四章合起来,是一台人类造得最完备的符号变化机: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它的精巧要先写足,再说它停在哪里。芯片工程师的覆盖率表、小学老师女儿手里的六块积木、调度员天天在变的排班表,都是这台机器在今天日子里的样子;规划员那张社区地图上多出来的一张桌子,则让人看清这台机器长不出的是什么。

第 4 章

爻:最小的差别

这一章的问题:爻只是一条连着或断开的线,它和电脑里的零和一是不是同一样东西?两个值用了两千多年,为什么一直没长出第三个?

◆一、波形图上的一和零

夜里十一点,深圳南山一栋写字楼的十九层,郑一鸣还盯着屏幕。

他二十九岁,在一家芯片公司做验证工程师。设计工程师把电路写出来,他的活儿是想尽办法证明它有毛病。写测试,跑仿真,看波形,一个信号一个信号地查:该是一的时候是不是一,该是零的时候是不是零。

屏幕上是一张波形图。几十条横线并排往右走,每一条都在高低之间跳:高是一,低是零。有几条线中间夹着一段红色,那是仿真器在告诉他:这一段,它也说不清是一还是零。

手机亮了一下。女朋友阎书瑶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本书里的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图形:六条横线叠在一起,有的是连着的一整条,有的中间断开。

阎书瑶在读中文系的研究生,做的是语言学,这学期选了一门讲《周易》的课。她问他:你看这像什么。

郑一鸣看了一眼,回她:一个六位的信号。连着的算一,断开的算零,从下往上读,是一零一一零一。

阎书瑶回了一串省略号,说这是一个卦,有名字的,叫离卦。

郑一鸣又回:六位,两个值,一共六十四种。跟我们一条六位总线一样,不多不少。

他把手机放下,组长窦伟良正好端着杯子从后面走过,瞟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笑了一声,说:三百年前就有人这么说过了,那人叫莱布尼茨。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郑一鸣看见的那六条横线里,最小的那一块:一条线,连着,或者断开。

它叫爻。

本章要讲三件事。第一,爻是一个两值的差别,这是它和二进位一模一样的地方,莱布尼茨看得很准。第二,爻又不只是差别,它挂在天地、刚柔、动静上,这是它和索绪尔那张只有差别的网不一样的地方。第三,正因为爻是最小的、只有两值的差别,它成了一台变化机的第一块零件;这块零件两千多年里,一直是两个值。

◆二、一断一连:两个值

先把爻本身讲清楚。

爻有两种。一种是一条连着的横线,叫阳爻;一种是中间断开的横线,叫阴爻。《周易》里给它们起了数字名:阳爻叫“九”,阴爻叫“六”。所以乾卦第一爻叫“初九”,坤卦第二爻叫“六二”。

为什么是九和六,后面第 6 章讲老阳、老阴的时候再细说。这里只要记住一件事:每一爻,只能是两种之一。

爻是两个值的差别。

两个值,是能有差别的最少的数。

你家门口的电灯开关,只有开和关。一个只有一种状态的开关,是不能用的,因为它什么也区分不了。差别至少要有两边,才算差别。爻就站在这个最低的门槛上:一边是连,一边是断。

古人对爻的说法,有几句很要紧。

《系辞上》说:“爻者,言乎变者也。”爻是讲变化的。

《系辞下》说:“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爻是仿效天下的种种运动的。

《系辞上》还有一句最有名的:“一阴一阳之谓道。”一会儿阴,一会儿阳,这样一来一回,就叫作道。

《系辞下》把爻和卦、和变的关系说得更完整:“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八个卦排开,象就在里面了;两两重叠,爻就在里面了;刚和柔互相推移,变化就在里面了。

这一段话的次序很有意思。先有卦的排列,再有重叠,然后才说到爻;说到爻,马上就说到“刚柔相推”。爻一出场,就是为了推、为了变。

这几句话放在一起看,爻在古人眼里不是一个死的记号。它是用来写“动”的,用来写“变”的。整个世界在动,爻用最省的办法,把这些动记下来:不是这一边,就是那一边。

两个值有一个大本事:只要位置够多,它能排出很多很多样子。

一个爻,两种。两个爻叠起来,四种:阳阳、阳阴、阴阳、阴阴。古人把这四种叫“四象”。三个爻叠起来,八种,就是八卦。六个爻叠起来,二乘二乘二乘二乘二乘二,六十四种,就是六十四卦。

《系辞上》把这个过程写成一句话:“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这句话后来被讲出了许多层意思,宇宙怎样生成,天地怎样分开。可是单从符号的排法看,它说的是一件很清楚的事:从两个值出发,每多一个位置,样子就翻一倍。

你手机的密码锁也是这样。一位密码只有十种可能,四位就有一万种,六位就有一百万种。每多一位,可能的样子就乘一次。爻的底数是二,不是十,所以翻得慢一些,可是道理一样。

这里有一个地方要看清楚:每多一个位置,样子翻一倍,可是翻出来的样子,全都能事先列出来。

六个位置,两个值,六十四种,一种不多,一种不少。你拿一张纸,从“全阴”写到“全阳”,一个个排下去,六十四种全在纸上,不会写出第六十五种。

两个值、六个位置,能排出的样子,事先就能一个不漏地列出来。

这就是本书说的“变化”:集合是定的,变的只是哪一个位置取哪一个值。

◆三、三百年前的一封信

窦伟良说的那个人,是德国哲学家、数学家莱布尼茨。

莱布尼茨很早就在想一种只用两个数字的算术。他留下的手稿里,有一篇讲“二进级数”的,自己标的日期是 1679 年 3 月 15 日。在这套算术里,所有的数都只用零和一来写:一是一,二写成一零,三写成一一,四写成一零零,一路写下去。

这套算术在他眼里不只是算账的工具。后来他给不伦瑞克的鲁道夫·奥古斯特公爵写信,讲到二进位,还设想过做一枚纪念章,把一和零刻上去。他的意思大致是:一切数都能由一和零生出来,就像上帝从虚无中造出万物,有“一”就够了。

这一点请先记住,后面还会回来。

1701 年 2 月 15 日,莱布尼茨给远在中国的法国耶稣会士白晋写信,讲了他的二进位算术。白晋那时在北京,研究《周易》已经有些年头。他读了信,大吃一惊:莱布尼茨这套零和一的排法,和他手边的一张卦图对得上。

这张图出自宋代邵雍一系的先天图,把六十四卦按一定的次序排成一个方阵和一个大圆。1701 年 11 月 4 日,白晋在北京写了回信,随信寄去这张图的木刻。

这封信在路上走了一年多。1703 年 4 月 1 日,莱布尼茨才收到。

他把图一看,也吃了一惊。把阴爻当作零,阳爻当作一,先天图上六十四卦的次序,正好是从零数到六十三。从全阴的坤卦开始,到全阳的乾卦结束,一个不差。

1705 年,莱布尼茨的文章《二进位算术的阐释》在巴黎皇家科学院的论文集里刊出,编在 1703 年那一卷。文章的副题提到,这种算术能讲明中国古代伏羲图形的意思。

白晋为什么对这张图这么上心?他是耶稣会里所谓“索隐派”的一员。这一派相信,中国最古老的经典里藏着上古的智慧,和《圣经》里的启示同出一源;伏羲画卦,在他们看来是这种上古智慧留下的痕迹。白晋研究《周易》,是想从里面找到这条线索。

所以这一回相遇,两边各带着自己的期待。白晋想在卦图里找到上古的启示,莱布尼茨想在卦图里找到他那套二进位的旁证。两个人都在同一张图上,看到了自己最想看到的东西。

这段故事,后来被讲了很多遍,也被讲歪过很多遍。有的说法是莱布尼茨从《周易》里学来了二进位,这不对:他的二进位早在 1679 年就有了,比收到卦图早二十多年。也有的说法是《周易》早就发明了二进位算术,这也说过了头:先天图排出了零到六十三的次序,可是《周易》里没有拿这套排法做加减乘除。

莱布尼茨与白晋的通信,不是谁学了谁,是两套东西在形式上撞到了一起。

这一撞,撞得很准。莱布尼茨看对了一件事:爻和二进位,在形式上是同一样东西。都是两个值,都按位置排,都能把一个有限的集合一个不漏地排出来。六爻的卦和六位的二进位数,是一一对应的。

这是本章要先写足的地方。郑一鸣一眼看出“六位,两个值,六十四种”,没有看错。三百年前,莱布尼茨在一张木刻图上看出的,也是这个。

现在回到那封给公爵的信。

莱布尼茨在二进位里看见的,是一幅创世的图:从零到一,从无到有。按本书的话说,这正是“发生”的样子,是零到一。

可是请注意他看见这幅图的位置。

二进位一旦写下来,零是零,一是一,规则定了,从零往上数,一、一零、一一、一零零,每一个数都能由规则事先列出来。数到六十三也好,数到一百万也好,都是在已有的两个值上重新排位置。这是一到多。

莱布尼茨在二进位里看见了创世,可二进位里面做的事,是数数。

零到一的那一下,如果有,是在这套算术之外:是谁、在什么时候、为什么想到只用两个值来写所有的数。那是莱布尼茨自己身上的事,是“体系之外的那一次”。第 2 章讲过,《周易》也有这样一回:阴阳爻和八卦第一次定型,那一回在体系之外,可能是一次发生,本书不断言。体系之内,只有变化。

二进位和爻,在这一点上也一模一样。

◆四、索绪尔那张只有差别的网

讲爻是差别,还绕不开另一个人: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

阎书瑶这学期除了《周易》,还在读索绪尔。那天晚上郑一鸣下班回到家,她正对着《普通语言学教程》做笔记。郑一鸣把莱布尼茨的事讲给她听,她听完说,你们只看见了一半,索绪尔会说,爻的价值全在它和另一种爻的差别上,别的什么都不靠。

这话说得有根有据。书二第 1 章专门讲过索绪尔,这里只摘和爻有关的几处。

《普通语言学教程》是索绪尔去世以后,学生根据课堂笔记整理出版的,1916 年问世。书里有一句被引用了一百多年的话,大意是:语言里只有差别。

什么叫“只有差别”?拿普通话的两个音来说。“爸”和“怕”,声母一个是 b,一个是 p。这两个音在嘴里的分别,主要是出不出那一口气:说 p 的时候有一股气冲出来,说 b 的时候没有。在普通话里,这一口气的有无,能把“爸”和“怕”分开,所以它算一个差别。

可是在英语里,同样这一口气,就不太管用。英语说 pin 的时候,p 后面有一口气;说 spin 的时候,p 后面那口气弱得多。英语母语的人一般不觉得这是两个不同的音,它也不负责区分两个词。

同一口气,在一个系统里是差别,在另一个系统里不算。

所以索绪尔说,一个音的价值,不在这个音本身,而在它在系统里和别的音对立的位置上。一个词也是这样。词的意思,靠的是它和旁边那些词的分别。

索绪尔还打过一个比方,正好是下棋。他说,语言像一盘棋,一个棋子的价值,全在它在规则里的位置和走法。下棋的时候,要是丢了一个马,换上一样跟它毫不相像的东西,比如一枚纽扣,只要大家都认它走马的步子,这盘棋照样能下。马是木头雕的还是一枚纽扣,都不要紧。

这是一套很干净的说法,它的长处要写足。

第一,它让人看见,符号不是一个个孤零零贴在东西上的标签,而是一张网,每一个结都靠和别的结的关系站住。第二,它给二十世纪的语言学开了一条大路。后来的音系学,把音位再拆成一组组“有还是没有”的区别特征,有没有送气,带不带声,这本身就是一种两值的差别。第三,这套说法把语言当作一个系统来看,后来的结构主义从语言一路推到神话、亲属、文学,影响极深。

拿这套眼光去看爻,确实看得出很多东西。

阳爻是阳,因为它不是阴爻。离了阴爻,“阳”这个值就没有着落;一个只有阳爻的世界,是画不出卦来的。爻的价值,确实来自两者的对立。

不只如此。一爻在卦里的意思,还要看它的位置和旁边的爻。古人讲“当位”“不当位”:阳爻落在奇数位、阴爻落在偶数位,叫当位,反过来叫不当位。还讲“应”:第一爻和第四爻、第二爻和第五爻、第三爻和第六爻,一阴一阳就相应。同样一条阳爻,放在第五位和放在第三位,意思大不一样。

这不就是索绪尔说的“价值来自系统里的位置”吗?

爻确实是一个差别,它的价值,确实有一半来自它在系统里的位置。

阎书瑶那天晚上说的话,到这里都是对的。

可是她说“别的什么都不靠”,这一句,本章要多问一下。

郑一鸣听完想了想,提了一个工程师的问题:如果爻和索绪尔的音位一样,只靠差别,那把阴阳全部对调一下,会怎样?

这一问,问到了要害上。下一节就从这一问讲起。

◆五、阴阳一对调,天地就翻了

先在郑一鸣熟悉的地方做这个对调。

在二进位里,把所有的零换成一、一换成零,会怎样?什么都不会坏。工程上这叫“取反”,电路里天天在做。有的电路用高电平表示一,有的用低电平表示一,叫“高有效”和“低有效”。只要整个系统约定好,换一换,算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个写法。

在索绪尔的棋盘上,把马换成纽扣,也不会坏。只要大家都认这枚纽扣走马步,棋照样下。

这两样东西有一个共同点:值本身是空的,它们是什么材料、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只要差别还在。

现在在《周易》里做同样的事。把所有的阳爻换成阴爻,阴爻换成阳爻。

乾卦变成了坤卦。

这不是换了个写法。乾是天,坤是地。乾是健,坤是顺。乾是父,坤是母。乾是马,坤是牛。乾卦《象传》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坤卦《象传》说“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阴阳一对调,天落到了地上,刚健换成了柔顺,自强不息换成了厚德载物。

《说卦传》里一大张网,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坤为地、为母、为布、为釜、为吝啬,全部翻了个儿。

在二进位和索绪尔的棋盘上,值换一换,什么都不坏;在《周易》里,阴阳一对调,天地就翻了。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爻不只是一个空的差别。阳爻这一边,挂着天、刚、动、奇、健;阴爻那一边,挂着地、柔、静、偶、顺。这些东西不是爻在系统里的位置给的,是古人从天地万物身上一样样取来,缠到这两根线上去的。

古书里写得很明白。

《系辞上》开头就说:“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天在上,地在下,乾坤就定了;动和静各有常规,刚和柔就分开了。阴阳的分别,一开头就和天地、高低、动静、刚柔绑在一起。

《系辞下》说:“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阳和阴不是两个抽象的记号,是“物”,有“体”。

《说卦传》说:“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阴阳一对差别,在天上叫阴阳,在地上叫柔刚,在人身上叫仁义。同一个两值的差别,被一层层落到天、地、人身上。

爻是一个挂在天地上的差别。

拿本书的话说,爻有它的土。

三大方程的第一条,S=F(D,E),说的是一个形状由路和土一起给出。在索绪尔那张网上,一个结的形状,主要由它在网里的位置给出,也就是路;它是什么材料,基本不算数。爻不一样。爻的形状,一半由它在卦里的位置给出,这是路;另一半由缠在它身上的天地、刚柔、动静给出,这是土(特征纠缠)。

所以把阴阳对调,在索绪尔的棋盘上只是换了纽扣,在《周易》里却是把土翻了个底朝天。

你身边就有这样的东西。中国人办喜事用红,办丧事用白。红和白,当然也是一对差别。可是你要是把它们对调一下,在婚礼上挂满白布,在灵堂里贴满红字,没有人会觉得“只是换了个写法”。红身上缠着喜庆、热闹、血气,白身上缠着哀伤、素净、送别。这两种颜色有土,换不得。

这就是本章说“爻不是索绪尔那张只有差别的网”的意思。

这里要说一句公道话,免得把索绪尔说窄了。索绪尔讲的是语言系统内部的价值,他并没有说语言和世界毫无关系;他只是有意把研究的对象收窄,先把系统内部讲清楚。这是一种方法上的取舍,不是疏忽。本章的对照,只是借他这张网,看清爻多出来的那一层。

这一层多出来的东西,是好东西。

正因为爻有土,一个卦才不只是六位的编码,而能被读出天象、人事、德行。郑一鸣看见“一零一一零一”,读出的是一个数;阎书瑶的老师看见同样的六根线,读出的是“离”,是火,是光明,是依附,是“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前者是一个格子的编号,后者是一个有土的粒子。

可是这片土,也有它的边。

天地、刚柔、动静、奇偶、健顺,这些挂在阴阳上的东西,都是成对的。新挂上去的东西,也一样成对:后来有人说阴阳像正电和负电,像零和一,像雌和雄。这些说法都挂得上去,因为它们本身就是两边。

挂不上去的,是不成对的东西。

一个第三样的东西,既不是天也不是地,既不刚也不柔,在爻上是找不到地方的。它要进来,只能先被劈成两边,一边归阳,一边归阴。

爻的土可以越缠越厚,缠上去的却只能是成对的东西。

你家里的门,开和关之外,其实还有半开着的时候。可是如果你家的门锁只有“锁上”和“没锁”两个状态,半开着的门,在门锁那里就只能算“没锁”。门锁不会因为门常常半开着,就长出第三个状态来。

◆六、两个值,两千年没有长出第三个

现在把爻放回它真正的位置上:一台变化机的第一块零件。

本书说《周易》是一台完备的变化机。一台机器要转起来,先得有最小的零件。爻就是这块最小的零件:一个两值的差别。六个爻位,是装零件的六个槽。两样一配,就有了六十四个卦。爻怎么变,卦怎么之,后面第 6、第 7 章会讲;可是所有这些变,都要从这块零件开始。

这块零件有一个特点:它两千多年里,一直是两个值。

有人会问:《周易》不是有“老阳”“老阴”“少阳”“少阴”吗?那不是四个值吗?

这一问很好。揲蓍得出来的每一爻,确实有四种:九是老阳,七是少阳,六是老阴,八是少阴。老的要变,少的不变。老阳变成阴,老阴变成阳。

可是你看它变成了什么。老阳变,变成的是阴;老阴变,变成的是阳。四种说法,管的是“这一爻动不动”,落到卦上,每一爻仍然只能是阴或阳。动不动,是挂在两个值上面的一个记号;它让卦能变成另一卦,却没有让爻多出第三个值。第 6 章会把这一层讲细。

古人里也有人试过别的底数。西汉扬雄作《太玄》,不用两值,用三值,分出八十一首。那是换了底数的另一台变化机,第 17 章会讲到它。《周易》本身,没有因为《太玄》而多出一个值。

为什么两个值能撑两千年?

一个原因是,两个值太好用了。世上的事,几乎都能先劈成两边:上下、内外、进退、得失、吉凶。劈完一刀,再劈一刀,劈六刀,就有六十四格。一个系统能这样把什么都劈成两边,它就很少碰到劈不开的东西。

另一个原因,上一节讲过:缠在阴阳上的土,本身就是成对的。天地、刚柔、动静,每添一对,都在加固这两个值。

两个值太好用,所以它很少遇到逼它长出第三个值的东西。

还有一层,是能量上的。

一个两值的差别,用了两千年,被几十代人在占问、读书、修身里反复用过,它的连接度高得惊人。今天你要说服一个读《易》的人,爻其实该有三个值,你要拆掉的不只是两根线,而是缠在这两根线上的天地、刚柔、动静、乾坤、父母,和两千年的注疏。要拆开它,付出的力气得超过这一身的连接度。这就是内能。

爻越小,越老,缠得越多,越难拆。

这里可以拿郑一鸣自己的行当来对照,看看另一种两值系统遇到逼迫时是什么样子。

芯片里的晶体管,最后落到电路上,还是两种状态:导通,或者不导通。数字电路的设计,就是建立在零和一上的。

可是验证工程师在仿真里描述电路的时候,两个值不够用了。

刚上电的时候,一个寄存器里装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它可能是零,也可能是一。一根线没有被任何东西驱动,悬在那里,它是零还是一?也说不清。如果硬把这些情形算成零或一,仿真就会骗人:明明电路里有隐患,仿真却说一切正常。

于是硬件描述语言给值加了新的成员。Verilog 用四个值:零、一、X、Z。X 表示“不知道是零还是一”,Z 表示“高阻”,就是那根悬空的线。另一种语言 VHDL 的标准逻辑类型,用到了九个值,把“没初始化”“弱零”“弱一”“无所谓”都分了出来。

新的值进来以后,规则也跟着改了。原来“与”运算只有四种情形,零与零、零与一、一与零、一与一;现在要写明 X 与零是什么,X 与一是什么。答案是:X 与零得零,因为不管 X 是什么,结果都是零;X 与一得 X,因为结果要看 X 到底是什么。整张真值表都重写了。

拿全书那条判据过一遍:X 这个值,能不能用原来零和一的规则事先列出来?不能,零和一的规则里根本没有“不知道”这一格。它进来以后,旧规则有没有跟着改?改了,所有运算的真值表都改了。用命名四情形说,这是情形二:一个新的辨认单位形成了,从此工程师能把“真的错了”和“还不知道”分开。

两值的系统遇到逼迫,有的长出了新值,规则跟着改;爻没有。

这不是说爻笨,工具聪明。这两样东西面对的处境不一样。硬件描述语言背后,有一个行业几十年里成千上万次的对不上:“仿真说没事,芯片却坏了”。有标准组织、有厂商、有一大群工程师托着,付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新值写进了标准。

爻背后没有这样一股力量逼它。占问的对不上,第 3 章讲过,每一回都被收进了现成的格子,落差放掉了,逼不到爻这一层来。

把几种两值或少值的东西放在一起看,是下面这张表。

比一比《周易》的爻二进位的一位索绪尔的音位差别硬件描述语言的值
有几个值两个:阴、阳两个:零、一一对对立,如送气与不送气Verilog 四个,VHDL 标准逻辑九个
一个值靠什么站住靠与另一值的对立,也靠缠在身上的天地刚柔只靠与另一值的对立只靠在系统里的对立位置靠与其他值的区分,以及电路上的意思
把值全部对调以后乾变坤,天地翻了什么都不坏,叫取反换了纽扣,棋照样下零一对调可约定;X、Z 不能随便换
值上挂着什么天地、刚柔、动静、奇偶、健顺什么也不挂基本不问材料电压的高低、驱动的强弱
遇到描述不了的情形劈成两边,归进阴或阳由使用者另作约定系统随语言的历史慢慢变加新的值,改真值表
这一套值长没长两千多年,一直两个一直两个随语言的历史变从两个长到四个、九个

再用三大方程把爻走一遍。

第一条,S=F(D,E):一爻的形状,由它在卦里的位置这条路,和缠在阴阳上的天地刚柔这片土一起给出。路是六个槽,土是两种颜色,所以输出只能落在六十四卦里。

第二条,E=H(S,D):爻被一代代人读过以后,缠在它身上的土越来越厚,正负电、雌雄、零一都挂了上去。可是这一回写,回到的仍是阴阳那一片场,缠上去的全是成对的东西。

第三条,D=G(S,E):爻定下了读卦的次序,从初爻读到上爻,自下而上。读卦的人后来怎样行事,被这个次序改了;这个次序本身,两千年来一步没改,永远是六步。

最后看 123 原理的三拍。卡在两边之间的东西,一回回出现,这是第一拍,对不上在积累。第二拍本该逼出一个新的形状,比如一个第三值;可是在爻这里,显出来的是“把它劈到阴阳两边去”。第三拍也就没有东西回写到值的集合上,明天的爻还是两个值。

123 原理在爻上断在第二拍:卡在中间的东西,被劈成了两边,没有长成第三个值。

上面那张表最后一行,把爻放在了一个很清楚的位置上:它和二进位一样,一直是两个值;它和索绪尔的网不一样,它有土;它和硬件描述语言不一样,它没有被逼着长出新值。

◆七、一张六十四格的覆盖率表

现在用郑一鸣手上的一件活儿,把这一章从头到尾走一遍。

那个星期,郑一鸣在验一个小模块。模块里有一个六位的控制信号,每一位是零或一,一共六十四种组合。他的任务,是证明这六十四种组合每一种都被测过,而且每一种都没出错。

验证这一行有个做法,叫“功能覆盖率”。你先把要测的情形一格格列出来,每一格叫一个“仓”。然后让测试随机地去跑,跑到哪一种组合,就在那一格上打一个勾。等六十四格全打上勾,覆盖率就是百分之百。

郑一鸣写好了六十四个仓。跑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一看,六十四格全满,百分之百。

他截了图,顺手发给阎书瑶,说:你们那六十四卦,我一晚上全覆盖了。

阎书瑶回:那你覆盖到第六十五卦了吗?

郑一鸣笑了,回她:没有第六十五卦。六位两值,最多六十四,覆盖率不可能超过百分之百。

阎书瑶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你那六十四格,每一格只是一个编号;我们这六十四卦,每一卦都有名字,有卦辞,有象。你的表满了,是测完了;我们的表满了,是什么都装得下。

郑一鸣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两张表的格子数一样,格子里的东西不一样:他的格子是空的编号,她的格子是有土的粒子。可是两张表还有一样是一样的:格子数,事先就定了。

一张六十四格的覆盖率表,满了就是满了,不会长出第六十五格。

这张表和卦集是同一种东西。拿判据去对:能不能用旧规则事先把每一格列出来?能,六位两值,六十四格,表还没跑,格子就全写好了。跑测试,只是把已经列好的格子一格格占满。这是变化。

可是这件事没有到此为止。

又过了一个星期,这个模块拿到了一块真的样片上去测。样片出了毛病:有时候一上电,模块就乱了。

郑一鸣和窦伟良查了两天,查出了原因。问题不在那六十四种组合里,而在上电那一瞬间:那个六位信号的某一位,在复位还没完成的时候,既不是零也不是一,是一个说不清的值。下游的电路把这个说不清的值当成了一,就出了错。

覆盖率百分之百,没能看见它。因为那张表只有零和一两种值排出来的六十四格,“说不清”这种情形,根本不在任何一格里。

窦伟良说了一句:表是满的,可表外头还有东西。

他们做了两件事。第一,在测试里加了一条检查,专门盯着复位期间这个信号是不是 X,是 X 就报错。第二,在覆盖率表外面新加了一类,记录“复位期间出现过 X”的情形。验证计划也跟着改了:以后每一个模块,都要查上电和复位那一段。

拿判据再过一遍:新加的这一类,能不能用原来那张六十四格的表事先列出来?不能,原来的表只有零和一。它进来以后,旧规则有没有改?改了,验证计划从此多了一条,所有模块都要照着做。

这一回,是发生。

在格子里打满勾,是变化;在格子外面看见一个旧格子装不下的东西,并且回头改了规矩,才是发生。

把这个例子放回爻上。

《周易》的六十四卦,是一张早已打满勾的覆盖率表。两千多年里,问卦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事来,每一件都被放进了某一格,表一直是满的。

那么,有没有过“表外头的东西”?

有的。第 3 章讲过,每个人带着去问的那件事,总有一块没被格子装进去。可是这些表外头的东西,没有像郑一鸣他们那样被拿回来改表。没有人因此给爻加一个 X,也没有人因此给卦集加一类。表外头的东西,留在了问卦的人身上,没有回写到卦集里。

这正是本书说的“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

郑一鸣那一回的发生,也是先发生在人身上的。

那两天查问题,他一直在想一件事:自己做验证这些年,脑子里一直默认信号只有零和一,X 只是仿真器的一个毛病,看见了就想办法让它消失。这一回,是那个说不清的值,让真的芯片坏了。

这一段经历,在他身上显出了一个新的郑一鸣:一个先问“这里有没有说不清的值”,再问“它是零还是一”的人。以后他看波形,第一眼先找那一段红色。

这个新的他,是旧的他列不出来的。他进来以后,他自己干活的规矩也跟着改了。

可是这一回发生,在他身上,在他们组的验证计划上,不在那六根横线上。阎书瑶那本书里的离卦,还是阳阴阳阳阴阳。

◆八、放回日子里:你身上那一段红色

今天的人,其实天天在用“阴”“阳”这两个字,只是不在卦里。

你拿到一张化验单,上面写着“阴性”或“阳性”。这是现代医学借来的两个字,意思和《周易》已经很远了,可它们仍然是两个值:有,或者没有。

可是你要是多看几张化验单,会发现有的单子上写的不是阴性也不是阳性,而是“弱阳性”,或者“可疑,建议复查”。

这就是化验单上的 X。

检验的人知道,世上的事不总是干脆地落在两边。有些结果卡在中间,硬把它算成阴性,可能漏掉;硬算成阳性,可能吓坏人。所以检验的规矩里,长出了第三类。这一类进来以后,后面的做法也跟着改了:要复查,要换一种方法再测,要隔一段时间再看。

一套两值的说法,碰到卡在中间的东西,有的会长出第三类,有的会把它劈到两边去。

你自己过日子,也常常在用两值。

去,还是不去。答应,还是不答应。是朋友,还是不是朋友。表格上让你勾“是”或“否”,手机上让你点“同意”或“拒绝”。两个值好用,它让人下得了手,让事情往前走。这一点和爻一样,是它真正的本事,用不着看轻。

本章只想请你在一种时候停一停:当你发现一件事怎么劈都劈不干净的时候。

比如一段关系,你说不清它还算不算友情;比如一份工作,你说不清自己是喜欢还是只是习惯了;比如一个决定,你说不清是自己想要,还是怕别人失望。这时候,人最容易做的,是赶紧把它塞进两边中的一边,好让心里那张表恢复成满的。

郑一鸣以前看见波形里的红色,第一反应就是想办法让它消失。后来他学会了先盯着那一段红色看一会儿。

你也可以试一试。下一回遇到一件劈不开的事,先别急着归到阴或阳。给它单独留一格,写上“说不清”三个字,看它几天。

这一格,不在任何一张现成的表里。它也许过几天就自己落到了一边,那就落吧。可是它也可能一直不落,逼着你看见一个你原来没有的区分。那时候,你身上就多出了一个旧规则列不出来的东西。

那是你身上的发生,不是爻的。

爻还是那两根线,一连,一断。它是人类造过的最小、最省、最结实的差别之一,两千多年来一直好用。它好用到不必长出第三个值;也正因为如此,它把每一件卡在中间的事,都劈到了两边。

带走的话
爻是最小的两值差别,和二进位同形,又挂在天地刚柔上;它是变化机的第一块零件,两千年来始终只有两个值。

两行小账
想一想
  1. 你最近有没有一件事,怎么劈都劈不成“是”或“否”?你是把它硬塞进了一边,还是给它留了一个“说不清”的格子?
  2. 在你的工作里,有没有一张“打满了勾”的表,后来却被一件表外的事打破?那件事之后,规矩有没有跟着改?
  3. 你常用的两个对立的词,比如“成功和失败”“好人和坏人”,身上各挂着哪些东西?把它们对调一下,你的哪些想法会翻过来?
第 5 章

卦:一个粒子,一个格子

这一章的问题:一卦既有自己的名字和脾气,又只是一张大表上的一格,这两样怎么能同时成立?六十四卦为什么不多也不少?

◆一、女儿摆出了第六十四种

周婉清是杭州一所小学的美术老师,三十八岁。

那年暑假,她从学校带回一盒积木,原本是给美术课做色块练习用的。一共六块,每块都是小方块,一面涂黑,一面留白。女儿周可九岁,拿去玩了一个下午,玩出了一件她没想到的事。

周可把六块积木竖着摞起来,摞成一座小楼。每一层要么黑面朝外,要么白面朝外。摞好一座,她就在本子上画下来,画完推倒,再摞一座新的。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本子上已经有的,不许再画。

头一天晚上,她画了二十几种。第二天,越来越难找。她开始翻前面的页,一座一座比,生怕重复。

第三天晚饭前,她跑进厨房,举着本子说:“妈妈,六十四种。我怎么也摆不出第六十五种了。”

周婉清擦了手,接过本子翻。每一页画着几座六层的小楼,黑白相间,横看竖看都不一样。她找了好一会儿,没找到重复的。她又问女儿:“你怎么知道没漏?”

周可说不上来。她只知道,后来那半天,她摞出来的每一座,本子上都已经有了。

周婉清心里有点犯嘀咕。第二天在办公室,她把本子拍了照,拿给隔壁桌的戚美玲看。戚美玲教数学,看了一眼就笑了:“二的六次方,正好六十四。每一层两种,六层就是六个二乘在一起。她没漏,也不可能多。”

“不可能多?”

“不可能。除非你给积木涂第三种颜色,或者再给她一块。”

晚上回家,周婉清在楼道里碰见楼下的柏文远。柏老先生七十出头,退休前在中学教语文,这些年天天抄《周易》。她顺手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

柏文远端详了半天,说:“这不就是六十四卦嘛。你看这一座,下面三层全黑,上面三层全白——要是黑算阳、白算阴,这是泰卦。倒过来,上黑下白,是否卦。”

他又补了一句:“孩子摆了三天。古人摆了几百年,摆出来也是这六十四个。”

周婉清回到家,看着女儿趴在桌上睡着,那本画满小楼的本子还摊着。她想到两件事。

一件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凭六块积木,碰到了一本三千年老书的骨架。

另一件是:女儿说“摆不出第六十五种”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得意,也有一点失望。好像她原以为,再摆下去会有新东西出来。

这一章就从这本本子讲起。它要讲清两件事:一卦为什么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单位,六十四卦为什么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

前一件,说的是卦是一个粒子。后一件,说的是卦是一个格子。

◆二、八个三画,怎样排成六十四

先把古人怎么排的说清楚。这一段是写足《周易》对在哪儿,要多花一点笔墨。

上一章讲了爻:一条长线是阳爻,一条断线是阴爻。爻是最小的差别。把三条爻叠起来,就是一个“经卦”,也叫三画卦。三条爻,每条两种可能,一共八种。这就是八卦。

《系辞上》讲过一条生成的次序:

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两仪是阴阳,一画定两种;四象是两画的四种组合;八卦是三画的八种组合。每往上加一画,数目翻一倍。宋代的邵雍后来把这条次序画成了图,那是第 15 章的事,这里只记住:一倍一倍地加,是这台机器的一个老习惯。

八卦各有名字,各有所象。《说卦》把它们配给天地间八样东西,又配给一家八口人。

卦名三爻(自下而上)自然之象性情(《说卦》)家中之位(《说卦》)
乾阳阳阳天健父
坤阴阴阴地顺母
震阳阴阴雷动长男
巽阴阳阳风入长女
坎阴阳阴水陷中男
离阳阴阳火丽中女
艮阴阴阳山止少男
兑阳阳阴泽说少女

这张表有一个精巧的地方:一家八口,正好把八种三画用完。父母是纯阳纯阴;三个儿子各有一条阳爻,分别在下、中、上;三个女儿各有一条阴爻,也分别在下、中、上。爻在哪一层,就排行第几。

一张家谱,一张穷举表,是同一张表。

八卦从哪里来,《系辞下》有一段老话: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这段话的最后四个字很要紧:“以类万物之情”。八卦一开头就带着一个用处:给万物分类。

《说卦》后半篇把这件事做得极细。“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一口气列下去,还有寒、冰、大赤、良马、老马、瘠马、驳马、木果。坤为地、为母、为布、为釜,一直列到子母牛、大舆、文、众、柄。天下的东西,人、器物、颜色、牲口、身体,都被分进了八个筐。

八个筐,装下了万物。这是格子的最早样子。

《说卦》还说:“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八卦不是八个散落的东西,是四对互相对着的东西:天对地,山对泽,雷对风,水对火。每一对,三条爻正好阴阳全反。第 7 章会讲到,这种“全反”后来有个名字,叫“错”。

三画只有八种,装不下天下的事。于是有了重卦:两个三画卦一上一下叠在一起,成为六画卦,也叫别卦。《系辞下》说: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

谁把八卦重成六十四卦,历来说法不一。司马迁在《史记·周本纪》里写文王被囚羑里,“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一个“盖”字,是他自己也拿不准。班固《汉书·艺文志》也说文王“重易六爻”。后世还有别的说法。谁重的,本书不断言;这是第 2 章交代过的“体系之外的那一次”。本章只看重出来的东西。

八个放在下面,八个放在上面,八乘八,六十四。

从另一头数也一样:六个位置,每个位置阴阳两种,二的六次方,六十四。周可的积木走的是后一条路,古人的重卦走的是前一条路。两条路到的是同一个数。

六画为什么是六,不是五,不是七?《说卦》给了一个说法: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

天、地、人叫“三才”,每一才分两画,所以六画。《系辞下》说得更直:“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设计。六这个数不是随手定的,它背后挂着一整套天地人的安排。每一画在哪个位置,都有着落:下两画是地,中两画是人,上两画是天。

于是,每一卦都有两种叫法。一种是卦名,如“泰”。一种是把上下两个三画卦的象连起来叫,上卦在前,下卦在后:泰是坤上乾下,叫“地天泰”;否是乾上坤下,叫“天地否”。屯是“水雷屯”,蒙是“山水蒙”。一听名字,就知道它由哪两块拼成。

这两种叫法放在一起看,已经能看出卦的两重身份。“泰”这个名字,指的是一个有自己脾气的单位;“地天”这个叫法,指的是它在八乘八那张大表里的坐标。

前一重是粒子,后一重是格子。

最后还要记一句《系辞上》的话。它讲揲蓍成卦的过程,说“十有八变而成卦,八卦而小成”,接着说:

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

“天下之能事毕矣”——天下能做的事,到这里都做完了。这句话很自信。本章后半要讲的是:这份自信从结构上看站得住。它是一份完备的自信。

◆三、拿三条判据称一称泰卦

本书说符号是一种粒子。判它是不是粒子,用三条判据:稳定、整体、相对独立(书二第 7 章逐条讲过,这里直接用)。

拿一卦来称一称。挑泰卦,因为它的结构最好讲:下面三条阳爻,上面三条阴爻。周可本子上,就是“下三层黑、上三层白”的那一座。

先看卦象和卦辞。

泰卦卦辞:“泰,小往大来,吉,亨。”《彖传》解释:“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

天在下,地在上,看起来是颠倒的。可《周易》的意思正在这里:天气往下降,地气往上升,两股气才碰得上,才“交”。泰是通。

第一条:稳定。

稳定的意思是:相似的条件下,它反复出现,总是它;对无关的变化不动,对承重的变化要动。

先说“不动”的那一面。泰卦可以用毛笔画在纸上,可以刻在木头上,可以用六枚硬币摆出来,可以写成“111000”,也可以是周可的六块积木。换了五种载体,认得的人一看还是泰。古人用蓍草算出来是泰,今天的人用手机程序算出来也是泰。三千年前写下的卦辞,今天读到的还是“小往大来”。

这就像一个门牌号。“文二路18号”写在铁牌上、印在快递单上、存在地图软件里,送货的人都找得到同一扇门。写法变了,门没变。

再说“要动”的那一面。泰卦只要动一根线,它就不再是泰。最下面那条阳爻变成阴爻,下卦从乾变成巽,整卦成了“地风升”。最上面那条阴爻变成阳爻,上卦从坤变成艮,整卦成了“山天大畜”。

六根线,每一根都是承重的。

这一点很要紧。一个稳定的符号,不是对什么都不在乎。“发烧”这个词,谁说都算发烧;可体温从三十七度二升到三十八度五,就得换个说法。泰卦对载体不在乎,对每一根爻都在乎。它的稳定,是该稳的地方稳,该敏感的地方敏感。

第二条:整体。

整体的意思是:拆开,就不再是它。

泰由一个乾、一个坤组成。可你把乾和坤拆下来,分别摆在桌上,泰就没了。它不在乾里,也不在坤里,在“乾在下、坤在上”这个摆法里。

最好的证据是否卦。否卦用的是同样两块:一个乾,一个坤。只是位置换了——乾在上,坤在下。料一样,摆法一换,意思整个翻过来。否卦卦辞:“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彖传》说:“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

泰是“小往大来”,否是“大往小来”。泰是交,否是不交。同样两块料,一个通,一个塞。

汉字里有一对字,可以帮你记住这件事。“杏”和“呆”,都是一个“木”一个“口”。木在上、口在下,是杏;口在上、木在下,是呆。部件一样,摆法一换,就是两个字,读音、意思都不相干。

一卦就是这样一个整体。它的意思不是六根爻的意思加起来,是六根爻挨在一起、按这个次序排好之后,才显出来的那个形状(显露)。

第三条:相对独立。

相对独立的意思是:它能离开发生的那一回,带到别处去,换个场合还立得住。可它不是孤零零的,它仍然要靠一整套东西托着。

泰卦是从一次占问里算出来的。可它早就离开了那一次占问。过年时,门上贴“三阳开泰”,用的就是泰卦下面那三条阳爻。贴春联的人没有算卦,也不一定知道卦辞,可“泰”这个单位被带到了门框上,还认得出来,还有它的意思:通达,往好处走。

这就是“离了当场还立得住”。

可离了当场立得住,不等于离了整套也立得住。你要认得泰,得先认得阴阳,认得上下,认得乾坤。离开整套《周易》,“下三条长线、上三条断线”只是六条线。

这像一张扑克牌。“红桃A”从这一局里拿出来,夹进书里当书签,第二年翻出来,你还认得它是红桃A。可它离不开那一副五十四张的牌。没有那副牌,它只是一张印了红心的硬纸片。

三条判据一称,泰卦都过了。它稳定,载体随便换,一根爻都不能动;它是整体,同样两块料换个摆法就成了否;它相对独立,能被带出占问,贴上门框。

判据在泰卦上怎么看拿什么一试就知道日常的样子
稳定:对无关变化不动毛笔、木刻、硬币、数字,都还是泰换载体,看还认不认得门牌号印在哪儿都是那扇门
稳定:对承重变化敏感初爻一变成升,上爻一变成大畜动一根爻,看还是不是它体温过了三十八度就换说法
整体:拆开就不是它乾坤分开放,泰就没了拆成两个三画卦,看意思还在不在拆开“杏”,只剩木和口
整体:摆法决定意思乾坤上下一换,成了否只换位置不换料“杏”和“呆”
相对独立:离了当场立得住“三阳开泰”贴上门框离开占问,看还认不认得红桃A夹在书里当书签
相对独立:仍靠一套托着离开阴阳乾坤,只是六条线拿给不懂易的人看没有那副牌,红桃A只是硬纸片

所以,一卦是一个粒子。它不是六根爻随便堆在一起,它是六根爻拧成的一股,拿得起,带得走,认得出。

这也是《周易》做得了不起的地方。它造出来的单位,个个过得了这三条判据,而且一造就是六十四个,三千年没有散。人类造过的符号系统里,能这样经得起时间的,不多。

◆四、六根线怎样拧成一股

上一节说,一卦是六根爻“拧成的一股”。这一节专讲这个“拧”。

《系辞上》说“十有八变而成卦”。揲蓍时,三变得一爻,十八变得六爻,六爻齐了,卦才“成”。在这之前,手里只有几条零散的爻;成了卦,它们才变成一个能叫出名字的东西。

“成卦”这两个字,用本书的话说,就是建立内能。

本书讲的内能,是连接度,也就是断裂的难度。一个符号有多结实,就看要多大的力才能把它拆开。

卦的内能有一个奇特的样子:它两头都很高,可高的方式不一样。

一头是对外。泰卦作为一个单位,三千年没散。朝代换了,文字换了,书写工具换了,注释堆了几百家,“泰”还是那个“泰”。要把这个单位从中国人的脑子里拆掉,比拆一座城墙还难。

出土的材料给这一点添了一个很硬的证据。1973 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了一部写在帛上的《周易》。它的卦序和今天通行的本子很不一样:乾排第一,坤却排到了第三十三,最后一卦是益。卦名的写法也有不少出入,比如坤卦,帛书写作“川”。

可是数一数,还是六十四卦。学者们对着卦画,一卦一卦和通行本对上。名字可以写别了,次序可以排乱了,六画的那个形状一笔不差。

这就是内能。一个东西经过两千多年的传抄、埋藏、换字,最先被磨掉的是外面的东西:写法、次序、注解。最后剩下的、谁也磨不掉的,是它最结实的那个核。卦的核,是六画。

另一头是对内。泰卦里任何一根爻,轻轻一碰就会让它变成别的卦。前面说了,动初爻成升,动上爻成大畜。

这两头看起来矛盾,其实是同一件事。正因为六根爻一根都不能动,泰才能三千年都是泰。每一根都承重,没有一根可以含糊。哪一根可以随便换,这个单位就松了,传几代就走样了。

日常里有个很像的东西:六位数的取件码。快递柜给你的“382916”,少一位、错一位,柜门都不开。也正因为一位都错不得,这串数字从短信转到便签、从便签转到你嘴里,你都会一字一字核对。它很脆,所以被小心地传着;被小心地传着,所以它很稳。

内能高,不是说它硬得碰不得,是说每一处连接都绷着。

古人对这一点有一个很细的体会。王弼在《周易略例·明彖》里说:

夫彖者,何也?统论一卦之体,明其所由之主者也。

又说:

夫众不能治众,治众者,至寡者也。

一卦六爻,六根线是“众”。可一卦之所以是这一卦,往往有一根线在起头,把其余五根拢住。王弼在《周易略例·略例下》里讲履卦,说履卦六三那一根阴爻,“成卦之体,在斯一爻”——这一卦能成为履,全靠这一根。履卦五根阳爻、一根阴爻,那根阴爻正是它和乾卦的分别所在。

后来的易学家顺着这个思路,把这种起头的爻叫“卦主”。

用本书的话说:一卦的连接,不是六根线平均地互相拉着。有的线是结扣,有的线是绳身。找到结扣,就知道这一股是怎么拧起来的。

卦还有一样本事,值得单说:它是一种能打开、也能合上的压缩。

“泰”一个字,把六根爻、一套天地相交的意思压成了一块,叫得出、记得住、带得走。可这块东西不是死的。你想细看,随时可以把它打开:下面三根阳爻,上面三根阴爻;初九怎样,九二怎样,一直到上六。每一爻都有自己的爻辞,打开以后,里面的关系一样不少。看完了,又可以合上,还是一个“泰”。

本书看一个符号好不好,有一条老标准:不问它新不新、响不响,问它能不能重新展开,把里面撑着它的那些关系一样样摆出来,让别人对着复核。卦在这一条上,几乎是满分。六根爻就是它的承重关系,谁展开都一样,谁都能对着卦画复核。

这像老饭馆里的一句“老规矩”。老员工一听,就知道是先过秤、再开票、熟客月底结;你问他,他一条一条展得开。一句话里压着一整套做法,打开不丢东西。

这里要分清一件事。卦主之说讲的是“这一卦怎样成为它自己”,是向里看的。它把一卦的内能讲得很细。可它不讲“这六十四卦外面还有没有别的”。这一问,要换个方向看。

◆五、二的六次方:一格不缺,一格不多

现在离开一卦,看整套六十四卦。

周可摆了三天,摆满六十四种,再也摆不出新的。戚美玲说“不可能多”。这句话是有根据的。

六个位置,每个位置只有两种填法,填法的总数就是六个二乘在一起:六十四。少一种,是漏了;多一种,就得有第七个位置,或者有第三种填法。只要位置是六个、填法是两种,六十四就是封顶。

这叫穷举。不是挑出来的六十四个,是能摆的全摆出来了。

穷举的意思,还可以换个角度看清。把六十四卦按“有几根阳爻”分一分:

阳爻根数卦数举几个例子
01坤
16复、师、谦、豫、比、剥
215临、观、屯、蒙等
320泰、否、既济、未济等
415大壮、遯、大过、中孚等
56夬、姤、同人、大有、履、小畜
61乾

一、六、十五、二十、十五、六、一。加起来六十四。左右对称,中间最多。

看一阳那一行。只有一根阳爻的卦,正好六个,因为那根阳爻只能落在六个位置里的某一个。落在最下面是复,落在第二位是师,第三位是谦,第四位是豫,第五位是比,最上面是剥。一个位置一卦,不多不少。

这六卦的卦辞、卦义差得很远。复是“一阳来复”,是回来;剥是剥落,是快要掉了。可从结构上看,它们只是同一根阳爻在六个位置上走了一遍。

这就是“格子”的意思。

一卦作为粒子,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脾气。一卦作为格子,是一张六维大表上的一个座位。座位是先画好的。没人坐的时候,座位也在那里。

日常里,小区地下车库的车位就是这样。车位先画好、编好号,“B2-117”在没有车停进来之前就存在了。今天停一辆白色的车,明天停一辆黑色的车,车位还是那个车位。车库能停几辆车,在画线那天就定了。

前面说的帛书《周易》,正好也能说明格子这一面。

通行本从乾、坤排起,到既济、未济收尾;帛书从乾排起,到益收尾。两种排法,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经过的却是同一批座位。次序是路,可以有很多条;座位是格子,只有这六十四个。

这像旅行团去一座城市的六十四个景点。路线可以年年换,景点还是那六十四个。

古人怎样把六十四卦排成一条路、织成一张网,第 7 章讲;次序和集合为什么是两件事,第 14 章讲未济时还要细说。这里先记住,排法再多,都是在同一张表上走。

《系辞上》有两句话,把这层意思说到了头:

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

“范围”是框住,“不过”是不越出;“曲成”是曲折地成全,“不遗”是不漏。天地间一切变化都框在里面,一样不漏,一样也不越出。

这正是一个穷举系统的样子。它不是说“我们收了很多”,而是说“能有的都在这里了”。

周可那半天的体会,和这两句话是一个意思。后来摆的每一座,本子上都有——那是“不遗”。摆不出第六十五种——那是“不过”。

这里要替《周易》说一句公道话。

一个系统能做到穷举,是很难的。人类造过许多分类:图书分类、商品目录、通讯录分组。大多数分类都会碰到“这个放不进去”的东西,只好加一个“其他”,或者硬塞。《周易》没有“其他”。它不是靠运气收全的,它是靠构造收全的:先定两值、定六位,然后全摆出来。只要承认这两条,它就不可能漏。

这是一种很高的设计智慧。今天的计算机用的也是这个办法:一个字节八位,每位两种,两百五十六种状态一种不漏。人类在三千年前,用阴阳六位做到了同一件事。

所以,“一格不缺”是《周易》的长处,是它装得下一切变化的根。

可是,“一格不多”也是从同一条根上长出来的。

◆六、格子是先画好的

现在可以说它停在哪里了。

先把本书的判据再拿出来:

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能,是变化;不能,而且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是发生。

用这把尺子量六十四卦:每一卦都能由“两值、六位”的旧规则事先列出来。周可没读过《周易》,照样列全了。柏文远一眼认出她画的是泰、是否。这说明,卦集里没有一卦是规则之外长出来的。

象棋那个例子,第 1 章已经讲过:下一万盘也下不出第三十三个棋子。卦也一样。占一万次,抽到的都是六十四里的某一格。

这不是说《周易》不好。它的好和它的停,是一件事的两面。正因为格子是先画好的,人才能放心地把事情放进去;也正因为格子是先画好的,放进去的事情不会让格子多出一个来。

用三条方程看这台机器,看得更清楚。这三条方程,说的是形状、路、土三样东西互相长出来,一样都不是源头。

第一条:形状由路和土长出来。

一卦的形状,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样是一条固定的路(差异序列),就是从初爻到上爻的六步次序。一样是一片阴阳两值的土(特征纠缠),就是每一步上能填的那点东西。路永远是六步,土永远只有阴阳两种。两样输入都是封闭的,长出来的形状也就只能在六十四里。

这像一台只有两种颜色、六个格子的印花机。你可以印一万张,张张不同,可永远不会印出第三种颜色。

第二条:土被形状和路回写。

一卦显出来以后,会回头改写土。可是改的是谁的土?是问卦的人的处境。一个犹豫不决的人,看到“小往大来”,心里那片土松了,或者紧了。这是真的回写,真的改了一些东西。

可卦自己的土没被改。阴阳还是阴阳。没有第三种爻被写回到卦里去。

第三条:路被形状和土改写。

一卦显出来以后,会改人后来走的路。看到“否”,人可能收一收、缓一缓;看到“泰”,人可能放手去做。人的行事次序被改了。

可卦的路没被改。爻序永远是初、二、三、四、五、上,六步。没有哪一次占问,让卦多出第七步。

三条都转起来了,可转的都是人那一侧。卦这一侧,形状、路、土三样,一样都没被回写。

这里还可以用本书常说的“三拍”再看一遍:第一拍,对不上积累;第二拍,逼出新形状;第三拍,回写,新形状回头改掉原来的土和路,下一轮从改过的地方再起。

在易里,第一拍是有的:人对未来拿不准,这是人和世界最大的对不上。第二拍也有,可它显出来的只是“换一个格子”——从六十四格里给你指一个。第三拍就断了:格子指出来了,可六十四这个集合没被改,也就没有新的回写落到卦上。

易断在第二拍。对不上进来了,出去的只是一个现成的格子。

这像一家只有固定套餐的饭馆。你说“我今天胃口特别怪”,服务员从菜单上给你挑一份最接近的。你吃得也许很满意。可菜单不会因为你胃口怪,第二天就多出一道菜。

还要补一句,免得说过头。

周可摆不出第六十五种,不等于周可身上什么都没长出来。这三天里,她身上长出了一样东西:她学会了怎么查重、怎么不漏。这个本事以后跟着她走。这是她身上的发生,不是积木的发生。

读《周易》的人也是这样。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

◆七、一个东西的两重身份

现在把这一章的说法收拢成一句:

卦是一个粒子,也是一个格子。

这两重身份,不是两个东西,是同一个东西从两头看。

从里往外看,一卦是粒子。它有内能,六根爻绷在一起,一根都错不得;它能被带走,带上门框,带进诗文,带进人的心里;它有自己的名字和脾气,泰是通,否是塞,复是回来,剥是将落。人记住的、念叨的、拿来劝自己的,都是这个粒子。

从外往里看,一卦是格子。它在一张二的六次方的大表上占一个座位,坐标是六个阴阳值。它的位置在画表那天就定了。它不是谁“发现”的一个新东西,也不是谁“发明”的一个新东西,它是表上本来就留着的那一格。

两重身份合在一起,才有《周易》这台机器的本事。

光是粒子,没有格子:卦就成了一堆散落的吉祥话、警句,像一本格言集。格言集可以越编越厚,可它不完备,你永远不知道还缺什么,也永远找不到一条把它们串起来的规则。

光是格子,没有粒子:卦就成了一张空的坐标表,像一张没有填字的方格纸。它完备,可它没有意思,人不会把自己的处境放进一个空格子里。

《周易》两样都做到了。每一个格子里都住着一个有脾气的粒子;每一个粒子都坐在一个算得清楚的格子上。所以它既能安慰人,又能让人相信“没有你的处境是这里装不下的”。

可是,同一个两重身份,也说明了它为什么不长新卦。

一个新的粒子要进来,它得有座位。可座位是由“两值、六位”画出来的,表上已经没有空座了。要让它进来,只有两个办法:多一种值,或者多一个位。这两个办法,都是改规则,等于另造一台机器。

周可那盒积木说得最清楚。你给她第七块,她能摆出一百二十八种;你给每块涂一面灰,三种颜色六层,她能摆出七百二十九种。可那已经不是“六块黑白积木”的本子了,那是另一本。原来那本,还是六十四页,一页不多。

加一块积木,是另造一台机器,不是这台机器长出第六十五格。

这里要和“发生”分开。发生说的是:一束新的东西缠进来,压成一个新单位,旧规则事先列不出它,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跟着改。另造一台机器,规则确实改了;可新机器的每一格,又都能由新规则事先列出来。它是从一台变化机走到另一台变化机,中间那一步是怎么来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第 17 章会细讲,这里只记一句:机器里的事都是变化。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周可的本子

回到周婉清家。

那本画满小楼的本子,后来被周婉清带进了美术课。她给四年级的孩子每人发六块积木,让他们分组去摆,看能摆出多少种。

孩子们的做法五花八门。有的组乱摆,摆到三十几种就乱了,分不清哪些画过。有的组想出了办法:先把最下面一块定成黑,把上面五块的样子全摆一遍;再把最下面一块翻成白,重来一遍。这个办法一出来,数就清楚了:五块的样子有三十二种,乘二,六十四。

一节课下来,几个组都到了六十四,没有一个组到六十五。

有个男孩不服气,举手问:“老师,能不能把积木斜着放?”

周婉清愣了一下,说:“斜着放算第三种样子。那就改了规矩。改了规矩,你就要重新数,数出来是另一个数。”

男孩想了想,又问:“那《易经》里有没有斜着放的爻?”

这个问题,她回家问了柏文远。柏老先生说没有。阴阳两种,一直是两种。三千年里,讲易的人给每一卦加了无数的话,可没有人加过第三种爻,也没有人加过第七个位子。

他还给周婉清讲了一段。他说,汉代以后,讲易的人想出过许多新排法。有人把六十四卦配给一年的月份和节气,有人把它们排成方图、圆图,有人按八宫重新编组。每一种排法都很精巧,都能讲出一番天地的道理。

“可你注意,”柏文远说,“他们是在给这六十四个排座次,不是在添人。座次排了几十种,人还是这六十四个。”

周婉清听了,想起女儿本子上的那些页。周可是按摆出来的先后画的,乱七八糟。想出办法的那一组,是按“最下面一块先黑后白”画的,整整齐齐。两份本子,页序完全不一样。可要是把两份的页撕下来对一对,一张对一张,正好对完。

“格子”二字,在她心里有了分量。一套东西,次序可以千变万化,集合却纹丝不动。次序上的花样,再多也是变化。

这就是这一章要讲的整件事。把它按三条方程过一遍。

形状怎么长出来的。孩子们手里的路是六层,从下往上;土是黑白两面。这两样一定,他们摆出的每一个形状,都只能在六十四里。他们越用心,越快到六十四;到了六十四,就再也出不去了。

土被回写到了哪里。课上发生了很多回写,可都落在孩子身上。想出“先定最下面一块”的那一组孩子,身上多了一样本事:分层清点。乱摆那一组的孩子,看见别组的办法,心里那片土也被翻了一下。可积木那一侧的土,还是黑白两面,没有因为孩子们学会了什么而多出一种颜色。

路被改写到了哪里。孩子们后来做事的次序变了。周婉清发现,下一次手工课,他们整理彩纸时,会先按颜色分堆,再一堆一堆数。这是课上那一套“先定一层、再摆其余”的路,搬到了别处。可积木的路,还是六层。

三条方程都在转。转出来的新东西,全在孩子身上。

再看周可自己。

她给本子上最喜欢的一座小楼起了名字,叫“斑马楼”,黑白一层隔一层。家里人后来都这么叫。这是不是一次发生?

按命名的四种情形来看:这只是给一个早就在表上的格子加了个叫法,是第一种情形,“添加称呼”。斑马楼本来就是六十四种之一,在《周易》里,它叫既济或者未济,看黑白哪个在下。起名字让它在这个家里更好叫了,可没有多出一种区分,也没有多出一个格子。

换个叫法,不算发生。

可是周可身上另有一件事,是真的发生。那三天里,她从乱摆到会查重,从“不知道漏没漏”到“知道不会漏”。这个“知道不会漏”,起初是一团说不清的感觉,后来稳成了一个能说出来、能带走的本事。暑假过完,她在超市里帮妈妈算“三种饼干、两种饮料能配几种早餐”,张口就说:“三乘二,六种。”

这个本事过得了三条判据:它稳定,换个题目还在;它是一个整体,拆不成几句口诀;它相对独立,离开那盒积木也立得住。一样新的东西在她身上结晶了。这是第二种情形,“形成新的辨认单位”——她现在能一眼分出“穷举完了”和“还没穷举完”。

这一件,积木的规则事先列不出来。六十四种小楼都在表上,可“一个九岁孩子什么时候、怎样学会查重”,不在任何一张积木的表上。

所以,同样三天,同一盒积木,有两样事并排发生着:积木那一侧,是一个完备的集合被摆满;孩子那一侧,是一个新的本事从无到有。

前一样是变化,后一样是发生。

易也是这样。

◆九、放回日子里

你的日子里,也有很多先画好的格子。

一个星期七天,一年二十四个节气,一张课表,一份排班,一柜子衣服的搭配。四件上衣、三条裤子、两双鞋,一共二十四种穿法,你可以每天换,换一个月也换不出第二十五种。

这些格子是好东西。它们让人不慌。早上起来不用从头想今天穿什么,从二十四种里挑一种就行。一个家、一个单位、一个城市,靠很多这样的格子过日子。

《周易》是人类画得最好的一套格子。它让一个人在最没底的时候,知道自己的处境“有一个位置”。这份安心是真的,不必看轻。

可是,有时候你会碰到周可那一刻:摆来摆去,每一种都见过了。日子还在换花样,可换来换去,都在本子上。

那一刻的失望,值得你多待一会儿。它可能在告诉你:你要的东西,不在这台机器里。它不是第二十五种穿法,是你还没有的一件衣服;不是排班表上的另一种排法,是一种新的活法。

新的东西进来,要改规则。改规则要付力气,也要有人和你一起托着。这一点,第三编以后会慢慢讲。

先记住一件事:格子再完备,也只是格子。长出新东西的地方,常常在格子外面——在你身上。

带走的话
一卦是六根爻拧成的粒子,也是二的六次方大表上先画好的格子;格子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

两行小账
想一想
  1. 你家里有没有一套“格子”——一份排班、一张菜单、一柜子搭配——你用了很多年,觉得它什么都装得下?它装不下的是什么?
  2. 你最近一次觉得“花样都见过了”,是在哪件事上?那份失望在提醒你缺什么?
  3. 你身上有没有一样本事,是在一套现成的规则里玩着玩着学会的?那套规则没变,变的是你哪里?
第 6 章

爻变与之卦:变到哪里都还在六十四里

这一章的问题:一根爻动了,整卦就成了另一卦;这样变来变去,最远能变到哪里?管着变化的那几条规矩,自己变过没有?

◆一、排班表天天在变

陈建华五十七岁,在武汉一家公交公司的车队当调度员,干了快三十年。

他的一天从凌晨四点半开始。调度室在终点站旁边,一间不大的平房,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是当天的排班表:哪辆车、哪个司机、跑哪一趟、几点发车。

那天早上五点差十分,手机响了。是甘志勇,跑早班的老司机,嗓子哑得说不出整句:“陈师傅,我发烧了,今天上不了。”

陈建华挂了电话,盯着白板看了半分钟。然后他拿起板擦,擦掉甘志勇的名字,把轮休的包国强填进去;包国强原来下午那一趟,挪给一个刚跑满一年的年轻司机;年轻司机原来那一趟往后推二十分钟,和另一辆车错开。三笔改动,五分钟弄完。

五点半,第一辆车准时出站。

包国强来接班的时候,看了一眼白板,笑着说:“你这块板子,天天在变。”

陈建华说:“变是天天变。可你看,线还是那三条,车还是那二十几辆,人还是这四十来个。我变来变去,就是在这里头挪。”

包国强这两年迷上了《周易》,手机里装了个读经的软件,跑车间隙就翻几页。他说:“你这个话,和《易经》里讲的‘变’一模一样。一个卦里,有一根爻动了,整卦就变成另一卦。可变来变去,都在六十四卦里。”

陈建华没接话。他心里在算另一件事:这三十年,排班表变了不下一万次,可有几次是真的“变了”?

他想得起来的,只有几回。一回是车队从烧油的车换成电车,充电要占时间,排班的整个算法都改了。一回是开了一条夜线,以前从来没有夜里的趟次,表上得多画出一栏。还有一回是去年,公司说要试一种新东西,叫“社区微循环”,小车,不固定站,居民打电话叫车。他到现在还没想明白,这种车的班怎么排。

那几回,不是在白板上挪名字,是白板本身得重新画。

这一章讲的,就是陈建华白板上的两种变。一种是天天都有的挪动,一种是白板得重画。《周易》的爻变和之卦,属于前一种。它做得极精巧,精巧到每一种挪法都能事先列出来。

◆二、一根爻有四种样子

上一章说,一卦是六根爻拧成的粒子。这一章要看:这六根线怎么动。

先说爻从哪里来。古人求卦,正经的办法是揲蓍,用蓍草的茎数来数去。《系辞上》记了这个办法的骨架: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

具体怎么数,第 9 章会细讲。这里只说结果。五十根蓍草,取四十九根,分两堆,挂一根,四根四根地数,把余数放到一边。这样做一遍叫“一变”。三变下来,手里剩的蓍草只可能是四个数之一:三十六、三十二、二十八、二十四。

每个数再除以四,得九、八、七、六。

一根爻就这样定了。三变一爻,六爻十八变,所以《系辞上》说“十有八变而成卦”。

这四个数,各有名字:

得数名称画成动不动动了变成
九老阳阳爻动阴爻
七少阳阳爻不动仍是阳爻
八少阴阴爻不动仍是阴爻
六老阴阴爻动阳爻
(后世掷三枚铜钱)仍分这四种同上同上同上

规则只有一句:老变,少不变。

九和七都是阳爻,可九是“老”的阳,阳到头了,要转成阴;七是“少”的阳,还在长,不动。六和八都是阴爻,六是老阴,要转成阳;八是少阴,不动。

这条规则背后,是一个很朴素的道理:东西长到头,就要往回走。夏天热到顶,就要转凉;人累到极处,就得歇。老阳老阴,就是“到头了”的那一刻。

《系辞下》有一句话,常被人拿来概括整部《周易》:

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穷”就是到头。到头了才变,变了才通,通了才能长久。老阳老阴之所以动,就是因为“穷”了。这句话把“老变少不变”从一条数蓍草的规矩,提成了一条看世界的道理。

这条道理很耐用。一个人在一个岗位上干到了头,就该换个位置;一门手艺做到了头,就该换个做法。三千年来,中国人在许多事上用这句话安慰自己、提醒自己。

后来民间流行掷三枚铜钱,比数蓍草快得多。办法换了,算出来的还是这四种:老阳、少阳、少阴、老阴。工具从草换成了钱,规则一个字没改。

这里有一个细节,说明《周易》多看重“动”。你翻开经文,每一爻的名字不是“初七”“初八”,而是“初九”“初六”“九二”“六三”。爻名用的是九和六,也就是会动的那两个数。唐代孔颖达在《周易正义》里转述旧说:老阳老阴都要变,“《周易》以变者为占”,所以称九称六。

乾坤两卦,还各多一条辞。乾卦有“用九:见群龙无首,吉”;坤卦有“用六:利永贞”。这是给六根爻全动的情形预备的。其余六十二卦没有这一条。

于是,一部《周易》的经文,辞的总数是能数清的:六十四条卦辞,三百八十四条爻辞,再加用九、用六两条。

一共四百五十条。不论你怎么求、哪几根爻动,读到的辞,都在这四百五十条里。

这一点先记住,后面要用。

再说一个数。按通常的算法,揲蓍时一根爻是“老”的机会,大约是四分之一;掷铜钱算出来,也大约是四分之一。换句话说,一卦六爻,平均有一根半在动。

这个“动”的快慢和方向,用本书的话说,就是动能。动能是沿路重连的速率和方向(书二第 18 章讲过)。在《周易》里,速率由蓍草或铜钱的算法定,大约四根里动一根;方向由“老变少不变”定,老阳只往阴走,老阴只往阳走,从不乱走。

这台机器的动能,是有刻度的。

细算起来,两种工具的刻度还略有不同。按通常的算法,数蓍草时,得老阳的机会约十六分之三,得老阴约十六分之一,阳动得比阴勤;掷铜钱时,两样都是八分之一,一样勤。

换了工具,阳往阴走、阴往阳走的快慢比例跟着变了。可方向没变,“老变少不变”没变,能变到的去处也没变。工具改的是速率,改不了规则。

这像陈建华车队换了电脑排班。电脑排得快,一天能试几十种方案;白板排得慢,一早上只试得出两三种。可两种工具排出来的,都是那几条线、那些车、那些人。

◆三、本卦与之卦

六根爻一齐定下来,就有了一卦,叫“本卦”。本卦里有动的爻,叫“变爻”。把变爻全翻过来——老阳画成阴,老阴画成阳——得到的新卦,叫“之卦”,也叫“变卦”。“之”是往、到的意思。本卦“之”到哪一卦去,就是这回求卦的整个结果。

古书里记这件事,就写“遇某之某”。

《左传·庄公二十二年》有一段很有名的记载。周王室的一位史官带着《周易》去见陈国的国君,国君让他筮一卦,结果是:

遇观之否。

观卦是坤下巽上。它第四根爻是阴爻,这回得了老阴,动了,翻成阳爻。上面的巽卦一变成乾,整卦就成了坤下乾上,正是否卦。

史官接着说:“是谓‘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这句话正是观卦第四爻的爻辞。一根爻动了,他就读那一根的辞。

这段记载对本章有两个用处。

一个用处是:它说明“之卦”的用法很早就有,春秋时人已经这样用。

另一个用处更要紧:史官手里没有任何“新”的东西。他筮出的是六十四卦里的一卦,变到的是六十四卦里的另一卦,引的是三百八十四条爻辞里的一条。他后面还讲了一大段话,那是他的解释;可他解释的起点,是从现成的格子和现成的辞里取出来的。

《左传·闵公元年》还有一例。毕万想去晋国做官,先筮了一卦:

初,毕万筮仕于晋,遇屯之比。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

屯卦是震下坎上,最下面一根阳爻得了老阳,翻成阴爻,下卦震就成了坤,整卦变成坤下坎上的比卦。辛廖这回没有引爻辞,而是把两卦的名义拼在一起讲:屯是“固”,站得牢;比是“入”,进得去。又牢又进得去,所以说吉。

两个例子,一个引爻辞,一个合两卦之义,读法不一样。可两人手里的材料是一样的:一个本卦,一个之卦,都在六十四里;一套现成的卦名和卦爻辞。解释可以有很多种走法,起点都是从格子里取出来的。

一根爻动是最简单的情形。要是两根、三根,甚至六根都动呢?读哪条辞?

历代说法不一。流传最广的,是朱熹在《易学启蒙》里整理的一套。这里列出来,不是教人怎么占,而是为了看清它的结构:

动爻数朱熹的读法(转述)读的辞落在哪里
0读本卦卦辞六十四条卦辞之一
1读本卦那一根变爻的爻辞三百八十四条爻辞之一
2读本卦两根变爻的爻辞,以上面一根为主爻辞之二
3读本卦和之卦的卦辞,本卦为主、之卦为辅卦辞之二
4读之卦里两根不变爻的爻辞,以下面一根为主爻辞之二
5读之卦里那一根不变爻的爻辞爻辞之一
6乾坤读用九、用六,其余读之卦卦辞两条“用”辞或卦辞之一

这张表很周到。从零根到六根,七种情形,一种不落。每一种情形,都指到一条或两条现成的辞上。

再看一个数。每根爻有四种样子:老阳、少阳、少阴、老阴。六根爻,四的六次方,一共四千零九十六种。

四千零九十六,正好是六十四乘六十四。

这不是巧合。每一次求卦的结果,都可以写成“本卦、之卦”一对:本卦是六十四之一,之卦也是六十四之一。一种爻的组合,对一对卦;一对卦,也只对一种爻的组合。四千零九十六种求法,和四千零九十六对卦,一个萝卜一个坑。

六根爻都不动,之卦就是本卦自己,那也算一对。

汉代有一部书,把这件事做到了底,叫《焦氏易林》。旧题西汉焦延寿撰,作者和成书年代学界有争论。它为六十四卦里的每一卦,各写了六十四首四言的繇辞,从“乾之乾”“乾之坤”一路写到“未济之未济”。一共四千零九十六首。

一部书把所有可能的去处,一条一条事先写好了。

这在人类的符号系统里,是很少见的。大多数系统只能给你规则,让你自己去推;《周易》这一路走到头,连推出来的每一个结果,都预先写了一首诗等着你。

四千零九十六这个数,还藏着一层意思。

一次求卦里,六根爻哪几根动,是任意的:可以一根不动,可以只动一根,也可以任挑几根一起动。所以,从任何一卦出发,只要动对了那几根爻,一步就能到任何一卦。从乾到坤,六爻全动;从乾到姤,只动初爻;从乾到乾,一根不动。

这就是说,六十四卦之间,处处都通,一步就到。

哪里都去得了,这是这台机器的大方。可反过来看,也正因为哪里都去得了,哪里都出不去。从任何一卦出发,一步能到的,是六十四卦;两步、十步、一万步能到的,还是这六十四卦。去处的总数,在你出发之前就定了。

变到哪里,都还在六十四里。

这像一个车队把一年里所有可能的调班方案,都事先打印成册,每一种都编好号。司机生病,翻到第几页;下大雨,翻到第几页;两件事一起来,再翻到第几页。翻遍全册,不会有一页是空白的,也不会有一种情形找不到页码。

◆四、六个位子是一条固定的路

爻会动,可爻待的位子不动。

一卦的六个位子,从下往上,叫初、二、三、四、五、上。最下面不叫“一”而叫“初”,最上面不叫“六”而叫“上”。一头讲时间的开始,一头讲空间的顶端。

位子的名字和爻的阴阳合起来,就是每一爻的称呼:阳爻在最下面,叫初九;阴爻在第三位,叫六三;阳爻在最上面,叫上九。一听名字,就知道这根爻是阴是阳、在第几步。

这六个位子,不是六个随便摆的格子,是一条有方向的路。从初到上,是一件事从起头到收尾的次序。

《系辞下》说:

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辞拟之,卒成之终。

开头的时候,事情还看不清,所以“难知”;到了最上面,事情都摆出来了,所以“易知”。初爻是根,上爻是梢。

《周易》里有两卦,把这条路画得特别清楚。

一卦是渐卦。渐是慢慢往前走。六根爻的爻辞,写的是一只大雁一步一步往高处去:初六“鸿渐于干”,到了水边;六二“鸿渐于磐”,到了大石上;九三“鸿渐于陆”,到了平地;六四“鸿渐于木”,上了树;九五“鸿渐于陵”,到了山头;上九又是“鸿渐于陆”。从水边到山头,一位一步。

一卦是咸卦。咸是感应。六根爻的爻辞,从脚往上写一个人的身体:初六“咸其拇”,脚趾;六二“咸其腓”,小腿;九三“咸其股”,大腿;九四说的是心思往来;九五“咸其脢”,背脊;上六“咸其辅颊舌”,到了嘴边。从脚趾到口舌,一位一处。

一只鸟的行程,一个人的身体,都被排进了同一条六步的路。

古人还给这条路上的每一步,定了大致的脾性。《系辞下》说:

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三与五同功而异位,三多凶,五多功,贵贱之等也。

第二位多得称誉,第四位多有忧惧,因为第四位靠近第五位,像在君王身边做事;第三位多凶险,因为它在下卦的顶上,要往上卦跨,最难;第五位多有功,因为它在上卦的正中,最尊。

后来的易学还把这条路讲得更细。第二、第五两位在上下卦的中间,叫“中”。阳爻在一、三、五这些奇数位,阴爻在二、四、六这些偶数位,叫“当位”或“得正”。初与四、二与五、三与上,一阴一阳就叫“相应”。

这些讲究,放到陈建华的车队里,个个都有影子。

一个班组里,总有一个“带班的”,不在最前头冲,也不在最后头收,站在中间,上下都照应得到。这就是“中”。新司机先跑平峰、老司机顶高峰,各人放在合他身份的位置上,这就像“当位”。早班和晚班的两个司机,一前一后跑同一辆车,交接时要碰个头、说几句车况,这就像初与四、二与五的“相应”。

古人讲爻位,讲的其实是一个群体里的位置学。这门学问,今天任何一个带过班组的人,都能听懂。

爻位天地人《系辞下》的说法渐卦爻辞咸卦爻辞
初地其初难知鸿渐于干咸其拇
二地二多誉鸿渐于磐咸其腓
三人三多凶鸿渐于陆咸其股
四人四多惧鸿渐于木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五天五多功鸿渐于陵咸其脢
上天其上易知鸿渐于陆咸其辅颊舌

乾卦的六爻,也是一条这样的路。初九“潜龙勿用”,龙还潜在水下;九二“见龙在田”,露出地面;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白天勤勉、夜里警惕;九四“或跃在渊”,试着一跃;九五“飞龙在天”,飞上了天;上九“亢龙有悔”,飞得太高,有了悔。乾卦留到第 11 章细讲,这里只看它的骨架:从潜到亢,一位一个阶段,不能跳,也不能倒着走。

这张表很能说明《周易》的功力。一条六步的路,同时是天地人三层,是一件事的起承转合,是一个人的身体,是一只鸟的行程,是一个朝廷里的上下尊卑。它是一条路,能套进几乎所有的事。

可是你也看出来了:这条路永远是六步。

阴阳会翻,爻会动,卦会变,可“初、二、三、四、五、上”这个次序,三千年没有动过一下。没有哪一卦是五步,也没有哪一卦是七步;没有哪一回占问,让第三位和第四位换个次序。

《系辞下》有一句话,把这一层说得最透:

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

“周流六虚”四个字,值得多看两眼。六个位子是“虚”的,是空着等爻来的。阴阳在这六个空位里周流不停,上上下下没有定准。可空位本身,一直是六个。

动的是爻,不动的是位。

这像陈建华白板上的格子。白板上画好了行和列:第几辆车、第几趟、几点钟。名字每天擦了又写,格子线从来不擦。格子线要是也能随手擦,那就不叫排班表了,叫一张草稿纸。

◆五、时与位

讲爻位,就不能不讲“时”。

《周易》里最常出现的两个字,一个是“位”,一个是“时”。位是你站在哪一步,时是你赶上了什么时候。

乾卦《彖传》说:“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六个位子,是靠“时”一步一步成就的。

《彖传》讲到好几卦,都用一句赞叹收尾:豫卦是“豫之时义大矣哉”,随卦是“随时之义大矣哉”。意思是,这一卦讲的道理,全在“赶上什么时候”。

艮卦《彖传》说得最干脆:

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

该停的时候停,该走的时候走。同一个动作,放对了时候是好事,放错了时候是坏事。

王弼把这一层说成一条总纲。他在《周易略例·明卦适变通爻》里说:

夫卦者,时也;爻者,适时之变者也。

一卦,是一个“时”,一段处境;一爻,是在这段处境里怎样应变。《系辞下》也说:“变通者,趣时者也。”变通,就是追着时走。

后来程颐给自己的《程氏易传》写序,开头一句是:“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

这些话放在一起,可以看出古人的一个很深的体会:人不是在真空里做事,人总是在某一个时候、站在某一个位子上做事。同样一个“进”,在初位是冒失,在五位是担当;同样一个“退”,在泰时是可惜,在否时是明智。

这个体会今天一点也不过时。

陈建华排班,最懂这个。同一趟车,早高峰七点发和晚上九点发,是两回事:七点的车要多配一个有经验的司机,因为路上堵、人挤、事多;九点的车可以让新司机去跑,练练手。车是同一辆,线是同一条,“时”不一样,安排就不一样。

位也一样。同样是“跑第一趟”,冬天和夏天不一样;同样是“顶班”,顶早班和顶夜班不一样。一个好调度员,脑子里装的不是一张死表,是一张“时”和“位”交在一起的活表。

《周易》把这张活表画到了极致。六十四卦是六十四种“时”,每一卦六个位子,一共三百八十四个“时中之位”。每一个都有一条爻辞,讲在这个时候、这个位子上,人该怎么处。

可是,时与位讲得再活,有一样东西是定的:时,只有六十四种;位,只有六个。

一个人碰到的处境,不管多么新、多么怪,在《周易》里都要被认作这六十四“时”之一;他在处境里的位置,都要被认作这六个“位”之一。时是活的,可“时”的种类是定的;位是有讲究的,可位的数目是定的。

这就像陈建华的排班。他心里的“时”再活,也只分早高峰、平峰、晚高峰、夜间几段;他心里的“位”再细,也只是那几条线、那些趟次。一个从来没有的“时”——比如“居民随时打电话叫车”——他的表上没有这一段,也就不知道放到哪里。

◆六、规则是动能,规则自己不动

现在把这一章的说法摆出来。

爻变的规则,是这台机器的动能;规则本身,不在变化之内。

前面说过,动能是沿路重连的速率和方向。在《周易》里,“重连”就是一根爻从阳翻成阴、从阴翻成阳,整卦因此连到另一卦上去。速率是“大约四根动一根”,方向是“老阳只往阴,老阴只往阳”。

这个动能给得很足。一次求卦,平均有一根半爻在动;六十四卦里任何一卦,都可能在一次求卦里变到任何一卦,包括它自己。四千零九十六条去路,条条都通。

这是一台转得极灵的机器。

可是机器转得再灵,有三样东西从来不转:两种爻,六个位,“老变少不变”这一条规则。

先说两种爻。动来动去,只在阴阳之间翻。没有哪一回翻出一种“半阴半阳”的爻来。

再说六个位。爻在位子上翻,位子不增不减,不换次序。

最后是规则。“老变少不变”,从春秋到今天,从蓍草到铜钱再到手机,一个字没改。有过不同的读法,比如动了几爻读哪条辞,各家说法不一;可“老阳变阴、老阴变阳、少不变”这一条,是各家都守的。

用三条方程看,这件事更清楚。

第一条:形状(显露)由路(差异序列)和土(特征纠缠)长出来。一次求卦,路是那六个位子,土是每个位子上那四种可能。路和土都是封闭的,长出来的形状只能是四千零九十六对卦之一。

第二条:土被形状和路回写。之卦一出来,会回头改写土——改写问卦人的处境和心情。从观到否,一个人可能从“可以去见见世面”转到“要留神时局不通”。这是真的回写。可回写落在人身上。卦的土没被改:阴阳还是两种,老少还是四样。

第三条:路被形状和土改写。之卦会改人后来的行事次序。陈国国君听了史官的话,后来的安排也许会变。可卦的路没被改:初、二、三、四、五、上,下一次求卦,还是这六步。

三条都在转,转的都是人。卦这一侧,动能在跑,路和土不动。

再看本书常说的那“三拍”。

第一拍,对不上积着。人对明天拿不准,事情走到一半卡住了,这是真的对不上。

第二拍,逼出一个新的形状。在易里,这一拍看着也有,而且来得很快:几根爻一动,之卦就出来了,给你指出一条去路。可之卦不是新形状,是另一个现成的格子。易就断在这一拍:显出来的只是“换一个格子”。

第三拍,新形状回写,改土改路,下一轮从改过的地方起。第二拍没有逼出新形状,这一拍也就无从谈起。之卦出来以后,回头改写的是人;爻、位、规则,没有一样被写回去。下一个人来求卦,面对的还是同一台机器。

动能在机器里跑,从来不跑到机器外面去改机器。

这像一台洗衣机。它有十几种程序:标准洗、快洗、羊毛、大件、强力。你按不同的按钮,滚筒转的快慢和方向都不一样,洗出来的效果也不一样。衣服的样子被改了,你的生活被改了。可洗衣机不会因为你按了一万次,自己多长出一种程序。

这样说,不是看低《周易》。

一套规则能三千年一个字不改,还一直用得上,这本身就是了不起的成就。它说明这条规则抓得很准:东西到头就会回转,这是天下最普遍的一种变化。《周易》用“老变少不变”五个字,把它做成了一台人人能操作的机器。

规则不动,还有一个好处,常被人忽略:它让隔着两千多年的人,能用同一台机器说话。

春秋时那位周史在陈国筮得“观之否”,今天一个读者在手机上点出“观之否”,两人面对的是同一个本卦、同一个之卦、同一根变爻、同一条爻辞。他们中间隔了朝代、文字、纸张,可他们手里的机器是一台。这就像一副象棋,几百年前的人和今天的人能下同一种棋,靠的就是规则不改。

可是,正因为规则抓得准、做得稳,它就不会被自己的运转改掉。一台机器如果每转一圈就改一次自己的规则,它就不是一台机器了。

所以本书的判据在这里用得上: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结果列出来?爻变和之卦的每一个结果,《焦氏易林》都事先列出来了,列了四千零九十六首。

能列出来,是变化。

◆七、白板上的几种变

回到陈建华的白板。他那天早上想的那个问题——“这三十年,有几次是真的变了”——其实可以用本书的判据一层一层分开。

他白板上的变,粗分有五种。

第一种,挪名字。甘志勇病了,包国强顶上。这一种天天有,一天好几回。每一种挪法,事先都能想到:车队就这四十来个人,谁休、谁顶、谁往后推,排列组合是有数的。

第二种,几处一起挪。下大雨,要加车;同一天又有人请假;两件事叠在一起,要挪五六处。这比第一种复杂,可仍在那张表里:人还是那些人,车还是那些车,只是一次挪得多。

第三种,换工具。十年前,排班是在纸上画、在白板上写;后来公司上了电脑排班系统。工具换了,算得快了,可排出来的东西是同一类:哪辆车、哪个人、哪一趟、几点发。

第四种,各人有各人的排法。老调度员都有自己的诀窍:有人先排老司机,有人先排早高峰,有人先把最难的那一趟排掉。排法不同,排出来的表略有差别,可都在那个“人、车、趟、点”的格子里。

第五种,白板得重画。油车换电车,要给充电留出时间,表上多了“充电窗口”这一栏,原来的排班算法整个作废;开夜线,表上多了“夜间”这一段,以前从来没有。这一种,旧的表事先列不出来,进来以后旧的规矩得改。

前四种是变化,第五种是发生。

把这五种和《周易》对一对:

白板上的变陈建华的车队《周易》里对应的样子拿旧规则能否事先列出判
挪名字甘志勇病了,包国强顶一根爻动,本卦之某卦能变化
几处一起挪下雨加车又有人请假几根爻同动,按朱熹的七种读法能变化
换工具白板换成电脑排班蓍草换铜钱,再换手机程序能,结果仍是四千零九十六种之一变化
各人有排法老调度员各有诀窍动爻读哪条辞,各家说法不一能,读的辞都在四百五十条里变化
白板重画油车换电车,开夜线,试微循环没有对应的一层不能,旧表上没有这一栏发生

这张表最后一行,《周易》那一格是空着的,只能写“没有对应的一层”。

这不是《周易》的疏漏。恰恰相反,这是它做得太好的结果。它把前四种变化做到了完备:挪一处、挪几处、换工具、换读法,样样都有规矩,样样都事先写好了。四千零九十六种组合,四百五十条辞,七种读法,一样不缺。

一台把变化做到完备的机器,就没有给“白板重画”留位置。它不需要。它装得下一切挪法。

易把变化做到完备,所以它装得下一切挪动,却从不重画自己的那块白板。

这里要把一个容易混的地方说清楚。

《周易》的解释层,其实也在长。从《左传》里史官的一番话,到《彖传》《象传》,到王弼、程颐、朱熹,讲法越来越多,书越来越厚。这算不算“重画白板”?

不算。第 2 章已经交代过:辞在长,卦不变。讲法再多,讲的都是这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就像陈建华车队里,每个老调度员都能讲一套自己的排班心得,讲得头头是道,可没有一套心得让车队多出第二十五辆车、第四条线。

心得是解释层的回写,白板是卦层。两层要分开看。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微循环来的那一年

去年秋天,公司运营部来了一个年轻人,叫包悦然,和包国强不是亲戚。她在车队的会议室里讲了一个下午,讲的是“社区微循环”。

她说,城边上有几个大社区,老人多,离地铁远,大公交进不去窄路。公司想试一种小车,十几个座,不跑固定的线,不停固定的站。居民在手机上点一下,或者打个电话,车就开过去接,送到菜场、医院、地铁口。

陈建华在底下听着,手里的笔一直没动。

会后他问包悦然:“这车的班,怎么排?”

包悦然说:“按片区、按时段排。一辆车守一片,早上七点到十一点在线,下午换人。不按趟次排,因为没有趟次。”

陈建华想了好几天。他的白板上,每一行是一辆车,每一列是一趟,格子里填人名和发车时刻。“没有趟次”,就等于这张表少了一根骨头。他试着把微循环塞进去:把“在线四小时”当成一趟?可一趟有起点有终点,有发车时刻,在线四小时里车可能跑八回,也可能一回都不跑。塞不进去。

这就是一次真的对不上。他的排班表是一个完备的系统,三十年里装下了一切挪法;可它装不下“按需”这件事。

那段时间,包国强也替他着急。有一天中午在食堂,包国强拿出手机,翻到随卦给他看:“你看,随卦,《彖传》说‘随时之义大矣哉’。微循环不就是随吗?随着人走,随着时走。”

陈建华看了看,说:“这话说得好。”

这话确实说得好。随卦讲跟随、讲顺时而动,用来形容微循环,很贴切。包国强找这一卦,也不是乱找:他心里那个“车跟着人走”的意思,和随卦的卦义对上了。这一对,让两个人心里都亮了一下,好像那个说不清的新东西,有了一个名字。

可是,这一对上,《周易》那一侧什么也没变。随卦本来就在那里,是六十四卦里的第十七卦,卦辞、爻辞、彖辞都是现成的。包国强做的,是把一个新的对不上,放进了一个现成的格子。

这正是易的本事,也是易停下的地方。

真正的变,发生在车队那一侧。

半年以后,陈建华的电脑里多了一张表。这张表的行不再是车,是片区;列不再是趟次,是时段;格子里填的不只是人名,还有“响应时长”“空驶里程”。原来的排班表还在用,管那三条老线;新表管微循环。两张表并排挂着。

这就是白板重画。

用三条方程把这件事过一遍,看得更清楚。

形状怎么长出来的。新表的样子,不是从旧表里挪出来的。它靠的是新的路——按片区、按时段,而不是按趟次;也靠新的土——居民随时叫车这件事,缠进了原来“人、车、趟、点”那一束里,多出了“响应时长”这样以前没有的东西。新的路、新的土,长出了一个旧表事先列不出来的形状。

土被回写到了哪里。新表一用起来,就回头改写了整个车队。司机们开始讲“今天我那片叫车的多不多”,老线上的人也开始问能不能在晚上加一段“按需”。原来大家心里那片“公交就是一条线、一站一站停”的土,被翻了一遍。

路被改写到了哪里。陈建华后来排老线的班,也变了次序。他以前先排趟次,再填人;现在他会先看片区里哪一段时间人多,再回头安排老线的加车。新表回头改了旧表的路。

三条都转了,而且转到了表本身。这是一次发生:一个新的单位——“片区时段”——在车队的排班里立住了。它能被叫出来,能被交接,换一个调度员接手,照样排得出来。旧规则没有它,它进来以后,旧规则也跟着改了。

再看陈建华自己。

那半年,他身上也长出了一样东西。以前他看一张表,先看“哪一趟缺人”;现在他看一张表,先问“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要车”。这不是多记了一条规定,是他看事情的那双眼睛换了一副。

这一样东西,是他五十七岁那年在身上结晶的。人身上可以发生。

甘志勇病好以后,也被派去跑了两个月微循环。头一个星期,他很不习惯。跑了二十年固定线,闭着眼睛都知道下一站是哪儿;现在每一回出车,去哪儿都要看手机。他跟陈建华抱怨:“像是重新学开车。”

两个月后,他又跟陈建华说了一句话:“现在跑老线,反倒觉得慢了。我老想,这一站有没有人等。”

这句话,陈建华记了很久。甘志勇身上,也有一样东西被换了。不是谁教给他的,是两个月里一趟一趟跑出来的。

最后把两件事并排放:

包国强把微循环放进了随卦。这一放,让人心里亮了一下,是好事。可它是把对不上收进格子,格子没多。

陈建华把微循环画成了一张新表。这一画,费了半年的工夫,改了整个车队的规矩。它是让对不上逼出一个新的单位,规矩跟着改。

前一件是变化,后一件是发生。两件都真,都有用,可不是一回事。

◆九、放回日子里

你的日子里,大概也有一块天天在擦、天天在写的白板。

可能是一家人的日程:谁接孩子、谁做饭、谁陪老人看病。可能是一个小店的进货单:这周进什么、进多少、哪天到。也可能就是你自己的一周:哪天加班、哪天健身、哪天回父母家。

这块白板天天变,变得你很累。可你要是像陈建华那样,站在白板前看半分钟,也许会看出来:变来变去,都是在挪名字。人还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格子线一根没动。

这没有什么不好。日子大多是这样过的。一套挪得顺手的格子,是一个家、一个店、一个人的本事。

可有时候,你会碰到一件事,怎么挪都放不进去。孩子上了一所新学校,接送的时间和谁都对不上;老人的病,需要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照顾;你自己想学一样东西,一周里找不出一个固定的格子来放它。

这时候,别急着把它塞进最像的那一格。像包国强找到随卦那样,给它找个说法,心里会好受一点;可说法找到了,那件事还是没地方放。

也许你要做的,是陈建华那半年做的事:承认这块白板装不下它,坐下来,重画一张。重画很费力,要有人一起托着,要让旧的规矩松一松。可新东西,常常就是从重画的那张表上长出来的。

带走的话
爻在六个位子上翻来翻去,去处早已写好四千零九十六种;动能在机器里跑,从不回头改机器。

两行小账
想一想
  1. 你每天、每周要排的那张“表”是什么?它这几年真正“重画”过几回,是哪几回?
  2.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一件新事来了,你先找了一句老话、一个现成的说法安放它,心里好受了,事情却还没落地?
  3. 你身上有没有一双“换过的眼睛”——以前看事先看这个,现在先看那个?那是哪一件事逼出来的?
第 7 章

变、互、错、综:一张不长新节点的网

这一章的问题:变、互、错、综把六十四卦连成一张网,这张网凭什么什么事都接得住?接得住一切的网,能不能多长出一个节点?

◆一、一张网拉得进人

吴佩琪三十一岁,在新加坡一个规划团队里做社区规划。

她负责的是一片老组屋区。三十几栋楼,一个邻里中心,一个小贩中心,两个巴士站,一个地铁站,一座小公园。这些东西都在那里很多年了。她的活儿,是把它们连得更好。

她自己也是在组屋里长大的。小时候,外婆每天下午坐在楼下的底层架空层里,和几个老邻居聊天,一坐就是两个钟头。那块空地没有名字,地图上也不标,可在她记忆里,那是整栋楼最热闹的地方。她后来去读规划,多少和这块空地有关。

那年她做了一张图,叫“步行连道图”。图上画的不是楼,是楼与楼之间的线:哪里加一段有盖走道,下雨天也能走;哪里开一个口子,让住在后排的人不用绕一大圈;哪里接上公园连道,让早上散步的人能一路走到地铁站。

图做完,线一条条修起来。半年以后,她回去做了一次统计。变化很明显:小贩中心中午的人多了三成,因为后排几栋楼的老人现在走五分钟就到;原来冷清的一个底层架空层,早上有了一群打太极的人,因为那里正好在新走道的拐角上;地铁站早上的人流,从一个口挤,分成了两个口走。

人被拉进来了。线一接上,人就顺着线走,聚到线交汇的地方去。

她很高兴,把统计拿给组长程国伟看。程国伟看完,翻出另一份东西给她:居民反馈。里面有几十条,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楼里老人多,最近的诊所要坐两站巴士,能不能在这一片开一个诊所,或者开一个乐龄活动中心。

吴佩琪说:“我们可以把走道修到巴士站,让他们去诊所方便一点。”

程国伟说:“那是把人拉过去。他们要的是这里多一个点。”

吴佩琪愣了一下。程国伟又说:“我们画的是线,不是点。线画得再好,图上的点还是那些点。多一个点,要有地,要有钱,要有人来办,要改用途。那不是我们这张图能长出来的。”

那天晚上,吴佩琪去楼下的小贩中心吃饭,碰见了打太极那群人里的霍振南。霍伯七十岁,年轻时在船厂做事,退休后爱读些古书,《周易》读了好几遍。她跟他说起白天的事。

霍伯听完,说:“你这张图,像《易经》里的卦和卦的关系。一卦可以变成别的卦,可以从中间看出另一卦,可以翻过来、倒过来看。六十四卦被这些关系织成一张网,哪一卦都连得到哪一卦。可是网织得再密,卦还是六十四个。”

吴佩琪问:“就没有人想过加一卦?”

霍伯笑了:“加一卦,就不是这张网了。”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张网。它是《周易》里最精巧的一部分:变、互、错、综四种关系,把六十四个格子织成一张处处相通、对称工整的网。这张网有很强的拉力,任何事情一进来,都会被拉到某一卦上。可它有一件事做不到:它不长出第六十五个节点。

◆二、变:动一根爻,走一步

先讲第一种关系:变。

上一章讲过爻变和之卦。一卦里有几根爻动了,阴阳一翻,就成了之卦。这就是“变”。这里换一个角度,不看一次求卦,看整张网。

假定每次只动一根爻。一卦有六根爻,所以从任何一卦出发,动一根,能走到六个不同的卦。

拿观卦来说。观是坤下巽上,六根爻从下往上是:阴、阴、阴、阴、阳、阳。动初爻,成益;动二爻,成涣;动三爻,成渐;动四爻,成否;动五爻,成剥;动上爻,成比。观卦的周围,正好站着六个邻居。

每一卦都有六个邻居。六十四卦,每卦六条线,一条线连着两卦,算下来,这张网一共有一百九十二条“一步之线”。

从一卦走到另一卦,最多要几步?六步。最远的那一卦,是六根爻全翻过来的那一卦。从乾到坤,要走六步,一根一根地翻。

还有一个很整齐的数。从乾出发,一步能到的有六卦,两步能到的有十五卦,三步二十卦,四步十五卦,五步六卦,六步一卦。一、六、十五、二十、十五、六、一。这和第 5 章按阳爻根数分出来的那一排数,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合,是同一张表从两个方向看。

这张“一步网”,今天的数学里有个名字,叫六维超立方体。古人没有用这个名字,可古书里已经有这张网的影子。《彖传》讲卦义时,常说某一爻“来”了、某一爻“往”了。讼卦《彖传》说“刚来而得中也”,贲卦《彖传》说“柔来而文刚”。意思是,这一卦是从别的卦里某根爻挪过来而成的。

后来的易学家把这种“往来”系统化,叫“卦变”。汉代的虞翻讲卦变,说某卦从某卦来、某卦往某卦去;宋代朱熹在《周易本义》卷首列了一幅《卦变图》。各家说法不一样,可都在这张一步网上画。

“变”这一种关系,给网铺了底。它告诉你:六十四卦不是六十四个孤岛,任何两卦之间都有路,最远不过六步。

这像吴佩琪那片组屋区里的走道。任何两栋楼之间都能走通,最远的两栋,绕几个弯也就到了。一个住在最后排的老人,想去最前排的邻里中心,不用出这片区,顺着走道就能到。

可你也看出来了:走道连的,都是已经在那里的楼。

吴佩琪做图的时候,最常用的一个动作,就是在两个点之间试着加一条线:加了,看看人流怎么变;不好,擦掉,换一处加。这和动一根爻、看卦怎么变,是同一种动作。她可以加线、减线、改线,一天试几十种。每一种试法,都还是在那三十几栋楼、几个站、几个中心之间。

动线,不动点。这是“变”这一种关系的本分。

◆三、互:从中间看出另一卦

第二种关系:互。

互卦的取法是:一卦六根爻,去掉最下面的初爻和最上面的上爻,只看中间四根。第二、三、四爻组成一个三画卦,放在下面;第三、四、五爻组成一个三画卦,放在上面。合起来,就是这一卦的“互卦”。

第三、四两根爻用了两回,一回在下卦里,一回在上卦里。所以叫“互”——互相交错着取。

《系辞下》有一句话,历来被当作互卦的根据:

若夫杂物撰德,辨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

要辨别一卦的是非曲直,非看中间那几根爻不可。头尾两根是一件事的开始和结局,中间四根才是事情正在里面翻腾的那一段。

日常里看人做事,也常常是这样看的。一个新同事,第一天怎么来、最后一天怎么走,说明不了太多;要看他中间那几个月,碰到难事怎么办,和人起了争执怎么收。头尾是门面,中间是里子。互卦就是把一卦的门面拿掉,看它的里子。

拿泰卦试一试。泰是乾下坤上:阳、阳、阳、阴、阴、阴。第二、三、四爻是阳、阳、阴,成兑;第三、四、五爻是阳、阴、阴,成震。兑在下、震在上,是归妹。

泰的里面,藏着一个归妹。

再拿既济试一试。既济是离下坎上:阳、阴、阳、阴、阳、阴。中间第二、三、四爻是阴、阳、阴,成坎;第三、四、五爻是阳、阴、阳,成离。坎在下、离在上,是未济。

再拿未济试,得到的是既济。

既济里藏着未济,未济里藏着既济。一个“已经成了”,一个“还没成”,互相藏在对方的中间。这是古人很喜欢讲的一层道理:成里有未成,未成里有成。

互卦还有一个更奇的地方。

六十四卦各取互卦,得到的并不是六十四个不同的卦。因为互卦只用到中间四根爻,四根爻只有十六种样子,所以互卦一共只有十六个:乾、坤、剥、复、大过、颐、夬、姤、家人、睽、归妹、渐、既济、未济、解、蹇。

再对这十六卦取互卦,又会怎样?只剩下四个:乾、坤、既济、未济。

再取,还是这四个。乾的互卦是乾,坤的互卦是坤,既济和未济互为互卦。

六十四卦,一层层往中间看,最后都落进四个卦里。

这件事很漂亮。它像一个漏斗,或者像水往低处流:不管你从哪一卦开始,一层层取互,最后总被拉到乾、坤、既济、未济这四处。纯阳、纯阴、阴阳交错的两种,这四卦正好是阴阳关系的四个极端。

这是一种拉力。网上有几个点,特别能把别的点吸过去。

吴佩琪的统计里,也有这种点。小贩中心、地铁站、邻里中心,这三处是整片区的“漏斗口”。不管你住在哪栋楼,出门走几步,人流最后总会汇到这三处之一。她修的走道越好,这几处的拉力越强。

可是,互卦的漏斗再深,漏下去的也只是原来那六十四卦里的四卦。漏斗不会在底下多漏出一个新卦来。

◆四、错与综:翻过来,倒过来

第三种关系是错,第四种是综。这两种放在一起讲,因为它们是一对。

错,是把一卦的六根爻全部翻过来:阳变阴,阴变阳。乾的错卦是坤,坎的错卦是离,观的错卦是大壮。

“错”字的意思,是交错、相对。第 5 章引过《说卦》的“八卦相错”:天地、山泽、雷风、水火,每一对都是三根爻阴阳全反。六画卦也照此办理,每一卦都有一个阴阳全反的对家。汉代虞翻管这种关系叫“旁通”,比如他说比卦“与大有旁通”。

在前面讲“变”时那张一步网上,错卦是离你最远的那一卦,六步才到。它站在网的正对面。

老式胶卷相机的底片,就是一个现成的“错”。照片上白的地方,底片上是黑的;照片上黑的地方,底片上是白的。一张底片和它洗出来的照片,处处相反,可说的是同一个场景。错卦和本卦,也是这样一对:处处相反,彼此照见。

综,是把一卦整个倒过来看:初爻变成上爻,上爻变成初爻,中间依次颠倒。屯卦倒过来是蒙,需倒过来是讼,观倒过来是临。

“综”字原是织布机上提经线的机件,经线一上一下地翻。这个字用在这里,说的是一卦颠倒过来、换个方向看。古人也把这种关系叫“覆”或“反”。

你可以拿一张纸试试。纸上画一个观卦:下面四根断线,上面两根长线。把纸转过来,倒着看,就是下面两根长线、上面四根断线——临卦。同一张纸,你站在桌子这头看是观,站在桌子那头看是临。

《系辞上》有一句话,“错综”两个字就出在这里:

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

原话讲的是揲蓍时数的交错综合。后来明代的来知德把“错”“综”两个字专门拿来讲卦与卦的关系,讲成了他的易学里最有代表性的一套说法。

错和综合在一起,有一件很工整的事。

六十四卦里,有八卦倒过来还是它自己:乾、坤、坎、离、颐、大过、中孚、小过。这八卦上下对称,像一个回文。其余五十六卦,倒过来都是另一卦,正好两两配成二十八对。

那八个“倒过来还是自己”的卦,没法用综配对,就用错配对:乾配坤,坎配离,颐配大过,中孚配小过,正好四对。

二十八对加四对,三十二对。六十四卦,一卦不剩,全都配上了。

唐代的孔颖达在《周易正义》里,把这件事说得很清楚:

今验六十四卦,二二相耦,非覆即变。覆者,表里视之,遂成两卦,屯蒙、需讼、师比之类是也。变者,反覆唯成一卦,则变以对之,乾坤、坎离、大过颐、中孚小过之类是也。

“非覆即变”:不是倒过来成一对,就是阴阳全反成一对。通行本《周易》的卦序,就是照这条规矩两两排下来的。

还有四对卦更特别:泰与否,随与蛊,渐与归妹,既济与未济。它们倒过来是对方,阴阳全反也是对方。错和综在它们身上重合了。泰倒过来是否,泰的六爻全翻还是否。

再数一个数。如果把“倒过来是同一张纸”的两卦算作一种样子,上经三十卦是十八种样子,下经三十四卦也是十八种样子。上下经卦数不等,样子的种数却一样多。

这些数,不是谁硬凑出来的,是这张网自己的对称。排卦序的人未必把这些数说出口,可卦序里处处看得见这份对称。

关系怎么取在网上像什么一卦有几个以观卦为例
变动一根爻走到隔壁六个益、涣、渐、否、剥、比
互取中间四爻,二三四在下,三四五在上往里看一层一个剥
错六爻阴阳全翻走到正对面一个大壮
综整卦上下颠倒换个方向看一个(八卦是自己)临
错综重合倒过来恰是全翻对面也是背面只有八卦如此观不在其中;泰与否在

一卦站在网上,左右有六个邻居,里面藏着一个互卦,对面站着一个错卦,背面是一个综卦。六十四卦,个个如此。

这张网,织得一丝不苟。

要是吴佩琪听人讲到这里,大概会想起她做图时的一个习惯:每一条走道,她都要从两头各走一遍。从A栋走到地铁站是一种感觉,从地铁站走回A栋是另一种感觉——方向一反,坡在哪里、遮阳在哪里,全变了。同一条路,正着走和倒着走,是两条路。综卦讲的,就是这个。

◆五、《序卦》是一条路,《杂卦》是一张网

六十四卦有了这些关系,怎么把它们排出来?《易传》里有两篇专讲这件事:《序卦》和《杂卦》。一篇排成一条路,一篇织成一张网。

先看《序卦》。它把通行本的卦序,从头到尾讲成一条因果相承的路:

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稚也。物稚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饮食之道也。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

一步接一步:“故受之以”屯,“故受之以”蒙,“故受之以”需。每一卦都从上一卦里引出来:天地之后有万物,万物初生必幼稚,幼稚要养育,养育要饮食,饮食起争讼。

讲到泰否,它说:

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

通到头了,就会塞;塞到头了,就要和人同心。

下篇开头,它又从天地讲起,这回讲到了人伦: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

于是下篇第一卦是咸,讲男女感应;第二卦是恒,讲夫妇长久。上篇从天地万物讲起,下篇从男女夫妇讲起,一部卦序,像一部先讲自然、再讲人事的大书。

讲到最后,它说:

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物不可穷也”,所以最后一卦是“未济”,还没完成。这条路走到终点,终点写的是“没走完”。这一层第 14 章要细讲。

《序卦》的功夫,在于它把六十四个格子串成了一个故事。一个人读下来,像读一部从开天辟地到人世纷争的编年史。前后两卦,常常正是上一节讲的综卦或错卦:屯蒙相综,需讼相综,泰否既综且错。它借网上的关系,铺出了一条路。

这是一条路(差异序列):有次序,有方向,一步不能跳。

再看《杂卦》。它开头是:

乾刚坤柔,比乐师忧。临观之义,或与或求。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著。

它也是两卦两卦地讲,可次序全打乱了。乾坤之后不接屯蒙,接的是比师;比师之后是临观,再是屯蒙。每一对,它只用几个字点出两卦的对照:乾刚坤柔,一刚一柔;比乐师忧,一乐一忧;临观“或与或求”,一个给予,一个求取。

临观这一对,正好是本章拿来作例子的观卦和它的综卦。站在高处往下看是临,在下面仰着看是观;一个是给,一个是求。同一张纸,两头看,意思正相反。

《杂卦》讲到末尾,还有一处很奇怪的地方。从大过起,最后八卦是:大过、姤、渐、颐、既济、归妹、未济、夬。这八卦本来是四对:大过与颐,姤与夬,渐与归妹,既济与未济。可《杂卦》把它们拆开了,一对一对插花地排。前面五十六卦都是成对挨着的,到这里,对子散开了。

最后一句是:“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

为什么末尾这样排,历来有许多猜测,有人疑心是简册错乱,有人说是有意为之。本书不断言。可不管怎样解,《杂卦》的样子是清楚的:它不走一条路,它在网上跳着点。

晋代的韩康伯给《杂卦》作注,说它是“杂糅众卦,错综其义”。

把两篇放在一起看:

《序卦》是路。它告诉你,从哪一卦走到哪一卦,为什么这样走。它给的是次序。

《杂卦》是网。它告诉你,哪一卦和哪一卦相对,对在哪里。它给的是关系。

这有点像手机里的音乐。同一份歌单,你可以按顺序播放,从第一首听到最后一首,前后有起承转合;也可以按“相对”来听,一首快的配一首慢的,一首欢喜的配一首伤感的,跳着听。听法不同,听出来的味道不同。可歌单里的歌,是同样那几十首。

一条路,一张网,用的是同一批节点。路可以按《序卦》走,也可以像马王堆帛书那样换一条走法;网可以按错综织,也可以按互卦织,也可以像《杂卦》那样跳着织。节点只有那六十四个。

这像吴佩琪手里的两份图。一份是“推荐步行路线”,从地铁站出来,先到邻里中心,再到小贩中心,再到公园,一条线走下来,像《序卦》。一份是“连道网络图”,每两个点之间能怎么走、哪两个点隔得近,画成一张网,像《杂卦》。两份图画的是同一片区,同样那些楼、那些站。

◆六、网的拉力:什么事都有个去处

现在可以说这张网是什么了。

本书讲能量,有三样。内能是连接度,第 5 章讲卦怎样“成”,讲的是它;动能是沿路重连的速率和方向,第 6 章讲爻怎样“动”,讲的是它。这一章讲的,是第三样:势能。

势能,是一张关系网的吸引和拉扯(书二第 17 章讲过)。一个东西放进一张网里,会被拉向哪里、拉得多紧,看的是这张网的样子。

六十四卦之间,变、互、错、综四种关系织成的这张网,就是《周易》的势能。

它的拉力,从三个地方看得出来。

第一,它处处相通。任何一卦,最多六步到任何一卦。所以,不管一件事从哪里进来,它都能沿着网走到一个合适的卦上去。没有一卦是死角。

第二,它有漏斗。取互卦一层层往里看,六十四卦收到十六卦,再收到四卦。一件事放进来,你从外往里看,它总会被拉向乾、坤、既济、未济这几处根本的关系:纯刚、纯柔、已成、未成。

第三,它给一件事准备了好几副眼睛。后来讲易的人,看一卦,常常不只看这一卦,还要看它的之卦、互卦、错卦、综卦。一卦本身是正面,之卦是去向,互卦是内里,错卦是对面,综卦是背面。五副眼睛一齐看,一件事的方方面面,几乎都能照到。

拿观卦试一试,只看它的结构,不做占断。

观卦本身讲“看”:在下面的人仰着看,看在上位者的样子。它的综卦是临,倒过来看,就成了在上的人往下看、往下照应。它的错卦是大壮,阴阳全反,讲的是阳气壮盛、往前冲,正是“静静地看”的对面。它的互卦是剥,中间四爻里藏着“剥落”的意思,像在提醒:光看不动,有些东西会慢慢掉下去。它若第四爻动,之卦是否,看着看着,事情可能塞住。

看、照应、冲、剥落、阻塞。一个“观”字,被五副眼睛从五个方向照了一遍。一个人带着“我该再观望一阵吗”的心事走进这张网,他会被牵着,把观望的正面、背面、对面、内里、去向都想一遍。

这不是预言,是一种很周到的想事情的办法。它的周到,就是这张网的拉力。

这三条合起来,就是一种极强的拉力。一个人带着一件说不清的事走进来,这张网几乎一定能给它找到一个位置,而且不止一个角度。

这正是《周易》最让人佩服的地方。它不是一本只能查到一条答案的字典,它是一张会把你往各个方向牵一牵的网。你在里面走一圈,常常会看见自己没想到的那一面。

日常里,好的社区也有这种拉力。

吴佩琪那片组屋区,走道修好以后,一个刚搬来的老人,不认识任何人,每天早上出门散步。走道把他带到小贩中心,他在那里吃早餐;走道又把他带过太极那个拐角,他站着看了几天,后来跟着打了。三个月后,他有了一群熟人。

没有人去“安排”他。是那张网的样子,把他一步一步拉进来的。

网的拉力,就是势能:它不推你,它让你顺着线,落到某个点上。

所以,说“易把对不上收进格子”,说的不是它粗暴地把人塞进去。它收得很温柔,很周到。一件事进来,有六个邻居可去,有一个内里可看,有一个对面可比,有一个背面可翻。你不会觉得被硬塞,你会觉得被接住了。

这份“被接住”,是真的。不必看轻。

世上许多解释系统,接住人的办法只有一种:给一个答案。《周易》接住人的办法是一张网:给一个位置,再给这个位置的前后左右、里外正反。这是它能被一代代人反复拿起来读、读了还想再读的原因之一。

◆七、网织得再密,节点还是那些

可是,这一章的题目里还有半句:一张不长新节点的网。

先拿本书的判据量一量这张网: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结果列出来?

变:一卦六个邻居,每个都能事先算出来。互:取中间四爻,结果一算就知,而且只有十六种。错:六爻全翻,一算就知。综:倒过来,一算就知。四种关系,都是对已有的六根爻做一个固定的动作。动作是定的,爻是定的,结果当然事先列得出来。

而且它们的结果,全都落在六十四卦之内。变到的是六十四卦之一,互出的是十六卦之一,错到的、综到的,也都是六十四卦之一。

没有任何一种关系,能从六十四卦里引出一个第六十五卦。

后来的易学家,又想出过许多织网的新办法。汉代京房把六十四卦分进八宫,每宫八卦,按一定的次序从本宫卦一爻一爻变出来;宋代邵雍把六十四卦排成方图、圆图,按一倍一倍的次序铺开。这些第 15 章会细讲。每一种办法都很精巧,都给这张网添了一层新的纹路。

可是纹路添了一层又一层,节点没有添一个。京房的八宫,八八还是六十四;邵雍的方图,八行八列,还是六十四格。

这不是缺陷,是构造。四种关系都是“对六根阴阳爻做动作”,而六根阴阳爻能摆出的样子,第 5 章说过,一共就六十四种。动作再巧,摆来摆去,还是这六十四种。

网能把人拉进来,却不长出第六十五个节点。

用三条方程过一遍,看看它停在哪一步。

第一条:形状(显露)由路和土(特征纠缠)长出来。网上任何一卦的形状,都是由它在网上的位置和它那六根阴阳爻定的。路是变互错综这四种固定的走法,土是阴阳两值。路和土都不增不减,长出来的形状就只能在六十四里。

第二条:土被形状和路回写。一个人从网上找到了自己的卦,看了它的之卦、互卦、错卦、综卦,心里那片土被翻了好几遍:原来我这件事还有这一面,原来它的内里是这样。这是真的回写。可回写落在人身上。网那一侧,阴阳还是阴阳,六十四还是六十四。

第三条:路被形状和土改写。人看过这张网,后来做事的次序会变:本来要硬上的,看了错卦想到对面,缓了一步;本来要放弃的,看了综卦换个方向,又试了一回。人的路被改了。可网的路没被改:变还是动一爻,互还是取中四爻,错综还是全翻和颠倒。千年来,没有人给这张网加过第五种关系,让它能走到网外面去。

再看那“三拍”。

第一拍:人带着对不上进来。这一拍,网接得很好。

第二拍:逼出一个新形状。在网上,这一拍看着也来得很快:五副眼睛一照,一件事被看出了好几个形状。可这些形状,都是网上已有的节点。显出来的是“换一个格子”,或者“同时看几个格子”。易就断在这一拍。

第三拍:新形状回写,改土改路。第二拍没有逼出新节点,网本身也就无从改写。网照旧,节点照旧,关系照旧。

易断在第二拍:网越周到,对不上越容易被接住;对不上越容易被接住,越不会逼出新节点。

本书说过:“对得上,就没有解释。”这里可以再往前推一步。一张网如果周到到什么事都能找到一个对得上的位置,那么在网的这一侧,对不上就很难积成一个大的落差。落差小了,就没有力气逼出新东西来。

这是这张网最精巧的地方,也正是它停下的地方。两样是一件事。

这像一个服务极好的社区中心。它有各种各样的班:书法班、太极班、烹饪班、电脑班、合唱团。你不管有什么兴趣,几乎都能找到一个班。你在这里过得很满足。可正因为你什么都找得到,你就不太会去想:这里缺一样什么,该由大家自己办起来。

满足本身不是坏事。只是要知道,满足和新长出来的东西,往往不在同一处。

还要守住两条分界,免得说过头。

一条是:这张网不长新节点,不等于网上的人不长新东西。那个刚搬来的老人,三个月后有了一群熟人,这是他身上真的长出来的。读易的人在网上走了一圈,身上长出一份新的眼光,也是真的。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

另一条是:这张网第一次被织出来,也许本身是一次了不起的发生。阴阳爻、八卦、六十四卦、错综互变,最初是怎样定型的,本书不断言,那是“体系之外的那一次”。本章说的,是网织好以后,网里的事。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底层架空层里多出的一张桌子

回到吴佩琪。

那几十条要诊所的反馈,她没放下。接下来两个月,她用的全是网上的办法。

她先把一条有盖走道延到巴士站,让老人去诊所的头一段路不晒不淋。她又跟邻里中心商量,把每月一次的义诊摊位,挪到离老人多的那几栋楼近一点的入口。她还在连道图上标出了“去诊所最省力的路线”,印成小卡片,发到每户信箱里。

每一样都有用。去诊所的路好走了一点,义诊那天来的人多了一些。

可是统计出来,老人量血压、看小毛病的次数,几乎没变。问下去才知道,对很多八十岁的老人来说,难的不是路,是“出门去一个地方”这件事本身。走道修得再好,诊所还在两站以外。

她在网上能做的,都做了。网把人往诊所那个点拉,拉得已经很用力了。可那个点不在这里。

这是一次真的对不上,而且在事前就能指认出来:几十条反馈说的是同一件事,统计里那个数纹丝不动。

转机来得很偶然。

打太极那群人里,有一位程丽华,七十二岁,退休前在医院做了三十多年护士。她和程国伟同姓,不沾亲。有一天打完拳,一个老伙伴说头晕,程阿姨回家拿了血压计下来,在底层架空层的石桌上给他量。第二天,又有三个人来找她量。

一个月后,每周二、周五早上,那张石桌上都摆着一个血压计、一本登记簿。程阿姨量,霍伯帮着记。有人量出来偏高,程阿姨就劝他去看医生,还帮他约好了诊所的时间。

吴佩琪听说了,特地去看。她站在那张石桌旁边,看了整整一个早上。

她发现,这张桌子做成了她两个月没做成的事:老人不用“出门去一个地方”,下楼就到。

可这张桌子,在她的连道图上没有位置。她的图例里,点只有几种:住宅楼、巴士站、地铁站、邻里中心、小贩中心、公园、诊所。没有“居民自己在楼下摆的一张桌子”这一种。按她原来的规则,这张桌子不是一个点,只是底层架空层的一个角落。

霍伯那天也在。他笑着跟吴佩琪说:“这像井卦。‘改邑不改井’,村子可以搬,井不动;大家都来这里打水。”

吴佩琪觉得这个比方很好。

霍伯又说:“可你要分清。井卦是《周易》里本来就有的,三千年前就在那里。这张桌子,是程阿姨她们自己打出来的一口新井。我说它像井卦,是给它找了个说法。说法是旧的,井是新的。”

这句话,吴佩琪记了很久。

后面的事,是一张图怎样被这张桌子改掉。

程国伟陪她去跟市镇理事会谈,要给这张桌子一个正式的名分。每周两个早上,这个角落可以固定用来做健康互助;可以挂一块小牌子;可以放一个上锁的柜子,存血压计。这要改场地用途的安排,要有人担责任,要说清楚出了事怎么办。谈了一个多月,谈成了。

接着,吴佩琪改了她们团队的规划图例。图例里多了一类点,叫“居民自办点”。她在说明里写:这类点不是规划出来的,是居民自己长出来的;规划要做的,是看见它、给它留地方、把走道往它那里接。

还有一件小事。图例改了以后,吴佩琪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一段有盖走道往那张石桌接过去。以前,网把人往小贩中心、地铁站拉;现在,网也开始把人往这张桌子拉。周二早上来量血压的人,从十几个变成了三十几个。

新的点立住了,旧的网就转过头来给它供人。势能不会造点,可点一旦长出来,势能会去托它。

第二年,团队做另一片组屋区的连道图,第一件事,就是先去楼下转,找有没有这样的点。

现在用三条方程把这件事过一遍。

形状怎么长出来的。这张桌子的样子,不是从连道网里推出来的。它要两样东西缠在一起:一个是程阿姨三十年的护士手艺,一个是底层架空层那块天天有人路过的地方。手艺和地方,原来各在各处,一次头晕把它们缠到了一起。这是一束新的东西缠进来,压成了一个新的点。

土被回写到了哪里。桌子立住以后,楼里的人心里那片土变了。以前大家觉得,看病是“去外面”的事;现在觉得,有些事“楼下就能办”。有人开始问:能不能在楼下办个读报会,能不能每周有人来教用手机。原来那片“楼下只是过道”的土,被翻了一遍。

路被改写到了哪里。吴佩琪团队做图的次序变了。以前先画点、再连线;现在先下楼去找正在长出来的点,再画线去接。旧的路被新的点改了。

三条都转了,而且转到了规则本身:图例多了一类,做图的次序换了。

拿本书的判据量:拿旧规则——旧的图例、旧的连道网——能不能事先把这张桌子列出来?不能。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吗?改了,图例多了一类点。这是一次发生。按命名的四种情形,“居民自办点”这一类,帮人形成了一个新的辨认单位;市镇理事会给的那个名分,又是一次制度身份的设立。

再把这件事和易并排放。

霍伯说“这像井卦”,是把一个新的点,放进《周易》那张网上现成的一个节点。这一放很贴切,让人心里亮了一下,可井卦早就在那里,网没有多一个节点。

程阿姨那张桌子,是在吴佩琪那张网上,真的多出了一个节点,而且让网的规则跟着改了。

吴佩琪自己身上,也长出了一样东西。以前她看一片组屋区,眼睛先找线:哪里断了、哪里绕了。现在她看一片组屋区,眼睛先找点:哪里有人在聚、哪里有东西正在成形(介生)。这一双新的眼睛,是那张石桌给她的。

◆九、放回日子里

你身边也有一张网。

可能是一个家族:谁和谁亲、谁和谁说得上话、过年先去谁家。可能是一个单位:哪个部门管什么、找谁签字、事情往哪里转。也可能就是你自己的朋友圈:有事找哪几个人,心里有数。

这张网好用的时候,什么事进来都有个去处。孩子升学,找那个当老师的表姐;家里修房子,找那个做装修的同学。网把事情拉到合适的人那里,你很少落空。

这是网的势能,是很宝贵的东西。一个人有一张好网,日子会稳很多。

可是总有一些事,你把网翻了一遍,每个人都问过了,每条线都走过了,还是落不了地。不是谁不帮忙,是这件事要的东西,网上本来就没有。

这时候,像吴佩琪那样,在网上再加一条线、再绕一个弯,也许都不管用。这时候要看的,是有没有一个点正在长出来:一个新认识的人,一个新的去处,一个你自己从来没做过的角色。

那个点,往往不在网的中心,而在某个角落里,像底层架空层的一张石桌。它刚开始很小,很不起眼,网上没有它的位置。

你要做的,也许就是先看见它,给它留个地方,再把线往它那里接。

带走的话
变、互、错、综把六十四卦织成处处相通的网,网能把人拉进来,却不长出第六十五个节点。

两行小账
想一想
  1. 你身边那张最好用的网——家族、单位、朋友——最近一次把一件事接住,是什么事?它有没有接不住的事?
  2. 你有没有过把一件新事说成“这就像某某老话”“这就是某某道理”的时候?说完以后,那件事真的落地了吗?
  3. 你的日子里,有没有一个“正在长出来的点”——一个新的人、新的地方、新的角色——它还很小,网上还没有它的位置?
第三编

三界俱全,只沉不回

编 序

《周易》的符号三界都在:卦辞、彖辞、象辞是理念符号(第 8 章);蓍草、龟甲、卦画和刻在门窗器物上的卦纹是现实符号(第 9 章);《象传》的大象要“君子以……”,把卦沉进人的身上,那是自我符号(第 10 章)。自我这一界,皮尔斯没有把它立成一界,他讲的“习惯”摸到了边。

可这三界有一个共同的走向:只往下沉,不往卦上回写。辞在长,卦不变;器在自己那一界会长出新东西,长出来的回不到卦上;人身上可以发生,人身上长出的新东西,也回不到卦上。读完这一编,“三界俱全”和“生不出新符号”这两句话,会同时立得住。

第 8 章

理念符号:卦辞、彖辞、象辞

这一章的问题:一卦底下压着卦辞、彖辞、象辞好几层字,这些字是怎样一层层长出来的?字越长越多,压在最底下的那六根线跟着动过没有?

◆一、一卦底下压着三层字

许文涛今年四十五岁,在西安一所中学教语文。

学校这学期开了一门传统文化选修课,一周一次,教研组把《周易》那一讲分给了他。周二晚上,他在书房备课。窗外是小区里跳广场舞的音乐,桌上摊着一本带注的《周易》,旁边是一杯早就凉了的茶。

他挑了履卦。理由很简单:卦辞好讲,学生爱听。

履卦的卦辞只有七个字:“履虎尾,不咥人,亨。”踩着老虎的尾巴,老虎没有咬人,通达。一个画面,一个结局,一个判断。他已经想好了开场白:同学们,你们这辈子有没有踩过老虎尾巴?

往下翻,是彖辞:“履,柔履刚也。说而应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老虎不见了,换成了柔与刚、悦与健、中与正。

再往下,是大象:“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这一回连踩尾巴的事也不提了,说的是上下之分,是安定人心。

许文涛把三段字抄在一张白纸上,竖着排开。

他忽然拿不准了:履卦到底在说什么?是一个踩老虎尾巴的险境,是一条柔能制刚的道理,还是一套分辨上下的规矩?三层字摆在一起,像三个人在讲同一件事,口音却各不相同。

第二天上课,他把这张纸投在屏幕上。高二的熊一帆举手,问得很直:“老师,那到底是踩老虎尾巴,还是讲尊卑?总得有一个是正确答案吧。”

全班笑了。许文涛没有马上答。

下课后他在教研室跟邱海燕说起这事。邱海燕是教研组长,教历史,读过几年《左传》。她听完,拿过那张纸,用笔尖点了点纸头上画着的那六根线。

“你数数,这一卦底下压了几层字?”她说,“字一层比一层多,一层比一层大。可压在最底下当地基的这六根线,从来没动过。”

这句话,就是本章要讲的事。

◆二、占辞原是一件件具体事

先看最底下那层字:卦辞和爻辞。

今天读《周易》,卦爻辞像一句句格言。可回到它们最早的样子,很多是占问留下的记录。问的是具体的事,记的也是具体的事。

有几条,具体得像一页旧档案。

晋卦的卦辞是:“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康侯得到赏赐的马匹,繁衍众多,一天之内三次受到接见。这说的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人,一段有来有去的恩宠。

泰卦六五和归妹卦六五都有“帝乙归妹”。帝乙是商代的王,“归妹”是嫁出妹妹或女儿。既济卦九三说:“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高宗是商王武丁,鬼方是商朝西北方的部族。明夷卦六五说:“箕子之明夷。”箕子是商末的贤臣。

还有两条说得更隐:大壮卦六五“丧羊于易”,旅卦上九“丧牛于易”。在易这个地方丢了羊,丢了牛。

顾颉刚在《周易卦爻辞中的故事》里考出,这两条丢牛丢羊,说的是商人先祖王亥在有易氏那里的遭遇。这是转述大意,学界对细节仍有讨论。可大方向是清楚的:卦爻辞里沉着商周之际的真人真事。

具体的事,怎么进了卦里?

大致可以这样想。古人遇到大事去占,占得某卦某爻,事后应验或不应验,史官把这一回的事由和结果记下来,系在那一卦那一爻底下。下一回再占到同一爻,就拿这条旧记录来参照。

这像什么?像一个老中医的病案本。

一个老中医看了几十年病,每个病人的方子和结果都记在本子上。年轻大夫遇到相似的病人,翻到相似的一页,照着旧案去想。本子上记的每一条,都是一个具体的人,一次具体的病。可翻久了,一页旧案就成了一类病的样板。

卦爻辞的第一层,就是这样一本病案本。

除了这些带人名的事例,卦爻辞里更多的是套语:吉、凶、悔、吝、无咎,利涉大川,利见大人,利有攸往,元亨利贞。

这些套语不是哪一件具体的事。它们是许多次占问压出来的。

“利涉大川”字面是适宜渡过大河。最早也许真的是问能不能过河。可同样的话一再出现在跟过河毫不相干的卦里,它就成了“可以去冒一个大险”的意思。一件具体的事,被一次次压缩,成了一类处境的名字。

《系辞上》已经给这些套语做了总说明:“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到这一步,吉凶悔吝已经不是某一次占问的结果,是一套给得失分档的普遍尺度。

这就是卦辞长大的第一步:从一件件具体事,压成一条条普遍判断。

用本书的话说,这是一次次可返回的压缩。

压缩,是把很多次占问压成一句话。可返回,是这句话还能被拆回去,用到下一个具体的人身上。病案本里那句“此证宜先固本”,能被下一个大夫拿去,在下一个病人身上重新展开。卦辞也一样,“利涉大川”能被下一个占者拿去,套在他自己的那条大河上。

拿“利涉大川”试一试三判据。

稳定:它在不同的卦里反复出现,需卦、同人卦、蛊卦、大畜卦、益卦、涣卦、中孚卦都有,意思大体一致,不随一次占问散掉。讼卦反过来说“不利涉大川”,正说明它已经是一个可以被肯定、也可以被否定的固定单位。

整体:拆成“利”“涉”“大川”三截,就不再是那个意思了,“大川”单拿出来只是一条河。相对独立:它离开了最早那一次过河,离开了那个占者,到今天还有人在用,形容去做一件冒险而值得的事。

三条都过得去,它就是一个稳下来的符号。

压缩到稳下来,能被一再认出,拆开就不是它,离了当场还立得住,它就成了一个粒子。这三条,就是本书一直在用的三判据:稳定、整体、相对独立。卦辞过得了这三条,它是理念界里的符号,本书叫它理念符号。

◆三、元亨利贞,四个字长成四德

要看一句卦辞怎样从占辞长成普遍判断,最好的例子是“元亨利贞”。

这四个字在六十四卦的卦辞里出现了好几次。乾卦是“元,亨,利,贞”。屯卦、临卦、无妄卦的卦辞开头,都是这四个字。随卦是“元亨,利贞,无咎”。革卦是“已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坤卦稍有变化:“元亨,利牝马之贞。”

不少现代学者认为,这四个字最早是占辞:大为亨通,利于贞问。这是转述,说法不止一家。照这样读,“元亨利贞”跟“吉”“无咎”是一类的话,是一次占问给出的结论。

后来,它长成了另一样东西。

《左传·襄公九年》记了一件事。鲁国的穆姜,是鲁成公的母亲,因为参与一场夺权的图谋,事败以后被迁到东宫幽居。她刚搬进去的时候,让人占了一卦。

穆姜薨于东宫。始往而筮之,遇艮之八。史曰:“是谓艮之随。随,其出也。君必速出。”

太史的解法很直接:随卦,就是出去的意思,您很快就能出去了。

这是一次标准的占问: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具体的处境,一个具体的盼头。

可是穆姜不认这个解法。她说:

亡。是于《周易》曰:“随,元亨利贞,无咎。”元,体之长也;亨,嘉之会也;利,义之和也;贞,事之干也。

她接着说,有这四种德行的人,随了才能没有灾咎。她自己一样都没有,怎么能算是随?她断定自己会死在这里,出不去了。

这一段很要紧。

太史手里的“元亨利贞”,还是占辞,说的是吉利,能出去。穆姜嘴里的“元亨利贞”,已经成了四种德行:体之长,嘉之会,义之和,事之干。同样四个字,从“这件事会怎样”,转成了“一个人该是怎样”。

这一转,是从占辞走到了普遍判断。

再往后看。《文言》解乾卦,开头就是:“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跟穆姜的话几乎一样,只把“体之长”换成了“善之长”。然后是:“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

把这两段并排放,能看出三件事。

第一,这四个字的读法变了。从占辞成了德目,从“会不会吉”成了“该不该做”。

第二,这个读法会走路。穆姜那里,它挂在随卦底下;到了《文言》,它挂在乾卦底下。一套解释从一卦搬到了另一卦。

第三,随卦还是随卦,乾卦还是乾卦。

穆姜读出了四德,随卦的六根线一根没动。《文言》把四德安到乾卦上,乾卦还是六根阳爻。辞在走,在长,在换意思。卦,一动不动。

这像一个家族里那张传了几代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曾祖父母站在老屋门口。第一代人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某年某月摄于老屋。第二代人添了一句:此屋后毁于大水。第三代人又添:曾祖母是那一年进的门。照片背面的字越来越多,意思也越来越厚。可翻回正面,还是那两个人,那扇门。

辞是照片背面的字。卦是照片正面的那一格。

◆四、彖与象,一层层往上抽

卦爻辞之上,还有一层层的传。

十翼是怎样一层层叠上去的,第 2 章已经讲过,这里不重讲。本章只看其中跟理念符号最贴身的两种:彖和象。

《系辞上》给它们下过定义:“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彖辞是说一卦之象的,爻辞是说变化的。《系辞下》又说:“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有见识的人读了彖辞,一卦的意思就懂了一大半。

彖辞做的事,是给卦辞找理由。

还是看晋卦。卦辞说康侯得马、一日三接,这是一件事。彖辞说:

晋,进也。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

先把卦名训成“进”。再看卦象:上卦是离,是光明;下卦是坤,是大地。太阳从地上升起来,所以是进。坤顺,离明,顺从而依附于大明;阴柔往上走。所以,康侯才会得马、才会三接。

康侯这个人还在,可他已经从主角变成了例子。

主角换成了一套结构:上下两卦的关系,刚柔的位置,往上还是往下。卦辞里那件具体的事,被彖辞嵌进了一个普遍的理由里。今后任何一个处在“明出地上”这种格局里的人,都可以说:我也是在进。

履卦也一样。卦辞是一个画面:踩老虎尾巴。彖辞把画面换成了道理:“柔履刚也。说而应乎乾。”下卦兑是悦,上卦乾是健;以和悦去应对刚健,所以踩了尾巴也不被咬。

老虎消失了,留下的是柔与刚。

《象传》分两种。解一卦的叫大象,解一爻的叫小象。

小象紧贴着爻辞。乾卦初九的爻辞是“潜龙勿用”,小象说:“潜龙勿用,阳在下也。”龙潜在水下,不要有所作为;为什么?因为阳爻处在最下面的位置。一个比喻,被落实到一个爻位。

大象走得更远。它不管卦辞说了什么,直接从上下两卦的物象起句,然后转到人该怎么做。“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上面是天,下面是泽,高低分明,这是履;君子据此分辨上下,安定民心。

大象和卦辞之间,常常各说各的。屯卦的卦辞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说的是不要急着往前走,适合封立诸侯。大象却说:“云雷,屯;君子以经纶。”云在上,雷在下,雨还没下来,君子据此筹划经纶,理出头绪。卦辞讲时机,大象讲作为,两条线并不重合。

两条不重合的线,挂在同一卦底下,各自往前长。这说明辞层不是一根藤,是一丛。同一卦底下可以并排长出好几种读法,谁也不用吃掉谁。

大象的句法,第 10 章要细讲。这里只记住一点:到了大象,卦辞里的事例几乎全被拿掉,只剩下物象和人事两头。

这是又往上抽了一层。

从卦爻辞到彖,到小象,到大象,再到《文言》和《系辞》,越往上,具体的事越少,普遍的话越多。

《系辞上》把这一路往上抽的用意,说得最明白:

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

写下来的字说不尽要说的话,说出来的话说不尽心里的意。那圣人的意思,就看不到了吗?于是立象,设卦,系辞。

这段话排出了一个次序:意在最深处,象托着意,辞托着象。

意是看不见的。言说不尽,就借象。象比言多出来的,是它能一次装下很多层意思。一个“天在上、泽在下”,可以是高低之分,可以是尊卑之序,可以是柔应刚,也可以是踩老虎尾巴。象像一个容器,辞是从容器里一勺一勺舀出来的东西。

《系辞上》还说:“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刚柔相推而生变化。”又说:“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天下的事纷繁杂乱,圣人模拟它们的形貌,取其所宜,这就是象。

为什么偏偏要借象,不直接把意说出来?

用本书的话说,象是一种特别耐用的压缩。一句话只能朝一个方向说;一个象,能同时朝好几个方向拆开。“天在上、泽在下”这六根线,被压得很紧,可每一个读的人都能把它拆回去,拆成自己那一份意思。压得紧,又拆得开,这正是一个好符号的样子。

象还有一样好处:它不随一次讲解散掉。讲履卦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讲法各不相同,“上乾下兑”这个象一直立着。讲法是来来去去的,象是留下的。

换成能量的说法:一层层的辞,是一代代读的人付出的动能,把连接拆开再接上;象和卦组成的那张网,是势能,把所有新读法都往六十四个位置上拉;一种读法被很多代人接住,连得越来越牢,就存进了内能。

所以《系辞》把意、象、辞排成次序,不只是一种说法,它摸到了理念符号怎样稳住的门道。

后来王弼顺着这个次序再走一步,说得意就可以忘象,那是第 16 章的事。

《系辞》这几句加在一起,是一套很完整的理念符号学。

它知道言有尽头。它知道意要靠象托着才立得住。它知道辞是系在象上的,一层层往外长。这些话放在两千多年前,是对人怎样用符号把握世界的一次了不起的自觉。

先把这一点写足:在理念界,《周易》不是一堆零散的占辞,是一座有层次、有次序、有自我说明的楼。地基是卦,一层是卦爻辞,二层是彖与象,三层是《文言》《系辞》,往上还有两千年的注疏。

◆五、辞在长,卦不动

楼一层层往上加。可地基呢?

把各层摆在一张表里,看得更清楚。

层大致数目还能不能加后来的回写落在哪里一个例子
卦画六十四卦,每卦六爻不能,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不落在这里履卦始终是上乾下兑
卦辞每卦一条,共六十四条经文定本以后不再添,可读法一直在变读法层“元亨利贞”从占辞读成四德
爻辞三百八十四条,另有乾坤的用九、用六同上读法层“潜龙勿用”从占断读成处世
彖与象彖辞六十四条,大象六十四条,小象逐爻传文定型后不添,后人只能注注疏层晋卦彖把康侯变成例子
《文言》《系辞》等篇数有定不添,可被一读再读注疏层《文言》把穆姜的四德安到乾上
历代注疏难以计数一直在加,到今天还在加注疏层,以及读的人身上许文涛的学生给履卦写的新解

这张表最上面一行和最下面一行,正好是两个极端。

卦画一格不多。注疏数不过来。

中间几层,是从“一直在长”慢慢定型成“不再添字、只能再读”的过程。卦辞、彖、象、《文言》《系辞》,各自都有一个从无到有、从松到紧的来历。可它们一旦定型,后来的人就不再往里添字,只往外加注。

于是长的地方,从经文本身,挪到了经文外面。

读法在变,注疏在加,回写一层层落下来。可所有的回写,都落在辞层,落在读的人身上。没有一次落到卦画那一层。

这就是本书说的:辞在长,卦不变。

为什么会这样?光说“卦是圣人定的,不能改”,只说了表面。要讲清机理,得看一个卦是怎样显出它的形状的。

本书讲机理,用三条式子。这里不写字母,只用大白话说。

第一条:一个东西的形状(显露),是由它走的路(差异序列)和它扎根的土(特征纠缠)一起显出来的。

卦的形状是什么显出来的?路,是从初爻到上爻的六步,次序固定。土,是阴和阳两个值。六步,每步两个值,能显出来的形状只有六十四种。路是死的,土是封的,形状就只能在六十四里。

辞的形状又是什么显出来的?路,是一次次占问、一代代讲读的先后。土,是占者的处境、史官的记录、儒者的德目、宋人的理学、今天中学生的考试焦虑。这片土是开着的,谁来读,谁就往里添一把。所以辞的形状能一直长。

同一卦底下,两层的土完全不同。一层封着,一层开着。

这像二十四节气。

节气是封的:一年二十四个,从立春到大寒,两千年没多一个。可是关于节气的农谚、诗词、吃食、养生的讲究,是开的。“清明前后,种瓜点豆”是一代人说的,“冬至饺子夏至面”是另一代人添的,今天还有人在手机上写“谷雨该喝什么茶”。节气还是那二十四个,挂在它们身上的话年年在长。

第二条:一个东西显出来以后,会回过头去改写它扎根的那片土。这叫回写。

穆姜读出四德,回写了什么?她改写了后人读“元亨利贞”的那片场。从此以后,读到这四个字的人,心里先冒出来的不再是“大吉”,是“四德”。这个回写是真的,力量很大,一直传到今天的中学课本。

可它回写到的,是辞层的那片土,是读者的心。卦层那片土,还是阴和阳。没有一个新的值进来,没有第三种爻。

第三条:一个东西显出来以后,也会改写后来的路,改写事情发生的先后。

彖、象出来以后,后人读一卦的次序变了。先看卦画,再看卦辞,再看彖、看大象,再一爻一爻看下去。宋以后的人读《周易》,还要先看注再看经。读的路在变。

可卦本身的路,从初到上,还是六步。没有人能让一卦从第七步开始。

三条式子都转起来了。只是转出来的新东西,全都留在了辞层。

本书还有一条用来看“新东西从哪来”的原理,叫 123 原理。说的是三拍:两样东西对不上,对不上积累起来,是第一拍;对不上逼出一个新的形状,是第二拍;新形状回写,改了原来那两样,是第三拍。

在辞层,这三拍是走得通的。

穆姜那一回就是。太史说“随,其出也”,她却不认这个“出”:在她自己看来,她不配。占辞和她的良心对不上,这是第一拍。这条缝逼出了一个新读法:元亨利贞是四德,这是第二拍。新读法回写,改了后人读这四个字的方式,这是第三拍。

在卦层,三拍断在第二拍。

对不上一样会积累。可积累到头,显出来的只是“换一个卦来看”,或者“换一种读法来读”。六十四这个集合本身,没有被改动过一次。集合没改,卦层也就没有新的回写。

辞层三拍走完,卦层断在第二拍。一部《周易》的理念界,就是这样一半活、一半定的。

◆六、每一条辞,都从一条缝里来

前面讲的是辞怎样长、卦怎样不动。现在换个方向问:辞为什么会长?它从哪里来?

书二讲过一个三角。理念、现实、自我,三界都有符号。任何两界对不上,就逼出第三界的新东西。其中一条是:理念符号,是现实和自我对不上时被逼出来的。

这条放到卦辞上,看得很清楚。

一个人去占,是因为他眼前的处境和他心里的盼头对不上了。要不要出兵,能不能出东宫,该不该叛。现实摆在那里,看不清往哪走;心里有一个盼头,又没有把握。两边对不上,才会去问。

对得上,就不会去占。没有人为明天早上太阳会不会升起来去起一卦。

占出一卦,系上一条辞,这条辞就是这一回对不上留下的刻痕。下一回,另一个人带着另一条缝来,同一条辞又被拿去,在新的缝里重新展开一次。

《左传·昭公十二年》还有一例,跟穆姜那一次正好成对。

鲁国季氏的家臣南蒯想要叛乱,先占了一卦,遇到坤卦之比卦,看到坤卦六五的爻辞“黄裳元吉”,以为是大吉。他拿去问子服惠伯。惠伯说:“吾尝学此矣,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

惠伯接着把三个字逐一拆开:黄是中的颜色,裳是下身的衣饰,元是善之长。内里忠,对下恭,做事善,三样齐全才当得起“黄裳元吉”。缺一样,筮得再吉也不算吉。他还说了一句后来常被引用的话:“《易》,不可以占险。”

南蒯手里是一条占辞,盼的是起事成功。惠伯把它读成了一条德目,问的是你配不配。同一条辞,在两个人那里,是两种东西。

把穆姜和惠伯放在一起,能看出辞是怎样长的。

一条辞被一个人带着他的处境去读。处境和辞对不上,或者处境和读的人的良心对不上,这条缝就逼出一个新读法。新读法要是说得通、站得住、能被下一个人接过去,它就沉进辞层,成了这条辞的新的一层意思。

这个过程是要付力气的。

本书讲符号的来历,讲三种能量。拆开旧的连接、重新接上,靠的是动能。新读法往哪里长,被周围那张网拉着,这是势能。长成以后很难再拆开,是内能,也就是连接度。

穆姜那一回付了动能。她是在刚被迁进东宫的时候,面对一个说她能出去的吉卦,硬是把它读成了一份对自己的判决书。这不是轻松的读法。她依托的势能,是鲁国贵族里已经流传的德行话语。读出来以后,这套四德之说连接得极牢,牢到后来进了《文言》,一直传到今天。

所以,“元亨利贞是四德”这个读法,是一次结晶。它离了穆姜那一回,在《文言》里、在两千年的课堂上,都还立得住。

可是要分清:它结晶在哪里?

先结晶在穆姜身上。那一回,一段处境显出了一个新的穆姜:一个认定自己不配随、出不去的人。这是人身上的发生。本书一直守着这条分界:读《周易》、用《周易》的人身上,可以发生。

然后,这个读法作为一条辞,进了辞层。在辞层里,它是又多了一种读法。多出来的这一种,回写了后人读卦辞的方式。这是解释层在变化,在回写。

最后,回到卦层。随卦还是随卦。卦集还是六十四。

这三个落点,本章用一句话收住:人身上可以发生,辞层在变化与回写,卦层不动。

《系辞上》还有一句,把辞从占问里往外拉了一大步:“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平常闲居的时候,看卦象,玩味卦辞;要行动的时候,看变化,玩味占断。

这句话的意思是:辞不只是占问时才用的东西,平常日子里也可以拿出来玩味。辞从一次次占问里长出来,又回到了日常的读和想里。读辞的人,不必等到有事要问,才去翻它。

这一步,正是辞从“为一件事而占”走向“为一个人而读”的门槛。门槛那边是什么,第 10 章再讲。

◆七、拿判据量一量

这一章说了很多“新”:新读法,新注,新的穆姜,新的学生。这么多新,到底哪一样算发生?

本书有一条判据,第 1 章用象棋讲过,这里不再讲例子,直接拿来用。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能,是变化;不能,而且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是发生。

量的时候要先说清楚:拿哪一套旧规则,量哪一个集合。量卦集,就拿卦的规则;量一个人,就看这个人原来的样子。

先量一条新注。

第九节会讲到,许文涛的学生给履卦写了新彖。拿卦的规则量:这条注挂在哪一卦底下?履卦。履卦在不在旧规则能列出的六十四里?在。卦集变没变?没变。所以对卦集来说,一条新注是变化,是在一个现成的格子里多放了一样东西。

再量一种新读法。

穆姜把“元亨利贞”读成四德。拿卦的规则量:这个读法挂在随卦底下,后来又挂到乾卦底下。随和乾都在六十四里。卦的规则有没有因为这个读法改一条?没有。阴阳还是两值,爻位还是六个。对卦集来说,它也是变化。

在辞层看,这个读法是旧读法列不出来的,它确实是新的。可辞层的规矩本来就是“辞系在卦下,谁读谁添”。四德之说进来以后,这条规矩没改,只是多了一种可以选用的读法。这是解释层的变化与回写。

最后量一个人。

还是第九节的事:熊一帆写那条彖时,写出了“怕得很有分寸”。拿他原来的样子量:转学那天以前,他身上有没有这样一个辨认自己的单位?没有。这是旧的他列不出来的。它进来以后,他以后再遇到害怕的事,辨认自己的方式也跟着改了。旧规则得改。

这一次,是发生。

按命名的四种情形,它落在第二种:形成了一个新的辨认单位。他不只是给旧东西换了个叫法,他身上多出了一种以前分不出的区分:怕和怕得有分寸,是两回事。

可这次发生,发生在熊一帆身上,不在履卦里。

量完三样,结果整整齐齐:新注是变化,新读法是变化,新的人是发生。前两样,量的是卦集;最后一样,量的是一个人。

所以本书说“易只有变化”,说的是卦集。说“人身上可以发生”,说的是读易的人。两句话不打架,因为量的不是同一个集合。

一个生活里的例子,可以帮你把这两把尺子分开。

一家老字号面馆,菜单上二十年就那八种面。来的客人,每人的吃法都不一样:有人加醋,有人加辣,有人只吃面不喝汤。加醋加辣,拿菜单量,还是那八种面,是变化。

有一位常客,在这家店吃了二十年。有一天他突然尝出,自己一直以为的“香”,其实是老板娘每天现熬的那一锅骨头汤。从此他再吃别家的面,舌头会先去找那一口汤。

菜单没变,他的舌头变了。

◆八、三界都在,都往下沉

第三编要讲的,是一个总判断:三界俱全,只沉不回。本章是这一编的第一章,先在理念界把它点出来。

三界俱全,先说“俱全”。

《周易》里,理念界有符号。卦辞、爻辞、彖、象、《文言》《系辞》,一层层的辞,就是理念符号。它们过得了三判据,能被一代代人认出、调用、带走。

现实界也有符号。蓍草、龟甲、写在竹简帛书上的卦画、刻在门窗器物上的卦纹,这是第 9 章的事。

自我界也有符号。“君子以……”要求一个人把卦练进自己的身上,成为他做事的样子,这是第 10 章的事。

三界都在,这是《周易》了不起的地方。很多套符号系统只活在一界里:一部法典主要在理念界,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只在现实界。《周易》三界都有,而且三界之间有一条通道。

再说“只沉不回”。

通道是单向的。卦往下沉,沉进辞,沉进器,沉进人的身上。沉下去的东西会长,会变,会回写到它所在的那一层。可从来没有一次,从辞、从器、从人的身上,反过来长出一个新卦。

这一章看的是第一段沉:卦沉进辞。

辞长了两千多年,比卦多出了不知道多少倍。可辞长出来的所有东西,都挂在六十四个钩子上。没有一条辞,因为长得太大、太新,就从钩子上掉下来,自己长成第六十五个钩子。

这像一面墙上的六十四个挂钩。

一家人住了几十年,钩子上挂的东西越来越多:外套、雨伞、钥匙、孩子的书包、老人的拐杖。挂得太满,可以叠着挂,可以换着挂。可是墙上的钩子,还是那六十四个。没有人觉得需要再钉一个,因为什么都能挂上去。

这正是《周易》的完备。它装得下一切变化,因为每一种变化都能找到一个钩子。

本书的判词就是从这里来的:《周易》把变化做到了完备,所以装得下一切变化,却生不出一个新符号。

说它“只有变化”,是在描述它的结构,不是在贬低它。一面钩子会自己长出来的墙,反倒挂不住东西。卦层不动,正是辞层能放心地长的前提。读的人知道,不管注疏多么纷纭,回到卦画,大家说的是同一个东西。

可是要看清:这份放心,是用“卦层不长”换来的。

◆九、许文涛的那一节课

回到许文涛。

邱海燕那句话,他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周上课,他换了个讲法。

他先在黑板上画了履卦的六根线:上面三根都是实线;下面三根里,最上头一根是断的,底下两根是实的。他说:“这是地基,三千年没动过。”

然后在旁边一层一层写:卦辞,彖辞,大象。每写一层,他就讲这一层是谁、大约什么时候、用什么口气说的。踩老虎尾巴,是占问的画面。柔履刚,是讲道理的人加上去的。辨上下、定民志,是想治理天下的人加上去的。

熊一帆又举手:“那哪一层才是对的?”

许文涛说:“都是对的,也都是后来的。你可以问问自己,你会给这一卦写哪一层。”

他给全班布置了一个小作业。每人选一件最近让自己觉得踩到老虎尾巴的事,用不超过五十个字,给履卦写一条自己的“彖”。

交上来四十二份。

有人写中考前的那一个月,写自己跟父亲顶嘴,父亲没发火。有人写第一次在全校面前演讲。熊一帆写的是转学到这个班的第一天,班长是个出了名的厉害人物,他硬着头皮坐到了她旁边。

熊一帆的那一条是:“履,生履熟也。不知其尾在何处,故步步小心。小心而不怯,是以不咥。”

许文涛读到这一条,笑了很久。

邱海燕是教历史的,她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她说,这四十二条要是放在两千年前,有几条说不定就被史官记下来,系在履卦底下,成了今天的爻辞注脚。档案就是这么攒起来的:先是一件事,然后是一条记录,然后是后人对记录的解释。

许文涛说,那也只是档案多了,档案柜还是那一个。

邱海燕翻着这摞作业,说:“你这一节课,给履卦添了四十二条注。”

许文涛说:“添了四十二条注,卦还是那一卦。”

这一节课,有几件事发生了,有几件事没有。

在辞层,多了四十二条新读法。它们是旧读法列不出来的,是每个孩子从自己那条缝里读出来的。可它们都挂在履卦这一个钩子上。它们改变了这个班读履卦的方式,以后这个班的孩子读到履卦,心里先冒出来的,也许是自己那一天。这是辞层在变化,在回写。

在几个孩子身上,有东西发生了。

熊一帆后来在周记里写,他写那条彖的时候才发现,转学那天他不是不怕,是“怕得很有分寸”。这句话他以前没有。这一段经历,显出了一个新的他。这是人身上的发生,是一个孩子身上结晶出一样他以前没有的东西。

在卦层,什么都没有发生。

履卦的六根线,在这四十二个孩子读完以后,还是上乾下兑。没有一个孩子写出第七根线。也没有人想过要写,因为没有必要,每个人的处境都在履卦里找到了位置。

许文涛自己呢?

那个晚上之后,他身上也多了一样东西:一种看古书的眼光。以前他把注本当答案,现在他会先数一数,一句话底下压了几层字。这不是从书上学来的,是那张抄着三层字的白纸,和熊一帆那句“总得有一个是正确答案吧”,一起逼出来的。

他读《周易》,读出了一个新的自己。《周易》并没有因此多出一卦。

◆十、放回日子里:你家那口井

《周易》里有一口井。

井卦的卦辞说:“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村子可以搬,井不搬;井水不因为打水的人多就少,也不因为没人打就多;来来往往的人,都从这口井里打水。

上一章霍伯拿井卦比楼下那张新石桌;这里换一个借法,借它来说辞和卦。不是说井卦原本就讲这个,只是借它的画面。

卦像那口井。辞像围着井的村子。村子一代代翻新,房子拆了盖、盖了拆,街道改了名,住的人换了好几茬。井还在原地。每一代人打上来的水,都是自己那一代的水,滋味也许各不相同。可井口,还是那一个。

你身边也有这样的井。

一句家训,一条厂规,一首老歌,一个村口的老地名。它们几十年不改一个字。可每一代人说起它,意思都不太一样。爷爷说“吃亏是福”,是饥荒年里的保命话;父亲说,是单位里的处世话;到了你嘴里,也许成了一句自嘲。

话是同一句,底下压的那几层,各是各的。

还有一样更近的例子:你手机里的某张截图。

一张聊天记录截图,在朋友群里转了三圈。第一个人转的时候,配的话是“笑死”;第二个人转,配的是“这不就是我妈”;第三个人转,配的是“大家引以为戒”。截图本身一个像素没改,配在它上面的话,一圈比一圈离原来的事远。

截图是格子,配的话是辞。辞能一直往上叠,格子还是那一张。

下次你再遇到一句老话,可以学许文涛,数一数它底下压了几层。再问问自己:你给它添的那一层是什么?

你添的那一层,也许会在你身上结晶出一点新东西。它会是你的。那口井,还是那口井。

带走的话
辞一层层往上长,卦一格不多;新读法在读的人身上结晶,回写落在辞层,落不到卦上。

两行小账
想一想
  1. 你家里有没有一句传了几代的老话?每一代人说它的时候,意思有什么不同?
  2. 你最近一次“对不上”,是哪件事和你心里的盼头对不上?那条缝里,你读出了什么新的东西?
  3. 有没有一样东西,你愿意它一直不变,好让你放心地在它上面添东西?
第 9 章

现实符号:蓍草、龟甲、卦画、器物

这一章的问题:蓍草、卦画、门窗上的卦纹,卦落到摸得着的东西上,成了什么样子?匠人在器物上琢磨出来的新东西,能不能倒回去变成一个新卦?

◆一、窗心上缺了一块坎

贾志强五十八岁,在平遥做了四十年古建木作。

他十八岁跟着父亲学手艺。父亲也是木匠,一辈子在平遥城里修房子,修过庙,修过票号的柜台,也修过普通人家的炕沿。父亲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拿刨子,是摸木头:顺着纹摸,逆着纹摸,摸出哪一块木头是活的,哪一块已经死了。四十年过去,他的手比眼睛先认得木头。

今年开春,他接了城里一座老院子的修缮活。正房的隔扇窗是老物件,窗心用细木条攒成一圈八卦,中间是一个圆,八块卦纹围着它排开。东家说,这窗子是他太爷爷那一辈留下的,别的都可以换,这八块卦纹一块也不能少。

拆下来一看,少不了,可坏了一块。

北边那一块,是坎卦。三根短木条,上下两根断成两截,中间一根是整的。日晒雨淋一百多年,下面那根断条早就糟了,一碰就掉渣。

贾志强把它放在工作台上,拿手指头一根根摸过去。

他的徒弟侯建军三十出头,跟了他七八年。侯建军拿卷尺量尺寸,一边量一边念:“上爻断,中爻连,下爻断。坎,水。”念完了问:“师傅,照原样补一块就行吧?”

贾志强说:“照原样。木头要找老料,纹路要顺着原来的走,榫头要原来的榫头。”

县里文物部门的翟晴下午来看现场。她四十岁上下,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这座院子几年前测绘时拍的照片。她一块块对着照片看,看到南边那一块离卦,停住了。

离卦本来是上下两根整条,中间一根断条。可这块离卦中间那根,不是断成两截,是断成了三截。

侯建军凑过来:“这算哪一卦?三截的,书上没有。”

翟晴翻了翻照片,又看了看木头断口,说:“照片上就是这样。可能是当年的匠人多锯了一刀,也可能是后来裂了又被人钉上的。”

贾志强笑了一声:“不管它是几截,这一圈里,它只能是离。”

那天收工以后,侯建军在院子里抽烟,一边抽一边嘀咕:要是那老师傅当年就是想刻一个新卦呢?

这一问,是本章要回答的。

◆二、五十根草怎样数出一爻

先从卦是怎样被“做”出来的讲起。

前一章讲的是辞,是写在纸上、说在嘴里的东西。这一章讲的,是摸得着、拿得起的东西:草、龟甲、写下来的卦画、刻出来的卦纹、做出来的器物。它们是现实界的符号,本书叫它们现实符号。

《周易》的卦,最早是用蓍草数出来的。

《说卦》开头一句说:“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圣人作易,暗中得到神明的帮助,于是有了用蓍草占筮的方法。

方法本身,写在《系辞上》: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

这段话很简,后世怎样一步步操作,有不同的复原。下面只按朱熹《周易本义》卷首《筮仪》的通行说法,讲它的骨架。讲它,只为看清它在符号系统里的位置,不是教你去占,所以手上的细节一概从略。

五十根蓍草,先抽出一根不用,这是“其用四十有九”。剩下的随手分成两堆,象征天地,这是“分而为二以象两”。取出一根另放,象征人,这是“挂一以象三”。然后四根四根地数,象征四季,这是“揲之以四以象四时”。数剩的零头放到一边,这是“归奇于扐”。

这样做一遍,叫一变。头一变放到一边的,不是五根就是九根。拿剩下的草照样再做两遍,每一遍放到一边的,不是四根就是八根。

三变做完,手里剩下的草,只可能是四种数目:三十六根、三十二根、二十八根,或二十四根。用四去除,得九、八、七、六。

三变后剩下的草除以四叫作画成这一爻动不动
三十六根九老阳阳爻动,要变成阴
三十二根八少阴阴爻不动
二十八根七少阳阳爻不动
二十四根六老阴阴爻动,要变成阳
其他数目无无无按这套数法不会出现

三变得一爻,从下往上画。六爻要十八变,这就是《系辞上》说的“十有八变而成卦”。

先把这套方法的好处写足。

它很巧。五十、四十九、两堆、挂一、四四而数,每一步都对着天地人、四季、闰月,把历法和宇宙都装进了一把草里。它很稳。只要守着步骤,任何人、任何地方,拿一把草都能做出来,做出来的结果大家都认。它还很公道。分两堆是随手分的,谁也做不了手脚;可分完以后,怎么数、怎么算,一步也不能乱。

它还有一样常被忽略的好处:它把偶然和规则缝在了一起。随手一分,是偶然;四根四根地数,是规则。偶然只出现在分草那一下,其余全是规则。这就像抽签前把签筒摇一摇,摇是偶然,签筒里有哪些签,是早就定好的。

正是这一点,决定了它的结局。

你注意看表的最后一行。三变以后,只可能剩四种数目。不会是三十四根,不会是二十九根。这不是运气,是算术。

按常见的推算,要是分草时左右两堆是随手分的,四种结果出现的机会并不相等:老阳大约十六次里有三次,少阳五次,少阴七次,老阴只有一次。动爻少,静爻多;老阴最难遇到。

连这份“不相等”,也是事先算得出来的。哪一种结果多、哪一种少,不用等到占问那一天,坐在家里就能算清楚。

再往上算一层,第 6 章算过:六爻合起来是四千零九十六种,本卦、变爻、之卦全在里面。每一种结果,都能在动手之前,一张纸一支笔列出来。

一把草,一双手,一个人带着一件心事。草在桌上沙沙地分开、数过、夹起,这是实实在在的现实动作。可这一套动作,不管做多少次,出来的都在一张早已列好的表里。

这就是现实符号在易里的第一个样子:一台用草做成的变化机。

用三判据看,这套揲蓍法是一个结实的现实符号。

稳定:各家复原的细节虽有出入,大框架一直是这一套,不随一次占问散掉。整体:抽掉“挂一”或者改成五根五根地数,它就不再是大衍之法,余数也对不上了。相对独立:它离了发明它的那个人,离了那一次占问,写在书里,谁都能拿起草来再做一遍。

它是符号。可它是一个出口封着的符号。

◆三、龟甲的裂纹,筮草的余数

蓍草之前,还有龟甲。

从龟卜到筮的那一转,第 3 章已经讲过,这里不重讲。书六第 5 章讲甲骨,讲的是文明史;本章只看一件事:龟甲和蓍草,作为两种现实符号,出口有什么不同。

《礼记·曲礼上》说:“龟为卜,筴为筮。”用龟甲问的叫卜,用蓍草问的叫筮。

《说文解字》解“卜”字:“卜,灼剥龟也。象灸龟之形。一曰象龟兆之从横也。”卜就是用火灼龟甲。这个字的样子,像灼龟时的样子;又有一说,像龟甲上裂开的纹路,一竖一横。

龟卜的做法,大体是在龟甲背面先凿出小坑,再用火去灼。甲面受热,裂出纹路,这叫兆。占卜的人看兆的走向,断吉凶,然后把所问的事和结果刻在甲上。

把龟甲和蓍草并排放,差别一下就出来了。

龟甲上的裂纹,每一次都是新的。火候、甲的厚薄、凿的深浅、龟的年岁,都会让裂纹走出不同的样子。天下没有两道一模一样的兆。读兆的人当然也有一套分类的规矩,可裂纹本身,不是事先能列出来的。

蓍草的余数,每一次都在表里。九、八、七、六,四个数,一个都不会多。

这就像两种问路的办法。

一种是站在雪地里看脚印。每一串脚印都是新的,深一脚浅一脚,往哪边拐,你得蹲下来仔细看。另一种是看路口的指示牌。牌子上就四个方向,东西南北,你只能在四个里挑一个。

龟甲是雪地,蓍草是路牌。

古人自己也觉得这两者分量不同。第 3 章讲过晋献公立骊姬那一回,卜人劝他“筮短龟长,不如从长”,还是听龟的。

为什么说龟长?说法很多,本书不去断。只说一点:在那个时代的人眼里,龟甲那道每次都新的裂纹,分量更重。

可是后来,长的龟让位给了短的筮。

筮能流行开,靠的正是它的封闭。一把草,一套步骤,一张早已列好的表。不用养龟,不用钻凿火灼,不用专门的卜官来读兆。谁都能做,做出来大家都认。封闭让它便宜,让它稳,让它能传遍天下。

龟卜留下的现实符号,还有一样跟筮不同:刻辞。

很多次卜完,甲上会刻下这一回问的是什么事、兆怎么断,有的还记下后来应验没有。一片甲骨,就是一次占问的完整档案,事由、日子、人名都在上面。下一回再卜,又是一片新的甲,一条新的辞。

史书里记下的筮例,常常只有一个卦名,或者“遇某之某”四个字。事由和结果,要靠史书另外去记。一次次占问留下的痕迹,被压进了六十四个现成的名字里。

这是一笔交换:拿开口,换稳当。

◆四、卦画换过很多身衣裳

数出来的卦,要画下来、写下来、刻下来,才能存,才能传。

卦画,是卦在现实界里的身体。

今天我们见到的卦画,是一长横表示阳爻,两短横表示阴爻。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卦不是这样写的。

考古学者在周初的青铜器铭文、甲骨和陶器上,见到过一些由数字叠成的符号,六个数字一组,或三个一组。第 2 章讲过,张政烺提出这些数字组是筮的记录,后来学界称之为数字卦。数字卦与后来阴阳爻的关系怎样演变,学界有不同的看法。

到了汉代,卦画又换了一身衣裳。

1973 年,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了帛书《周易》。写在丝帛上的卦,卦名的写法和今天的通行本有不少差异,比如坤卦写作“川”。六十四卦的排列次序也不一样:通行本从乾、坤、屯、蒙开始,帛书本是乾、否、遁、履这样排下去的(这里用的是通行本的卦名)。

写法变了,卦名的字形变了,排列的次序变了。

可是数一数:帛书上的卦,也是六十四个。

从数字叠成的记号,到长短横画;从青铜、甲骨,到竹简、丝帛、雕版、今天的屏幕。卦画的衣裳换了一身又一身。每一种衣裳都是一种现实符号,稳稳地立在它那个年代。可衣裳底下的那个集合,一个也没多。

这里要守一条分界。

阴阳爻与八卦第一次定型,也许是一次发生,也就是“体系之外的那一次”。第 2 章交代过:本书不断言那一次是怎样的。本书只说体系之内。体系一旦定型,写法再怎么换,都是同一个集合换衣裳。

这像一首老歌。

一首歌最早是一位老人在田埂上唱的,后来被记成工尺谱,再后来记成简谱、五线谱,录成黑胶、磁带、光盘,今天变成手机里的一个文件。每一种记法都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东西,可以拿在手里,可以传下去。可是歌,还是那一首歌。

记法变了一百次,歌不会因为换了记法就多出一段。

卦画最新的一身衣裳,是电脑里的字符。

今天全世界的电脑和手机通用一套编码标准,叫 Unicode,给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一个固定的编号。这套标准里,有一段专门留给《周易》的六十四卦:从乾卦开始,到未济卦结束,一共六十四个位置。八卦另有八个位置,从乾到坤。

一个从未见过竹简、帛书的人,在手机上就能打出一个卦来。这是卦画走得最远的一次。

可是那一段编号,留了六十四个位置,一个不多。编号的人照着卦集来留位置,卦集是多少,位置就是多少。就连最新的这身衣裳,也是照着那个封好的集合量体裁衣的。

◆五、卦落到门窗旗子上

卦画写在纸上,是为了读。卦纹刻在门窗、器物、旗帜上,就不只是为了读了。

你在很多地方都能见到卦。

老房子的门楣上,有人挂一面八卦镜。道观里,道士的法衣上绣着八卦。一些老宅的窗格、门罩、砖雕上,用木条或砖刻拼出八卦的纹样,或者把太极和八卦合成一个圆。有的器物底款、铜镜背面,也铸着卦。

韩国的国旗,中间是一个红蓝相合的太极,四个角上是四个卦:乾、坤、坎、离。乾是三根长横,坤是三根断横;坎是两根断横夹一根长横,离是两根长横夹一根断横。一面旗子上,四个卦,代表天、地、水、火。

这些都是卦落进现实界留下的东西。

它们和蓍草不一样。蓍草是“做卦”的器具,数完了草,卦才出来。门窗上的卦纹、旗子上的卦,是卦已经有了以后,被搬到木头上、布上、铜上去的。卦先在,器后成。

《说卦》把卦和万物一一挂钩,给这一步铺好了路。

乾为马,坤为牛,震为龙,巽为鸡,坎为豕,离为雉,艮为狗,兑为羊。

乾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坎为耳,离为目,艮为手,兑为口。

八卦对八种动物,对人身的八个部位。《说卦》往下还有很长的单子: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每一卦底下,都挂着一串物。

这张单子后来还在长。从汉代起,易学家从各种材料里搜罗《说卦》没有写到的卦象,补进来,后世叫作逸象。一卦底下挂的物,越挂越多。

可是单子再长,单子的一头,始终是那八个卦。

有了这串单子,世上任何一样东西,都能被归进八卦里的某一卦。一匹马是乾,一头牛是坤,一只耳朵是坎。反过来,任何一卦,也都能被刻成、画成、做成一样东西。

这是一张极大的对照表,一头是八个卦,一头是天下万物。

先把它的好处写足。

它给散乱的万物一个次序。古人看天下,东西太多太杂,一张对照表让人能把它们分门别类,记得住,说得清。它还给器物一层意思。一扇窗,刻了卦,就不只是一扇挡风的窗,它还说着一点什么:住在这里的人,盼望什么,敬畏什么。

贾志强摸着的那一圈窗心,就是这样。东家的太爷爷请匠人刻这八块卦纹,未必懂多少易理。他要的是一扇“有说法”的窗。一百多年来,这扇窗挡过风雨,也一直立着一层意思。

用三判据看,那一圈卦纹也是一个结实的现实符号。

稳定:一百多年,八块卦纹的位置没有乱过,坎在北,离在南。整体:缺了一块,这一圈就不成八卦了,东家也正是为此坚持一块不能少。相对独立:拆下来放在工作台上,离了那座院子,懂的人一看还认得出是八卦,搬到别的窗上也照样立得住。

它是一个现实符号,而且是一个被一代代人用手摸过、用眼看过、用心护过的现实符号。

那一圈卦纹的方位,也不是随手排的。

坎在北,离在南,用的是《说卦》里的方位。《说卦》说:“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又说:“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后世把这一套叫作后天八卦方位。匠人刻窗,照着这张方位图下刀,哪一块该在哪里,一点不能错。

所以贾志强说“它只能是离”,不是随口一说。南边那个位置,在这张图上早就留给了离。不管木条断成几截,那个位置上的东西,都会被读成离。

◆六、制器尚象:先有卦,后有器

卦落进器物,《系辞》给过一个总说法。

《系辞上》说:“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

《周易》里有圣人之道四种:拿它来说话的,看重它的辞;拿它来行动的,看重它的变;拿它来造器物的,看重它的象;拿它来卜筮的,看重它的占。

“以制器者尚其象”,后人缩成四个字:制器尚象。

这四个字在《系辞上》。把它讲成一部器物史的,是《系辞下》第二章。那一章从包牺氏作八卦讲起,一口气讲了十几样器物和制度的来历,每一样后面都缀一句“盖取诸某卦”。

“盖取诸”这个说法,《说卦》里也用过。讲到离卦是南方之卦,它接着说:“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圣人坐北朝南听政,面向光明治理天下,也是从离卦取的。连君王坐的朝向,都被说成是从卦里落下来的。

先抄开头一段:

作结绳而为罔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

包牺氏结绳做网,用来打猎捕鱼,大概是从离卦取的象。离卦上下两个三画卦,都是一根断爻夹在两根整爻中间,中间空,四周实,像网眼。

再抄一段:

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

把木头挖空做船,把木头削尖做桨,船桨的好处,是能渡过走不通的水,到远方去,利于天下,大概是从涣卦取的象。涣卦上巽下坎,巽是木,坎是水,木在水上。

全章一共有十二处“盖取诸”,乾坤两卦合在一处,牵出十三个卦。下面这张表把它们排开。

器物或制度《系辞下》的说法(节引)盖取诸
网罟作结绳而为罔罟,以佃以渔离
耒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益
集市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噬嗑
衣裳之治垂衣裳而天下治乾、坤
舟楫刳木为舟,剡木为楫涣
牛马车乘服牛乘马,引重致远随
门柝守夜重门击柝,以待暴客豫
杵臼断木为杵,掘地为臼小过
弓矢弦木为弧,剡木为矢睽
宫室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大壮
棺椁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大过
书契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夬

先把这一章的好处写足。

它把一部器物史,讲成了一部符号史。网、犁、市、船、车、门、杵、弓、房、棺、文字,人类最早那一批重要的发明,在这一章里都有了来历。它们不是零零碎碎冒出来的,是圣人观象、取象、制器,一样一样做出来的。

它给了器物一份尊严。一张渔网,不只是一张渔网,它背后站着离卦,站着“明”。一座房子,不只是遮风避雨,它背后站着大壮,站着“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的人间秩序。

它还把理念、现实、自我三界串了起来。圣人看卦象,这是理念;做出器物,这是现实;后人用器物过日子,手艺练在身上,这是自我。一条线从卦上下来,穿过器,落到人的手上。

这些都是真的,也都是了不起的。

可是请注意这一章的方向。

每一条都是同一个句式:先有某器,后缀一句“盖取诸某卦”。讲的是卦在前,器在后,器是从卦里取出来的。

这个“盖”字很要紧,常被读作“大概”,带着推想的口气。照这样读,网罟和离卦之间,是一种推想出来的对应,不是史官亲眼所见的记录。后世学者对这一章是史实还是比附,也有很多讨论。本书不去断它是不是史实,只看它的句式说明了什么。

句式说明的是:在《周易》的眼里,器是从卦里落下来的。

卦往下落,落成网,落成船,落成房子,落成文字。落下来的器千差万别。可没有一条是倒过来写的:先有某器,于是添了某卦。

网罟做出来以后,渔猎的日子改了。舟楫做出来以后,人能到远方去了。书契做出来以后,百官有了凭据。这些都是器在回写人的日子,回写得很深。可是没有一样器,回写到卦上,让卦集里多出一卦来。

◆七、罗盘上的圈越加越多

器物这一界,自己是会长的。

拿罗盘来说。罗盘是一种用来定方位的器具,中间是一根磁针,外面是一圈圈的刻度。最里面几圈,常常是八卦、天干地支。往外的圈,各家各派加的东西不同,层数也不一样,少的几圈,多的几十圈。

本书不讲罗盘怎么用,只看它的样子。

罗盘的圈,是一代代加上去的。有人加了二十四个方位,有人加了二十八宿,有人加了自己一派的分度。圈越加越多,罗盘越做越大,越做越细。

可是你数一数罗盘上卦的那一圈:八卦,还是八个;要是刻了六十四卦,还是六十四个。

器在长,卦不长。

这跟上一章的辞,是同一个样子。辞层一层层往上叠,卦不多一卦。罗盘一圈圈往外加,卦那一圈不多一格。辞在理念界长,罗盘在现实界长,长出来的东西,都挂在同一个集合上。

再说贾志强手里的活。

木作这一行,几百年里长出来的东西多得数不清。榫卯有几十种做法,窗格有上百种花样,冰裂纹、步步锦、灯笼框、龟背锦,一代代匠人在木头上琢磨出来的新样子,一直在添。这些新样子,有的就是匠人在一次对不上里逼出来的:木料不够长,就想出一种接法;窗太大怕变形,就想出一种穿带的办法。

贾志强年轻时见过一件事。那年父亲带他修一座小庙,大梁糟了一段,库里没有够长的料。父亲在梁下转了两天,想出一个办法:用两根短料斜着搭接,再用铁箍箍紧。

后来父亲修别的房子,遇到同样的难处,就用这个接法。贾志强也学会了,又教给了侯建军。一个木匠在一次没料可用的窘境里想出来的办法,在三代木匠的手上传了下来。

这些是器这一界的新东西。有一些,拿旧的做法列不出来,它们进来以后,后来的匠人也跟着改了做法。

可是窗格的花样再多,刻上去的卦,还是那几个卦。

一个匠人可以发明一种从没有人做过的窗格,却没有一个匠人在窗上刻出一个第六十五卦。不是刻不出来,木条想怎么排就怎么排。是刻出来了,也没有人会认它是一卦。

为什么没有人认?下一节讲机理。

◆八、卦落成器,器不回成卦

本书讲符号的来历,有一个三角:理念、现实、自我三界,任何两界对不上,就逼出第三界的新东西,再回写到另外两界。其中一条是:现实符号,是理念和自我对不上时被逼出来的。想法和身体对不上,人就去改世界,开路、造器、立碑。

制器尚象,在这个三角里很好懂。

圣人心里有象,这是理念;手里没有可用的东西,身体还在挨饿受冻,这是自我的处境。两边对不上,于是去改世界,做出网、犁、船、房子。器,就是这一次对不上留下的现实符号。

这一条走得很顺。问题出在下一步:回写。

照三角的说法,器做出来以后,应当能回写到理念那一角。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后来会被画进地图,成了地图上的一条线;现实回写了理念。按这个道理,一种新器、一种新做法,也应当有机会回写到卦上,改动卦的样子。

在《周易》里,这一步从来没有发生过。

用三条式子来看,原因就清楚了。这里照样不写字母,只说大白话。

第一条,看形状(显露)。一扇窗的形状,是它的路(差异序列)和它的土(特征纠缠)一起显出来的。路,是匠人下刀的先后:先开料,再起线,再做榫,再攒格。土,是木头的纹理、匠人的手感、东家的盼头、那一带的风俗。这片土是开着的,所以窗的形状能千变万化。

可窗上那一块卦纹的形状,不归木头管。它的路是从初爻到上爻的三步或六步,它的土是阴阳两值。木头再怎么变,刻在上面的卦,只能在那个封着的集合里挑。

第二条,看回写。窗做出来以后,回写了什么?它改了住在屋里的人的日子:冬天暖了,夏天亮了;它改了这条街的样子;它也改了匠人的手,每做一扇窗,手上的功夫就深一分。这些回写都是真的。

可是它回写的,是人和世界那片土,不是阴阳那片土。没有一扇窗,让阴阳之外多出第三种爻。

第三条,看次序。器做出来以后,会改变人后来做事的先后。有了集市,人们日中而聚,交易而退,一天的次序变了。有了书契,先写后办,事情的次序变了。

可是爻的次序,始终是从初到上,六步。没有一种器,让卦多出第七步。

三条都转起来了,转出来的新东西,都留在了器和人那一边。

这里还要多说一句:三条式子在器那一边转得好好的,怎么到了卦这一边就停了?

原因不在器,在卦的进口。卦的形状只认两样进料:六步的次序,阴阳两个值。器再怎么新,带来的都是别的进料:木头、铁、手艺、用处、风俗。这些进料,卦的进口不收。进口不收,出口就只能是老样子。

再用 123 原理看一遍。对不上积累,是第一拍;对不上逼出一个新形状,是第二拍;新形状回写,改了原来的条件,是第三拍。

在器这一界,三拍走得通。木料不够长,这是对不上;逼出一种新接法,这是新形状;以后的匠人都这样接,做法改了,这是回写。

在卦这一层,三拍断在第二拍。

翟晴手里的那块离卦,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中间那根断条,断成了三截,这是一个对不上:它和离卦的标准样子对不上。对不上逼出了什么?逼出的不是一个新卦,是一个判断:这是离,刻坏了或者裂了。显出来的,只是“把它放回离那一格”。集合没有动,也就没有新的回写。

这像中秋前家家用的月饼模子。

模子上刻着花纹,压出来的每一个饼,馅都可以不同:豆沙、五仁、蛋黄、鲜肉,这几年还有人做出了冰皮、流心、榴莲。馅一年比一年多,花样一年比一年新。

可是压出来的饼面上,还是模子上那一圈花纹。新馅再好吃,也不会让模子上多出一道纹。要想饼面上多一道纹,得另刻一个模子,而那就不是这个模子了。

卦是模子,器是饼。

这就是本节的标题:卦落成器,器不回成卦。

拿本书的判据再量一次。

一种新的窗格花样,拿旧的木作做法,能不能事先列出来?有的能,有的不能。不能的那些,进来以后后来的匠人改了做法,它在器这一界,可以是一次发生。

一块刻成三截的离卦,拿卦的规则,能不能事先列出来?三截的爻,卦的规则里没有。可它进来以后,卦的规则改了没有?没有。卦的规则不认它,只把它读成离。所以它不是卦的发生,它只是一块刻错的、或者裂了的离。

两样新东西,一样被器这一界接住了,一样被卦这一层拒在门外。

这里有一点要说公道。

卦层不接,不是卦的毛病,是它的本事。一面国旗上的卦要是会随手改,它就做不成国旗;一圈窗心上的卦要是刻错一刀就成了新卦,东家的太爷爷也不会放心把它装在正房里。卦的稳,正是它能落进器、落进旗、落进千家万户的门窗而不走样的原因。

可是也要看清:这份稳,是用“不回”换来的。器那边长得再热闹,卦这边一格不添。

◆九、那块窗心,最后刻成了什么

回到平遥那座院子。

坎卦那一块,贾志强补得很顺。他从库房里翻出一根拆老房子留下的榆木,纹理跟原来的几乎一样。三根木条,上下两根各锯成两截,中间一根留整的,榫头照着原来的尺寸做。装回去,退两步看,分不出新旧。

麻烦出在另一件事上。

侯建军在拆窗的时候发现,这扇窗之所以坏,不全是因为木头糟。窗心太大,一百多年里一直往下坠,八块卦纹被坠得互相挤,北边那块坎最先被挤裂。原样修好,过几十年还会坠。

侯建军想了一个办法。他在窗心背面加了两道暗藏的穿带,用一种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燕尾榫,把八块卦纹从背后兜住。正面一点看不出来,背面多了一副骨架。

这个做法,贾志强四十年没见过。

他拿着那段带燕尾的穿带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说:“这个接法,我师傅没教过,我也没教过你。”

侯建军有点紧张:“不行就拆了。”

贾志强说:“不拆。行。”

那天晚上,贾志强在本子上画了这个接法。他做了四十年木作,本子上画了几百种榫卯。这一种,是他第一次画一个不是从师傅那里学来、也不是从书上抄来的接法。

翟晴来验收,先对着照片看正面,八块卦纹位置一样,方位一样,坎在北,离在南。再翻到背面,看见那两道穿带,她问这是什么。贾志强让侯建军自己讲。

翟晴听完,在验收单上写了两条。

第一条:坎卦缺损,按原形制补配。

第二条:离卦中爻原刻为三截,疑为原作误刻或后期开裂修补,保持现状,不作改动,归档为离卦。

至于背面的穿带,她另写了一页说明,附了图,留给以后修这扇窗的人看。

这件事里,有几样东西是新的,有几样不是。

那段燕尾穿带是新的。它不在贾志强的师傅教过的做法里,不在贾志强本子上画过的几百种榫卯里。它是从一个对不上里逼出来的:原样修,过几十年还会坠。它进来以后,这座院子以后的修法改了,翟晴的档案里多了一页,贾志强的本子上多了一幅图。拿旧做法事先列不出它,它进来以后旧做法跟着改。在器这一界,这是一次发生。

侯建军身上也有东西是新的。那个晚上以后,他在木头面前多了一种眼光:先问它为什么坏,再问怎么补。以前他只会照原样。这一段经历,显出了一个新的他。

贾志强身上也有。四十年手艺,第一次把徒弟的做法画进自己的本子。这是一个老师傅身上的转变,在一个徒弟的燕尾榫面前显出来的。

那块三截的离卦,不是新的。

它在翟晴的档案里,被写成了“归档为离卦”。它的三截,被读成一个误刻,或者一道裂缝。它没有被读成一个新卦,也不可能被读成一个新卦。南边那个位置,早就留给了离。

这扇窗上,新东西都长在器和人那一边,卦那一边一格没添。

后来侯建军又说起那天的念头:要是那老匠人当年就是想刻一个新卦呢?

贾志强想了想,说:“那他也得先让全天下读易的人认它。窗是他的,卦不是他的。”

这句话说得很朴素,却说到了根上。

窗是匠人的。匠人可以在窗上做出前人没有的东西,做出来,这扇窗就认。卦不是任何一个匠人的。卦的规则不在木头里,在那套封好的阴阳六爻里。一个匠人在木头上多锯一刀,木头会认,卦不会认。

这就是现实符号在易里的命运:卦往下落进器,器在自己那一界长得生机勃勃;可器长出来的新东西,回不到卦上去。

◆十、放回日子里:你家门上的那个字

你家门上,过年也许会贴一个“福”字。

“福”字贴在门上,是一件现实的东西:红纸,墨字,或者印金。它年年换新,纸的颜色、字的写法、有没有加一圈花边,年年都不太一样。有人倒着贴,取“福到了”的意思;有人贴一个印着生肖的福字;这几年还有人贴会发光的。

福字的衣裳,一年比一年多。可福字底下那个“盼头”,几千年就是那一个。

你也可以在自己身上找一找这样的东西。

你办公桌上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杯子,家里那把总也舍不得扔的旧椅子,你每天早上走的那条路。它们都是你日子里的现实符号,稳稳地立着,替你记着一点什么。

有时候,它们会被你改一改。杯子摔了个口,你用胶补上,补出了一道你自己才认得的纹;椅子腿松了,你垫了一块木片,垫出了一种只有你会的坐法。这些都是你在器上长出来的新东西。

它们改的是杯子和椅子,改的是你的日子,改不到“杯子”和“椅子”这两个字上去。

《周易》的卦也是这样。门上、窗上、旗上、镜子上,卦一身又一身地换衣裳,一代代匠人在它的衣裳上添花样。衣裳越添越多,卦还是那些卦。

下次你走过一扇刻着卦纹的老窗,可以停一下,看看那些木条。那里面有匠人的手,有东家的盼头,有一百年的风雨。你看见的那几样新东西,都是真的。

只是它们都留在了窗上。

带走的话
卦往下落成草、成画、成器,器在自己那一界会长出新东西;可器长出来的,回不到卦上去。

两行小账
想一想
  1. 你家里有没有一样旧东西,被你修过、改过,改出了只有你才懂的样子?
  2. 你每天用的器物里,哪一样替你“记着”一点意思?它要是丢了,你丢的是什么?
  3. 你做事时有没有一次,被一个对不上逼出了一个新办法?这个新办法后来改了你什么?
第 10 章

自我符号:“君子以……”:沉进身上的一界

这一章的问题:“君子以……”要人把一卦练进自己的身上,练出来的是什么?一个人身上新长出来的样子,有没有路回到卦里去?

◆一、玻璃板下压着的那一行字

刘静三十六岁,在成都一家医院当护士长。

她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宣纸,上面是十个毛笔字:“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字是她父亲写的。父亲是一家国营厂的退休电工,一辈子没读过几本古书,只会写这一句。那年她考上护理专业,父亲在饭桌上铺开纸写了,第二天拿去裱了边。

这张纸跟着她十几年。从护校的宿舍,到实习医院的值班室,到现在这间办公室。玻璃板换过两块,纸一直在。

她是那种科里最后一个走的人。病人多的那几年,她连着上过三十多个小时的班。新护士哭着说干不下去,她就指指玻璃板下面那行字。

那是一个周四的凌晨两点多。

科里缺人,她顶了一个夜班。一点多来了一个急病人,抢了四十多分钟,没有抢回来。家属在走廊里哭,医生在写记录。刘静收拾完抢救车,发现少了一个人。

她在处置室找到了施雨桐。施雨桐二十四岁,来科里不到一年,那天是她第一次在抢救里负责记时。她蹲在器械柜旁边,手里还捏着那支记时用的笔,哭得说不出话。

刘静站在门口,嘴里那句话已经到了舌尖:要自强不息,这一行就是这样。

她没有说出来。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没说。也许是因为施雨桐那双手还在抖,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已经站了快二十个小时,腿是麻的。她只是走过去,蹲下来,把施雨桐手里那支笔拿了过来。

天快亮的时候,钟秀兰来接早班。钟秀兰五十五岁,再过几个月就退休了,在这个科里待了三十年,刘静刚来的时候就是她带的。

刘静跟她说了夜里的事,说自己差一点又拿那句话去压人家。

钟秀兰看了看玻璃板,笑了笑,说:“你天天看这一句,没往下看过吧。那本书里,‘君子以’后面跟的,不光是自强不息。还有一句,叫‘君子以向晦入宴息’。天黑了,就进屋歇着。”

刘静愣了一下。

她压了十几年的那行字,原来只是一长串里的一句。那一长串里,有一句叫人不停,也有一句叫人停下。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那一长串。

◆二、天象一句,人事一句

钟秀兰说的那一长串,是《象传》里的大象。

第 8 章讲过,《周易》每一卦底下压着好几层字,彖、象是其中两层。《象传》又分两种:解一爻的叫小象,解一卦的叫大象。大象一卦一条,共六十四条。

大象的句子,长得很像。

先看最有名的两条: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前一条是乾卦,后一条是坤卦。每一条都分成两半。前半是天地间的一个象:天的运行刚健不止;地的形势柔顺宽厚。后半是人据此去做什么:“君子以”,君子因此、据此去自强不息,去厚德载物。

其他的大象,句式更整齐。先说上下两卦是什么物象,再点卦名,再接“某某以”,最后是人的作为。

云雷,屯;君子以经纶。

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

屯卦是云在上、雷在下,雨还没下来;君子据此筹划经纶。蒙卦是山下涌出泉水;君子据此果断行事、培育德行。复卦是雷藏在地里;先王据此在冬至那天关闭关口,商旅不走动,君王也不巡视四方。

八个由同一个三画卦叠成的卦,大象的起句最有意思。乾是“天行健”,坤是“地势坤”,坎是“水洊至”,离是“明两作”,震是“洊雷”,巽是“随风”,艮是“兼山”,兑是“丽泽”。上下两卦相同,就不说“天上有天”,而说天在行、水在一再涌来、光明两次升起、雷一阵接一阵、风一阵随一阵、山与山相连、泽与泽相依。

同一个象叠了两次,就从一个东西变成了一种动势。天叠天,成了“行”;雷叠雷,成了“洊”。大象的作者从卦画里读出的,不只是物,还有物的走法。

这个句式,可以叫它“一句天象,一句人事”。

天象那一半,是从卦画来的:上下两个三画卦,各对一个物象。人事那一半,是从天象里取法来的:看见了天地间这样一个样子,人该怎样。

中间那个“以”字,是一座桥。桥的这头是卦,那头是人。

“以”前面站着的,是谁?

钟秀兰说“君子以”,说的是大多数。可是大象并不全是“君子以”。把六十四条逐一数过,主语有五种。

大象里“以”前面的人条数是哪几卦举一条
君子53 条其余五十三卦随: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
先王7 条比、豫、观、噬嗑、复、无妄、涣观: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
后2 条泰、姤姤: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
大人1 条离离: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上1 条剥剥: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
合计64 条六十四卦无

这里有两处小地方要说清。

复卦那一条里也有一个“后”字:“后不省方”。可那里的“后”是被说到的人,不是“以”前面的主语。复卦的主语是先王,所以算在先王里。

“后”在这里不是皇后,是君主。泰卦的“后以财成天地之道”,姤卦的“后以施命诰四方”,说的都是君王的事。

所以,常听人说“六十四卦,卦卦君子以”,这不准确。是五十三条“君子以”,七条“先王以”,两条“后以”,一条“大人以”,一条“上以”。

数清楚这个数,不是为了较真,是因为这几种主语,指向的是两条不同的路。

◆三、沉进制度,沉进身上

先看“先王以”“后以”“上以”这十条,加上“大人以”那一条。

它们的作为,大多落在制度和天下上。

比卦:“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分封邦国,亲近诸侯。豫卦:“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制作音乐,尊崇德行,隆重地献祭上帝,让祖先配享。观卦:“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巡视四方,观察民情,设立教化。噬嗑卦:“先王以明罚敕法。”严明刑罚,整饬法令。复卦:冬至闭关。无妄卦:“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顺应天时,养育万物。涣卦:“先王以享于帝立庙。”祭祀上帝,建立宗庙。

泰卦,君王据此裁成天地之道,辅助天地之宜,来佑助百姓。姤卦,后以发布命令,告示四方。剥卦,在上者厚待下面,使人安居。离卦,大人以接续的光明照临四方。

建国,作乐,立庙,立法,闭关,发命。这些落下来,成的是制度、礼乐、宗庙、关口。用本书的话说,是卦沉进了现实界:落成一套套人间的安排。这一路,跟上一章讲的“制器尚象”是一个方向,只是落成的不是网和船,是礼和法。

再看那五十三条“君子以”。

它们的作为,大多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蹇卦:“君子以反身修德。”遇到难处,回过头来修自己。损卦:“君子以惩忿窒欲。”克制愤怒,堵住贪欲。益卦:“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看见好的就跟上,有了错就改。震卦:“君子以恐惧修省。”雷声一阵接一阵,君子因此心怀戒惧,修身反省。艮卦:“君子以思不出其位。”想事情不越出自己的位置。颐卦:“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说话小心,吃喝有节制。

还有几条,读起来就像一个人的日常起居。

需卦:“君子以饮食宴乐。”云已经升上天,雨还没下,那就先吃好喝好,安心等着。随卦:“君子以向晦入宴息。”天色向晚,就进屋休息。兑卦:“君子以朋友讲习。”和朋友一起讲论、温习。家人卦:“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说话有内容,做事有恒心。

公道地说,五十三条“君子以”也不全落在修身上。丰卦“君子以折狱致刑”,旅卦“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中孚卦“君子以议狱缓死”,说的是断案;师卦“君子以容民畜众”,说的是养兵安民;革卦“君子以治历明时”,说的是修订历法。这里的君子,有时也是在位做事的人。

可是即便是这几条,落脚点也是一个人怎样做事:断案要明要慎,用刑要缓,不要把人久押在牢里。它们讲的是做事的人身上该有的分寸,跟“先王以”那几条直接立一套制度,口气不同。

大多数“君子以”的作为,落下来,成的不是一套制度,是一个人的样子:他怎样生气,怎样不生气;怎样吃饭,怎样睡觉;怎样改错,怎样和朋友相处。

用本书的话说,这是卦沉进了自我界。

本书所说的自我符号,是一个人身上稳下来的东西:习惯、姿势、口头禅、做事的路数、一个人在某种处境里总会冒出来的那个样子。它不写在纸上,也不刻在木头上,它长在人的身上。

五十三条“君子以”,就是五十三份把卦练进身上的邀请。

这是《周易》修身之道的一个特别之处。它不直接下一条戒律,它先给你一个天象,再从天象里引出一条修身之道。天行健,所以自强不息;地势坤,所以厚德载物;泽中有雷,所以向晦入宴息。

修身的理由,不在一条命令里,在一幅天地的画面里。

这一点,值得先写足。它让修身有了一个看得见的样子。一个人要学自强不息,不必去背一条抽象的道理,抬头看天,天就在那里转,一刻不停。一个人要学厚德载物,低头看地,地就在那里托着,什么都托得住。

这就像一位老师傅带徒弟,不讲道理,只说:“你看我怎么做。”天地就是那位老师傅。

刘静的父亲写那十个字的时候,大概也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女儿要去干一行很苦的活,得有一口气撑着。天在转,人也得撑着。

◆四、前人把卦练进了身上

把卦沉进身上,这条路,前人走得很远,也走得很实。

《论语·子路》里有一段: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

南方人有句话:一个人没有恒心,连巫医都做不了。孔子说,这话说得好。然后他引了恒卦九三的爻辞:“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德行不能持久,难免蒙受羞辱。接着他说了一句:“不占而已矣。”这句话,用不着去占。

这段话里有一个词,刘静读到大概会多看一眼:巫医。巫和医,在那个时代常常连在一起说,是给人治病、替人消灾的人。两千五百年前,人们已经拿“恒”这个字,来量一个给人治病的人够不够格。

这一句“不占”,分量很重。

恒卦九三的爻辞,原本是占辞,后面还跟着“贞吝”两个字,是一句给这一爻断吉凶的话。可是孔子把它从占问里拿了出来,放到了一个人的德行上。一个没有恒心的人会怎样,不用占也知道。爻辞不再是用来问未来的,是用来照自己的。

《荀子·大略》说得更干脆:“善为易者不占。”真正懂《周易》的人,不去占。

这两句话,是把《周易》从占问的书,转成修身的书的两块路牌。路牌所指的方向,正是大象传那五十三条“君子以”早已铺好的方向。

后来两千年,易学里讲义理的一路,一直沿着这个方向走。宋代程颐作《程氏易传》,几乎每一卦都落到人该怎样立身处事上。这一路怎样把理与德补进来,第 16 章再细讲。这里只记住:大象这座“以”字桥,两千年来走过的人,数不清。

再往近处看。

1914 年 11 月 5 日,梁启超到清华学校演讲,题目是《君子》。他引的,正是乾坤两卦的大象:“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后来,“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八个字成了清华的校训,铸进校徽,挂在大礼堂上方。

两句大象,沉进了一所学校。

一百多年来,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从入学那天起就在念这八个字。很多人毕业几十年,做事的时候还会冒出这八个字。它不在书上了,它在这些人身上。

刘静父亲写的那十个字,也是这样沉下来的。一个退休电工,未必知道梁启超,也未必读过《象传》。可这句话已经在他那一代人的嘴里、墙上、作文本里,流传了几十年。他从别人身上接过来,又写下来,交到女儿身上。

先把前人的好处写足。

这条路,让《周易》从卜筮之书,长成了一部做人的书。它把几千年前的卦象,接到了今天一个护士长的玻璃板下面。一句话能在这么多人身上沉下来,靠的不是谁的强迫,是一代代人一次次接住,一次次练进自己的日子里。

在三界里,这一界是最难做的。

辞写在纸上,可以抄;器刻在木头上,可以照着做。可一句话要沉进一个人的身上,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那个人自己一遍遍地练。别人替不了。

◆五、自我符号,长在人身上的那一种

“自强不息”沉进刘静的身上,成了什么?

本书说,它成了一个自我符号。

用三判据一条条看。

稳定。十几年里,刘静遇到难处,冒出来的总是同一个样子:再撑一下,最后一个走,不请假,不叫苦。不是这一回这样,下一回那样,是回回都这样。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这个样子已经稳得不随一次处境散掉了。

整体。这个样子不是几个零碎动作拼起来的。早到、晚走、抢在前面、不提累、拿那句话去劝人,这几样拧成一股,拆开任何一样,就不是那个样子了。只是早到而不提累,或者只是晚走而不拿话劝人,都不是“自强不息的刘静”。

相对独立。这个样子离了那张玻璃板,也立得住。她换过三个科室,去外地进修过半年,那张纸不在身边,她身上那个样子照样在。她甚至不用想起那句话,那个样子自己就冒出来了。

三条都过。这是一个结结实实的自我符号。

它是怎样结晶的?

本书在学习这件事上有一个口径:学习,是特征纠缠的建立;记忆,是特征纠缠的维持;学会,是特征纠缠的粒子化,也就是一次符号的发生。

用大白话说:学,是把一些东西一遍遍缠在一起;记,是让它们一直缠着;会,是缠到某一天,它们拧成了一个整块,一调就出来。

刘静学“自强不息”,就是这三步。父亲写字那天,是第一次缠。护校里熬夜背书,实习时连班,一遍遍缠紧。到某一天,大约是她第一次独自扛过一个通宵的抢救,这些东西拧成了一块,从此一遇到难处就整块冒出来。

这像学骑自行车。

头几天,脚、手、眼睛、身子各管各的,车把一歪就倒。一遍遍摔,一遍遍扶起来,这是在缠。有一天下午,忽然就骑出去了,脚怎么蹬、把怎么扶、身子怎么斜,全拧成了一整块,再也不用想。从那天起,你就是一个会骑车的人了,隔十年再骑,照样骑得走。

那一天下午,就是一次学会,一次身上的发生。

刘静身上那一天,也是这样。那一天,就是她身上的一次发生。

这里要说清楚:卦没有发生,是她发生了。乾卦还是六根阳爻,大象还是那一句。新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护士长身上,长出了一个十几年前没有的样子。

这正是本书一直守着的分界: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

它的来历,也可以记一笔能量账。

结晶要付动能。刘静付的,是十几年的熬夜、连班、一次次咬牙。结晶要依托势能。托住她的那张网,是父亲的期望,是科里老护士们的样子,是这一行里人人都说“护士就得能吃苦”的那股风气。结晶以后,建立起来的是内能,也就是连接度:这个样子连得太牢了,牢到那一夜,那句话差一点就自己从她嘴里冒了出来。

连得太牢,也有它的险处。

本书所依的符号学里有一个说法:一个自我符号要是固化了,不再回写,拒绝被新的对不上熔开,就成了石心。自强不息本来是一句撑人的话;要是一个人只剩这一句,见谁都拿它去压,连自己的腿麻了也不肯认,这句话就开始往石心那边走。

那一夜,它没有走过去。一个新的对不上,在它上面熔开了一道缝。

讲到自我符号,绕不开皮尔斯。

皮尔斯讲符号,讲的是符号、对象、解释项三者的关系。他晚年谈到,一串解释到最后,落下来的是一种习惯的改变。这是转述他的大意。一个人读了、想了、被说服了,最后改掉的,是他做事的习惯。

这一步,摸到了自我符号的边。习惯,正是长在人身上的那种东西。

可是皮尔斯没有把它立成一界。在他那里,习惯仍然是一串解释的最后一环,挂在解释的链子上,算作解释项的一种。书二第 12 章细讲过这件事,这里只说结论:自我符号这一界,皮尔斯没有把它立成一界,他的“习惯”摸到了边。

把它立成一界,差别在哪?

差别在于:一旦立成一界,它就不只是链子的末端,它自己就是一个角。它可以跟理念那一角对不上,跟现实那一角对不上,被逼出新的样子,再回过头去改另外两角。它不只是被改的那个,它也能去改。

刘静那一夜站在处置室门口,就是这个角在动。

◆六、一条往下走的路

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用本书的三角来看。

三角里有一条:自我符号,是理念和现实对不上时被逼出来的。道理和世界对不上,被改的是自己。

那一夜,理念那一角,是“自强不息”这句话。现实那一角,是处置室里蹲在地上的施雨桐,是刘静自己麻了的腿,是一个没有抢回来的病人。夹在这两角中间、要被改的,是自我那一角:这句话在刘静身上沉了十几年的那个样子。

两边对不上了。

那句话说:撑住,不停。眼前的现实说:这个孩子撑不住了,你自己也快撑不住了。拿那句话去压她,压不下去;不拿那句话,又不知道该拿什么。

对不上的时候,刘静什么道理也没讲,只是蹲下来,把那支笔拿了过来。

这一个动作,就是一个新样子的苗头。它还没有稳,还在正在成形(介生)的阶段。可它已经不是那个“指一指玻璃板”的刘静了。

用三条式子再看一遍。

第一条,看形状。一个人做事的样子,是她走的路和她扎根的土一起显出来的。刘静的路,是十几年的班次、一次次的抢救、一年年的升迁,一步接一步。她的土,是那句话,是父亲,是钟秀兰,是一个个病人,是她自己的身体。路和土缠在一起,显出了“自强不息的刘静”这个形状。

那一夜,土里进了新东西:一个哭着的新人,一双麻了的腿。土变了,形状就开始变。

第二条,看回写。一个新样子显出来以后,会回过头去改它扎根的那片土。

刘静后来在科里做了一些改动,本章第九节细说。这些改动,回写了科里的那片土:新护士知道哭不丢人,老护士知道歇一下不算偷懒。它也回写了刘静自己:她开始把累当成一件要处理的事,不再当成一件要压下去的事。

可是它回写不到乾卦上。乾卦那片土,是阴阳两值,一直是。

第三条,看次序。新样子显出来以后,会改后来做事的先后。

以前刘静的次序是:先撑,撑完再说。后来变成:先看人还撑不撑得住,再说撑。一个抢救结束以后,先让参与的人坐五分钟,再去收拾抢救车。次序改了。

可是乾卦的爻序,还是从初九到上九,六步。

三条都转起来了,转出来的新东西,都落在了刘静和她的科室身上。

再用 123 原理看一遍。

第一拍,对不上积累。不是只有那一夜。前几年就有新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就有她自己半夜醒来睡不着。只是那一夜,积累到了头。

第二拍,对不上逼出一个新形状。在刘静身上,逼出来的是一个新的她: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撑、什么时候该停的护士长。

第三拍,新形状回写,改了原来的条件。她改了科里的规矩,也改了她自己读那句话的方式。

在她身上,三拍走完了。

可是放到卦上看,三拍断在第二拍。

那一夜的对不上,在卦层能逼出什么?最多逼出“换一卦来读”。钟秀兰说的,正是这个:别光读乾,也读读随。随卦的大象说“向晦入宴息”,天黑就歇。

这确实帮了刘静。她从乾卦换到随卦,在六十四条大象里,找到了另一条可以靠的话。

可是请看清:换一卦,是在现成的六十四格里挪了一个位置。六十四这个集合,一格没多。卦层的三拍,停在了“换一个格子”。

◆七、身上长出来的,回不到卦上

到这里,可以把这一章最要紧的一句话说出来了。

“君子以”是一条往下走的路:卦沉进人的身上;可人身上长出的新东西,回不到卦上。

先说“往下走”这半句,它走得通,走得很好。

一句大象,从卦里出来,经过“以”这座桥,落到一个人身上,在那里一遍遍练,练成一个自我符号。刘静身上那个“自强不息”,清华学生身上那八个字,孔子说的“不恒其德”,都是这样落下来的。

再说“回不来”这半句。

刘静那一夜以后,身上长出的那个新样子,叫它什么好?也许可以叫“知止”,也许可以叫“会歇”。不管叫什么,它是她自己那一段经历逼出来的,拿她原来的样子事先列不出来,它进来以后她做事的规矩也跟着改了。这是一次真正的发生。

这个新样子,有没有可能回过头去,变成一个新卦,或者一条新的大象?

在《周易》里,没有这样的通道。

你可以想一想,要是有这样的通道,它会是什么样子:两千年来,无数君子在身上练出了无数新的样子;其中有一些,被一代代人认出来,越来越稳;最后,它们回写到卦上,卦集里多出一卦,大象里多出一条,或者某一卦的大象被改写成另一句话。

两千年来,这样的事一次也没有发生过。

拿一个会回的东西来对照,就看得出差别。

有的人家有一份家训,几代人传下来。第一代写了十条,第二代人经历了一场家道中落,在后面添了两条;第三代人赶上一次分家,把其中一条改了几个字。家训的条数在变,条文在改,后人的经历一回回写进了家训本身。

这是会回的。人身上长出的东西,回到了那张纸上,改了纸。

《周易》的卦不是这样。后人的经历只能写在卦的旁边,写成注,写成发挥;卦本身那一页,一个字也不让改。

君子们的修身经验,有很多被写了下来,成了注疏,成了语录,成了家训。可它们都落在了辞层:挂在某一卦底下,作为对那一卦的又一种发挥。卦,还是六十四个;大象,还是六十四条。

本书在全书的可推翻条件里,专门为这一点留了一条。如果在“君子以”的传承里,找到有修身经验回写进卦,改变了卦的数目或卦义的结构,而不只是注释增多,那么“只沉不回”这个说法就错了。

这一条,本书欢迎任何人去找。到目前为止,本书没有找到。

这里要防一个误读。

“只沉不回”,不是说读《周易》的人身上不会有发生。恰恰相反:人身上可以发生,而且常常发生。刘静身上发生了,熊一帆身上发生了,侯建军身上发生了。读《周易》、学《周易》,常常就是这些发生的一个起点。

“只沉不回”说的是:这些发生,留在人身上,不回到卦上。

这像什么?像一枚印章。

印章刻好了,可以盖在纸上、布上、书上、合同上,盖一千次,一万次。每一次盖下去,印出来的那一枚印,都落在一张不同的纸上,跟着那张纸去了不同的地方:一份合同,一封信,一本书的扉页。那张纸上后来发生的事,千千万万。

可是没有一张纸,能回过头去,改动那枚印章上的一道刻痕。

卦是印章。辞、器、人,是盖了印的纸。

《周易》的卦,在两千多年里,盖在了无数的纸上:盖进了辞,盖进了门窗旗帜,盖进了一代代人的身上。每一张纸都有它自己的故事。可是印章上的刻痕,一道没变。

◆八、三界俱全,只沉不回

第三编三章,到这里可以收住了。

第 8 章看理念界:卦沉进辞。卦辞从一件件具体的占问,长成一条条普遍的判断;彖、象一层层往上抽;两千年注疏一层层往上叠。辞在长,卦不变。

第 9 章看现实界:卦沉进草、画、器。揲蓍是一台用草做成的变化机;卦画换了一身又一身的衣裳;卦纹落进门窗、旗帜、镜子;圣人观象制器。卦落成器,器不回成卦。

本章看自我界:卦沉进人身上。五十三条“君子以”,把卦练成一个人的样子。人身上可以发生,可人身上长出的,回不到卦上。

把三章摆在一张表里。

在易里的哪一层是哪一界的符号卦往下沉成什么沉下去以后,长不长新东西新东西回写落在哪里卦集变没变
卦辞、彖、象、注疏理念符号一层层的辞和读法长,读法一直在添辞层,以及读的人身上没变,六十四
蓍草、卦画、器物现实符号揲蓍之法、卦画、门窗旗帜、制度器物器这一界会长,新做法、新花样器物和人的日子没变,六十四
“君子以”诸条自我符号一个人身上的样子长,人身上可以发生这个人,以及他身边的人没变,六十四
“先王以”诸条落成制度的现实符号礼乐、宗庙、法令、关口制度会改制度和天下没变,六十四
对照:符号三角三界互相回写任何一角都可以被改长三个角都可以不适用,三角本就没有一个封着的集合

表的前四行,最后一栏都一样。

这就是第三编的总判断:三界俱全,只沉不回。

“三界俱全”,是《周易》的了不起。理念、现实、自我,三界它都有。很多符号系统只活在一界里,《周易》三界都有,而且三界之间有一条通道。一个卦能写成辞,能刻成器,能练进人身上。三千年来,它在三界里都扎下了根。

“只沉不回”,是这条通道的方向。

在本书讲的符号三角里,三界之间的回写是双向的。一条被脚踩出来的小路,可以被画进地图,现实回写理念;一条戒律,可以练成一个习惯,理念沉成自我;一个习惯,又会造出器物和仪式,自我回到现实。三个角,谁也不是源头,谁都可以被改。

《周易》的三界,排的不是一个三角,是一个倒挂的扇面。卦在最上面那一个点上,往下展开,展开成辞、成器、成人。扇面越往下越宽,越往下越热闹。可是扇面的那个点,从来没被下面的任何东西改动过。

为什么只沉不回?这三章各从一界讲了机理,这里合起来说一句。

卦的形状,只认两样进料:六步的次序,阴阳两个值。辞带来的是人的处境和德目,器带来的是木头和手艺,人带来的是身体和经历。三界送上来的进料,都不在卦的进口单上。进口不收,卦就只能是老样子。

这样说,是在描述它的结构,不是在贬低它。

一枚会被纸改动的印章,盖出来的印就不可信了。正因为卦不回,它才能在三千年里盖在千千万万张纸上,而每一张纸上的印都还认得出来。只沉不回,是它的稳,也是它的完备。它装得下一切变化,因为一切变化都在它下面那一层进行,碰不到它。

只是要看清:这份稳和完备,是用“不回”换来的。三界都能长,唯独顶上那一个点,不长。

所以本书说:《周易》把变化做到了完备,所以装得下一切变化,却生不出一个新符号。

◆九、刘静换了一张纸

回到成都那家医院。

那一夜以后,刘静回家翻出了一本《周易》。是她父亲的,书脊都松了,里面夹着几张不知道哪年的电费单。她没有从头读,只是把六十四条大象一条一条找出来,抄在一个本子上。

抄到随卦,她停了一下:“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

抄到颐卦,她又停了一下:“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

抄到需卦,她笑了。“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雨还没下来,那就先好好吃饭。她想起科里多少回,一个抢救下来,大家站着扒两口冷饭就又去干活。

抄完六十四条,她发现,自己压了十几年的那一句,只是六十四分之一。

接下来几个月,科里有了几处小改动。

一个抢救结束,不管成没成,参与的人先坐五分钟,不说话也行,喝口水也行,然后再去收拾。值完夜班的人,第二天早上交完班必须走,不许留下来“帮个忙”。新人第一次参与抢救,结束后由一个老护士陪着把记录过一遍,钟秀兰退休以前,这件事都是她来做。

施雨桐后来跟刘静说,那天夜里最记得的,不是谁说了什么,是护士长蹲下来,把那支笔拿走了。

这些改动,不是从哪一本书上抄来的。刘静翻遍了六十四条大象,没有一条写着“抢救后坐五分钟”。是她自己那一段经历,加上钟秀兰那一句话,加上施雨桐那一双发抖的手,一起逼出来的。

几个月下来,刘静身上也有了一个新样子。

她还是那个早到晚走的人,可她开始会说“今天我累了,这个你来”。以前这句话她说不出口,觉得说出来就是软。现在她分得出来:累是累,软是软,两回事。

这个分别,是她以前身上没有的。这一段经历,显出了一个新的她。

按命名的四种情形,这落在第二种:她身上形成了一个新的辨认单位。不是给旧的自己换了个说法,是能分出以前分不出的东西了。

有一天,她把玻璃板掀起来,把父亲写的那张纸拿出来,在旁边又放了一张。新的那张是她自己写的,钢笔字,不好看:“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

两张纸并排压在玻璃板下面。

钟秀兰退休那天来办公室收东西,看见了,说:“你这是从乾卦搬到随卦了。”

刘静说:“没搬,两个都在。”

这件事里,有几样是新的,有几样不是。

新的,是科里那几条规矩。它们从一次次对不上里长出来,回写了科室的场:新护士不再觉得哭了丢人,老护士不再觉得歇了偷懒。

新的,是刘静身上那个分得清“累”和“软”的样子。它拿她原来的样子列不出来,它进来以后,她做事的规矩跟着改了。这是她身上的一次发生。

新的,也许还有施雨桐身上的什么东西。她以后带新人的时候,大概也会蹲下来,把那支笔拿走。

不是新的,是玻璃板下那两句话。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在乾卦里放了两千多年。“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在随卦里也放了两千多年。刘静从一个格子挪到了两个格子,她身上的变化,在卦这一层,只显成了“多读了一卦”。

她身上真正新长出来的那个东西,那个分得清累和软的样子,在六十四条大象里,找不到一条正好写着它。它不是乾,也不是随。它是她的。

它也回不到卦上去。没有一个人会因为成都一个护士长学会了说“今天我累了”,就去给《周易》添一卦。也没有必要。她身上的东西,好好地长在她身上,长在科里,长在施雨桐以后带的那些新人身上。

那就是它该在的地方。

如果你也有过刘静那样的夜晚,累到撑不住,心里的难处一天比一天重,请记得: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一句话能托住人一阵子,托不住人一辈子。

◆十、放回日子里:你桌上的那一句

你的桌上、墙上、手机屏幕上,也许也压着一句话。

可能是一句古话,可能是一句歌词,可能是老师、父母、某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说过的一句话。它跟着你很多年,在你难的时候冒出来,替你撑过一些日子。

那句话,已经沉进你的身上了。它不再只是纸上的字,它是你遇到某种处境时,会冒出来的那个样子。

你可以试着做三件事。

第一件,把这句话的“整段”找出来。它也许像刘静那一句一样,只是一长串里的一句。那一长串里,也许有一句正好跟它相反,正好是你现在需要的。

第二件,看看这句话在你身上沉成了什么样子。稳不稳?是不是一遇到难处就冒出来?离开那张纸,它还在不在?要是三条都过,它已经是你身上的一个符号了。

第三件,留意你身上有没有长出什么新东西。那句话没有写过的,你自己从一段经历里逼出来的东西。它可能很小:一句你以前说不出口的话,一个你以前做不出来的动作。

那个新东西是你的。

它回不到那张纸上去,也不必回去。那张纸还是那张纸,那句话还是那句话。你,已经不是写下它那天的你了。

带走的话
“君子以”把卦沉进人的身上,人身上可以发生;可人身上长出的新东西,回不到卦上,卦集还是六十四。

两行小账
想一想
  1. 你桌上、墙上或手机里,有没有一句压了很多年的话?它在你身上沉成了什么样子?
  2. 有没有一个夜晚,那句话跟你眼前的事对不上了?那一次,你身上被逼出了什么?
  3. 你身上有没有一个新长出来的样子,在你读过的任何一句话里,都找不到一条正好写着它?
第四编

九卦:变化离发生最近的地方

编 序

这一编挑出九卦细读:乾、坤、屯、蒙、困、革、复、既济、未济。它们说的,正是人生里最容易发生新东西的处境:起头与承载(第 11 章),初生之难与求学(第 12 章),困住、变革与回来(第 13 章),做成了与还没做成(第 14 章)。

每一卦都离发生只差一步。青岛的吊车司机和他做药剂师的妻子、夜校里学编程的前外卖骑手、订单断了的东莞鞋厂老板、追一部没写完的连载的退休馆员,他们身上都真的长出了东西。这一编要讲清的是:他们变了,翻到的那一卦一个字也没变。革的是命,不是卦;未济让次序永远走不完,集合却始终闭合。

第 11 章

乾与坤:动能与势能

这一章的问题:乾讲往前冲的劲,坤讲托住劲的地,这两卦该分开看,还是合起来看?“乾知大始”的那个“始”,算不算从无到有?

本编叫“九卦:变化离发生最近的地方”,九卦是:乾、坤、屯、蒙、困、革、复、既济、未济。

这九卦说的处境,正是人身上最容易起发生的地方:起头与承托,初生,求学,走投无路,改命,回头,做成了又没做完。可在卦系统里,它们仍是六十四格中的九格。离发生最近,仍是变化。

本编四章:本章讲乾坤,第 12 章讲屯蒙,第 13 章讲困、革、复,第 14 章讲既济与未济。这一章从头两卦讲起。

◆一、墙上那副字该掉个个儿

晚上九点四十,任海峰把鱼从锅里铲出来,又往老爷子那碗汤里少放了半勺盐。

他四十九岁,在青岛港开了二十五年桥吊。桥吊就是码头边上那种高高的岸边起重机,司机室挂在几十米高的横梁底下。一个班下来,吊具一起一落,集装箱一个一个从船上卸下来,又一个一个装上去。

今年开春,他右肩拉伤了。医生让他歇三个月,不许抬胳膊用力。

他在家已经歇了七个礼拜。

这七个礼拜,家里的日子掉了个个儿。

以前是他早出晚归。夜班一上就是十二个钟头,回家倒头就睡,家里的事全是妻子姜慧在管。姜慧四十七岁,在社区医院做药剂师,配药、核方、给慢病老人讲怎么吃药,二十年都是这样。

今年社区医院开了个慢病用药门诊,姜慧被点了名去牵头。门诊看完,她还要上门,去独居老人家里清点药箱。她现在比他走得早,回得晚。

他呢,学会了买菜,学会了看老丈人的血压表,学会了做少盐的饭。

老丈人姜守义七十八岁,退休前是小学校长,去年轻微中风过一次,腿脚慢了,脑子还清楚。三年前搬来跟他们一起住。

门响了。姜慧进门,鞋还没换,先说:“东头那位独居的老奶奶,药盒又一个礼拜没动。”

她说的是她上门的一位老人。药盒按早中晚分了格,一个礼拜下来,格子里的药原样摆着。

任海峰把饭端上桌,说:“先吃饭。”

吃饭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客厅墙上那副字。

那是他们结婚那年,老丈人亲手写的。八个字,竖着一行:“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出自《系辞上》。二十多年了,纸边有点黄,一直挂在那里。

他指着那副字,半开玩笑地说:“爸,这副字该掉个个儿了。现在咱家,她是乾,我是坤。”

姜慧笑了一声,没接话。

老爷子放下筷子,看了那副字好一会儿,慢慢说:“乾坤不是人。是一扇门。”

“什么门?”

“《系辞》里还有一句:关门叫坤,开门叫乾。一关一开,才叫变。”老爷子说,“谁开谁关,不是写死的。”

任海峰没太听懂。可他记住了“一扇门”这三个字。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他的老搭档牛国庆打来电话。牛国庆在码头上干了快三十年,跟他搭了十几年的班。

牛国庆说,码头上又有几台桥吊要改成远程操控了,司机不上高处,坐在中控室里看屏幕开。“你回来,八成也得去坐屏幕。”

任海峰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码头那一排灯。

他开了二十五年桥吊,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一个“动”字。吊具起,吊具落,船来了装,船走了卸。现在肩膀不让动了,码头也不要他在高处动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一个卦,挪到了另一个卦里。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两个卦:乾与坤。

本书先把它们的高明写足,再说一件事:乾坤不是两个现成的东西,是变化的两面;可这两面合起来,仍然在变化里。

◆二、乾:一条龙的六个时辰

乾是《周易》的第一卦。

它的卦画是六根阳爻,从下到上,一根断口也没有。卦辞只有四个字:“乾:元,亨,利,贞。”

《文言传》把这四个字一个一个解开:“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起头,通达,各得其宜,站得住。四个字,是一件事从开头到立住的整条路。

《彖传》写得更大:“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

这里有一句要留心:“六位时成”。六个位置,按时辰一个一个成。乾不是一个站着不动的东西,是一条按时辰往前走的路。

这条路,就写在六根爻上。

初九:“潜龙,勿用。”龙还沉在水底,有力气,可不是用的时候。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龙露出地面了,可以让人看见了。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整天不停地干,到了晚上还提着心,像有危险一样。这样就不出错。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或者跳起来,或者还在深水里,两头都试一试。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龙飞到天上了,正是最好的时候。

上九:“亢龙有悔。”飞得太高了,要后悔。

任海峰后来把这六句抄在一张纸上,对着自己的二十五年看,看得愣了。

刚进码头那两年,他在司机室里坐在师傅旁边,只看不碰。那是“潜龙勿用”。第一次一个人上桥吊,吊了一整班没出错,班长在对讲机里说了一句“行”。那是“见龙在田”。后来常年上夜班,十二个钟头眼睛不离吊具,下了班躺在床上,还梦见箱子没对准锁头。那是“终日乾乾,夕惕若厉”。

前年码头要选一批人去学新型号,他报了名,又犹豫过要不要退。那是“或跃在渊”。去年他是队里吊箱最快的几个人之一,一个班能比别人多出一截。那是“飞龙在天”。

然后就是今年开春。连着顶了三个夜班,最后一个班的后半夜,肩膀一下子拉伤了。

“亢龙有悔。”

这样对着看,不是说卦能算出他哪年受伤。是乾卦这六句话,把一股力气从沉着、露头、苦干、试探、到顶、过头的整个形状,写得太准了。准到一个开吊车的人,拿自己的半辈子一对,就对上了。

乾的高明,就在这里。

它不只赞美力气。它给力气排了时辰。

最下面一爻是“勿用”,最上面一爻是“有悔”。一卦六根全是阳爻,可第一句叫你别用,最后一句叫你后悔。一股最足的劲,《周易》偏偏在头尾都给它踩了刹车。

这个意思,日子里处处都有。一个刚学会骑车的孩子,最危险的不是第一天,是学会以后第三天,觉得自己什么都行了。“亢”就是那第三天。

乾的《文言传》对“亢”字有一段专门的解释:“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

只知道往前,不知道往后;只知道有,不知道会没有;只知道得,不知道会丢。接着一句:“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

这话说得很重。它等于说,一股劲最难的,不是使出来,是知道什么时候收。

任海峰读到这一句,想起了牛国庆。那天后半夜,牛国庆在对讲机里说过一句:“老任,歇一班吧。”他没听。

两千多年来,注家读乾,大多抓住一个字:健。

《说卦传》说:“乾,健也。”

王弼注《彖传》,说得更透:“天也者,形之名也;健也者,用形者也。”(王弼《周易注·乾》)天,是一个形体的名字;健,是那个让形体动起来的东西。王弼的意思是,乾说的不是天这个东西,是天动起来的那股劲。

他接着还有一句:“夫形也者,物之累也。有天之形而能永保无亏,为物之首,统之者岂非至健哉。”形体是一种拖累。天有那么大一个形体,却能一直不亏不损,排在万物的最前头,统着它的,不就是最强的那股健吗。

这话说得很透。一辆再好的车,停着就是一堆铁;让它跑起来、一直跑下去的,是另一样东西。王弼把乾放在那“另一样东西”上。

程颐的《程氏易传》也分得很清楚:“以形体谓之天,以主宰谓之帝,以功用谓之鬼神,以妙用谓之神,以性情谓之乾。”(《程氏易传·乾》)同一个天,从形体说叫天,从它怎么动、往哪里去说,才叫乾。

两位注家隔了七八百年,说的是同一件事:乾不是一个东西,是一种走法。

本书在这里接过他们的话,换一个说法:乾说的是动能。

本书讲的动能,是沿着路(差异序列)把连接拆开、重新接上的速率与方向。快不快,往哪边去。

天行健,就是天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它不是一块天,是一股一直在走的劲。第 10 章讲过“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怎样沉进人的身上,这里不重讲;这里只看一件事:乾这个卦,从头到尾说的都是“走”。

还有一处,乾比别的卦多出一句。

六根爻之后,乾还有一句“用九”:“见群龙无首,吉。”一群龙都出来了,没有一条领头,吉。

这一句什么时候用?《左传·昭公二十九年》里有一段话,可以帮着看。晋国的蔡墨讲龙,一口气引了乾卦的几句爻辞。他说乾变到姤卦,是“潜龙勿用”;变到同人,是“见龙在田”;变到大有,是“飞龙在天”;变到夬,是“亢龙有悔”。说到最后一句:“其坤曰:见群龙,无首吉。”

乾的六根爻全都变了,就成了坤。那时候读的,正是“用九”这一句。

这一处,本章后面还要回来。先记住它:乾的劲走到头,全部翻过来,落到的是坤。

◆三、坤:地势托着一切

坤是第二卦。

卦画是六根阴爻,每一根中间都断开。卦辞比乾长得多:“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

牝马是母马。母马跟着走,走得远,走得稳。“先迷后得主”:先走在前头会迷路,跟在后头,找到了主心骨,就顺了。

《彖传》说:“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

拿它和乾的《彖传》对着看。乾是“万物资始”,坤是“万物资生”;乾是“统天”,坤是“顺承天”。一个开头,一个养成;一个领着,一个接着。

坤的《象传》是那句人人都会背的:“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注意这里的一个字:势。

地势,是地的高低走向。水往低处流,种子往松土里扎根,人走路顺着坡走。地自己不动,可地上的一切,都被它的高低拉着、托着、引着。

这就是本书说的势能:纠缠起来的那张网,对网上每一样东西的吸引和拉扯。

古人写“地势”,当然不是在讲物理学的势能。这是字面上的巧合。可这个巧合碰得很准:坤说的,正是一张网怎样托住、引住在上面长的东西。

坤的六根爻,一根一根读下去,读的都是这股托住的力。

初六:“履霜,坚冰至。”脚下踩到霜了,结实的冰就要来了。《象传》解释:“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阴气刚开始凝,顺着它的路一步一步来,终究会成坚冰。

这是一句讲“攒”的话。势能不是一下子有的,是一层霜、一层霜攒起来的。

姜慧那天晚上说的那位老奶奶,就是一层霜。药盒一个礼拜没动,看着是小事。姜慧干了二十年药剂师,她知道,一个独居老人不按时吃药,往往是别的事的头一层霜:记性在退,或者人不舒服,或者心里没劲了。她第二天又去了一趟,打电话叫来了老人的儿子。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直,方正,宽大,不用刻意去练,也没有不利的。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把好东西含在里面,守得住。跟着做事,不把功劳记在自己头上,却能把事做完。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扎紧口袋,不出错,也不求名。

六五:“黄裳,元吉。”黄色的下裳,中正而居下,大吉。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龙在野外打仗,血是黑的、黄的。

最后还有一句“用六”:“利永贞。”利于长久地守正。

读到上六,你也许会愣一下。

坤卦六根全是阴爻,说的全是顺、承、载、含。可到了最高一爻,突然冒出一条龙来,还打起了仗。龙,是乾卦的象。

坤的《文言传》专门解释这一下:“阴疑于阳必战,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阴气盛到了几乎要和阳分不清的地步,就一定会打起来;怕人以为这里没有阳,所以把龙请了出来。

这一句先放着,下一节再讲。

先看坤的高明在哪里。

乾讲的是劲,坤讲的是托住劲的那片地。一个讲走,一个讲走在什么上面。

很多讲“力量”的道理,只讲前一半:要冲,要拼,要往前。坤补上的是后一半:再大的力,也得有地托着;地托得住多少,力才使得出多少。

码头上最懂这个道理的,恰恰是开桥吊的人。

任海峰开了二十五年吊车,吊具的劲是他的,可每个箱子落到哪里,不由他的劲说了算。由船说了算。一条集装箱船的每一个箱位,在船进港以前,配载图上就已经排好了:哪个箱子放第几贝、第几排、第几层,重箱在下,轻箱在上,先卸的在上,后卸的在下。

船的重心要稳,左右要平。箱子放错一个位置,整条船都会斜。

这张配载图,就是一片“地势”。他的吊具再快,箱子也得顺着这张图落下去。

坤的《文言传》还有一句:“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坤看着最柔,可动起来是刚的;看着最静,可它的德是方正的。

这句话把一个常见的误会说破了:承载不是不动。

一片地看着不动,可它一直在拉。水为什么往东流,路为什么绕着山走,房子为什么一排排朝南,都是地在拉。势能就是这样:它不跑,可一切跑动的东西,都被它拉着方向。

姜慧二十年的工作,就是这种不跑的力。

社区里三百多位慢病老人,谁吃哪几种药,谁对什么药过敏,谁的儿女在外地,她心里有一张网。老人们信她。她说一句“这个药饭后吃”,老人就饭后吃。这不是她的劲有多大,是这张网托着她的话,把她的话拉到了老人的日子里。

“坤厚载物”。厚,就是网织得密。

坤的《文言传》在讲“履霜坚冰至”时,还说过一段很有名的话:“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后面接着说,大祸都“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最后点题:“《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

“渐”和“顺”,两个字,说的都是势能的脾气。

它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一点顺着来的。好的一点一点攒,坏的也一点一点攒。等你看见坚冰,那张网早就织了很久了。

姜慧这张网,也是二十年一点一点织的。头几年,老人们拿着药来问她,她答完,老人转身又去问医生。到第十年,老人先来问她,再去看医生。到今年,医院开慢病门诊,院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四、一扇门,一开一关

现在可以回到老爷子那句话了:“乾坤不是人,是一扇门。”

他引的是《系辞上》:“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

关门叫坤,开门叫乾。一关一开,叫变。来来往往不停,叫通。

这句话的要紧处在于:门只有一扇。

开和关,不是两扇门,是同一扇门的两个动作。你不能把“开”从门上拿下来,单独放在一边;也不能把“关”拿下来,单独放在另一边。拿下来,就什么都不是了。

《系辞上》还有一段,把这层意思说得更细:“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

乾有静的时候,也有动的时候;坤也是,有静有动。乾静下来是专注的,动起来是笔直的;坤静下来是收拢的,动起来是张开的。

这就说明,乾坤不是“一个动的东西”加“一个静的东西”。两边都有动静。分别在于动静的样子不同:一个直,一个张;一个往前,一个往外托。

《说卦传》给乾坤各列了一长串象,也能帮着看清这一点。

“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为寒,为冰,为大赤,为良马。”“坤为地,为母,为布,为釜,为吝啬,为均,为子母牛,为大舆。”两串后面都还有,这里只引前半。

天和马,父和金,有什么共同之处?地和锅,母亲和大车,又有什么共同之处?

单看东西,没有。看它们怎样动,就有了。天在转,马在跑,金坚硬,父亲领着走,这些都带着一股往前、往上的劲。地在托,锅在盛,大车在载,母亲在养,这些都带着一股往下接、往里收的劲。

乾坤要是两个现成的东西,就不会一个名字底下挂着这么多不相干的东西。它们挂得住,正因为乾坤说的不是东西,是东西动起来的两种样子。

日子里,这样的“一扇门”很多。

呼吸就是一个。吸气和呼气,不是两样东西,是一口气的两头。你不能只吸不呼,也不能只呼不吸。只剩一头,人就没了。

再如走路。抬脚和落脚,一个往前送,一个往下踩。只抬不落,人会摔;只落不抬,人走不动。走路,就是这两下的来来往往。

再看两卦的最高一爻,就更清楚了。

乾的最高一爻是“亢龙有悔”。阳走到了头,飞过了,要后悔。坤的最高一爻是“龙战于野”。阴走到了头,盛得要和阳分不清,龙就出来了。

一个往上走到头,要往回落;一个往外走到头,撞见了对面。两卦的顶上,都写着对方。

还有那句“用九”。乾的六根爻全变,落到的是坤。乾的劲走到底,翻过来就是坤的地。

经和传都把这件事写在了明处。乾坤不是两块各自站着的石头,是一股变化转过来、转过去的两面。

汉代易学家顺着这个意思,还排过一个“十二消息卦”,拿来配一年十二个月,第 15 章会细讲。这里只借它的形状看一眼。

从复卦开始,最底下一根阳爻;往上走,阳一根一根长,长到六根,是乾。乾之后是姤,最底下冒出一根阴爻;阴再一根一根长,长到六根,是坤。坤之后,又回到复。

一圈十二卦,乾和坤是圈上的两个顶点。阳长到头,阴就从底下起来;阴长到头,阳又从底下起来。没有哪一个顶点是终点,两个顶点都是转身的地方。

这个圈,也正好显出了易的本色:它转得很好,转得不停,可转来转去,都在这十二格上,也都在六十四格里。为什么转圈正是变化的记号,第 13 章讲复卦时细说。

《系辞下》也问过:“乾坤,其易之门邪?”乾坤是易的门吧。接着说:“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阴阳两边合在一起,刚和柔才有了形体。

这时候再读那句最有名的话,味道就不一样了:“乾知大始,坤作成物。”

这句话就在“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的紧后面,也出自《系辞上》。接着还有一句:“乾以易知,坤以简能。”乾用平易来主管开头,坤用简约来成就事情。

乾管起头,坤管做成。

用本书的话说,这是一份完整的能量账。

本书讲任何一个符号结晶,都要三样能量:付出动能,依托势能,建立内能。动能是拆开、重接的那股劲;势能是那张网的托和拉;内能是新连接接牢以后,断开的难度。三样能量各指什么,书二第六编有专门的讲法,这里只用不证。

“乾知大始”,是动能起了头。“坤作成物”,是势能托住了这股劲,让新连接一点点接牢,最后成了一个“物”。成了物,就有了内能。

拿任海峰这七个礼拜来看,这份账一笔一笔都对得上。

他刚开始做少盐的饭,做得很难吃。盐少半勺,老爷子说没味;盐多半勺,姜慧量血压的时候皱眉。他一天做三顿,一顿一顿地试,拿小勺量,拿本子记。这是动能,是他自己一遍一遍付的。

可光有他的劲不够。老爷子每顿吃完说一句“今天还行”或者“淡了”;姜慧下班回来,翻他的小本子,告诉他酱油里也有盐。一家人的口味、老人的血压、妻子的经验,织成一张网,把他的每一次尝试往一个方向拉。这是势能。

到第六个礼拜,他不用量了。手一抖,盐就是那么多。

这就是内能。新的连接接牢了,不用想就会,想忘也忘不掉。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这八个字,本书读作一份结晶的能量账:一头是起头的劲,一头是做成的地,中间长出来的东西,是牢的。

这里还要说一句公道话。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这一句,后来常被读成两种人:男人就是乾,女人就是坤。老爷子当年写这副字,是给女儿女婿的祝福,本书不说它错。

可是《系辞》在同一篇里还写了“一阖一辟谓之变”。开门的和关门的,是同一扇门在动。在任海峰家里,这一年开门的换了人。门还是那扇门。

◆五、两面合起来,还在六十四里

写到这里,乾坤的高明已经写足了。

乾把一股劲的时辰写全了,从“勿用”到“有悔”。坤把托住这股劲的那片地写全了,从“履霜”到“永贞”。两卦合起来,是一份结晶的能量账,一头起,一头成。

这份账,是本书所知古人对“一样新东西怎样长成”最完整的描述之一。

可是,本书要接着问一句:这份账,在《周易》里是拿来做什么的?

答案在卦系统里。

乾是六根阳爻。坤是六根阴爻。六十四卦的其余六十二卦,都是阴阳两种爻在六个位置上的混合。

这就是说,乾和坤是同一把尺子的两头。一头全是阳,一头全是阴,中间六十二格,是两头的各种配比。

《系辞上》说得明明白白:“乾坤其易之缊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是易的底子吧。乾坤一排开,易就立在它们中间了。

立在中间的,是六十二个格子。加上乾坤自己,是六十四个。

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

再看那句“用九”。乾的六根爻全部翻转,在易里,这是最剧烈的一种变化:六个位置,一个不留,统统换了值。

这样剧烈的变化,落到哪里?落到坤。

坤是什么?是第二卦。在你翻转之前,它就已经印在书上了。

换句话说:易里最大的一次变化,去处也是事先列好的。

拿本书的判据来量一下。一句话判据是: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能,是变化;不能,而且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是发生。

乾全变成坤:拿阴阳两值、六个爻位的旧规则,能不能事先列出来?能。不但能,而且一张表就能把六十四卦两两之间怎么全变、怎么一爻变,全部列完。第 6、7 章讲过之卦和错综,这里不重讲。

所以乾变坤,是变化,不是发生。

这里最容易让人看走眼的,是“乾知大始”的“始”字。

“大始”,听起来像是从无到有。一个“始”,再加一个“大”,好像说的正是本书讲的发生,是“零到一”。

可是放回卦系统里看,乾是第一卦。它的“始”,是排在第一位的“始”,是六十四格里打头的那一格。“万物资始”,说的是万物靠它开头,开的是那个生生不息的转动。

本书第 1 章讲过:“生生之谓易”说的是生生不息的变化,不是从无到有。乾的“大始”也一样。它开的是一圈转动,不是一个新的格子。

这件事,用三大方程看得更清楚。

先看第一个:形状(显露)是怎样来的。乾的形状,来自一条固定的路,六个爻位从初到上,一步不多;也来自一种固定的土(特征纠缠),只有阴阳两值,这一卦恰好全取阳。路是定的,土是定的,输入是封闭的,输出就只能在六十四里。乾全取阳,坤全取阴,它们是这台机器能给出的两个最极端的结果,可仍然是这台机器给出的结果。

再看第二个:卦怎样回写人的那片土。任海峰读到“亢龙有悔”,心里一震,回头去看自己连顶三个夜班的那股劲。他那片日子的土,被这一卦改写了。可回写落在哪里?落在“阳太多了,该往阴那边挪一挪”。回到的还是阴阳那片场。没有一样新的东西,从这一卦里长进他的土。

再看第三个:卦怎样改变人后来的次序。乾的六爻,是一条做事的次序:先潜,再见,再苦干,再试,再飞,再收。很多人照着这条次序安排自己的一段路,这是乾的大用处。可这条次序本身,永远是六步。它改得了你的路,改不了它自己的路。

最后看 123 原理,本书叫它“三拍”:一拍对不上积累;二拍逼出新形状;三拍回写改土改路。说得细一点:三样东西里,任两样对不上,就会逼出第三样。乾坤正好是两样。它们在顶上撞见了对方,“龙战于野”,这是一处真正的对不上。

照 123 原理,这一撞,应该逼出第三样东西。

第 7 章引过《序卦传》的开头,它也确实往下写了第三样:“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故受之以屯。”天地之后,万物生出来了,于是接上屯卦。

可是你看,逼出来的第三样,是第三卦。

乾坤撞出来的,是屯;屯,是早已排好的第三格。123 原理在这里走到第二拍就断了:对不上积累起来了,显出来的只是“换一个格子”。格子的集合没有被改动,也就没有新的回写。

下面这张表,把乾坤两卦的高明与停处并排放着。

看哪一处乾坤
卦画六根阳爻六根阴爻
卦辞元,亨,利,贞元亨,利牝马之贞;先迷后得主
《彖传》起句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
《象传》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初爻潜龙勿用:有劲,不到时候履霜坚冰至:一层层攒起来
上爻亢龙有悔:走过了头龙战于野:盛到撞见对面
全变用九,乾之坤:见群龙无首用六:利永贞
一个字健(《说卦传》)顺(《说卦传》)
本书读作动能:重接的速率与方向势能:网的托住与拉扯
两卦合起来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一份结晶的能量账同左
在卦系统里第一格:阴阳尺子的一头第二格:阴阳尺子的另一头

表的最后一行,就是本章要说的停处。

乾坤把发生要付的能量,写得比谁都清楚。可它们在卦里的位置,是一把尺子的两头。尺子量得出六十四种配比,量不出第六十五种。

这不是乾坤的缺点。一台变化机要完备,就得有两头;两头定了,中间才能一格不漏。乾坤的“完备”和“封闭”,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读到这里,也许你心里有两个不服。

第一个不服:乾坤一配,生出六十二卦,这不就是“生”吗?怎么说没有发生?

这个“生”,是配比的生。阴阳两值,六个位置,二的六次方,六十四种配法。第三卦屯是哪六根线,在乾坤排开以前,规则就已经定下了。好比一盒二十四色的蜡笔,你可以画出无数张画,可画不出盒子里没有的第二十五种颜色。六十二卦是从乾坤里“排”出来的,不是“长”出来的。

第二个不服:既然人身上的东西卦里没有,那读乾坤还有什么用?

用处很大。任海峰读到“亢龙有悔”,后来再也没有连顶三个夜班。这一卦改了他往后做事的次序。卦不长新格子,可它能托住一个人,能给他的下一步指一个方向。这是卦的势能。

本书说易只有变化,说的是卦集不长新节点。这是在描述它的结构,不是说它没用。一张好地图,不会自己长出一条新路;可没有地图,很多人连旧路都找不到。

◆六、箱子落进去的那一格

六月初,任海峰的肩膀好了大半。他去码头看了一眼新的远程操控室。

牛国庆领着他进去。屋里很亮,很安静,一排操控台,每个台子前面几块屏幕。屏幕上是吊具底下的画面,摄像头从几个角度对着箱子的四个角。旁边一块屏幕,是这条船的配载图。

任海峰在高处开了二十五年,配载图是看熟了的。可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坐下来,一格一格地看。

一条船,从船头到船尾,分成一贝一贝;每一贝,从左到右分成一排一排;每一排,从底往上分成一层一层。每一个箱位,都有一个六位数的号:前两位是贝,中间两位是排,后两位是层。

箱子还在堆场里的时候,它要落到哪个号,图上已经排好了。

他问牛国庆:“咱俩这些年吊的箱子,有多少个?”

牛国庆想了想,说:“少说几十万个吧。”

几十万个箱子,几十万次起落。每一次都不太一样:这条船装的是电器,那条船装的是轮胎;这一班风大,那一班下雨。可每一个箱子,都落进了一个早就编好号的格子里。

二十五年,没有一个箱子,让船上多出一个箱位。

任海峰盯着那块屏幕,想起老爷子墙上的字,又想起自己抄在纸上的那六句爻辞。

那块屏幕上,有一件事显了出来:码头上天天在变,可变的都是箱子落在哪一格。格子本身,船造好那天就定了。

这就是本书说的变化。集合不变,变的是位置。

牛国庆在旁边又说起一件旧事。

有一年来了一件大设备,比标准箱子宽,也比它高,哪个箱位都放不下。那一船的配载,只好另想办法:拿特制的平板架子托着,绑扎也另做方案,几个相邻的箱位一起让出来。

“那一回,图得重新画。”牛国庆说。

这一回,就不只是位置在变了。一件旧规则事先排不进去的东西进来了,进来以后,规则跟着改了。照本书的判据,这一下离发生近得多。

可是,船上让出来的那几个箱位,下一趟又还了回去。船还是那条船,格子还是那些格子。

真正留下来的东西,不在船上。在人身上。

本书拿同一条判据,去量一量任海峰这三个月。

他原来对自己有几条旧规则,从没说出口,可一直在用。一条是:我就是一个“动”字,吊具起落,靠的是我的劲。另一条是:家里的事,是姜慧的。

拿这两条旧规则,能不能事先列出“一个开吊车的人,学会了少放半勺盐,看得懂老人的血压表,知道酱油里也有盐”?

列不出来。这些东西,不在他原来那两条规则能推出来的范围里。

那它进来以后,旧规则有没有跟着改?

看他回答牛国庆的那句话就知道了。牛国庆问他,往后坐屏幕,心里别扭不别扭。他想了一会儿,说:“坐着也是开。托着,也是劲。”

“托着也是劲”,这句话,三个月前的他说不出来。他对“劲”的理解,被改写了。原来劲只有往上吊一种;现在劲有了两种,一种往上起,一种往下托。

还有那条“家里的事是她的”。他后来回码头上班了,可周末那顿少盐的饭,还是他做。

用三判据再量一下。

稳定:肩膀好了,上班了,这个本事没有散,周末照做。

整体:他做那顿饭,盐、酱油、老人的口味、血压表上的数,是一整块一起用的,拆开哪一样都不成。

相对独立:八月他一个人回胶州老家看母亲,母亲血压也高,他给她做了一顿少盐的饭。没有姜慧在旁边翻小本子,没有老爷子说“淡了”,他照样做得出来。离了当场,还立得住。

三条都过了。

这一段日子,显出了一个新的他:一个会往下托的人。

姜慧那边,也不是只换了个位置。

她干了二十年药剂师,习惯站在药房窗口后面,等人来。今年牵头慢病门诊,要她站到前面去:排门诊的班,跟医生争一张处方该不该改,上门敲独居老人的门。头一个月,她回家常常一句话不说。

到了夏天,她在社区的会上讲药箱清点的办法,讲了二十分钟,没看稿子。会后有人来要她的表格,说要拿到别的社区去用。

那张表格,是她自己一格一格画出来的,原来哪里都没有。这一段日子,也显出了一个新的她。

这是人身上的一次发生。本书不打折扣。

现在回到卦上,看同一件事在卦里是什么样子。

任海峰自己说过:“现在咱家,她是乾,我是坤。”这是用卦来说他的处境。说得不坏:两人换了位置。

后来他翻书,又找到一卦,觉得更像:第十一卦泰。泰卦是坤在上,乾在下,《彖传》说“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他说,咱家现在是个泰卦,天地交了。

这也说得通。可是你看,不管他说乾,说坤,还是说泰,他的处境都落进了一个现成的格子。从乾挪到坤,是挪位置;乾坤交成泰,也是挪位置。这些去处,都是阴阳两值、六个爻位事先就能列出来的。

而他身上真正长出来的那样东西,一双吊了二十五年箱子的手,知道半勺盐是多少,知道托着也是劲,这样东西,六十四格里哪一格也没有。

它也回不到卦里去。任海峰的这三个月,不会让坤卦多出一爻,也不会让六十四卦变成六十五卦。

这正是本书说的“三界俱全,只沉不回”。卦可以沉进人的身上,帮人看清自己的处境;人身上长出来的新东西,却不回写成一个新卦。

下一章会在一个学编程的人身上,把这条分界看得更细。

那副“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后来一直挂在墙上。

有天晚上任海峰又提起要不要换一副字。老爷子摆摆手:“字不用掉个个儿。门还是那扇门,开门关门的人,自己会换。”

字没有变,八个字还是八个字。变的是字底下的人。

◆七、放回日子里

你家里,也有一扇门。

谁在往外冲,谁在往里托?很多家庭会给它一个固定的答案:这个人是顶梁柱,那个人是操持家的。这样说,日子过得省事。

可是乾坤这两卦提醒你:开和关是同一扇门的两个动作,不是两种人。

一个人可以这几年是乾,那几年是坤。一个家,可以今年是这个人开门,明年是那个人开门。肩膀伤了,孩子出生了,老人病了,工作换了,门就换了人开。

你要是正在“飞龙在天”的那一段,不妨想一想“亢龙有悔”。劲最足的时候,正是该看一看底下那片地的时候。是谁托着你?那片地还托得住多少?

你要是正在“厚德载物”的那一段,托着一家老小,也不妨想一想“龙战于野”。托得太久,太满,那股被压着的劲,迟早会以一条龙的样子出来。早一点让它出来,比在野外撞上要好。

最后一句,留给翻卦的你。

翻到乾,翻到坤,你会觉得说的是自己。这没有错,这两卦写得太好了,谁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的位置。

可是位置是现成的。你在这一段日子里长出来的东西,不在任何一卦里。它是你自己的,卦接不住,也不用卦来接。

带走的话
乾是起头的劲,坤是托劲的地;合起来是一份结晶的能量账,可在卦里,它们仍是一把尺子的两头。

两行小账
想一想
  1. 你这几年,在家里或单位上,更像是开门的那一个,还是关门的那一个?这个位置是哪一年换过来的?
  2. 你最近一段“飞龙在天”的日子里,有没有一个“亢”的时刻?当时是谁、是什么托住了你?
  3. 你身上有没有一样本事,是因为家里换了人开门,才不得不学会的?拿原来的你,能事先想到会有它吗?
第 12 章

屯与蒙:初生之难与求学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四十岁的人卡在一个等号上,后来学会了。他身上多出来的那样东西,在屯、蒙两卦里找得到位置吗?

晚上十点二十,夜校的走廊里只剩宋立新一个人。

他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只有三行字:

x = 0

x = x + 1

print(x)

他盯着第二行,已经盯了快一个钟头。

◆一、等号两边不一样

宋立新四十岁,在广州送了七年外卖。

七年里,他骑着电动车跑遍了海珠区的大街小巷。哪栋写字楼的电梯要刷卡,哪个城中村的巷子电动车进不去,哪家店出餐慢要提前十分钟到,他闭着眼都知道。

去年冬天,他的左膝盖在一个下雨天摔伤了。养了两个月,再上车,跑不动以前那么多单了。平台的派单规则又改过一回,单价一降,一天跑下来,刨去电费和车损,到手的钱比三年前少了一截。

妻子在一家酒楼做点心,早上五点就要出门。儿子上初一。

他想过去工厂,想过去开网约车,想过去学修电动车。最后把他推进夜校的,是一件小事:有一回他在站点等单,看见站长对着电脑改派单的参数,改完,全站几十个骑手第二天的路线全变了。他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很久。

今年三月,他报了区里一所职业培训学校的晚班,学编程,学的是一种叫 Python 的语言。一周四个晚上,每晚两个钟头。学费是他跟妻子商量了三个晚上才定下来的。

前两个礼拜还顺。老师教怎么在屏幕上打出一行字,怎么让电脑算加减乘除,他都跟得上。

第三个礼拜,他卡住了。

卡在一个等号上。

x = x + 1。

从小学一年级起,他学的就是:等号两边一样大。三加二等于五,五就是三加二。可是 x 怎么能等于 x 加一?一个数,怎么能比它自己大一?

这一行,在他眼里不是难,是错。

他举手问了老师。

老师叫孟庆华,五十出头,做了十几年软件,后来到夜校教书。孟老师给他讲了一遍:这里的等号不是“等于”,是“把右边算出来的东西,放进左边那个名字里”。

他点头,回到座位上,还是不懂。

第二天课间,他又去问。孟老师又讲了一遍,换了个说法。

他还是不懂。

第三天,他又拿着同样的问题去了。

这一回,孟老师没有讲。孟老师指了指他的本子,说:“你先别问我。拿一张纸,把这三行一行一行地跑。每跑一行,把 x 现在是几,写在纸上。写完了,拿着那张纸来找我。”

他有点下不来台。从教室出来,就坐到了楼梯口。

这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班里的微信群。

一个白天在电子厂上班的同学薛子航,发了一张截图,配了一句:“孟老师第一节课写的那句话,我查到出处了。”

截图上是一段古文:“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

宋立新想起来了。开学第一节课,孟老师在白板上写过前半句:“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孟老师当时说:“这是《周易》里的话。意思是,不是我去求你们学,是你们来求我教。我不追着你们教。谁卡住了,拿着卡住的那一行来找我。”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他点开截图下面的链接,是一个讲《周易》的网页。网页上画着蒙卦的卦画,旁边还有前一卦,叫屯。

他读到屯的一句话:“刚柔始交而难生。”

刚和柔,头一回碰上,难处就跟着生出来了。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这七个字,又看看屏幕上那行 x = x + 1,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屯与蒙,是《周易》的第三卦和第四卦。《序卦传》说,天地之后,万物生出来,接着是屯;“物生必蒙”,接着是蒙。一个讲初生之难,一个讲求学。

本章要在宋立新身上,看清一条分界:学会,是人身上真的长出了新东西,是一次发生;可他翻到的蒙卦,学会之前是那一卦,学会之后还是那一卦。

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里不会多出一卦。

◆二、屯:头一回碰上,就难

屯这个字,在卦名里读 zhūn,不读 tún。

前言已经引过《说文解字》对它的解释:一棵草芽要顶破地面,身子是弯着的。这里不重讲字形,只讲这一卦说了什么。

屯卦的卦画,下面是震,上面是坎。震是雷,是从底下往上冲的一股劲;坎是水,是险,是挡在前面的东西。所以《彖传》说它“动乎险中”:在险里头动。

卦辞和《彖传》的全文,前言里严承宇已经读过,这里不再照录,只说大意。卦辞是说:先别急着往前走,适合立下帮手,立下根基。《彖传》接着讲雷雨满盈、天地草创,宜立根基而不得安宁。

本章最看重的,是《彖传》开头那七个字,也就是严承宇停住的那七个字:刚柔始交而难生。

这七个字,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难,是在“交”的那一刻生出来的。

不是先有一个难,等着人去碰。是两样东西头一回碰上,难处就跟着生了。没碰上之前,各过各的,什么难也没有。

宋立新送了七年外卖,从来没为一个等号发过愁。等号在他的生活里,就是两边一样大,用了几十年,从没出过事。是他坐进夜校,让小学算术里的那个等号,和编程里的这个等号头一回碰上,难处才生出来。

第二件:是“始交”,头一回。

第二回、第三回碰上,就没那么难了。屯说的,是第一次对不上。

第三件:难,可是“大亨贞”。

这一句要多看两眼。屯卦的卦辞以“元亨利贞”开头,和乾卦一样,四个字全有。《彖传》在“难生”“动乎险中”之后,紧跟着就是“大亨贞”。难处生出来了,可这是大通达的开头。

这是屯卦的高明。

它没有把初生的难,当成失败。它把难当成开头的记号。一样新东西要长出来,头一回碰上旧东西,一定会难;不难,说明还没真碰上。

本书有一句话,跟屯卦的这七个字是一个意思:对得上,就没有解释。

宋立新原来的等号,和编程的等号要是对得上,他根本不会卡住,也就什么新东西都不会学到。正因为对不上,才有一个落差。像水位差,有落差,水才流得动,才能推着磨转。

屯,是《周易》给“头一回对不上”起的名字。

屯卦的六根爻,一根一根读下去,像是一个人头一回碰上难处时的几种样子。下面这样对着读,是借卦辞的形状,看学东西时的处境,不是说卦能告诉你哪一天学会。

初九的爻辞前言也引过,要紧的是开头“磐桓”两个字:在原地打转、迟迟不动。宋立新报名之前,在学校门口转了两个月,进去问过三次学费,三次都走了。

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难啊,转来转去,骑在马上原地不前。来的不是强盗,是来求亲的。

这一句,宋立新后来想了很久。

他跑外卖的七年,管着他的是平台的派单系统。几点派哪一单,多少分钟送到,超时扣多少钱,全是系统说了算。他跟骑手兄弟们骂过无数次“这破系统”。那个系统,就是代码写的。

他现在学的,正是写代码。

他原来以为是“寇”的东西,现在成了他要学、要娶进门的东西。“匪寇婚媾”,来的不是强盗,是来求亲的。

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追鹿没有向导,只会一头钻进林子里。有见识的人看出苗头,不如先放下,硬往前走要吃亏。

报夜校之前,宋立新自己在手机上刷过一个月的短视频,什么“三十天学会编程”“零基础月入两万”。刷了几十个,每个都往一个方向带,越刷越乱。那就是“即鹿无虞”:没有向导,追着鹿钻进了林子。《象传》说这是“以从禽也”,只顾着追那只鹿。

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还是骑着马原地不前,可这一回,是主动去求了。去,就吉。

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好东西屯着,散不出去。小步守正吉,大步硬来凶。

开课头一个礼拜,宋立新恨不得一个月把整本教材啃完,买了三本书,下了五个软件。孟老师看了一眼他的书包,说:“一晚上只学一样。”

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骑在马上原地不前,哭得眼泪止不住。《象传》说:“泣血涟如,何可长也。”这样哭,哪能长久呢。

这一句,本书读出两层意思。一层是,难到了头,人会哭。另一层是,这样的哭不会长,卡住的那一段,迟早要过去。

屯卦六根爻里,只有两根阳爻:一根在最底下,是往上冲的那股劲;一根在第五位,被困在坎险的中间。其余四根都是阴爻。一卦里大半是柔的、等着的、卡着的,劲只有一点点,还被围着。

这正是初生的样子。

《杂卦传》用七个字说屯:“屯见而不失其居。”屯露出头来了,可没有离开它的根。

草芽顶出了地面,根还扎在土里。宋立新坐进了夜校,可他七年骑手的那些东西,街道、时间、取餐柜,一样也没丢。它们后来都派上了用场。《杂卦传》接着说蒙:“蒙杂而著。”蒙是杂的,可正在显出来。

一个刚开始学的人,脑子里是杂的:旧的、新的、听来的、猜的,搅在一起。杂,不是坏事。杂着杂着,有一样东西会先显出来。

◆三、蒙:泉水出来了,还没有河道

宋立新在台阶上,把手机上的网页往下翻,翻到了蒙卦。

他先看见的,是卦画。网页把屯和蒙两卦的卦画并排放着。他看了一会儿,发现一件事:把屯卦倒过来看,就是蒙卦。

屯是从下往上:阳、阴、阴、阴、阳、阴。蒙是从下往上:阴、阳、阴、阴、阴、阳。屯的第一根,是蒙的第六根;屯的第六根,是蒙的第一根。

易学里管这叫“综”:一卦上下颠倒,成了另一卦。第 7 章讲过变、互、错、综,这里只记住一件事:在卦里,“求学”这一卦,就是“初生之难”那一卦倒过来。

这一处,本章最后还要回来。

蒙卦的卦画,下面是坎,上面是艮。坎是水,是险;艮是山,是止。

《彖传》说:“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山下面有险,碰到险,就停住了。停住了,看不清,这就叫蒙。

这几个字,说的正是卡住。宋立新坐在台阶上,就是“险而止”。

可是蒙卦的《象传》,换了一个看法:“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山底下冒出一股泉水。

泉水出来了,可它还没有河道。往哪里流,流多远,都还没定。这就是蒙:有了一点东西,还没有路。君子看见这个样子,就果断地往前走,慢慢养自己的德。

本书很喜欢这个象。

一个人刚开始学一样东西,就像山下刚冒出来的泉。他不是什么都没有,他有一股水。他缺的,是一条让水流过去、流出形状来的河道。

《序卦传》说:“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稚也。物稚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东西生出来,一定是蒙昧的;蒙,是东西还小。东西小,不能不养,所以接着是需。

卦辞是:“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

这几句话,字面上说的是占筮的规矩。第一次来占,告诉你;再三地来占同一件事,是亵渎,亵渎就不告诉了。

《彖传》把它读成了师生之间的规矩:“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初筮告,以刚中也。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

“志应”两个字最要紧。不是老师去追着学生,是学生心里有了要求,来找老师,两边的志向才应得上。

宋代的程颐、朱熹注这一卦,都把“我”落在第二爻上。第二爻是一根阳爻,处在下卦的正中,是那个能开启蒙昧的人。来求的“童蒙”,落在第五爻上。

这样一看,“志应”就有了卦画上的着落。第五爻在上,是阴爻,虚着;第二爻在下,是阳爻,实着。一虚一实,一上一下,正好相应。学的人在高处,却虚着心往下求;教的人在低处,实实在在地等着。

王弼注卦辞,还有一句说得很细:“童蒙之来求我,欲决所惑也。决之不一,不知所从,则复惑也。”学生来求,是想把心里的疑惑解开;可要是每次给的说法都不一样,他不知道该听哪一个,就又糊涂了。

这句话,宋立新后来想起来,觉得说的就是自己。孟老师头两次给他讲,一次一个说法,两个说法都对,可他手里多了两个说法,心里反倒更乱。第三次孟老师不讲了,让他自己去跑,正是不再给他第三个说法。

这是蒙卦的高明。

两千多年前,它就把一件今天的老师常常忘掉的事说透了:学,要从学的人自己卡住、自己来求开始。

《论语·述而》里,孔子说过同一个意思:“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学生不到心里憋着想通而通不了,我不去开导他;不到嘴上想说而说不出,我不去启发他。教他一个角,他不能自己推出另外三个角,我就不再重复了。

蒙卦和孔子,说的是同一件事。

用本书的话说,这件事是一份能量账。

学会一样东西,是一次结晶。结晶要付动能,要依托势能,要建立内能。动能,是把旧连接拆开、把新连接接上的那股劲,要看它快不快,往哪边去。

这股劲,只能由学的人自己付。

老师讲得再好,讲的是老师的连接。老师脑子里,等号是“放进去”,这根线早就接牢了。可这根线接在老师身上,接不到宋立新身上。宋立新身上要长出这根线,得他自己去拆,自己去接。

老师能给的,是势能。是那张托着他的网:一间教室,一块白板,一句点拨,一个不追着他、可一直在那里等他的人。

所以“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不是老师架子大。是动能只能从卡住的人那里来。老师追着学生教,等于老师替学生付了动能,可那份动能付在了老师身上,学生身上什么也没接上。

“再三渎,渎则不告”,也是同一个道理。

宋立新三天问了三次同一个问题,可每一次,他都没有自己去跑那三行。他是想让老师再讲一遍,讲到他听懂为止。

孟老师第三次不讲了。不是不耐烦。是孟老师知道,再讲一遍,宋立新得到的还是一个现成的说法。现成的说法,在他身上没有付动能,结晶不了。

“渎则不告”,告了也白告。

蒙卦的六根爻,把一个人求学时的几种处境,也写得很细。

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开启蒙昧,要有规矩,要把束缚人的枷锁解下来;可光靠规矩管着往前推,会有难处。

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包容蒙昧的人,吉。《象传》说这是“刚柔接也”,刚和柔接上了。这是一个好老师的样子:他包得住,学生在他这里卡住,不会被嫌弃。

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见了有钱的人就不顾自己了,没有好处。追着“月入两万”去学的人,多半是这一爻。

六四:“困蒙,吝。”被困在蒙昧里,有难处。《象传》说:“困蒙之吝,独远实也。”

“独远实”三个字,说得很准。蒙卦六根爻里,只有两根阳爻:第二位和第六位。阳爻是实的。第四位这根阴爻,上下挨着的都是阴爻,离两根阳爻都远。一个人孤零零的,离有实料的人、有实力的地方都远,就被困住了。

学东西最怕的,就是这个“独远实”。没有老师,没有同学,没有一个可以问的人。一个人在家对着屏幕,卡住了,没人接。

六五:“童蒙,吉。”像孩子一样来求学,吉。《象传》说:“童蒙之吉,顺以巽也。”顺着,谦逊着。

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敲打蒙昧。可是敲打的分寸要拿捏:自己去做强盗不利,抵御强盗才利。

这一爻讲的是教的人。骂学生、打学生,是“为寇”,把自己变成了学生的敌人。帮学生把挡路的东西打掉,才是“御寇”。

下面这张表,从屯、蒙两卦里挑出九根爻放在一起,看它们怎样对着学东西的处境。

卦与爻原文大白话学东西时像什么
屯初九磐桓原地打转,先站稳报名前在门口转了两个月
屯六二匪寇婚媾来的不是强盗,是求亲的原来怕的东西,成了要学的东西
屯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没有向导,追鹿进了林子一个人刷短视频,越学越乱
屯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好东西散不出去,小步才吉想一个月学完,只能一晚学一样
屯上六泣血涟如,何可长也哭得止不住,可哭不长最想放弃的那一夜
蒙九二包蒙吉,刚柔接也包住蒙昧的人,刚柔接上一个卡住了也不嫌弃你的老师
蒙六四困蒙之吝,独远实也孤零零地离实处远没人可问,一个人对着屏幕
蒙六五童蒙吉,顺以巽也像孩子一样来求拿着卡住的那一行去问
蒙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敲打要有分寸骂人的老师与帮人搬石头的老师

这张表,是借卦辞的形状看学习的处境。它不告诉你哪一爻该在哪一天出现,也不替你算哪一天能学会。

◆四、学会,是身上结出一颗粒子

那天晚上,宋立新最后还是拿出了一张纸。

他把三行字抄在纸的左边,右边画了一条竖线,写上“x 现在是几”。

第一行,x = 0。他在右边写:0。

第二行,x = x + 1。他停住了。

他按孟老师说的,不去想“等号两边一样大”,只想一件事:先算右边。右边是 x + 1。x 现在是几?纸上写着,是 0。0 加 1,是 1。

然后呢?然后把这个 1,放进左边那个 x 里。

他在右边写:1。

写完这个 1,他手上的笔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样东西。

送外卖那几年,海珠区很多写字楼的大堂里都有取餐柜。一面墙,几十个小格子,每个格子上贴着一个号。他把饭放进 17 号格,手机上给客人发一条“您的餐在 17 号格口”。客人来了,扫码,取走。

下一单,他又把另一份饭放进 17 号格。

17 号格还是 17 号格。里面的饭,换了。

他在纸上,在 x 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

x 就是一个格口。等号不是“两边一样大”,是“往格口里放”。x = x + 1,就是:把 x 格口里的东西拿出来,加上一,再放回 x 格口。

格口还是那个格口,里面的数,换了。

屯卦的《象传》,前言引过全句,落脚在“经纶”两个字上。经纶,是理丝线,把乱成一团的线,一根一根理出头绪。

他纸上那一竖线,左边一列代码,右边一列数,就是他的经纶。

他在台阶上坐了很久。然后合上电脑,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回家了。到家快十二点,妻子已经睡了。他在厨房里,又拿一张纸,把三行字跑了一遍。

第二天,他拿着那张纸去找孟老师。

孟老师看了看,没夸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新题:一个列表里有一堆订单金额,数一数有几单超过三十块。

这道题,课上没讲过。

宋立新想了五分钟,写出了一行:count = count + 1。

写完他自己愣了一下。他没有去想等号两边一不一样大。他想的是:有一个叫 count 的格口,碰到一单超过三十块,就把里面的数拿出来,加一,放回去。

孟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行。”

本书要说的,就是这一下。

本书讲学习,用的是这样一套说法:学习,是特征纠缠的建立;记忆,是特征纠缠的维持;学会,是特征纠缠的粒子化,也就是一次符号发生。

换成大白话。学习,是一样一样东西开始缠在一起:小学的等号,编程的等号,孟老师的话,纸上的那一列数,取餐柜的格口。记忆,是这些缠在一起的东西没有散掉,第二天还在。学会,是这一团缠在一起的东西,压成了一个结实的、可以整块拿起来用的“一个”。

宋立新身上,那一晚结出了这样的“一个”:“格口和往里放”。

这三层,不是一回事。宋立新自己后来就碰上过一次。

四月里,儿子发烧,他连着缺了两次课。回来以后,他发现了一件怪事。“格口”还在,一点没少;可缺课前刚学了一半的循环,忘了大半。那几天他记过循环的写法,抄过两遍,可一停下来,就散了。

循环那时候只是“学了”,还在靠记着维持;“格口”已经是“学会”了,结成了一颗粒子,不用再记,也忘不掉。

又过了两个礼拜,他在纸上把循环一圈一圈地跑,跑到第七圈,循环也结成了粒子。那以后再缺课,就不怕了。

回到“格口”。拿三判据量一量,它是不是一颗粒子。

稳定:第二天还在,一个礼拜以后还在。后来他学循环、学函数,这个“格口”一直在底下托着,没有散过。

整体:“格口”和“往里放”是一块的。只记得“格口”,不知道“往里放”,x = x + 1 照样读不懂;只记得“往里放”,不知道格口还是那个格口,也读不懂。拆开,就不是它了。

相对独立:一个礼拜后,薛子航拿手机给他看一段别的语言写的代码,里面有一行 total = total + price。他没学过那种语言,可这一行,他一眼就读懂了。离了孟老师,离了那三行字,离了那间教室,换了一个地方,它还立得住。

三条都过了。

还可以看一看它有多牢。

本书说的内能,是连接度,也就是要多大的力才能把它拆开。有一回下课,薛子航跟他抬杠:“等号就是等于,你那个格口是自己瞎想的。”宋立新跟他争了几句,争不过他的嘴,可一点也没被他说动。回到座位上,照样一行一行地写。

一个月前,他还会被这句话说得心里发虚。现在说不动了。这颗粒子的连接度,已经比一句抬杠大。

再拿本书的一句话判据量一量,它是变化,还是发生。

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

宋立新的旧规则,是小学算术里的等号,加上他七年送外卖的全部经验。拿这些,能不能事先推出“x = x + 1 说得通”?推不出。旧的等号恰恰说它说不通。

它进来以后,旧规则有没有跟着改?

改了。宋立新身上原来只有一种等号。现在有了两种:一种是“放进去”,一种是“比一比两边一不一样”。后来他学到,编程里比一比要写成两个等号,他一点也不意外,觉得本来就该分开。

连他小时候学的那个算术等号,在他眼里也换了位置。它不再是唯一的等号,成了两种等号里的一种。

这正是命名四情形里的第二种:一个新的辨认单位形成了。不是给旧东西换了个叫法,是原来分不出来的两样东西,现在分开了,以后每一次读代码,都分得更准。

这是一次发生。

它发生在宋立新身上,发生在一个四十岁、膝盖不好、白天还要打零工的前外卖骑手身上。它不大,可它是真的。

这里要和薛子航对照一下。

薛子航二十二岁,脑子快,学得也快。那几个礼拜,他交的作业从来没卡过。后来孟老师发现,他的代码大多是让手机上的人工智能写的。写出来能跑,也对。

有一次课上,孟老师让他把自己作业里的一行改一下:原来数超过三十块的单,现在改成数超过五十块的。薛子航对着屏幕看了十分钟,不知道该改哪一行。

不是他笨,也不是那段代码写得不好。是那段代码,从来没有让他自己付过动能。他手里有一段能跑的代码,身上没有那根线。

这样的东西,在他身上只是一段信息,不是一颗粒子。

后来薛子航也学会了。他是怎么学会的?孟老师让他关掉手机,跟宋立新坐在一起,一人一张纸,把一段代码一行一行地跑。跑到第三晚,他说:“哦,原来是这样。”

那一句“原来是这样”,就是他自己付的那份动能。

婴儿的第一个符号,也是这样来的。书五讲过:哭,是对不上的第一种说法;有人回应,把对不上接住,结晶才发生得了。宋立新坐在台阶上的那一个钟头,是他的“哭”;孟老师那句“拿着纸来找我”,是接住。接住了,可没有替他结晶。结晶,是他自己在纸上写下那个 1 的时候。

◆五、他变了,那一卦没变

三个多月以后,七月的一个晚上,宋立新又打开了那个讲蒙卦的网页。

这三个月里,他身上长出了不少东西。

他学会了循环,学会了把一段要反复用的代码包起来,起一个名字。他还做了一件课上没布置的事。

他原来那个站点的骑手兄弟们,有一个微信群,大家天天在群里晒单、骂天气、问哪条路在修。宋立新把自己以前存下的几百张订单截图,一单一单敲进了一张表:几点接的单,从哪到哪,多少公里,到手多少钱,等了多久。

然后他写了一个小程序,把这张表按钟点切开,算每个钟点每一公里到手多少钱。

算出来的结果,跟站点里流传了好几年的说法不一样。大家都说中午十一点半到一点最赚钱。可是按每公里算,那一段因为等餐太久,反而不如下午两点到四点。

他把结果发到群里。几个老骑手看了,说:“你这个比站长说的准。”

他把程序拿给孟老师看。孟老师看了很久,说:“这道题,我出不了。题是你从街上带回来的。”

这一段日子,显出了一个新的他:一个能把一件乱糟糟的事,拆成一步一步,交给机器去做的人。

拿判据量,这又是一次发生。拿他原来的旧规则,算术、骑车、等号、取餐柜,能不能事先列出这个小程序?列不出。程序里的每一行,都是新接上的线:骑手的街道感,和编程的格口、循环,缠在了一起,压成了一个原来哪里都没有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在网页上把蒙卦从头读了一遍。

卦画还是那个卦画:下面是坎,上面是艮。卦辞还是那几句:“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六根爻,一个字都没变。

他忽然笑了,跟睡在旁边的妻子说:“我变了,它一个字没变。”

妻子迷迷糊糊地说:“书上的字,还能变?”

这一问,问到了点子上。

本书在这里,要把那条分界说透: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里不会多出一卦。

先看,宋立新这三个月,在卦里是什么样子。

用卦来讲,他的路可以讲得很顺。开头是屯,刚柔始交而难生;然后是蒙,童蒙求我;《序卦传》说“物稚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接着是需,是养。在蒙卦里面,也可以讲:他从“困蒙”的独远实,走到了“童蒙”的顺以巽。

讲得都对。可是你看,这些去处,全是事先排好的。屯之后是蒙,蒙之后是需,《序卦传》早就排定了。困蒙在第四爻,童蒙在第五爻,也是早就写在那里的。

更值得看的是屯和蒙的关系。

本章第三节说过:蒙就是屯倒过来。在卦里,从“初生之难”到“求学”,这最要紧的一步,只是把同一个卦画上下颠倒。颠倒是一条旧规则,六十四卦里每一卦都能这样颠倒,结果也都事先列在那里。

一个人从卡住到学会,在他身上是从无到有。在卦里,是一个格子翻了个身。

再看,宋立新身上长出来的东西,在卦里有没有位置。

“格口和往里放”,有没有一卦写着它?没有。那个算骑手每公里收入的小程序,有没有一爻写着它?没有。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哪里也没有一个等号,没有一个取餐柜,没有一行代码。

这不奇怪。卦能装下每一个学东西的人,正是因为它不装任何一个人学到的东西。

蒙卦记下的,是学东西的处境:卡住,来求,被接住,孤零零,被敲打。它把这些处境的形状记得很准,所以两千多年来,每一个学东西的人翻到它,都觉得说的是自己。

可它只记形状,不记土。宋立新身上缠在一起的那些东西,小学的等号、取餐柜的格口、海珠区的街道、孟老师的那句话,一样也没有进到卦里。

一个格子要装得下所有人,就不能被任何一个人改动。卦的完备,和卦的不长,是同一件事。

本书前言里那位凌晨翻书的人,四十六岁,要定跟不跟工厂去越南。他翻到的是屯。宋立新四十岁,对着一行代码卡住,他翻到的也是屯。

一个是去留,一个是等号。两件事,两个人,两座城,在卦里是同一格,同一段“刚柔始交而难生”。

这就是本书说的“易诞生于对不上,却把对不上收进现成的格子”。每一个人头一回的难处,都不一样;到了卦里,都成了第三卦。卦给了每一个难处一个位置,这是它的慈悲,也是它的边界。

那个网页的边上,还挂着一条广告:“在线起卦,测你的学业运”。他看了一眼,没点。

本书在这里也多说一句。卦在占问里的位置,是给一个说不准的未来,安一个现成的格子。这一章不讲怎么起卦,也不说起出来的卦准不准。宋立新学没学会,是那张纸、那一个钟头说了算,不是哪一卦说了算。

这里要守住另一半,不能说过头。

不能说读蒙卦的人就不会有发生。宋立新身上的发生,蒙卦是出过力的。

“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这一句,改了他做事的次序。他原来卡住了就去问,问到老师讲到他懂为止。读了这一句,他改成了先自己跑,跑不通,拿着纸去问。这一改,才有了台阶上那一个钟头,才有了纸上那个 1。

卦在这里,是托着他的势能,是给他指了一个方向的那张网。这份功劳,本书照实记着。

可是,托着他结晶出来的那颗粒子,回不到卦里去。

宋立新后来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写了一段话,题目叫《一个送外卖的读蒙卦》,有几十个人点赞。这段话,算是给蒙卦添了一条新的解读。

这条新读法,在他身上算发生;放到辞层,是辞在长,是变化与回写;到了卦层,什么都没动。蒙卦没有因为他多出一根爻,六十四卦没有因为他多出一卦。

这就是本书说的“只沉不回”:卦可以沉进人的身上,人身上长出来的新东西,不回写成一个新卦。

用三大方程,把两边并排看一遍,这条分界就更清楚了。

第一个方程,问形状(显露)怎样来。蒙卦的形状,来自一条固定的路(差异序列),六个爻位;来自一种固定的土(特征纠缠),阴阳两值。路是定的,土是定的,输出只能在六十四里。宋立新身上那颗“格口”的形状,来自他的路:三个礼拜的晚上,三次问,一张纸,一个钟头;也来自他的土:等号、取餐柜、孟老师的话。他的土是开的,取餐柜这样一样从没进过编程课的东西,进来了。

第二个方程,问新的形状怎样回写那片土。读到蒙卦,人知道“我现在是蒙”,这一回写落在阴阳那片场里,没有新东西进来。宋立新的“格口”结晶以后,回写的是他整片日子。他再路过写字楼的取餐柜,看见的是一排 x;他再看平台的派单,看见的是一段段循环和判断。那个管了他七年的系统,第一次在他眼里有了里面的样子。

第三个方程,问新的形状怎样改变后来的次序。蒙卦改了宋立新问问题的次序,可蒙卦自己的爻序,永远是六步。宋立新的次序却整个改了:白天打零工,晚上写代码,周末给骑手群跑数。九月,他去一家同城配送公司面试了一个调度数据员的岗位,结果还没有出来。

最后看123 原理。

在宋立新身上,三拍是走全了的。第一拍:他身上原有的东西,和编程这套新规矩对不上。第二拍:对不上攒到台阶上那一个钟头,逼出了第三样东西,一颗新的粒子。第三拍:这颗粒子回过头,把两边都改写了。编程在他手里带上了街道的味道,街道在他眼里带上了代码的样子。

在卦里,三拍走到第二拍就断了。第一拍有: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对不上是真的。第二拍也有:可显出来的,只是把屯倒过来,成了蒙;再往下,是需。对不上没有逼出一个新格子,只是换了一个旧格子。集合没有被改,第三拍的回写,也就无处落脚。

下面这张表,把同一段经历在两边的样子并排放着。

在宋立新身上在屯、蒙两卦里
对不上在哪里小学的等号碰上 x = x + 1刚柔始交而难生
谁付动能他自己:一个钟头、一张纸卦辞说“童蒙求我”,卦自己不付
谁托着孟老师、夜校、妻子、骑手群包蒙吉,刚柔接也
结出了什么“格口和往里放”,后来是一个小程序处境的形状,没有内容
能不能事先列出不能:旧等号说它说不通能:屯倒过来是蒙,蒙之后是需
进来以后旧规则改没改改了:一个等号分成两种没改:还是阴阳两值、六个爻位
回写到哪里他整片日子:取餐柜、派单、街道阴阳那片场,没有新东西进来
三个月以后一个新的他一个字没变的那一卦

表的左边是发生,右边是变化。两边都是真的,也都不丢人。

◆六、放回日子里

宋立新的面试,后来还是没有消息。他也不着急,晚上照样去夜校,周末照样给骑手群跑数。他说:“学会的东西,在身上,丢不了。”

你也许不学编程。可你这几年,多半也学过一样新东西:用手机挂号,开车,一门新手艺,一个新岗位,照顾一个生了病的家人。

学的时候,你多半也卡过。

卡住的时候,记得屯卦那七个字:刚柔始交而难生。难,是头一回碰上的记号,不是你不行的证据。不难,说明还没真碰上。

卡住以后,别让别人替你付动能。拿着你卡住的那一行,那一步,那一个说不通的地方,去找能接住你的人。问一次,认真问。别问三遍同一个问题,却一遍也不自己去试。

也别一个人待着。“困蒙之吝,独远实也。”学东西最怕孤零零的,离有实料的人远。找一个老师,一个师傅,一个同学,一个愿意听你讲卡在哪里的家人。

你要是教人的那一个,当老师,当父母,当师傅,也可以记住蒙卦的两句。一句是“包蒙吉”:学的人在你这里卡住,不会被嫌弃。一句是“利御寇,不利为寇”:帮他把挡路的石头搬掉,别把自己变成他的石头。

最后,等你学会了,你可以再翻一翻屯和蒙。

它们会一字不差地等在那里。你身上长出来的东西,它们一样也没有收进去。这不是它们的欠缺,也不是你的。那样东西,本来就只长在你身上。

带走的话
学会,是卡住的人自己付出动能、在身上结出一颗新的粒子;他变了,翻到的那一卦一个字也没变。

两行小账
想一想
  1. 你最近一次学东西卡住,卡在哪一个具体的地方?那个地方,是你身上哪一样旧东西和新东西头一回碰上了?
  2. 你有没有一样本事,是别人替你做了太多次,所以一直没学会的?要是让你自己付一次动能,你会从哪一步开始?
  3. 你学会过的哪一样东西,换了地方、离了教你的人,还立得住?它刚结出来的那一刻,你还记得吗?
第 13 章

困、革、复:革的是命,不是卦

这一章的问题:一家厂、一个人,可以从困走到革,再从头起步。那一年里真正变了的是什么?讲变革的那一卦,自己会不会变?

◆一、订单断了的那个晚上

邓志远五十四岁,在东莞开鞋厂开了二十六年。

去年六月底,最后一家欧洲客户发来邮件,说下一季的大货不下了。邮件写得很客气,感谢多年合作,祝一切顺利。他在办公室里把那封信读了三遍,才弄明白它就是一句话:没有了。

厂里最多的时候有三百多人,两层楼八条针车线,夜里灯一直亮到十一点。到这封信来的时候,只剩四条线还在转,人数掉到九十出头。信来以后,四条线也要停两条。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

车间主任赖桂芳走之前来敲门。她五十二岁,江西人,跟了他二十二年,从针车工做到主任。她站在门口说:“邓生,明天那两条线的人,我先不讲,等你定。”他点了点头,她就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楼下车间里,只留了一排灯。机台上盖着防尘布,鞋楦一排排码在架子上,像一排没人领的脚。

办公桌抽屉里有一本《周易》,平装本,书脊已经开裂。那是 2008 年那场风浪里买的。那一年订单也掉过,他在书店里站着翻了半天,买回来放进抽屉,后来就没怎么打开。

这天夜里他把它拿出来,没有摇钱,也没有数蓍草,只是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第四十七卦,困,他停住了。

卦象下面一行小字:泽无水,困。

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一片泽,水漏光了。这不就是现在的厂吗?架子都还在,楦头都还在,人也大半还在,就是没有水了。

再往后翻两卦,是革。再往前翻很远,是复。那一夜,他在这三卦之间来回翻,翻到天亮。

这一章就从他翻的这三卦讲起。

本书先把话说在前头:这三卦写得极好,它们几乎把一个人、一家厂从卡住到改变、再到重新起步的全过程,都预先画好了格子。可也正因为格子画得太好,这一章要分清一件事:

那一年,邓志远身上和厂里都熔开过、重新结晶过;那本书里的六十四卦,一卦也没有熔。

革的是命,不是卦。

◆二、困:一片漏光了水的泽

先看困卦本身。

困的卦画,下面是坎,上面是兑。坎是水,兑是泽。看卦画,水在泽的下面,等于泽里的水漏到底下去了,所以说“泽无水,困”。

这个形状(显露)画得很准。困不是没有泽,是泽还在、水没了。

邓志远的厂就是这样。厂房、机台、楦头、熟练的手都还在,缺的是让这一切转起来的那股水,也就是订单。

困的卦辞是:“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

困卦居然以“亨”开头。这一点最耐读。

《彖传》替它解释:“困,刚揜也。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贞大人吉,以刚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

这里要交代一个断句的小分歧。通行的读法把“困而不失其所亨”连成一句,意思是:处在困里,却不丢掉那个让它通得过去的东西。也有本子断成“困而不失其所,亨”,意思是:困里不失去自己的位置,所以能通。两种断法,落脚都在一个“所”字上,都在说困里有一样东西不能丢。

这句话说对了一件大事。

人在困里,最先丢的往往不是钱,是那个“所”。厂没订单了,老板先慌,慌了就乱降价、乱接单、乱裁人,把二十多年攒下的那点本事一起扔掉。困卦提醒的是:水可以没有,“所”不能丢。

一个日常的例子:一家面馆碰上整条街修路,三个月没人来。有的老板改卖奶茶、改卖炸鸡,什么好卖卖什么,路修好了,老客人回来,那碗面没了。有的老板就守着那锅汤,少开几个钟头,汤底不换。路修好那天,排队的人又回来了。后一种,就是“困而不失其所亨”。

《大象传》说:“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致命遂志”四个字很重。一般解作:把命豁出去,也要成全自己的志向。它把困卦从一个处境,往人身上沉了一层:处在这一格里的人,该怎样立住。

这正是第 10 章讲过的那条路,卦沉进人的身上。困卦给的不只是一个“你现在很难”的诊断,还给了一个“你要守住什么”的方向。

再看困卦前后的位置。

《序卦传》说:“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往上升,一直升不停,迟早会困住。

邓志远读到这里,苦笑了一下。2010 年以后那几年,厂子一直在扩:多开一条线,多租一层楼,多接一家客户。没人想过“升而不已”会怎样。

困的后面是井。《序卦传》说:“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在上面困住的,必定回到下面去。井是往下挖、取水的地方。《杂卦传》把两卦并在一起说:“井通而困相遇也。”井是通的,困是撞上了。

这一串排得极有道理:升了太久会困,困了要往下找水,找到了水才能通。前人把一个处境的来路和去路都摆好了。

困卦的六爻,又把“困”细细分了六种。

初六是“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坐在树桩上,进了深谷,三年见不到人,这是困在最底下。六三是“困于石,据于蒺藜”,前面是石头,手里抓的是蒺藜,进退都疼。九五是“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困在高位上,可是慢慢会有转机。上六是“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有悔,征吉”,被藤蔓缠着,站在摇摇晃晃的地方,越动越后悔,可是真往前走,反而吉。

同样一个“困”字,有困在底下的,有困在高处的,有困在两难之间的,有困在被缠住、不敢动的。

这份细致,今天的人读了也会心头一动。邓志远那一夜,最对得上的是上六:被一堆旧合同、旧习惯缠着,站在一个摇晃的位置上,越想越不敢动。

先把这份功劳写足。

困卦对一个卡住的人至少做了三件事。第一件,给处境一个名字:泽无水。第二件,指出困里也有“亨”,有一样不能丢的东西。第三件,给出前后的路:它从“升而不已”来,往“反下”去。

一个半夜睡不着的厂长,从这三件事里拿到的,比从十篇行业分析里拿到的还多。

可是,这里要问一个本书全卷都在问的问题。

困卦给邓志远的那个位置,是现成的,还是新长出来的?

答案是现成的。困是第四十七卦,在六十四格里早就排好了。两千多年来,每一个碰上“泽无水”的人,翻开书都落在这同一格里。

这一点不是缺点,是困卦能安慰人的原因:你的难处,早有人走过,早有一个位置。

可它同时意味着另一件事:

困卦能接住一切困,可它接住的方式,是把每一次困都放进同一个格子。

邓志远这一回的困,有它自己的细节:欧洲的客户、东莞的租金、赖桂芳二十二年的手艺、九十多个工人的名字。这些细节进了困卦,就只剩下“泽无水”三个字。格子接住了他,也把他身上那些新的东西,暂时压平了。

◆三、革:要等到那一天,人才信

困的后面是井,井的后面就是革。

《序卦传》说:“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井用久了,淤了,要淘。不淘,水就浑了。

革的卦画,下面是离,上面是兑。离是火,兑是泽。《大象传》说:“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泽里有火,水火相争,一定要变。

“革”这个字本来是去了毛的兽皮。许慎《说文解字》说:“兽皮治去其毛,革更之。”皮子经过鞣制,从生皮变成熟皮,形状还是那张皮,性质已经不一样了。邓志远做了一辈子鞋,对这个字一看就懂。鞋面用的牛皮,就是这样一张一张“革”出来的。

革卦的卦辞只有一句:“革:已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

这一句里的“已日”,是整部《周易》里最有名的版本难题之一。必须如实交代。

同一个位置,历来有三种写法、三种读法。

第一种写“已”。王弼注这一句时说:“即日不孚,已日乃孚也。”意思是:变革当天,人们不信;等事情已经做成了的那一天,人们才信。“已”就是“已经”。

第二种写“巳”。清代阮元校刻的《十三经注疏》本《周易正义》,这里作“巳”。今天不少通行的注本也写“巳”。读法上有人把它当作“已”的另一种写法,也有人从地支去解:巳在十二地支里排第六。

第三种写“己”。这一读把它当成天干的“己”。十天干里戊、己居中,过了己就是庚,庚有“更改”的意思。所以“己日”是过了中点、要变的日子。据清人顾炎武《日知录》,宋人朱子发就主张这一读。学者郑吉雄 2021 年撰文,援引清儒的考据,主张这里当读“己日”,而且一字兼有天干与“更改”两层意思。

出土文献又添了一层。上海博物馆藏的战国楚竹书《周易》出版后,整理者把这个位置读作“攺日”,解为驱鬼禳灾的日子。这一读引起过争论。

本书不替这桩公案下结论。三种读法分歧在“那是哪一天”,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信,不在当天。

王弼的读法最直白:做成了,人才信。己日的读法也是:时候过了中点,变才站得住。连“攺日”的读法,也落在一个要先经过某种仪式的日子上。

《彖传》把这一层说得更明白:“已日乃孚,革而信之。”革了,人才信它。

这句话说中了邓志远后来那一年最难熬的部分。

改,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就能说出口。信,却要整个厂一起慢慢长出来。他说要转做小单,工人不信;赖桂芳半信半疑;老客户觉得他疯了;新客户觉得一家老代工厂做不了又小又急的活。所有人都要等,等“已日”。

革卦的六爻,像一张把这个过程一步一步排好的时间表。

初九:“巩用黄牛之革。”先用黄牛皮把自己捆紧,别乱动。刚开始,不要急着变。

六二:“已日乃革之,征吉,无咎。”到了那一天,才动手。

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冒进是凶的;要变的话,得讲三遍、商量三轮,才有人信。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有了信,才改命。

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大人像老虎换毛,花纹分明,不用占卜,人已经信了。

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君子像豹子换毛;一般人至少换了脸色。变到这里,不要再往前冲,守住就好。

这六步排得这样细,本书不能不佩服。

它说清了变革的次序:先稳住,再等时,再反复商量,然后改命,最后从领头的人到普通人都换了样子。今天任何一家企业做转型,大致也逃不出这个次序。

《彖传》最后把革推到最大:“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

“革命”这个词,出处一般就追到这里。

在《彖传》里,“命”是天命。商汤伐夏、武王伐商,改的是天命落在谁家,改的是一个朝代、一套制度。这就是本章题目的来历:革的是命。

◆四、熔开的是厂,不是卦

现在可以把本章的分界说清楚了。

革卦讲的变,变在哪里?

变在天命落在谁家,变在制度,变在人。汤武革命,夏变成商,商变成周。从《彖传》写下“汤武革命”那四个字到今天,朝代换了许多回,制度改了许多遍。可是不管哪一朝的人翻开这一卦,革卦都还是第四十九卦,卦画都还是离下兑上,没有多出一画。

这就是本章要守住的一句话:

革卦讲的是人与制度的熔开再结晶;卦的系统本身,不熔。

什么叫熔开?书二第七编讲过:一个已经结晶的符号,连接被拆开,重新回到正在成形(介生)的状态,再结晶成新的样子。本书只用这个结论,不再重讲。

熔开有两条来路。一条是新的对不上:旧的符号撞上了接不住的现实。另一条是承载某种读法的人群散了:一个靠一群人一起撑着的符号,人一散,它的连接就松了。

邓志远那一年,这两条来路都来了。

第一条,订单断了。“我是一家给欧洲品牌做代工的厂”,这是邓志远身上、也是全厂上下最结实的一个符号。二十六年里,排产、工价、质检、甚至工人的作息,全是围着它长出来的。欧洲客户一走,这个符号撞上了接不住的现实。这是新的对不上。

第二条,人群在散。厂里那批最老的师傅,有七八个是跟着他从九十年代一路过来的。这两年,有的回了江西、湖南老家,有的去了别的城市带孙子。“一双鞋要怎样才算做好”,这件事原来是靠这群人一起撑着的。人一走,那套讲究就松了。新来的年轻工人,不懂也不在乎为什么鞋头的线要走得那么密。

一个日常的例子:一个小区的业主群,原来每年春节都要凑钱买灯笼挂满整条路。后来几户张罗的老住户搬走了,第二年灯笼就没人提。没有人反对挂灯笼,只是撑着这件事的人散了。这就是第二条来路。

这两条来路一起来,邓志远身上和厂里,有三样东西熔开了。

第一样,是他自己身上那个“我是代工老板”。他一直以为这是他的本事,那一年才发现,这只是他碰巧站了二十六年的位置。

第二样,是厂里的制度。按大货排产,按件计价,一条线一个款连做三个月。这套制度对大单是最好的,对小单是一场灾难。

第三样,是厂里那群人共同认的“好鞋”。这一样最难说清,也最难重建。

这三样都熔了。熔开之后,都要重新结晶。

回头再看“革命”的那个“命”,就更清楚它是哪一种东西了。

商朝的人相信天命在商。这个“天命在商”,不是写在哪一块石头上的,是靠一整个天下的人一起认着、一起撑着的。《诗经·大雅·文王》说:“侯服于周,天命靡常。”商的子孙都向周称臣了,天命没有一定。

天命为什么会“靡常”?用本书的话说,它是一个群体性的符号,靠一群人的认可撑着。现实对不上了,人心散了,它的连接就松了,熔开了,然后在周人那里重新结晶。

所以革卦《彖传》说汤武革命要“顺乎天而应乎人”。顺乎天,是对上了新的现实;应乎人,是让一群人重新认它、重新撑起它。少了后一半,新命结晶不了。

九四那一句“有孚改命”,说的也是这个次序:先有了信,才改得了命。

这一切熔开与再结晶,都发生在人群里,发生在制度里。被改的是天命落在谁家,是一套礼法,是千万人认的那个“命”。

一个日常的例子:一个村子里,几十年都认一位老支书说了算。后来他退了,村里的年轻人大半出去打工,回来的人有了新见识,说话的方式也变了。几年以后,村里遇到大事,大家改成开会投票。被换掉的,是“谁说了算”这个命,是村里的规矩。这是人和制度的熔开,又在人群里重新结晶。

可是,那一年里,那本书里的困卦有没有熔?没有。革卦呢?也没有。

邓志远后来跟赖桂芳聊到这件事,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那本书我翻了一年,它一个字都没变,变的是我。”

这里要把革卦再往深里看一步,因为它最容易让人误会。

革卦讲的是“变”,又是讲变得最彻底的那一种。人很容易以为:一个讲变革的卦,它本身也是开的,也会变。

不是这样。

讲变的那一格,自己也是一格。

革卦有自己的之卦。六爻里哪一爻动了,它就变成另一卦。初九动,变成咸;上六动,变成同人。不管哪一爻动,变出来的都还是六十四卦里的一卦。

革卦有自己的错卦和综卦。六爻阴阳全翻过来,是蒙卦;整个卦倒过来看,是鼎卦。这两卦也都在六十四格里。

最有意思的是鼎。《序卦传》说:“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杂卦传》说得更短:“革,去故也;鼎,取新也。”

去故,取新。

连“取新”这件事,在六十四格里都早有一格。

这句话值得单独停一下。

一套体系,把“去掉旧的”和“取来新的”都写成了它自己的两个格子,而且一个紧挨着另一个。它对变化的理解深到这种地步:连“新”都被预先排进了次序。可也正因为这样,在这套体系里,“新”的意思是“轮到鼎这一格了”,不是“多出了一格”。

一个日常的例子:一家餐厅的菜单上,有一栏写着“每周新菜”。每周换的是那一栏里的菜,可“每周新菜”这一栏本身,是菜单上固定的一格。菜可以年年换,菜单的版式不会因此多出一栏。

象棋的例子第 1 章讲过,这里只回一句:一盘棋里炮可以换位,可以吃子,可以把局面整个翻过来,下一万盘也下不出第三十三个棋子。革卦就是棋盘上那个最会翻局面的棋子,它再会翻,也还是那三十二个棋子之一。

下面这张表,把那一年里熔开的和没熔的分开列出来。

层次那一年发生了什么熔开了吗熔开的来路拿旧规则能事先列出新样子吗
邓志远自己“代工老板”松掉,显出一个新的他熔开,再结晶新的对不上列不出
厂里的制度从按大货排产,改成小单快返熔开,再结晶新的对不上列不出,规则跟着改
厂里共认的“好鞋”老师傅散了,年轻工人重新学松掉一半,慢慢再结人群散了列不出
革卦的卦辞与爻辞一个字没变没熔无本来就写好了
革卦的之卦、错卦、综卦动哪一爻都在六十四里没熔无能,全部事先列得出
六十四卦这个集合还是六十四没熔无能,2⁶ 一格不缺

看这张表要看最后一列。

上面三行,拿旧规则列不出来,而且新东西进来以后,旧规则也得改。那是发生。下面三行,旧规则全都事先列得出来。那是变化。

上下两半同时都是真的。这正是本章的分界:

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

这条分界不是在贬低革卦。恰恰相反,正因为革卦把变革的次序画得这样准,邓志远才能在一年里每一个难熬的时刻,都找到一句对得上的话。他身上那次发生,有一部分是被这些格子托住的。

可托住他的,和长在他身上的,是两样东西。

◆五、复:转了一圈,回到那一格

那一夜邓志远翻得最远的一卦,是复。

复卦在第二十四,排在剥卦后面。剥是山地剥,五个阴爻从底下一路长上来,只剩最上面一个阳爻,阳一点一点被剥掉。复是地雷复,五个阴爻在上,一个阳爻回到了最下面。

《序卦传》说:“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东西不会被剥到一点不剩;剥到顶了,就从底下回来。

《杂卦传》只给了两个字:“复,反也。”

复的卦辞是:“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

《彖传》在这里说出了整部《周易》里最有分量的一句话:“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从复卦里,能看见天地的心吧。

《大象传》说:“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雷藏在地底下。到了冬至那一天,先王关上关口,商人不出门,君王也不出巡。白天最短、夜里最长的那一天,正是阳气回来的那一天,所以要静下来,护住那一点点刚回来的东西。

后来汉代讲卦气的人,把复卦排在十二消息卦的第一位,配十一月、配冬至。这是象数一派的讲法,第 15 章细讲,这里只借一句:复,就是一阳来复的那一刻。

前人在复卦上下的功夫,又是一次“辞在长,卦不变”的好例子。

王弼注复卦的《彖传》,说:“复者,反本之谓也,天地以本为心者也。”又说:“寂然至无,是其本矣。故动息地中,乃天地之心见也。”在他看来,复是回到根本,根本是寂静;动停下来,天地的心才显出来。

到了宋代,程颐读出了另一番意思。他注复卦说:“一阳复于下,乃天地生物之心也。”他还批评前人只把“静”当成天地之心,不知道“动之端”才是。

同一句“复,其见天地之心乎”,王弼读出“静”,程颐读出“动”。两种读法都有深意,都影响了后来几百年的中国思想。

可是在这两种读法的前后,复卦还是震下坤上,还是第二十四卦。解释层在一代一代地长,卦层一动不动。

现在说本章要从复卦里拿出的那一句话:

循环是变化的签名。

这句话要慢慢讲。

先讲一个简单的道理。一个有限的集合,你在里面一步一步走,走得够久,一定会走回到走过的地方。

一周七天,你从星期一走起,走到第八天,一定又是星期一。钟表十二格,指针转到第十三个钟头,一定又落回某一格。这不是谁规定的,是格子数有限的必然结果。

六十四卦也一样。从任何一卦起,一步一步变下去,连起点一起数,数到第六十五卦,必定有一卦是走过的。走一百年、走一千年,也只是在这六十四格里一圈一圈地绕。

所以,一个系统只要是闭合的,它在时间里留下的样子,就一定是循环:剥到头了复,复了又往上长,长到乾,又开始往下剥。

复卦把这件事看得最清楚,而且把它说成了天地之心。这是前人极深的地方。他们没有把循环当成无聊的重复,而是从循环里看见了生机:最低处一定会回来。

可是从本书的判据来看,循环恰恰是“变化”的签名,不是“发生”的签名。

发生留下的痕迹,是回不去的。

一个日常的例子:一个家庭每年过春节,年年都是同样的那几道菜,同样的那几句吉利话,年年回到同一个日子。这是循环,是变化。可是有一年,家里添了一个孩子。从那以后,年夜饭桌上多了一把椅子,多了一个名字,大家说话的次序也跟着变了。这一把椅子,不会在第二年“转回去”。这是发生。

变化会绕回来,发生不会。

复卦讲的是“回到起点”。它的起点是现成的,它回去的那一格也是现成的。这是变化最完美的样子:怎么走都走得回来,因为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六十四格。

◆六、三个方程看这一年

前面讲的是结论。这一节用三个方程把机理讲一遍,讲的时候,厂和卦并排放着看。

先说三个大白话词。形状,是一样东西显出来的样子。路(差异序列),是事情一步一步发生的次序。土(特征纠缠),是缠在一起、撑着这一切的那一大片东西:人、手艺、习惯、关系、材料。

第一个方程:形状由路和土显出来。

看卦。革卦的形状,是由六个爻位这条固定的路,和阴阳两值这片土显出来的。路永远是六步,土永远只有阴阳两样。进去的东西是封闭的,出来的形状就只能在六十四里挑。

看厂。那一年厂里显出的新形状,是一家做小单快返的厂。撑出这个形状的路是新的:先打样,再试一小批,再看退货理由,再翻单。撑出它的土也是新的。里面有几千条老年买家的评价,来自下一节要出场的网店老板庞俊杰;还有赖桂芳二十二年的手,几个刚进厂的年轻人,一副副改过的楦头。

最要紧的是,那片土里进来了以前没有的东西。

厂里做了二十六年鞋,做的都是欧洲年轻人的脚。老人的脚背高,脚踝容易肿,脚趾容易外翻,这些特征从来没有进过这家厂。它们进来以后,旧的楦头、旧的工序、旧的质检标准,都对不上了。

这就是发生和变化在第一个方程上的分界:卦的土是封闭的,没有新东西进得来;厂的土是开着的,新东西一进来,形状就变了。

第二个方程:土被形状和路改写,这叫回写。

看卦。邓志远读了困、读了革,他的处境被改写了:他不慌了,他知道自己在哪一格,知道该先稳住。这是卦对人的回写,是真的,不能小看。

可是这一回写,回到卦那一头,回到的仍是阴阳那片场。他这一年的经历再丰富,也没有一样东西回写成一个新的爻、一个新的卦。

看厂。新形状一显出来,厂里的土就被改写了。工人之间的关系变了:以前一条线上各做一道工序,互相不太说话;现在四个人一个小组,从裁到绷到底全做,天天得商量。“好鞋”的意思也变了:以前是线走得密、胶涂得匀,现在还多了一条,老人穿一整天不磨脚。

第三个方程:路被形状和土改变。

看卦。卦改变了邓志远后来做事的次序。他照着革卦的六爻,先巩用黄牛之革,再等已日,再革言三就。这一点他自己都承认。可是不管他怎样照着做,卦里的爻序本身,永远是从初到上,六步。

看厂。新的形状和新的土,把厂里后来的路整个改掉了。以前一款鞋要排三个月,现在一个礼拜要换三款。以前是老板拍板、主任传达,现在是小组先报退货理由,再定下一批怎么改。

三个方程放在一起看,就能看清那一年里两件事各在哪里。

人和厂这一边,三个方程都转起来了:新东西进了土,显出新形状,新形状又回写土、改了路。卦这一边,三个方程也在转,可是转的都是旧东西:土还是阴阳,路还是六步,显出来的还是六十四格里的某一格。

再用 123 原理看一遍。

123 原理说的是三拍:第一拍,两样东西对不上,张力越积越大;第二拍,张力逼出一个新形状;第三拍,新形状回写,改了原来的条件,又埋下新的对不上。

厂里,三拍都走完了。第一拍:老人的脚和旧楦头对不上,退货一箱箱回来。第二拍:逼出了新的楦头、新的小组、新的“好鞋”。第三拍:这些新东西回过头来,改了排产、改了工价、改了招人的标准。改完以后,又冒出新的对不上:小组做得快了,皮料供应商跟不上。

卦里,断在第二拍。

对不上也积累了。邓志远那一年确实是从困走到革、又走到复。可每一次张力逼出来的,只是“换一个格子”。困满了,换到井;井淤了,换到革。格子换来换去,集合没有被改动,也就没有新的回写落到卦上。

卦把每一次对不上,都化成一次换格。换格是变化,不是发生。

一个日常的例子:手机导航遇到修路,会“重新规划路线”。它可以给你换十条路,每一条都是地图上本来就有的路。只有当城市真修了一条新路,地图更新了,导航才会多出一个选项。导航换路是变化;城市修路、地图跟着改,才是发生。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厂里的那一年

现在把那一年完整地讲一遍。

七月初,庞俊杰找上门来。他三十六岁,在深圳做网店,专卖中老年健步鞋。他要的东西,邓志远这家厂以前从来不接:一款三百双,二十个款,两个礼拜交货,卖得好再翻单,卖不好就不要了。

按厂里的老规矩,一款起订三千双,打样一个月,交货两个月。庞俊杰的单子和这套规矩,处处对不上。

邓志远第一反应是推掉。他翻了一夜书,第二天还是接了,只接一款。

他记得革卦初九那句“巩用黄牛之革”。剩下那两条线他不全改,只拨出一条,八个人,让赖桂芳带着试。另外一条线照旧,接一些零散的老客户单子,先保住一点水。

赖桂芳试的第一件事,是把流水线拆了。

原来一条线二十几道工序,一个人只做一道。她把八个人分成两个小组,每组四个人,从裁料到上底全包。这样一来,一款鞋不用排满一整条线,换款也快。

第一批三百双发出去,退货回来九十多双。

退货的理由五花八门,庞俊杰把几千条评价导出来,打印成一沓纸送到厂里。邓志远和赖桂芳在办公室里一条一条看。看到半夜,两个人看出了一个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东西:老人的脚,不是年轻人的脚放大了,是另一种脚。

脚背高。脚踝下午会肿。很多老太太大脚趾往外翻,鞋头一压就疼。

这些特征,厂里二十六年里从没碰到过。厂里所有的楦头,都是照欧洲年轻人的脚型做的。

接下来那个月,邓志远做了一件他二十年没做过的事:他自己坐到了修楦台前面。

他十九岁从湖南出来,进的第一家厂,学的就是修楦。后来当了老板,这门手艺就交给了别人。现在他又拿起锉刀,一个楦头一个楦头地削,把鞋背垫高,把鞋头放宽,把鞋口那一圈改松一点。

赖桂芳看着他,笑了一句:“邓生,你这是回到起点了。”

他没接话。可他心里想到的,是那一夜翻到的复卦:剥到头了,从底下回来。

可是这一次回到修楦台前面的他,和三十五年前那个十九岁的学徒,不是同一个人。那时候他照着师傅给的样子削,削的是别人的脚。现在他手边压着一沓老人的退货评价,削的是他从来没见过的那些脚。

回到的是同一张修楦台,长出来的是新的东西。

八月到十一月,是最难熬的四个月。

工人们不信。按件计价改成按组计价,好几个老工人觉得吃亏,有两个干脆走了。赖桂芳开了三次会,第一次没人说话,第二次有人吵,第三次才有人问:“那返单了,我们有没有份?”

邓志远后来说,那三次会,就是“革言三就”。

第三次会上定了一条新规矩:哪个小组做的款返单了,返单的工钱里加一成给这个小组。这条规矩,厂里以前从来没有过,也不可能有。按大货做的时候,根本没有“返单”这回事。

十二月中旬,第二款鞋返单了,一翻就是两千双。

那个月发工资,小组里的人第一次拿到了返单的那一成。第二天早上,另外那条老线上的几个工人跑来找赖桂芳,问能不能也调到小组去。

已日乃孚。做成了那一天,人才信。

就在那一个月里,厂里冒出了一个新说法。

小组的人检查鞋口的时候,会拿手指往鞋口里一探,说“这双够松”或者“这双不够松”。“松”在鞋厂里原来不是好话,鞋口松就是做坏了。可在小组里,“够松”成了一个专门的意思:老人下午脚肿了,穿着还不勒。

这个说法有它自己的手感,有它自己的检验办法,新来的工人学一个礼拜就会用。老师傅不在旁边,年轻人自己也能拿它挑出不合格的鞋。

按命名四情形,这是第二种:一个新的辨认单位,跟着新的区分一起长出来。它不是给旧东西换个叫法,它让厂里的人看见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这是一个小小的符号发生。它发生在一家东莞鞋厂的小组里,发生在一群人的手指上。

到了年底,厂里稳住了。原来剩下的两条线,变成了三个小组加一条老线,人数回到一百一十多个。不算大,可是转起来了。

邓志远身上,也显出了一个新的他。

不是他想通了什么,也不是他决定要变成什么样的人。是这一年的经历:一箱箱退货,一沓沓评价,一个个削过的楦头,三次没人说话又吵起来的会。它们慢慢在他身上压出了一个新的样子:一个知道穿他鞋的人长着什么样的脚的人。

这个样子,二十六年做代工的时候没有。它离了那间修楦室,到了饭桌上、到了跟供应商谈价的时候,也还在。它稳定,整体,离了当场还立得住。

年底那天,他又把那本《周易》拿出来翻了一遍。困,革,复,三卦还在原来的页码上。卦画没有多一笔,卦辞没有多一个字。

他这一年,从困那一格出发,经过革那一格,到了复那一格。三格都是六十四格里早就排好的。

可是厂里那条返单加一成的规矩、小组里那个“够松”、修楦台前面那个新的他,这三样东西,六十四格里一样也找不到。

◆八、放回日子里

你也许没有开过厂,可你多半有过自己的“泽无水”。

可能是工作没了,可能是一段关系断了,可能是身体出了一回状况,原来撑着你的那股水,一下子漏光了。

这时候翻开《周易》,读到困,读到革,读到复,你会觉得被接住了。这种被接住是真的。两千多年来,无数人在这三格里停过,你停在这里,不孤单。

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书能陪你一程,替不了他们。

困卦提醒你,水可以没有,“所”不能丢。革卦提醒你,变要有次序,信要等那一天。复卦提醒你,最低处会回来。

这些都是好话,值得记在心里。

可是请记住本章分开的那两件事。

卦给你的是一个位置。位置是现成的,是两千年前就排好的,它不会因为你走进来就多出一格。

你身上接下来长出来的东西,不在那个位置里。

邓志远那一年最要紧的东西,是一沓退货评价、一把锉刀、一个“够松”、一个新的他。这些都是从他的厂、他的手、他碰上的那一群老人的脚里长出来的。书里没有,书也给不了。

所以,当你读到某一卦,觉得“说的就是我”的时候,不妨再往下问一句:

我这一回的困,有哪些细节是那个格子装不下的?

那些装不下的细节,就是你接下来可能长出新东西的地方。

还有一件小事。如果你身边有一群人,一起撑着某一样东西,一个习惯,一门手艺,一种讲究,你要知道,人一散,它就会松。熔开有两条来路,第二条常常来得悄无声息。想留住什么,先留住撑着它的那些人。

带走的话
革卦能把一切变革都排进次序,可革的是人和制度的命;你身上长出的新东西,不在六十四格里。

两行小账
想一想
  1. 你最近一次“泽无水”是什么时候?那时候,你守住的“所”是什么?
  2. 你经历过的一次改变里,有没有“已日乃孚”的时刻:做成之前没人信,做成之后大家才信?
  3. 你身边有没有一样东西,是靠一群人一起撑着的?如果那群人散了,它会怎样?
第 14 章

既济与未济:不闭合的次序,闭合的集合

这一章的问题:《周易》用“没过河”的未济收尾,好像事情永远没完。一条走不完的路,是不是就说明它会长出新东西?

◆一、一部停在第四百一十二章的小说

方敏六十一岁,在新加坡的社区图书馆做了三十多年馆员,三年前提前退休。

她每天晚上十点有一件固定的事:打开手机,点进一个中文小说网站,看一部叫《潮州巷十三号》的连载有没有更新。

这部小说写的是一个潮州人家三代人,在一条老巷子的店屋里开杂货铺、开茶室、开裁缝店,从五十年代写到九十年代。作者笔名“南岸客”,没人知道他是谁。小说从 2015 年开始连载,方敏是退休前一年才追上的,一口气补完了三百多章。

两年前,它停在了第四百一十二章。

第四百一十二章的最后一段,写的是家里的小儿子站在码头上,等一艘从槟城来的船。船还没到。天快黑了。这一章就这样结束了。

后来再没有第四百一十三章。

评论区里,读者们等了一个月,开始猜;等了半年,开始吵;等了一年,大半散了。还留着的,只有几十个人。方敏是其中一个。另一个常和她对话的,是个叫杜伯年的读者,六十七岁,退休前在牛车水修了四十年钟表。

那天晚上,杜伯年在评论区里贴了一句话:“作者不写,故事也停不下来。我们每天都在替他往下走。”

方敏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可是往下走,也走不出这六个人。”

这一句话是她那天下午想出来的。

她做了一辈子编目,习惯把东西一样一样列出来。那天下午,她拿了一叠旧的索书卡,把这部小说剩下的结局一样一样写了下来。

小说里还没有结局的主要人物有六个。每个人的结局,说到底不外乎三种:留在巷子里,离开巷子,死去。六个人,每人三种,三的六次方,一共七百二十九种。

这是她做编目落下的老习惯。一本书进馆,先看它讲什么,再在分类表里给它找一个号,号码定了,书架上的位置也就定了。三十多年里,她经手的书有几十万册,没有一本是找不到位置的。

她一直觉得,这是图书馆最安心的地方:不管来的是什么书,总有一格等着它。

她把这个数字写在卡片上,自己愣了一下。

故事可以一直写下去,写一千章,写一万章。可是这六个人最后落在哪里,一共就这七百二十九格。

这天晚上,她又想起了另一本书。

前一阵子图书馆的老同事蔡淑仪送了她一本《周易》,说退休了可以慢慢读。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第六十四卦叫“未济”:没有过河。全书最后一卦,是还没过去。

一部停在码头上的小说,一本停在“没过河”上的经书。方敏把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看了很久。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她那天看到的那件事。

次序可以永远走不完,集合却可以一开始就封了顶。这是两件事,不能混成一件。

◆二、既济:六爻全到位的那一刻

要读懂未济,先要读懂它前面那一卦,既济。

既济的卦画,下面是离,上面是坎。离是火,坎是水。《大象传》说:“水在火上,既济。”水在上,火在下,像一口锅架在火上,水正在烧开。水火各得其用,事情办成了。

“既济”两个字,就是已经过了河。

这一卦在六十四卦里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地方:六个爻,全都当位。

什么叫当位?《周易》的老规矩,六个爻位里,第一、三、五是阳位,第二、四、六是阴位。阳爻落在阳位上,阴爻落在阴位上,就叫当位。

既济从下往上数,是阳、阴、阳、阴、阳、阴。每一爻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

六十四卦里,只有这一卦是这样。《彖传》说它:“刚柔正而位当也。”

这简直是一张“一切都摆对了”的图。

一个日常的例子:新房装修完的那一天。家具都进了屋,每一样都放在量好的位置上,柜子对着墙,灯对着桌子,连插座都在该在的地方。站在门口看一眼,什么都对。

可是,既济的卦辞只有一句,说的却是另一回事:“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

开头是吉的,到后来会乱。

《彖传》解释说:“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开头吉,是因为柔爻居中;到了终点停下来,就会乱,因为路走到头了。

“终止则乱”这四个字,是整部《周易》里最清醒的话之一。

前人在这里看到了一件很深的事:一切都摆对了的那一刻,不是安稳的开始,是乱的开始。

装修完的房子也是这样。住进去第一年,什么都好。第二年,孩子把墙画花了,柜门开始松,灯泡坏了一个没人换。一切摆对了,接下来能发生的,只有往不对的方向走。

所以《大象传》说:“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豫,通预。)事情办成了,正是要想到祸患、预先防着的时候。

既济的六爻,从下到上,也是一条从“刚过河”到“被水淹”的路。

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拖住车轮,打湿了尾巴,没事。刚过河,小心一点就好。

六二:“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妇人丢了车上的帘子,不用去追,七天会找回来。过河以后的小失小得,不必慌。

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殷高宗征伐鬼方,打了三年才打下来。成事是要付很大代价的。

六四:“繻有衣袽,终日戒。”船漏了,拿破布塞着,整天提心吊胆。

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东边的邻居杀牛大祭,不如西边的邻居一场简薄的禴祭,后者才真得了福。办成了事的人家,排场越大,越容易失了分寸。

上六:“濡其首,厉。”水淹到头顶,危险。《小象传》说:“濡其首厉,何可久也。”这样怎么能长久。

从濡尾到濡首,水从尾巴一路淹到了头。

方敏读到这里,想起了小说的第三百八十章。

那一章,三个儿女都成了家,店屋重新开张,老祖母在门口摆了三桌。评论区里一片“大结局”“完美收官”。她当时也以为,这部小说就要在这里收尾了。

结果,接下来的三十章,一场火烧了隔壁的茶室,大儿子欠了一笔说不清的债,小儿子跟家里吵翻,要去槟城。一切摆对了的那一刻之后,一切开始往下走。

初吉终乱。南岸客写的,像是照着既济写的。

先把前人的功劳写足。

既济至少教了人三件事。第一件,完成是一种状态,不是一个终点。第二件,越是什么都到位,越要提防。第三件,乱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路走到头”里面长出来的。

今天的人讲“成功之后的危机”,讲了一大堆,说的大致也不出这三件。

◆三、未济:最后一卦没有过河

既济的后面,是未济,也是全书的最后一卦。

未济的卦画,正好把既济倒过来:下面是坎,上面是离。水在下,火在上。《大象传》说:“火在水上,未济。”火往上烧,水往下流,各走各的,用不到一起。

未济和既济是一对镜子。把既济整个倒过来,是未济;把既济的阴阳全翻过来,也是未济。

这一对镜子还有一层:既济六爻全当位,未济六爻全不当位。

未济从下往上数,是阴、阳、阴、阳、阴、阳。阳爻都落在阴位上,阴爻都落在阳位上,没有一爻在它该在的地方。六十四卦里,也只有这一卦是这样。

可是《彖传》说:“虽不当位,刚柔应也。”每一爻都不在原位,可是上下相应,一对一对都接得上。

这句话读起来很温暖。什么都没摆对,可是彼此都还连着。

未济的卦辞是:“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小狐狸快要过河了,打湿了尾巴,没有什么好处。

《彖传》说:“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还没走出河中间;尾巴湿了,没能接着走到终点。

“不续终”三个字,就是未济的样子:没有接到终点。

细看未济的六爻,会发现它和既济几乎是一句一句对着写的。

既济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未济初六“濡其尾”,九二“曳其轮”。既济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未济九四“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既济上六“濡其首”,未济上九也是“濡其首”。

同样的车轮,同样的尾巴,同样的鬼方,同样被水淹过的头。两卦像是同一段过河的路,一卦从岸上往回看,一卦从河里往前看。

这份对称做得极工整。可它也说明了一件事:全书的结尾,是一对彼此照着写的镜子,用的全是体系里早已有的词,早已有的爻。结尾没有带进来任何一样体系外的东西。

全书最后一爻,是未济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有信,喝酒,没事;可是喝到水淹到头顶,信也就丢了。

《大象传》给未济的一句是:“君子以慎辨物居方。”君子要谨慎地分辨万物,让它们各归其位。

方敏读到这一句,笑了。

慎辨物居方。这几乎就是她做了三十年的那份工作:分辨每一本书是什么,给它找一个该在的位置。全书最后一卦的最后一句大象,交给君子的,是一件编目员的活。

可是,未济最要紧的地方,不在卦辞,而在它的位置。

《序卦传》写到最后,说:“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有能越过的,一定会过河,所以接着是既济。可是万物不能走到穷尽,所以接着是未济。全书就在这里结束。

“物不可穷也”,紧接着又是“终焉”。

《序卦传》之外,还有一篇《杂卦传》,也把六十四卦过了一遍,只是不按《序卦传》的次序,大多两两并举,说得极短。它说:“既济,定也。”又说:“未济,男之穷也。”既济是定下来了;未济是男子走到了困穷的地步。

有意思的是,《杂卦传》的最后一句不是未济,是夬:“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同一部经,十翼里就有两条不同的路,各收在各的卦上。

再回到《序卦传》的这两句。放在一起,有一种很奇妙的味道。书在这里结束了,可它结束时说的是:事情不会结束。

宋代程颐在《程氏易传》里替这一句作了最好的解释:“既济矣,物之穷也。物穷而不变,则无不已之理。《易》者,变易而不穷也,故既济之后,受之以未济而终焉。未济则未穷也,未穷则有生生之义。”

过了河,就到了尽头;到了尽头还不变,就没有生生不已的道理了。《易》讲的是变化而不穷尽,所以既济之后,要用未济收尾。没穷尽,就还有生生的意思。

这是前人在这里做到的事,本书要把它写足。

一部经书,用“没有完成”作结尾,这在古代典籍里是极少见的气度。

很多书的最后一章,是一个归宿:天下太平,大道既成,众生得度。《序卦传》偏偏不给归宿,给的是一条还没过完的河。它让读完了全书的人,不能合上书就以为懂了,只能接着往下走。

一个日常的例子:一位老木匠教徒弟,教到最后一天,不说“你出师了”,只说“明天接着来”。徒弟走的时候,手艺并没有学完,可是他知道这门手艺是学不完的。这比一张结业证书,教给他的更多。

未济就是《周易》写给读者的那句“明天接着来”。

这一层在方敏心里落了地。她又回到了那部小说。

南岸客停在第四百一十二章,停在码头上,船还没来。这可能只是作者累了、病了、忙了,跟《周易》毫无关系。可是在读者这一边,效果是一样的:故事没有完成,你只能接着替它往下走。

杜伯年说得对。作者不写,故事也停不下来。

◆四、走不完的路,数得清的格

现在可以把本章的题目拆开讲了。

“不闭合的次序,闭合的集合。”这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次序,一样是集合。

次序,是东西一个接一个排下去的那条路。集合,是一共有哪些东西。

这两样平常很容易混在一起,因为我们看见的总是“一个接一个”,很少停下来数“一共几个”。可它们是两件事。

一个日常的例子:一副抽掉两张王牌的扑克,五十二张。你可以洗一辈子牌,每一次洗出来的顺序都不一样,顺序的可能多到一辈子也洗不完。可是你洗一辈子,也洗不出第五十三张牌。

顺序是开的,牌是封顶的。

钟表也是这样。杜伯年修了四十年表,他最清楚:表盘上就十二格,指针一圈一圈地转,时间永远走不完。可是走一万年,表盘上也还是十二格。

《周易》就是这样一台东西,而且做得比扑克和钟表都精。

先看次序这一面。

《序卦传》把六十四卦排成一条路,从乾、坤开始,到既济、未济结束。每一卦为什么接在前一卦后面,都给了一个理由。最后一句“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又让这条路在终点上打开:写到了头,却说没有头。

唐代孔颖达等人编的《周易正义》,看出了这条路的排法:“今验六十四卦,二二相耦,非覆即变。”六十四卦两两成对,后一卦不是前一卦倒过来,就是前一卦阴阳全翻过来。既济与未济这一对,两样都占了:既是倒过来,也是翻过来。

而且,这条路不是唯一的一条。

1973 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了帛书《周易》。帛书里的卦序和通行本不一样:第一卦也是乾,第二卦却是否;坤排在第三十三;最后一卦不是未济,是益。

到了汉代,京房按八宫排卦;到了宋代,邵雍又画出先天方圆图,排出另一套次序。这些排法第 15 章细讲,这里只取一点:路可以有好几条,每一条都有它的道理。

再看集合这一面。

不管哪一种排法,排的都是同样的六十四卦。帛书本最后一卦是益,通行本最后一卦是未济,可两本里都有益,也都有未济。一卦不多,一卦不少。

为什么一卦不多、一卦不少?因为六十四这个数,不是谁挑出来的,是算出来的。阴阳两个值,六个位置,二的六次方,正好六十四。规则一定,这个数就定了。第 5 章讲过这一层,这里不重讲。

所以,《周易》同时有这两样东西:

一条怎么也走不完的路,和一个一开始就封了顶的集合。

路走不完,是因为集合是闭的。

这句话乍一听有点绕,其实很好懂。前一章讲复卦时说过,在有限的格子里一直走下去,一定会走回走过的格子。六十四格里,连起点一起数到第六十五卦,就一定有重复;再往后走,就是一圈一圈地绕。一个闭合的集合,正是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最好的场地。

扑克牌洗不完,是因为牌就那五十二张,只能一遍遍地重洗。表针转不完,是因为表盘就那十二格,只能一圈圈地重走。

未济让次序不闭合,可次序再不闭合,也是在这六十四格里不闭合。

这里就要小心一个很自然的误会。

读到“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很多人会觉得:既然《周易》用未济收尾,说事情没完,那这个体系就是开放的,就是会长出新东西的。

不是这样。

次序不闭合,不等于集合是开的。走不完,不等于长得出。

未济说的“不穷”,是变化的不穷。下一步永远还有,可下一步永远是六十四卦里的某一卦。程颐那句话说得很准:“《易》者,变易而不穷也。”他说的是变易,不是生出新卦。

一个日常的例子:一个人每天换着花样做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不重样。可他的厨房里只有那二十几样调料,从来不添。他的菜单是走不完的,他的调料架是封了顶的。哪一天他从朋友那里学来一样从没用过的香料,厨房里多了一个瓶子,后面所有的菜都跟着变了味道,那才是厨房里的一次发生。

方敏那张写着七百二十九种结局的卡片,也是这个道理。

小说可以一直写下去。读者可以一直替它往下走。可是只要还是这六个人,只要每个人还是那三种结局,走多久都在这七百二十九格里。

那天晚上,杜伯年在评论区回了她一句话,把这张卡片戳了一个洞。

他说:“你算漏了一样。南岸客随时可以写一个新人走进巷子。”

方敏愣住了。

是的。小说和《周易》在这里分开了。

一个小说作者,可以在第四百一十三章写一个从来没出现过的人。这个人一走进来,不只是多了一个人。原来六个人之间的关系,都要跟着重新排:谁跟他说话,谁怕他,谁因为他留下,谁因为他离开。方敏那张卡片上的七百二十九格,一下子全作废了。

这就是本书全卷的那条判据: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列不出来,而且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就是发生。

《周易》不能这样做。没有哪一位注家,能在未济后面写一个第六十五卦,再让整个卦序都跟着改。爻还是两个值,位还是六个,六十四是算死了的。

下面这张表,把几样“走不完”的东西放在一起比一比。

东西次序闭合吗集合闭合吗能进来新成员吗进来以后旧规则要改吗是变化还是发生
一副扑克牌不闭合,洗不完闭合,五十二张不能不涉及变化
钟表表盘不闭合,转不完闭合,十二格不能不涉及变化
《周易》通行本卦序不闭合,以未济收尾闭合,六十四卦不能不涉及变化
帛书《周易》卦序换了一条路,以益收尾闭合,还是六十四卦不能不涉及变化
一部连载小说不闭合,可一直写不闭合,可添新人物能要,人物关系全得重排可以有发生
图书馆的分类表不闭合,书一直进不闭合,新学科可开新号能要,相邻类目得跟着调可以有发生

看这张表要看第三列和最后一列。

上面四行,次序都走不完,可集合都封顶,所以都是变化。下面两行,次序走不完,集合也是开的,新成员进来,旧规则得跟着改,所以才可能有发生。

决定一个系统能不能有发生的,不是它的次序走不走得完,是它的集合开不开。

方敏做了三十年编目,她手里那套分类表,就是开的那一种。每隔一些年,分类表出新版,新的学科会分到新的号码,相邻的类目也会跟着挪位置。她刚入行的时候,讲电脑的书只占半层架子;后来那一块越来越大,细类越分越多。

那个架子,是图书馆里长出来的。

◆五、借一场老争论照一照

讲到“走不完”和“结晶”,本书要借一场二十世纪的老争论照一照。只借一次,只借它照出来的那一点。

这场争论,书三专门讲过:1981 年在巴黎,德国哲学家加达默尔和法国哲学家德里达的那次会面,后来常被叫作“一场没有发生的对话”。这里不重讲经过,只取两人各自看见的东西。

先说德里达。

德里达看见的是“走不完”。

他从索绪尔那句“语言里只有差别”出发,往下推:一个词的意思,要靠它和别的词的差别才立得住;别的词又要靠和更多的词的差别。这样一路推下去,意思永远不会在某一个点上完全到场,总是被往后推,推到下一个词,再下一个词。他造了一个词来说这件事,中文常译作“延异”:既是差异,也是延搁。

这一眼看得很准。它让人不再轻易相信“意思已经完全到手了”。任何一个说“我已经懂了全部”的读者,都该被这一眼照一照。

拿这一眼去看《周易》,看到的就是未济。

既济以为过了河,可“终止则乱”;未济说没过河,“不续终也”;《序卦传》写到最后,说“物不可穷”。每一卦都把意思推给下一卦,最后一卦又把意思推到书外面去。德里达那一眼,在这里会看得很亲切。

再说加达默尔。

加达默尔看见的是结晶。

他讲理解:读者带着自己的视野去读一个文本,文本带着它的传统来迎读者,两个视野在一次理解里融到一起,他管这叫“视域融合”。这次融合是真的,理解是真的发生了的。而且,这些理解不会散掉,它们一代一代沉下来,成了后人读书时脚下的那片传统。

这一眼也看得很准。它让人不再轻易相信“一切理解都是悬空的”。一位老师傅教会徒弟的那一刻,一个读者读懂一首诗的那一刻,都是实实在在落了地的。

公道起见,还要补两句。加达默尔并不认为理解有一个最后的终点,他也说过,每一代人都会以不同的方式去理解;德里达也并不否认人在读、在懂,他关心的是那个“懂”里总有没到场的东西。两个人都不是对方嘴里的那种稻草人。

拿加达默尔这一眼去看《周易》,看到的就是那六十四卦。

两千多年来,六十四卦像一块结得极好的晶体,一直没有散。王弼读出一层,程颐读出一层,朱熹又读出一层,每一层都真的落了地,又一层一层沉下来,托着后来的每一个读者。方敏手里那本书,就是站在这一整片沉积上的。

本书从这场争论里,只借一样东西:

“走不完”和“结晶”,说的不是同一层。

走不完,说的是次序。结晶,说的是那个已经成形的集合。

《周易》正好两样都有:次序走不完,这是德里达那一眼能看见的;集合结晶成了六十四,而且两千年没散,这是加达默尔那一眼能看见的。

两样都是真的。

可是,把这两样放在一起,还推不出第三样:新的符号发生了。

次序走不完,说明还有下一步,不说明下一步是新的。集合结得好,说明它托得住人,不说明它会长出新的格子。一个人如果只看见“走不完”,可能会以为《周易》是开着的;只看见“结得好”,可能会以为它已经完满。这两种以为,都把两层混成了一层。

本书在这里补的,只是一个层次的区分。新符号的发生,要的是第三样东西:集合本身被改动。一个新的成员进来,旧的规则跟着改。

这一样东西,在《周易》的卦层里没有。它要到读《周易》的人身上去找。

一个日常的例子:一家人每年清明都去扫墓,路线一样,仪式一样,年年走,走不完。这是次序。祖辈传下来的那一套规矩,几十年没散,托着每一个晚辈。这是结晶。可是哪一年,家里一个孩子在墓前第一次问“爷爷是怎样的一个人”,奶奶第一次讲起一段从没讲过的往事,那个孩子身上从此多了一样东西。那一样东西,既不在路线里,也不在规矩里。

◆六、三个方程看未济

这一节用三个方程,把“次序不闭合、集合闭合”的机理讲一遍。还是把卦和小说并排放着看。

先把三个大白话词说清。形状(显露),是一样东西显出来的样子。路(差异序列),是事情一步接一步的次序。土(特征纠缠),是缠在一起、撑着这一切的那一片东西。

第一个方程:形状由路和土显出来。

未济的形状,是由六个爻位这条路,和阴阳两值这片土显出来的。“六爻全不当位”听上去很特别,可它只是阴阳在六个位置上的一种排法,和其他六十三种排法一样,早就在规则里算好了。

未济那种“没完”的味道,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从新的土里来的,是从它在《序卦传》那条路上的位置来的。它排在最后,又说“物不可穷”,所以显出了“没完”。换到帛书的那条路上,它就不在最后,这层味道也就淡了。

小说就不一样。南岸客如果写一个新人走进巷子,进来的是新的土:一个新的人,带着新的来历、新的脾气、新的关系。土一变,显出来的形状就不只是“换了一种排法”,而是原来那张表里根本没有的样子。

第二个方程:土被形状和路改写,这叫回写。

未济被人读了两千年,读的人确实被改写了。程颐读出“生生之义”,后来的人读程颐,又在心里多了一层“事情不会完”的底气。这一回写是真的,它落在解释层上,让卦辞外面的话越积越厚。

可是回写落不到卦层上。程颐读得再深,也没有让阴阳多出第三个值,没有让六个位置多出第七个。辞在长,卦不变。

方敏那张七百二十九格的卡片,碰到杜伯年那句话以后,也被回写了。她原来以为结局是可以列尽的,现在知道,只要有人能往巷子里添一个人,这张表就随时会作废。她身上那种“凡事都能列出来”的老习惯,被松动了一下。

第三个方程:路被形状和土改变。

未济改变了读者后来的路。读完未济,人不会合上书说“完了”,常常会翻回第一页,从乾再读起。读《周易》的路,因此成了一个圈。

可是这个圈,还是绕着六十四格转的。读者的路改了,卦序本身没改;就算换成帛书的卦序、换成邵雍的图,换的也只是哪一条路,路上的格子还是那六十四个。

小说的路就会被新的人物改掉。新人一进巷子,后面每一章谁先出场、谁跟谁说话、哪条线先收,都得重新排。

再用 123 原理看一遍。

第一拍,对不上积起来。既济“刚柔正而位当”,一切摆对了;可“终止则乱”,摆对了的那一刻偏偏要乱。这是一个真的张力。

第二拍,张力逼出新形状。在《周易》里,逼出来的是未济:换到下一格,一格全不当位、却刚柔相应的格子。

第三拍,新形状回写,改了原来的条件。在《周易》里,这一拍落空了。未济没有让六十四变成六十五,没有让规则改一个字。张力被化成了一次换格,换完了,集合原封不动。

123 原理在《周易》里断在第二拍:对不上逼出来的,只是下一格。

一个日常的例子:一个人心里烦,就把客厅的家具挪一遍。沙发挪到窗边,书架挪到门口,挪完了心里舒服几天,过一阵又烦,又挪回去。家具一件没添,房子一寸没大,他只是在同一个客厅里换着摆法。哪一天他把隔壁那间堆杂物的屋子打通了,客厅从此多出一块,后面怎么摆都不一样了。前者是换格,后者才改了集合。

◆七、一个完整的例子:第七张卡片

现在把方敏那几个月完整地讲一遍。

杜伯年那句“你算漏了一样”,在她心里放了好几个礼拜。

她把那叠写着结局的索书卡拿出来,又数了一遍。六个人,每人三种结局,七百二十九种。规则是她自己定的,数也是她自己算的,一格不缺,一格不多。

可是杜伯年说得对。这张表只对一种情形成立:巷子里永远只有这六个人。

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件三十多年来从没做过的事:她在评论区里写了一段续篇。

她没有续第四百一十三章,她不敢冒充南岸客。她只是在评论里写了大约两千字,题目叫《码头上的另一个人》。

那一段里,小儿子在码头上等的那艘槟城来的船,终于靠岸了。船上下来的,不是他要等的人,是一个陌生女人。她三十来岁,带着两只装满书的木箱,在巷子口租了一间小铺面,开了一家租书铺。

这个女人,不在方敏那叠卡片上的任何一格里。

她一走进巷子,方敏才发现,原来六个人的关系全都动了。老祖母会怀疑她,大儿子会去她那里借武侠小说躲债,那个跟家里吵翻的小儿子,因为每天去帮她搬书,就不急着走了。原先那张七百二十九格的表,没有一格对得上。

那天晚上她写完,又拿出一张空白的索书卡,在上面写了四个字:第七个人。她把这张卡放在了那一叠的最上面。

这第七张卡,不是拿原来的规则推出来的。原来的规则里只有六个人。这张卡一放上去,整叠卡片都得重写。

这正是全书那条判据的一个小样子:拿旧规则列不出来,它进来以后,旧规则也得改。

第二天早上,评论区里多了十几条回复。

几个潜水两年的老读者冒了出来,有的说喜欢这个租书铺,有的说租书铺老板娘一定和老祖母年轻时有过节。杜伯年接着她的段落,写了巷尾一间钟表铺的老师傅,每天替租书铺的挂钟对时间。

前同事蔡淑仪也来了,留言说:“你这个人物,比南岸客写的还像真的。”

过了几天,杜伯年在私信里跟她聊起了钟表。

他说,他修了四十年表,表盘一直是十二格,指针一直在转,这一点从来没变过。可是这四十年里,钟表这一行自己变了好几回:从上发条的机械表,到装电池的石英表,再到今天戴在手腕上、会数步数的那种。每变一回,修表的手艺就得重学一遍,他的工具箱里就得添几样从没见过的东西。

“表盘上的格子没多,”他写道,“可我这个修表的,换过好几回了。”

方敏把这句话抄在了一张卡片背面。

表盘是闭的,表盘外面的那一行、那一个人,是开的。走不完的指针,和换过好几回的修表匠,本来就是两回事。

那个散了大半的评论区,又聚起来二三十个人。前面讲过,一个靠一群人撑着的东西,人一散就松。现在人又聚起来了,这一回撑着的,已经不全是南岸客的那部小说,而是一群读者一起往下写的那条巷子。

方敏身上,也慢慢显出了一个新的她。

不是她想通了什么,也不是她拿定了主意要当作者。是这几个月的经历,一叠索书卡,一句“你算漏了一样”,一个从船上下来的女人,一个重新聚起来的评论区,在她身上压出了一个以前没有的样子。

做了三十多年编目,她一直是给别人的书找位置的那个人。现在,她也会往一个世界里添一个原来没有的人了。

这个样子很结实。她后来每个礼拜写一段,写了半年。跟蔡淑仪喝茶的时候,她会说“我那个租书铺”;在评论区里,别人叫她“码头那位”。离开了那个网站,离开了那部小说,这个会写的她也还在。

有一天晚上,她又翻开那本《周易》,翻到最后一页。

未济还是未济。火在水上,小狐汔济,濡其尾。六十四卦一卦没有多,卦序也还是停在“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她在那一页上看了很久。有一件事,慢慢清楚了。

这本书教会她的,是“事情没完”。这一句她信,而且越来越信。可是“没完”不等于“会多出来”。这本书的路,永远走不完;这本书的格,一格也不会多。

多出来的那一个,是她自己写出来的那个女人,还有写出那个女人的她。

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

南岸客始终没有回来。第四百一十三章,到今天也没有出现。那部小说就停在码头上,像《周易》停在未济上。

可那条巷子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八、放回日子里

你的日子里,也有很多“走不完”的东西。

每天的上班路,每周的买菜单,每年的春节和清明,一圈一圈,走不完。这些“走不完”很好,它们托着你,让你的日子有个样子。

既济和未济,给了这种日子两句很好的话。

事情办成了的那一天,记得“思患而豫防之”。房子装好了,考试过了,孩子毕业了,一切都摆对了的那一刻,正是要多看一眼的时候。

事情没办成,或者办到一半停下了,也记得“物不可穷”。没过河不是失败,没过河是还在河里。

可是本章还想请你多问一句。

你的日子,走不完的是次序,还是集合?

如果你每天、每年都在同样的几样东西之间换着走,换路线,换菜式,换摆法,那你的日子是一条很好的路,可它是在一个封了顶的集合里走。这本身没有不好。很多人一辈子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过得很好。

可如果你觉得日子在原地打转,觉得“怎么换都还是那几样”,那么,问题多半不在路上,在集合上。

再换一条路,不会让你的日子多出什么。让一样原来没有的东西进来,才会:一个新认识的人,一门从没碰过的手艺,一个你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做的念头。它一进来,你原来那张表就得重写。

方敏六十一岁才写下第一段小说。她没有改掉自己的日子,她只是往自己的巷子里,放进了第七个人。

带走的话
未济让《周易》的路永远走不完,可六十四格一格不多;走不完是变化,集合被改动才是发生。

两行小账
想一想
  1. 你有没有一件事,一直以为“还没完”就是“还会有新的”?它到底是次序没完,还是集合还开着?
  2. 你人生里有没有过一个“一切都摆对了”的时刻?后来发生了什么?
  3. 过去这一年,你的日子里有没有进来一样原来没有的东西?它进来以后,你原来的哪些安排跟着改了?
第五编

两千年的读法:一维一维地补

编 序

两千年里,读《周易》的人从没停过手。象数派补上了数与时,把卦接上天时,接得极精密(第 15 章);义理派补上了理与德,把卦从天上带回人生(第 16 章)。两派都先要写足它们看对了什么。

第 17 章回答一个问题:补了这么多维,为什么补不出发生?补维,是给已有的每一点添坐标;发生,是多出一个旧规则列不出的点,并且逼旧规则改。扬雄的《太玄》换了底数,是另一台变化机。这一章也说清:读《周易》的人身上可以发生,那是人的发生,不是卦的发生。

第 15 章

象数派:补上数与时——中国的发现学

这一章的问题:象数家把卦接上节气、音律和日历,算得极精。他们心里,卦是一本什么样的书?补上这一维,卦变多了吗?

周五夜里十一点,陆家嘴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七层,只剩唐俊那一排灯还亮着。

唐俊四十三岁,在一家私募做量化交易,白天的活是在几千只股票的价格里找规律。找到了,叫“因子”;找错了,叫“过拟合”。这十几年,他见过太多看上去很美、一上实盘就散架的规律。

他还有一个不太跟同事说的爱好:研究卦气。

三年前,他在旧书店买到一本讲汉代易学的小册子,翻到一张“卦气图”。六十四卦被排在一圈日历上,坎、离、震、兑四卦管四季,其余六十卦一卦管六天多一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不落。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两千年前的人,也在做他每天做的事。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忍了很久的事。他把卦气表按日期挂到过去十五年的交易日上,每一天对上一卦,再去看每一卦“值日”的那些天,沪深 300 指数的涨跌有没有差别。

回测跑完,屏幕上跳出一张表。有七个卦,“值日”那几天的平均收益和别的日子差得很明显,统计检验也过了。

他看着那七行,后背有点发热。

隔壁工位的汪哲还没走。汪哲三十出头,管风控,平日最不客气。他端着杯子晃过来,看了一眼,问了一句:

“你一共试了几个卦?”

“六十四个。”

“那就对了。六十四个里挑出七个显著的,扔硬币也扔得出来。”

唐俊没说话。他知道汪哲说得对,这叫多重检验,一次试得太多,总能撞出几个“规律”。可他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会不会是卦气配错了?毛老师说过,卦气要从冬至起,从中孚卦起,他是从元旦起的。

毛老师叫毛振声,七十岁,退休前在气象台干了一辈子,研究卦气二十多年,每个月在静安一家茶室办一次读书会。唐俊去过几次。毛振声讲起六日七分、十二辟卦、七十二候,一口气能讲两个钟头,算到小数点后好几位,不打一个顿。

那天晚上唐俊没有回家。他把起点改到冬至,从中孚起,重跑。这一回,显著的卦换了一批,还是七八个。

他靠在椅子上,有一件事慢慢浮了上来:他对卦的那份心思,和他对市场的那份心思,是同一份。他相信市场背后有一张写好了的表,只等人去破解;他也相信卦背后有一张写好了的表,只等人去破解。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份心思。它在中国有一个两千年的大传统,叫象数。

本书先把话说在前头:象数是中国古人造过的最精密的思想工程之一。它把卦接到了天上、接到了日历上、接到了音律上,把一部占书做成了一座天人相应的大钟。这一章先写足它做到了什么,再说它停在哪里。

◆一、汉代人把卦贴上日历

象数的“象”,指卦象、物象;“数”,指阴阳奇偶、爻位次第、天地之数。汉代讲易的人,多半从这两样下手。其中最有名、也最见功夫的一条线,是卦气。

卦气说一般追到西汉的孟喜。孟喜是东海兰陵人,和施雠、梁丘贺同出田王孙门下,后来自成“孟氏易”一家。《汉书·儒林传》说他得了一部讲“候阴阳灾变”的易家书,自称是老师临终时单传给他的;同门梁丘贺出来驳正,说老师是在施雠身边去世的,那时孟喜已回了东海,哪来这回事。这段公案说明一件事:卦气这一路,从一开头就和“候阴阳”连在一起。

孟喜的书没有完整传下来。今天能看到的卦气,主要靠唐代僧人一行的一篇《卦议》,收在讲大衍历的那几卷史志里。一行的话说得很清楚:

十二月卦出于孟氏章句,其说易本于气,而后以人事明之。

“本于气”,就是先拿卦去配一年的节气,再拿人事去讲它。

这套配法,大致是这样的。

第一层,四正卦。坎、离、震、兑四卦,分管冬、夏、春、秋。每卦六爻,四卦一共二十四爻,一爻管一个节气,正好二十四节气。

第二层,十二消息卦,又叫十二辟卦。从复卦一阳初生,到临、泰、大壮、夬,阳一爻一爻往上长,长到乾卦六爻全阳;再从姤卦一阴初生,到遁、否、观、剥,阴一爻一爻往上长,长到坤卦六爻全阴。十二卦配十二个月,复配冬至所在的十一月,乾配四月,姤配五月,坤配十月。一年的七十二候,也配进了这张卦表。

第三层,六十卦值日。四正卦拿走之后,剩下六十卦,轮流“值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又四分之一,平分给六十卦,每卦管六天又八十分之七天。这就是有名的“六日七分”。

你可以拿笔算一下:六又八十分之七,乘以六十,正好是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一个零头都没有剩。

这一下很见功夫。

一张卦表,一年的日历,两样原本各走各的东西,被一个“七分”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这里的“分”,是把一天切成八十份,取其中七份。为了让六十个卦刚好铺满一年,汉代人去切一天的零头,切得一点不含糊。

再看十二消息卦。它画出来的是一条看得见的路:一阳生,二阳长,三阳开泰,到六阳满;一阴生,二阴长,到六阴满。冬至以后白天一天天变长,夏至以后白天一天天变短,阴阳的消长和昼夜的长短,在这十二个卦上一格一格对得上。

“三阳开泰”这句吉祥话,今天过年还贴在门上,源头就在这里。泰卦下三爻全阳,配正月,阳气从地下长到了地面。一句春联,背后是一整套把卦贴上日历的工程。

◆二、京房把卦排成八座宫

孟喜之后,把这套功夫推到更细的,是京房。

京房是西汉元帝时人,本姓李,据说是自己按律吕推算,改姓了京。他跟梁人焦延寿学易。焦延寿看出这个学生非同一般,也看出了他的命,留下一句很重的话:

得我道以亡身者,必京生也。

后来的事,应了这句话。京房拿卦气去占灾异,又拿灾异去议朝政,和当时的权臣结了怨,四十一岁死在刑场上。

京房的易学,后人归在一部《京氏易传》名下。里面有三样东西,一直用到今天的民间占法里。

第一样,八宫。京房把六十四卦重新排了一遍,排成八宫,每宫八卦。以乾宫为例:本宫是乾;初爻一变成姤,叫一世卦;再变二爻成遁,叫二世;变到三爻成否,四爻成观,五爻成剥,叫三世、四世、五世;然后第四爻回变,成晋,叫游魂;下卦整个变回,成大有,叫归魂。一宫八卦,一卦一个身份。

第二样,世应。每一卦都有一个“世爻”,一个“应爻”,两爻之间隔着两个位置。世爻代表问的这一方,应爻代表对面那一方。一卦从此有了“我”与“彼”。

第三样,纳甲。把八卦配上十天干。《京氏易传》原话是:

分天地乾坤之象,益之以甲乙壬癸。震巽之象配庚辛,坎离之象配戊己,艮兑之象配丙丁。

乾配甲、壬,坤配乙、癸,震配庚,巽配辛,坎配戊,离配己,艮配丙,兑配丁。十个天干,一个不落地分给了八个卦。后来再配上地支、五行、六亲,一个爻身上就挂上了一串东西:它是哪一干、哪一支、属什么五行、是“官鬼”还是“妻财”。

京房还有一件本事,常被讲易的人忘掉:他懂音律。古人定十二律,用的是“三分损益”,一根律管截去三分之一或加上三分之一,就得下一个音。十二律推到头,回不到起点,差一点点。京房把这条规则一路推下去,推到了六十律,《后汉书·律历志》记下了这件事。现代人算过,他推出来的数里,已经藏着一个很接近后世“五十三平均律”(把一个八度均分成五十三份)的周期。

你看,这是同一副头脑。在卦上,它把六十四卦排成八宫,挂上干支;在律上,它把十二律推成六十律。两件事用的是同一种功夫:拿一条已有的规则,一直推、一直推,推到它能盖住的最远处。

焦延寿那一脉,后来还留下一部《易林》,旧题焦延寿作(作者是谁,学界有不同说法)。它把六十四卦两两相配,一卦可以“之”到六十四卦中的任何一卦,于是得出六十四乘六十四,共四千零九十六条林辞,每一条都是一首四言小诗。

四千零九十六,是汉代象数把格子做到最多的一次。

汉易的功夫远不止这几家。郑玄讲“爻辰”,把乾、坤两卦的十二爻配上十二地支和天上的星宿;荀爽讲“乾升坤降”,看阴阳在卦里怎样上下移位;到汉末三国的虞翻,卦变、旁通、互体、半象一齐用上,一个卦可以从好几个方向“变”出别的卦,再从那些卦里取象。读虞翻注,像看一个人下盲棋,一步之内能看到十几步外。

这些都是真功夫。它们共同做成的,是一张越织越密的网。

◆三、邵雍画出一张满圆的图

象数的第二个高峰,在一千年后的北宋。

北宋的邵雍,字尧夫,谥康节,一辈子没做官,住在洛阳一处自己起名“安乐窝”的小院里。他留给后世最大的一样东西,是几张图,后人叫“先天图”。

这几张图的来路,宋人自己有一份传承单。南宋初的朱震记下的是:陈抟把先天图传给种放,种放传穆修,穆修传李之才,李之才传邵雍。陈抟是华山的道士。这条线后来成了一桩大公案,清人胡渭写《易图明辨》,专门去考这些图并不出自伏羲。这是后话。

先看图本身。

先天图的头一张,是八卦次序。它的排法是: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这个次序不是随便排的。从太极分出阴阳两仪,两仪各自再分阴阳成四象,四象各自再分阴阳成八卦。一层一层,一分为二。

程颢和邵雍是老朋友,他一句话就点破了邵雍的数学:“尧夫之数,只是加一倍法。”

加一倍法,说白了就是: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八变十六,十六变三十二,三十二变六十四。往下再分,一卦也不会多出来,因为分到第六层,阴阳已经在六个位置上排满了。

这张图的厉害,在于它把“六十四”的来历画透了。

《周易》原本的卦序,是乾、坤、屯、蒙……那是一条讲道理的路,一卦接一卦,靠的是《序卦传》的解说。邵雍的次序不讲道理,讲算术:每一卦的位置,由它六个爻的阴阳一位一位决定。你只要知道一卦的六爻,就能算出它排第几。

把这六十四卦排成一个圆,就是“六十四卦方位图”,圆里再嵌一个八乘八的方阵。圆图上,从复卦一阳生起,阳大体上越来越多,到乾卦六阳满;再从姤卦一阴生起,阴大体上越来越多,到坤卦六阴满。孟喜那十二个消息卦,就嵌在这个大圆里,一个不少。

邵雍还把这台钟拨到了宇宙的尺度上。他的《皇极经世》,用“元、会、运、世”四级时间来量天地:一世三十年,一运十二世,一会三十运,一元十二会。一元算下来,是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天地从开到闭,走完一元。

十二、三十、十二、三十,交替相乘。这又是一条一直推下去的规则。

朱熹很看重这几张图。今本《周易本义》的卷首,列了九张图,先天四图都在里面(这九张图是不是都出自朱熹之手,清人王懋竑已有疑议)。从此,读《周易》的人一翻开书,先看到的不是乾卦的卦辞,而是一个满圆。

邵雍看世界的那副眼光,也值得一提。他有一句常被人引的话:“以物观物,性也;以我观物,情也。”(《皇极经世·观物外篇》)意思是:把自己放下,让物照它本来的样子显出来,那是公而明的;带着自己的好恶去看,那是偏而暗的。

这句话放在修身上,是很好的提醒。放在易学上,它透出了先天学的底色:物本来就在那里,理本来就在那里,图本来就在那里。人要做的,是把“我”拿掉,让那个本来就在的东西照出来。

一个人拿着一面擦得极亮的镜子去照世界,镜子越亮,他越相信,照出来的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他很少去想,镜子本身有多大,镜框外面还有没有东西。

一个满圆,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里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

◆四、象数对在了哪里

讲到这里,该替象数把账算足。它至少对在三处。

第一处:系统。

《周易》的经文,本来是一卦一卦、一爻一爻的占辞,彼此之间怎样连,经文自己说得不多。象数做的事,是给这六十四个点画出连线:消息卦连成一条阴阳消长的路,八宫连成八个家族,先天图连成一个满圆。连线画出来以后,六十四卦不再是一盒散珠子,是一张网。

你家里那套用了二十年的工具箱,散着放,一把钳子找半天;分好格子、贴好标签,闭着眼都能摸到。象数给六十四卦做的,就是这一副格子和标签。

第二处:精密。

“六日七分”能把六十卦铺满一年,零头不剩;十二辟卦能和昼夜长短一格一格对上;京房的律能推到六十;邵雍的元会运世,四级时间严丝合缝。这些不是凭感觉说的,是算出来的。象数家算东西,是真的在算。

古人没有望远镜,也没有计算机,靠一根算筹,把一部占书和一年的天象、一组律管、一套干支扣在一起,扣得这样紧。今天的人看这份功夫,应当先脱帽。

第三处:天人相关。

这一处最要紧。

《周易》的卦,本来就有三界:卦辞是理念的,卦画和蓍草是现实的,“君子以”是要沉到人身上的(第三编讲过)。可是到了汉代,卦辞越讲越多,卦的现实那一面,渐渐只剩下纸上的六根横线。

象数把卦重新接回了现实。卦气让每一卦有了自己的那几天;消息卦让每一卦有了自己的那个月;纳甲让每一卦有了自己的天干,爻辰让每一爻有了天上的星。卦不再只是一句话,它重新有了天、有了气、有了日子。

用本书的能量话说:六十四卦本来是一张网,网里的卦与卦彼此拉扯,这是势能。象数把这张网,一根一根地拴到了天时上。冬至一到,复卦就“值日”;夏至一到,姤卦就“值日”。网的拉扯,被接到了寒来暑往这一股更大的力上。

农民看黄历种地,渔民看潮汐表出海,那是把自己的日子挂到天时上。象数是把一整套符号挂到天时上。这件事,在世界上别的古文明里也有,可做得像卦气这样整齐的,不多。

所以象数不是迷信的同义词。它是中国古人造过的一座最精密的“天人相应”的大钟。

◆五、把卦当成一本密码本

可是这座钟,停在了一个地方。

要看清它停在哪里,先要看清象数家心里那个默认的前提。这个前提,没有哪位象数家明说过,可每一位都在用:

卦是一本已经写好的密码本,世界是密文,读易的人是破译员。

京房拿卦气占灾异,就是这样做的。哪一天有日食、地震、大水,他回头去查:这一天是哪一卦“值日”?这一卦这一爻,本该是什么气候?实际的气候和它对不上,那就是阴阳失序,朝政有问题。灾异是密文,卦气表是密码本,京房是破译员。

邵雍的元会运世也是这样。天地开阖、朝代兴亡,在他看来都已经写在那几张图里。历史是密文,先天图是密码本。

本书把这种心思,叫作发现学:对象早就在那里,认识的任务,是去够到它、挖出它、破解它。发现学不是贬义词。它在很多地方好用,今天的化学家找一个已经存在的分子结构,用的就是发现学。

可是用在《周易》上,发现学有一个后果,它自己看不到。

它预先认定,世界上发生的每一件事,在卦里都已经有一个位置。

这个认定,有它让人放不下的地方。至少有三样好处。

头一样,是安心。天下的事再乱,翻开卦气表,今天是哪一卦当值,清清楚楚。一个人碰到大灾、大变,最怕的是“没有地方放”;象数给每一件事都准备好了一个地方。

第二样,是有事可做。密码本是破不完的。今天的配法不准,明天换一个起点;起点不准,再加一层干支。破译这件事本身,能让一个聪明人忙一辈子,而且每一天都觉得离答案近了一步。

第三样,是不会输。一本密码本,说中了,是密码本灵;说不中,是破译员功夫不到。密码本本身,永远站在不会错的那一边。

这三样好处,唐俊在自己的行当里都尝过。做量化的人,面对的是同一种诱惑:相信行情背后有一张写好的表。

这和本书第 3 章讲的卜筮是同一个动作,只是做大了。卜筮把一个人与未来的对不上,收进六十四格里的一格;象数把一整个天下的对不上——日食、地震、旱涝、兵乱——收进六十四格里,再细一点,收进三百八十四爻、七十二候、六十律、四千零九十六条林辞里。

格子越切越细,收得越来越准。可是没有一次,是格子装不下了,于是长出一个新格子来。

象数补上了数与时这一维:卦在每一天、每一律、每一年上都有了坐标;坐标越来越多,格子还是六十四。

拿全书那条判据去量一量,就清楚了。

判据只问一句: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

卦气表:六十卦怎样排进一年,每一卦管哪几天,在冬至那天就能全部列出来。能列,是变化。

八宫:每一宫八卦,由本宫卦按“一世、二世……游魂、归魂”的规则逐爻变出来。能列,是变化。

纳甲:八卦配十干,是一张写好的表。能列,是变化。

《易林》:六十四乘六十四,四千零九十六条,每一条的位置都在动笔之前定了。能列,是变化。

先天图:这是最好的一例。加一倍法本身就是一条“列出来”的规则——一分为二,分六次,列出全部。邵雍画的这张满圆,是人类第一次把“六十四卦是穷举”这件事,用一张图摆在眼前。

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象数家越精密,越把易作为一台变化机的性质,做得一清二楚。孟喜让你看到,这台机器能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又四分之一扣上;京房让你看到,它能和十天干、十二地支扣上;邵雍让你看到,它本身就是阴阳两值在六个位置上的满排。他们每一位,都在替本书证明全书那句判词:《周易》把变化做到了完备,所以装得下一切变化,却生不出一个新符号。

就像第 1 章那盘象棋:你可以把每一盘棋的每一步都记成谱,记得越全,越能看清楚,这副棋子一共就三十二个。

◆六、对不上去了哪里

要说象数“停”在哪里,得找到一条看得见的缝。不能凭空说它停了。

这条缝,在灾异里。

汉代人相信天人相应:朝政清明,阴阳调和,卦气该冷就冷、该热就热;朝政出了问题,阴阳就乱,该冷的时候热,该下雨的时候旱。京房的做法,就是拿卦气表做一把尺子,去量实际的天气。

尺子和天气对不上的那一刻,是一条真正的缝。

这条缝在材料里查得到:京房一次次上书,说某日某卦当值,本该如何,实际却如何,所以朝中有小人。对不上被看见了,被记下了,被说出来了。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是这样的:对不上没有去改尺子,而是被尺子解释掉了。天气和卦气不符,不说明卦气表有问题,只说明人间有问题。卦气表成了一把永远不会错的尺子;量出的每一处偏差,都记在人间的账上。

这在一个人身上,你一定见过。

有人相信“生日决定性格”。他碰到一个和自己生日一样、性格却完全两样的人,第一反应不是“这套说法可能不对”,而是“他一定是上升星座不同”。于是那套说法里又多出一个参数。参数越来越多,说法越来越“准”,可它从来没有被那个对不上的人改变过一次。

象数在两千年里,就是这样一层一层加参数的。卦不够用,加爻;爻不够用,加干支;干支不够用,加五行、六亲、飞伏、爻辰、星宿。王弼后来有一句很重的批评,说汉易“互体不足,遂及卦变;变又不足,推致五行”(《周易略例·明象》)。这句话下一章还要细讲。在这里只看它说中了什么:每一次不够用,加的都是一个新维度,不是一个新卦。

到了清代,象数又转了一圈。胡渭写《易图明辨》,把先天图的“伏羲出身”考掉了;惠栋写《易汉学》,又把汉代的孟喜、京房、虞翻一家一家重新搬了出来。考掉的是图的来历,搬回来的是汉人的维度。两千年里,象数家吵过很多架,可没有一个人吵出过第六十五卦。

◆七、三条方程里看象数

现在用三大方程,把象数这台机器拆开来看一遍。

第一条:形状由路和土显出来,S=F(D,E)。

一个卦是怎样显出它的形状(显露)的?靠两样:一条固定的路(差异序列),从初爻到上爻,一共六步;一片土(特征纠缠),阴和阳两种值缠在一起。路是六步,土是两值,形状就只能有二的六次方种。

象数做的事,是把路接长、把土加厚。

接长路:爻序之外,接上了日序(六日七分)、月序(十二辟卦)、律序(六十律)、年序(元会运世)。

加厚土:阴阳之外,加上了十干、十二支、五行、六亲、星宿。

可是请注意,这些新接上的路,每一条本身都是封闭的:日子一年一轮,律管六十一轮,元会运世一元一轮。新加上的土,每一样本身都是一张写好的表:十干就是十个,十二支就是十二个,五行就是五个。

封闭的路接封闭的路,写好的表配写好的表,乘出来的数再大,也还是一个能事先列尽的数。输入封闭,输出就只能在里面。

第二条:回写改的是那片场,E=H(S,D)。

一次占验之后,回写到哪里去了?

京房说中了一次灾异,被回写的,是朝廷对“天人相应”的信心,是读易的人对卦气表的信任。这片场被加厚了,加厚的仍然是阴阳、五行、干支那一片老土。没有一束新的特征,从那次日食里走进卦里来。

京房说不中的时候,回写到哪里?也回不到卦上,只回到“人事有失”上。说中说不中,卦这一头都不动。

第三条:形状改了以后的次序,D=G(S,E)。

象数确实改了中国人的次序。历法要参照卦气,一行修大衍历,专门写了《卦议》;朝政的议事次序里,有一段时间要先看灾异;民间的择日、起卦,到今天还按着纳甲的路数走。卦改变了人后来的行事次序,这是实打实的。

可是卦自己的次序,永远是初、二、三、四、五、上,六步。

把三条合起来,就是 123 原理在象数里的样子。

123 原理是三拍:一拍对不上积累;二拍逼出新形状;三拍回写,改土改路。第一拍,卦气表和天气对不上,越积越多。第二拍,本该逼出一个新的形状,也就是逼出一个旧表里没有的东西。可在象数里,第二拍落下来的,只是“换一个格子”,或者“再加一个参数”。

第二拍断了,第三拍就没有东西可以回写。集合没有被改,规则也就不用改。

象数一家补上的那一维卦集变了没有拿旧规则能否事先列出对不上去了哪里
孟喜卦气节气、月份、七十二候、六日七分仍是六十四能,冬至那天全表可列记在“阴阳失序”上
京房八宫与纳甲宫、世应、天干地支、五行六亲仍是六十四能,逐爻变出、按表配上记在“人事有失”上
京房六十律音律卦不涉及,律由十二推到六十能,三分损益一路推律数加多,规则不改
旧题焦延寿《易林》卦与卦两两相“之”仍是六十四,格子到四千零九十六能,六十四乘六十四每一种处境都已有一首诗
郑玄、荀爽、虞翻爻辰、升降、卦变、旁通仍是六十四能,按例可推取象不够就换一种变法
邵雍先天图加一倍法、元会运世仍是六十四,第一次被画成穷举能,一分为二分六次天地兴亡都在一元之内

这张表不是给各家归类,是给它们算一笔同样的账。每一行补上的维度都不一样,可最后三列,答案一模一样。

◆八、一份好压缩,不是密码本

说象数停在“密码本”上,并不是说卦气、纳甲、先天图没用。它们有大用。只是它们的用处,和象数家以为的用处,不是一回事。

本书对符号有一个说法:好的符号,是一份可返回的压缩。一大束经验,被压成一个能带走的小东西;需要的时候,你能把它重新展开,展回原来那一束经验里去。

老店里有一句“老规矩”。老员工一听就展得开:先过秤,再开票,熟客月底结账。三个字装着一整套做法。这是一份好压缩。

卦气就是这样一份好压缩。

复卦一阳在下,展开来,是冬至以后白天一天天变长,地底下开始回暖,“一阳来复”。泰卦三阳在下,展开来,是正月里阳气到了地面,草木要发芽。十二辟卦,把一年的冷暖、昼夜、草木的荣枯,压成十二个一眼就认得出的形状。你记住这十二个形状,就把一年的节律揣在了身上。

这份压缩是可返回的。它的每一个形状,都能展回到一段看得见的天时里。所以它好用,所以两千年里农人、医家、历家都用它。

问题出在方向上。

一份压缩,是从经验里压出来的。先有一年年的冷暖,后有十二辟卦。可象数家慢慢把方向倒了过来:先有十二辟卦,后有一年年的冷暖;冷暖要是和卦对不上,错的是冷暖。

压缩被当成了源头,地图被当成了地。

这一倒,就是发现学的那一下。本来是人从天时里压出了卦,后来变成了卦里早就写好了天时,人只是去把它读出来。被读出来的东西,早就“在那里”了;既然早就在那里,就不会有新东西进来。

你手机里的地图也是一份好压缩。它把一座城市压成线和点,让你揣在兜里走。可是哪天你照着导航开,开到一条刚封了的路上,你不会说“这条路封错了”,你会说“地图该更新了”。

地图会更新,是因为人们记得它是从路上画下来的。

象数的卦气表,两千年里没有因为一次对不上而更新过卦。它更新过配法、起点、参数,换过一家又一家的讲法,可卦这一层,从没有被天时改过一笔。因为在象数家心里,不是卦从天时里来,是天时从卦里来。

所以本书把象数叫作“中国的发现学”。这不是说象数家不聪明,恰恰相反,他们太聪明了:聪明到能把任何一件对不上的事,都在旧表里给它找到一个位置。

◆九、唐俊的那张回测表

回到那个周五夜里。

唐俊把起点挪到冬至、从中孚起,重跑了一遍,显著的卦换了一批。他又试了京房的配法:把每一天的天干配上纳甲,看卦的天干和日子的天干相合的那些天,行情有没有不同。又显著了几个。他再加上五行生克,显著的又多了几个。

凌晨一点,他的表上已经有十几种配法,每一种都能挑出几个“显著”的卦。

汪哲那句话,又在他耳朵里响了一遍:“你一共试了几个?”

做量化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参数加得越多,越能把过去拟合得好看。给一条曲线足够多的旋钮,它能穿过历史上的每一个点。可是穿过的点越多,它对明天说的话越不可信。业内有一句玩笑:把历史拷问得够久,它什么都会招。

唐俊忽然看见,他这一夜做的事,和京房做的事,是同一件事。

卦气表对不上行情,他没有去问“这张表是不是本来就和行情无关”,而是去问“是不是配法不对”。于是加纳甲,加五行,加起点。每加一样,过去就被解释得更圆一点。可是没有一样,让那张表长出一个新格子来。

他在一张便签上写了一句话,贴在显示器边上:

“我一直在找一本写好的密码本。”

这句话,不是从书上抄来的。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毛振声的读书会。那天讲的是十二辟卦,毛振声拿着一张手绘的圆图,从复卦讲到坤卦,讲阴阳一爻一爻地长、一爻一爻地退,讲到冬至一阳来复,讲到“七日来复”。茶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唐俊听着,第一次没有在心里算回测。

他听出了另一样东西:这张圆图好看,是因为它把一年里的冷暖、昼夜、草木的荣枯,压成了十二个看得见的形状。它是一份很好的压缩。人看着它,能把一年的节律带在身上走,冬至那天想起“一阳来复”,心里就有了一点底。

可是这张圆图不预告行情,也不预告别的什么。它把已经有的东西排好了次序,排得很美。

本书在这里也说清楚:唐俊的回测,只拿来看一种心思。卦气不是交易信号,这一章不教人拿卦去选股、择时,也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读书会散了,唐俊留下来,和毛振声多坐了一会儿。他说了回测的事,说了那张便签。他原以为毛振声会不高兴。

毛振声想了一会儿,说:“我在气象台干了一辈子。气象台的人,最怕的就是把老经验当成密码本。老经验管用,是因为它把好多年的天气压成了几句话。可哪一年来了一场老经验里没有的天气,你得改经验,不能改天气。”

他停了一下,又说:“卦气这东西,我研究了二十年,越研究越觉得它是一首诗,不是一张表。”

这一段对话,在唐俊身上显出了一个新的他。

他没有因此扔掉卦气。他照样读卦气,照样去读书会;变了的是他读的方式。以前他读卦,是在破解;后来他读卦,是在欣赏一台造得极好的机器,同时清楚地知道它是一台什么样的机器。

这个变化,回头又改了他的工作。下一次组里有人拿来一个回测漂亮的新因子,他问的第一句话变了。以前他问“显著吗”;现在他问“它在样本外,遇到过一次它没见过的行情吗?遇到了,它改没改?”

用本书的话说:他开始分得清变化与发生了。

一个因子在旧数据里排列组合得再好,那是变化;只有一次真正没见过的东西进来,逼得模型的规则跟着改,那才是发生。前一种能事先列出来,后一种列不出来。

这一回发生,发生在唐俊身上,不在卦上。卦还是六十四。他身上那一束新的东西,就是便签上那句“我一直在找一本写好的密码本”。它原来没有,是那一夜的回测、汪哲的一句话、毛振声的一首“诗”一起缠出来的,最后压成了一个新的自我符号。它离了那间茶室还立得住,他带着它回了公司,带进了下一次因子评审。

这就是全书的一个分界: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

◆十、放回日子里

你也许不研究卦气,也不做量化。可是“找密码本”的心思,你多半有过。

一份性格测试,四个字母,把天下的人分成十六种。你做完测试,读到自己那一型的描述,觉得“太准了”。过了几个月,你遇到一件事,自己的反应和那一型的描述完全不同。这时候你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这套分法装不下我”,而是“我可能测错了,再测一次”。

一张星盘,十二宫、十大行星、几百种相位。它比卦气还细,细到几乎每一个人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细,是它好用的地方,也是它不长新格子的地方。

还有你自己身上的老经验。“我这个人就是不擅长和人打交道”——这句话也是一本小小的密码本。每一次你和人打交道打得不顺,它就又“准”了一次;每一次打得顺,你说“那是例外”。

本书不劝你扔掉这些东西。一份好的分类,一张好的圆图,一句好的老经验,都是很好的压缩,能帮你把日子过得有次序。

本书只请你留一个心眼:遇到一件格子装不下的事,先别急着找一个最近的格子把它塞进去。在那条缝里多待一会儿,问一句:是我的格子不够了吗?

象数家两千年里一直在问“这件事该放进哪一格”。你可以多问一句“有没有一件事,是哪一格都放不进的”。前一句问的是变化,后一句才可能碰到发生。

带走的话
象数把卦接上了天时,接得极精密;可它把世界当成写好的密码本,补了数与时一维,卦始终是六十四。

两行小账
想一想
  1. 你手里有没有一份“太准了”的分类——性格测试、星座、属相、老经验?它上一次被一件事改过,是什么时候?
  2. 你做事时有没有像唐俊那样,事情不顺就再加一个参数、换一种配法,好让旧说法继续成立?
  3. 最近有没有一件事,你在哪一格里都放不下它?你是把它硬塞进去了,还是让它在那里多待了一会儿?
第 16 章

义理派:补上理与德——只剩理念界

这一章的问题:把《周易》读成一部讲做人道理的书,人人都用得上,这一步换来了什么,又悄悄放下了什么?一套怎么都接得住的道理,还会被问住吗?

南京河西一家酒店的二楼会议室,周六上午九点,四十来位中层经理坐得满满当当。

曹丽萍站在前面,身后的大屏上是乾卦的六根横线。她五十岁,做企业培训快二十年,这门《〈易经〉里的领导力》讲了十年,是她最叫座的课。

她讲课有一个本事:把乾卦六爻讲成一个人的职业生涯。

“初九,潜龙勿用。刚进公司的新人,本事还没长成,沉住气,别急着出头。

“九二,见龙在田。干出了第一件像样的事,被领导看见了。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这是你们在座的各位——中层。白天忙一整天,晚上还提心吊胆。

“九四,或跃在渊。要不要往上跳一步?跳上去是另一片天,跳不好掉进深渊。

“九五,飞龙在天。到了顶。

“上九,亢龙有悔。到顶了还往上冲,就要后悔。”

讲到“终日乾乾”的时候,底下好几个人笑出了声,有人拿手机拍大屏。讲到“亢龙有悔”,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坐在后排的几位老总低头喝茶。

这门课好讲,也好听。三千年前的六句话,一句一句落进今天写字楼里的日子,严丝合缝。

课间休息,一个学员走到讲台边。他叫魏立群,四十二岁,一家物流公司的区域经理,个子不高,说话很慢。

“曹老师,我想请教一下。我们公司上个月被收购了。新公司的架构里,没有区域经理这个岗。我不是没跳,是脚底下那块地没了。您看,我这是哪一爻?”

曹丽萍几乎没有停顿:“这很像‘或跃在渊’。渊是深水,也是机会。龙在渊里,不是坠落,是蓄势。”

魏立群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回座位去了。

曹丽萍站在讲台边,手里的翻页笔转了两圈。她刚才那句话说得很顺,顺得她自己都有点不安。她讲了十年乾卦,好像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答不上来的问题。不管谁来问,不管什么处境,六爻里总有一爻接得住。

这到底是这套东西好,还是哪里不对?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曹丽萍这门课的祖宗:义理派。

本书先说清楚:义理派把《周易》从繁琐的卦象推算里救了出来,带回了人的日子,这是中国思想史上了不起的一步。曹丽萍那门课能讲十年、讲得满座,靠的正是这一步。这一章先写足它做到了什么,再说它停在哪里。

◆一、一个年轻人扫掉一屋子象

义理派的头一个大人物,是三国魏的王弼。

王弼生于 226 年,死于 249 年,只活了二十几岁。他少年成名,当时的名士何晏读了他的东西,很是叹服。就在这么短的一生里,他写了《周易注》和一部小书《周易略例》,把汉代四百年的易学,几乎整个翻了过来。

上一章讲过汉代象数。到了汉末,一个卦能挂上的东西已经太多:互体、卦变、纳甲、爻辰、五行、星宿。注一句经文,要先绕好几个弯,从这一卦“变”到那一卦,再从那一卦里取一个象来。读的人常常绕到最后,忘了自己原本要问什么。

汉末天下大乱,经学的那一套也跟着松动。读书人厌倦了一句经文注出几万字的风气,开始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圣人到底想说什么?这股风气,后来叫“玄学”。王弼就是在这股风里长出来的。

王弼站出来,说了一段话。这段话收在《周易略例·明象》里,是中国思想史上最有名的几段文字之一:

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言生于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生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著。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犹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也。

这段话分三层,用大白话说一遍。

第一层:象是用来表达意的,言是用来说明象的。卦象,是为了把一个意思表达出来;卦辞爻辞,是为了把卦象说清楚。

第二层:顺着言可以找到象,顺着象可以找到意。读卦辞,能看见卦象;看卦象,能领会意思。

第三层:言是为了象,得了象,言可以忘;象是为了意,得了意,象可以忘。就像捕兔子的套子,兔子到手,套子就可以放下;捕鱼的竹篓,鱼到手,竹篓就可以放下。

再往下,王弼把话收成两句:“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

这就是“得意忘象”。

◆二、得意忘象是一把好扫帚

王弼这一扫,扫的是什么?

他自己在《明象》后半段说得很明白:

义苟在健,何必马乎?类苟在顺,何必牛乎?

《说卦传》里有一串取象:

乾为马,坤为牛,震为龙,巽为鸡,坎为豕,离为雉,艮为狗,兑为羊。

这一串象,原本是卦和现实世界之间的一排挂钩。卦是六根线,看不见摸不着;马、牛、鸡、羊是院子里看得见的东西。一个人起了一卦,从卦里看到一匹马、一头牛,他手里的六根线,就和他身边的世界挂上了。

可是挂钩用久了,会变成枷锁。汉代的象数家把这一串用得极死:经文里出现“马”,就一定要找出一个乾来;卦里没有乾,就用互体、卦变去“变”出一个乾来。王弼说,乾卦要讲的意思是“健”,只要意思是健,何必非得是马?坤卦要讲的意思是“顺”,只要意思是顺,何必非得是牛?

他接着批评那种做法:

互体不足,遂及卦变;变又不足,推致五行。一失其原,巧愈弥甚。

互体不够用,就搬出卦变;卦变不够用,就推到五行。一旦丢了根本,技巧越巧,离得越远。

这句话放在今天,你会觉得很熟。

一份年度报告,图表做了几十张,指标拆了几百项,开了三个钟头的会,最后没有人说得出“今年到底干得怎么样”。这时候有人站起来说一句:“先别看图了,我们今年最要紧的那一件事,做成没有?”——这就是王弼。

王弼还有一套讲卦的方法,同样干净。在《周易略例·明彖》里,他讲一卦之中要抓住那个“主”:

夫众不能治众,治众者,至寡者也。

一大群东西,管不住一大群东西;能管住一大群的,是最少的那一个。一卦六爻,往往有一爻是全卦的主心骨,抓住它,全卦就通了。他又说,事物“统之有宗,会之有元”,所以繁而不乱,众而不惑。

在《明卦适变通爻》里,他给卦和爻各下了一句定义:“夫卦者,时也;爻者,适时之变者也。”一卦是一个时势,一爻是在这个时势里怎样应变。

你看,这已经是一门很好的管理课了。曹丽萍讲“抓主要矛盾”“看清大势、因时而变”,源头都能追到王弼这里。

王弼的注后来影响极大。唐代孔颖达等人奉命修《五经正义》,《周易正义》用的就是王弼注(《系辞》以下用韩康伯注)。从此几百年里,读书人读《周易》,读的多半是王弼的读法。

这里要替王弼说一句公道话。他扫象,不是看不起象。他自己说得很清楚:“尽意莫若象”,要把意思说尽,没有比象更好的了。他反对的是“存象忘意”:守着象,忘了意。象本来是捕鱼的竹篓,后来人们守着竹篓过日子,忘了里面该有一条鱼。

一个刚学开车的人,脑子里装着教练的口诀:“看后视镜,打转向灯,回头确认盲区。”开了三年以后,口诀早忘了,手和眼自己会动。口诀放下了,开车的本事留在身上。王弼要的,就是这一种“忘”。

这一扫,扫出了一个干净的屋子。

汉易那一屋子的象,堆得太满,人进去转不开身。王弼把它们扫出去,屋子里剩下的,是每一卦的“意”:乾是健,坤是顺,屯是初生之难,蒙是启蒙。一个人拿着这样一部《周易》,不用会算干支、不用背纳甲,也能读,也能用。

这是义理派对在的第一处:它让《周易》变得能读了。

◆三、程颐把每一爻讲成一堂课

王弼之后八百多年,北宋的程颐,把义理这条路又往前推了一大步。

程颐和哥哥程颢,后世合称“二程”,是宋代理学的开山人物。程颐晚年写成《程氏易传》(也叫《伊川易传》),一卦一卦地注,注的全是道理。

他在《易传序》的头一句就说:

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

易讲的是变。可变不是乱变,是“随时变易以从道”——顺着时势去变,为的是合乎道。

序里还有两句,后来成了理学的名言:

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

最细微、看不见的,是理;最显著、看得见的,是象。理是体,象是用,两者出于一个源头;看不见的和看得见的,中间没有缝。

程颐对自己这部书要做什么,也说得很清楚:“予所传者辞也,由辞以得其意,则在乎人焉。”我传给你的,是文辞;从文辞里得到它的意思,那就在你自己了。

他在一封回朋友的信里,把理、象、数三者的先后,排了一个次序:

有理而后有象,有象而后有数。易因象以明理,由象而知数。得其义,则象数在其中矣。

先有理,然后才有象;先有象,然后才有数。抓住了义理,象和数自然都在里面。

这句话,正好把汉代的次序倒了过来。汉代象数家是从数和象往上推;程颐是从理往下看。理在最上头,象和数是理的显现。

那么理是什么?在程颐那里,理就是天理,落在人身上就是德:君臣父子之间该怎样,进退出处该怎样,一个人在什么时势下该怎样立身。《程氏易传》注一卦一爻,几乎都是在讲这些。

看他怎样注乾卦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田,地上也。出见于地上,其德已著。以圣人言之,舜之田渔时也。

龙从深渊里出来,现身在地面上,德行已经显露。拿圣人来说,这就是舜还在田间耕种、河边打鱼的时候。

这一下,你就看懂了曹丽萍的课是从哪里来的。

程颐把乾卦六爻,讲成一个圣人从隐到显的一生;曹丽萍把乾卦六爻,讲成一个职业经理人从新人到高管的一生。两者用的是同一个办法:一爻一个人生阶段,一个阶段一个处世的道理。不同的只是,程颐的主人公是舜,曹丽萍的主人公是坐在会议室里的你。

程颐的注,有一个很鲜明的特点:他几乎不谈占。

《周易》原本是一部占书,卦爻辞里满是“吉”“凶”“悔”“吝”“利涉大川”“不利有攸往”。汉代人拿它占灾异,民间拿它占吉凶。程颐把这些字全都读成了处世的分寸:“吉”是这样做合乎理,“凶”是这样做违背理,“悔”是做过了头,“吝”是做得不够。一部问天的书,被他读成了一部问心的书。

他注的也只是六十四卦的经文和随经的那几篇传,《系辞》以下没有成篇去注。他要的不是卦怎样推、怎样算,而是每一卦、每一爻在教人什么。

程颐和邵雍住在同一座洛阳城里,往来几十年。邵雍的先天之数,就在他手边。据说邵雍有意把这套数学传给二程,程家兄弟没有接;程颐自己说过,和邵雍同里巷住了三十多年,世上的事无所不谈,只是“未尝一字及数”。

同一座城,同一个时代,一个人把卦画成满圆,一个人把卦讲成人生。两条路就这样分开走了,彼此敬重,互不相扰。

这在今天也很好懂。

你小时候听过的寓言,“守株待兔”“刻舟求剑”,原本是几个具体的故事。读过几遍之后,你记住的不是那棵树、那只兔子、那把剑,而是它教你的那个道理:别指望侥幸,别拿老办法对付新情况。故事退到后面,道理站到前面。

程颐对《周易》做的,就是这件事。卦象和占辞退到后面,“随时变易以从道”站到前面。

◆四、朱熹想把两头都接上

程颐之后大约八十年,南宋的朱熹接过了这部书。

朱熹对程颐极为敬重,可他读《程氏易传》,读出了一个问题。他说程颐的道理讲得好,一点毛病挑不出,只是和《周易》本来的意思不太合。

本来的意思是什么?朱熹有一个在当时很扎眼的判断:“古人作《易》,只是为卜筮。”(《朱子语类》)

这句话的分量,本书第 3 章已经讲过,这里只看它对义理派的意思。朱熹不是要回到汉代的灾异,而是提醒:《周易》的卦,原本是拿来占问的,是一个人站在不知道明天的地方,伸手去摸的东西。把它直接读成一部道理书,就把它原本“用”的那一面丢了。

朱熹还提醒读者分层去读。他说:“伏羲自是伏羲之易,文王自是文王之易,孔子自是孔子之易。”(《朱子语类》)伏羲画卦时,有伏羲的意思;文王系辞时,有文王的意思;孔子作传时,有孔子的意思。不要把三层搅成一锅。

他自己的做法,是两头都要。

一头是《周易本义》。它比《程氏易传》短得多,注经时尽量贴着占辞本来的意思讲,告诉你这一爻在占的时候大概是什么处境、该怎样应对。

另一头是他和学生蔡元定一起编的《易学启蒙》。这部小书分四篇:讲河图洛书,讲卦画怎样一层层生出来,讲蓍草怎样揲、怎样数,讲爻变以后怎样占。邵雍的先天图、加一倍法,在这里得到了理学正统的承认。

再加上今本《周易本义》卷首那九张图,朱熹的《周易》,前面是图和数,中间是占辞,底下是理。象数与义理,被他装进了同一部书。

朱熹还有一层担心,是冲着义理派来的。《朱子语类》里,他嫌程颐把一爻讲死成一件事。大意是:要是一爻只说一件事,三百八十四爻也就只够用在三百八十四件事上。

这一层很要紧。

意思是:一爻要是只等于一个道理、一件事,那么《周易》就只能用在三百八十四件事上。可人世间的事何止三百八十四件。朱熹要的是一个更“空”的卦,一个能装下各种各样处境的卦。

这一点他看得很准。可是你也看得出来,他的办法,仍然是让卦去“装”。卦越空,装得越多;装得越多,越不需要长出新卦。

朱熹兼收的结果,是一部维度最全的《周易》:有图,有数,有占,有理。

一家老字号饭馆,早先只卖面;后来加了点心,又加了炒菜,再加了外卖。菜单越来越厚,可它用的还是那口老灶、那几样老料。朱熹的《周易》,就是把象数和义理两本菜单,订成了一本。

订成一本,是两维。卦,还是六十四。

◆五、义理对在了哪里

现在替义理派把账算足。它至少对在三处。

第一处:它让《周易》能被普通人读。

汉易是专家的学问,不会算干支、不懂纳甲的人,进不了门。王弼一扫,程颐一讲,《周易》成了一部读书人都能读、都能用的书。今天书店里那些“《易经》的智慧”,曹丽萍那门课,都是走这条路走出来的。

一样东西,能被更多人拿到手里,这本身就是一件大事。

第二处:它把卦带回了人生。

义理派最大的功劳,在这里。

象数把卦接上了天时,可接上天时的卦,离一个具体的人还有点远:知道今天是复卦值日,和我今天该怎样待人接物,中间还隔着一层。义理派把这一层打通了。乾是健,那么一个人就该自强不息;坤是顺,那么一个人就该厚德载物;屯是初生之难,那么一个人刚起步时就该耐住性子。

卦,从天上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举一个例子。蒙卦的大象传说:“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山脚下刚冒出来的一股泉水,还小,还不知道往哪里流。象数家看这一卦,看的是它在哪个月值日、纳了哪一干。义理家看这一卦,看的是一个刚起步的人:行事要果断,修德要耐心。

曹丽萍讲新员工培养,最喜欢用这一卦。她说,新人就是山下那股泉,你别急着给它修渠,先让它流起来。台下做人力的学员,往往会把这句话抄下来。

一卦从节气表里走出来,走进了一个部门经理的笔记本。这一步,是义理派走出来的。

三界里,“君子以”那一条,是要把卦沉进人的身上。义理派是把这条路走得最远的一派。程颐注一爻,几乎都落在“君子当如何”上。

第三处:它给了人一个托得住的场。

义理派讲的理,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来想出来的。它背后是一个很大的读书人共同体:从王弼到孔颖达,从程颐到朱熹,再到后来元明清几百年间科举考试指定的注本。一个读书人读到“终日乾乾,夕惕若厉”,他知道,千百年来无数人在同一句话前停下来过。

用本书的能量话说,这是一片很厚的势能。一个人身上的修养要结晶,得有一片托得住它的场。义理派给中国读书人搭了这样一片场。

你在单位里遇到一位老前辈,他做事有一个分寸,问他从哪学的,他说不上来,只说“大家都是这么做的”。那个“大家”,就是一片托住人的场。

所以义理派不是空谈道理。它把一部占书,变成了一代代人修身的一面镜子。

◆六、现实那一界,慢慢淡了

可是这面镜子,停在了一个地方。

要找它停在哪里,还是先找一条看得见的缝。这条缝,曹丽萍自己就碰到过。

那门课讲到第五年,她在南京一所中学教古文的老同学卫红来听过一次。课后两个人吃饭,卫红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讲了五年乾卦,见过蓍草吗?”

曹丽萍愣了一下,说没有。

“那你自己起过一次卦吗?用蓍草也好,用三枚铜钱也好。”

也没有。

卫红又问:“乾卦那六根线,你在课件上是自己画的,还是从网上下载的图?”

是下载的。底下还配了一张云里翻腾的龙。

卫红没有再问。曹丽萍那天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这几个问题。她讲了五年《易经》,讲的全是卦辞、爻辞、彖辞、象辞里的道理。卦画是课件上的装饰,蓍草她连见都没见过。至于占——那是她每次开讲前都要先撇清的东西:“我们今天不讲算命,讲智慧。”

这条缝,在义理派身上是一条两千年的缝。

本书第三编讲过,《周易》原本三界俱全。理念的一界,是卦辞、彖辞、象辞;现实的一界,是蓍草、龟甲、卦画、刻在器物上的卦,还有占问时那一把真的蓍草、那一个真的不知道明天的人;自我的一界,是“君子以”要沉进人身上的那些东西。

象数派抓住了现实那一界里的天时,把卦接到了节气、律管、干支上。

王弼一句“得意忘象”,把象这一层放下了。放下象,原本是为了扫掉汉易那些越堆越多的附会。可是扫帚落下去的时候,扫掉的不只是附会,还有卦和现实世界之间那几根真的绳子:卦和天时的绳子,卦和蓍草的绳子,卦和占问那一刻的绳子。

到了程颐,“理”站到了最前面,“有理而后有象”,象是理的显现。现实世界里的东西,蓍草也好,卦画也好,节气也好,都成了理的插图。插图可以换,理不变。

到了今天曹丽萍的课件上,乾卦的六根线,配的是一张网上下载的龙。那张龙图可以换成一座山、一艘船、一位穿西装的经理,课照样讲得通。

现实这一界,就这样慢慢淡掉了。

现实一界淡了,能量也跟着淡了。

本书讲符号,总要讲它的能量。一个符号要结晶,得付动能、靠势能、存内能。占问这件事,本来带着很大的能量:一个人真的不知道明天,真的心里悬着,手里真的数着一根根蓍草,等着那一卦落下来。那一刻的悬心,就是动能;那一卦落下来时和他处境之间的对不上,就是一个落差。

义理派把占撇开了,这股能量也就撇开了。读一卦,不再是一个悬着心的人在求一个回答,而是一个坐稳了的人在听一个道理。道理听得再顺,心里没有悬着的东西,就很难结晶出新东西。

再看内能。一个符号的内能,是它的连接度,也就是要多大的力才能把它拆开。

在一个老农人身上,“惊蛰”这两个字连着很多东西:那几天的雷声,田里冒头的虫子,该下的种子,去年那场倒春寒。你要把“惊蛰”从他身上拆下来,得把这一大串一起拆,很难。

在曹丽萍的课件上,乾卦连着的东西就少得多:一句“自强不息”,一张可以随手换掉的龙图。龙图换成一艘船,课照样讲;“自强不息”换成“持续奋斗”,学员也照样点头。这样的卦,离开了课堂,在学员身上留不下多少。一个连接很少的符号,好学,也好忘。

这不是曹丽萍一个人的问题。卦和天时、蓍草、占问那几根绳子一松,卦在读者身上的连接度,就只剩下和道理的那一根了。

义理派补上了理与德这一维:卦从天上回到了人生;可现实一界与占问的能量一起淡出,卦集还是六十四,只剩理念界。

这里要说清楚一个分寸。

“只剩理念界”,不是说义理派不管人的修身。恰恰相反,它最管修身。可是你仔细看,它管修身的方式,是讲“应当如何”:君子当自强不息,当厚德载物,当慎终如始。这些“应当”写得极好,可它们本身是一句一句的话,是理念。

讲修身的话,是理念符号;修出来的那个身,才是自我符号。

义理派把前一样写到了极致。后一样,它只能交给读书的人自己。而读书的人身上真的修出了什么,长出了什么,从来回不到卦里去。

◆七、理也成了一本写好的书

上一章说,象数把卦当成一本写好的密码本。读到这里你会发现,义理派换了一本书,可做的还是同一个动作。

在程颐那里,理是先在的。天理在天地之先,在人事之先,也在卦之先。“有理而后有象”——卦是理显出来的样子,读卦是为了读出那个早就在那里的理。

这还是发现学:对象早已在那里,认识的任务,是去够到它。只是被够的东西,从“天数”换成了“天理”。

这一换,对不上的去处也跟着换了。

在象数家那里,卦气和天气对不上,记在“人事有失”上。在义理家那里,一个人的处境和卦理对不上,记在哪里?记在“你还没有读懂”上。

你在生活里一定见过这一招。

一个孩子考砸了,家长说:“你不是笨,是不用心。”考好了,家长说:“你看,用心就能考好。”考砸考好,“用心”这个道理都对。孩子永远没有机会知道,这一次是不是题目本身出了问题,是不是他学的方法根本不对路。

一个人去问一位讲义理的先生:“我照着‘谦’卦做人,处处退让,可是越退越吃亏,这是为什么?”先生多半会说:“你那不是谦,是怯。谦是有德而不居,你是无德而不争。”

这话说得有道理。可是你注意,对不上被接住了,却没有往卦那边去,也没有往理那边去。它被理解释掉了:不是理不够,是你没做对。

义理的覆盖面,比象数还大。

象数的格子,毕竟要算,要配,配不上的时候,人还看得见那一处配不上。义理的格子是“意”,意是可以伸缩的。健可以是龙,也可以是马,也可以是一个熬夜加班的中层;顺可以是牛,也可以是大地,也可以是一个被收购公司里的老员工。王弼那句“义苟在健,何必马乎”,让卦从象里解放出来,也让卦变得可以装下任何东西。

这就是曹丽萍在讲台边那点不安的来由。

她讲了十年,从没有被一个问题问住过。不是因为她讲得好,而是因为义理本身,就是一套怎么都接得住的说法。书二第 14 章讲过:对得上,就没有解释。一套说法要是对什么都对得上,它就再也逼不出一个新东西来了。

◆八、三条方程里看义理

用三大方程,把义理这一路也拆开看一遍。

第一条:形状由路和土显出来,S=F(D,E)。

一个卦的形状(显露),仍然靠那条六步的爻序做路(差异序列),靠阴阳两值的缠绕做土(特征纠缠)。义理派没有动这两样。它动的是卦显出来以后挂在上面的东西:象数挂的是日子、干支、律管;义理挂的是理、德、人生阶段。

挂上去的东西换了,卦的形状还是那六十四种。路没有变长,土没有加进新的一样,形状也就不会多出一种。

第二条:回写改的是那片场,E=H(S,D)。

一个人读了程颐的乾卦注,心里被回写了什么?是对“自强不息”“慎始慎终”的认同,是对自己处境的一种安放。这片场被加厚了,加厚的是儒家修身的那一片土。

这片土很厚,很好。可是回写只到人身上为止。读者身上长出来的东西,没有一样能走回卦里,变成卦的一个新特征。

第三条:形状改了以后的次序,D=G(S,E)。

义理派改了中国读书人的次序,这是实打实的。一个人读过《程氏易传》,遇事先问“此时是何时,此位是何位”,进退出处有了分寸。曹丽萍的学员听完课,回到公司,开会时也许真的少冲一点,多看一眼大势。

可是卦自己的次序,依旧是初、二、三、四、五、上。

再看 123 原理。

第一拍,对不上积累:魏立群的处境和六爻对不上,“我谦了却越吃亏”的人和谦卦对不上。这样的对不上,两千年里一定积累过无数次。

第二拍,本该逼出一个新的形状,一个旧说法里没有的东西。可在义理里,第二拍落下来的,是“再讲深一层”:不是理不对,是你还没懂;不是这一爻不合,是该看另一爻;不是卦不够,是意还没到。

对不上被理吸收了。第二拍断了,第三拍就没有新东西可以回写。

义理一家补上的那一维现实一界怎样了卦集变了没有对不上去了哪里
王弼《周易注》《周易略例》意:得意忘象,一卦一主、一卦一时象被放下,汉易附会扫掉,卦与天时的绳子一并松了仍是六十四记在“未得其意”上
孔颖达《周易正义》把王弼的读法定为官学现实一界继续退后仍是六十四由注疏层层解释
程颐《程氏易传》理与德:随时变易以从道象成了理的显现,占几乎不谈仍是六十四记在“未明其理”“所行不正”上
朱熹《周易本义》《易学启蒙》兼收:图数、占辞、义理三层找回蓍法与图,现实一界接回了一部分,接回的是旧法旧图仍是六十四卦讲得更“空”,装得更多
曹丽萍的管理课职业阶段与领导力卦画成了课件装饰,蓍草没见过仍是六十四总能在六爻里找到一爻

表里没有列全。南宋还有一路,叫“以史证易”:李光、杨万里等人拿历代的史事去注卦爻,这一爻是哪位君王的兴,那一爻是哪个朝代的亡。这一路把义理讲得更有血肉,可它做的仍是同一件事:给每一爻找一段历史去配。历史越配越多,卦还是那些卦。

和上一章那张表一样,这张表不是给各家贴标签,是算一笔同样的账。补上的维度各不相同,可“卦集变了没有”那一列,从上到下是同一个答案。

把这两张表放在一起看,就是第五编的题目:一维一维地补。象数补上了数与时,义理补上了理与德。下一章要问的,是为什么补了这么多维,补不出一个发生来。

◆九、魏立群的那个问题

回到南京那间会议室。

那天下午的课,曹丽萍讲得有点走神。她脑子里一直转着魏立群那句话:“我不是没跳,是脚底下那块地没了。”

“或跃在渊”讲的是一个人站在边上,要不要跳。可魏立群没有站在边上,他脚下的那块地,被一纸收购合同整个拿走了。他问的不是“跳不跳”,而是“连跳的地方都没有,我算什么”。

她给的那个回答,“渊是蓄势”,说得很漂亮,可它把魏立群的问题,换成了另一个问题。他问的是一件六爻里没有的事,她把它塞进了六爻里最近的一格。

课程结束后,她在学员群里私下给魏立群发了一条消息:“上午那个问题,我回答得太快了。说实话,我不知道你是哪一爻。也许哪一爻都不是。”

过了很久,魏立群回了一句:“谢谢曹老师。哪一爻都不是,我反倒踏实一点。”

三个月以后,曹丽萍在另一个城市讲课,又收到魏立群的消息。他没有去新公司,跟着两个原来的司机师傅,做了一家很小的冷链配送。他们没有“区域经理”这个岗,也没有“总经理”这个岗。他给自己起了一个岗位名,叫“线路协调”:每天早上五点,把三辆车、七家餐馆、两个冷库排成一条线。

“这个活,原来公司里没有,”他在消息里写,“我也是干了一个月,才知道该叫它什么。”

曹丽萍把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

她在这条消息里读到了一件事:魏立群身上长出来的那个“线路协调”,不在乾卦六爻里,也不在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的任何一爻里。它是一束原来没有的东西。三辆车、七家餐馆、两个冷库、一个被收购的人、两个老司机,在一个月里缠在一起。最后压成了一个他叫得出名字的新东西,离了那个早上也还立得住。

这一下,是发生。可它发生在魏立群身上,不在卦上。

卦还是六十四。

这一段经历,也在曹丽萍身上显出了一个新的她。

她没有因此丢开义理派。她照样讲乾卦六爻,照样讲“终日乾乾”,台下照样笑。变了的,是她讲课的次序。

下一期课,她在最后加了一节,叫“六爻都不像”。她请学员每人写一件最近碰到的事,要那种翻遍六爻都对不上的事。然后她不去替他们找爻,只问三个问题:这件事里,是什么东西对不上了?你现在手里有什么,能托住你?你打算先动哪一步?

她发现,这一节是整门课里最安静的一节,也是学员留下来最晚的一节。

她还做了一件小事。她托卫红找来一把蓍草,五十根,用红绳扎着,放在讲台上。她不用它占卦,只是讲到《周易》的时候,拿起来给大家看一看:“这本书原来是这样用的。一个人真的不知道明天,手里数着这五十根草,心是悬着的。”

台下有人问:“那曹老师,我们要不要也算一卦?”

她笑了笑,说:“不用。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这本书原来是有分量的。它的分量,在那个悬着心的人身上。”

那天课后,卫红在台下等她。两个人沿着江边走了一段。

卫红说:“你那一节‘六爻都不像’,我觉得比前面讲乾卦讲得都好。”

曹丽萍说:“可它其实不讲《易经》。”

卫红想了想:“它讲的是《易经》后来没讲的那一半。”

用本书的话收一下这个例子。

曹丽萍那门课,原来走的是义理派的路:把卦带回人生,用理去接住每一个处境。这条路好走,也走得远。可它接得太顺了,顺到一个真正六爻都没有的处境,也能被它安放进去。

那一节“六爻都不像”,没有推翻她的课,也没有推翻义理派。它只是在一套接得住一切的说法旁边,留了一条缝,让对不上能在那里多待一会儿。

对不上多待一会儿,人身上才有机会长出新东西。

◆十、放回日子里

你也许不讲管理课,可你一定收到过这样的“智慧”。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凡是让你痛苦的,都是来教你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些话都有道理,而且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对什么事都接得住。升职了,是最好的安排;被裁了,也是最好的安排。顺利是福,不顺是“焉知非福”。

它们是义理派在今天的远亲:把一件具体的、硌人的事,安放进一个早已写好的道理里。安放的那一刻,心里会松一下。这一松,有它的好处,人总得先喘口气。

本书只请你留一个心眼:喘完这口气以后,别急着把那件事彻底放下。

问一句:这件事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和我原来的想法对不上了?那条缝在哪里?我身上原来的那一套,有哪一处装不下它?

道理可以安慰你,可安慰不长新东西。新东西,是从那条没被安放好的缝里长出来的。

如果那件事已经压得你喘不过气,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一句好道理不能替代这些。

带走的话
义理派把卦从天上带回了人生,可它把现实与占问的能量一并放下,理接得住一切,卦集还是六十四。

两行小账
想一想
  1. 你有没有一句“怎么都对”的座右铭?它上一次让你感到不安,是什么时候?
  2. 你最近遇到的事里,有没有一件,是你身边所有道理都“接得住”、可你心里还是硌着的?
  3. 你手里有没有一样东西,原本是“用”的,后来变成了只“讲”的?比如一本工具书、一种手艺、一个仪式。
第 17 章

补维为什么补不出发生

这一章的问题:两千年里,一代代人给《周易》补上了那么多东西,为什么卦还是六十四个?一个新符号真要长出来,得凑齐哪些条件?

合肥的十一月,夜里已经有点冷。一所大学的文科楼四层,只有一间办公室亮着灯。

钱博文三十五岁,易学方向的博士后,进站两年,出站报告还差最后一章。他的合作导师储维新教授七十出头,每周来所里两天,今天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留下一句话:“你那张表,最后一列我看了。你想清楚它说明什么,报告就写完了。”

那张表,是钱博文花了一年做出来的。

他的报告题目叫《历代易学的维度扩展研究》。表的每一行,是一家易学:孟喜、京房、旧题焦延寿的《易林》、郑玄、荀爽、虞翻、王弼、孔颖达、程颐、邵雍、朱熹、明代的来知德、清代的惠栋和焦循……一共三十几行。每一行后面,填着这一家给《周易》补上了什么:节气、干支、五行、爻辰、卦变、旁通、意、理、德、先天、图书、错综、史事。

表的最后一列,标题叫“卦数”。

三十几行,填的都是同一个数:六十四。

只有一行例外。那一行是扬雄的《太玄》,填的是八十一。

钱博文盯着那个“八十一”看了很久。一年前刚做表的时候,他觉得这一行最有意思:终于有一个人,不在六十四里打转了。可今天晚上,储维新那句话让他换了个眼光再看这一行。他心里冒出一个问题:扬雄造出八十一首,算不算《周易》身上的一次发生?

同门的葛宁还没走,在隔壁读清华简《筮法》的材料。钱博文把她叫过来,指着表问。

葛宁看了一会儿,反问了一句:“八十一首造出来以后,《周易》少了一卦,还是多了一卦?”

“都没有。”

“那《太玄》造出来以后,它自己后来长出过第八十二首吗?”

钱博文想了想:“也没有。”

葛宁耸耸肩,回隔壁去了。

这一章要回答的,就是钱博文那张表的最后一列。前两章讲了象数补上数与时、义理补上理与德。这一章要问:两千年,补了这么多维,为什么一个发生也没有补出来?发生到底要什么?

◆一、一张表的最后一列

钱博文那张表,其实已经有人用另一种方式做过了。

王德生与邬燕琴合著过一本《补维史:易经的SDE解构》(德麦国际专著第 327 号),专门讲两千年的易学解读史,讲历代读法怎样一维一维地往《周易》身上补。那本书里有一句话,钱博文抄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

易经有变化,无发生;只有 1 到 N,没有 0 到 1。

那本书讲的是解读史,讲每一派补了什么、怎样补。本书接着往下问的,是符号学这一层:补维这件事本身,为什么补不出一个新符号来?

先把“补维”这两个字说清楚。

想象一张城市地图。最早只有街道。后来加了一层地铁线,又加了一层公交站,再加一层人口密度、一层房价、一层学区。每加一层,地图都更有用,你能从它身上读出更多东西。

可是不管加多少层,这座城没有因为地图多了一层,就多出一条街。

层,是维度。街,是点。补维,是给已有的每一个点添一个坐标;发生,是这座城里真的多出一条原来没有的街,而且多出来以后,整张地图的画法都得跟着改。

两千年易学,就是一张越加越厚的地图。

象数加的是“数与时”这一层:每一卦在哪一天值日,纳哪一个天干,配哪一个地支,对哪一律、哪一星。义理加的是“理与德”这一层:每一卦讲什么时势,每一爻讲什么处世的分寸,对应历史上哪一位君王、哪一件事。

到了明清,这张地图还在加层。明代的来知德一生讲“错综”,把每一卦和它的错卦(六爻阴阳全反)、综卦(整卦上下颠倒)连起来看;清代的焦循讲“旁通”,把卦与卦之间的往来,用近乎算学的办法一条条推出来。他们都是极聪明的人,把卦与卦之间的连线画得越来越密。

可是错卦、综卦、旁通卦,都是从六十四卦里找另一个六十四卦里的卦。连线越密,网还是那张网。

每一层都加得很用心,加得很漂亮。可是钱博文那张表的最后一列说得明明白白:点,一个也没有多。

◆二、扬雄另造了一台机器

唯一的例外,是《太玄》。这一行值得多看一眼。

扬雄是西汉末年的蜀郡成都人,生于公元前 53 年,卒于公元 18 年。他少年时学辞赋,写过《甘泉赋》《羽猎赋》,后来在《法言》里自嘲,说辞赋是“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也”,转去做大学问。他仿《论语》写了《法言》,仿《周易》写了《太玄》。

《太玄》的骨架,是这样搭的。

《周易》有两种爻:阳爻一画不断,阴爻一画中断。扬雄改成三种:一画不断,一画断一次,一画断两次。分别对应一、二、三。

《周易》一卦六个爻位。扬雄改成四个位置,从上往下叫方、州、部、家。《太玄》开篇的《玄首序》里有一句:“方州部家,三位疏成。”

每个位置三种画法,四个位置,三乘三乘三乘三,一共八十一种。每一种叫一“首”,相当于《周易》的一卦。第一首叫“中”,最后一首叫“养”。

第一首“中”的首辞是:“阳气潜萌于黄宫,信无不在乎中。”阳气在地底下悄悄萌动,这是冬至的气象,和孟喜卦气里冬至一阳初生,是同一个意思。

每一首下面有九条“赞”,相当于《周易》的爻辞。八十一首乘九,是七百二十九赞。

班固在《汉书·扬雄传》里,把这套结构一层一层数了出来:

故玄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赞,分为三卷,曰一二三,与太初历相应,亦有颛顼之历焉。

“与太初历相应”,这一句要紧。和孟喜、京房的卦气一样,《太玄》也要贴上日历。按扬雄自己的定法,一赞管半天,一首九赞管四天半,八十一首合起来,是三百六十四天半。差的那一点零头,扬雄另外加了“踦”“嬴”两赞去补足一年。

历来注家都指出,《太玄》八十一首的次序,是照着卦气的次序排的:卦气从冬至的中孚卦起,《太玄》就从“中”首起,中首对的正是中孚。

这是一件极见功夫的作品。

《周易》的格子,是古人传下来的,谁也说不清最初是怎么定的。扬雄的格子,是他自己一笔一笔搭出来的。他把“阴阳两值、六个爻位”这个做法摸透了,摸透以后,换了一个底数、换了一个位数,自己又造了一台。

在两千年的易学史上,敢这样做的人极少。

可是这台新机器的命运,并不好。扬雄的朋友刘歆看了,对他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我怕后人只会拿它去盖酱罐子。扬雄笑笑,没有回答。

只有桓谭说它一定会传下去。后来它确实传下去了,北宋的司马光为它作过集注,自己还仿它写了一部《潜虚》。可它始终是易学边上的一部奇书,没有改变《周易》的任何一格。

◆三、换了底数,还是一台变化机

现在拿全书那条判据,量一量《太玄》。

判据只问一句: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能,是变化;不能,而且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是发生。

先看《太玄》内部。八十一首,是三个值在四个位置上的满排。扬雄在动笔之前,就能把八十一首一首不差地列出来:哪一首是一一一一,哪一首是三三三三。七百二十九赞,也是动笔之前就定了的格子数。《太玄》造成以后,有没有因为什么事装不下,长出第八十二首?没有。

所以在《太玄》内部,只有变化。它和《周易》是同一种机器:一套定了值、定了位的满排。

再看《太玄》和《周易》的关系。《太玄》造出来以后,《周易》的六十四卦有没有因此改一格?没有。阴阳两值、六个爻位的规则,有没有因此改一条?也没有。

所以对《周易》来说,《太玄》也不是一次发生。它是在《周易》旁边,另立了一台机器。

那扬雄造《太玄》这件事本身呢?

这一问最微妙,也最值得想清楚。

扬雄做的,是把《周易》背后那条造法摸清了:取几个值,定几个位,满排一遍,再贴上日历。他把“两值六位”换成了“三值四位”。换底数、换位数,这是一种很高明的操作,可它用的还是同一条造法。

打个比方。一个人学会了用十个阿拉伯数字记数,后来又学会了用二进制、用十六进制。他换的是底数,可“按位记数”这条办法本身,他没有改,也没有加什么新东西进去。

拿这条造法,能不能事先把《太玄》的骨架列出来?能。只要告诉你“三值、四位”,八十一这个数,你在纸上一算就出来了。

也许有人会追问:从两值改成三值,不是多出了一种画法吗?“断两次”这一画,《周易》里没有,这算不算一束新东西缠了进来?

这一问值得认真对待。可是你去看那个“三”从哪里来,就会发现它也不新。《系辞下》早就说过:

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

天、地、人三才,各分阴阳,所以一卦六爻。“三”本来就在《周易》的土里,只是被“两”乘过一次,藏在六爻里面。扬雄做的,是把藏在里面的“三”拿出来,单独当成底数。

这就像一个厨子发现,老菜谱里每道菜都要用到葱、姜、蒜三样,于是另编一本菜谱,每道菜都以这三样为纲。编得很巧,可葱姜蒜不是他新种出来的。

所以扬雄造《太玄》,是在造法这一层上又做了一次变化。他没有让一束新的东西缠进来,长出一个旧造法列不出来的东西。他把旧造法换了个参数,重跑了一遍。

本书不想把这件事说轻。

能摸清一台机器的造法,再亲手造一台,这需要极大的功夫。在西方,一千七百年后才有人认真地把“两值”的满排当成一种数学来研究,那是第 4 章讲过的事。扬雄在公元前后,就已经在玩换底数了。

可是功夫大,不等于是发生。拿象棋打个比方:有人把象棋的棋盘从九路改成十一路,把棋子从三十二个改成四十个,按同样的走法规则重新排一副棋。这是很聪明的改造,可它没有给原来那副象棋加进一个新棋子。它是另一副棋。

刘歆那句“覆酱瓿”,说的是当时的读书人不买账。不买账,就是没有一片托得住它的场。《太玄》造得再精,没有一群人围着它一代代地用、一代代地改,它就只能是一部边上的书,不会回过头去改《周易》,也不会在自己身上长出新首。

◆四、补维为什么补不出

回到钱博文那张表的三十几行。为什么每一行都补了东西,最后一列却都是六十四?

本书看到的原因,有三层。

第一层:补进来的每一维,本身都是一张写好的表。

象数补的是干支、五行、律吕、星宿、元会运世。十天干就是十个,十二地支就是十二个,五行就是五样,律吕推到六十也就停了,元会运世一元一轮。每一样都是一个封闭的、事先列尽的集合。

封闭的集合乘封闭的集合,乘出来的数再大,也还是一个能事先列尽的数。

义理补的是理与德。理与德不是一张数得清的表,可它在程颐那里,是一套先在的天理,君臣父子、进退出处,早已写定。读卦是去读出那个早已写好的理。理可以讲得越来越深,可是讲深,不是长新。

你家里有一本祖传的菜谱,一百道菜。你可以给每一道菜加注:什么季节吃最好,配什么酒,哪位长辈最爱吃,背后有什么故事。注越加越厚,这本菜谱越来越珍贵。可它还是一百道菜。要多出第一百零一道,得有人真的下厨,做出一道原来没有的菜,再把它写进去。

第二层:每一派都把卦当成源头。

前两章说过,象数把卦当成一本写好的密码本,义理把卦当成一部先在的天理的显现。两派吵了上千年,在这一点上却是一样的:卦在先,世界在后;卦是源,解释是流。

既然卦是源头,对不上就只能往下游去。卦气和天气对不上,记在人事上;卦理和处境对不上,记在读者没读懂上。没有一派把对不上往上游送,送回卦那里去,让卦因此改一改。

一条河,水只往下流。上游的泉眼不会因为下游哪里堵了,就自己多冒出一股。

第三层:卦的连接度太高了。

本书讲符号的能量,说内能就是连接度,是断裂的难度。一个符号多结实,看要多大的力才能把它拆开。

六十四卦的连接度,高到了极点。它连着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位圣人的名字,连着两千年的经学、科举、注疏,连着历法、医书、堪舆、民间的择日。要往这样一套东西里加一个第六十五卦,付出的力,得超过它身上所有这些连接加起来的分量。

两千年里,没有人付得起这个力,也没有人想去付。

有人会说,那是因为大家敬畏经典。这话不错,可本书想多说一句:敬畏,用能量的话说,就是连接度高到人不去拆它。这不是谁的过错,一样东西被一代代人用得太好、用得太久,自然就会这样。

你老家堂屋正中那张八仙桌,用了三代人。桌腿有点晃了,你父亲宁可在下面垫块木片,也不会去换一张新桌子。不是那张桌子最好用,是它连着的东西太多。

三层合在一起,答案就清楚了:补维是在一张已经定型的网上,给每一个节点添坐标。添坐标不需要改网,网也就不会长出新节点。

◆五、发生要什么

说了这么多“补不出”,该正面说一说:一次符号的发生,到底要什么?

本书的回答是五样。五样要一起到场,少一样,就落不成一个新符号。

第一样:一个不被收进格子的对不上。

对不上,是一切解释的起点,也是一切新符号的起点。对得上,就没有解释;没有解释,就没有新东西。

可光有对不上还不够。对不上来了,还要它没有被马上收进一个现成的格子里。

两千年易学里,对不上从来不缺。京房的卦气和天气对不上,有人照着谦卦做人却越来越吃亏,有人的处境在六爻里找不到一爻。缺的不是对不上,是让对不上停留的地方。每一次对不上一露头,就有一个格子伸过来,把它接走了。

一个孩子问:“为什么天是蓝的?”大人说:“天本来就是蓝的。”对不上被接走了,孩子就不会再往下想。另一个大人说:“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我们一起去查查。”对不上被留下了,孩子心里就有一个口子开着。

第二样:一片托得住的场。

新符号要结晶,得有一片场把它托住,这是势能。没有场,新东西刚冒头就散了。

《太玄》就是缺了这一样。扬雄一个人造出了一台新机器,可当时没有一群人愿意围着它用、围着它改。刘歆一句“覆酱瓿”,说的正是这片场的冷。

你在单位里提了一个新做法,方案写得再好,要是没有一个小组愿意先试一试,它就只能躺在你的电脑里。

第三样:有人付动能。

新符号不会自己长出来,得有人去拆旧连接、接新连接,一遍一遍,熬着、磨着。这是动能。

这一样,易学史上从不缺。孟喜、京房、虞翻、王弼、程颐、朱熹、邵雍,哪一位不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压在了这部书上?京房甚至把命也搭了进去。

所以本书要说清楚:两千年补不出一个新卦,不是因为人不够努力。动能是够的,甚至是过剩的。

第四样:一束新的特征缠进来。

这一样最关键。

前面三样都到了,如果进来的还是老东西,压出来的也只能是老东西换个排法。要发生,得有一束原来不在集合里的东西缠进来:一个新的区分,一种新的经验,一样旧表上没有的事。

象数补进来的干支、五行、律吕,是不是新的?对卦来说是新的,可它们本身是另外几张早已写好的表。把几张旧表拼在一起,拼出来的是一张更大的旧表。义理补进来的理与德,对卦来说也是新的,可它们是先在的天理,是早已写好的另一部书。

真正新的东西,在哪里?在每一次没被收编的对不上里:一场旧历书上没有的天气,一个旧职位表上没有的处境。可这些东西,恰恰被前面那一步,收进格子里去了。

第五样:旧规则跟着改。

这是发生的签名。

一样新东西进来了,旧规则还原封不动,那它多半只是被收进了旧规则的某一格。只有它进来以后,旧规则也不得不改一改,才能确定这是一次发生。

第 1 章那个新棋子说的就是这一样:它一进来,原来的走法、吃法、算赢的办法,都得跟着重新定。

易学两千年,没有一次规则跟着改过。阴阳还是两值,爻位还是六位,卦还是六十四。

把五样排成一排看,两千年易学的位置就很清楚了:

第三样,动能,到了,而且过剩。第二样,场,到了,而且极厚,厚到连接度高得没人能拆。第一样、第四样、第五样,缺了:对不上一露头就被收编,新特征因此进不来,规则也就不必改。

卡住的地方,不在力气,在入口和出口。入口被格子堵着,出口被经典封着。

拿一样东西对照一下,就更清楚。本书第 21 章要讲汉字:汉字是一个会长新字的系统。遇到一样新认识的东西,汉字可以造一个新字去收它,字典也就跟着多一页。字集是开的,卦集是闭的。同是中国人造的符号系统,一个留着入口,一个没有。这一层,留给第 21 章细讲。

◆六、补维也不是白补

说到这里,得替两千年的补维说一句公道话。补不出发生,不等于补维没有用。它至少做成了三件事。

第一件,它让一部占书活了两千年。

一部书要活下去,得一代一代有人用。汉人用它对天时,魏晋人用它谈玄理,宋人用它讲修身,明清人用它推错综、算旁通。每一代补上的那一维,都是那一代人能接得住的那一维。没有这一层层的补,《周易》也许早就成了博物馆里的一捆竹简。

第二件,它把解释层养得极厚。

卦层两千年没动,可卦辞之上的那一层,从十翼到王弼注、程颐传、朱熹本义,再到历代几千种易学著作,长成了一片森林。这片森林本身,是中国思想里最大的一片园子之一。辞在长,卦不变;可辞的生长,本身就是一部了不起的思想史。

第三件,它把变化机的性质,一维一维地照亮了。

孟喜照亮了它能和日历咬合,京房照亮了它能和干支咬合,邵雍照亮了它本身是一次满排,扬雄照亮了它的造法可以换底数。没有这些人,今天的人很难这样清楚地说出:《周易》是一台完备的变化机。

所以本书说“补维补不出发生”,说的是补维这件事能做到哪里,不是说补维的人做错了什么。

一个修表匠,一辈子把一只老怀表擦得越来越亮,零件调得越来越准,表走得越来越稳。他没有造出一只新表,可没有人会说他这辈子白干了。

◆七、三条方程,一张总账

把前两章和这一章合起来,用三大方程再走一遍。这一次不分派别,看的是“补维”这个动作本身。

第一条:形状由路和土显出来,S=F(D,E)。

卦的形状(显露),由一条六步的路(差异序列)和一片两值的土(特征纠缠)显出来。补维,是在路的旁边接上别的路,在土的上面盖上别的土:日序、律序、年序接在爻序旁边,干支、五行、理、德盖在阴阳上面。

可是新接的路和新盖的土,都没有改动那条六步的路和那片两值的土本身。原来的输入没有变,原来的输出也就不会变。补维改的是“一卦挂着什么”,没有改“一卦是怎样显出来的”。

《太玄》是唯一动了这一条的:它把路改成四步,把土改成三值。可它是另起炉灶,不是在《周易》的炉子里改。

第二条:回写改的是那片场,E=H(S,D)。

每一次补维,都在回写。卦气让中国人对天时多了一份精细的感觉;义理让中国读书人对进退出处多了一份分寸。这些回写都是真的,都很厚。

可是回写只落在两个地方:落在解释层,注疏越来越多;落在人身上,修养越来越深。它从来没有落回卦层。辞在长,卦不变。

第三条:形状改了以后的次序,D=G(S,E)。

补维改了很多次序:历法的次序,朝政议事的次序,民间择日的次序,读书人修身的次序。卦改变了人后来的行事次序,这一条从汉到今都成立。

可是卦自己的次序,从初爻到上爻,六步,两千年没有动过。

再看 123 原理的三拍:一拍对不上积累;二拍逼出新形状;三拍回写,改土改路。

在补维这件事上,第一拍一直在响:对不上不断积累。第二拍应当逼出一个新形状,可它落下来的是“补一维”——加一个参数,讲深一层,换一个格子。第二拍落在维度上,没有落在点上。

第二拍没有长出新点,第三拍就没有新东西可以回写到卦层。回写只能回到解释层和人身上。

说得再直白一点:补维,是在给已有的点添坐标。

你手机通讯录里有三百个人。你可以给每个人加上生日、公司、职务、标签、最后一次通话的时间。字段越加越多,通讯录越来越好用,你能按十种办法给这三百人排序、分组、筛选。可是字段加得再多,通讯录里也不会因此多出第三百零一个朋友。多一个朋友,得你真的出门去认识一个人。

六十四卦,就是那三百个人。两千年补上的维度,就是那些字段。

下面这张表,是钱博文后来放进出站报告的那一张。它不是给各家分类,是拿同一把尺子,量同一件事。

拿去量的补了什么拿旧规则能否事先列出卦集变了没有旧规则改了没有五样里缺哪几样结论
象数(孟喜、京房、虞翻、邵雍)数与时:节气、干支、五行、律吕、先天能,每一维都是写好的表仍是六十四没改不被收编的对不上、新纠缠、规则改变化,补了一维
义理(王弼、程颐、朱熹)理与德:意、时势、天理、修身能,理是先在的,意可伸缩仍是六十四没改不被收编的对不上、新纠缠、规则改变化,补了一维
朱熹兼收图数、占辞、义理三层合一能,两维相加仍是六十四没改同上变化,补了两维
扬雄《太玄》换底数:三值四位,八十一首能,三的四次方《周易》仍是六十四,《太玄》封在八十一《周易》没改;《太玄》内部也没再改托得住的场、新纠缠、规则改另一台变化机
旧题焦延寿《易林》卦与卦两两相配,四千零九十六条能,六十四乘六十四仍是六十四没改同象数变化,格子加密
读《周易》的人一段经历里长出的新的自我不能,事先列不出卦集不动他身上旧的那一套改了五样可以到齐人的发生,不是卦的发生

最后一行,和上面几行不一样。这是下一节要讲的。

◆八、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

说易学两千年“补不出发生”,很容易被听成另一句话:读《周易》的人,身上也不会有发生。

这句话不对,本书也不这样说。

读《周易》、学《周易》的人身上,可以有发生,而且常常有。

本书对“学会”有一个说法:学习,是一束新的连接在人身上建立起来;记忆,是这束连接被维持住;学会,是这束连接压成了一个粒子,稳定、整体、离了当场还立得住。学会,就是一个人身上的一次符号发生。书二第 26 章专门讲过这件事:学习就是自我符号的结晶。

照这个说法,一个人读《周易》,完全可能在他身上结晶出一个原来没有的东西。

举一个最常见的例子。

一个人刚开一家小店,头三个月天天赔钱,夜里睡不着。他翻《周易》,翻到坎卦。卦辞说:“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彖传》说:“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他在这几句话前面停了很久。后来他把店撑过了第一年。

一年以后,你问他学到了什么,他说的不是“坎卦的意思是什么”,而是:“难是一重一重来的。人像水一样一直往前流,就不会被一个坑困死。”

这句话,在他身上是新的。一年前他没有,那几个睡不着的晚上、那几句卦辞、店里一笔笔赔掉的钱,一起缠出了它。它现在稳稳地待在他身上,以后再遇到难处,他不用翻书也会想起来。这是一个新的自我符号。

可是请看清楚:他身上多了一样东西,坎卦身上没有多一样东西。坎卦还是那六根线,“水流而不盈”还是那五个字。他身上长出的那句话,没有回到卦里给坎卦添上一爻,也没有变成第六十五卦。

这就是全书反复要守的那条分界: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

前两章的两个人,也是这样。唐俊在一夜回测之后,身上长出了“我一直在找一本写好的密码本”这一句;魏立群在被收购以后,身上长出了“线路协调”这个活。都是真的发生。可都发生在人身上,卦还是六十四。

这里要顺带说清楚另一条分界:《周易》体系之外,还有一次“那一次”。

阴阳两爻、八卦最初定型的那一次,很可能是一次真正的发生:一束原来没有的区分,第一次被压成了看得见的符号。这件事本书不断言,第 2 章已经交代过。本书要说的只是:那一次之后,在体系之内,只有变化。

这条分界为什么要紧?因为两边都有人把它踩过界。

一边的人说:《周易》讲的是生生不息,读了它,人会变,社会会变,所以《周易》本身就是一部讲发生的书。这是把人的发生,记到了卦的账上。

另一边的人说:卦集既然闭合,读易就只是在旧格子里打转,读了也白读。这是把卦的闭合,记到了人的账上。

两本账都记错了。一个学钢琴的孩子,八十八个琴键一个也没有多,可他十年里从不会弹到会弹,身上长出了一整套原来没有的东西。琴键不长,手会长。

所以,人与卦,两头都要守住。

不能因为卦集闭合,就说读易的人不会变;也不能因为读易的人变了,就说卦也在发生。人身上长出的新东西,是人的;卦层两千年没动,是卦的。混在一起说,两头都说不清。

为什么人身上长出的东西回不到卦里?

本书第三编叫“三界俱全,只沉不回”。“君子以……”这条路,把卦沉进人的身上;可人身上长出的新东西,没有一条路通回卦。这条单行道,是《周易》的结构,不是哪一个读者的错。

要让它变成双行道,得有一个人身上长出的东西被一群人接住,被一代代用下去,最后硬到让阴阳六爻的规则不得不改。两千年里,这件事没有发生过。第 22 章会把它列成一条可推翻的条件:哪天真的找到这样一回事,本书的判断就要改。

◆九、钱博文改了最后一章

回到合肥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

葛宁走后,钱博文又对着那张表坐了一个钟头。他慢慢看出来,自己这一年做的,是在三十几行里找一行“最接近发生”的。他原以为《太玄》是那一行,现在看,它也只是另一台机器。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一直在易学史里“找”发生,好像发生是一块早就埋在某一行底下的金子,只等他挖出来。这份心思,和象数家找密码本,是同一份。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往表里加行,而是加了一列。

这一列的标题,他想了很久,最后写的是:“对不上去了哪里”。

加这一列,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每一行,都要在那一家自己的材料里,先找到一条看得见的缝,才许往下填。不许先认定“这里一定有过对不上”,再回头去找证据。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一行一行地去翻原书。

京房那一行,缝找到了:他的奏疏里,一次次写着某卦当值、天气却不合。对不上去了哪里?去了“人事有失”。

王弼那一行,缝也找到了:《明象》里那句“互体不足,遂及卦变;变又不足,推致五行”,本身就是一份对不上的记录——汉易的象,已经装不下经文了。对不上去了哪里?去了“忘象”,象被放下,卦没有动。

朱熹那一行,缝在《朱子语类》里:他嫌把每一爻讲死成一件事太窄。对不上去了哪里?去了“把卦讲得更空”,让它装得更多。

也有几行,他翻了很久,找不到一条清楚的缝。郑玄的爻辰、荀爽的升降,在今天能看到的材料里,看不出他们是被哪一件装不下的事逼出来的。这几行,他老老实实地填了“材料里找不到”。

两个月后,他把新的一章交给储维新。

储维新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翻到那几个“材料里找不到”,停下来,用铅笔在旁边打了一个勾。

“这几个空格,比填满的那几行还要紧,”他说,“你要是全填满了,我反倒不信。”

翻到最后,他问钱博文:“这一列,你打算给它起个名字吗?”

钱博文说,他在稿子里暂时叫它“收编点”:一套符号系统里,对不上被接走、被收进现成格子的那个位置。

储维新想了一会儿,说:“名字可以起。可一个新名字立不立得住,不看它好不好听,看别人拿着它,能不能在别的材料里认出同样的东西来。比如中医的辨证、旧时的命书、今天的绩效考核表,你拿着‘收编点’去看,看不看得出来?看得出来,它就是个东西;看不出来,它就只是换了个叫法。”

这句话,正好是本书讲过的命名四情形里,第四种要过的那一关:一个新提出的说法,要能组织起旧说法组织不起来的现象,要经得起别人去比、去查。光换个叫法,只算第一种。

钱博文的出站报告,最后改了题目。原来叫《历代易学的维度扩展研究》,改成了《补维与收编:历代易学中对不上的去处》。

这个改动不大,可他自己知道,题目里那个“找”字没了。以前他在易学史里找发生;现在他看的是,一套完备的系统,是怎样一次次把对不上接走的。

葛宁看了新稿,倒是替他补了一条提醒。

“你这张表有一个死穴,”她说。“要是哪天出土的筮例里,有人遇到一件格子装不下的事,不去归到哪一卦,而是新起了一个卦名、新画了一个卦呢?那你这一整列就得重写。”

“清华简《筮法》里有没有这种事?”

葛宁摇摇头:“我现在还说不了。那批材料怎么读,学界还有不少讨论,我不拿它下结论。得等材料自己说话。”

钱博文把这段话原样写进了报告的结尾,作为这张表“怎样才算错”的一条。

葛宁后来问他:“那你自己呢?你这两年,身上算不算有一次发生?”

钱博文想了想,说:“算吧。以前我觉得,我的活是在书里把东西找出来。现在我觉得,我的活是看清楚东西是怎么被接走的,再留一个口子,等它自己长。”

“那第六十五卦呢?”

“不在书里,”他笑了,“在书外头。”

这一段经历,显出了一个新的他。这一次发生,又一次发生在人身上。卦还是六十四。

◆十、放回日子里

你身边也有一张越补越厚的地图。

一家公司的考核表,最早只考销售额。后来加了回款率,又加了客户满意度、团队协作、合规分、创新分。每加一项,表都更全面,开会时谁都说不出它哪里不好。

可是你仔细想想,这几年公司里真正长出来的新东西——一个新的业务、一种新的做法、一个原来没有的岗位——有几样是从这张表里长出来的?多半没有。它们多半是从表上哪一项都打不了分的那些事里长出来的。

一个人的自我介绍也是这样。“我是一个认真、负责、有团队精神的人。”这几个词,可以越加越多:再加一个“抗压”,再加一个“学习能力强”。词越加越多,人还是那个人。

真正让你成为一个新的你的,往往是一件这几个词都装不下的事。

所以,遇到一件装不下的事,先别急着给它加一个维度、找一个新词把它装进去。问一句:

是我该补一维,还是这一次,我该让它在外头多待一会儿?

补维,让你把已有的东西看得更全。留一个口子,才可能有新东西进来。两样都要,只是别把前一样当成后一样。

带走的话
补维是给已有的每一点添坐标,发生是多出一个旧规则列不出的点,并且逼旧规则改;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

两行小账
想一想
  1. 你手里有没有一张“越补越厚”的表——考核表、简历、计划书?最近一年,有没有一件事,是这张表上哪一栏都装不下的?
  2. 回想你身上一次真正的“学会”,它是靠多看了几本书补出来的,还是被一件对不上的事逼出来的?
  3. 下一次你想给一件事贴一个现成的标签时,能不能先让它在外头多待一天?
第六编

诸子的符号思想

编 序

离开《周易》,看先秦诸子怎样想“名”。老子、孔子、荀子讲名的位子、名的约定,荀子还说到“有作于新名”(第 18 章);公孙龙与墨家把名和指、名和实分得极细(第 19 章);庄子、王弼与禅宗对名言保持警惕,讲“忘”(第 20 章)。

三章用同一把尺子量:哪些是在讲名的变化,哪些触到了名的发生,又在哪里收了回去。品牌命名顾问的四万行表、律师改了又改的定义条款、茶艺师从学生那里接过来再教给新学生的那句“晒被子”,把两千多年前的争论放回今天的工位与茶桌。

第 18 章

名:老子、孔子、荀子

这一章的问题:老子、孔子、荀子都想过“名”,名是从哪里来的?碰上一件现成的名都套不上的事,他们各自肯让新名进来吗?

晚上十点,长沙河西一栋写字楼还亮着几层灯。田雨坐在工位上,屏幕上开着一张表。

表有四万多行,每一行是一个两个字的名字。

这张表是同事胡景川做的。他挑了二百来个字,要吉祥,要好记,要好写。程序把这些字两两配对,再筛掉谐音不好的。表里什么都有:“湘味”“禾记”“邻灶”“隔里”。

田雨二十八岁,做品牌命名顾问是第五年。这张表平时很好用。客户要给一家老米粉店换招牌,从表里挑二十个,按读音、字形、联想再筛,三天就能交稿。

今晚这张表不灵了。

客户叫万素琴,五十九岁,退休前在纺织厂食堂掌勺。她在小区里张罗了一件事:楼里几位退休的阿姨轮流下厨,做家常菜,送给附近写字楼里加班的年轻人。

这件事不是外卖店,也不是社区食堂。年轻人在一个群里报名,阿姨按人头做,送到写字楼楼下。饭盒第二天洗干净还回来,钱月底结一次。

万素琴说:“名字要让人一看就晓得是么子。”

田雨把表从头翻到尾。“邻灶”像个馆子,“家味”像瓶调料,“阿姨饭”像家政公司。每个名字都不坏,又都不对。

不是名字不好。是这件事还没有一个“一看就晓得”的东西,可以让名字贴上去。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表里的名字,都是给已经认得的东西起的。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一行字。两千多年前,中国有三个人,从三个方向想过“名”:老子提醒名会把东西定死,孔子要把名放回该在的位子,荀子说名是约出来的,还说将来要“作新名”。他们各有所得,也各有所停。

◆一、叫得出的名,留不住

先看老子。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老子》第一章,通行本)

这是今天最常见的本子。1973 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了帛书《老子》,这一章写作: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无名,万物之始也;有名,万物之母也。(帛书《老子》)

两处不同。一是“恒”与“常”,通常的解释是汉代避文帝刘恒的讳,把“恒”改成了“常”。二是“天地之始”在帛书里作“万物之始”。更早的郭店楚简《老子》里,没有这一章。

字有出入,意思的骨架没有变:能被叫出来的名,就不是那个恒久的名。

这句话常被读得很玄。放回日子里,它其实很朴素。

你给孩子起小名叫“豆豆”。孩子长到一米八,回家还叫豆豆。名字稳住了,人早就变了。

名一旦叫出来,就定了;可它要叫的那个东西,一直在走。

用本书的话说,一个名就是一个粒子:稳定,整体,离了当场还立得住。它好用,正是因为它不跟着每一次变化走。老子看见的是这枚硬币的另一面:稳定是用“跟不上”换来的。

这是对符号代价的第一次清醒记账。

老子在第二章还说过一句: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老子》第二章)

大家都知道什么叫美,丑也就跟着有了。有和无、难和易、长和短,都是互相成全出来的。

一个名立起来,它的对面也跟着立起来。你夸一个孩子“懂事”,另一个孩子就被衬成了“不懂事”。名不是一个一个单独站着的,是一对一对、一串一串互相撑着的。

这层意思,两千多年后会在索绪尔那里再出现一次,本章第三节再讲。

老子还有一句更要紧的话: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老子》第三十二章)

“朴”是没有雕过的木头。“始制有名”,一开始动刀裁制,名就有了。第二十八章说得更直:“朴散则为器……故大制不割。”木头一锯开,就成了桌腿、椅背、门板,各有各的名。

老子看见:名不是一直在那里的,它有一个开头,开头是一刀。

这一点,比后来很多人都走得远。他没有把名当成万物身上本来贴着的标签。他知道名是“制”出来的,是从一整块里切出来的。

切出来之后呢?老子的态度是“知止”。名已经有了,就要知道在哪里停手,不要一刀接一刀地切下去。

日常里也有这样的人。一个单位的制度越订越细,表格越来越多,每种情况都起一个名目。到最后,办事的人不看事,只看名目。老子说的“知止”,就是对这种细切的警惕。

还有一处,最能看出老子对名的分寸: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老子》第二十五章)

他要给最要紧的那个东西起名,先说“不知其名”,再说“字之”,最后说“强为之名”——勉强给它起的。

这是一个自带撤回条款的名。

一个好名,往往带着自己收回的入口。老子起“道”这个名时,同时写明了它不是那个恒名。读的人拿到这个名,也拿到了一句提醒:别把它当成东西本身。

日常里也见得到这样的名。公司里新设一个“临时项目组”,“临时”两个字就是撤回入口。项目做完,组就散,没有人会觉得被夺了什么。要是当初只叫“项目组”,三年后想撤,就难了。

老子停在哪里?

他把名的代价看得极清,可他的方向是往回走:复归于朴,少切,知止。名怎样从一刀里长出来、长出来以后怎样回头改写人,他没有往下讲。

这不是错。一个提醒的人,不必同时是一个造名的人。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一步:既然名一定要切,怎样切出一个“知止”的名。

◆二、孔子:先把名放回位子

再看孔子。《论语》里有一段对话,常被拿来讲“正名”。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论语·子路》)

子路觉得老师迂。卫国的事千头万绪,先去管名字,这算什么?

旧注多把这段话放在卫国当时的一桩家事里读。卫出公辄在位,他的父亲蒯聩流亡在外,父子争国。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君位上的人和该叫他什么,本身就是一笔乱账。孔子说先正名,不是迂,是先把这笔账理清。

孔子的回答是一条链:名,言,事,礼乐,刑罚,民的手脚。名一歪,后面一路跟着歪,最后老百姓连手脚往哪放都不知道。

这条链说出了一件今天还常被忽略的事:名不只是叫法,它连着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一个名立起来,就许可了一类话;一类话说出去,就许可了一类事。

日常例子很多。医院里“主治医生”四个字,不是叫着好听。它决定谁能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谁签了算数。名一乱,签字就没人认,手术就做不成。

《论语》另一处,齐景公问政,孔子答:“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论语·颜渊》)君要像个君,臣要像个臣。名在这里是一个位子,位子上挂着职分。

按命名四情形看,孔子说的正名,主要落在第三种:设立制度身份。名和授权一起立,名一正,谁有权做什么、该担什么,跟着清楚。孔子在两千五百年前,就把名和权责绑在了一起看。

这是孔子高明的地方。

《论语》里还有一声叹息:

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论语·雍也》)

觚是一种酒器。历来注家解释不一,一说觚原本有棱角,后来形制变了,名还照叫。孔子看着这只已经不像觚的觚,连叹两声。

这一叹,正是名和实对不上了。

对不上之后怎么办?孔子的办法是正名:把走样的实拉回到名该在的地方。君不像君,就让他回到君的样子;觚不像觚,就该做回觚的样子。名的清单不改,改的是站错位子的东西。

拿本书的判据看一眼。

正名之后,名的集合多了没有?没有。君臣父子还是君臣父子。每一个“正”的结果,都能由旧的名分事先列出来:君该怎样,臣该怎样,早已写在礼里。

所以正名是变化,不是发生。

说它是变化,不是贬它。一个社会离不开正名,就像一条马路离不开交通标线。标线天天重画,不是为了画出新的车道,是为了让车别走错道。

孔子的办法,和《周易》对待对不上的办法,有一处相像:都把对不上收回到现成的位子里。卦把人的处境收进六十四格之一,正名把走样的人收回君臣父子之一。位子是现成的,名单不长。

可是,孔子自己做的事,比他说的“正名”多走了一步。

“君子”这个词,在较早的文献里多指居上位的人,是身份上的称呼。到了《论语》里,它多数时候讲的是德行,也还保留着少数指在位者的用法。杨伯峻《论语译注》所附的词典,就把《论语》里的“君子”分成“有道德的人”和“有位的人”两义,前一义占多数。从身份转向德行,前人多有论述;孔子在其中出力最多,是常见的看法。

下面是本书的读法:名还是那两个字,认人的办法变了。

以前,只要看一个人是不是贵族之后,就知道他是不是君子。孔子之后,一个出身寒微的人,也可以被认作君子;一个贵族子弟,可以被说成小人。人们多了一种认人的眼光,也多了一种对自己的要求。

拿判据再看一眼: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列出“出身寒微的君子”?不能。旧规则里,君子就是贵族。这个新的辨认单位进来以后,旧规则也得跟着改:君子从此不再按出身算。

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命名四情形里的第二种:帮助形成新的辨认单位。字没换,单位换了。

这个读法有一处要留余地:转向不是一天完成的,孔子之前已有苗头,孔子之后还在继续。本书只说,在《论语》这一段里,看得见一次新的辨认单位立起来。

孔子的主张是正名,守住名的位子;孔子的实践,却在一个旧名里长出了新的辨认单位。照这样读,说的是变化,做出来的有发生。

这也许是读《论语》时最值得多停一下的地方。

还可以从三界看一眼。“君子”先是一个理念符号,写在书里,挂在嘴上。可孔子要的不止是会说这两个字。他要这个名沉到人身上,成为一个人走路、说话、待人的样子。“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一个人练久了,不用想就是那个样子,名就成了他身上的自我符号。

名沉进人身上,人身上又长出新的样子来。一个学生真把“君子”活出来了,他的样子又会被后人拿来解释“君子”是什么。这一来一回,正是回写。

◆三、荀子:名字是约出来的

到了战国末年,荀子写了一整篇《正名》。篇名接着孔子,可他问的问题更深一层:名到底凭什么是这个名?

他的回答是:

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名无固实,约之以命实,约定俗成谓之实名。名有固善,径易而不拂,谓之善名。(《荀子·正名》)

三句话,三层意思。

第一层,名没有天生合适的。某个东西叫某个名,是大家约好了这么叫。约定了,成了习俗,就合适;违背约定,就不合适。

第二层,名也没有天生对应的实。哪个名指哪个东西,同样是约出来的。

第三层,名虽然没有天生的合适,却有天生的好坏。好名是“径易而不拂”:直截,平易,不别扭。

日常里,这三层都看得见。

同一种用米做的细条,长沙叫米粉,云南叫米线。叫哪个都行,一方水土约好了就行。外地人在长沙说“来碗米线”,老板听得懂,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就是“异于约则谓之不宜”。

可是叫法虽是约的,好不好叫却不是。一个名字绕口、难写、和别的东西撞音,约得再好,用着也累。田雨每天做的事,有一半就在“径易而不拂”这一层上。

荀子没有停在“约定”二字上。他接着问:约,凭什么能约成?

然则何缘而以同异?曰:缘天官。凡同类同情者,其天官之意物也同,故比方之疑似而通,是所以共其约名以相期也。(《荀子·正名》)

“天官”是耳目口鼻身这些感官。同一类的人,感官碰到东西的方式差不多;你比划一下,我大致能懂,所以才能一起约一个名,互相期许按这个名来认。

这一句很要紧。它说明荀子的“约”不是空约。约定底下垫着一层东西:大家的身体用相似的方式碰到同一个世界。

拿本书的话说,约定是路(差异序列),天官碰到的那一束东西是土(特征纠缠)。名,是路和土一起给出的形状(显露)。荀子两样都看到了。

名是天生的还是约定的,西方也争过。柏拉图的对话《克拉底鲁篇》里,一方说名有自然的正确,一方说名只凭约定和习惯。对话没有给出干脆的结论,两边的理由都被认真摆了出来。

荀子在这场争论里的位置很特别。他说“名无固宜”,站在约定一边;又说“名有固善”,“缘天官”,承认约定之外还有身体垫底、好坏可分。他不是简单地选边,是把两边各安在了一层上。

荀子之后两千多年,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说了一句相近的话。

索绪尔 1913 年去世。三年后,学生巴利和薛施蔼根据几届听课笔记,整理出版了《普通语言学教程》(1916)。书里第一条原则,是语言符号的任意性:一串声音和一个概念之间,没有天然的绳子。同一个意思,法语是一串音,德语是另一串音,换哪串都不影响意思本身。

这和“名无固宜”几乎是同一句话。荀子比他早了两千年。

本书要把索绪尔写足,不能只拿他来衬荀子。

索绪尔并没有说语言可以随便改。《教程》讲任意性的同时,紧跟着讲符号的“不变性”:语言总是从上一代手里继承下来的,没有哪个社会见过一个大家坐下来签约的时刻;任何个人都改不动它。他也讲“可变性”:时间一长,声音和意义的关系又会悄悄滑动。

他还分出“相对的理据”。法语的“十九”由“十”和“九”拼成,单看“十”是任意的,“十九”却有来由。任意性自己带着界线。

更要紧的是,索绪尔说语言里只有差别。一个词的价值,来自它和别的词的不同。“米粉”之所以是米粉,因为它不是米线、不是面条、不是河粉。这是一张差别织成的网。荀子讲了“约”,没有把名与名之间的这张网讲到这一步。

两人放在一起看,各有所长。

荀子看见了约的场面:有人制名,有人共约,有天官垫底。索绪尔看见了约的沉积:没有人签过约,约是一代代继承下来的,网里每个结都靠别的结立着。一个看的是名怎样被管理,一个看的是语言怎样自己成网。

索绪尔的书由学生笔记整理而成,有哪些话是他本人的原意,学界一直在讨论(详见书二第 1 章)。本书这里只取学界公认的几条,不往他身上多加。

还有一层分寸要守。约定能解释一个名为什么稳,却不能单独解释一个新的辨认单位从哪里来。

全长沙约好把那种细条叫米粉,这个约让“米粉”二字稳了下来。可米粉能被一眼认出来,是因为舌头、碗、清早的街口,先把那一束东西缠在了一起。约定是稳定的结果,也是稳定的条件;它不是意义唯一的来源。

荀子讲“缘天官”,正是在约定底下找那一层土。这一步,他比单讲约定的人走得深。

◆四、“作新名”:荀子碰到的那一下

《正名》里有一段话,最该在这一章里细读。

今圣王没,名守慢,奇辞起,名实乱,是非之形不明,则虽守法之吏,诵数之儒,亦皆乱也。若有王者起,必将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然则所为有名,与所缘以同异,与制名之枢要,不可不察也。(《荀子·正名》)

前半段是一幅乱象:圣王不在了,守名的人懈怠了,怪话四起,名和实搅成一团。是非的样子看不清,连守法的官吏、背书的儒生也跟着乱。

后半段是一个设想:要是有王者兴起,他一定会做两件事,一是沿用旧名,二是制作新名。

“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

这八个字,是先秦诸子谈名时最接近“发生”的一句。

孔子说正名,名单不长。荀子说作新名,名单要长。他承认:旧名不够用了,光把实拉回旧名的位子不行,得有新的名进来。

荀子把名、辞、辨说分成三层:

名也者,所以期累实也。辞也者,兼异实之名以论一意也。辨说也者,不异实名以喻动静之道也。(《荀子·正名》)

名是用来约定、汇集实的;辞是把指不同实的几个名连起来,说一个意思;辨说是名不变,用来讲清动和静的道理。一个词,一句话,一番论证,层次分得很清。

这像是在说今天的语文课:先认字词,再造句,再写议论文。荀子两千多年前就把这三层排好了。

名的用处是什么?荀子也说了:“名闻而实喻,名之用也。”一个名,一听就让人明白它指的那个东西,这就是名在干活。

反过来,名干不了活的时候,就是“实不喻”的时候。

为什么旧名会不够?荀子在同一篇里给了一条梯子:

实不喻然后命,命不喻然后期,期不喻然后说,说不喻然后辨。(《荀子·正名》)

东西本身讲不明白,才去给它起名;起了名还不明白,才去约定它指什么;约定了还不明白,才去解说;解说了还不明白,才去辩论。

这条梯子的第一级,是“实不喻”。

用本书的话说,就是对不上。一个东西摆在眼前,现成的名都套不上,人说不清它是什么。命名从这里开始。

这和田雨那晚的处境,一模一样。万素琴张罗的那件事就在眼前,四万个现成的名都套不上,“实不喻”。荀子说,这时候才需要“命”。

荀子不只说了什么时候要命名,还说了怎样判断要不要一个新名。

同则同之,异则异之;单足以喻则单,单不足以喻则兼;单与兼无所相避则共,虽共不为害矣。(《荀子·正名》)

一样的东西用一样的名,不一样的东西用不一样的名。一个字说得清就用一个字,说不清就用两个字。

接着是一条数东西的规矩:

物有同状而异所者,有异状而同所者,可别也。状同而为异所者,虽可合,谓之二实。状变而实无别而为异者,谓之化。有化而无别,谓之一实。此事之所以稽实定数也。此制名之枢要也。(《荀子·正名》)

两匹长得一样的马站在两处,是两个实。一只蚕变成蛾,样子全变了,实没有分开,叫作“化”,还是一个实。

这条规矩,管的正是“该不该多一个辨认单位”。样子变了不一定要新名,实分开了才要。这和命名四情形里第二种的检验几乎同一个意思:多了一个名,再次辨认是不是更准了。

荀子还讲了名的层级:

故万物虽众,有时而欲遍举之,故谓之物。物也者,大共名也。推而共之,共则有共,至于无共然后止。有时而欲偏举之,故谓之鸟兽。鸟兽也者,大别名也。推而别之,别则有别,至于无别然后止。(《荀子·正名》)

往上合,合到“物”为止;往下分,分到再也分不出差别为止。

请注意“别则有别,至于无别然后止”。往下分的那一头是开着的。只要世界上还能分出新的差别,名就还能往下长。

拿这一条和六十四卦对一对,分别就出来了。卦是阴阳两值在六个位置上的穷举,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荀子的别名,往下没有封顶,分到哪里,看实分到哪里。

所以,荀子的名,是一个会长的系统。

这是荀子最了不起的地方。他看见了名的约定性,又看见约定底下有天官,还看见名单要长,长的时机在“实不喻”,长的规矩在“稽实定数”。

可他也停下了。停在两处。

第一处,谁来作新名?荀子说的是“王者”。他在同一篇里说:“故王者之制名,名定而实辨,道行而志通,则慎率民而一焉。”制名是王者的事,老百姓的事是跟着用。

这样一来,新名的来路,就落在命名四情形的第三种:制度授权。新名不是从“实不喻”的人群里长出来的,是从上面颁下来的。

第二处,作新名为了什么?荀子说:“故知者为之分别,制名以指实,上以明贵贱,下以辨同异。”新名的用处,是让贵贱分明、同异清楚,让名实重新不乱。

新名是为了恢复秩序而作的。它要“循旧名”,要排进旧的格局里。荀子没有讲:要是一个新名进来以后,旧名的规矩也得改,那怎么办?

他还专门列了三种“惑”:用名以乱名,用实以乱名,用名以乱实。每一种都配了当时流行的怪说法,比如“杀盗非杀人”,“山渊平”,“有牛马非马”。这些都是要被正名清理掉的。

荀子是一个严格的守门人。他把门打开了一条缝,让新名进来;又在门口站着,只放进那些能排进旧队伍的新名。

所以,荀子碰到了名的发生,又把它收回到了名的管理。

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一步:新名从对不上的人群里长出来,进来以后,旧规矩跟着改。

◆五、三家放进一张表

把这一章的几位放在一起看。

谁名从哪里来名和实对不上时怎么办命名四情形变化还是发生
老子“名可名,非常名”从“制”来,一刀切出提醒名留不住实,要知止不立新名,警惕名看见了发生的代价
老子“强为之名曰大”勉强起的名名里自带撤回接近第四种,自标不足名立而不执
孔子“必也正名乎”礼里现成的名分把实拉回名的位子第三种:制度身份变化
孔子手里的“君子”旧名,新认法认人的规矩跟着改第二种:新辨认单位本书读作发生
荀子“约定俗成”共约,垫着天官违约即“不宜”解释名为什么稳管的是稳定
荀子“有作于新名”王者制作实不喻然后命第二种出口,第三种管住触到发生,又收回管理
索绪尔任意性继承来的约定个人改不动,时间会滑动讲系统,不讲命名场面讲的是网的状态
《周易》六十四卦阴阳六爻穷举收进一个现成的格子不立新卦变化

这张表不是给三家打分。每一行都是一个人真正看见的东西。

现在用本书的三个问题,把名的机理过一遍。

第一个问题:一个名的形状,是怎么显出来的?

是路和土一起给出的。路是大家怎么叫、怎么接,一遍遍叫,一遍遍应;土是天官碰到的那一束东西,舌头的味道、眼睛的颜色、手上的分量缠在一起。荀子的“约之以命”是路,“缘天官”是土。光有路没有土,名是空约;光有土没有路,是一团说不出的感觉。

第二个问题:名叫出去以后,土被改成了什么样?

这就是回写。孔子把“君子”从出身改成德行,名一叫开,人们看人的眼光被改了,连自己怎样做人也被改了。正名的回写方向相反:它把走样的实拉回去,让土回到旧的样子。

第三个问题:名怎样改变后来的路?

孔子说得最透:“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名一立,后面说什么话、办什么事,次序跟着排好了。

三个问题连起来,就是名的一生:对不上逼出名,名回写人和世界,人和世界又改变后来叫名的方式。

拿这三步对照三家,各自停的位置就清楚了。

孔子的正名,停在第二步之前。名和实对不上了,他不让对不上逼出新名,而是把实拉回旧名。就名单来说,对不上没有显出新东西。

荀子走到了第二步。实不喻,就作新名。可新名要循旧名,要明贵贱、辨同异,它回写的方向被事先定好了。第三步,旧规矩跟着改,他没有放开。

老子站在第一步之前提醒:每走一步,名都会把东西定住一层,要知止。

《周易》呢?对不上积累了,显出来的只是换一个格子,集合没有被改,也就没有新的回写。这是本书前面各章反复讲过的:易断在第二拍。

这样对照,能看出这几家在名的问题上用力最深的地方:让已有的名站稳、站对,把对不上安顿好。这本身是一门大学问,一个社会天天离不开它。让对不上逼出新名、再回头改旧规矩,是另一件事;他们碰到过,荀子还写进了纸上,只是没有把它立成专门的题目。

这也不能说成中国人不会造新名。荀子的“作新名”写在纸上,孔子的“君子”做在世上,下一编要讲的汉字,更是一个会长新字的系统。诸子在名言上各有所得,各有所停,停的位置不一样,这正是本编要一章一章看清的。

◆六、“蹭灶”是怎么来的

回到田雨那一晚。

她关掉了那张四万行的表。第二天,她跟万素琴说,想在小区里待一个星期,先不起名。

万素琴有点意外:“你们做名字的,不是坐在电脑跟前想吗?”

田雨说:“这件事,我还说不清它是么子。说不清,就起不准。”

这一个星期,她跟着阿姨们买菜、洗菜、装饭盒,晚上看那个报饭的群。

她慢慢看出了几处对不上。

阿姨们不肯说自己在“做生意”。钱是要收的,可她们说那是“买菜钱”,月底一算,不够还自己贴一点。年轻人也不说自己在“点外卖”。他们在群里从来不挑菜,阿姨做什么就吃什么,有时候还说“今天的辣椒炒肉咸了,阿姨莫累着”。

这不是买卖,也不是接济。现成的名,每一个都差一口气。

第五天晚上,群里一个刚毕业的女孩发了一句:“今天又蹭了阿姨家的灶。”

下面跟了一串:“蹭灶加一。”“明天还能蹭灶吗?”“这周是万阿姨的灶,必须蹭。”

两个星期后,“蹭灶”在群里已经不是一个玩笑。它成了动词,也成了名词。“今天蹭灶的举手”,“这个月的蹭灶钱”,“蹭灶的规矩:不点菜,饭盒洗干净还”。

田雨把这些截图一张张存下来。她知道,名已经长出来了,不在她的表里,在群里。

她把“蹭灶”拿给万素琴。万素琴皱眉:“蹭,听起来像占便宜,不好听。”

田雨说:“阿姨,就是这个‘像占便宜’。年轻人觉得自己是借了别人家的灶,吃了别人家的饭。不是花钱买的,是被当成自家孩子喂的。‘邻灶’‘家味’都没有这一层。”

万素琴想了一夜,第二天回了一句:“那就蹭灶。”

现在,拿本书的判据,把这件事从头看一遍。

先问: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蹭灶”列出来?

胡景川的表,是一台很规矩的变化机。二百来个字,两两相配,四万多个结果,每一个都可以事先列出来。“蹭”字不在那二百个字里,它不吉祥,也不够雅。所以这张表列不出“蹭灶”。

这里有一处要说细。就算哪天有人把“蹭”字加进去,表里多出一行“蹭灶”,那一行也只是两个字。它不是群里那个“蹭灶”。

字串可以事先列出来,辨认单位不能。

群里的“蹭灶”,压进去的是一整束东西:退休阿姨的灶台,加班到八点的年轻人,不挑菜的默契,洗干净还回去的饭盒,月底那笔不够还要贴的买菜钱。这一束东西缠在一起,过了一两个星期,被一个说法一下子拎了起来。

这是一个新的粒子。它稳定,群里人人一说就懂;它整体,拆掉“不点菜”那一条,它就成了外卖;它离了当场还立得住,后来新进群的人,看几天就会用。

再问:它进来以后,旧规则改了没有?

改了,而且改了不止一处。

群里的规矩改了。以前偶尔有人问“能不能少放辣”,“蹭灶”一叫开,这种话没人说了,蹭的人不挑。阿姨们的说法也改了。做饭那天,她们互相说“今天是我的灶”,后来干脆叫“灶主”。

田雨公司的规矩也改了。胡景川在程序里加了一条:遇到“实不喻”的单子,先不跑表,先下去待一个星期。这一条,原先的命名流程里没有。

所以,“蹭灶”是一次发生。按命名四情形,它落在第二种:一个新的辨认单位和一个新名一起长了出来。它不是第一种,不是给一个早已认得的东西换个叫法。

用前面那三个问题,再把这次发生的机理走一遍。

形状怎么显出来?路是群里一遍遍的报饭、接饭、还饭盒,一句玩笑被一串“加一”接住;土是灶台、饭盒、辣椒炒肉、月底那笔账缠成的一束。路和土碰在一起,“蹭灶”才显了形。

叫出去以后,土被改成什么样?阿姨们原先觉得自己在“帮忙”,名一叫开,她们成了“灶主”,那份心思有了一个站得住的样子。年轻人原先有点不好意思,现在可以理直气壮地“蹭”。这是回写。

它怎样改了后来的路?不点菜、洗饭盒、轮灶主,后来进群的人照着这个次序走。

对不上积累,逼出新名,新名回写,回写又改了次序。三拍都走完了。

胡景川那张表做不到这一点,原因和第 1 章那盘象棋一样:表里每一行都是旧字按旧规则配出来的,下四万盘也配不出一个旧字以外的东西。它和六十四卦是同一类机器,完备,好用,不长新格。

把这件事放回本章的三家,三家各自照到了一面。

荀子照到了它的来路。“实不喻然后命”,这件事一开始就是说不清的,名是从说不清里逼出来的。可荀子说作新名的是王者,这一次作新名的,是群里一个刚毕业的女孩。田雨也不是制名的人,她做的是把这个名接住,替它在公司的文件上站稳。

孔子照到了它的后果。名一立,“灶主”就成了一个位子:谁当灶主,谁定这周的菜,谁有权说“这周停一次”。名正,言顺,事成。这一层是制度身份,是命名第三种,跟在第二种后面来的。

老子照到了它的分寸。田雨在给万素琴的方案最后,写了一段话:

“‘蹭灶’这个名,只在阿姨们还是邻居、年轻人还是蹭饭的时候成立。哪一天,这件事请了厨师、开了门面、按菜单收钱,就不再是蹭了。那时候,这个名要重新议。”

这是一个自带撤回条款的名,像老子说“强为之名”。名立住了,也写明了它在哪里该停。

这里也要防一个反方向的错。

命名这一行,常有客户拿着一个老东西来,说要“打造一个新品类”。一家卖了二十年的卤味,换个包装,改叫“轻卤”;一碗普通的汤粉,改叫“元气粉”。客户希望名字一换,东西就成了新的。

拿命名四情形的检查四问来过一遍:多了哪种区分?多了哪种行动可能?哪种权利和责任变了?有没有原来不存在、现在可以反复参与的事?

“轻卤”四问大多答不出。卤味还是那个卤味,吃的人还是那样吃。它是第一种,换了个叫法。这本身没什么不好,好名也能多卖几份。可是要把它说成发生,就是把变化当成了发生。

“蹭灶”四问都答得出:多了“蹭”和“买”的区分,多了轮灶主这件事,灶主有了定菜的权、也有了停灶要提前说的责,还有一件每周都能参与的事。

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判据就不是空话。

最后,还有一处发生,不在名上,在人身上。

一个星期以前,田雨是一个很会挑名字的人。她手里有表,有程序,有三天交稿的节奏。这一个星期的经历,显出了一个新的她:一个先听、后起名的人。她以后还会用那张表,可她身上多了一个东西,不在表里。

这一处,和本书全书的主线是同一个道理。人身上可以发生,一张表里不会。

◆七、你家里有几个自己长出来的名

放回你的日子里。

很多家庭都有几个只有自家人懂的词。小时候弟弟把“冰箱”说成“冷柜柜”,全家跟着叫了十年。外人听不懂,自家人一说就笑。

这样的词,大多是第一种:给一个早已认得的东西换个叫法。好玩,亲,可冰箱还是那台冰箱。

也有少数不一样。比如你家把周末那顿谁都不看手机的晚饭,叫作“关机饭”。这个词一出来,一家人多了一件以前没有的事,也多了一条规矩:吃关机饭时,谁的手机响了谁洗碗。

这就是第二种。名和一件新的事一起长出来,规矩跟着改。

单位里也一样。很多名目,是当年为了一件具体的事起的。事情早变了,名目还在,大家照着名目办事,不看事。这时候,老子那句“知止”就用得上:这个名,是不是该收回了?

职位名也一样。有的公司给人一个新头衔,比如“首席体验官”,牌子挂出去了,权和责一样没变,开会还是坐在老位子上。这是第一种挂着第三种的牌子。有的公司设一个“值班决策人”,规定夜里出了事这个人能拍板,第二天不用补签字,这个名一立,夜里办事的次序就改了。这才是孔子说的“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

下次你要给一件东西起名,不妨先问自己一句:我是在给一个认得的东西换个叫法,还是有一个说不清的东西,正在等一个名?

前一种,挑一个“径易而不拂”的好名就行。后一种,先别急着翻表,去它出现的地方待一阵子。

带走的话
正名守住名的位子,约定解释名为什么稳;只有从说不清里长出来、又改了旧规矩的名,才是名的发生。

两行小账
想一想
  1. 你家或你的朋友圈里,有没有一个自己长出来的词?它是换了个叫法,还是带来了一件新的事?
  2. 你单位里哪个名目,事情早变了,名目还在?如果要收回它,该由谁来说?
  3. 最近有没有一件事,你怎么也说不清它是什么?你是急着给它安一个现成的名,还是先在里面待了一阵?
第 19 章

指:公孙龙与墨家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名,是怎样指到一样东西上的?背得出一个名字和它的定义,算不算真认得它指的那样东西?

晚上十一点,新加坡莱佛士坊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八层,梁家豪还没走。

他三十九岁,做商业合同的律师第十四年。桌上摊着一份五年期的设备租赁总协议,是三年前替客户起草的。客户温志明开一家医疗设备租赁公司,把影像设备租给一家私立医院集团。

协议第一条是定义条款。第一款写着:“‘设备’指附表一所列的医疗器械,包括其任何替换品或升级品。”

三年来,这一款没出过事。

今天下午,温志明打来电话。他的公司要给医院加一项服务:一套辅助读片的软件,按月订阅,和扫描仪配着用。医院采购部回了一封邮件,客客气气地说:软件不是“设备”,不在总协议里,要另走一轮招标。

温志明在电话里问:“一套软件,装在我们租给他们的机器上,怎么就不是设备了?”

梁家豪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定义条款又读了一遍。附表一列着十一台机器,型号、序列号,一行一行。“替换品或升级品”,说的也是机器。

助理律师黎嘉欣二十七岁,刚做了两年。她探头进来说:“要不在后面加一句‘以及其他类似物品’?”

梁家豪摇头。他想起读法律时老师讲过的一条解释规矩:一串具体的东西后面跟一个笼统的说法,笼统的说法通常只按前面那串东西的同类来读。十一台机器后面跟一句“类似物品”,法官多半读成“类似的机器”。软件还是进不来。

他在便签纸上随手写了四个字:白马非马。

写完自己笑了。中学华文课上,老师讲过这个故事,全班都当成诡辩。今晚他忽然觉得,这四个字说的就是他手上这一款。

定义条款,就是一份合同自己的名实论。先立名,再说这个名指哪些物;名一立,能拿什么、不能拿什么,跟着定了。

这一章讲两千多年前,中国最认真想过“名怎样指物”的两家人:公孙龙和后期墨家。

◆一、白马为什么不是马

公孙龙是战国时赵国人,生活在公元前三世纪前后,做过赵国平原君的门客。《汉书·艺文志》著录《公孙龙子》十四篇,今天只存六篇:《迹府》《白马论》《指物论》《通变论》《坚白论》《名实论》。《迹府》记的是他的事迹,一般认为是后人编的。

汉代司马谈评先秦六家,把公孙龙、惠施这一路人归为“名家”。他的评语两面都说到了:“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专决于名而失人情”;接着又说:“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史记·太史公自序》)

前一句嫌他们太细、太绕,只认名,不顾人情。后一句说,他们抓住名去追究实、一项一项对照不出差错的本事,不能不重视。

两千年来,名家多半只被记住了前一句。本章要把后一句补回来。

他最出名的一篇,是《白马论》。

“白马非马,可乎?”曰:“可。”曰:“何哉?”曰:“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命色者非命形也,故曰白马非马。”(《公孙龙子·白马论》)

“马”这个名,是用来叫形体的;“白”这个名,是用来叫颜色的。叫颜色的不是叫形体的,所以“白马”不是“马”。

这一段乍听像绕口令。下一段就落到实处了:

求马,黄、黑马皆可致;求白马,黄、黑马不可致。(《公孙龙子·白马论》)

你说“给我牵一匹马来”,黄马、黑马都行。你说“给我牵一匹白马来”,黄马、黑马就不行。

两个名,能牵来的东西不一样。所以它们不是同一个名。

常识会反驳:白马难道不是马吗?公孙龙并没有说白马不属于马。他说的“非”,更接近“不等于”:两个名的范围不一样,就不能互相替换。

这一层分清楚了,《白马论》一点也不诡。

日常里,“白马非马”天天在发生。一家餐馆的套餐写着“含饮料一杯”,你要一杯啤酒,服务员说啤酒不算。啤酒当然是饮料,可在这张菜单上,“饮料”能牵来的只有汽水和茶。你会觉得别扭,可这就是名的范围。

梁家豪手上那一款,正是这一层。医院说“软件不是设备”,并不是说软件不值钱、没有用,是说“设备”这个名,在这份合同里能牵来的东西,不包括软件。

求设备,十一台机器皆可致;求软件,不可致。

还有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常被安在公孙龙身上。其实《韩非子》里记的是另一个人,叫儿说:

儿说,宋人,善辩者也,持白马非马也服齐稷下之辩者。乘白马而过关,则顾白马之赋。(《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儿说在齐国稷下用“白马非马”驳倒了一众辩士。可他骑着白马过关卡,关吏照样收了马税。

《韩非子》接着评了一句:“故籍之虚辞,则能胜一国;考实按形,不能谩于一人。”凭着空话,能在辩论上赢一国的人;对着实物、按着形体查,连一个关吏都骗不过。

这故事常被拿来笑话名家。本书读它,读出的是另一件事:名再精,最后落地的地方是“取”。关吏不管你怎么论,他看的是你牵着什么过关。

这句话,后面墨家会说得更透。

先拿本书的判据,给《白马论》定个位。

“白马”是“白”和“马”两个现成的名拼起来的。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列出“白马”?能。颜色名一张单子,形体名一张单子,两两相配,白马、黄马、黑牛、白牛,都能事先排出来。

所以复合名是变化。

公孙龙的贡献,是在变化之内把账算清:拼出来的名,范围和原来的名不一样,不能混着用。这是名的组合学。在一个靠定义吃饭的行当里,这门学问天天有人用。

◆二、物莫非指,而指非指

公孙龙最难读的一篇,是《指物论》。开头几句是这样的:

物莫非指,而指非指。天下无指,物无可以谓物。……指也者,天下之所无也;物也者,天下之所有也。以天下之所有,为天下之所无,未可。(《公孙龙子·指物论》)

“指”字怎么读,学界争了很久。有人读作共相,有人读作指称,有人读作名,有人读作能指。这里不替谁裁判,先取一个最朴素的读法:指,就是指出来,用手指着,用名指着。

照这个读法,几句话就顺了。

“物莫非指”:凡是我们能谈到的东西,都是被指出来的东西。

“而指非指”:可是那个“指”本身,不是又一个被指出来的东西。

“天下无指,物无可以谓物”:要是天下没有“指”,东西就没法被叫作东西。

“指也者,天下之所无也”:指,不是天下现有的一样东西;物,才是天下现有的。

日常里有一个现成的场面。

夜里你和朋友在海边,你指着天上说:“那颗最亮的是金星。”朋友顺着你的手指看过去,找到了。你的手指不是金星,你的手指也不在天上。可没有这一指,朋友在满天星里,找不到它。

物要靠指才被认出来;指却不是物里的一样。

《指物论》接着还有一句:“天下无指,而物不可谓指也。不可谓指者,非指也。”天下要是没有指,物就不能被说成指;不能被说成指的,就不是指。

这句话绕了两圈,意思只有一个:指和物是两层,不能拿一层去顶另一层。你不能把金星当成你的手指,也不能把你的手指当成金星。

这和佛经里“以手指月”的譬喻,说的是同一种分寸,下一章再细讲。

这是先秦诸子里,把“指”和“物”分得最清的一段话。

拿西方的说法对一对,位置就清楚了。索绪尔讲能指和所指,所指是一个概念,外面的东西不进来。皮尔斯讲符号、对象、解释项,把对象请了回来。公孙龙的“指”和“物”,一个在说怎样指,一个在说指到的东西。他站的地方,离皮尔斯更近。

西方逻辑学要到十九世纪末,才有人把“一个名指的是哪个东西”和“一个名用什么方式去指”细细分开。弗雷格 1892 年的那篇文章,拿“晨星”和“昏星”举例:两个名指的是同一颗星,给出它的方式却不一样。公孙龙的“命形”“命色”,已经在讲给出的方式;他的“指”与“物”,已经在讲名与指到的东西。

不必说谁比谁早,各自的语境差得很远。只说一句:这一层思考,中国在两千多年前就有人在做,而且做得很硬。

《指物论》还有一句容易被跳过的话:“天下无指,物无可以谓物。”

这一句其实走得很远。它说的是:东西之所以成为“可以叫出来的东西”,是因为有了指。指不只是去够一个现成的东西,它还把东西变成了“能被谈论的东西”。

用本书的话说,这是碰到了回写:符号一出来,世界被改写成了一个可以被说的世界。

可是公孙龙接着说:“指也者,天下之所无也。”他把指放到了天下之外,物留在天下之内。物是“天下之所有”,本来就在;指是另一层,不在世上。

这一刀切下去,回写就被切断了。物是现成的,指只是去指它。

书二第 4 章问过一个问题:符号指向的对象,是找到的,还是发生的?公孙龙的“物”,默认是找到的:它在天下,等着被指。他没有问,有没有一些物,是跟着指一起出现的。

第 18 章那个“蹭灶”,就是一个跟着名一起出现的东西。在有人说出“蹭灶”之前,世上有阿姨,有饭盒,有加班的年轻人,可没有“蹭灶”这件事。名和事一起来的。

还有一处,也值得补一句。公孙龙说指不在天下。可本书看到的“指”,三界里都有。你伸出的那根手指,是现实里的一样东西;一个导游指了二十年路,抬手的样子不用想就出来,那是长在他身上的自我符号;“金星”这个名,才是理念里的符号。指在世上,只是不只在一处。

公孙龙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一步:指一出来,物也跟着被改了。

◆三、名要守住自己的位

公孙龙并不是只会拆名的人。他还有一篇《名实论》,讲名该怎样守规矩。

天地与其所产焉,物也。物以物其所物而不过焉,实也。实以实其所实而不旷焉,位也。出其所位,非位;位其所位焉,正也。(《公孙龙子·名实论》)

天地和天地生出来的,叫物。物恰好是它自己、不多出去,叫实。实恰好填满它该填的、不空出来,叫位。离开了该在的位,就不对;待在该在的位上,就叫正。

物,实,位,正,一层收紧一层。

接着讲名:

夫名,实谓也。知此之非此也,知此之不在此也,则不谓也。知彼之非彼也,知彼之不在彼也,则不谓也。(《公孙龙子·名实论》)

名,是用来称谓实的。知道“这个”已经不是这个了,知道“这个”已经不在这里了,就不再这样称它。

后面还有一句:“故彼彼止于彼,此此止于此,可。”叫“彼”的只停在彼上,叫“此”的只停在此上,这样才行。

这是一条很严的纪律:一个名只配一个实,实变了,名就要停用。

日常里,最守这条纪律的地方,就是合同和法律。一份合同里,“设备”在第一条是什么意思,到第三十条还得是同一个意思。前面指机器,后面忽然指软件,合同就乱了。律师改合同,一大半力气花在“彼彼止于彼”上。

这一点上,公孙龙和孔子、荀子是一路的:名要正。不同的是,孔子的正名靠礼,荀子的正名靠王者,公孙龙的正名靠逻辑。他不问谁有权正名,只问一个名怎样才算用对了。

还有一篇《坚白论》,最能看出公孙龙的细。

视不得其所坚,而得其所白者,无坚也。拊不得其所白,而得其所坚,得其坚也,无白也。(《公孙龙子·坚白论》)

一块又硬又白的石头。眼睛看,只看得到白,看不到硬;手去摸,只摸得到硬,摸不到白。

所以公孙龙说,坚和白是“离”的:分属两条感官的路,各自到来。

这在两千多年前,是一段极精细的感官分析。

你闭上眼摸到一块凉凉的、硬硬的东西,你说不出它是什么颜色。你睁眼隔着玻璃看一块石头,你说不出它有多硬。每一条感官给你的,只是一束特征里的一根线。

后期墨家不同意“离”。《墨经》说:“坚白,不相外也。”(《墨子·经上》)坚和白不在彼此之外,都在这一块石头里,彼此相盈,不能拆到两处去。

两家争的,用本书的话说,正是土(特征纠缠)是怎样缠在一起的。

公孙龙看见了线:每根线从不同的感官进来。墨家看见了团:几根线进来以后,缠成了一块石头。一个名叫“石”,叫的不是哪一根线,是缠好的那一团。

拿符号的三判据来看,墨家这一边离“整体”更近:拆开就不再是它。只有白没有硬,那是一片白光;只有硬没有白,那是一块黑暗里的硬东西。叫作“石”的那个粒子,是坚白缠在一起之后才立起来的。

可公孙龙那一边,也有本书要接住的东西:缠成团之前,线是一根根进来的。一个孩子认“石头”,先是摸到硬,后来看到白,再后来,两样缠在一起,一说“石头”,整团东西一起被调起来。

离与盈,说的是同一件事的前后两段。

◆四、墨家:背得出名字,不等于拿得出来

再看墨家。

《墨子》里有《经上》《经下》《经说上》《经说下》四篇,一般称为《墨经》,再加上《大取》《小取》,合称“墨辩”。一般认为它们出自战国中后期的墨家后学。文字简奥,脱误不少,历代校注各有出入。

《墨经》对名的分类,干净利落:

名:达、类、私。(《墨子·经上》)

《经说上》解释:物,是达名,凡是实都得用这个名;马,是类名,凡是像马那样的实,都得用这个名;臧,是私名,这个名只停在这一个实上。“臧”是当时常拿来举例的一个人名。

日常里,这三层一看就懂。“东西”是达名,什么都能叫;“狗”是类名,叫一类;你家那只叫“旺财”,是私名,只叫它。

荀子讲大共名、大别名,墨家讲达、类、私,两家都在给名排层级。

《墨经》还把名和实的关系说得很清楚:

所以谓,名也;所谓,实也;名实耦,合也。(《墨子·经说上》)

用来称谓的,是名;被称谓的,是实;名和实配上了,叫合。

这几乎就是“符号”和“对象”的一对。还多了一个字:“耦”,配对。名和实不是天生一体的,要配上才算数。

《小取》里还有一句更有名的话:

以名举实,以辞抒意,以说出故。(《墨子·小取》)

用名把实举起来,用句子把意思抒发出来,用论说把理由摆出来。

“举”字用得好。名像一只手,把一个东西举起来给别人看。举起来的东西本来就在,手只是让它被看见。

墨家还想到了名的一种麻烦:两个名指一个实。

知狗而自谓不知犬,过也,说在重。(《墨子·经下》)

狗和犬是同一种动物的两个名。知道狗却说自己不知道犬,是错的,因为这是“重”,一实两名。

用命名四情形说,这正是第一种:给一个已经认得的东西添个叫法。墨家两千多年前就看出来了:换个叫法,东西没多一样。

到这里,墨家讲的都还在“名”这一边。接下来两段,墨家走到了“名”的外面。

第一段,在《经上》讲“知”:

知:闻、说、亲。名、实、合、为。(《墨子·经上》)

《经说上》解释前三样:“传受之,闻也;方不㢓,说也;身观焉,亲也。”

听别人传给你的,叫闻知;从已知推出来、不受阻隔的,叫说知;自己亲身看到经历的,叫亲知。

这三种知,日常都有。你听说过西湖很美,是闻知;你看地图推算出从杭州东站到西湖要坐几站地铁,是说知;你在断桥上站过一个下雨的黄昏,是亲知。

梁家豪和黎嘉欣之间,也隔着这三种知。

黎嘉欣读过同类解释那条规矩,书上的案例背得很熟,那是闻知;她能从条文推出“类似物品”大概会被怎样读,那是说知。梁家豪在法庭上亲眼见过一位法官,把一句“以及其他类似物品”读得只剩三台机器,那天客户的脸色他到今天还记得,那是亲知。

同一条规矩,在两个人身上分量不一样。黎嘉欣会说它,梁家豪一看到“类似”两个字,手就停下来。

三种知,在一个人身上落下的东西不一样。闻知落下的是别人的名;亲知落下的,是你身上的一团东西,你说不全,可一想就全回来了。用本书的话说,后一种已经沉成了你身上的自我符号。

第二段,在《贵义》篇里,墨子说了一个盲人的例子。盲人也能把白和黑的定义说得头头是道,明眼人都挑不出错。可是:

兼白黑,使瞽取焉,不能知也。故我曰:瞽不知白黑者,非以其名也,以其取也。(《墨子·贵义》)

把白的黑的东西混在一起,让他挑,他挑不出来。所以说盲人不知白黑,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名,是因为他取不出来。

这是本章最要紧的一句话。

知不知道一个名,不看你说不说得出,看你挑不挑得出。

日常里,这一句到处都用得上。一个新手妈妈在书上读过“肠绞痛”的定义,背得出哪些症状。半夜孩子哭了,她分不出是饿了、困了,还是肚子疼。她知道这个名,可她还取不出来。

半年以后,孩子一哭,她一听就知道是哪一种。她可能说不全理由。这时候,“肠绞痛”在她身上,才从一个名变成了一个能取的东西。

用本书的话说,前一种是一个打不开的压缩:词在,词背后那一束东西不在她身上。后一种,词能还原回那一束东西:哭声的高低、身子的扭法、喂奶的时间,一听就全展开了。

学会,就是这一束东西在她身上缠成了一个粒子。那是她身上的一次发生。

《经下》还有一句,说的是名与指之间的缝:

所知而弗能指,说在春也、逃臣、狗犬、贵者。(《墨子·经下》)

有些东西,你知道它,却指不出它。比如春天:你知道春天来了,可你伸手指不出哪一样东西是“春”。比如逃走的臣子:你认识他,可你不知道他在哪里,指不着。后面“狗犬”“贵者”两例,《经说下》各有一句解说,历代校释分歧很大,这里不强解。

这一条和公孙龙的《指物论》放在一起读,很有意思。公孙龙说物都要靠指才被认出;墨家说,偏偏有些知道的东西,指不出来。

两家合起来,名、指、实、知四样,在先秦已经被拆开来,一样一样地想过了。

◆五、离“符号与对象”最近的一次

说公孙龙和墨家是中国最接近“符号与对象”关系的讨论,凭的是什么?

凭的是他们把几样东西分开了。

先秦谈名的人很多。老子警惕名,孔子要正名,荀子讲约定和制名,他们多半把名放在社会里看:名和位子、名和秩序、名和教化。公孙龙和墨家却把名单独拿出来,问一些很“干”的问题:一个名指的是什么?两个名凭什么不同?指和物是不是一回事?知道一个名,算不算知道了那个东西?

这几个问题,正是今天符号学的家常问题。

把这一章的材料排成一张表:

出处名或指与物怎样连物是现成的吗落在哪一界变化还是发生
公孙龙《白马论》名有所“命”,命形、命色各不同现成,马在那里等着被求理念:名与名的范围复合名是变化,账算得清
公孙龙《指物论》物靠指才可谓物,指本身不在天下现成,物是“天下之所有”指放在天下之外碰到回写,又切断
公孙龙《名实论》名是“实谓”,彼止于彼现成,实在位上理念:名的纪律守变化的秩序
墨经“达、类、私”名分三层,各管一片实现成理念:名的层级加私名是变化
墨经“名实耦,合也”名与实配对才算数现成理念与现实之间配对,不讲新名
墨子“以其取也”知名不算,取得出才算现成,可取的人在变落到现实与自我人身上可以发生
墨经“所知而弗能指”有知而指不出的东西现成,可指不着指的边界看见了缝
皮尔斯符号、对象、解释项三元对象默认在那里自我一界未单立,“习惯”摸到了边讲衍义,不分发现与发生

表里第三列,几乎每一行都写着“现成”。

这是这两家最一致的地方,也是他们停下的地方。

先说他们的高明。

第一,他们分出了名、指、实、物四样,还加上谓、举、取几个动作。名是用来叫的,指是指出来,实是被叫到的那一份,物是天下现有的东西;谓是称它,举是把它举起来给人看,取是把它挑出来。一套词,一个个分开,彼此不混。

第二,他们算清了名的范围。白马和马能牵来的不一样;狗和犬一实两名;达名、类名、私名一层管一层。这些都是今天写定义、编分类、做数据库的人天天要算的账。

第三,墨家把知的检验,从嘴上挪到了手上。知道名,不算;取得出,才算。这一步,是先秦名学离“自我符号”最近的一步。

这一步,西方也有人走过。皮尔斯 1878 年写过一篇讲怎样把观念弄清楚的文章,大意是:你对一个东西的观念,就是你设想它会带来的那些实际效果的全部。说一个东西“硬”,意思就是很多别的东西划不破它。

墨子的“以其取也”和皮尔斯这条准则,隔着两千多年,落在了同一个地方:名的意思,要到用的时候、取的时候去找。

不同的是,墨子说的是一个人知不知道,皮尔斯说的是一个观念清不清楚。墨子的检验落在人身上,皮尔斯的检验落在观念上。

再说他们停在哪里。

用本书的三个问题,把“指”的机理过一遍。

第一个问题:一个名或一个指,形状是怎么显出来的?

路(差异序列)是一遍遍的指着叫、叫了再取:大人指着白马说“马”,孩子跟着叫,牵错了被纠正,牵对了被夸。土是感官一根根进来的线:眼睛的白,手上的硬,耳朵里的嘶鸣,缠成一匹马。指的形状(显露),是从这条路和这片土里一起显出来的。

公孙龙看得最细的是土里的线(坚白离),墨家看得最细的是路上的取(以其取也)。两家各抓住了一头。

第二个问题:指一出来,土被改成了什么样?

公孙龙那句“天下无指,物无可以谓物”,已经碰到了答案:指一出来,世界被改写成了“可以被叫的东西”。可他紧接着把指放到了天下之外,物还是那个物。回写在这里被切断了。

墨家也一样。名是“举”实的手,实本来在那里,手只是让它被看见。手举得好不好,实不会因此多一样。

第三个问题:指怎样改变后来的路?

这一层,两家都看得清。白马一立,求马和求白马就是两种差事;名实一合,后面怎么谓、怎么举、怎么取,次序就定了。名和指都在改后来的路。

三个问题连起来看,两家把第一问和第三问做得很深,第二问碰到了,没有放开。

再用对不上的三拍来看。

名和实对不上了,怎么办?公孙龙的办法,是把名本身的逻辑再理清一层:白马不等于马,离开了位的名就停用。墨家的办法,是回到取:取得出就算知,取不出就算不知。

两种办法都很好用。可两种办法,都没有让对不上逼出一个新名,再让新名回头改写旧的规矩。

儿说过关那一幕,正好是一次现成的对不上:理念里,白马非马;现实里,关吏要收马税。两边撞在一起,结果是儿说交了税,故事成了笑话。没有人因此造出一个新名,旧的规矩也一样没动。对不上停在了一声笑里。

拿本书的判据说一句:公孙龙和墨家把名的变化,算到了先秦最精的地步。复合名、同名异实、异名同实、名的层级,都是在现成的名和现成的实之间重新排位。新的实进来,怎样逼出一个新的类名,旧的分类又怎样跟着改,他们没有专门去讲。

《小取》里有一串著名的推论:“盗人,人也;多盗,非多人也;无盗,非无人也。”推到最后是“杀盗人非杀人也”。荀子在《正名》里把这类说法列为“用名以乱名”(见第 18 章)。这场争论,争的仍是现成的名怎样排位。

“物不全是现成的”,这话怎么理解?梁家豪所在的行当里,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

三十年前,大多数商业合同里没有“个人数据”这个定义。那时候客户的名字、电话、病历,当然也在,可它们散在各处,没有被当成一样需要单独管的东西。新加坡 2012 年通过了《个人数据保护法》,“个人数据”这个名,连同收集、使用、披露要守的规矩,一起立了起来。

从那以后,律师起草合同,第一条里多半要多出一款“个人数据”。一类东西被认了出来,权利和责任跟着改了。

名和物,是一起来的。它不是先在那里等着被“举”起来的实。

这不是他们的错。名学先把名和实分清,把名的账算清,这是第一步,而且这一步走得极硬。他们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一步:物不全是现成的,有些物是跟着指一起来的;名不只是举实的手,有时候是名和实一起长出来。

还有一处,墨家其实已经站在门口了。

“以其取也”。一个取不出来的人,学到取得出来,中间发生了什么?是一束新的东西在他身上缠成了一个粒子。墨家没有把这一段讲出来,可他们把检验放在了这里。

这就是本书全书反复说的那一句:发生可以在人身上发生。名单不变,取的人变了。

◆六、定义条款里的那匹白马

回到梁家豪的办公室。

快十二点了。黎嘉欣还没走,她把三种改法写在白板上,两个人一条一条过。

第一种,列举式。在附表一里,把这套软件的名称、版本号加进去。

这是最稳的办法。名是私名,一个名只停在一个实上,彼彼止于彼,不会有争议。

可它有一个毛病:附表是一张封闭的单子。今天加了这套软件,明年软件升级成另一个产品,名字一换,又得改一次合同。每一次新东西进来,都要双方坐下来签一份修订。

梁家豪说:“这就像一副象棋。单子上有几个子,就只能走这几个子。来一个新子,得重新印棋盘。”

拿本书的判据看,列举式的附表,是一台很规矩的变化机。十一台机器,各自的替换、升级、调换顺序,都能由这张单子事先排出来。它和六十四卦是同一类东西:集合是闭的,变的只是格子里的位置。

闭的单子并不坏。一份要管五年的合同,大半条款都该是闭的,双方才睡得着觉。只是闭的单子,生不出单子外面的东西。

第二种,类名式。把“设备”改写成“医疗器械及相关医疗软件”。

这是墨家说的类名,凡是像这样的实,都用这个名。门开大了,新东西不用每次都签修订。

可类名的边界会起争议。黎嘉欣查了一下,新加坡卫生科学局专门出过软件医疗器械的监管指南,软件算不算医疗器械,要看它的用途。医院的采购部完全可以说:这套软件只是“辅助”读片,不算医疗软件。

求设备,十一台机器皆可致;求医疗软件,这一套能不能致,又是一场官司。

第三种,黎嘉欣想不出来,梁家豪自己写了。

他没有再去改“设备”这个名,而是在定义条款后面加了一款,大意是这样:

“双方可以书面约定,把新的产品或服务列为‘约定项目’。每一项约定项目,须写明它的用途、交付方式、费用算法、谁负责更新、出了错谁担责,以及在什么条件下可以撤出。约定项目经医院验收、实际投入使用之日起生效。”

黎嘉欣看了半天,说:“这不是在定义一个名,是在定义怎样起新名。”

梁家豪说:“对。”

她又问:“撤出那一条,写得这么细,医院会不会觉得我们留了后手?”

梁家豪说:“正相反。软件这种东西,哪天监管不让用了,或者算法出了大问题,双方都得有个体面退出的门。没有这扇门,到时候只能吵。名立得住,也要收得回。”

这一款,有三处和本章的老祖宗们对得上。

第一处,“经医院验收、实际投入使用之日起生效”。名不是写上去就算数,取了才算数。这是墨子的“以其取也”,也是那个关吏的眼光:不管你怎么论,看你牵着什么过关。

第二处,“写明用途、交付方式、费用算法”。这是在给新名配实,名实耦,才算合。一个只写了名字、没写清楚它管什么的项目,在合同里就是一个打不开的压缩。

第三处,“在什么条件下可以撤出”。名立起来,同时写明怎样收回。这是一个带着撤回入口的名。

拿本书的判据,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看一遍。

软件这样东西,能不能由三年前那份合同的旧规则事先列出来?

不能。三年前的定义条款,是十一台机器加“替换品或升级品”。旧规则能列出的,是这十一台机器的各种替换和升级:新一代的扫描仪,换了零件的超声机。一套按月订阅、装在机器上、会自己更新算法的软件,不在这张单子能排出的任何一格里。

它进来以后,旧规则有没有跟着改?

改了,而且改了不止一处。

收费的规矩改了。机器按年收租金,软件按月收订阅费,合同里原来只有“租金”这个名,现在得多一个“订阅费”。

责任的规矩改了。机器坏了,修就是了;软件更新以后读错了一张片子,算谁的?原来的合同里没有“算法更新”这件事,现在得写。

数据的规矩也改了。机器不留病人的数据,软件要读片,就要碰数据。合同里原来没有“数据”这个定义,现在第一条要多出一款。

一个新东西进来,合同里多出了“订阅费”“算法更新”“数据”好几个新名,旧的“设备”“租金”“维修”也都得重新划界。

这是合同这个名的系统里的一次发生。按命名四情形,“约定项目”和“数据”这样的新名,落在第二种,帮着形成新的辨认单位;“约定项目须经验收才生效”这一套,又落在第三种,设立了一种新的制度身份。两种交织在一起,各管一层,不互相冒充。

反过来看黎嘉欣最早那句“以及其他类似物品”。

它看起来把门开大了,其实是在旧规则里打了个补丁。按同类解释的规矩,“类似”只能按前面那串机器的样子来读。它没有改规则,只是把旧规则说得含糊了一点。

这正是“白马非马”那一层:名的范围由它前后的名一起定,不由你想让它多宽就多宽。

还有一件事,第二天早上才显出来。

梁家豪把改好的稿子发给温志明。温志明回了一条消息:“以前我以为合同就是把我们说好的写下来。现在看,合同还得留一个地方,给我们还没想到的东西。”

梁家豪做了十四年合同,第一次在定义条款后面写“怎样起新名”。这一夜的经历,显出了一个新的他:一个不只守住名、也给名留出生长口子的律师。

◆七、你能取得出来吗

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手机里存着一份保险合同。合同第一条,多半也是定义:什么叫“住院”,什么叫“意外”,什么叫“既往症”。大多数人买的时候没看,出事那天才翻出来。

那一天你会发现,“住院”在合同里能牵来的,和你心里那个“住院”不一样。留院观察二十个小时,算不算住院?很多合同说不算。

这就是白马和马。

你也可以拿墨子那句话,问问自己知道的东西。

你知道“复利”的定义,能背出公式。银行柜台摆出三种理财产品,你能挑出哪一种利滚利滚得最快吗?你知道“劳损”这个词,能说出它的意思。你自己的肩膀疼了半个月,你分得出是劳损,还是别的毛病吗?身体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

挑不出来,不丢人。那只说明这个名还在你嘴上,没有落到你手上。

家里有小孩的,还能看到另一件事。两岁的孩子常把所有四条腿的都叫“狗”:楼下的猫是狗,公园里的羊也是狗。这是一个类名用得太宽。过了几个月,他忽然指着猫说“喵喵”,再也不叫错了。

那几个月里,没有人给他发一张分类表。是一次次指着叫、叫错了被笑、叫对了被抱,猫和狗在他身上分成了两个辨认单位。名单在大人那里早就有,可在这个孩子身上,这是一次发生。

再看看你生活里那些封闭的单子:单位的报销科目,学校的评分细则,小区的停车规定。它们大多是列举式的,像那副象棋。新东西一来,就塞不进去。

塞不进去的时候,与其加一句“以及其他类似”,不如问一问:这张单子,有没有一个起新名的口子?

带走的话
公孙龙把名和指分清,墨家把知落到取上;名的账算得再精,新东西进来改了旧规矩,才是名的发生。

两行小账
想一想
  1. 你签过的哪份合同或表格里,有一个名和你心里的意思不一样?你是哪一天发现的?
  2. 有没有一样东西,你说得出它的名字和定义,却挑不出来、认不出来?
  3. 你身边有没有一张封闭的单子,新东西总是塞不进去?如果给它加一个起新名的口子,该怎么写?
第 20 章

忘:庄子、王弼与禅宗

这一章的问题:庄子、佛经和禅宗都劝人把话“忘”掉,他们防的到底是什么?一个人放下了词,身上留下的又是什么?

晚上九点,厦门沙坡尾,一间二十来平方的茶室刚收了最后一桌客。

潘慧四十七岁,做茶艺师二十年,教工夫茶也有十来年。她把茶盘上的水擦干,盖碗一只只倒扣过来,等学生们走。

学生里有一个没走。洪晓雯三十二岁,在银行做理财,学茶半年,是班上最用功的一个。她的品鉴表填得最满,兰花香、桂花香、焙火香、岩韵、回甘、喉韵,哪一栏都不空。

可今晚的盲品,她三杯全写反了。

第一杯是清香型的铁观音,她写“焙火香明显”;第三杯是焙火重的岩茶,她写“兰花香幽雅”。她自己对着答案看了很久。

“老师,”她说,“我是不是没有天分?”

潘慧没有马上回答。

洪晓雯又问:“‘岩韵’到底是什么味道?你给我一个定义吧。我背下来,下次就不会错。”

潘慧想了想,发现自己给不出。她教了十年茶,“岩韵”这两个字说过上千遍,可要她用别的话说清楚,她说不出来。

茶室的老客辜文彬还坐在角落。他七十岁,退休前跑了三十年远洋货轮,喝茶从来不说词。好的时候点点头说“这泡对了”,不好的时候说“这泡水急了”。

他听了半天,插了一句:“你那张表填得太满了。”

潘慧想起二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跟一位老师傅学茶,第一个月,老师傅一句术语都不教,只让她喝,喝完不许说。她憋得难受,回家偷偷在本子上记了两百多个词。

后来那个本子不知道丢在哪里了。词还在嘴上,本子用不着了。

她给洪晓雯重新烫了一只杯,倒了一泡,说:“你先喝。喝完,别说。”

这一章讲的,就是“别说”这两个字。两千多年来,中国的道家和佛家,反复在讲一件事:名言是有用的,可人不能被名言挡住。他们用的字,是“忘”。

◆一、鱼到了手,笼子就放下

最有名的一段,在《庄子·外物》: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庄子·外物》)

荃,通筌,是竹子编的捕鱼的笼子;蹄,是捉兔子的套子。笼子是为了鱼,鱼到了手,笼子就可以放下;套子是为了兔,兔到了手,套子就可以放下;话是为了意思,意思到了,话就可以放下。

最后一句最妙:我到哪里去找一个忘了言的人,跟他说说话呢?

庄子并没有说不要说话。他说的是:我想找一个能放下话的人,和他说话。

话要说,只是不要被话拴住。

这一段有三层,要分开读。

第一层,言是工具。笼子、套子、话,都是“所以”,是为了别的东西而有的。工具好不好,看它能不能帮你拿到那个东西。

第二层,工具到了用处,就可以放下。鱼进了篓,没有人还抱着笼子不放。

第三层,最难:放下了话的人,才最适合说话。因为他说话,是为了意思,不是为了话。

日常里,学开车的人都经历过这三层。

刚学倒车入库,教练给你口诀:“后视镜看到黄线压住,方向盘打死。”你一遍遍念,手忙脚乱。练了一个月,你再也不念口诀,车子自己就进去了。口诀是筌,倒车入库是鱼。

可你要是从此笑话口诀没用,那也不对。你今天能不念口诀,是因为当初念过。

庄子的“忘”,不是“没用过”,是“用过了,放下了”。

庄子对名言,还有几句同样要紧的话,散在《齐物论》里。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庄子·齐物论》)

说话不是吹风。说话的人说出了东西,可他说出的东西,还没有定下来。

这一句,离本书的说法很近。一句话说出去,意义是有的,可它还待定;要看后面怎样被接、怎样被用,意义才一点点落下来。

同一篇里还有一句:

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庄子·齐物论》)

路是人走出来的,东西是人叫出来才那样的。

这八个字,几乎是先秦诸子里最“发生”的一句话。

路不是先在那里等人走的。人走了,路才成。村口那条没人修过、被脚踩出来的小路,庄子两千多年前就看见了。东西“是这样”,也不是天生是这样的;人这么叫,它才成了这样。

《齐物论》里还有一串话:“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最大的道不被称说,最好的辩论不靠言语。老子也说过:“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老子》第五十六章)

这些话不是叫人闭嘴。它们说的是:最要紧的东西,往往不在嘴上最热闹的地方。一个整天给你讲婚姻之道的人,未必有一个好婚姻;一对过了五十年的老夫妻,问他们秘诀,多半只会说“就这么过来了”。

庄子还说:“名者,实之宾也。”(《庄子·逍遥游》)名是实的客人。客人可以来,也可以走;主人家不能把客人当成自己。

把这几句放在一起,庄子的意思就清楚了:名言是走出来的、叫出来的,它有来历,也有用处;正因为它是走出来的,它不该被当成路本身,更不该被当成路通向的地方。

庄子看见了名的发生,也看见了名的固化。他的“忘”,针对的是后一样。

《庄子·秋水》里还有一场有名的辩论,可以和“忘言”对着读。庄子和惠施在濠水的桥上散步,庄子说:“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施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两人来回几句,最后庄子说:

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庄子·秋水》)

我们回到开头。你问“你怎么知道鱼快乐”,你已经知道我知道了才来问我。我是在濠水桥上知道的。

惠施在名言里追问:凭什么?庄子把问题落回一个地方:濠上,这座桥,这条河,这个下午。

这个回答在逻辑上常被说成狡辩。可是放在本章里看,它说的是一件很实在的事:有一种知,是在一个地方、一个时刻、一个身体里长出来的。离开濠上去追问它的名言根据,就像离开水去追问鱼。

上一章讲墨家的“亲知”,“身观焉,亲也”。庄子的“我知之濠上也”,是亲知最漂亮的一次辩护。

◆二、轮扁说:书是古人的糟粕

《庄子·天道》里有一个木匠,比任何一段议论都说得透。

齐桓公在堂上读书,木匠轮扁在堂下做车轮。轮扁放下工具,上堂问:“您读的是什么?”桓公说:“圣人的话。”轮扁问:“圣人还在吗?”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那您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

桓公说:我读书,你一个做车轮的凭什么议论?说得出道理还罢,说不出就处死。轮扁说:

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庄子·天道》)

削车轮的榫头,削得慢了,松而不牢;削得快了,紧而进不去。不快不慢,手上有了,心里应了,嘴上说不出来,可这里面有个分寸。

这个分寸,他没法讲给儿子听,儿子也没法从他这里接过去。所以他七十岁了,还在削车轮。

轮扁接着说:古人和他那些说不出的东西一起死了,您读的,不就是古人的糟粕吗?

这个故事常被读成“读书无用”。其实它说的是另一件事:有一种东西,只能长在手上,传不进书里。

“得之于手而应于心”,这是本书说的自我符号最好的一句古话。

它稳定:轮扁削了几十年,每一次都对。它整体:拆成“慢一点”“快一点”几句话,就不是那个分寸了。它离了当场还立得住:换一块木头、换一个院子,他照样削得对。

可它就是传不出去。

为什么传不出去?本书的说法是:免费得来的符号,结晶不了。轮扁的儿子听父亲说“不快不慢”,这四个字到了儿子那里,只是四个字。儿子没有自己削过一千个榫头,没有付过那份动能,这四个字在他身上缠不起来。

要传,只有一个办法:让儿子自己削。

《庄子·养生主》里的庖丁也是这样。他解牛十九年,刀刃像新磨的一样。他说:“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眼睛不用了,靠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感应。

《庄子·大宗师》里,颜回说他“坐忘”了:“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放下形体,去掉聪明,离开形骸和知识,和大道通成一片。

坐忘,庖丁,轮扁,说的是同一件事:真正的会,在名言之外,在人的身上。

两千多年后,匈牙利裔英国学者波兰尼讲“默会知识”,大意是:我们知道的,比我们能说出来的多(《默会的维度》,1966)。他举的例子是认人的脸:你能在一千张脸里认出一个熟人,却说不清凭的是哪几处。

轮扁的“有数存焉于其间”,是同一件事的一个古老的说法。

到了魏晋,王弼把庄子这条路搬进了读《周易》,说“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周易略例·明象》),第 16 章已经讲过,这里不重复。

庄子的高明,在这里可以说足了。

他看见名言是走出来、叫出来的,有来历;他看见名言是工具,到了用处可以放下;他看见最深的会,长在手上、身上,传不进书里。这三样,每一样都是对理念符号的清醒认识。

一个符号,要是只活在书里、嘴上,它就有变成糟粕的危险。

◆三、以手指月:佛经里的那根手指

庄子之后几百年,佛教传入中国,带来了一个同样有名的譬喻:以手指月。

《大智度论》卷九里说:

如人以指指月,以示惑者,惑者视指而不视月。(《大智度论》卷九)

有人用手指指着月亮,给一个迷惑的人看;那个迷惑的人只看手指,不看月亮。

这个譬喻在佛经里不止出现一次。《楞伽经》的几种汉译本里都有它。说得最细的,是《楞严经》卷二。那一段里,佛对阿难说,你们还是拿攀缘的心来听法,这样听到的法,也只是攀缘,不是法性本身。接着说:

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当应看月。若复观指以为月体,此人岂唯亡失月轮,亦亡其指。(《楞严经》卷二)

有人用手指指月亮给别人看,那人应该顺着手指去看月亮。要是他盯着手指,以为手指就是月亮,他不但丢了月亮,连手指也丢了。

最后这半句,“亦亡其指”,最值得多读几遍。

把手指当成月亮的人,丢了月亮,这好懂。为什么连手指也丢了?

因为手指的用处,就是指向月亮。一个把手指当成月亮的人,已经不知道手指是干什么用的了。他手里攥着手指,却不会用它。

这是对符号固化最精确的一句描写。

一个符号被当成了它指的东西,人失去的不只是那个东西,还有这个符号本身的用处。

日常里,这种事随处可见。一个孩子考试前背了一本作文素材,“司马迁忍辱著《史记》”“爱迪生试了上千种灯丝”。写作文时,题目一出,他就往里套。素材本来是手指,指向“怎样写一个人的坚持”;他把素材当成了作文本身。结果作文没写好,那些素材也被用坏了,阅卷老师一看就知道是背的。

今天的人还有一种新的“看手指”。一本书没读,先读了一页摘要;一部电影没看,先看了三分钟解说。摘要和解说本来是手指,告诉你月亮在哪个方向。可是很多人读完摘要,就觉得读过了这本书。

时间一长,连摘要也读不懂了:因为摘要里的每一个词,背后本该有一整本书撑着,现在什么也没有。这就是“亦亡其指”。

《金刚经》里还有一个譬喻,和庄子的筌、楞严的指,是一家人:

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金刚经》,鸠摩罗什译)

要知道我说的法,像过河的筏子。过了河,连法都应当放下,何况不是法的东西。

筏子是渡河用的。过了河还把筏子扛在背上走路,那是累赘。可是没过河就把筏子扔了,人就淹在河里。

佛教说舍筏,前提是先上筏、先过河。这一点和庄子的“得鱼而忘荃”一样:先得鱼,再忘荃。

到了禅宗,这种对文字的警惕,说得更直。

《坛经》里有一段,比丘尼无尽藏常读《涅槃经》,拿着经卷来问六祖慧能某个字。慧能说:“字即不识,义即请问。”字我不认识,意思你可以问。无尽藏说:“字尚不识,焉能会义?”字都不认识,怎么能懂意思?慧能说:

诸佛妙理,非关文字。(《坛经·机缘品》,宗宝本;又见《景德传灯录》卷五)

诸佛的妙理,不在文字上。

传统的说法里,慧能本人不识字,在黄梅五祖门下踏碓舂米八个多月,后来得了五祖的衣钵。这个故事里有一层很深的意思:一个不识字的人,可以是最会读经的人。会,不在认字上。

后世禅门流行一句话:“不立文字,教外别传。”这句话成形较晚,一般认为到宋代才定成这八个字,可它概括了禅宗对文字的一种态度:真正的东西,不靠文字传,靠心与心之间的印可。

讲到这里,要守住一个分寸。

禅宗说“不立文字”,可禅宗留下的文字,恐怕是中国佛教各宗里最多的之一。北宋初年编成的《景德传灯录》有三十卷,后来的灯录、语录一部接一部。北宋还有一位禅僧惠洪,干脆把自己的诗文集叫作《石门文字禅》。

这不是自相矛盾。禅门从来不是不要文字,是不让文字替人去吃那口饭。一个禅师讲了一万句话,每一句都是一根手指;他不怕手指多,只怕有人盯着手指不放。

对佛教、对禅宗,本书只取它们在名言问题上的这一层洞察,不评说教义本身。这层洞察,放在任何一个和文字打交道的人身上,都是一面镜子。

◆四、警惕的是哪一种固化

庄子、佛经、禅宗,说法不一样,警惕的东西是同一样:名言被当成了它所指的东西。

用本书的话说,这是理念符号的固化。

书二第 19 章讲过固化的两端。一端在对象那边:符号被当成了东西本身,这叫偶像。把手指当成月亮,就是这一种。另一端在自我这边:一个人身上的一个说法、一种理解,硬成一块,再也不肯改,这叫石心。一个人背熟了“岩韵就是岩骨花香”,从此喝什么都往这六个字上靠,就是这一种。

两端是同一个结构:本来该流动、该回写的东西,停住了。

茶室之外,两端都常见。一家公司把“客户第一”四个大字刻在前台墙上,员工每天从它下面走过,客户投诉照样没人理。四个字成了墙上的偶像,人对着它,不对着客户。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会计,认定“报表只能这么做”,新准则来了,他第一反应是新准则有问题。那是石心。

为什么会停住?用三个问题来看。

第一个问题:一个品茶的词,形状(显露)是怎么显出来的?

它是路(差异序列)和土(特征纠缠)一起给出的。路,是一代代茶人喝了说、说了再喝,一个说法被另一个人接住,又被第三个人纠正;土,是舌头、鼻腔、喉咙碰到的那一束东西:一点苦,一点涩,一阵从喉咙里返上来的甜,焙火留下的一丝焦香。“岩韵”这两个字,就是从这条路、这片土里压出来的一个粒子。

这个粒子是有来历的。它一点也不虚。

第二个问题:词叫出去以后,土被改成了什么样?

正常的时候,一个好词会帮人尝。你听老师说“注意喉咙里返上来的那一下”,下一口你就尝到了以前没注意的东西。词回写了你的舌头,你的土厚了一层。

可是词一旦固化,回写的方向就倒了。洪晓雯拿着品鉴表喝茶,标签上写着“兰花香”,她的舌头就去找兰花香;找不到,她也写兰花香。词不再帮她尝,词替她尝了。

她的土不是变厚了,是被词盖住了。

第三个问题:词怎样改变后来的路?

固化的词,会让人按词的次序走,不按杯子的次序走。先想好要找哪几样,再去喝;喝到了表上没有的东西,就当没喝到。

三个问题连起来,就看清了固化在哪里:第二问那一步被反过来了。本来是土回写词,词再回写土,一来一回;固化以后,只剩词压着土。

再用对不上的三拍来看。

舌头和词对不上了。本来,这是好事:对不上积累起来,会逼着人去分出一个新的辨认单位,再回写到词上。比如一个人发现,同样叫“焙火香”,有一种焦得发闷,有一种暖得发亮,这个对不上,就会逼出一个新的区分。

可是词固化了,人就不信自己的舌头,信那个词。对不上被压下去了,第一拍就没积起来,后面两拍也就没有了。

这就是为什么“忘”要紧。

忘,不是把词扔掉。忘,是把压在舌头上的词松开,让舌头和词之间的对不上,重新被感觉到。

本书讲过符号熔开的两条来路:一条是新的对不上,一条是承载某种读法的人群散了。忘,是前一条路上的功夫:它不制造新的世界,它让人重新感觉到已经在那里的对不上。

所以,忘本身不是发生。忘是让发生有可能的那一步。

鱼要先从笼子里放出来,才会游到别的地方去。可是放出来之后,它游向哪里,长成什么,那是另一段事。

这里也要防反方向的错。

“忘”很容易被说成一个省力的借口。有人不肯读书,说“尽信书不如无书”;有人学了三天茶,说“喝茶不用讲那么多”。这不是忘,是没有得。

庄子说“得鱼而忘荃”,是先得鱼。佛经说舍筏,是先过河。没过河就扔了筏子,人在水里,筏子也没了。禅门历史上也有过对“狂禅”的批评,批的正是这种没有得、先说忘的毛病。

按本书对学习的说法,学会,就是一束东西在一个人身上缠成了粒子。没有这一步,忘不掉任何东西,因为本来什么也没有。

忘是对着一个已经结晶、开始压人的东西说的。对着一个还没长出来的东西说忘,等于把种子当成了杂草。

◆五、忘了以后,落在哪里

忘之后,人落在哪里?

道家和禅宗的回答,出奇地一致:落在人的身上,落在日常里。

宋代禅师青原惟信有一段话,流传极广:

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五灯会元》卷十七)

三十年前没参禅时,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后来跟着善知识学,有了一个入处,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如今得了个歇息处,还像从前一样,看山只是山,看水只是水。

这段话要和这一章的主题放在一起读。

第一段,“山”是一个现成的名,人跟着名走,名是什么,山就是什么。

第二段,名松开了,“山”这个字压不住眼前那座山了。这是忘,是熔开。

第三段,名又回来了,还是那个“山”字,一个笔画也没多。可是说这个字的人,已经不是三十年前那个人了。

名单没有变,人变了。

这正是全书的那条分界:人身上可以发生,名单里不一定多出一格。

读《周易》的人也是这样。卦还是六十四卦,一个人读了三十年,读到某一卦的那一刻,身上长出来的东西,不在六十四格里。青原惟信的“山”还是山,他身上长出的那个“歇处”,不在“山”字里。

从“以手指月”的眼光看,六十四卦也可以看成六十四根手指。每一根都指向人处境里的某一种样子。读卦的人顺着手指看出去,看到的是自己那一轮月亮。

手指始终是六十四根,不多一根。可是每个人看到的月亮,都是他自己的。卦集里不会多出一卦,读卦的人身上可以长出新的东西。

易学两千年,有象数一路,有义理一路,各自把手指擦得更亮、指得更准,这是了不起的功夫。可是擦得再亮,它仍然是那六十四根手指。

庄子那边也一样。轮扁七十岁还在削车轮,车轮还叫车轮,他手上的“数”是他自己的。庖丁的牛还叫牛,他的刀十九年不钝。

庄子在《大宗师》里,还有一句说“忘”的话,说得很温和:“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泉水干了,鱼困在陆地上,互相吐口水润湿对方;与其这样,不如在江湖里彼此忘掉。同一篇里又说:“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

鱼在水里,不会时时想着“水”。人在道里,也不必时时念着“道”。忘在这里不是丢失,是自在:一样东西真成了你的,你就不用一直提着它的名。

忘之后落下来的东西,是自我符号。

它稳定,经得起一次次用;它整体,说不成几句话;它离了当场还立得住,换一座山、换一头牛、换一块木头,照样在。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忘本身,也会沉成一个自我符号。

一个练了多年的禅者,“不执着”已经不是他嘴上的一句话,是他走路、吃饭、待人的样子。这个样子稳定、整体,离了禅堂也立得住。本书说的自我符号,指沉在一个人身上的样子,并不是说有一个实在的“我”,和佛教讲“无我”不相冲撞。“忘”也是这样:忘到后来,忘成了一种会。

唐代赵州从谂禅师有一则广为流传的公案,《五灯会元》卷四记着。有僧人来,赵州问:“曾到此间么?”僧说:“曾到。”赵州说:“吃茶去。”又问一个僧人,那人说:“不曾到。”赵州也说:“吃茶去。”院主不解,问他为什么来过的、没来过的都叫去吃茶。赵州叫了一声院主,院主应了,赵州说:“吃茶去。”

来过的、没来过的、问为什么的,都去吃茶。

不讲道理,不给定义,让人去做一件最平常的事。答案不在话里,在那一碗茶里,在喝茶的人身上。

把这一章的几家放在一张表上:

出处放下的是什么留下的是什么落在哪一界名单变了没有
庄子“得鱼而忘荃”言,像笼子和套子意,到了手的鱼理念到自我没变,言照样用
庄子“道行之而成”以为路是现成的走路的人现实与自我名是走出来的
轮扁斫轮书上的话手上的“数”自我没变,人身上长
王弼“得意忘象”象与言意理念卦集不变(见第 16 章)
楞严“以手指月”把指当月的执着指与月都回到原位理念与自我没变,看的人变
金刚经“筏喻”过了河的筏子过了河的人自我没变
坛经“非关文字”以字代义会义的心自我没变
青原“见山只是山”第一段的执名第三段的歇处自我“山”字一笔未多
赵州“吃茶去”问答与道理一碗茶,一个人现实与自我没变

最后一列,几乎每一行都写着“没变”。

这不是这些传统的缺点。他们要的本来就不是名单变,是人变。他们把力气花在一个人身上:怎样让一个人不被名言挡住,怎样让一个人身上长出名言给不了的东西。

在这件事上,他们做到了极处。

可也正因为力气都花在人身上,有一步他们很少去走:一个人忘了以后长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回过头来,变成一个大家都能用的新名?

青原惟信的第三段,回到的是“山只是山”。他身上长出的那个“歇处”,没有回写成一个新的名,加进大家的名单里。赵州的“吃茶去”,传下来了,可它传下来的是一则公案,一根新的手指,不是对“茶”这个名的改写。

说句公道话,禅门并非完全没有新名。话头、公案、机锋这些说法,都是禅门自己长出来的,后来在中文里站住了,旧的修行规矩也跟着改了不少。那是另一段故事,本章不展开。

只就名言的警惕这一条说,道家和禅宗停下的地方是这样的。他们把忘做到了家,把自我符号的发生也做到了家。回写到大家共用的名单这一步,他们多半不去碰,甚至有意不碰,怕新名又成了新的手指。

这份小心有它的道理。他们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一步:怎样让一个人身上的发生,回写成一个新的名,又不让这个新名再一次固化。

◆六、潘慧的三个星期

回到沙坡尾那间茶室。

洪晓雯走后,潘慧一个人坐了很久。她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位老师傅,想起自己偷偷记下的两百多个词,想起那个丢了的本子。

第二天上课,她宣布了一条新规矩:接下来三个星期,课上不许说任何品鉴的词。

不许说兰花香,不许说岩韵,不许说回甘。每次课,她泡三杯,学生只做两件事:一,在纸上写这三杯里,哪两杯一样、哪一杯不一样;二,写你还想再喝哪一杯。

洪晓雯第一次课很难受。她端着杯子,嘴里有一大堆词往外冒,一个也不许写。她在纸上写了一个“?”。

辜文彬那天也来了,坐在角落里喝,什么也不说,最后点了点头,说:“这泡对了。”

课后洪晓雯问他:“辜伯,你说的‘对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辜文彬想了想,说:“跑船三十年,看海看久了,不看仪表也知道要变天。你问我凭什么,我说不出来。茶也一样,喝对了,身上知道。”

他那句“水急了”,也是他自己的说法。茶书上没有,指的是水温太高、出汤太快,茶的味道还没出来就被冲散了。这个说法在他身上站得很稳,用了几十年。可是除了潘慧,没几个人听得懂。

第二个星期,事情开始变了。

洪晓雯发现,不许说词以后,她开始注意以前没注意的东西。有一杯茶,喝下去以后,过了好几秒,喉咙里才有一点点东西返上来;另一杯一入口很香,咽下去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在纸上写:“第一杯慢,第三杯快。”

这两个字,品鉴表上没有。可它们是她自己的舌头分出来的。

第三个星期的最后一次课,潘慧泡了一泡焙火比较足的岩茶。洪晓雯喝了一口,停了很久,在纸上写:

“像晒过一整天太阳的被子。”

写完她自己也笑了。潘慧把她的纸拿过来看,看了很久,说:“这就是书上说的焙火香。你以前写过一百遍焙火香,今天是你第一次喝到它。”

洪晓雯愣住了。

现在,拿本书的判据,把这三个星期从头看一遍。

先问名单。茶界的品鉴词汇,这三个星期多了没有?没有。“焙火香”早就在那里,在每一本茶书里,在洪晓雯填过的每一张表上。拿旧规则,完全可以事先列出“焙火香”这个词。

所以,在名单这一层,这是变化:一个现成的词,被放到了一杯茶上。

再问人。洪晓雯身上,多了没有?

多了。三个星期前,“焙火香”在她身上是一个打不开的压缩:词在,词后面那一束东西不在。三个星期后,这个词能打开了:一说“焙火香”,晒被子的暖、喉咙里那一点焦、咽下去后慢慢回来的甜,一下子全展开了。

这一束东西,在她身上缠成了一个粒子。它稳定,下次再遇到,她认得出;它整体,拆成“暖”“焦”“甜”三个字,就不是它了;它离了当场还立得住,换一家茶室、换一泡别的茶,她照样认得。

这是她身上的一次发生。按命名四情形,它是第二种,帮助形成新的辨认单位,只是形成在她一个人身上。

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列出这一次?不能。三个星期前,谁也不知道她会在哪一杯、哪一天、用哪个比方认出它来。它进来以后,她身上的旧规则也改了:她不再先看标签再喝,她先喝,再去找词。

这一段经历,显出了一个新的她。

这里还有一层,最值得多想。

“像晒过一整天太阳的被子”这句话,后来怎么样了?

潘慧开始在别的班上用它。新学生喝焙火重的茶,她不再说“注意焙火香”,她说:“你想一想晒过太阳的被子。”很多新学生,一下子就喝到了。

这句话,算不算一个新名?

对老茶客来说,它只是“焙火香”的另一个叫法,是命名第一种,换个说法而已。辜文彬听了只会笑一笑。可是对新学生来说,它不只是换了个叫法。它是一根更好用的手指,能帮一个从没分出过这种味道的人,第一次分出它来。对他们,这句话起的是第二种的作用。

同一个说法,在不同的人身上,落在不同的情形里。四种情形不能互相冒充,也不能一刀切。

再拿辜文彬那句“水急了”对照一下。它也是一个人身上长出来的说法,用了几十年,稳得很。可它一直只在他一个人身上,没有被别人接住,也就没有回写到茶室的说法里。

“晒被子”不一样。它被潘慧接住了,被新学生接住了,在一间茶室里站稳了。一个人身上的发生,经过别人一次次的接,开始回写到一小群人共用的说法里。

这一步,正是上一节说的、道家和禅宗很少去走的那一步。在一间小茶室里,它是可以走的。

潘慧也改了她的品鉴表。原来的表上,是十几个印好的词,让学生勾选。新的表上,最左边加了一栏,栏头写着“先写你自己的话”。词还在,只是挪到了右边。

表上的词一个没少。变的是先后:先舌头,后名言。这一处次序的改动,是这间茶室规矩上的一次小小的回写。

还有最后一个人:潘慧自己。

二十多年前,她被老师傅逼着“别说”,憋得难受,偷偷记了两百个词。后来那些词成了她的饭碗,她教了十年,把这些词一遍遍讲给学生。她教得很好,可她自己也没发觉,她教的越来越像那本丢了的本子。

洪晓雯那一晚的三杯错,把她从本子里拽了出来。这三个星期,是学生在忘,也是她在忘。

下课的时候,洪晓雯问:“老师,下周还不许说词吗?”

潘慧想了想,说:“下周可以说了。不过先喝,后说。”

辜文彬在角落里,端起杯子,说了一句老话:“吃茶去。”

◆七、给你身上的词松一松

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去海边看日落。太阳一沉,周围的人齐刷刷举起手机。拍完低头看照片,修图,发朋友圈,配一句“今天的晚霞绝了”。等抬起头,太阳已经下去了。

照片是一根手指,指着那片晚霞。拍照没有错,错在只看了手指。

你身上也许还挂着几个词,是别人给的,也是你自己贴的。

“我是个拖延症。”这五个字,很多人说得很顺。说久了,它就成了一个解释一切的词:没交稿,是因为拖延症;没回电话,也是拖延症。词一固化,你就不再去看每一次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可以试着给这个词松一松。接下来一个星期,不用“拖延症”三个字,只记下每一次没做成的事:几点,在哪里,那一刻你在做什么,心里是什么滋味。

一个星期后再看,你也许会发现,“拖延”其实是好几样不同的东西。有一种是怕做不好,有一种是太累了,有一种是那件事本来就不该你做。三样东西,被一个词压成了一样。

分开以后,每一样都有自己的办法。这就是忘的用处:不是扔掉词,是让词底下的那片土重新露出来。

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词松一松,是帮你看清,不是代替求助。

做父母的,也常给孩子贴词。“这孩子就是马虎。”老师说过一次,家里说了一百次。孩子做错一道题,大人一看,又是马虎。

你可以试着把“马虎”这个词放下一个月,只看他错在哪里。有的是看错了数字,有的是没读懂题目,有的是会做但写得太急。三种错,三种原因,用一个“马虎”全盖住了。

孩子身上那个“马虎”,也许本来不该长成一块石头。

吃饭也能练。挑一顿饭,吃的时候不说“好吃”“一般”“咸了”,只是慢慢吃,注意每一口在嘴里变成了什么。吃完了再说。你会发现,有些味道,你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因为词来得比舌头快。

最后,回到潘慧的那句话:先喝,后说。

这四个字,适用的地方比茶室大得多。读一本书,先读,后看书评;见一个人,先见,后听别人怎么说他;去一个地方,先走一走,后打开攻略。

词不是敌人。词是前人留给你的手指。只是别让手指挡住了月亮,也别把手指当成了月亮。

带走的话
忘不是扔掉名言,是松开压在身上的词,让对不上重新被感觉到;忘之后长出来的,是人身上的自我符号。

两行小账
想一想
  1. 你身上有没有一个用得很顺的词,比如“拖延”“马虎”“内向”?试着一个星期不用它,你看到了什么?
  2. 有没有一样本事,你会做却说不清,像轮扁削车轮那样?你是怎么学会的?
  3. 你最近一次只看了手指、没看月亮,是在什么时候?
第七编

对照:一个会长新字的系统

编 序

要证明这把尺子不是给易贴的标签,就得找一个能分出另一种结果的系统。汉字就是这样一个系统。它多数时候也在变化,用旧字说新事;可它留着一扇门,装不下时,能造出旧规则列不出的那一个字(第 21 章)。

2017 年为新元素定的中文名里,有老字派了新用场,也有新造的字。新造的字一进来,字表、字库、输入法都跟着改。卦集是闭的,字集是开的。这一编只有一章,它是全书判据的对照组。

第 21 章

汉字:变化之外还有发生

这一章的问题:同是中国的符号系统,卦集三千年不添一格,汉字凭什么还能长出新字?一个新字算不算“发生”,拿什么来判?

韩冬五十五岁,在北京一所中学教了三十年化学。

十月里一个周二的晚上,他留在教研室备第二天的课。高一,元素周期表。他把课件投到墙上,从第一周期一行一行往下翻,翻到第七周期的最后一格,屏幕上是一个空心的小方框。

不是字,是一个方框。

他知道那一格该是什么。原子序数 118,英文名 oganesson,中文名读“奥”,外面一个“气”字头,里面裹着一个“奥”。可教研室这台旧电脑的字库里没有这个字,只好拿方框顶着。

他想起 2017 年的五月。那年他四十六岁,教室后墙贴着一张周期表挂图,第七周期还有四格印着拉丁文的临时代号:Uut、Uup、Uus、Uuo。新闻出来那天中午,他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拿红笔把四个代号划掉,在旁边一笔一笔写上四个中文字。写到“气”字头那一个,他停了一下。

这个字,他自己也是第一次写。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是闫思远,高一的化学课代表,留下来做竞赛题,来交练习册。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方框,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递过来:“老师,我手机上打得出来。”

手机上是那个字,清清楚楚。

“新手机字库新。”韩冬说,“这台电脑比这个字老。”

闫思远笑了,又问了一句:“那以后 119 号做出来,是不是还得再造一个字?”

“要是真做出来、确认了,大概是。”

“那现在能先把它写出来吗?就照规矩,金字旁加个什么。”

韩冬没有马上答。他拿起粉笔在小黑板上写了一个“钅”,后面空着。空了好一会儿。

隔壁桌的廖云舒抬起头。她教语文,这周在给高二讲《说文解字》的六书,桌上摊着一本影印的许慎。她说:“许慎早就讲过,字是会越生越多的。”

这一晚,三个人隔着两张桌子,碰到了本书一直在绕的那个问题。前面二十章说,《周易》是一台完备的变化机:阴阳两值、六个爻位,六十四格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变到哪里都还在格子里。到了这一章,本书要把它放在另一个中国符号系统旁边看一看。

汉字也有规则,也有偏旁,也天天在变化。可它还会做一件卦不做的事:长出一个原来没有的字。

◆一、许慎说字会越生越多

先把前人对在哪里写足。

东汉的许慎编《说文解字》,在书后的叙里交代了汉字是怎么来的。头一段话,今天读来还是很干净:

“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说文解字·叙》)

这里分了两层。“文”是照着东西的样子画出来的,日、月、山、水,是最早的一批。“字”是文与文、形与声搭在一起生出来的。许慎给“字”下的注脚是“孳乳而浸多”:像生孩子一样,一代一代,越来越多。

这不是比喻用得巧。“字”这个字本来就是生养的意思。《说文》子部:“字,乳也。从子在宀下。”屋顶底下一个孩子,就是“字”。《周易》屯卦六二也有一句“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这里的“字”说的也是许嫁、生育。

汉字给自己起名的时候,就把“会生”写进了名字里。

许慎接着列出六种造字的办法,就是后来说的“六书”:

“一曰指事。指事者,视而可识,察而见意,上下是也。二曰象形。象形者,画成其物,随体诘诎,日月是也。三曰形声。形声者,以事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四曰会意。会意者,比类合谊,以见指撝,武信是也。五曰转注。转注者,建类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六曰假借。假借者,本无其字,依声托事,令长是也。”(《说文解字·叙》)

这六条里,有一条后来成了生字最多的那一条:形声。

“江”是水旁加一个“工”,“河”是水旁加一个“可”。一半管它是哪一类东西,一半管它怎么念。你在菜市场看见一块牌子写着“鳜鱼”,“鳜”字你未必认得,可你知道它是鱼,也大致念得出来。这就是形声的本事:给你一个半认半猜的把手。

六书里还有一条,和形声正好是一对:假借。“本无其字,依声托事”,没有专门的字,就借一个音近的旧字来用。

假借是省力的办法,字不用新造,旧字多挑一份担子。可担子挑多了,就会乱。

“莫”字原本画的是太阳落进草丛里,意思是天晚了。后来它被借去当“不要”“没有”讲,一个字挑两个意思,读书的人常常分不清。于是在下面再加一个“日”,造出“暮”字,专管天晚;“莫”就只管“不要”。

“其”字也一样。它原本画的是簸箕,被借去当代词用,后来加上竹字头,造出“箕”,簸箕才又有了自己的字。

这几个例子是文字学里常讲的,它们正好把一个字的发生演了一遍。

一个旧字挑了两份担子,读的人对不上,这是第一拍。对不上逼出一个新字,“暮”和“箕”,这是第二拍。新字回过头来改了旧字:“莫”卸下了天晚的意思,“其”卸下了簸箕的意思,旧字的用法跟着改了,这是第三拍。

假借是在旧集合里挪位置,是变化。假借挪到挪不动的时候,形声就生出一个新字来,那是发生。六书里,两条路都有。

许慎的书分十四篇,叙里自己记了账:五百四十部,九千三百五十三文,重文一千一百六十三。九千多个字,用五百多个部首排开,每个字都有一个“家”。

许慎给这九千多字排了一条路。叙里说:“其建首也,立一为耑。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同牵条属,共理相贯。杂而不越,据形系联。引而申之,以究万原。毕终于亥,知化穷冥。”从“一”部起头,到“亥”部收尾,形近的部首挨着放,一部牵一部。

这和《序卦传》给六十四卦排的那条路,用心是一样的:给一大堆单位排出次序,让人顺着走得通。

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整理。可它和《周易》的六十四卦有一处根本的不同:许慎记下的九千多字,是那一刻的字表,不是字的上限。《序卦传》排的是一个闭的集合,排完就完了;《说文》的部首排的是一个开的集合,后来的字书照着它的部首往里添字,路还是那条路,路上的字越来越多。

后来的字书一本比一本厚。清代《康熙字典》收字四万七千多,今天的《汉语大字典》第二版六万多。电脑时代,国际统一编码里的中日韩统一表意文字,到 2025 年又补进了一批四千多个,总数已过十万。

这些数字要小心读。多出来的字,大量是异体、俗写、只在一部古书里出现过一次的字。同一个字换一种写法,那不算长出新字,那是变化。数字长了,不等于发生多了。

所以本书不拿字数说事,拿判据说事:一个字进来,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进来以后,旧规则改没改?

要看这条判据在汉字上灵不灵,最好找一批进来时间清楚、来历清楚、有据可查的新字。化学元素的中文名,正好是这样一批。

◆二、一百一十八个元素字

中文里的元素字,是一百五十年前开始成批造的。

1871 年前后,江南制造局翻译馆的徐寿和英国人傅兰雅合译化学书,碰上了一个难题:西方化学书里几十种元素,中文里大半没有名字。金、银、铜、铁、汞这些老东西有现成的字,氧、氢、氮这几个气体也已有了说法;剩下的,没有。

他们定下一个办法:一个元素配一个字,字由偏旁加声旁组成。声旁取西文名的头一个音节,不合适就取第二个;偏旁标它的类,后来大体定成四家:金属加“金”,常温下的气体加“气”,非金属的固体加“石”,液体用“水”。钠、钾、钙、镁、锌,就是这样一路造出来的。

据一篇回顾这段历史的文章,他们那一回定下的元素字一共六十四个,其中五十个是新造的。

六十四。和卦数一样。

这是巧合,本书不拿它做文章,只借它看一眼两个集合后来的命运。卦从周初到今天,三千年,还是六十四。元素字从 1871 年的六十四个出发,一百五十年里长到了一百一十八个。

后来这套办法被定成了规矩。1932 年国立编译馆成立,第二年出了《化学命名原则》,把元素字的造法统一下来。从此,“金石气水”四个偏旁,就是元素字的四个家。

这中间有三个字值得多看一眼:氧、氢、氮。

徐寿那一代人管它们叫“养气”“轻气”“淡气”,两个字一个名。养气是养人的气,轻气是最轻的气,淡气是冲淡养气的气。后来定名时,这三个两字名各压成了一个字:取“气”字头,里面放进“养”“轻”“淡”的一部分。

这一压,是一次可以还原的压缩。今天的中学生看见“氧”,老师一讲“养气”,整个来路就展得开:它为什么叫这个,它管什么,它和“气”字头的其他字是一家。压得短,却没把路压丢。

这三个字和后来的鿬、鿫不一样,它们背后的元素早就有了名字,压成单字更像是给旧名换了一身更省的衣服。可它们说明了一件事:元素字这个小集合,一百多年里一直在动,有时是换装,有时是新生。

一百多年里,新元素一个一个被做出来、被确认,中文就一个一个给它造字。到了 2016 年,事情走到了第七周期的末尾。

那年 11 月 28 日,国际纯粹与应用化学联合会(IUPAC)正式批准了 113、115、117、118 号四个元素的英文名和符号。四个名字各有来历:113 号叫 nihonium,取自“日本”;115 号叫 moscovium,取自莫斯科州;117 号叫 tennessine,取自美国田纳西州;118 号叫 oganesson,取自俄罗斯物理学家奥加涅相。

英文名有了,中文名还没有。这一段空当,就是韩冬墙上那四个拉丁代号挂着的日子。

2017 年 2 月 15 日,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和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请来化学、物理和语言文字方面的专家开会,商定四个中文名。5 月 9 日,中国科学院、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三家联合发布。定名时有两条原则:尽量使用已有汉字,不新造字;避开常用汉字和在别的领域已有特定含义的字。

结果是这样的:

原子序数英文名(符号)名字的来历中文名读音构字新造还是旧字
113nihonium(Nh)日本鿭(金字旁加“尔”)nǐ金旁+尔旧字新用:传承字形“鉨”原是“玺”的异体;简化字形 2018 年进统一编码(U+9FED)
115moscovium(Mc)莫斯科州镆mò金旁+莫旧字新用:古剑“镆铘”的镆,早已在编码里
117tennessine(Ts)田纳西州鿬tián石+田新造,2018 年进统一编码(U+9FEC)
118oganesson(Og)奥加涅相鿫ào气+奥新造,2018 年进统一编码(U+9FEB)

四个名字里,两个是新造的字,两个是老字派了新用场。

据中国提交给国际编码组织的文件,台湾方面的化学名词审议机构也在 2017 年 4 月审定了含这几个新名的名词表。同一批字,在说汉语的几处地方差不多同时被接了下来。一个新字要站住,先得有一群人肯接它。

这张表本书要多看几眼。它不是一个“汉字真神奇”的故事,它是一次有日期、有机构、有文件的符号事件。对不上在哪里,能事先指出来:2016 年 11 月 28 日到 2017 年 5 月 9 日之间,中文的化学课本里,有四个已经被国际确认的元素,没有字可写。这条缝不是事后回头补说的,是当时每一位化学老师都碰得到的。

有了这条事先指得出的缝,判据才好用。

◆三、拿判据过一遍这四个字

判据只有一句话: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能,是变化;不能,而且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是发生。第 1 章那盘象棋说的就是这个:下一万盘也下不出第三十三个棋子。

先拿 117 号那个“石”加“田”来问第一问。

形声的规矩是现成的:一半偏旁,一半声旁。偏旁这一半,大致猜得到。117 号落在卤族,和碘、砹一族;砹是“石”旁,117 号多半也是“石”旁。这一半,旧规则管得住。

声旁那一半,旧规则管不住。

声旁要取西文名的音。可 2016 年以前,没有人知道它会叫 tennessine。这个名字来自美国田纳西州,因为那里的实验室和大学参与了这个元素的合成。一个州的名字,缠进了一个元素的名字,这是化学规则之外的事。

就算英文名定了,中文这一边还要再挑一次。读 tián 的字有田、甜、填、恬,好几个。定名的人要避开常用字,要考虑和“石”搭不搭,要考虑会不会和别的字撞。最后挑中的是“田”。这一挑,是一张桌子上几个人的耳朵和眼睛,不是一条规则。

有人会说:把“石”和所有声旁两两配一遍,几千个组合都写出来,“石田”不就在里面吗?

在里面。可它和几千个别的组合一起在里面。你列出来的是一片可能,不是“这一个”。

这正是卦和字分开的地方。拿乾卦来说,初爻一变,之卦就是姤,只有这一个,一步就算得出来。规则给的是结果。形声规则给的是造法:它告诉你新字大概长什么样,却不告诉你是哪一个。

小区门口的快递柜就是卦的样子。格子编好了号,包裹来了,放进某一格,取件码一发,哪一格都事先排得出来。可要是来了一件冰箱那么大的包裹,哪一格都放不进,柜子就得改。

再问第二问:它进来以后,旧规则改没改?

改了,而且改得看得见。

先是编码。2017 年 5 月 5 日,中国向表意文字的国际编码工作组提交了 113、117、118 三个字形。正式码位下来之前,只能先占用一段“私用区”的临时码,换一台电脑就认不得。2018 年统一编码 11.0 版发布,三个字形才有了正式码位:鿫在 U+9FEB,鿬在 U+9FEC,113 号那个金旁加“尔”的简化字形在 U+9FED。

然后是字库、输入法、字典、课本、挂图,一样一样跟着改。韩冬教研室那台旧电脑显示方框,就是因为它的字库停在了这次修改之前。

还有一处,改的是规则本身的读法。

“气”字头,一百多年来的意思是“常温下是气体”。118 号排在稀有气体那一族,用了“气”字头。可 2020 年有一项计算化学研究预测,这个元素在常温下很可能是固体,论文题目的大意是“一种既不惰性、也不是气体的稀有气体元素”(Smits 等,2020,《应用化学》)。

要是这个预测站得住,“气字头=常温是气体”这条老读法,到这一个字身上就得改说成“气字头=稀有气体那一族”。定名时取“气”的理由,本书没有查到定名机构的专门说明。可不管当初怎么想,这个字一进来,旧读法就裂了一道缝。

两问都过了。鿬和鿫,是汉字里的发生。

再拿三判据看一眼鿫这个字算不算一个结了晶的粒子。

稳定:九年来,课本、字典、手机里都读“奥”,没人读错成别的。整体:拆开它就不是它了,“奥”单拿出来是奥地利的奥,“气”单拿出来是空气的气。相对独立:离了 2017 年那场会,它照样立得住,一个从没听说过那场会的高一学生,在竞赛题里认得它、写得出它。

三条都过。

可本书不能只挑好讲的讲。另外两个,鿭和镆,是老字新用。

113 号的名字,传承字形写作“鉨”,原是“玺”的一个异体,读 xǐ,印章的意思。规范字里写作鿭,是把金字旁照规矩简化成了“钅”;这个简化字形 2018 年才补进编码,可它是类推简化出来的,字还是那个老字。“镆”是古剑“镆铘”的镆,字形和编码都早就有。定名的人选了它们,正是照着“尽量使用已有汉字,不新造字”那一条。

这两个算变化还是发生?

要分开看。在字形这一层,没有新成员,字集没长。在字义这一层,一个老字挂上了一个原来没有的义项,这个老字(规范字形作鿭)从此在化学课本里指 113 号元素,旧字书里推不出这一义。它介于两者之间:形是旧的,义是新的。

老字新用省了造字的功夫,可也有代价。在传承字形里,“鉨”从此一个字形挑两个读音:读 xǐ 是印章,读 nǐ 是元素。这正是第一节里“莫”和“其”当年的处境,一个身子挑两份担子。眼下两份担子分在两个很少碰面的领域,还乱不起来。哪天要是乱起来,历史上的老办法是再加一个偏旁、分出一个新字。这只是照着旧例说的一种可能,本书不做预言。

本书的判据不假装没有灰区。按命名的四种情形来看,元素本身作为一个新的辨认单位,是在实验室里形成的,那是物理和化学里的事;中文给它起名,对化学来说只是添一个称呼。可对汉字这个系统来说,鿬和鿫是新的辨认单位:一个学生得重新学会认它、写它、念它。鿭和镆,只是旧单位多了一个义。

还有一层值得记下。定名原则的头一条是“尽量不造新字”。汉字系统自己就知道,发生是贵的:要开会,要编码,要改字库,要重教一代人。能用变化解决的,它先用变化。

汉字史上也有过造了字却没站住的时候。武则天当政时,下令新造了一批字,后人叫“则天文字”,数目各家统计不一,一般说十几个。这批字靠一道诏令进来,在她那一朝的碑刻、文书里用得很勤;她身后,大多数很快退回旧写法,只有她自己名字里的“曌”留了下来。

拿能量账看,这不难懂。一道诏令能付动能,能让字一时出现在纸上;可托住一个字的势能,是一代一代读书写字的人。人群不接,这个字就结不了晶,三判据的头一条“稳定”过不去。新元素字站住了,靠的是化学课本、标准机构、编码、字库和一届一届学生一起托着。

发生不是喊出来的。一个新字进得来,还得站得住。

这一点和卦并不相反。两个系统都爱省力。差别在于,汉字留着一扇门,实在装不下的时候,可以开门造字;卦集没有留这扇门。

◆四、字集开着,卦集关着

把两个集合摆在一起:

比一比卦集(《周易》)字集(汉字)
最小的单位阴爻、阳爻,两种偏旁部件上百种,还能再添
组合的规矩六个爻位,每位二选一六书,形声为主:一半管类,一半管音
集合有多大六十四,三千年不变许慎九千多,康熙四万多,编码已过十万,一直在长
规则能否事先列出全部成员能:2⁶ 穷举,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不能:规则给造法,列不出“这一个”
新东西来了怎么办归进现成的一格能归旧字就归旧字(鿭、镆),装不下就造新字(鿬、鿫)
新成员进来以后没有新成员编码、字库、输入法、课本、字典跟着改
解释层卦辞、十翼、历代注疏越来越多字义、字书、训诂越来越多
变化的样子爻变、之卦、错综繁简、字体、异体、书法的笔势

表的后两行是两边都有的。辞在长,卦不变;义在长,字形也常常不变。在这两行里,卦和字是一样的,都在变化。

分开它们的,是中间那几行:集合能不能事先穷举,新成员进来以后,规则跟不跟着改。

用三条方程的意思,把这个差别讲成大白话。

先看形状从哪里来。一卦的形状(显露),是六步的路(差异序列)和阴阳两值那片土(特征纠缠)缠出来的。路是固定的六步,土只有两值,进来的东西是封闭的,出来的形状就只能在六十四里。

一个元素字的形状,路也是旧的:先定偏旁,再配声旁,一百五十年没变过。可土是开的。新元素在周期表里的位置,它在西文里的名字,名字背后的那个州、那个人,定名会上几个人的耳朵和取舍,都缠了进来。土一开,出来的形状就不在旧表里。

再看回写。字进来以后,回写到的不是原来那片场。编码表多了三个码位,字库多了三个字形,输入法多了三个读音,“气”字头多了一种读法。下一次有人要造字,面对的是一片已经被改过的场。

卦也有回写。占问之后,人的处境被改写了,后来的日子过法不一样了。可这一回写回到的,仍是阴阳那片场:阴阳还是两值,没有第三值进来。

再看次序。新字进来,改了后来人学东西的次序。第七周期第一次排满,老师讲周期表从此讲到 118 收住,竞赛题有了新的出法。卦也改人的行事次序,一个人得了屯卦,可能就把“慢慢来”排到了“马上走”前面。可爻序本身永远是六步,从初爻到上爻。

最后把三拍连起来。有元素没有字,这是对不上;对不上逼出一个新字,这是第二拍;新字回写编码、字库、读法,这是第三拍;第三拍又留下新的缝,“气”字头遇上一个可能是固体的元素,下一圈的头就在这里。

汉字在这件事上,三拍走完了一圈。

易在第二拍上停住。对不上积累了,显出来的只是“换一个格子”,集合没有被改,也就没有新的回写。

说到这里,有三句公道话要放在一起说。

第一句,汉字绝大多数时候也在变化。繁体变简体,楷书变行书,同一个字有几十种写法,偏旁和偏旁拼来拼去,这些都是变化。发生只是汉字里很少、很贵的一部分。

第二句,易诞生的那一次,阴阳爻与八卦第一次定型,可能就是一次发生。本书不断言,只说体系之内只有变化。

汉字也有它“体系之外的那一次”。《淮南子·本经训》讲:“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古人把文字的出现讲成一件惊天动地的事。那一次是不是发生,和易的那一次一样,本书不断言。两个系统的差别不在头一次,在头一次之后:卦集定下来就不再长,字集定下来以后还一直在长。

第三句,用拼音字母的文字,字母表也是闭的,二十几个字母一个不多;可它的词表是开的,新词随时进来。开在哪一层,各家不同。这里说的是结构,不是高下。

闭也有闭的好。六十四格好记、好穷举、能装下一切处境,三千年传下来没有乱,靠的正是闭。开也有开的难处。字集开着,字库就永远追不上,户籍系统里打不出的生僻名字、旧电脑上的方框,都是开着的代价。

还可以拿能量账比一比两边的老成员和新成员。

一个卦,三千年里被无数人读、注、背、用,连接度高得惊人,拆不动。六十四卦连成的那张网,又把每个读它的人往里拉,这是很大的势能。

一个新字刚进来的时候,连接度是很低的。会写鿫字的人,今天恐怕还没有会写“氧”字的人的零头。它要靠一届一届学生写它、一本一本课本印它,连接度才一点一点建起来。新字是脆的,老字是韧的。

发生付的是开头那一笔动能;站住,靠的是后面很多年的托举。

◆五、笔和印把字沉下去

书六第 6 章讲过汉字在文明史里怎样跨方言、跨朝代立住,那是文明的账,本章不重讲。本章只看一个符号学的问题:一个字,怎样从理念里沉到现实和人的身上去。

一个字首先是理念符号。“之”就是“之”,谁写都是它,印成宋体是它,写成草书也是它。它离了哪一张纸都立得住。

字写到纸上、刻进碑里,成了现实符号。一块碑立在那里,没有人读它,它也稳稳地在那里,下雨冲不掉,几百年后还能被拓下来。

东汉熹平年间,朝廷把儒家几部经书刻成石碑,立在洛阳太学门外,后人叫“熹平石经”。抄本传来传去,字越抄越乱,读书人争的是哪个字才对;碑一立,大家照着石头校。这是现实符号回过头来,给理念符号定了型。

字练进手里,成了自我符号。

韩冬自己就有一个。他写了三十年板书,“钅”字旁写得又快又平,最后一横收得短。换一个人来写,学生一眼就看得出不是韩老师的字。这个写法不在任何字典里,在他的手腕上。

再往前,是他七岁那年。父亲握着他的手,在作业本上一笔一笔写“冬”字,上面一个折文,下面两点。写歪了擦掉重来,写了一下午。那两点一上一下的距离,到今天他写名字时还是那样。一个人最早的一个自我符号,常常就是自己名字里的那几个字。

练字是一笔能量账。一遍一遍地临帖,是动能。字帖、老师、一代一代书家走出来的路数托着你,是势能。练成了,手一落就是那个架子,闭着眼也不走样,这是内能,也就是连接度。要改一个写了三十年的笔顺,难得很,因为连接度太高了,断不开。

书法这门艺术,做的大多是变化。

传为王羲之所书的《兰亭序》,“之”字出现了二十来次,写法各不相同,有的收、有的放、有的连、有的断。可每一个都还是“之”。书法的高处,是在一个字的格子里把变化做到极致,变到哪里都还是那个字。

这和爻变很像。变得再妙,也在原来的集合里。

可是字的这条路,有一处和卦不一样:它不光往下沉,还能往回走。

写字的手图省事,笔画连起来、省下去,草书就是这么来的。到了二十世纪中叶,一批草书的写法被改成楷书的样子,进了简化字表。“书”“东”“为”“专”这几个简化字,文字学界常拿来作草书楷化的例子。

手上的习惯,回写成了字表上的字形。自我和现实两界里长出来的东西,回到了理念界。

《周易》里也有一条往下沉的路。大象传讲“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要人把卦沉进自己身上。可君子身上长出来的新东西,从没有回写成一个新卦。三界俱全,只沉不回。汉字是沉了还能回。

再看印章。

一方印,先是把一个名字刻进石头。名字是理念符号,石头上的阳文阴文是现实符号。印盖到契约上、书画上,就成了“这是我认的”,成了一个人的自我符号,背后还站着一整套制度:认这个印,就认这个人。

刻章的人在方寸里讲究篆法、章法、刀法,同一个名字可以刻出几十种样子。那也是变化,在一个名字的格子里变。

有一处小小的巧合,可以在这里收一下。113 号元素的名字,传承字形“鉨”原本就是“玺”的异体,就是印章的意思。一个刻在印上的老字,一百年后被派去当了一个新元素的名字。

一个现实符号身上的旧字,迁到了一个新的理念上。这一迁,字没有变,字的去处变了。

◆六、一个完整的例子:第二天那堂课

第二天上午第三节,韩冬没有照课件讲。

他在黑板正中写了一句话: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下面画了两个框,一个写“能:变化”,一个写“不能,而且规则得改:发生”。

然后他出了一道题:“给 119 号元素造一个中文字。”

到本书写作时,119 号还没有得到国际确认。题目是假的,可规则是真的。

教室里先是笑,然后真有人动笔。闫思远第一个举手:“119 号在第一主族,碱金属,肯定是金字旁。”

韩冬在“钅”后面画了一个空格:“那右边呢?”

“得看英文名叫什么。”

“英文名还没有。”

“那就……”闫思远卡住了。

后排一个女生说可以先列,把常见的声旁都配一遍。几分钟里,黑板上列出了二十多个“钅加某某”,有的已经是别的字了,有的根本不像字。

韩冬指着那二十多个问:“哪一个会是它?”

没有人答得上来。

他请教研室隔壁桌的廖云舒过来讲五分钟。廖云舒会一点易,在黑板另一边画了一个乾卦,六道阳爻,说:“初爻一变,是哪一卦?”她自己接着画,下面一道断开,“姤。只有这一个。”

她又画了一个坤卦:“上爻一变?”画出来,“剥。也只有这一个。”

两块黑板摆在一起。一边是二十多个候选,没有一个说得准;一边是一问一答,一步就算出来。

韩冬把两边各圈了一下:“这边,规则给的是造法。那边,规则给的是结果。”

廖云舒又补了一句,说给学生,也像说给韩冬:“113 号和 115 号,用的是老字,借个旧身子,有点像许慎说的假借。117 号和 118 号,是照形声生出来的新字。两条路,汉字都留着。”

闫思远问:“那卦有没有假借?”

廖云舒想了想:“卦辞能借。同一句卦辞,讲到你身上是一个意思,讲到我身上是另一个意思。可卦画不借,也不生。六十四个,就是六十四个。”

接着韩冬讲了 118 号“气”字头的事,讲了那篇说它常温下可能是固体的论文。讲到“气字头的老读法到这一个字上就得改”,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有个学生问:“那以后的课本是不是得改?”

“已经改过一次了。”韩冬指了指墙上那张红笔改过的旧挂图,“要是这个预测坐实了,讲‘气’字头的那一句,还得再改一次。”

下课铃响,闫思远没有走。他站在黑板前看那两个框,看了一会儿,说:“老师,我昨天以为规则能把它写出来。现在看,规则只能给个样子。”

停了一下,他又问:“那网络上的新词算不算?算变化还是发生?”

韩冬没有直接答。他说:“你拿那句话自己去试。”

这一问,比这节课的任何答案都要紧。

把这堂课按能量账过一遍。闫思远昨晚带着一个卡住的问题回家,想了一晚上 119 号,这是他付的动能。课堂、老师、黑板上并排的两块板、一屋子同学七嘴八舌,是托住他的势能。下课时他能拿这句判据去问一件课上没讲过的事,说明它已经离了这一堂课还立得住,连接度建起来了。

学会,就是一束新的连接在一个人身上结成粒子。这一堂课,在闫思远身上显出了一个原来没有的区分:规则给结果,和规则给造法,是两回事。

这是人身上的发生。

它和读《周易》的人身上会发生的事,是同一种。读易的人学会了,转念了,一段经历在他身上显出了一个新的他,那都是真的发生。只是那发生在人身上,不在卦里。闫思远学会了判据,黑板上那二十多个候选,没有一个因此变成真字。

字集要长出一个新字,还得等实验室里真做出 119 号,等国际上确认,等定名的人坐下来开会,等编码、字库、课本一样一样跟着改。人身上的发生和字集里的发生,是两件事,各有各的账。

◆七、放回日子里

你手机里的输入法,大概也碰到过这样的事。

你打一个家里人才用的叫法,第一次它不认得,拆成几个字给你;打了几次,它记住了,下次一敲就出来。这是变化:字都是旧字,它只是学会了一种新的排法。

闫思远下课时问的网络新词,也可以这样分。

“囧”是一个老字,《说文》说它画的是窗户透亮。前些年它在网上被当成一张皱着眉的脸,意思成了尴尬、窘。形是旧的,义是新的,和 113 号那个字一样,落在灰区里。

“内卷”“躺平”这类词,用的都是旧字,字集一个字没多。可它们在词这一层,给一种原来说不清的处境找到了一个能被大家接住的说法,日子里谈工作的方式跟着变了。这样的词,按命名的四种情形去试,有的只是换个叫法,有的真形成了新的辨认单位。要一个一个试,不能一句话打发。

可要是有一天,你给孩子起名,挑了一个很生僻的字,去派出所上户口,系统里打不出来,民警只好手写,或者等系统更新。那一刻,你碰到的就是字集开着的那扇门,和开门要付的代价。

你在手机上大概也见过那个空心的方框,有人管它叫“豆腐块”。它出现的地方,正是字集比你的字库长得快的地方。别人那边已经有了这个字,你这边还没跟上。一个小方框,就是一次发生在你屏幕上留下的缝。

日子里的许多事,都可以拿这一句去试一试。

单位里来了一个新岗位,编制表上哪一格都放不下,是硬塞进一个旧格子,还是把表改了?孩子说了一句你从没听过的话,是你老早就能猜到的那种俏皮,还是你得重新认识他?你自己这几年身上多出来的东西,是旧日子的又一种排法,还是旧规则已经装不下了?

能事先列出来的,是变化。列不出来,而且它一来,你的规则就得改,那是发生。

卦会给你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三千年前就留好了。字不一样,它留着一扇门。门外来了旧格子装不下的东西,就可以造一个新字,再让字库、课本、读法一样一样跟着改。

带走的话
卦集把一切变化收进六十四格;字集留着一扇门,装不下时能造出旧规则列不出的那一个字。

两行小账
想一想
  1. 你的手机输入法最近记住了你的哪一个新叫法?那是旧字的新排法,还是你生活里真有一样旧格子装不下的东西进来了?
  2. 你写字时有没有一个改不掉的笔顺或写法?它是什么时候、怎样练进你手里的?
  3. 你单位或家里有没有一张“表”,最近被一件新事逼着改过?是谁付了改它的力气?
第八编

收束

编 序

最后一章把全书收成一条判据: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对照总表把《周易》、汉字、荀子、公孙龙、庄子、索绪尔、皮尔斯与本书放在同一张纸上;四条可推翻条件写明,什么样的材料出现,本书的判断就算错(第 22 章)。

然后回到前言里那位凌晨翻书的人。屯卦给了严承宇一个位置,那是变化给的安顿;他身上接下来长出来的东西,不在六十四格里。

第 22 章

变化与发生:一条判据

这一章的问题:全书讲了那么多卦、字和人,变化和发生到底拿什么分开?这条判据自己,在什么情况下算错?

又是凌晨。

严承宇坐在苏州家里的书房,台灯开得很低。冯慧敏睡了。女儿在南京读大二,晚上发来一条消息,说期中考完了。公司那边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工厂整体迁往越南,生产经理跟不跟着去,本月底前给个回话。

离月底还有九天。

他把父亲留下的那本旧《周易》,从伸手够得着的那一格里抽了出来。牛皮纸糊过的书脊有些松了,一翻就自己摊开,摊开的正是屯卦那一页。将近三个星期前的那个凌晨,他在这一页的右下角折了一个小三角。那个角还折着,压得实实的。

他又读了一遍那几句:卦辞,彖传,还有大象传的“君子以经纶”。这一页的字句,前言抄过,第 12 章细讲过,这里不再抄全。他查过,“经纶”本是整理丝线,把乱的理顺。他在厂里干了十九年,当上生产经理以后,每天做的就是这件事,把一团乱的订单、机台、人手理成一张排产表。

第一次读到“刚柔始交而难生”,他吃了一惊,觉得自己的处境,三千年前就有人替他写好了。这一回读,惊少了,倒是多出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这几个星期,他没有起过卦,只是翻书。翻得多了,有一件事慢慢显了出来:不管月底他怎么回话,书里都有一格等着他。去了,有“旅”,有“渐”;留下,有“艮”,有“恒”;去了又回来,有“复”。连拿不定主意这件事本身,都有一格,就是他折了角的这一页。

一个也不缺。

他心里那点别扭,就是从这里来的。这本书什么都装得下。可是这几个星期,他身上确实多出了一点东西,他在书里怎么也找不到它的那一格。

那是什么,这一章的最后再说。先把全书收一收。

本书从第 1 章那盘象棋讲起,一路讲到第 21 章那个旧电脑上打不出来的“气”字头新字。讲的始终是一件事:变化和发生,是两回事。这一章把前面各章摆到一张桌上,把那条判据最后说一遍,再交代它在什么情况下算错。

◆一、八家摆在一张桌上

先把全书碰过的八家摆在一起:

一家对在哪里讲变化还是讲发生集合开或闭三界停在哪里
《周易》把变化做到完备,每一种处境都有一格讲变化闭:六十四三界俱全:卦辞是理念,蓍草卦画是现实,“君子以”沉进自我只沉不回;对不上收进现成的格子
汉字一套会长新字的规则,形声能把新纠缠收成新字多数时候是变化,留着发生的门开三界都在:字义、碑帖印章、手上的字发生贵,能用旧字先用旧字;新字要有人群托着才站得住
荀子名是约定的,“约定俗成”;还讲“有作于新名”触到了名的发生,又收回名的管理开:新名可以作理念与制度为主,要名分落到人的行事里作新名交给“王者”,新名要循旧名;进来后旧规矩怎样改,没有放开
公孙龙中国最接近“符号与对象”关系的讨论讲“指”与“物”的关系不立集合理念界为主追问指与物怎么对,没有追问指从哪里来
庄子看出名言会固化,“得意而忘言”讲“忘”:从固化的名言里退出来不立集合从理念界落到人身上忘了以后,新的东西怎样结成,不说
索绪尔差别成值,系统干净讲同一时刻的系统,不问来历一个时刻的切面是闭的只在语言系统里网里不问来历;世界和说话的人放在分析之外
皮尔斯请回了对象和过程,链能往前长讲衍义的生长开:解释项一路衍生理念界为主;自我符号这一界没有立成一界,他的“习惯”摸到了边衍义被默认是免费的;“惊讶”这台发动机没有放回符号学
SDE 符号学分开变化与发生,三界都有符号,符号要付能量两样都讲,给一条判据开:新的对不上能逼出新符号三界俱全,沉了还能回写拿来试判据的例子,多是本书自己设的小场景;对不上必须事前指认;灰区要一个一个试

这张表有两处要先说清。

第一,最后一列不是挑错。每一家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一步。本书写“停在哪里”,用意在此。

第二,最后一行是本书自己的一家。它也有停处,而且写在表里。一套说法给别人都列了停处,唯独自己没有,那它就成了怎么说都对的说法。

下面一家一家过一遍,每家只说几句,细处在前面各章。

《周易》是表里唯一一个把集合做到完备的。阴阳两值,六个爻位,二的六次方,六十四卦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系辞上》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里也说“生”,可这个“生”是一层一层加倍:一爻分两值,再加一爻再分两值,每一步都事先算得出来。它生出来的,是一张早就排得满满的表。

《序卦传》给这张表排了一条路,从乾坤起,到未济止,最后一句是:“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事物没有穷尽,所以拿“未济”收尾。路走不到头,表却已经满了。不闭合的次序,闭合的集合,这是易最好看的一处设计。

汉字是上一章讲的。许慎说“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字会越生越多。2017 年 117 号和 118 号元素的中文名,就是两个旧规则列不出来、进来以后编码字库都得改的新字。

荀子在《正名》里说:“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一个名字叫什么,没有天生合适的,大家约好了就合适。这一层,他比索绪尔讲任意性早了两千年。你家叫“土豆”,他家叫“洋芋”,还有人叫“马铃薯”,叫哪个都行,一个地方的人约好了,就是那个。

他还说:“若有王者起,必将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有循旧名的,也有作新名的。这一句碰到了名的发生。可作新名的事,他交给了王者,还要新名循着旧名、明贵贱,旧规矩不跟着改。按命名的四种情形看,新名的来路被他落在第三种:由制度授权立住。

公孙龙在《指物论》开头说:“物莫非指,而指非指。”东西没有不靠“指”来认的,可“指”本身又不是那个东西。这是中国古书里离“符号和对象是什么关系”最近的一句话。地图上那个圆点指着北京,可那个圆点不是北京。他一路追问指与物怎么对上,没有转过头去问:一个“指”是怎样长出来的。

庄子在《外物》里说:“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他看得很准:名言用久了会结死,人会抱着荃忘了鱼。“忘”是从固化的理念符号里退出来,落回到人身上。可退出来以后,新的东西在人身上怎样结成,他不说,他更在意的是放下。

索绪尔说语言里只有差别。“树”之所以是“树”,因为它不是“林”,不是“草”。这一句干净,开出了一百年的结构主义。他把来历放到另一边,专看同一时刻的系统。所以在他的网里,看得见一个词站在哪里,看不见它从哪里来。

皮尔斯把对象请了回来,又把过程请了回来,符号不再是网上一个静止的结,是一条往前长的链。他讲怀疑与信念、讲“令人惊讶的事实”,已经摸到了解释的发动机。只是这台发动机,他放在“怎样做探究”那一边讲,没有拿回符号学里,去回答一次解释从哪里起、到哪里停。自我符号这一界,他也没有立成一界,他的“习惯”摸到了边。

本书接着这些人往下走一步:把变化和发生分开,给它一条判据;把符号放进三界;给它一本能量账。

八家摆在一起,能看出一件事:中国的这几家,问的多是“名和实对不对得上”,“变”怎么变;西方这两家,问的多是“符号是什么”,“意义从哪里来”。两边都很少专门问一句:这个集合里,能不能长出一个旧规则列不出来的新成员。

本书想补的,就是这一问。

补这一问,不是给八家排座次。每一家都在自己的问题上走得很深,本书是站在他们走出来的路上,再往前探一步。探得对不对,下面两节交给判据和可推翻条件去管。

◆二、一条判据,三步用法

先把全书的八条命题按原来的说法摆一遍,每条配一个日子里的样子。

一,变化在“不易”之内;“生生之谓易”说的是生生不息的变化,不是从无到有。像四季,春夏秋冬年年不一样,可总是这四季。

二,卦是一个粒子,也是一个格子。像一个抽屉,拿出来是一件完整的东西,放回去是柜子里的一格。

三,易是一台完备的变化机;卦网是势能,可这张网不长新节点。像一张织得很密的渔网,什么鱼都兜得住,网眼却一个不多。

四,易诞生于对不上,却把对不上收进现成的格子。像医院的分诊台,你说不清哪里难受,护士也能给你指一个科室。

五,三界俱全,只沉不回。像家训,写在纸上,挂在墙上,练进孩子的身上,可孩子身上长出来的新本事,从不写回家训里。

六,两千年读法是补维:每补一维,卦集不变。像一座老房子,一代人加一层装修,房间数没有变。

七,未济:不闭合的次序,闭合的集合。像一条环线公交,永远开不到头,可站还是那些站。

八,中国的符号学不只有变化:汉字是一个会长新字的系统。像一个会添人口的家,族谱上的名字一代一代往下续。

八条命题背后,是同一条判据。

全书的判据,最后再说一遍:

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能,是变化;不能,而且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是发生。

用起来分三步。

第一步,先说清旧集合和旧规则是什么。卦,是阴阳两值、六个爻位;元素字,是“金石气水”加声旁;一个人,是他到今天为止的那一套过日子的办法。集合和规则说不清,后面两步都没法做。

第二步,试着事先把它列出来。能一步算出来的,是变化,比如乾卦初爻一变就是姤。只能列出一片可能、点不出“这一个”的,要往下看第三步。

第三步,看它进来以后,旧规则改没改。改了,是发生。没改,多半只是换了个叫法。

三步之后再加一道检:按命名的四种情形,它至少要落在第二种,形成了一个新的辨认单位;或者第四种,提出了一个新的理论对象。只是给旧东西换个名字,是第一种,不算。

把全书的例子都拿来过一遍:

例子旧规则能否事先列出进来以后旧规则改没改判
爻变、之卦(第 6 章)能,一步算出没改变化
卦辞、十翼、注疏越来越多(第 2、8 章)卦层能,辞层列不出卦层没改,解释层在长卦层是变化;辞在长,卦不变
象数补数与时,义理补理与德(第 15、16 章)每补一维都还在六十四卦上卦集没改变化
扬雄《太玄》八十一首(第 17 章)在它自己的规则里能穷举是另起一台机器,不是改易的规则另一台变化机
117 号、118 号的新字(第 21 章)列不出“这一个”编码、字库、读法都改了发生
113 号、115 号老字新用(第 21 章)字形列得出,新义列不出字集没改,字义改了灰区,要单独说
荀子说“有作于新名”(第 18 章)新名列不出新名要循旧名、明贵贱,旧规矩不放开触到了发生,又收回成名的管理
读易的人学会、转念(第 12、17 章)在人身上列不出人的过法改了人身上的发生,不是卦的发生

最后一行要特别看一眼。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这两句并不打架。

拿三条方程的意思,把这张表背后的机理再说一遍,用大白话。

一卦的形状,是固定的六步路和阴阳两值那片土缠出来的。路只有六步,土只有两值,进来的东西封闭,出来的形状只能在六十四里。

占问之后,人的处境被改写了,这是回写。可回写回到的仍是阴阳那片场,没有第三值进来。

得了一卦,人后来做事的先后可能就变了,先等一等,再动。可爻的次序本身,永远是从初爻到上爻六步。

再看那三拍。对不上积累起来,这是第一拍;对不上逼出一个新的形状,这是第二拍;新形状回写原来的路和土,规则跟着改,这是第三拍。易在第二拍上停住了:对不上来了,显出来的是“换一个格子”,集合没有被改,第三拍也就没有落下来。

汉字在新元素那件事上,三拍都走完了。

日子里也能看见这三拍走完和走不完的差别。一个小区垃圾总是堆在楼下,住户和物业对不上,这是第一拍。有一天楼下多了几只分类桶,这是第二拍。要是物业的收运时间、住户下楼的习惯、门口的告示都跟着改了,三拍就走完了,小区真的变了一个样。要是只是多了几只桶,垃圾照样混着扔,那就停在第二拍:换了个放法,规则没动。

易的第二拍,做得极好,每一种对不上都有一只现成的桶。只是第三拍没有落到卦上。

王德生、邬燕琴在《补维史》(德麦国际专著第 327 号)里,把两千年读法一层一层补上去的维,记作第七、第八、第九爻。那是那本书的活,本书不重讲。那本书里有一句话,导读和第 17 章都引过,说的正是易只有变化、没有发生。

本书做的,是把这句话落成一条可以拿去试的判据。

为什么要分得这么清?因为两种看错,日子里都常见。

一种是把变化当成发生。一家公司每年换一句口号,墙上的标语、会上的说法都新了,可做事的那一套一点没动。口号是新的,规则是旧的,这是变化穿了发生的衣服。人在这里容易自满,以为已经变了。

另一种是把发生收回去。一个人身上真长出了一样新东西,旁人一句“这不就是某某嘛”,就把它打发了。或者他自己翻到书里某一格,说“原来早就写好了”。这一束新长的东西,就被收回成了旧格子里的一项。人在这里容易看轻自己,把自己身上的发生,记到了一张旧表的名下。

判据两头都管。它既提醒你别把换装当成新生,也提醒你别把新生说成换装。

判据还有一处要自己守住:灰区。

113 号和 115 号的中文名就是灰区。形是旧的,义是新的。遇到这样的情形,判据不能一刀切,要把“字形这一层”和“字义这一层”分开来问,各问一遍。一条判据要是遇到灰区就硬判,它就开始骗人了。

日子里也一样。你换了一份工作,同一个行业,同样的活,只是换了一家公司,那多半是变化。你换了一份工作,去做一件以前的办法全用不上的事,三个月里你原来那一套做事的路全得改,那才可能是发生。中间还有很多说不准的,就老老实实说说不准。

◆三、它怎样才算错

一套说法,要是怎么说都对,它就什么也没说。本书的判词是:

《周易》把变化做到了完备,所以装得下一切变化,却生不出一个新符号。

下面四种情形,只要有一种被确证,这句判词或者这条判据就得改,甚至推翻。

第一条:在经传体系里找到一个新卦或新爻。要是能在《周易》经传的体系之内,找到一个不能由阴阳六爻的规则推出来、却被这个体系正式接纳了的新卦或新爻,“易只有变化”就错了。

到目前为止,本书没有找到。《太玄》八十一首是另起的一台机器,不是易自己长出来的。后世各家画的图、立的说,补的都是读法,卦还是那六十四个。

第二条:出土的筮例里,有人为格局之外的事新造卦。要是出土的占筮记录显示,古人遇到格局之外的事,会新造卦名、新画卦画,而不是归进已有的卦,“把对不上收进格子”就错了。

这一条有实物可查。2014 年 1 月,清华大学公布了所藏战国竹简的第四辑整理成果,里面有《筮法》《别卦》《算表》三篇。

据整理者李学勤介绍,《筮法》里的卦,用数字记成两组并列,每组六个数字;它只用八个三画的经卦来断事,讲到的占问事项有十七类,比《周礼·春官·大卜》说的“八命”多了一倍还不止。《别卦》记的是六十四卦的卦名。

就本书所见,这些材料里问的事情分得越来越细,事项从八类长到十七类,可卦还是那八个经卦、那六十四个别卦,没有见到为新的事另画一卦。这和“辞在长,卦不变”是一个样子。

湖北荆门包山二号墓 1987 年出土的楚简里,也有卜筮祭祷的记录,记录里同样画着用数字记的卦。这一类楚简,也是检验这一条的地方。

还有一处要说清。张政烺 1978 年提出,古器物上那些成组的数字是用数字记下的筮卦;他还推测,阴阳两值是从许多个数字归并成奇偶两类而来的(见第 2 章)。要真是这样,那属于易“体系之外的那一次”,是爻与卦第一次定型的事。本书对那一次不断言,它也不在这一条里。这一条只问定型以后:有没有人为新事造新卦。

出土材料还会越来越多。这一条,本书留给后来的竹简去检验。

第三条:“君子以”的传承里,有修身的经验回写进卦。要是在“君子以”的传承里,能找到修身的经验回写到卦上,改变了卦的数目,或者改变了卦义的结构,而不只是注释变多,“只沉不回”就错了。

两千年来,读易修身的人多得数不清,程颐、朱熹都把一生的体会写进了注里。可这些体会落在注疏上,落在书院的学规上,落在人的身上;落回卦上的,本书还没有见到。

第四条:新字也能事先列出来。要是汉字造新字,也能完全由旧字按规则事先列出来,那么判据就分不开变化与发生,判据本身失效。

上一章拿 117 号、118 号试过:形声规则给了造法,列不出“这一个”。可这一条要留着门。要是有人能拿 2015 年手里的规则和材料,不靠后来的信息,事先把“石田”“气奥”这两个字准确列出来,本书的判据就得重修。

还要说清,哪些情形不算推翻。

卦名写法不同,不算。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周易》,坤卦的卦名写作“川”,那是同一格换了一个写法。卦序重排,也不算。帛书《周易》的卦序就和今本不同。京房排八宫,邵雍画先天图,把六十四卦排出新的次序,排的还是这六十四个。占问的事项分得更细,也不算。从八类到十七类,长的是问法,不是卦。

这些都是真材料,也都很有意思,可它们落在“变化”那一边。推翻要的是另一种东西:一个旧规则列不出来、进来以后规则得改的新卦。

四条之外,还有一道闸要自己守住:对不上必须能事先指认。

每说一次“这里有对不上,所以发生了”,都要先在材料里把那条缝单独指出来。2016 年 11 月到 2017 年 5 月,课本里四个元素没字可写,这条缝当时人人碰得到,是事先指得出的。要是每看到一样新东西,就回头说“那里一定有过对不上”,这套说法就成了永远正确、因而空洞的说法。找不到缝,就老实说找不到。

◆四、变化机不只一台

易是人类造得最完备的一台符号变化机。可变化机不只这一台,日子里到处都是。

魔方是一台。六个面,每面九块,怎么拧都行。它的全部状态有四千三百多亿亿种,多到一个人一辈子拧不完一个零头。可每一种状态,都是拧出来的,都在那四千多亿亿种里,规则事先全列得出来。拧得再花,也拧不出第七种颜色。

要是有人往魔方上贴了一块第七种颜色的贴纸,再定一条新的拧法,那才是发生。这时候,原来的解法、口诀、比赛规则,都得跟着改。

象棋也是一台,第 1 章讲过。一万盘棋,盘盘不同,下不出第三十三个棋子。

钢琴也是一台。八十八个键,十二个半音一组一组往上排,古往今来的曲子写不完,每一首都不一样。可每一个音,都落在这八十八个键上。有的作曲家嫌十二个半音不够,要在两个键中间再找音,那就得换乐器、改记谱法、重新训练耳朵,旧规则跟着改了。

还有一台更大的,是今天的大模型。书四说它是索绪尔的网、皮尔斯的链,要在和人的对话里,符号才最后发生。

一次训练定下来以后,它能用的词块也定了,说出的每一句,都是这些词块按学来的远近排出来的。它几乎什么都接得住,是今天最大的一张势能之网。可按本书的判据,它在一次训练之内做的主要是变化;新的对不上要由人带来,结晶在人身上发生。这不贬低它,也不神化它。

变化机不丢人。

一台好的变化机,能装下很多很多处境,让人在慌的时候有个地方落脚。三千年里,多少人在凌晨翻开《周易》,在一个卦里认出了自己,心里稳了一点。这份安顿是真的。

本书说易“只有变化”,说的是它的结构,不是它的价值。一张网织得这么密、这么久,本身就是中国人留给世界的一份大礼。只是要记得:网再密,也不长新节点。

◆五、人身上长出来的东西

全书一直守着三个分界,到这里要再说一遍。

第一个分界: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

读《周易》、学《周易》的人,身上是可以发生的。一个人读了乾卦大象“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几年后成了一个真能自强的人,这是一束新的连接在他身上结成了粒子。学会,就是这样的发生。这是人的发生,不是卦的发生。卦还是那个卦。

第二个分界:易诞生的那一次,是“体系之外的那一次”。阴阳爻和八卦第一次定型,可能是一次发生,本书不断言。体系之内,只有变化。

第三个分界:辞在长,卦不变。卦辞、十翼、历代注疏越来越多,那是解释层在变化、在回写;卦层始终是六十四。

把第一个分界讲细一点。

本书对学习的说法是:学习,是一束新的连接在人身上建立起来;记忆,是这束连接被维持住;学会,是这束连接结成了一个粒子,离了当场也立得住。学会,就是一次符号的发生,发生在人身上。

一个人身上原有的东西要熔开、重新结晶,有两条来路。一条是来了新的对不上,原来那一套过法接不住了。另一条是托着原来那一套的人群散了,一起那样过日子的人不在了。

严承宇这几个星期,两条来路都碰上了。

工厂要走,这是新的对不上:他身上那个“苏州的生产经理”,十九年练成的一整套过法,撞上了一条要搬到别国去的生产线。厂里的老同事有的去、有的走、有的提前退了,那个托着他十九年的人群,正在散。

旧的那个他,正在熔开。

熔开以后长出什么,是要付能量的。动能,得他自己付,一夜一夜地想,一步一步地试。势能,是托着他的场:妻子、女儿、老同事,还有这本旧书。内能,是他身上原来那十九年的连接度,又结实又难断,这也是他为什么熬得这么辛苦。

屯卦在这里帮了他一把。它给了他的处境一个名字、一个位置:“刚柔始交而难生。”一个人在慌乱里知道自己在哪一格,心里会稳一点,能腾出一点力气来。

这是卦能给的,而且给得很好。

打个比方。一个人去医院,分诊台给他指了一个科室,这一指很要紧,不然他在走廊里转半天。可他在那个科室里怎样一点点好起来,身上长出什么新的过法,分诊台那张表上没有写,也写不出来。

程颐在《易传序》里说:“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读易的人,要跟着时势改自己的做法。这句话说得好:变易落在人身上。人的做法一改再改,改到某一天,一束新的东西在他身上结住了,离了那个时势也立得住,那就是人身上的发生。卦在这里做的,是托住他、给他一个看清自己的地方。

卦给不了的,是那个位置上接下来长出来的东西。

◆六、一个完整的例子:那个折角

回到严承宇。

这个月上旬,公司又派他去了一趟越南南部,这回待了十天。上个月看过的那片红土地上,厂房还在盖;总部在附近先租下一处旧厂房,第一条线已经搬过去试产。他去之前心里想的,是去看看那边的宿舍、食堂、通勤,回来好跟妻子商量。

第四天下午,出了一件小事。

一台新装的精密车床,车出来的轴套总是差一点,公差卡在边上,一批里有三成不合格。负责这台机器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越南技术员,手上很稳,可英语不太好,翻译那天又去了另一个车间。

严承宇在那台机器旁边站了一个下午。

两个人几乎没有一句完整的话。他拿一张废图纸翻过来,在背面画轴套的截面,画刀具进给的方向,画热胀以后尺寸往哪边走。画完了,他拿千分尺量一个,指给对方看,再在纸上把那个数字圈起来。技术员看一眼纸,看一眼机器,点头,摇头,再点头。

到下班前,那一批的不合格降到了一成以下。

后来想起来,那个下午最要紧的一步,是热胀。刚车完的轴套是热的,热的时候量,尺寸偏大;等它凉下来,又缩回去。就像冬天拧不开的玻璃罐,铁盖拿热水一冲就松了,因为铁盖受热胀大了一圈。那个技术员一直是趁热量,量得准,可量的不是出货时的尺寸。

第二天早上,技术员拿来一个小本子,里面把他前一天画的几张图,一笔一笔描了一遍,旁边写满了越南文。他翻给严承宇看,指着其中一张,问了一个问题。问的是热胀那一步,为什么要先等十分钟再量。

严承宇愣了一下。

当上生产经理这些年,他管的是排产、良率、交期、成本。一天的日程排得满满的,开会,看表,批单子。手把手教一个人看懂一张图,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

那天晚上在宾馆里,他想起女儿。那个技术员,和女儿差不多大。

这一段,按本书的说法,是一次完整的发生,发生在他身上。

先把那条缝事先指出来。缝不是事后编的:他身上那个“管生产的人”,是十九年里一张张报表练出来的;摆在他面前的现实,是一条语言不通、人手生疏、明天就要出货的新线。那个下午,报表那一套用不上了。

旧的路用不上,他只能用手、用笔、用千分尺,一样一样重新接。这是他付的动能。

托住他的,是那台机器、那张废图纸、那个肯一遍遍点头摇头的年轻人,还有他自己十九年攒下的公差手感。这是势能。

到第二天早上,那个小本子摆在面前,那一下愣住,说明有一样东西结成了。几天后他回到苏州,在老厂里看见一个刚来的学徒拿错了量具,他走过去,又蹲下来画了一张图。

它离了越南那个车间,也立得住。

拿三判据看一眼。稳定:不是那一个下午的一时兴起,第二天、第三天,他在那条线上又这样蹲下去好几回。整体:它不是一个动作,是画图、量、等、再量、圈出数字这一整套,拆掉哪一步都不是它了。相对独立:换了一个国家、一个车间、一个学徒,它照样出来。

这一段经历,显出了一个新的他:一个肯蹲下来、一笔一笔把手上的东西交给下一个人的他。

这个新的他,和去不去越南,是两件事。去了,他可以在那边带一批人;不去,苏州也有学徒。去留到这一刻还没有落定,这一章也不替他落定。落定了什么,是那九天以后的事。

可本书要在这里做一件该做的事:拿判据,把这个新的他也过一遍。

有人会说,这不就是蒙卦吗?

蒙卦就在屯卦的下一页。《序卦传》说:“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卦卦辞说:“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一个年轻人来求,一个年长的人去教,蒙卦早就写好了。

说得对。卦集的本事,正在这里。一件事发生以后,回头去找,总能找到一格把它放进去。这台变化机是完备的,它装得下一切变化,也装得下一切事后的回看。

可是要分清两件事:这件事在卦里有一个位置,和这件事是由卦事先列出来的,是两回事。

拿判据的三步来试。

第一步,旧集合和旧规则:严承宇到那个下午为止的一整套过法,管人靠报表,管事靠排产。

第二步,能不能事先列出来:翻遍六十四卦,能找到“教”的位置,找不到这一个。找不到那台车床、那张废图纸、那个热胀以后要等十分钟的细节,也找不到那个和他女儿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缠在一起的这一束,是新的。

第三步,进来以后规则改没改:改了。他回到苏州以后,看人的眼光、一天时间的排法,都跟着改了一点。

在他身上,这是发生。

可在卦集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蒙卦还是蒙卦,六十四还是六十四。卦给了他一个位置,他身上接下来长出的东西,不在六十四格里。

从越南回来那天晚上,冯慧敏问他那边怎么样。

他说宿舍还行,食堂偏咸,厂区离市区四十分钟。说完这些,他停了停,又讲起那台车床,讲那个小本子。讲着讲着,他拿过一张超市小票,在背面画起了轴套的截面。

妻子看着他画,说:“你多少年没这么讲过一件事了。”

他没接话。这句话他后来记了很久。

一个人身上新长出来的东西,常常是旁边的人先看见的。他自己还在算去留的账,妻子已经看见了那个蹲下来画图的人。

回到月底前九天的这一夜。书房的台灯下,严承宇把书往后翻了一页,看了看蒙卦,又翻回来。

他没有在蒙卦那一页再折一个角。

他把屯卦那个折角轻轻打开,用手掌压平。角平了,那道折痕还在,斜斜的一条,压不掉。

书里还是六十四卦。这一本书上,多了一道折痕。

那道折痕不是卦里长出来的。是一个人在一个凌晨,被一件对不上的事逼着,留在一张旧纸上的一道刻痕。卦没有变,纸记住了一个人。

熔开是疼的。这几个星期他睡得不好,旧的那一套还在身上,新的那一点还很嫩,两样东西挤在一处。这也是一笔能量账:拆旧的连接要力气,接新的连接也要力气。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离月底还有九天。

◆七、放回日子里

你大概也有过找格子的时候。

翻一本书,查一个星座,做一张性格测试,抽一支签,看自己落在哪一类。落进去的那一下,心里会稳一点:原来我这样的人,早有人说过。这份稳是真的,不必瞧不起它。

可是格子给你的,是一个位置。

位置是事先排好的,是变化给你的安顿。你在那个位置上接下来长出来的东西,是你自己的那一束。那一束里有你那天碰到的人,有你手上那点别人没有的本事,有你家里那个人说过的一句话,有你自己熬过的那几个夜。这一束,没有一张表事先列得出来。

下回你在一张表里找到了自己,可以多问一句:这一格说中了我的哪一部分,又漏下了哪一部分?漏下的那一部分,才是你身上正在发生的。

还有一句。身上刚长出来的东西,先别急着给它找格子。

它还嫩,连接度还低,一给它贴上一个现成的名字,它就容易被那个名字吞掉。让它在日子里多待一阵,多用几回,看它离了当初那件事还立不立得住。立住了,你再给它起名字也不迟,那时候的名字,会是它自己的名字。

能事先列出来的,是变化。列不出来,而且它一来,你过日子的规则就得改,那是发生。

六十四格会一直在那里,三千年不变,你什么时候去找,它都给你留着一个位置。发生不在那里。发生在你身上,在你那道压不平的折痕里。

带走的话
卦给了你一个位置,那是变化给的安顿;你身上接下来长出来的东西,不在六十四格里。

两行小账
想一想
  1. 你最近一次在某张“表”里找到自己,是哪一张?它说中了你的哪一部分,又漏下了哪一部分?
  2. 这几年你身上有没有长出一样东西,是你原来那一套过法事先想不到的?它进来以后,你哪一条老规矩跟着改了?
  3. 你手边有没有一本书、一张纸,上面留着你自己的折痕或笔迹?那是在哪一个夜里留下的?

结语

第六十五卦不在书里

写到这里,该回到那个凌晨了。

◆一、一张确认表的背面

严承宇的事,本书从前言写到第 22 章,只写了一个月里的几个夜晚和一个下午。

工厂要整体迁往越南,月底前要回话。他在父亲那本竖排的旧《周易》里翻到第三卦,在那一页的右下角折了一个小三角。五点钟左右,他把公司那张确认表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六个字:难生,不是不生。

那一夜他得到的东西,本书一直分成两样来看。

一样是书给的:一个位置。他心里那团说不清的东西,在第三卦里早有一个名字;两三千年里许多人在这一页停过,他不是头一个;书上还给了一个可以先做起来的动作,像理一团乱丝,一根一根理出头绪。对一个凌晨睡不着的人,这是实在的帮助。这是《周易》做得好的地方,本书前面二十二章一直在写足它。

另一样是他自己长出来的:确认表背面那一行字。书上没有这句话。它是他自己的话,是读过那一页以后,从他的日子里写出来的。

月底以后的事,本书没有写,也不替他写。他去没去越南,卦不会告诉你,本书也不会。

◆二、六十四格装得下他

你若把严承宇往后的日子一段一段拿去对卦,大概都对得上。

工厂真搬了,人跟着去,那像是旅。留在苏州另找出路,也许像困,像蹇,像节。和冯慧敏商量到半夜,各退一步,也有卦可对。前途看不清,还有未济在最后一格等着。

两千多年里,不知多少人像他一样,在某个夜里翻开这本书,在某一卦里认出了自己。这份认出来的安稳是真实的,本书不去减它一分。

这里也不是在替他算卦。本书只想指出一件事:无论他往哪边走,六十四格里都有一个位置等着。

这正是一台完备的变化机的本事。阴阳两值,六个爻位,穷举出六十四卦。爻怎么变,卦怎么之,去处都已经在格子里。

所以本书的判词是这一句:

《周易》把变化做到了完备,所以装得下一切变化,却生不出一个新符号。

装得下,不等于长得出。

拿严承宇这件事看。工厂要走,家在苏州,女儿在南京念书,父亲的书摊在桌上,这几样东西拉扯在一起,对不上越积越多。积到一定的地步,总要显出一点什么来。

在卦里,显出来的是“换一个格子”:从屯到别的哪一卦。卦集没有因此多一格,规则也没有因此改一条。路永远是那六步,土永远是阴阳两值,回写回到的仍是那片场。对不上在卦里走到第二拍就停了。

好比车站的候车厅,座位一排一排编好了号,谁来都有一个座。可候车厅不会因为你来,多出一排座位;你坐下以后要去哪里,那张座位图上也没有写。

在他身上,显出来的却是另一样东西。

◆三、长在他身上的那一样

第 22 章写了越南的那个下午。一台公差总卡在边上的车床,一张废图纸的背面,一个和他女儿差不多大的技术员。后来回到苏州,他在自己的老厂里又做了一回同样的事。

本书把那一段叫作一个新的他。说具体一点:他身上多了一种教人的办法,先画给你看,再量给你看,等你自己点头。这些年他管报表、管排产,这个办法不在那一套里,是那个下午逼出来的。

有人会去卦序里给它找一格。那一格找得到,第 22 章已经找过。可在卦里有一个位置,和由卦事先列出这一个,是两回事。

拿本书的三判据去筛,它站得住。它稳定,不是一时兴起,后来一回一回都还在。它整体,拆成几句道理,就不再是他手上那一套。它离了当场还立得住,换一个国家、一间车间、一个学徒,它照样出来。

它也付过能量。那个下午的比划和那几夜的辗转,是动能;机器、图纸、肯点头的年轻人、十九年攒下的手感,托着他,是势能;练熟了,往后不用想就会,那是建立起来的内能。

学会,就是这样一回事:一束纠缠在一个人身上结成了粒子。拿旧规则,事先列不出来。那是发生,不是变化。

这个新的他,会回写他往后的日子。他看人的眼光、一天时间的排法,都跟着改了一点。

可它不会回写成一卦。六十四卦,一个也没多。

说“第六十五卦”,是一个比方。它不是一个新的卦画,也不该被画成六爻。它是一段经历在一个人身上结出来的新东西。

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

拿汉字对照一下更清楚。古人认识了一样新东西,可以取一个形旁、配一个声旁,造出一个新字,字表就多了一格,后来的人照着用。人身上结出的新东西,也像这样多出一格;卦集那边,从来不添这一格。

◆四、那道折痕是谁的

再看那道折痕。

第 22 章的最后,那个小三角被他打开、压平了。角没有了,斜斜的一道痕还在。

六十四卦里,没有一卦叫“折痕”。书的规则事先列不出它。它是现实里的一个小记号,说的只是一件事:这一页,有一个人在某一夜用过。

两千年来,《周易》身上积了很多这样的东西。卦辞后面有十翼,十翼后面有历代的注疏,注疏后面还有无数读者的批语和折痕。辞在长,卦不变。解释那一层越来越厚,卦那一层始终是六十四。

当然,阴阳爻与八卦第一次定型的那一回,也许本身就是一次发生。本书不断言。那一回在体系之外;体系之内,只有变化。

这本书是父亲留下的。别的页上,父亲用铅笔划过几道很轻的线,旁边的字大多认不清了。父亲当年读它,身上长出过什么,那几道线说不出来。卦不记这个,它只记六十四格。人身上的发生,要到人身上去找。

你家里也许也有这样的东西。一本旧字典里夹着的一片叶子,一本菜谱上溅过油的那一页。字典还是那本字典,菜谱还是那本菜谱;可翻到那一页的人,会想起一个人、一顿饭。那些记号不在书的规则里,在用书的人那里。

折痕不会变成第六十五卦。可它会留在书里。

哪一天,也许是放寒假回家的女儿,翻开这本旧书,翻到这一页,看见那道痕。那时候它会在她身上引出什么,谁也列不出来。

◆五、合上书以后

你读到这里,也许也在本书的哪一页折过角。

本书讲了二十二章,能交给你的,其实只有一条判据: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能,是变化;不能,而且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是发生。

用在卦上,答案是能。用在你身上,答案不在本书里,要你自己的日子去写。

这条判据不难用。下回你说“我变了”,可以先问一句:是换了一身衣服,还是过日子的规矩改了?前一种是变化,也很好;后一种,才是你身上的一次发生。

六十四卦以未济收尾。顺序走到最后一格,还是“未济”,像一句话没有说完,留给下一回。这是《周易》最动人的地方:次序不闭合,集合却是闭合的。

人的日子也是未济。不同的是,人这一边的集合是开着的。今天还列不出来的那个你,明天可能就站在那里。

所以,下回你在某一卦里认出了自己,可以记住两件事。那个位置是真的,它让你知道这种难有人走过,这份帮助不必推开。位置之后长出来的东西,是你自己的,卦里没有,也不必去卦里找。

六十四卦还在书里,一格不缺,一格也不多。多出来的那一样,长在读书的人身上。

第六十五卦不在书里。

附录一

六十四卦一览

这张表给读正文的人随手查。正文讲到哪一卦,你可以翻到这里,看它在第几位、由哪两个三画卦叠成、大象传怎样说它。

表有三列。

第一列是卦序与卦名。卦序按通行本,即王弼注、孔颖达疏《周易正义》所传的次序,上经三十卦,下经三十四卦。

第二列是卦象。前面是卦画,后面写“某上某下”,上卦在前,下卦在后。卦画从下往上读,最下一爻是初爻,最上一爻是上爻。

第三列是大象传的原文,整句照录。大象传是《象传》里讲一卦整体的那一句,通常先说上下两卦合成的景象,再说“君子以……”一类的话。讲各爻的小象传不收。

◆一、录文依据

大象传原文据通行的《周易正义》本整句录出,用简体字。原本没有标点,标点是本书加的:景象与卦名之间用逗号,卦名之后用分号,再接“……以”那半句。

几处旧字形按通行简体处理:“勑”录作“敕”(噬嗑),“脩”录作“修”(蹇、震),“厯”录作“历”(革),“於”录作“于”。

各种排印本偶有个别出入,例如剥卦“山附于地”有作“山附地上”的,既济“豫防”有作“预防”的,泰卦“财成”有作“裁成”的。本表一律从《周易正义》。

◆二、上经三十卦

卦序与卦名卦象大象传
1 乾䷀ 乾上乾下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2 坤䷁ 坤上坤下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3 屯䷂ 坎上震下云雷,屯;君子以经纶。
4 蒙䷃ 艮上坎下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5 需䷄ 坎上乾下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
6 讼䷅ 乾上坎下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
7 师䷆ 坤上坎下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
8 比䷇ 坎上坤下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
9 小畜䷈ 巽上乾下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
10 履䷉ 乾上兑下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辩上下,定民志。
11 泰䷊ 坤上乾下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12 否䷋ 乾上坤下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
13 同人䷌ 乾上离下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
14 大有䷍ 离上乾下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
15 谦䷎ 坤上艮下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
16 豫䷏ 震上坤下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
17 随䷐ 兑上震下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
18 蛊䷑ 艮上巽下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
19 临䷒ 坤上兑下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
20 观䷓ 巽上坤下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
21 噬嗑䷔ 离上震下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
22 贲䷕ 艮上离下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
23 剥䷖ 艮上坤下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
24 复䷗ 坤上震下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
25 无妄䷘ 乾上震下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
26 大畜䷙ 艮上乾下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
27 颐䷚ 艮上震下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
28 大过䷛ 兑上巽下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遯世无闷。
29 坎䷜ 坎上坎下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
30 离䷝ 离上离下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三、下经三十四卦

卦序与卦名卦象大象传
31 咸䷞ 兑上艮下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
32 恒䷟ 震上巽下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
33 遯䷠ 乾上艮下天下有山,遯;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
34 大壮䷡ 震上乾下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
35 晋䷢ 离上坤下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
36 明夷䷣ 坤上离下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
37 家人䷤ 巽上离下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
38 睽䷥ 离上兑下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
39 蹇䷦ 坎上艮下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
40 解䷧ 震上坎下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
41 损䷨ 艮上兑下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
42 益䷩ 巽上震下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
43 夬䷪ 兑上乾下泽上于天,夬;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
44 姤䷫ 乾上巽下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
45 萃䷬ 兑上坤下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
46 升䷭ 坤上巽下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
47 困䷮ 兑上坎下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48 井䷯ 坎上巽下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
49 革䷰ 兑上离下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
50 鼎䷱ 离上巽下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51 震䷲ 震上震下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
52 艮䷳ 艮上艮下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53 渐䷴ 巽上艮下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
54 归妹䷵ 震上兑下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
55 丰䷶ 震上离下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
56 旅䷷ 离上艮下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
57 巽䷸ 巽上巽下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58 兑䷹ 兑上兑下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
59 涣䷺ 巽上坎下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
60 节䷻ 坎上兑下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
61 中孚䷼ 巽上兑下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
62 小过䷽ 震上艮下山上有雷,小过;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
63 既济䷾ 坎上离下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64 未济䷿ 离上坎下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

◆四、“……以”的条数

大象传每一条的后半句,都由一个“谁以……”领起。六十四条逐条点过,领起的说法共五种。

说法条数哪几卦
君子以53除下列十一卦以外的五十三卦
先王以7比(8)、豫(16)、观(20)、噬嗑(21)、复(24)、无妄(25)、涣(59)
后以2泰(11)、姤(44)
大人以1离(30)
上以1剥(23)
合计64一卦一条,不缺不重

“君子以”的五十三卦,按卦序列出来是这样。

上经二十一卦:乾、坤、屯、蒙、需、讼、师、小畜、履、否、同人、大有、谦、随、蛊、临、贲、大畜、颐、大过、坎。

下经三十二卦:咸、恒、遯、大壮、晋、明夷、家人、睽、蹇、解、损、益、夬、萃、升、困、井、革、鼎、震、艮、渐、归妹、丰、旅、巽、兑、节、中孚、小过、既济、未济。

复卦一条里出现两个“后”字。“先王以至日闭关”是领起的那一句,“后不省方”是先王这件事里的一个分句,所以复卦记在“先王以”下,不记在“后以”下。

泰、姤两卦的“后”,旧注多解作君主,不是“先后”的“后”。剥卦的“上”,指居上位的人。这几处的解法,以各章正文为准,本表只计数。

◆五、这张表在本书里怎么用

第 10 章讲“君子以”沉进身上的那一界。本书不写“六十四条君子以”,是因为点下来确实只有五十三条。另外十一条,把卦落到治国、祭祀、立法、安民上,是同一个动作落在不同的人身上。

这张表还能帮你看清一件事:六十四条大象,一卦一条,一格一句。卦画是穷举出来的,大象是为每一格配上的一句话。你可以在任何一格上读出自己的处境,却没法往表里添第六十五行。

本书正文的说法,在这张表上一眼就看得见:辞在长,卦不变。

附录二

中西符号学对照表

这张表把本书讲到的九家放在一处。它不是排座次,是摆位置:每一家答的是什么问题,答到了哪里,在哪里停下。停下的地方,正好是后面的人接着走的那一步。

◆一、六个问题怎么读

表里每一家都过同样六个问题。

讲什么。这一家主要回答的是哪个问题。问题不同,答案就没法直接比高低。

讲变化还是讲发生。用的是全书那条判据: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结果列出来?能,是变化;不能,而且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是发生。打个比方,象棋下一万盘是变化,往棋盘上加一个新棋子、写上它的走法,才是发生。

符号集开或闭。这一家心里的符号,是一个数得完的集合,还是一个会长出新成员的集合。

涉及哪几界。本书分三界。理念符号,如概念、卦辞、一句话的意思。现实符号,如蓍草、卦画、刻在门窗上的纹、一条踩出来的路。自我符号,如练成的习惯、身上的分寸、“君子以”沉下去的那一份。

对在哪里。这一家看对了什么。这一栏先写,也写得足。

停在哪里。这一家没有往下走的那一步。这一栏只描述结构,不是说它错了。

◆二、总表

家讲什么讲变化还是讲发生符号集开或闭涉及哪几界对在哪里停在哪里
《周易》变:阴阳两值在六个爻位上的一切变化变化,并且做到了完备闭:六十四卦,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三界俱全:卦辞是理念,蓍草与卦画是现实,“君子以”沉进自我把变化穷举成一张完备的网;三界都有落脚处;自我一界立得最早对不上被收进现成的格子;君子身上长出的新东西,不回写成新卦
汉字(以《说文》六书为代表)字怎样造出来,怎样归部、怎样解说多数时候也在变化;发生很少、很贵开:字集留着造字的门,形声能把新认识收成新字三界:字义是理念,字形、碑刻、印章是现实,书写的手感是自我有一条会长新字的路;“以事为名,取譬相成”让新纠缠找到身子发生贵,能用旧字先用旧字;新字要被用字的人群接住才算数;新认识多以词进入,字集很少再造新字,可造字的门仍开着(如 2017 年为 117、118 号元素新造的两个字)
荀子名怎样制定,怎样守住约定俗成讲的是名的变化;“有作于新名”触到了发生,又收回成名的管理半开:新名可以作,但要循旧名理念与现实(名与实),加上群体的约定“约定俗成谓之宜”,看出名的约定性;还说“有作于新名”作新名交给王者,要求循旧名、明贵贱;新名进来以后旧规矩怎样改,没有放开
公孙龙名与实、指与物是什么关系都不主讲,讲的是辨析不论集合,盯住单个名的指称理念与现实之间那一道缝“物莫非指,而指非指”,把指称本身当成问题来问停在静态的名实之辨,不问一个名是怎么来的
庄子言与意的分寸,名言之外的东西不立符号集,讲的是放下不设集:荃与蹄用过即可忘从理念回到自我看见名言会固化,用“得意而忘言”松开它讲了要忘什么,没有讲新的意思怎样结晶
王弼读《周易》怎样从言到象、从象到意解读的转换;对卦集是补上一维义理卦集照旧是六十四;象被放下以理念为主,落到读者自身“得意在忘象”,把卦带回人生的道理蓍草、卦画这一界淡出;补了一维,卦集不变
索绪尔(据《普通语言学教程》)语言作为一个差别的系统共时分析不处理发生;历时另讲语音与形式的变化一个时间切面里看,价值由对立定主要在语言系统之内价值来自差别与对立;任意性也带着自己的界线共时的网里不问来历,说话的人和外面的世界不进入分析
皮尔斯符号、对象、解释项三者怎样构成符号过程讲过程:解释项生出新的解释项,一路往前长开:衍义没有预定的终点理念为主,对象一端连着现实;自我符号这一界没有立成一界(他的“习惯”摸到了边)把对象与过程请回符号学;怀疑与惊讶是探究的起点衍义的动力与代价,没有放回符号学里讲
本书的说法(SDE 符号学)符号怎样发生:一束纠缠经可返回的压缩,结成粒子两样都讲,并给出分开二者的判据开:新的对不上能让粒子熔开再结晶三界,外加一份能量账(内能、动能、势能)能把变化与发生分开;能说清“君子以”那一界的位置连接度怎样量还没有成熟办法;对不上须事前独立指认;拿来试判据的例子多是本书自己设的小场景

◆三、逐家补一句

《周易》。说它“讲变化”,是结构描述,不是贬低。六十四卦像一栋楼里的六十四个房间,谁来都能找到一间住下;可这栋楼不加盖。易诞生的那一次,阴阳爻与八卦第一次定型,可能是一次发生,本书不断言;表里说的是体系之内。

汉字。汉字绝大多数时候也在变化:繁体变简体,楷书变行书,一个字有几十种写法,都是在旧集合里挪。发生很少,也很贵。

拿形声字说:古人认识了一种新的东西,取一个表类的形旁,配一个表音的声旁,一个新字就站住了,字表也跟着多一格。今天的新认识多以词进入,字集很少再造新字。可造字的门仍开着:2017 年为 117、118 号元素新造的鿬、鿫两字,就是从这扇门进来的。字集开,卦集闭,这是第 21 章的对照。

荀子。《正名》说“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好比一个小区给新修的小路起名,叫什么都行,大家叫惯了就是它的名字。约定俗成,讲的是名在约里怎样变、怎样稳。荀子又说“若有王者起,必将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触到了名的发生。可他把作新名交给了王者,还要新名循着旧名,像是只有物业才能给路起名,新路名还得排进旧门牌。发生就这样被收回成了名的管理。

公孙龙。“白马非马”常被当成诡辩。放在符号学里看,它问的是一个名到底指着什么:你说“马”,指的是那匹白的,还是所有的马?这个问题问得很早,也问得很准。它停下的地方,是没有问这个名是从哪里来的。

庄子。《外物》说:“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就像过了河就不用再背着渡船。他看见了话会把意思箍住,可新的意思怎样结晶,他留给了各人自己。

王弼。《周易略例·明象》讲言、象、意三层,“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读《周易》的人从此可以不纠缠卦画的细节,直接问这一卦讲的是什么道理。代价是蓍草与卦画那一界淡出了,卦层照旧是六十四。

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出版于 1916 年,由学生的听课笔记整理而成,不能当作索绪尔逐字的话。书里说语言里只有差别,好比一盒彩笔,“红”之所以是红,是因为旁边有橙、有紫。这张网织得干净,可网是怎样织起来的,共时分析不管。

皮尔斯。烟指着火,“那边着火了”这个念头又可以成为新的符号。他把对象与过程请回来了,还说探究始于怀疑与惊讶。自我符号这一界,他没有立成一界,他的“习惯”摸到了边。衍义要不要付代价,他没有在符号学里算这笔账。

本书的说法。它多走的一步,是给出一条判据,把变化与发生分开。它停下的地方也要写明:连接度还不会精确地量,对不上必须能在事前独立指认,书里拿来试判据的例子,大多是本书自己设的小场景。这些是接下来要做的研究,见书二第 30 章。

◆四、同一个问题,各家怎么答

问题是:一个旧框架里没有的新东西来了,它往哪里放?

家新东西来了,往哪里放日常里像什么
《周易》归进现成的某一卦新来的住客,分到六十四个房间里的一间
汉字多用旧字或新词收它;装不下时,还可以造一个新字家里添了新成员,给他起个新名字,户口本上多一行
荀子循旧名;不够用时由王者作新名,新名仍要循旧名新修的路,由管事的人定名,还得排进旧门牌
公孙龙先辨清名与实合不合先问清“你说的马,是哪一匹”
庄子得了意思,就把话放下过了河,不再背着船
王弼得了意思,就把卦象放下记住了道理,不再翻那页图
索绪尔在系统里重新划分差别与价值彩笔盒里多了一支,别的颜色的边界跟着挪
皮尔斯生出一个新的解释项,链往前长一个念头引出下一个念头
本书的说法先问能不能由旧规则事先列出;不能,且旧规则得改,才算发生象棋盘上加了一个新棋子,走法跟着改

这张表里没有哪一家是对照的靶子。九家各答各的问题,各自在一个地方停下。本书把它们放在一起,只为让一件事看得清:变化与发生,是两件事。

附录三

引文核验总表

这张表记的是本书每一句引文、每一个承重的事实从哪里来、怎样对过。读者用它可以回到原书;校对的人用它可以一条一条地对。

本书的规矩是:拿不准的不写死。各章写成以后,引文和事实逐条核过。核实了的,记进这张表;核不实的,正文改成不含那个细节的稳妥写法,或者删去,不进这张表。

◆一、三类引文,两种核法

本书的引文分三类。

第一类是公版古籍。《周易》经传、先秦诸子、王弼、程颐、朱熹、许慎等,原文可以整句引出,标篇名。对法是拿通行本逐字对。

第二类是现代学者的著作。只转述大意,至多引一句十五字以内的短语,并标出处。对法是核对转述有没有走样,短引有没有超字数。

第三类是年份、书名、卷次、出土材料和数据。这一类最容易写错,也最容易被人顺手编出来。对法是找到可靠的出处。

表里“核验方式”一栏只写两种。

据通行本:古籍原文,按通行本对读。卦画的推算,如二的六次方怎样按阳爻根数分布、互卦有几种,也归这一类,因为它只依通行本的卦画逐卦算出。

检索核对:年份、卷次、版本、出土材料、现代文献与数据,以及通行本之外的异文和较少见的古籍原句,经检索可靠来源核对。

◆二、本书引用的公版古籍与底本

下表是本书用到的主要公版古籍。“底本”一栏写的是本书引文所依的文本系统,不写具体的出版社与年份。

书作者或注者本书用作核对时用过的电子本或旁证备注
《周易》经传王弼、韩康伯注,孔颖达疏《周易正义》系统的通行本维基文库所收《周易正义》(四库全书本)卦序、卦爻辞、彖传、象传、系辞、序卦均据此;革卦“已日”异文另据阮元校刻本
《周易略例》王弼通行本检索核对《明象》作“筌”,与《庄子·外物》作“荃”不同,照王弼原文
《周易集解》李鼎祚通行本检索核对虞翻“旁通”、卦变诸说据此转引
《程氏易传》程颐通行本;书信、语录据《二程集》检索核对含《易传序》
《周易本义》朱熹通行本检索核对卷首九图、《卦变图》、《筮仪》
《易学启蒙》朱熹、蔡元定通行本据转述本核对只转述动爻读法
《朱子语类》朱熹语,黎靖德编通行本检索核对“《易》本卜筮之书”一段在卷六十六
《说文解字》许慎大徐本(徐铉校定本)系统检索核对《叙》与易、卜、革、屯诸字条
《荀子》荀况;杨倞注通行本维基文库所收《荀子》(四库全书本)《正名》《大略》
《公孙龙子》公孙龙通行本检索核对今存六篇
《墨子》墨翟及墨家后学通行本检索核对《经上》《经下》《小取》《贵义》
《庄子》庄周及其后学;郭象注通行本Chinese Notes 网站所收《庄子·外物》原文作“荃”,不作“筌”
《老子》王弼注本通行本检索核对帛书本异文另据马王堆汉墓帛书
《论语》孔子弟子及再传弟子通行本检索核对《子路》《颜渊》《雍也》《里仁》《述而》
《太玄》扬雄通行本检索核对首名、赞数与《汉书·扬雄传》对照
《皇极经世》邵雍通行本检索核对《观物外篇》
《京氏易传》旧题京房通行本检索核对纳甲原文
佛典与禅宗灯录《大智度论》《楞严经》《金刚经》《景德传灯录》《五灯会元》等通行本检索核对卷次均已对过

◆三、出处怎样写

同一部书,各章的写法要一致。下表是本书统一的出处格式。

引文所在写法例
卦辞《周易·卦名》卦辞《周易·蒙》卦辞
爻辞《周易·卦名》爻题《周易·乾》初九
彖传《卦名·彖》《屯·彖》
大象传《卦名·象》《乾·象》
小象传《卦名·象》爻题《乾·象》初九
文言《文言·乾》或《文言·坤》《文言·坤》
系辞《系辞上》《系辞下》,不标章次《系辞上》
说卦、序卦、杂卦《说卦》《序卦》《杂卦》《序卦》
王弼《周易略例·篇名》;注文写《周易注·卦名》《周易略例·明象》
程颐、朱熹《程氏易传·卦名》;《周易本义·卦名》《周易本义·屯》
许慎《说文解字·叙》;字条写《说文解字·部首》《说文解字·叙》
先秦诸子《书名·篇名》《荀子·正名》《庄子·外物》
《老子》《老子》第几章(王弼本分章)《老子》第一章
转引原书名,后注“转引自某书”郑玄《易论》,转引自《周易正义》卷首

系辞不标章次,是因为各家分章不同,标了反而容易对不上。若某章确需标章次,注明依谁的分法,如“依朱熹《周易本义》分章”。

◆四、总表

下面按编分组,每编一张表。表里的条目按章汇总。同一条在几章里出现,只记一行,在“所在章”一栏并列章号。引文一栏用简体录入,标点是本书加的;长句用省略号截取,全文见所在章。

第一编 易是什么(第 1—3 章)

编号引文或事实出处所在章核验方式
1易一名而含三义,易简一也,变易二也,不易三也郑玄《易赞》《易论》,转引自孔颖达《周易正义》卷首《论易之三名》第 1 章检索核对
2变易也者,其气也。天地不变,不能通气;不易也者,其位也……此其不易也《易纬·乾凿度》第 1 章检索核对
3生生,不绝之辞。阴阳变转,后生次于前生,是万物恒生,谓之易也。前后之生,变化改易孔颖达《周易正义》“生生之谓易”疏第 1 章据通行本
4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程颐《易传序》第 1、6、16、22 章据通行本
5《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系辞下》第 1 章据通行本
6《秘书》说:日月为易,象阴阳也《说文解字·易部》第 1 章据通行本
7唐兰论数字卦一文的题目与刊期唐兰《在甲骨金文中所见的一种已经遗失的中国古代文字》,《考古学报》1957 年第 2 期第 2 章检索核对
8张政烺 1978 年 12 月在吉林大学古文字研讨会上的临时发言;奇偶“归并”说,短引“还没有阴爻、阳爻的符号”;1980 年论文题目与刊期张政烺《试释周初青铜器铭文中的易卦》,《考古学报》1980 年第 4 期第 2、9、22 章检索核对
9卦爻辞故事属“西周的初叶”之说;“丧牛于易”“丧羊于易”为王亥故事(均转述,正文不写初刊年份)顾颉刚《周易卦爻辞中的故事》第 2、8 章检索核对
10宋人著录的“安州六器”中,鼎上有数字卦宋人金石著录第 2 章检索核对
11上博楚竹书《周易》2003 年前后整理出版,为残本,有红黑符号马承源主编《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第 2 章检索核对
12孔子“与史巫同涂而殊归”,观其德义一段(转述大意)马王堆汉墓帛书《要》第 2 章检索核对
13人更三圣,世历三古;重易六爻《汉书·艺文志》第 2、5 章据通行本
14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史记·周本纪》第 2、5 章据通行本
15穆姜筮遇艮之随,论元亨利贞四德《左传·襄公九年》第 2、8 章据通行本
16元者,善之长也……(四句)《文言·乾》第 2、11 章据通行本
17不占而已矣;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论语·子路》第 2、3、10 章据通行本
18善为易者不占《荀子·大略》第 2、3、10 章据通行本
19立天之道曰阴与阳;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说卦》第 2、4、5 章据通行本
20癸卯卜,今日雨。其自西来雨?……《甲骨文合集》12870第 3 章检索核对
21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其经兆之体皆百有二十,其颂皆千有二百《周礼·春官·大卜》第 3 章检索核对
22谋及卜筮《尚书·洪范》第 3 章据通行本
23龟为卜,筴为筮;决嫌疑、定犹与《礼记·曲礼上》第 3、9 章据通行本
24筮短龟长《左传·僖公四年》第 3、9 章据通行本
25陈侯筮遇观之否,“是谓‘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左传·庄公二十二年》第 3、6 章据通行本
26《易》本卜筮之书,后人以为止于卜筮。至王弼用老庄解,后人便只以为理,而不以为卜筮,亦非《朱子语类》卷六十六第 3 章检索核对
27观音灵签共一百签通行签谱第 3 章检索核对

第二编 卦的符号学(第 4—7 章)

编号引文或事实出处所在章核验方式
28白晋为耶稣会“索隐派”(Figurism)的代表人物,主张中国上古经典与《圣经》启示同源来华耶稣会士研究的通行记述第 4 章检索核对
29莱布尼茨讲“二进级数”的手稿,自署 1679 年 3 月 15 日莱布尼茨手稿第 4 章检索核对
301701 年 2 月 15 日莱布尼茨致白晋信;同年 11 月 4 日白晋自北京回信,附六十四卦图木刻;1703 年 4 月 1 日莱布尼茨收到莱布尼茨与白晋往来书信第 4 章检索核对
31《二进位算术的阐释》1705 年刊于巴黎皇家科学院论文集 1703 年卷莱布尼茨《二进位算术的阐释》第 4 章检索核对
32莱布尼茨与鲁道夫·奥古斯特公爵、穆勒(Müller)通信,讨论一与零的纪念章莱布尼茨书信第 4 章检索核对
33Verilog 四值(0、1、X、Z);VHDL 标准逻辑九值Verilog 语言标准;IEEE 1164第 4 章检索核对
34帛书《周易》1973 年出于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卦序首乾、次否,坤居第三十三,终于益,起首为乾、否、遁、履;坤卦卦名作“川”;六十四卦俱全马王堆汉墓帛书《周易》第 5、9、14、22 章检索核对
35统论一卦之体,明其所由之主者也;夫众不能治众,治众者,至寡者也;统之有宗,会之有元王弼《周易略例·明彖》第 5、16 章检索核对
36成卦之体,在斯一爻(论履卦)王弼《周易略例》第 5 章检索核对
37六十四卦按阳爻根数分布为 1、6、15、20、15、6、1;一阳六卦的卦名据卦画逐卦推算第 5 章据通行本
38《周易》以变者为占,故称九称六(旧说)孔颖达《周易正义·乾》初九疏第 6 章据通行本
39毕万筮仕于晋,遇屯之比……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左传·闵公元年》第 6 章据通行本
40夫卦者,时也;爻者,适时之变者也王弼《周易略例·明卦适变通爻》第 6、16 章据通行本
41动爻零至六的读法(转述)朱熹、蔡元定《易学启蒙》第 6 章检索核对
42《焦氏易林》四千零九十六首;旧题焦延寿,作者有争议《焦氏易林》第 6 章检索核对
43揲蓍三变余数三十六、三十二、二十八、二十四,除以四得九、八、七、六;一爻动的机会约四分之一;四种结果的机会为 3/16、5/16、7/16、1/16《系辞上》“大衍之数”一段,逐步推算第 6、9 章据通行本
44虞翻称六爻阴阳全反的两卦为“旁通”,如比“与大有旁通”李鼎祚《周易集解》引虞翻第 7 章检索核对
45虞翻讲卦变;朱熹《周易本义》卷首有《卦变图》《周易集解》;《周易本义》第 7 章检索核对
46杂糅众卦,错综其义韩康伯《杂卦》注第 7 章据通行本
47今验六十四卦,二二相耦,非覆即变孔颖达《周易正义·序卦》疏第 7、14 章据通行本
48来知德以“错综”为其易学最有代表性的说法来知德《周易集注》第 7 章检索核对
49互卦只有十六种,再取只剩乾、坤、既济、未济;上下对称之卦八个;错综重合者泰否、随蛊、渐归妹、既济未济四对;观卦的变卦与互、错、综卦;上经、下经各十八种卦形据卦画逐卦推算第 7 章据通行本

第三编 三界俱全,只沉不回(第 8—10 章)

编号引文或事实出处所在章核验方式
50大象“君子以”等条目与相关卦辞原文《象传》及各卦卦辞第 8 章据通行本
51“利涉大川”见于需、同人、蛊、大畜、益、涣、中孚七卦卦辞;讼卦作“不利涉大川”《周易》卦辞第 8 章据通行本
52南蒯筮遇坤之比;子服惠伯“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易》,不可以占险”《左传·昭公十二年》第 8 章据通行本
53圣人立象以尽意;彖者,言乎象者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系辞上》第 8 章据通行本
54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十有八变而成卦《系辞上》第 3、6、9 章据通行本
55以制器者尚其象《系辞上》(“盖取诸”各条在《系辞下》)第 9 章据通行本
56“盖取诸”共十二处,依次为离、益、噬嗑、乾坤、涣、随、豫、小过、睽、大壮、大过、夬,合十三卦《系辞下》第 9 章据通行本
57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八卦取象与方位诸句《说卦》第 9 章据通行本
58卜,灼剥龟也《说文解字·卜部》第 9 章据通行本
59六十四卦符号 U+4DC0—U+4DFF;八卦符号 U+2630—U+2637国际统一编码字符表第 9 章检索核对
60大象六十四条的主语:君子以五十三条,先王以七条(比、豫、观、噬嗑、复、无妄、涣),后以两条(泰、姤),大人以一条(离),上以一条(剥);复卦“后不省方”之“后”不是主语《象传》,逐卦核对第 10 章据通行本
61八纯卦大象起句:天行健、地势坤、水洊至、明两作、洊雷、随风、兼山、丽泽《象传》第 10 章据通行本
62梁启超 1914 年 11 月 5 日在清华作《君子》演讲,引乾坤大象;后“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成清华校训梁启超《君子》演讲(转述)第 10 章检索核对

第四编 九卦:变化离发生最近的地方(第 11—14 章)

编号引文或事实出处所在章核验方式
63乾为天……为金,为寒,为冰,为大赤,为良马;坤为地,为母,为布,为釜,为吝啬,为均,为子母牛,为大舆《说卦》第 11 章据通行本
64十二消息卦的次序: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遁、否、观、剥、坤据卦画推排第 11、15 章据通行本
65乾、坤二卦卦辞、彖传、象传、爻辞,乾用九、坤用六《周易·乾》《周易·坤》第 11 章据通行本
66亢之为言也……其唯圣人乎;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盖言顺也;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阴疑于阳必战《文言·乾》《文言·坤》第 11 章据通行本
67夫形也者,物之累也……;天也者,形之名也;健也者,用形者也王弼《周易注·乾》第 11 章据通行本
68以形体谓之天……以性情谓之乾《程氏易传·乾》第 11 章据通行本
69其坤曰:见群龙,无首吉《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蔡墨语第 11 章据通行本
70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简能;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乾坤其易之缊邪……;夫乾,其静也专……是以广生焉《系辞上》第 11 章据通行本
71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故受之以屯……物稚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序卦》前言、第 2、7、11、12 章据通行本
72集装箱船箱位以贝、排、层各两位,共六位编号通行的箱位编号规则第 11 章检索核对
73屯卦卦辞、彖传(“刚柔始交而难生”)、象传(“云雷,屯;君子以经纶”)、六爻爻辞及小象《周易·屯》前言、第 12、22 章据通行本
74屯,难也。象艸木之初生,屯然而难《说文解字》屯字条前言、第 12 章据通行本
75蒙卦卦辞(“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彖传、象传、六爻爻辞及小象(含“困蒙之吝,独远实也”“童蒙之吉,顺以巽也”“子克家,刚柔接也”)《周易·蒙》第 12、22 章据通行本
76童蒙之来求我,欲决所惑也。决之不一,不知所从,则复惑也王弼《周易注·蒙》第 12 章据通行本
77程颐、朱熹都以“我”为九二、以“童蒙”为六五(转述大意)《程氏易传·蒙》;《周易本义·蒙》第 12 章据通行本
78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著《杂卦》第 7、12 章据通行本
79不愤不启,不悱不发《论语·述而》第 12 章据通行本
80困卦卦辞;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另有“困而不失其所,亨”的断法);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初六、六三、九五、上六爻辞(初六“三岁不觌”,有本作“不见”)《周易·困》第 3、13 章据通行本
81侯服于周,天命靡常《诗经·大雅·文王》第 13 章据通行本
82升而不已必困;困乎上者必反下;井道不可不革;革物者莫若鼎;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序卦》第 13 章据通行本
83井通而困相遇也;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复,反也《杂卦》第 13 章据通行本
84革卦卦辞、彖传、六爻爻辞《周易·革》第 13 章据通行本
85革卦“已日/巳日/己日”三读:王弼注“即日不孚,已日乃孚也”;阮刻《周易正义》本作“巳”;朱子发主“己”(见顾炎武《日知录》卷一);上博简整理者读“攺日”;郑吉雄 2021 年文主“己日”兼二义王弼《周易注》;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本;顾炎武《日知录》卷一;《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郑吉雄文第 13 章检索核对
86复卦卦辞;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先王以至日闭关《周易·复》第 13 章据通行本
87兽皮治去其毛,革更之《说文解字·革部》第 13 章据通行本
88复者,反本之谓也,天地以本为心者也;寂然至无,是其本矣。故动息地中,乃天地之心见也王弼《周易注·复》第 13 章据通行本
89一阳复于下,乃天地生物之心也《程氏易传·复》第 13 章据通行本
90既济卦辞“初吉终乱”;刚柔正而位当也;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六爻爻辞及上六小象《周易·既济》第 14 章据通行本
91未济卦辞;不续终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初六、九二、九四、上九爻辞《周易·未济》第 14 章据通行本
92既济,定也;未济,男之穷也;末句“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杂卦》第 14 章据通行本
93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序卦》第 7、14、22 章据通行本
94程颐的未济注《程氏易传·未济》(《二程集》)第 14 章据通行本
951981 年加达默尔与德里达在巴黎会面书三《一场没有发生的对话:德里达与加达默尔之争及其解决》第 14 章检索核对

第五编 两千年的读法(第 15—17 章)

编号引文或事实出处所在章核验方式
96卦气六十卦值日,自冬至中孚起,“卦气起中孚”《易纬·稽览图》第 15 章检索核对
97孟氏卦气:四正卦主二十四气,六十卦各主六日七分(十二辟卦配月、配候的细节说法不一)孟喜卦气说的通行记述第 15 章检索核对
98十二月卦出于孟氏章句,其说易本于气,而后以人事明之一行《卦议》,见《新唐书·历志》第 15 章检索核对
99孟喜得“易家候阴阳灾变书”,诈言田王孙临终独传;梁丘贺以“田生绝于施雠手中,时喜归东海”驳之(转述)《汉书·儒林传》第 15 章检索核对
100焦延寿“得我道以亡身者,必京生也”;京房本姓李,推律自定为京氏,死时年四十一《汉书·京房传》第 15 章检索核对
101分天地乾坤之象,益之以甲乙壬癸。震巽之象配庚辛,坎离之象配戊己,艮兑之象配丙丁《京氏易传》第 15 章检索核对
102京房六十律;推律至六十,与五十三平均律相近《后汉书·律历志上》第 15 章检索核对
103以物观物,性也;以我观物,情也邵雍《皇极经世·观物外篇》第 15 章检索核对
104陈抟—种放—穆修—李之才—邵雍的传承朱震所记第 15 章检索核对
105尧夫之数,只是加一倍法程颢语,《河南程氏外书》卷十二第 15 章检索核对
106今本《周易本义》卷首九图,清人疑非朱熹所作王懋竑《易本义九图论》第 15 章检索核对
107互体不足,遂及卦变;变又不足,推致五行王弼《周易略例·明象》第 15、16、17 章据通行本
108程颐自述与邵雍“同里巷居三十余年……未尝一字及数”宋人所记程颐语第 16 章检索核对
109伏羲自是伏羲之易,文王自是文王之易,孔子自是孔子之易《朱子语类》第 16 章检索核对
110朱熹嫌程颐一爻只作一事(只转述大意,不引原句)《朱子语类》第 16 章检索核对
111古人作《易》,只是为卜筮《朱子语类》第 16 章检索核对
112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也(王弼原文作“筌”,与《庄子·外物》作“荃”不同)王弼《周易略例·明象》第 16 章检索核对
113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王弼《周易略例·明象》第 16、20 章据通行本
114义苟在健,何必马乎?类苟在顺,何必牛乎王弼《周易略例·明象》第 16 章据通行本
115予所传者辞也,由辞以得其意,则在乎人焉;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程颐《易传序》第 16 章据通行本
116有理而后有象,有象而后有数……得其义,则象数在其中矣程颐书信,见《二程集》第 16 章检索核对
117以圣人言之,舜之田渔时也《程氏易传·乾》九二第 16 章据通行本
118《太玄》八十一首依卦气次序,“中”首准“中孚”(历代注家通说)扬雄《太玄》及历代注第 17 章检索核对
119方州部家,三位疏成;首名始“中”终“养”;“踦”“嬴”二赞扬雄《太玄》(《玄首序》等)第 17 章检索核对
120阳气潜萌于黄宫,信无不在乎中扬雄《太玄》“中”首首辞第 17 章检索核对
121一赞直半日,八十一首合三百六十四日半扬雄《太玄》,按赞数推算第 17 章检索核对
122故玄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赞,分为三卷,曰一二三,与太初历相应,亦有颛顼之历焉《汉书·扬雄传》第 17 章检索核对
123刘歆“覆酱瓿”之评,扬雄“笑而不应”;桓谭称其必传《汉书·扬雄传》第 17 章检索核对
124扬雄生卒(前 53—18)通行记述第 17 章检索核对

第六编 诸子的符号思想(第 18—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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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所附词典分“君子”为“有道德的人”“有位的人”两义杨伯峻《论语译注》第 18 章检索核对
126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一章);君君臣臣;觚不觚;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论语》子路、颜渊、雍也、里仁第 18 章据通行本
127《老子》第一、二、二十五、二十八、三十二章原文《老子》(王弼本)第 18 章据通行本
128帛书《老子》第一章作“恒”、作“万物之始也”;郭店本无此章马王堆汉墓帛书《老子》;郭店楚简《老子》第 18 章检索核对
129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若有王者起,必将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实不喻然后命……说不喻然后辨;缘天官;大共名《荀子·正名》第 18、22 章检索核对
130《普通语言学教程》1916 年据学生笔记整理出版;书中以“契约”比语言,论符号的不变性与可变性、相对理据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第 18 章检索核对
131马者所以命形也……求白马,黄黑马不可致《公孙龙子·白马论》第 19 章据通行本
132物莫非指,而指非指……以天下之所有,为天下之所无,未可《公孙龙子·指物论》第 19、22 章据通行本
133天地与其所产焉,物也……位其所位焉,正也;夫名,实谓也……则不谓也;彼彼止于彼《公孙龙子·名实论》第 19 章据通行本
134视不得其所坚……无白也《公孙龙子·坚白论》第 19 章据通行本
135公孙龙子十四篇,今存六篇《汉书·艺文志》著录与今本对照第 19 章检索核对
136坚白,不相外也《墨子·经上》第 19 章据通行本
137所知而弗能指,说在春也、逃臣、狗犬、贵者;知狗而自谓不知犬,过也,说在重《墨子·经下》第 19 章据通行本
138以名举实,以辞抒意,以说出故《墨子·小取》第 19 章据通行本
139瞽不知白黑者,非以其名也,以其取也《墨子·贵义》第 19 章据通行本
140故籍之虚辞,则能胜一国;考实按形,不能谩于一人(今本或作“藉”);儿说“乘白马而过关,则顾白马之赋”《韩非子·外储说左上》第 19 章检索核对
141新加坡卫生科学局以用途判定软件是否属医疗器械新加坡卫生科学局《软件医疗器械监管指南:生命周期方法》(2022 年修订版)第 19 章检索核对
142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庄子·外物》第 20、22 章检索核对
143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古人之糟魄已夫《庄子·天道》第 20 章据通行本
144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夫言非吹也……特未定也《庄子·齐物论》第 20 章据通行本
145如人以指指月……视指而不视月《大智度论》卷九第 20 章检索核对
146如人以手指月示人……亦亡其指;前句“汝等尚以缘心听法”《楞严经》卷二第 20 章检索核对
147指月之喻也见于《楞伽经》诸译本《楞伽经》第 20 章检索核对
148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金刚经》(鸠摩罗什译)第 20 章据通行本
149诸佛妙理,非关文字《景德传灯录》卷五第 20 章检索核对
150赵州“吃茶去”公案《五灯会元》卷四赵州从谂章第 20 章检索核对
151青原惟信“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一段《五灯会元》卷十七第 20 章检索核对
152“不立文字,教外别传”成句较晚,一般认为到宋代定型(正文不指具体出处)禅宗史的通行记述第 20 章检索核对

第七编 对照:一个会长新字的系统(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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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叙》论文与字、六书的原文;部数、字数;“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说文解字·叙》第 21、22 章据通行本
154《康熙字典》收字 47035通行统计第 21 章检索核对
155统一编码 15.1 版中日韩统一表意文字共 97680 字;2025 年 17.0 版新增扩展 J 区 4298 字,总数过十万国际统一编码各版说明第 21 章检索核对
156徐寿、傅兰雅的元素造字原则(取西文首音节、加偏旁);所定六十四字中五十字新造(另有统计作六十五种、四十八字)Chang Hao,Chinese Terms for Chemical Elements,Chemistry International 2004 年第 1 期第 21 章检索核对
1571932 年国立编译馆成立,次年出《化学命名原则》国立编译馆《化学命名原则》第 21 章检索核对
1582016 年 11 月 28 日 IUPAC 批准 113、115、117、118 号元素的英文名与符号,及其得名来历IUPAC 2016 年公布的四元素名称与符号第 21 章检索核对
1592017 年 2 月 15 日全国科技名词委与国家语委组织定名会;5 月 9 日中国科学院、国家语委、全国科技名词委联合发布,读音依次为 nǐ、mò、tián、ào,其中两字新造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等 2017 年 5 月 9 日发布第 21 章检索核对
160定名原则“尽量使用已有汉字,不新造字”“避开常用汉字和在其他领域已有特定含义的汉字”同上第 21 章检索核对
1612017 年 5 月 5 日向表意文字编码工作组提交新字形,正式码位前用私用区临时码;台湾方面 2017 年 4 月 5 日审定新元素名词;2 月 15 日定名会IRG N2198第 21 章检索核对
162鿫 U+9FEB、鿬 U+9FEC、113 号简化字形 U+9FED,均于 2018 年统一编码 11.0 版收录The Unicode Standard, Version 11.0第 21 章检索核对
163“鉨”原为“玺”的异体,旧读 xǐ字书的通行记述第 21 章检索核对
164119 号元素至本书写作时未获 IUPAC 确认IUPAC 公布的元素表第 21 章检索核对
1652020 年有研究预测 118 号元素常温下可能为固体Smits 等,Angewandte Chemie,2020第 21 章检索核对

第八编 收束(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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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系辞上》第 1、2、4、5、22 章据通行本
167清华简第四辑含《筮法》《别卦》《算表》;整理本 2013 年出版,2014 年 1 月发布;《别卦》原八支、存七支,记六十四卦卦名;《筮法》以数字记卦,两组并列各六个数字,只用八经卦,占问事项十七类(与《周礼·春官·大卜》“八命”对照);第 17 章只作人物对话里的存疑材料李学勤主编《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肆)》;李学勤在成果发布会上的讲话第 2、17、22 章检索核对
168包山二号墓在湖北荆门,1987 年发掘;卜筮祭祷简中有数字记卦湖北省荆沙铁路考古队《包山楚简》第 22 章检索核对
169魔方的状态数约 4.3×10¹⁹通行计算第 22 章检索核对
170易经有变化,无发生;只有 1 到 N,没有 0 到 1王德生、邬燕琴,德麦国际专著第 327 号(书名见参考书目)导读、第 17 章据原书

◆五、读者再核时

本书引文以通行本为据。标“检索核对”的条目,依据的是可靠来源里查到的原句,或者学者文章与出版社页面的转述。读者若要转引这一类条目,宜以纸本再核一遍,古籍可用中华书局版《周易正义》《周易集解》等,现代文献以原刊为准。

一条引文核到最后仍然对不上,正文就改成转述,或者删去。宁可少引一句,不让一句没有来历的话印进书里。

参考书目

本书目汇总各章引及的书,去重,并补入导读、附录与后记提到的几种。同一部书只列一次,各章引及的篇目括注在书名后。古籍依通行本,不注版本;近现代著作与论文,版本、刊期拿得准的才写,拿不准的只写作者与题名。

书目分三类:一、经典与古籍;二、近现代著作;三、论文、报告与其他。每类之内按作者的汉语拼音排序,没有作者的按书名排序;西文条目按字母并入。

◆一、经典与古籍

◆二、近现代著作

◆三、论文、报告与其他

后记

◆一、这一卷在哪里

本书是 SDE 符号学系列理论卷的第七卷。

前面六卷,各站在一个现场上看符号怎样发生。书一在读经的人身上看,书二把理论立起来。书三处理德里达与加达默尔那一场争论,书四看大模型。书五看婴儿说出的第一个符号,书六看文明留下的刻痕。按系列的规划,后面还有讲心的一卷、讲科学的一卷,最后由书十把各卷收成一部总论。

前六卷讲的多是发生:一个新符号怎样在对不上里结晶。这一卷换了一个方向,专门讲变化:六十四卦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爻变、之卦、变互错综,去处都在格子里。书名说的就是这件事:易,是符号的变化,不是符号的发生。

这一卷在系列里是一块对照的料。没有一台做到完备的变化机放在旁边,“发生”两个字就容易说得太宽,好像什么新鲜事都算发生。有了这一卷,判据才有了对面: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

这一卷交给后面各卷的,主要是三条分界。

第一条,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读《周易》的人,可以学会、转念,一段经历显出一个新的他;那是人的发生,不是卦的发生。

第二条,易诞生的那一次,是体系之外的那一次。阴阳爻与八卦第一次定型,可能是一次发生,本书不断言;体系之内,只有变化。

第三条,辞在长,卦不变。卦辞、十翼、历代注疏越来越多,那是解释层在变化、在回写;卦层始终是六十四。

这三条,像给一座老房子量尺寸时先钉下的三根桩。往后讲心、讲科学,遇到“这算不算发生”的时候,可以回到这三根桩上来比一比。

◆二、和前一本书的关系

本书作者此前与邬燕琴合著过一本《补维史:易经的SDE解构》,德麦国际专著第 327 号。那本书讲两千年里象数、义理各派怎样一维一维地补,以及补法本身;本书讲的是符号学层面,变化与发生差在哪里。

两本书说的是同一句话的两面,那句话导读里已经引过。本书没有重讲那本书的内容,只在少数几处回指过它。

◆三、这本书是怎样写的

这一路的书,写给认真读书的普通人。所以每一章都先讲一个今天的人、一个具体的晚上,再讲道理。

全书八编。先问易是什么,再看卦怎样成为一台完备的变化机。然后看理念、现实、自我三界在易里怎样俱全、怎样只沉不回,挑九卦细看变化离发生最近的地方。再往后,是两千年的读法怎样一维一维地补,先秦诸子怎样对待名与言。最后拿汉字作对照,收在一条判据上。

书里的硬词尽量换成了家常话:形状、路、土、回写、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这七个词,整个系列共用一套。换成家常话,不是为了把道理说浅,是为了让你在自己的日子里认得出它。好比讲“内能”,本书只说它是断裂的难度:一根绳子结实不结实,看要多大的力才扯得断。

福州公园里下象棋的退休数学老师,北京出版社里校《周易》注本的编辑,新加坡庙里求签的保险经纪。平遥修门窗卦纹的木作师傅,苏州凌晨翻书的生产经理。这些都是为本书设的人物。他们的名字、年龄、城市、职业,是为了让道理落到日子里,不指任何真实的人。

写《周易》,最怕两件事。

一是贬低。说易“只有变化”,是在描述它的结构,不是说它错了,更不是说哪一家后来者高过它。所以每一章都先写足易做到了什么,再写它停在哪里。打个比方,说一副象棋只有三十二个子,并不是说象棋不好;正因为子数定了,一盘棋才下得出千变万化。

二是算命。本书讲卦象、卦辞,讲占问在符号系统里的位置,不教人怎样起卦,也不说哪一卦灵验。读者若想从书里找一个吉凶,会失望。本书能给的,只是一条判据。

◆四、引文和核对

《周易》经传、先秦诸子、王弼、程颐、朱熹、许慎等古籍属公版,本书整句引出,标明篇名。现代学者的著作只转述大意,至多引一句短语。

年份、书名、引文与出土材料,凡是核得实的,附录三都汇进了一张总表,读者可以按图去查;核不实的细节,正文一律改成稳妥的说法,不拿它作论据。附录一的六十四条大象传,照通行的《周易正义》本整句录出。

拿不准的不写死,是本书的一条底线。宁可少引一句,不让一句没有来历的话印进书里。若读者发现哪一处引错、转述走样,请告诉出版社,再印时改正。

◆五、怎样才算本书错了

一套说法如果怎么都说得通,就什么也没说。本书在第 22 章写下了四条可推翻的条件。这里再把意思说一遍。

若在《周易》经传体系之内,找到一个不能由阴阳六爻规则推出、却被体系正式接纳的新卦或新爻,“易只有变化”就错了。

若出土的筮例显示,占筮的人遇到格局之外的事,会新造卦名、卦画,而不是归进现成的卦,“把对不上收进格子”就错了。

若“君子以”的传承里,有修身的经验回写进卦,改了卦的数目或卦义的结构,而不只是注释变多,“只沉不回”就错了。

若汉字造新字,也能完全由旧字按规则事先列出来,那么判据本身就分不开变化与发生,判据失效。

本书欢迎这样的反例。找到一条,比读懂十章更有用。

◆六、致谢

先要谢的是前人。两千多年里为《周易》作传、作注、作疏的人,从十翼的作者到王弼、程颐、朱熹,本书的每一章都站在他们的工作上。索绪尔与皮尔斯开出的路,本书也一直在走,只是在他们停下的地方多问了一句。

也谢谢整理公版古籍电子文本的人。本书核对大象传和部分引文,用过这些公开的文本。

谢谢德麦国际出版社的编辑与校对同人。

最后谢谢读到这里的你。书里讲了二十二章变化,真正的发生,不在这本书里。它若有,会在你合上书以后的日子里。

王德生 2026 年 10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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