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符号的变化,不是符号的发生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406 号 · ISBN 979-8-90690-704-2 · 约 25.5 万字
王德生,博士,SIO 本体论与 SDE 发生学的创立者,新加坡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创始人、董事长,SDE Universes 平台主持人。
他是计算数学出身:湘潭大学数学系本科与硕士,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博士,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研究所博士后;此后在英国威尔士大学斯旺西分校任高级研究员,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数学系任教与研究十三年,任博士生导师,在国际期刊发表计算数学与图形学论文四十余篇,研究集中在网格生成、变分表面重建与波的模拟。
2015 年起他回国推广自己的方法论,2017 年 1 月以一篇《给你一双慧眼看天地》开始了“三视角”时期。从那时起,他的思想走过四站:三视角(2017 年 1 月起)、321 智慧系统(2022 年 10 月起)、SIO 本体论(2024 年 7 月起)、SDE 本体论(2026 年 1 月起;同年 5 月起“结构”改读为“显露”)。本书是他主持的 SDE 符号学系列理论卷的第七卷,此前他与邬燕琴合著出版了《补维史:易经的SDE解构》(德麦国际专著第 327 号)。
凌晨三点四十,严承宇还没睡。
苏州的十一月,夜里已经有些凉。他坐在书房那把旧藤椅上,桌上摊着两样东西:一页公司人事部发来的确认表,一本父亲留下的旧《周易》。
确认表上只有一句要紧话:工厂将于明年整体迁往越南南部,请于本月底前确认本人是否随迁。下面两个方框,一个写“是”,一个写“否”。
他在这家外资精密零件厂干了十九年。从车间工艺员做起,做到生产经理。三条主线,四百多号人,哪台磨床哪年换的主轴,哪批轴套哪天返的工,他闭着眼都说得出来。
可这两个方框,他已经看了三个晚上。
消息是上个月正式宣布的。宣布那天下午,车间里没人大声说话,机器照样响,可每个人抬头看他的次数都比平时多。
班组长们私下来问:“严经理,你去不去?”
他说还没想好。这是实话。
上个月他随总部的人去越南看过一次新厂址。一大片平整过的红土地,几根钢柱已经立起来,四周是还没修完的路。陪同的越南工程师英文很好,人很客气,指着那片地说,这里明年就是三号线。
他站在那里,脚下是红土,头上是很低的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片地上什么都还没有,可又什么都在等着长出来。
跟去会怎样,他算过。
外派的补贴比现在多出一截,一年能回来几趟。妻子冯慧敏在苏州一家建材公司做会计,走不开。女儿在南京读大二,寒假回家,家里就少了一个人。
不跟去会怎样,他也算过。
四十六岁,在苏州找一个同级别的位置,不容易。猎头在电话里说得客气:这个年纪,这个行业,要看机会。房贷还有七年,女儿还有两年学费。
这些他都做进了一张表。收入一栏,开销一栏,风险一栏,两条路各占一列。表格做得很漂亮,他做了半辈子生产计划,最会做这种表。
可表做完了,他发现一件事。
两条路,表里都列得清清楚楚;难的不是列出来,是不知道哪一条会成为他。
这一下,他说不出来,只觉得堵。
快四点的时候,他起身去书架上找一本闲书,想换换脑子。手碰到了父亲那本《周易》。
父亲是机床厂的老钳工,三年前走的。九十年代末厂子改制,父亲在家闲了大半年,那本书就是那时候买的。竖排,纸已经黄了,书脊用牛皮纸重新糊过一层。
父亲生前常翻它,可从来没起过卦。严承宇小时候问过一次,父亲说:“这书不是拿来算的,是拿来看的。”看什么,父亲没说。
书里有些页,父亲用铅笔划过线,划得很轻,有的地方旁边还写着一两个字,大多已经认不清了。父亲走后,这本书一直插在书架最下层,他一次也没打开过。
他把书拿到台灯下,吹了吹书顶上的灰。
他本想从头看。
第一卦乾,第二卦坤,字太密,注也长,他翻得很快。翻到第三卦的卦画时,手停了下来。
那一卦上面是一个坎,下面是一个震。书上写着:水雷屯。
卦辞只有一句:“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后面是《彖传》的解释:“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
他的眼睛停在“刚柔始交而难生”这七个字上,停了很久。
刚和柔刚刚碰上,一样东西要生出来,生得很难。
书页下面的注里,引了《说文解字》对“屯”字的解释:“屯,难也。象艸木之初生,屯然而难。”一棵草芽要顶破地面,身子是弯着的。许慎在这一条底下,引的正是这一句:“《易》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一个字的解释和一卦的解释,在这里碰到了一起。
他吃了一惊。
这一惊不是因为准,是因为熟。老厂要走,新厂没起,十九年的日子和一个陌生的地方刚刚碰上,什么都还没长出来,可每一样都在使劲。这不就是“刚柔始交而难生”吗。
他又往下看初九的爻辞:“磐桓,利居贞,利建侯。”
注里说,磐桓就是徘徊,在原地打转,迈不开步。
他看着这两个字,几乎要笑出来。他在两个方框之间磐桓了三个晚上。
自己这点处境,原来三千年前就有一个位置。有人早就把它画成了六根线,起了一个字,写好了几句话,放在这本书的第三卦里,等着。
他翻到书后,那里附着《序卦传》,讲六十四卦为什么是这个次序。讲到屯,是这样一句:“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
乾是天,坤是地。天地一立,排在第一个的,就是“物之始生”,就是难。
他心里又动了一下。原来在这本书里,“生得难”不是哪一卦的倒霉事,是天地之后头一件事。
这一页上,父亲没有划线。干干净净的。
那一刻他心里松了一些。
松在哪里,后来慢慢显了出来,大约有三处。
第一处,是说不清的东西有了名字。
这三天他一直说不清自己怎么了。不是怕,也不是舍不得,是一团东西堵着。现在这团东西有了一个字:屯。草芽顶土,难生。
这就像你身上一处说不清的不舒服,去了医院,医生看一眼说:“常见的,叫什么什么。”病还在,人先松了半口气。名字本身不治病,可它让你知道,这事有人见过。
第二处,是不孤单。
这一页他不是第一个停下来的人。两三千年里,多少人在要走没走、要生没生的时候,翻到过这一页,读过这七个字。他坐在凌晨的书房里,却像是坐进了一屋子人中间。
第三处,是屯并不是一个坏卦。
卦辞开头就是“元亨利贞”四个字。难生,可终究是生。《象传》说:“云雷,屯;君子以经纶。”云和雷都聚在天上,雨还没下来;这个时候,君子去理那一团丝线,经一根,纶一根,把乱的理出头绪。
他想起车间里换线的时候。旧线拆了,新线没调通,满地都是线缆和工装,最忙也最乱。可老师傅们知道,这一段乱不是坏事,是新线要起来的样子。
他觉得这几句话,是在跟他说这个。
他拿起书,把屯卦这一页的右下角往里折了一个小三角,用拇指指甲来回压了两遍,压出一道实实的折痕。
这是他读书的老习惯。上中学时就这样,要回头再看的页,折一个角。
折完那个角,他又往后翻了翻。
屯后面是蒙,蒙后面是需,需后面是讼。一卦接一卦,一共六十四卦。书前面有一段说明:每一卦六根线,每一根不是阳爻就是阴爻,六个位置,两种选法,二乘二乘二乘二乘二乘二,正好六十四。
他是学工科出身的,这个算法一看就懂。
可懂了以后,他心里那点松快,慢慢变了味。
六十四个格子,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他的处境落进了第三格。那么别人的处境呢。
九十年代末,父亲在家闲着的那大半年,翻开这本书,会不会也落进这一格。一个明朝的布商要不要把铺子挪到南洋,一个今天的毕业生要不要离开老家,大约也都落得进来。
他还做了一个小试验。
他不再只看屯,往后翻,一卦一卦看卦辞。看到第五卦需,卦辞说“利涉大川”,渡过一条大河,他心里一跳,越南不就在海那边吗。看到第五十六卦旅,卦辞是“旅:小亨,旅贞吉”,出门在外的一卦,他又觉得这说的也是他。
一个晚上,同一个处境,他能把自己读进好几个格子里。
书后还附了一张表,讲爻变。哪一根线由阳变阴、由阴变阳,这一卦就变成另一卦。他找到屯:初爻一变,屯就成了比;别的爻变,又成了别的卦。他顺着表查了几行,查来查去,变出来的每一卦,前面都已经印着了。
变得再多,也还在这六十四个里头。
这一下,有一点显了出来:不是哪一格特别懂他,是这六十四格加起来,几乎没有一种处境放不进去。它们是为“所有人”准备的,所以也放得下他。
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格子,因为格子早就在那里了。
安慰在这里,局限也在这里。
位置是现成的。
这就像商场里买成衣。S、M、L、XL,不管你什么身材,总能挑到一个码穿上,看着也还合身。可是没有一件是照着你量的。你肩膀宽一点,袖子长一点,那件衣服不会因为你改一针。
屯这一页也是这样。越南、磨床、十九年、女儿的寒假、父亲的牛皮纸书脊,这些都是他的,可一样也没有进到书里。书接住了他的难处,用的是早就写好的七个字。明天另一个人翻到这一页,读到的还是这七个字。
他的难处被收进了一个格子。格子没有因为他变大,也没有因为他多出一格。
本书给这种难处一个名字,叫对不上。一个人已经过惯了的日子,和眼前这个世界合不上了,中间裂开一条缝,这条缝就是对不上。严承宇的十九年,和一片还没长出厂房的红土地,就是对不上。
对不上是要紧的东西。人之所以会去问、去想、去翻一本旧书,都是因为有了这条缝。日子样样对得上的时候,没有人会在凌晨三点去翻《周易》。
《周易》的了不起,在于它正是为这种时刻造的。人和未来之间那条最大的缝,它都备好了地方去放。
它的局限,也在同一个地方。缝一放进去,就有了格子;有了格子,缝就像是合上了。可那条缝原本是他的,是从他的日子里裂出来的。格子替他把缝合上,用的却是别人早就量好的尺寸。
这里要说清一句:本书不替他解卦。
“勿用有攸往”是不是在叫他别去越南,本书不回答,也不认为这本书能回答。本书只看一件事:一个人的对不上,进到《周易》里以后,被放在了哪里,那个地方又是怎样造出来的。
可那一夜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书没有多出一卦。他身上却有一点东西在动。
三个晚上,他只会在表格的两列之间来回看。这一夜,他第一次在一个难处里停下来,看了看这个难处本身长什么样子。这一段经历,显出了一个肯在“难生”里待一会儿的他。
那个折角,也是书里原来没有的。
它不是第六十五卦,只是一道折痕。可它是他按下去的,带着那一夜的凌晨、那张确认表、那七个字。往后谁再翻开这本书,一眼就能看见:这一页,有人停过。
五点钟左右,他把那张确认表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难生,不是不生。
这行字不是从书上抄的,书上没有这句话。它是那七个字落到他身上以后,从他这里长出来的。它也不是答案,两个方框还空着。可他看那两个方框的眼光,和这一夜刚坐下时不一样了。
这就是本书要分开的两件事。
那七个字没有变,那一卦还是第三卦,六十四卦还是六十四卦。变的是读的人。读《周易》、学《周易》的人身上,可以长出新的东西:一个新的看法,一次转念,一段经历显出的一个新的他。那是人身上的发生。它是真的,本书不打折扣。
可它没有回到书里去。那行字写在确认表背面,不会变成书里的第六十五卦,也不会让屯卦多出一根线。
书里的格子是定的。翻书的人身上,可以长出书里没有的东西。
这两件事要分开说,本书后面会一再回到这里。
这本书说的是《周易》。
先说它的了不起。它是人类最早成体系的符号之一,也是造得最完备的一套。阴阳两种爻,六个位置,穷举出六十四卦,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爻怎么变,卦怎么转,去处都在这六十四格之内。人世间千头万绪的变化,几乎都能在里面找到一个位置。严承宇那一夜得到的安慰,就是从这份完备里来的。
再说它停在哪里。也只有一句:
《周易》把变化做到了完备,所以装得下一切变化,却生不出一个新符号。
这不是贬低。说一台机器“只做变化”,是在描述它的结构,不是在骂它。
为了把这件事讲清楚,本书要用到几个大白话词,在这里先交代一次。
一样东西让你看得见、认得出的那个样子,本书叫它形状(显露)。一卦就是一个形状。
形状是沿着一条先后次序显出来的,这条次序叫路(差异序列)。一卦的路,是从初爻到上爻的六步。
形状长在一片缠在一起的东西上,这片东西叫土(特征纠缠)。一卦的土,是阴和阳。
显出来的东西,回过头去改那片土、改那条路,叫回写。
还没理出头绪、什么都搅在一起的时候,叫一锅粥(混沌)。那一夜的严承宇,心里就是一锅粥。
一锅粥里有东西开始聚拢、还没站稳,叫正在成形(介生)。屯卦说的“难生”,正是正在成形的那一段。
站稳了、能一遍遍认出来、能带走,叫定型(秩序)。六十四卦,就是定型了的六十四个格子。
全书讲的,就是这几样东西之间的来往。
《周易》的路是固定的六步,土只有阴阳两样,所以显出来的形状只能在六十四个里头。占问之后,人的处境被改了;可这一改落回去的,还是阴阳那片土,没有新东西缠进土里来。这就是本书说的“变化”。
一束新东西进来,压成一个原来没有的单位,旧规矩也得跟着改,这才叫“发生”。
判别两者,本书只用一条: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能,是变化;不能,而且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是发生。导读里会把这条判据说完整,第 1 章用一盘象棋把它讲透。
拿厨房打个比方。一本菜谱,把十样食材、五种做法搭来搭去,能搭出几百道菜,每一道都能事先写进目录里,这是变化。有一天,一样从没见过的食材进了厨房,原来的做法都对不上,得新起一种做法,菜谱的分类也得跟着改,这才是发生。
前一种叫“一到多”,从已有的东西里排出许多来。后一种叫“零到一”,原来没有的东西,第一次有了。
本书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两样分开。先写足《周易》为什么是人类造得最好的变化机,两千年的读书人又在它上面做了什么;再说清楚,变化做到完备,为什么还不是发生。
本书还有三样不做,也在这里说清。
不算命。书里讲卦象、讲卦辞,讲占问在这套符号里占的位置,不教你起卦,也不说哪一卦灵。
不贬低。说《周易》只有变化,说的是它的结构。一座桥只管过河,不管发电,这不是桥的毛病。
不抬高自己。本书用的是王德生的发生学符号学,可它不说自己比《周易》高明。它只是想多分出一样东西来:变化和发生,是两回事。
回头再看严承宇父亲那句话:这书不是拿来算的,是拿来看的。本书愿意把它接着说下去。拿来看什么?看一个人的难处,进到一套完备的符号里,会被放在哪里;看那个位置怎样安慰人,又怎样把人留在原地;也看一个人合上书以后,身上还会长出什么。
你不必懂卦,也不必信卦。如果你也曾在某个凌晨,在一本书里认出过自己,又隐隐觉得那个位置不全是你,这本书就是写给你的。
天快亮的时候,冯慧敏起来倒水,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
“看什么呢?”
“爸的书。”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摊开的那一页,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确认表,没有多问。结婚二十年,她知道他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替他说出来。
“去睡一会儿吧,七点还要上班。”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这一回没有插回最下层,放在了伸手就能够着的那一格。从侧面看过去,书页中间有一个角微微翘着。
那张确认表还在桌上,两个方框都还空着。
带走的话
《周易》给每一个难处都备好了位置;位置是现成的,所以它安慰人,也所以它不会为你多出一格。
这一篇是给你一张地图。
前言里那个凌晨翻书的人,是全书的一个入口。从这里往后有八编二十二章,走法不止一条。下面先把全书要说的话、要用的工具、要守的分寸摆出来,再告诉你几条走法。
本书的判词只有一句:
《周易》把变化做到了完备,所以装得下一切变化,却生不出一个新符号。
展开来说,就是本书的书名:易,是符号的变化,不是符号的发生。
《周易》是人类造得最完备的一台符号变化机。阴爻、阳爻,两种值;初、二、三、四、五、上,六个位置。两种值放进六个位置,穷举下来是二的六次方,六十四卦。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
在这六十四格上,古人造出了一整套让符号动起来的办法。一根爻由阳变阴,一卦就变成另一卦,叫之卦;把一卦的中间四爻抽出来重组,叫互卦;六爻阴阳全翻过来,叫错;整卦上下颠倒,叫综。办法很多,很精巧。可每一种办法变出来的卦,都在这六十四格之内。
这就像一副扑克牌。洗牌、发牌、出牌,一晚上能打出无数种牌局,可五十四张就是五十四张,打一辈子也打不出第五十五张。
说它“只有变化”,是在描述它的结构,不是在贬低它。一台机器能把一切变化都装下,这本身就是了不起的事。本书每一章都先写足《周易》和前人做到了什么,再说它停在哪里。
它的了不起,可以从三处看。
一是早。卦画和卦爻辞成形的年代,比索绪尔、皮尔斯早了两千多年。人类最早一批成体系的符号思考里,就有它一份。
二是全。很多符号系统是一个词一个词攒起来的,攒到哪里算哪里,总有漏的。《周易》是先把格子算全,再往格子里放东西。它一定型,就知道自己一共有多少格,这在古代的符号系统里很少见。
三是动。别的系统多半先问“这个符号指什么”,《周易》先问“它会变成什么”。每一卦都不是死的,它带着自己的去向。一个人占到一卦,拿到的不只是一个格子,还有从这个格子出发的几条路。
正因为又早、又全、又动,它才值得认真对待。一个漏洞百出的系统,说它“生不出新符号”没什么意思;一个完备的系统生不出新符号,才是一个真问题。
全书反复回到下面八句话。各章引用时,用的就是这些说法。
1. 变化在“不易”之内;“生生之谓易”说的是生生不息的变化,不是从无到有。
一条河天天在流,河床不动。水是新的,河还是那条河。(第 1 章)
2. 卦是一个粒子,也是一个格子。
一卦稳得住、拆不开、离了当场还立得住,所以是一个粒子;它又是六十四格里的一格,所以也是一个格子。好比一个车位,停什么车都行,车位本身是早画好的。(第 5 章)
3. 易是一台完备的变化机;卦网是势能,可这张网不长新节点。
六十四卦之间有一张关系网,能把人拉进去,越走越深;可网上的节点永远是六十四个。像一张地铁图,换乘可以千变万化,站点是修好的。(第 6、7 章)
4. 易诞生于对不上,却把对不上收进现成的格子。对得上就没有解释(书二口径)。
人去占问,是因为人和未来对不上。可占出来的答案,是从现成的六十四卦里抽的。像去医院,不管你哪里不舒服,挂号单上总有一个现成的科室。(第 3 章)
5. 三界俱全,只沉不回。
卦辞是理念的一界,蓍草和卦画是现实的一界,“君子以……”要把卦沉到人身上,是自我的一界。三界都在。可君子身上长出来的新东西,从没有回到卦上,变成一个新卦。(第 8、9、10 章)
6. 两千年读法是补维:每补一维,卦集不变。
象数派给卦补上了数和时,义理派给卦补上了理和德。像给一栋楼一层层装修,换了灯、换了窗,楼的格局没动。(第 15、16、17 章)
7. 未济:不闭合的次序,闭合的集合。
六十四卦的最后一卦是未济,事情还没完。顺序永远走不完,卦数却永远是六十四。像一部连载小说没写完,可里面的人物早就定了名单。(第 14 章)
8. 中国的符号学不只有变化:汉字是一个会长新字的系统。
新认识了一种化学元素,旧字装不下的时候,中文会给它造一个新字。字集是开着的,卦集是关着的。(第 18 至 21 章)
全书只用一件工具,就是变化与发生的判据。
符号的变化:在一个已经结晶的符号集里,按既定规则,把已有的东西重新排列组合。每一个结果,都能由旧规则事先列出来。集合不变,变的是位置。这叫“一到多”。
符号的发生:一束新的东西缠进来,压成一个新的粒子。它不能由旧规则事先列出来;它进来以后,旧规则也得跟着改。这叫“零到一”。
一句话判据:
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能,是变化;不能,而且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是发生。
第 1 章会用一盘象棋把这条判据讲透:每一盘都不一样,下一万盘也下不出第三十三个棋子。
这里还要补一句,免得把发生看得太宽。给一样东西换个叫法,不算发生。新名字要真的帮人分出原来分不出的东西,或者提出一个能拿来比、拿来验的新对象,才算。这是命名的四种情形里的第二种和第四种;只换个叫法是第一种,不算。
这条判据背后,是本书对“符号是什么”的一个说法。全书只在这里完整讲一次:
符号是特征纠缠经一次次可返回的压缩而形成的粒子态。
意思是:许多零碎的东西缠在一起,被一次次压紧,压成一个能被当作“一个”来认、来带、来用的单位,而且需要时还能再展开回去。判它算不算一个符号,看三条:稳定、整体、相对独立。稳定,是反复出现还是它;整体,是拆开就不再是它;相对独立,是离了当场还立得住。
拿“妈妈”这个词试一试。孩子听过千百遍,每一次都认得出,这是稳定;拆成“妈”和“妈”两个音,就不是那个人了,这是整体;妈妈不在屋里,孩子说出这两个字,那个人也被叫到了眼前,这是相对独立。
用这条判据读《周易》,要守住三个分界。
第一,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读《周易》、学《周易》的人身上,可以长出新的东西:学会了,转念了,一段经历显出一个新的他。那是人的发生,是真的。只是它不回到卦上,卦集还是六十四。前言里严承宇在确认表背面写下的那行字,就是这样一件事。
这条分界还可以说宽一点:卦集之外,人、群体、制度、器物、文字,都可以有发生;只有卦集里,不会多出一卦。
第二,易诞生的那一次,是体系之外的那一次。阴阳爻、八卦第一次定下来,可能是一次发生,本书不下断语。本书说的“只有变化”,说的是体系定型之后,体系之内。第 2 章会正式交代。
第三,辞在长,卦不变。卦辞、十翼、两千年的注疏越来越多,那是解释的一层在变化、在回写;卦的一层,始终是六十四。一种新读法冒出来,在读的人身上算发生,在辞层算变化与回写,在卦层什么都没动。
分析的时候,本书每次都把三件事放在一起看,不拆开单讲。
第一件,形状怎样从路和土里显出来。一卦的路是固定的六步,土只有阴阳两样,进去的东西是封住的,所以出来的只能在六十四个里头。
第二件,形状显出来以后,怎样回头改土。人占到一卦,心里的处境被改了,可这一改回到的,还是阴阳那片土,没有新东西缠进来。
第三件,形状又怎样改后来的路。一卦能改变一个人往后做事的先后,可六爻的次序本身,永远是六步。
有几章会把这三件事写成三条短式子,叫“三大方程”。字母只是记号:S 是形状,D 是路,E 是土。S=F(D,E),说形状由路和土给出;E=H(S,D),说形状回头改土;D=G(S,E),说形状改后来的路。不爱看字母,跳过式子,只读后面的大白话就行。
三件事是一圈,转起来才看得出断在哪一环。拿一个家常的例子:一家老店的菜单(形状),是从做菜的工序(路)和手头的食材(土)里出来的;客人点了菜,店里的备货就跟着改(回写);备货一改,明天的工序也得调(改路)。这一圈要是转着转着,店里进了一样新食材、添了一道新工序,菜单上就会多出一道新菜。要是转来转去,食材、工序都还是老的,菜单就只是在老菜之间换着上。
这一圈还可以说成三拍:一拍,对不上积累;二拍,逼出新形状;三拍,回写,改土改路。《周易》断在第二拍:对不上越积越多,显出来的却只是“换一个格子”;集合没被改,也就没有新的回写。第 1 章会把这一圈讲完整。
前言里交代过七个大白话词,这里再放进一张表,方便你随时翻回来查。后面几个是本书自己的工作词,各章常用。
| 词 | 意思 | 在《周易》里是什么 | 日常的例子 |
|---|---|---|---|
| 形状(显露) | 让你看得见、认得出的样子 | 一卦的卦画 | 一张熟人的脸 |
| 路(差异序列) | 形状显出来的先后次序 | 从初爻到上爻的六步 | 做菜先放油再下葱 |
| 土(特征纠缠) | 缠在一起、托着形状的那片东西 | 阴和阳 | 一块地里的养分和水 |
| 回写 | 显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它的土和路 | 占问之后人的处境被改了 | 一条小路走多了,地就被踩实 |
| 一锅粥(混沌) | 什么都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 卦还没成的那一团 | 搬家前一晚的客厅 |
| 正在成形(介生) | 开始聚拢,还没站稳 | 屯卦说的“难生” | 刚学会骑车的头几天 |
| 定型(秩序) | 站稳了,能一遍遍认出来 | 六十四卦 | 一条走熟了的上班路线 |
| 粒子 | 能被当作“一个”来认、来带的单位 | 一卦 | 一个字、一个名字 |
| 格子 | 一个现成的位置,装什么都行 | 六十四格里的一格 | 停车场里画好的车位 |
| 对不上 | 过惯了的日子和眼前的世界合不上 | 人和未来之间的缝 | 常走的路突然封了 |
| 内能、势能、动能 | 连接有多难拆;网把人往哪拉;沿路重连有多快 | 一卦的结实;卦网的牵引;爻变的去向 | 老习惯难改;家人把你往回拉;新手艺越练越快 |
还有一组词叫“三界符号”。理念符号,是概念、道理、一句话的意思;现实符号,是落在世界上的东西,像一条踩出来的小路、一块界碑;自我符号,是沉在人身上的东西,像一个习惯、一个姿势、一个“我”。《周易》三界都有,这是它少见的地方。自我符号这一界,皮尔斯没有把它立成一界,他讲的“习惯”摸到了边。
全书八编二十二章,前有前言、导读,后有结语与附录。下面这张表是全书的骨架。
| 编 | 编题 | 章 | 这一编回答什么 | 主要命题 |
|---|---|---|---|---|
| 第一编 | 易是什么:一部讲“变”的符号学 | 第 1—3 章 | 《周易》从哪里问起;经与传怎样一层层长出来;占筮怎样把对不上收进格子 | 1、4 |
| 第二编 | 卦的符号学:一台完备的变化机 | 第 4—7 章 | 爻、卦、爻变、之卦、变互错综,一台机器怎样运转 | 2、3 |
| 第三编 | 三界俱全,只沉不回 | 第 8—10 章 | 卦辞、蓍草卦画、“君子以”,三界怎样都在,又为什么只往下沉 | 5 |
| 第四编 | 九卦:变化离发生最近的地方 | 第 11—14 章 | 乾坤、屯蒙、困革复、既济未济,这些卦怎样贴着“发生”走过去 | 1、7 |
| 第五编 | 两千年的读法:一维一维地补 | 第 15—17 章 | 象数派、义理派各补了什么,补维为什么补不出发生 | 6 |
| 第六编 | 诸子的符号思想 | 第 18—20 章 | 名、指、忘:先秦诸子对名言各有所得、各有所停 | 8 |
| 第七编 | 对照:一个会长新字的系统 | 第 21 章 | 汉字怎样在变化之外还有发生 | 8 |
| 第八编 | 收束 | 第 22 章 | 一条判据收全书,回到前言那个人 | 全部 |
八编的走法,是先立后破,再对照,再收拢。
前三编立起《周易》这台机器:它问什么,它怎么造,它的三界怎样运转。第四编走到这台机器最贴近“发生”的九卦,看它在哪里停下。第五编看两千年的读书人怎样在机器上补东西。第六、七编把目光移到《周易》之外,看诸子和汉字。第八编收拢,判词在那里接受检验。
在本书之前,王德生与邬燕琴已出版《补维史:易经的SDE解构》(德麦国际专著第 327 号)。那本书里有一句话,本书的主线与它一致:
易经有变化,无发生;只有 1 到 N,没有 0 到 1。
这里的“1 到 N”,就是上面说的“一到多”;“0 到 1”,就是“零到一”。两本书说的是同一件事,分工不同。
那本书讲的是解读史:两千年来各家怎样给《周易》一维一维地补,以及它提出的“第七、八、九爻”的补法。本书不重讲那些。
本书讲的是符号学这一层。变化与发生到底差在哪里;一卦凭什么算一个符号;六十四格凭什么是完备的;完备的系统为什么生不出新符号;人身上的发生,又为什么不回到卦上。
打个比方,那本书像一部医院的病历史,记下历代大夫开过什么方子;本书像一本生理学,讲这副身体本身是怎样长成的。病历要读,生理也要懂,两本可以对着看。
全书只在第 17 章、第 22 章再各回指那本书一次。
你不必从头读到尾。按你为什么翻开这本书,可以走不同的路。
| 你为什么来 | 先读 | 再读 | 可以略读 |
|---|---|---|---|
| 为《周易》来的 | 第 1、2、3 章 | 第 5、6、7 章,第 11 至 14 章 | 第 18 至 20 章 |
| 为符号学来的 | 第 1、5 章 | 第 4、7 章,第 8 至 10 章,第 17、22 章 | 第 15、16 章的细节 |
| 为中国思想来的 | 第 1 章 | 第 15 至 21 章 | 第 4、6 章的技术部分 |
为《周易》来的,你会看到一本熟书的另一面。本书不讲吉凶,讲卦怎样成为一个符号,六十四卦怎样成为一张网。读完你也许会觉得,《周易》比你以为的更精巧,也更有边界。
为符号学来的,你会看到一个西方符号学很少碰的样本。索绪尔、皮尔斯都从“符号是什么”问起,《周易》从“变”问起。它是一台已经运转了两千多年的变化机,是检验变化与发生之分的最好材料。
为中国思想来的,你会看到诸子和汉字怎样与《周易》成对照。荀子讲“约定俗成”,也讲“有作于新名”;公孙龙讲“指”;庄子讲“忘”;汉字一直在长新字。中国的符号学,不只有变化。
每一章的走法大致一样,知道了读起来省力。
开头是一个今天的人、一个具体的晚上。有福州公园里下象棋的退休数学老师,有在北京校《周易》注本的古籍编辑。有新加坡庙里求签的保险经纪,也有平遥修卦纹门窗的木作师傅。还有用《易经》讲管理课的培训讲师,在夜校学编程的前外卖骑手。他们都不是易学家,可每个人的日子里,都碰上了那一章要讲的事。
接着是古今材料,先把前人对在哪里写足;再说它停在哪里;再给本书的说法,配一个完整的例子;最后放回你的日子里。
每章末尾有三样东西。“带走的话”是一句能记住的话;“两行小账”记两笔,一笔是前人在这里关上了哪扇门、本书打开了哪扇,一笔是变化被当成发生、或发生被收回为发现的那一下在哪里;“想一想”是三个问题,问的是你自己。
书里引《周易》经传和先秦诸子的原文,都标出篇名,你可以自己去查。拿不准的年代和材料,本书只说“旧说”“一般认为”,不拿它们当论据,也不替它们说满。
一个说法如果怎样都对,它就什么也没说。本书的判词,在下面任何一种情形被确证时,就要修改或推翻。第 22 章会逐条展开。
还有一道闸,本书自己要守住:每说一次“这里有对不上”,都要先在材料里把那条缝指出来。找不到,就老实说找不到,不硬套。
这四条不是摆样子的。前两条要去经传和出土材料里找,第三条要去两千年的修身传统里找,第四条要去汉字史里找。都是看得见、查得到的地方。本书相信它们找不到;可如果有人找到了,本书愿意改。
地图就到这里。下面从一盘象棋开始。
这一编先把《周易》放到桌面上看清楚。三章各请一个今天的人入场:在福州公园里天天下象棋的退休数学老师(第 1 章),北京一家出版社夜里加班校《周易》注本的古籍编辑(第 2 章),新加坡大事前到庙里求签的保险经纪(第 3 章)。
这一编要立起全书的一把尺子: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能,是变化;不能,而且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是发生。变易、简易、不易,变化都在不易之内;经与传一层层长,长的是辞,卦一格没多;筮把人与未来的对不上,收进六十四个现成的格子。易诞生的那一次,本书不断言,只把它放在体系之外。
这一章的问题:一本以“变”为名的书,它说的变,和往棋盘上多放一个子的那种新,是同一种新吗?拿什么才能把这两种新分开?
福州西湖公园,湖边那排老榕树下面,每天下午都摆着四五张棋桌。
林国栋今年六十八岁,在一所中学教了三十六年数学,退休八年。退休以后,他几乎天天来这里。一张折叠凳,一个保温杯,一副用了二十多年的木头象棋,棋子边上都磨圆了。
他还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一摞棋谱本。
从八十年代初开始,他下过的每一盘稍有意思的棋,都用铅笔记下来。红先黑后,一步一行,记到今天,写满了四十多本。
这天下午,跟他对坐的是老棋友卢德顺。卢德顺比他大两岁,在马尾船厂当了一辈子电工,下棋凶,爱弃子抢攻。
一盘下完,卢德顺输了,一边收子一边说:“老林,你说怪不怪,跟你下了快二十年,没有两盘是一样的。”
林国栋点点头。这话他信。他当过数学老师,知道这里面的数有多大。第一步红方就有好几十种走法,黑方再应,再走,每多一步,可能的局面就翻上许多倍。一辈子下不完,十辈子也下不完。
卢德顺把棋子一个个摆回原位,又说:“所以说象棋有意思,天天都是新的。”
林国栋没接话。他看着卢德顺摆子。红方十六个,黑方十六个,摆好了,三十二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十多本棋谱,几千盘棋,没有两盘一样。可是这几千盘棋里,棋盘上从来只有这三十二个子。车还是走直线,马还是走日字,炮还是隔一个子打。几千盘棋都是新的,可没有一盘棋,往这盘上多放过一样东西。
“天天都是新的,”他说,“可三十二个子,四十年一个都没多过。”
卢德顺愣了一下,笑了:“多一个,那还叫象棋吗。”
这句话林国栋记了很久。
那天傍晚回家,他翻出女婿送他的一本《周易》白话本,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一直没怎么看。他想起这本书的名字里有个“易”字,人人都说“易”就是“变”。他想看看,书里说的“变”,和他棋盘上的“变”,是不是一回事。
这一章,就从他翻开的这一页讲起。
“易”是什么意思,古人讨论得很早。
最常被引用的说法,是“一名三义”:一个“易”字,含着三层意思。汉代的纬书《易纬·乾凿度》已经把“易”拆成三层来讲:易,变易,不易。东汉末年的经学家郑玄接着这个说法,写进了他的《易赞》和《易论》。
郑玄这两部书,今天已看不到完整原书。他的话是靠唐代孔颖达转引留下来的。孔颖达主持编《周易正义》,卷首专门有一篇《论易之三名》,里面引了郑玄这样一句:
“易一名而含三义,易简一也,变易二也,不易三也。”
一个名字,三层意思:简易,变易,不易。下面一层一层看。
第一层,变易。
这一层最好懂,“易”就是变。《系辞下》说得最透: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
这本书离不开日子;它讲的道,一直在挪动。变来动去,不停在一个地方;在六个爻位之间流转,上上下下没有定准;刚和柔互相替换,不能拿一条死规矩去套,只看变到哪里去。
《乾凿度》讲变易,说的是“气”:“变易也者,其气也。天地不变,不能通气。”天地要是不变,气就通不了。
北宋的程颐给《周易》作传,序文第一句就是:“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易就是变,随着时势而变,为的是合于道。到了程颐那里,三层意思里分量最重的,仍是变易这一层。
这一层,你在自己的日子里天天见到。四季轮换,早晚冷暖,孩子一年一个样,菜市场的菜价今天和昨天不一样。没有一样东西是停着的。
第二层,简易。
这一层容易被忽略,其实很要紧。变来变去,总要让人看得懂、学得会。《系辞上》开头就讲:
“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
乾以平易为人所知,坤以简约成事。平易,就容易懂;简约,就容易照着做。抓住了平易和简约,天下的道理就都在手里了。
《周易》这套东西,简到什么程度?两种线,一长一断,就这两样。所有的卦,都是用这两样搭出来的。
林国栋读到这里,想起了象棋。象棋的规矩,一张纸就写得下:七种子,每种怎么走,怎样算赢。小孩子半天就学会。可就是这一张纸,能下出几千盘、几万盘不重样的棋。规则越简,能变出来的东西越多,人也越容易上手。
简,还有一样好处,是传得远。一长一断两种线,用不着识字也画得出来,写在竹简上、铸在器物上、织在布上、雕在门窗上都行。两千多年里,这套东西能一代代传下来,没有走样,简是一个大缘故。
第三层,不易。
这一层最耐人寻味。说的是变来变去之中,有不变的东西。
《乾凿度》讲不易,说的是“位”:
“不易也者,其位也。天在上,地在下。君南面,臣北面。父坐,子伏。此其不易也。”
天在上,地在下,这个位置不变。古人把君臣父子的次序也放进来,那是他那个时代的社会安排,本书不去评它。要紧的是这个思路:变易是“气”在动,不易是“位”在守。
《系辞上》第一章也是这样开头的:“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先把位置定下来,动和静才有常规,刚和柔才分得清。
这在棋盘上也看得见。棋盘是九条竖线、十条横线,中间一道楚河汉界,帅和将各守九宫。不管这盘棋怎么下,这块棋盘不变,九宫不变,河界不变。
三层意思放在一起,是一个很完整的想法:
有变的东西,有不变的东西,还有一套简单到人人能用的办法,把这两样连起来。
许慎的《说文解字》给“易”字记过一个旧说法:“《秘书》说:日月为易,象阴阳也。”太阳和月亮合成一个字,一个来一个去,一个明一个暗。不管这个字形的解释准不准,这个旧说法本身就透着古人的意思:易,是两样东西在一个不变的天上,轮流来去。
只讲变,是一锅粥(混沌)。
什么都在变,没有一样东西站得住,人就什么都认不出来,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一个人要是每天醒来,家里的门窗、桌椅、家人的脸都换了,他只会慌得手足无措,谈不上懂得什么叫变。
只讲不变,是一块石头。
什么都不动,就没有日子可过。一套规矩要是永远不许变通,人只能照着做,做着做着就僵了。
《周易》的高明,在于它把这两头接起来,而且接得很简。
变,是在不变的格局里变。正因为格局不变,每一次变才看得清、说得出、比得了。
拿一条河来说。水天天在流,今天的水不是昨天的水。可是河床不动,所以你才能说“这是同一条河,今天涨了,明天落了”。要是河床也天天挪地方,你连“涨了落了”都说不出来。
林国栋的棋也是这样。三十二个子、一块棋盘、一张纸的规矩,这些不动,所以每一盘棋的新,才是看得懂的新。他能在棋谱本上记下“这一盘第十七步,卢德顺弃车,好棋”,就是因为车还是那个车,走法还是那个走法。规矩稳,新意才有地方落脚。
《周易》讲变,最有名的一句,在《系辞上》:
“生生之谓易。”
生了又生,就叫易。
孔颖达给这句话作疏,说得很细:
“生生,不绝之辞。阴阳变转,后生次于前生,是万物恒生,谓之易也。前后之生,变化改易。”
“生生”,是不断绝的意思。阴阳轮转,后面的接着前面的生出来,万物一直在生,这叫易。前一回生和后一回生之间,就是变化改易。
同一篇里还有一句:
“一阴一阳之谓道。”
一阴一阳,交替往复,这就叫道。道不是摆在那里的一样东西,是一来一往的那个交替本身。
你可以拿呼吸来体会。一呼一吸,缺了哪一样人都活不成;可你找不到一个叫“呼吸”的东西摆在那里,呼吸就是这一出一进本身。《系辞》说的道,就是这样一种一出一进。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可以看出《周易》对世界的一个大判断:世界不是一堆摆好的东西,是一场不停的交替。白天之后是黑夜,黑夜之后又是白天;花开了会谢,谢了明年又开。你要懂一样东西,不要只问它是什么,要问它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跟谁轮替。
这个判断,放在两千多年前,是很了不起的。
它把时间、把变化、把来去,放在了理解世界的正中间。今天的人说“一切都在过程中”,说“要动态地看问题”,说的道理,《系辞》早就用几个字说过了。
本书说《周易》是一部讲“变”的符号学,是从这里说起的。它的每一个符号,生来就带着变。一卦不是一个死的标签,它有自己的爻,爻有自己的去向,一动就成了另一卦。
林国栋是教数学的,书看得杂。他读过一点西方符号学的介绍,知道两个名字:索绪尔和皮尔斯。
拿《周易》跟他们一对,他发现起点不一样。
索绪尔是瑞士的语言学家。他的《普通语言学教程》是学生根据课堂笔记整理出来的,1916 年出版。他开头问的是:一个语言符号是什么?他的回答是,符号是两半合成的,一半是声音或字形,叫能指;一半是概念,叫所指。一个词的价值,来自它和别的词的差别。
他的学说里还有一个很有名的安排:先研究同一时刻的语言系统,把语言怎样一代代变过来的历史,放到一边。这一步让他的学说干净、清楚,开出了后来一整片结构主义。可时间也就这样被请到了门外。
皮尔斯是美国的哲学家,跟索绪尔差不多同时代。他开头问的也是:符号是什么?他的回答是三样东西缺一不可:符号、它所指的对象、由它在心里引出的解释。烟是符号,火是对象,“那边着火了”这个念头是解释;这个念头又能成为新的符号,引出新的解释,一路往下走。
皮尔斯比索绪尔多走了一步,他把过程请了回来。可他的第一个问题,仍然是“符号是什么”,先给符号下定义,再看它怎样往下走。
两位的说法,书二第 1、2 章讲得很细,这里不重讲。只看一件事:他们的第一句话,都是“是什么”。
《周易》的第一句话不一样。
它几乎不问“卦是什么”。它一上来就让卦动:这一卦的哪一爻变了,变成哪一卦,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你看六十四卦的卦名,很多不是一样东西的名字,是一个处境、一段过程的名字。屯,是初生之难;需,是等待;讼,是争执;师,是兴兵;复,是回来;革,是变革;既济,是已经过了河;未济,是还没过河。这些名字本身就在动。
这就像问路。有一种人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他要的是地图上的一个点。另一种人问:“从这里往哪里走?”他要的是一段路。索绪尔和皮尔斯像前一种人,先把点标清楚;《周易》像后一种人,一开口就问路。
更有意思的是,《周易》问的是变,答的也是变。
一个人去占问,得到的回答长什么样?不是一个孤零零的卦,是一个卦加上它的变爻,再加上变过去的那一卦。古人叫本卦和之卦。回答本身就是一段从此到彼的变化。
你问它“这件事会怎样”,它回答你“这件事正从这个样子,往那个样子变”。问是变,答也是变。
下面这张表,把三家的起点并排放一放。三家各有所长,表里不排高低。
| 比一比 | 索绪尔 | 皮尔斯 | 《周易》 |
|---|---|---|---|
| 第一个问题 | 语言符号是什么 | 符号是什么,怎样引出解释 | 这一卦会变成什么 |
| 最小的单位 | 能指与所指合成的符号 | 符号、对象、解释三者的关系 | 一根爻,阴或阳 |
| 单位怎样定 | 靠和别的符号的差别 | 靠三者的关系 | 靠两种值在六个位置上的排列 |
| 时间放在哪里 | 先放一边,研究同一时刻 | 在衍义的链条里往前走 | 放在正中间,卦卦都带去向 |
| 一个回答长什么样 | 系统里的一个位置 | 一个新的解释,还能再引出解释 | 从本卦到之卦的一段变化 |
| 人放在哪里 | 说话的人归到“言语”一边,暂不研究 | 解释者,引出解释的心灵 | 占问的人、要“以”卦修身的君子 |
| 最见长处 | 把语言看成一个系统 | 把过程和对象请回来 | 把变化放在理解的正中间 |
这张表里,《周易》那一列最特别的,是第四行和第五行。它把时间放在正中间,它的回答本身就是一段变化。在两千多年前,能把符号系统造成这个样子,是一件极难得的事。
本书说它是“一部讲变的符号学”,意思就在这里。
写足了它的高明,再看它停在哪里。
回到三义里的第三层:不易。
《乾凿度》说的不易,是天地之位。天在上,地在下。可是落到《周易》这套符号自己身上,什么是不易?
有三样东西,从来不动。
第一样,两种值。一根爻,不是阳就是阴,没有第三种。
第二样,六个位置。一卦从下往上,初、二、三、四、五、上,不多一个,不少一个。
为什么是六个?《系辞下》给过一个说法:“《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
天、地、人,叫三才。每一才分出两位,合起来正好是六。六个位置不是随手定的,古人是把整个世界的格局,压进了这六步里。
“广大悉备”这四个字,是古人对这套东西极高的称赞:又大又全,什么都有。本书说它“完备”,用的就是这个意思。
第三样,六十四格。两种值放进六个位置,穷举出来就是六十四卦。
所有的变易,都在这三样东西里面发生。一根爻由阳变阴,是在两种值之间换;变的是第几爻,是在六个位置里挑;变出来的那一卦,是六十四格里的另一格。
《系辞下》第一章有一段话,把这件事说得明明白白: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
八卦排开,象就在里面了;两两相重成六十四卦,爻就在里面了;刚柔互相推移,变化就在里面了;系上文辞来指明,动向就在里面了。
一连四个“在其中”。
象在其中,爻在其中,变在其中,动在其中。变化不是从外面来的,是早就在里面的。古人说这话,是在赞叹这套东西的完备:天下的变化,都已经装在里面了。本书读这话,看到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变化都在里面,所以变化出不去。
再回头看“生生之谓易”。
孔颖达说,“生生”是“后生次于前生”,后面的接着前面的生出来;又说“前后之生,变化改易”。这里的“生”,说的是一个接一个、生了又生,是生生不息的变化,是轮转,是接续。它不是说,从原来没有的地方,生出一样原来没有的东西。
春天的花开了,秋天谢了,明年又开。花一年年开,开的是同一种花。这就是“生生”。
《系辞上》还有一段,讲易怎样一层层“生”出来:
“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这段话里也有“生”字,而且一连用了三个。可你数一数:一分为二,是两仪;二分为四,是四象;四分为八,是八卦。每一步,都是把上一步的每一样,再分成一阴一阳。八卦两两相重,就是六十四卦。
二、四、八、六十四。每一步都能由上一步加一条规则推出来:再分一次阴阳。这样的“生”,是一张能事先列满的单子。
《系辞下》还有一句常被人挂在嘴边的话:“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走到头了就变,变了就通,通了就能长久。
这句话常被读成“走投无路时会有新路”。可是放回《周易》自己的格局里看,“穷”是一卦走到了尽头,“变”是这一卦转成另一卦,“通”是在卦与卦之间接上了。走到尽头的地方,接上的仍是六十四格里早有的一格。它说的是变化的通畅,是一条转得过去的路,不是一条原来没有的路。
这并不减损这句话的分量。一个人能在走到头的时候转得过去,已经是天大的本事。只是要分清,转过去的那一格,原来就在那里。
只有最前面那一步,从太极到两仪,是另一回事。阴阳第一次被分出来,那可能是一次真正的从无到有,本书不下断语,第 2 章会专门交代这个分界。本书说的“只有变化”,说的是体系定下来以后,体系之内。
这就像一个万花筒。你转一下,里面是一幅图案;再转一下,又是一幅。转一辈子,图案都不重样。可筒里那一小撮彩色玻璃碎片,从来就是那几片。你转得再多,也转不出一片新玻璃。
这里要说清的是,这不是《周易》的毛病。
它能这样简、这样全,正是因为那三样东西不动。值只有两种,所以人人学得会;位置只有六个,所以每一卦都看得清;格子正好六十四,所以没有一种变化无处安放。不易,是完备的代价,也是完备的来历。
本书全书的第一条命题,就从这里来:
变化在“不易”之内;“生生之谓易”说的是生生不息的变化,不是从无到有。
回到西湖边的棋桌。
卢德顺那句“多一个,那还叫象棋吗”,林国栋琢磨了好几天。他越想越觉得,这句随口的话,把两种“新”分开了。
一种新,是卢德顺说的“天天都是新的”。每一盘棋都没下过,可每一盘都是这三十二个子、这一张纸的规矩下出来的。
另一种新,是往棋盘上多放一样东西。卢德顺说,那就不叫象棋了。这话的意思是:那样的新,会让原来的规矩管不住,规矩得跟着改。
本书管前一种叫变化,管后一种叫发生。
先说变化。
在一个已经定型(秩序)的符号集里,按既定的规则,把已有的东西重新排列组合。每一个结果,都能由旧规则事先列出来。集合不变,变的是位置。
“事先列出来”这几个字,要说清楚。它不是说真有人把几万盘棋都写在了纸上。它是说,这些棋局早就包含在那张规矩里了。只要照着规矩一步一步推,总能推到它;推到了,拿那张规矩一核,每一步都合规,用不着添一条新规矩。
林国栋的四十多本棋谱,就是这样。哪一盘他都能拿规矩核一遍,车走直线,马走日字,没有一步是规矩外的。那些棋局,在他落子之前,就已经躺在规矩里了,他只是把它们一盘盘走了出来。这叫“一到多”:从同一套东西里,排出许许多多来。
再说发生。
一束新的东西缠进来,压成一个新的单位。它不能由旧规则事先列出来;它进来以后,旧规则也得跟着改。
假如有人往棋盘上加一个新棋子,再给它写好走法。这个子在旧规矩里根本没有,那张纸上没有一行字说到它,你拿旧规矩推一万年也推不出它来。而它一上棋盘,规矩就得改:开局摆在哪里,怎样走,能不能被吃,它能不能参与将军,原来的那些杀法还灵不灵。这叫“零到一”:原来没有的东西,第一次有了。
两样合起来,就是全书要用的一句话判据:
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能,是变化;不能,而且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是发生。
象棋每一盘都不一样,可下一万盘也下不出第三十三个棋子,那是变化;有人往棋盘上加了一个新棋子、写了它的走法,规则跟着改,那才是发生。
判据还有一处要防,免得把发生看得太宽。
象棋里红方写“俥”“傌”,黑方写“車”“馬”,字不一样,子是一样的,走法也一样。这叫换个叫法。叫法换了,什么都没多出来。这不算发生。
再看一个难一点的。象棋有许多开局的名字,比如“仙人指路”,说的是开局第一步,先把三路或七路的兵往前挺一格。这一步棋,规矩里早就允许,它是变化。可是一个刚学棋的孩子,第一次知道这一步有个名字,还知道它后面通常怎样展开,他心里就多了一个能认、能用的单位。下次别人这样走,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一下,棋没有变,孩子身上变了。在象棋这一边,是变化;在孩子身上,是一个新的认法长了出来。
王德生讲命名的时候,分过四种情形。第一种,只是给已经认得的东西添一个称呼,像“俥”和“車”。第二种,新的区分和新的名字一起出现,帮人形成原来没有的辨认单位,像孩子认出“仙人指路”。
第三种,是设立一个制度上的身份,像棋协给一位棋手定下“特级大师”的称号。第四种,是提出一个新的理论对象,拿来跟旧的解释比、拿证据来验。本书说的发生,至少要落在第二种或第四种;只换个叫法的第一种,不算。
孩子认出“仙人指路”的那一下,是第二种,可它落在孩子身上,不落在棋上。这正是本书反复要守的一个分界:人身上可以发生,符号集里不一定。
还有一件事也值得一提。象棋今天这三十二个子、这一套走法,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历史上一点一点定下来的。在它定下来的那些时候,有过真正的发生。可那是棋规成形之前的事,是体系之外的事。规矩一旦定下来,在规矩之内下棋,就只有变化。
《周易》也是这样。阴阳和八卦第一次定下来的那一次,可能是一次发生,那是体系之外的那一次。体系定型以后,体系之内,只有变化。
下面这张表,把这一节说的几种情形摆在一起。
| 情形 | 拿旧规则能事先列出来吗 | 进来以后旧规则要改吗 | 判 |
|---|---|---|---|
| 林国栋下的一盘新棋 | 能,每步都在规矩里 | 不改 | 变化 |
| 一个新的开局套路 | 能,只是以前没人这样走 | 不改 | 变化 |
| 红方写“俥”,黑方写“車” | 能,同一个子换个写法 | 不改 | 变化(命名第一种,只换叫法) |
| 一道新排出来的残局题 | 能,摆法和解法都合规 | 不改 | 变化 |
| 往棋盘上加一个新棋子,写好走法 | 不能,旧规矩里没有它 | 要改:摆法、走法、杀法都得重写 | 发生 |
| 一卦的一爻变了,成了之卦 | 能,之卦早在六十四卦里 | 不改 | 变化 |
| 学棋的孩子第一次认出“仙人指路” | 棋这一边能 | 棋规不改,孩子心里的认法改了 | 棋是变化;孩子身上是发生(命名第二种) |
这张表里,《周易》只占了一行,可它的位置很清楚:一爻一变,之卦早就印在书里了。它跟“一盘新棋”是同一类。
判据说的是“能不能事先列出来”。可《周易》为什么列得出来,为什么变来变去都出不了六十四格?这要看一卦是怎样动起来的。
本书看任何一个符号,都把三件事放在一起看,不拆开单讲。
第一件,形状是从路和土里显出来的。
本书说的形状(显露),是一样东西让你看得见、认得出的那个样子。它总是沿着一条先后次序显出来的,这条次序叫路(差异序列);它又总是长在一片缠在一起的东西上,这片东西叫土(特征纠缠)。
一盘棋的局面,是形状。走子的先后,是路。三十二个子和一块棋盘,是土。
一卦的卦画,也是形状。从初爻到上爻的六步,是它的路。阴和阳,是它的土。
问题就在这里:《周易》的路永远是六步,土永远只有阴阳两样。进去的东西是封住的,出来的形状就只能在六十四个里头。好比一台只装了两种颜色、六个格子的织机,织出来的花样再多,也逃不出那六十四种。
第二件,形状显出来以后,会回头改它的土。
这叫回写。
一盘好棋下完,卢德顺输了,可他记住了林国栋那一手弃马。下一盘他再看到相似的局面,眼光就不一样了。这一盘棋,回头改了他心里的那片土。
一个人占到一卦,也是这样。他原本心里一团乱麻,现在有了一个卦名、几句卦辞,乱麻被理了一下,他对自己处境的感受改了。这就是回写,而且是真的回写,发生在人身上。
可是看卦这一边。回写回到哪里了?回到的还是阴阳那片土。人的处境里那些具体的东西,那个厂、那片地、那个孩子,没有一样缠进卦里去。下一个人来占,用的还是同一片阴阳。
第三件,形状又会改后来的路。
卢德顺记住了那手弃马,往后他走子的先后就变了,见到类似局面先护马再出车。这是一盘棋改了他后来的路。
一卦也能改一个人往后做事的先后。屯卦讲“君子以经纶”,先理丝,再织布;需卦讲等待,先等一等,再过河。一个人读进去了,往后做事的次序,就可能跟着调一调。
可是看卦这一边。六爻的次序本身,从来是初、二、三、四、五、上,永远是六步。人的路改了,卦的路没改。
三件事是一圈。形状从路和土里显出来;显出来以后回头改土;又往前改路。改过的土和路,再显出下一个形状。这一圈要是转得通,迟早会有新东西缠进来,显出原来没有的形状,再把土和路一起改掉。那就是发生。
本书还用一条更短的话来说这一圈,叫三拍。
第一拍,对不上积累:两样东西合不上,落差越积越大。第二拍,逼出新形状:一个原来没有的形状被逼了出来。第三拍,回写改土改路:这个新形状回过头去,把原来的土和路改掉。
《周易》这一圈,断在第二拍。
人和未来的对不上,是有的,而且很大,不然没有人去占问。可这个对不上被逼出来的,只是“换一个格子”:从本卦换到之卦,从这一格换到那一格。那一格早就在那里了。集合没有被改,也就没有新的回写。第三拍没有来。
拿屯卦落一个实例。一个人心里有一桩难处,占到屯,初爻是变爻。屯卦的初爻一变,下卦由震变坤,整卦就成了比。比卦讲亲比、相依。他的难处,就从“难生”这一格,走到了“相依”那一格。
这一走,对他也许很要紧,他看事情的角度换了。可在卦这一边,屯是第三卦,比是第八卦,两格都早已印在书里。对不上推着他走了一步,走到的是另一个现成的位置。
拿一个家常的衣柜来比。衣柜里三十件衣服,搭来搭去能搭出几百套。换了新工作,要穿得正式一点,你从衣柜里另搭一套,这是换格子。可要是你去学了裁缝,做出一种衣柜里从没有过的衣服,衣柜原来的分区放不下它,你得重新分一遍,那才是第三拍来了。
用本书的能量说法,也能把这件事讲一遍。
一卦很结实,六根爻缺一根就不是它,拆不开,这叫内能,就是连接有多紧、断开有多难。六十四卦之间有一张关系网,本卦牵着之卦,这一卦牵着它的错卦、综卦,人一进去就被拉着走,这叫势能。一根爻由阳变阴,一卦变成另一卦,沿着网重新连一遍,这叫动能。
一个新符号要结晶,得花动能,靠着势能,最后建起新的内能。《周易》里,动能一直在花,人在卦与卦之间不停地走;势能也一直在拉,那张网很有力。可这些力气都花在了已有的格子之间,没有花在建一个新格子上。网很有力,可这张网不长新节点。
那年春天,林国栋的棋桌边来了一个年轻人。
范启航,三十三岁,是林国栋十六七年前教过的学生,高中时数学很好,下棋也凶。现在他在福州软件园一家小公司做桌游设计。那天他抱着一块自己画的棋盘过来,说:“林老师,帮我试试这个。”
棋盘看着就是象棋盘,九竖十横,楚河汉界。可红黑两方各多了一个子,上面写着一个字:舟。
范启航讲他为什么做这个。他手下常来试玩的年轻人,下象棋总有一句抱怨:中局兑了几个子以后,河界像一堵墙,攻不过去,守的一方就往和棋上拖,越下越闷。他把这些抱怨记了一年多,记了厚厚一沓。
这就是他的对不上。不是事后找的,是他早就记在本子上的:旧规矩下出来的棋,和一群人想要的棋,在河界这里合不上。
他的办法是加一条“舟”。舟开局摆在自己这边河沿的正中,只能沿着河界左右走;它停在哪里,哪里就能让一个己方的子借它渡过河去,渡过去的子落在对岸紧挨着的那个点上。
卢德顺在旁边看了半天,说:“这不叫象棋了。”
林国栋说:“是,这正是它跟一盘新棋不一样的地方。”
他当了一辈子数学老师,习惯先验算。他拿出自己那张手抄的象棋规矩,一条一条对。车、马、相、仕、帅、炮、兵,七种子,一条都管不到舟。他拿旧规矩推,推一万年也推不出一个会沿着河界走的子来。
这是判据的前一半:旧规则列不出来。
再看后一半。舟一上棋盘,旧规矩就不够用了。河界原来是一道线,子只能从这边走到那边,不能停在线上;现在河界上要画出能停的点来。兵过了河才能横走,那么借舟渡过去的兵,算不算过了河?相原本不能过河,它能不能借舟过?帅被舟渡过来的车将住,算不算将军?
一条一条,都得重写。范启航给林国栋看他的规则书,第一版两页,现在改到第七版,十一页。
这是判据的后一半: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
两半都在,这是发生。
可发生不是一句话的事,它要付力气。
范启航花了两年。他画了不知多少张棋盘,跟朋友试了三百多盘,每发现一个漏洞,就改一遍规矩。这是动能,是一遍遍拆开、重连的那股力气。
光有力气还不够。舟要站得住,得有一群人肯下、肯教、肯争。他把棋盘拿到公园来,就是在找这样一片场。
卢德顺嘴上说不叫象棋,第二天还是坐下来跟他下了三盘。下到第三盘,他借舟渡了一个车过去,一口气把范启航的帅逼到了九宫角上,乐得直拍大腿。旁边围看的几个老人也开始指指点点,有人说舟太强,有人说该限一限它一盘能渡几次。这是势能,一张能托住它、也会拉扯它的网。网在托它,也在改它:那天以后,规则书上多了一条“每方每盘至多借舟渡子三次”。
最后,它能不能变得结实?要等到有一天,范启航不在场,两个从没见过他的人照着规则书也能下,下出争执也能按规则判,那它就离了当场还立得住了。到那时,它才算建起了自己的内能,成为一个定型的东西。
那一天来不来,现在还不知道。舟还在正在成形的那一段。它可能站住,也可能散掉。这不影响本书的判断:它是不是发生,看的是判据,不看它最后有没有流行起来。
那天傍晚,林国栋回到家,翻开他的第四十四本棋谱。他没有记那几盘舟棋,而是另起了一页,从中间画一道竖线,左边写“变化”,右边写“发生”。
左边他写:四十年,几千盘,三十二个子。右边他写:舟,规则第七版,十一页。
这一段经历,显出了一个新的他:一个下了四十年棋、第一次把“新”分成两种来看的他。
他又想起那本《周易》。
六十四卦,像三十二个子和一块棋盘。爻变、之卦,像一盘一盘的棋。两千年的注疏越写越多,像他的棋谱本,从一本写到四十四本。可子还是那三十二个,卦还是那六十四个。
辞在长,卦不变。
在《周易》的体系里,有没有出过一个“舟”?有没有一个不能由阴阳六爻推出来、却被正式收进去的新卦?本书相信没有,这是可以去查的。第 22 章会把这件事当作判词的第一条可推翻条件,摆出来让人检验。
你也许会问:分清变化和发生,对过日子有什么用?
先说一句公道话。日子大半是靠变化过好的。
一桌家常菜,几样菜换着做,天天不一样,一家人吃得舒服。一份工作,同样的事情换着法子做,越做越熟。一段婚姻,两个人把老习惯搭来搭去,磨出一种合得来的过法。这些都是变化,不丢人,还很要紧。《周易》把变化做得那么好,也是因为人世间的大半日子,都是在变化里过的。
可是有些时候,你会觉得不对劲。
日子明明在变,换了城市,换了公司,换了一个又一个计划,可每一次换完,你都隐隐觉得,自己还是在老地方打转。
这时候,可以拿那条判据问一问自己:
我这一次的“新”,拿我原来的那套过法,能不能事先列出来?
如果能,那它是一次变化。换了一家同类的公司,做的是同一种事;换了一个城市,过的是同一种日子。这没有错,只是你要知道,它是在旧格子里换了一格。
如果不能,而且它来了以后,你原来那一套过法得跟着改,那它才是一次发生。学会了一门手艺,往后安排日子的次序都变了;经过了一件大事,原来看人的眼光收不回来了。这种时候,你身上长出了一样原来没有的东西。
前言里那个凌晨翻书的人,也可以这样分一分。他翻到屯卦,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了位置,那是他的难处进了一个现成的格子,在卦这一边,是变化。他在确认表背面写下的那行字,书上没有,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那是他身上的发生。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凌晨,可不是一回事。
前一种,不必看轻。后一种,不必强求。它要付力气,要有人托着,还要一条真正裂开了的缝。
林国栋后来跟卢德顺下棋,还是下老象棋。他没有改去下舟棋。只是每下完一盘,他会在心里过一遍:这一盘是新的,可它是哪一种新。
带走的话
易把变化放在了理解的正中间;可它的变化都在不易之内,下一万盘,也下不出第三十三个棋子。
这一章的问题:《周易》后面的话两千年里越写越厚,这些新长出来的东西,落在了哪一层?书长了这么多,卦为什么一个也没多?
晚上九点,出版社的楼里只剩两层还亮着灯。
苏晓岚三十四岁,在北京一家出版社做古籍编辑,手上这套《周易》注本已经校到第三遍。注本是繁体竖排,每一卦先列卦画,再列卦辞、爻辞,下面是彖、象,再下面是历代注家的话,一层压一层,小字套着更小的字。
她翻到乾卦。卦画在页顶,六根实线,占了不到两行。
后面的东西占了四十多页。
她拿红笔在页边写了一个数,又翻到坤卦,又写了一个数。坤卦稍短,也有三十多页。她把两个数并排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好笑:六根线,压着四十页话。
隔壁工位的彭露是排版员,二十多岁,正在跟字库较劲。这套书引的注家多,生僻字也多,有十几个字字库里没有,得一个个造字。彭露抬头问她:卦画那一页要不要也造字。
苏晓岚说不用,卦画字库里有,一共六十四个,一个不少。
彭露查了一下,说真的,六十四个格子排得整整齐齐,从来不用补。倒是注里那些字,三天两头要补。
这一句话,苏晓岚记住了。
第二天上午,她把这件事讲给谭国平听。谭国平是社里返聘的老编审,六十多岁,做了一辈子古籍,经手的《周易》注本少说也有七八种。
谭国平听完笑了笑,说这话他年轻时也想过。七八种本子,每一种的注都不一样:有的重象数,有的重义理,有的把出土简帛的异文全收进来,厚得像砖。可是翻到每一卦的开头,卦画都一样。他说,校《周易》的人都知道,卦画最省心,难的全在后头。
苏晓岚问他,那后头为什么越来越难。谭国平说,因为后头一直在长。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她那天晚上红笔写下的两个数:卦画是六根线,卦后面的话是四十页。书长出来了,卦没有多。
先说清楚这句话不是什么。它不是说后面四十页是废话。恰恰相反,那四十页是中国人两千多年读书、想事、修身留下来的东西,有的句子今天还挂在中学教室的墙上。本章要做的,是把那四十页一层一层揭开,看清它们是怎么长出来的,再看清它们长到了哪一层,没有长到哪一层。
今天你在书店买到的《周易》,是一本合订本。它里面有好几层东西,年代不同,作者不同,说话的口气也不同。
第一层是卦画。阳爻是一条连着的线,阴爻是一条断开的线。三条叠起来是一个三画卦,一共八个,就是八卦。两个三画卦上下叠起来,是一个六画卦,一共六十四个。
第二层是卦爻辞。每一卦有一段卦辞,每一爻有一条爻辞。六十四卦,每卦六爻,一共三百八十四条爻辞;乾坤两卦各多一条“用九”“用六”。这一层就是古人说的“经”。
第三层是传。传是解释经的文字。汉代以后,人们把附在经后面的七种文字、共十篇,合称“十翼”:《彖传》上下、《象传》上下、《系辞传》上下、《文言传》、《说卦传》、《序卦传》、《杂卦传》。“翼”是翅膀,意思是帮经飞起来。
第四层是注疏。王弼、孔颖达、程颐、朱熹,一直到清人和今人,一代代往下注。苏晓岚手上那四十页,大半是这一层。
这几层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古人有一个整齐的说法。《汉书·艺文志》说:“易道深矣,人更三圣,世历三古。”三位圣人,一般指伏羲画卦,文王重卦并作卦爻辞,孔子作十翼。
这个说法有它的道理。它把一本书的来历讲成了一条接力:最早的人画出形状,中间的人写下判断,后来的人讲出道理。读的人捧着这本书,觉得自己接在一条很长的线上。
可是从宋代起,就有人对这条线起了疑。欧阳修写《易童子问》,借童子之口发问,认为《系辞》以下几篇不像出自孔子一人之手,里面的话前后不一,有的互相打架。这一问开了头,后来疑的人越来越多。
到了二十世纪,顾颉刚做了一件很细的事。他把卦爻辞里提到的古人古事一条条挑出来,看这些故事的年代落在哪里。挑出来的有“丧羊于易”“丧牛于易”,他认为说的是商人先祖王亥的事;还有“高宗伐鬼方”“箕子之明夷”“帝乙归妹”等。这篇文章叫《周易卦爻辞中的故事》。他得出的结论是:卦爻辞的写成,当在“西周的初叶”。
后来的学者对卦爻辞的年代还有不同的估计,大体都放在西周,早晚有争论。十翼的年代争得更多。一般认为,十翼不是一时一人之作,大致成于战国到秦汉之际,各篇早晚不一。哪一篇早、哪一篇晚,各家排法不尽相同,本书不取一家之说。
二十世纪下半叶的出土材料,让这几层的层次看得更清楚。
1973 年,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了帛书《周易》。它的卦序和今天通行本不一样,后面跟着的传文也不全是今天的十翼,有几篇是过去没见过的。上海博物馆收藏的战国楚竹书里也有一部《周易》,2003 年前后整理出版。它是残本,存下来的只是一部分卦,简上还有通行本里没有的红黑符号。
这些材料告诉人们:在今天的通行本定型之前,经的排法、传的篇目,都还有过别的样子。
把这几层排在一起看,是下面这张表。
| 层 | 大致年代(一般看法) | 内容 | 这一层改了什么 | 卦数 |
|---|---|---|---|---|
| 卦画 | 定型年代不详,见本章第五节 | 阴阳两种爻,三画八卦,六画六十四卦 | 立下格子 | 六十四 |
| 卦爻辞 | 西周,早晚有争论 | 每卦一段卦辞,每爻一条爻辞 | 给每个格子配上判断 | 六十四 |
| 十翼 | 战国到秦汉之际,各篇不一 | 彖、象、系辞、文言、说卦、序卦、杂卦 | 把占书讲成道理,把卦挂到天地人上 | 六十四 |
| 出土本 | 战国、西汉 | 上博简、马王堆帛书、阜阳汉简等 | 卦序、篇目有过别的排法 | 六十四 |
| 注疏 | 汉魏到今天 | 王弼、孔颖达、程颐、朱熹等 | 每一代按自己的问题重读 | 六十四 |
这张表最右边那一栏,五行写的都是同一个数。
这不是排版偷懒。层在长,字在长,篇在长,排法也换过,可每一层落下去,卦还是六十四个。马王堆帛书的卦序和通行本不同,可它排的也是六十四卦,没有一卦多出来,也没有一卦少下去。
这就是本章的第一个判断。
书是一层层长出来的;长的是辞,不是卦。
你身边就有这样的东西。小区门口的红绿灯只有三个颜色。可是关于这三个颜色的条文,从交通法到实施条例,从驾校教材到交警的解释,一年比一年厚。新的路口、新的车型、新的违章花样,都要有人去写一段话说清楚。条文厚了几十倍,灯还是三个颜色。
先把十翼做到了什么写足。
卦爻辞原本是一部占书里的话。“元亨利贞”“利涉大川”“无咎”“悔亡”,这些话大多是对一次占问的回答:这件事顺不顺,能不能去,有没有灾。它们简短,有的还带着具体的人和事,读起来像一条条档案。
十翼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这些话从“这一回”里提出来,讲成“每一回”。
拿谦卦看。谦卦的卦辞只有一句:“谦,亨,君子有终。”意思大致是:谦,通顺,君子会有好结果。这句话本身很短,像一句吉利的断语。
《彖传》接着说:“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天、地、鬼神、人,四样东西排成一排,都站在谦这一边。一句占辞,被撑开成一条贯通天人的道理。
《象传》又说:“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山本来高,却藏在地底下,这是谦的样子。君子看了这个样子,就该减多补少,称量着东西公平地分。一个卦象,被落成了一个人做事的规矩。
十翼把占辞讲成了道理,把卦象落成了做人的样子。
这件事的分量,怎么说都不过分。没有十翼,《周易》很可能和别的占书一样,随着占卜的风俗一起淡出。有了十翼,它成了“群经之首”,进了太学,进了科举,进了两千年读书人的身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挂在今天很多教室里,这句话就出自《象传》。
十翼做的第二件事,是给六十四卦织了一张网。
《说卦传》讲八卦各像什么:“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一路排下去,还有乾为马、坤为牛、乾为首、坤为腹。一个三画卦,被挂上了一长串天象、动物、身体、家人。
《序卦传》把六十四卦排成一条故事:“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从乾坤讲到屯,从屯讲到蒙,一卦接一卦,讲成一条从生到养、从争到和的路。
《杂卦传》换了一种排法,两两成对地说:“乾刚坤柔,比乐师忧。”把卦和卦之间的对照摆出来。
《系辞传》走得最远。“一阴一阳之谓道”“生生之谓易”“易有太极,是生两仪”,这些句子已经不是在解一卦一爻,是在讲整部书凭什么能讲天下的事。《系辞上》说:“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这是给整台机器写的说明书。
用本书的话说,十翼是一次一次的回写。回写,是新结晶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改写它原先的条件。
《彖》《象》写成以后,后来的人再读谦卦,读到的就不只是“谦,亨”三个字,而是天道、地道、鬼神、人道一起压上来。谦卦四周的那片土(特征纠缠)变厚了。用三大方程里的第二条说(导读交代过,S 是形状,D 是路,E 是土),是 E=H(S,D):一个卦被一代代人读过之后,围着它的那片纠缠被改写了。
回写还改了读的次序。汉魏以后,注家把《彖》《象》拆开,分别放到各卦的经文下面,读的人读完卦辞,紧跟着就读彖、读象。这一步是谁迈出的,旧说多归到郑玄、王弼名下,细节各家说法不一。今天苏晓岚校的本子,也是这么排的。这是第三条方程 D=G(S,E):已经长出来的东西,改了后来人走的路。
这两条方程,在十翼身上都跑得很足。
现在回到苏晓岚红笔写下的那两个数。
四十页的话,是一层层回写长出来的。可是回写落在了哪里?
本书的回答是:回写落在解释层,没有落到卦层。
这句话可以拿三件事去验。
第一,十翼里有没有哪一篇,加了一个卦?没有。《序卦》把六十四卦排成一条路,排到最后是未济,没有排出第六十五卦。《杂卦》把它们两两配对,配完还是六十四个。
第二,十翼里有没有哪一篇,给爻加了第三个值?也没有。《说卦》讲“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阴阳、柔刚,说来说去还是两边。爻始终只有一断一连。
第三,十翼有没有改动一个卦是怎么画出来的?没有。一卦六爻,从下往上数,初、二、三、四、五、上,这个次序从来没动过。
所以三大方程里的第一条,S=F(D,E),在卦层上从来没换过输入。卦的形状(显露)由两样东西给出:一条是固定的路,六个爻位,从初到上;一条是固定的土,阴阳两值。路是那条路,土是那片土,显出来的形状就只能在六十四里。
输入是封闭的,输出就只能在六十四里。
这不是说十翼的作者没想事。正相反,他们想得很深,想的事也很新。他们面对的,是一处对不上:一部西周的占书,和战国读书人的心事合不上。
占书讲吉凶,战国的读书人讲德义。马王堆帛书里有一篇叫《要》,记着一段孔子和学生的对话,大意是:学生问老师晚年为什么也喜欢《易》,是不是也信了卜筮;孔子说,他和史巫走的是同一条路,归宿却不同,他看的是里面的德义。
这就是一条看得见的缝:书是占书,读的人要的是德义。
这条缝,是可以事先独立指认出来的。它不是本书回头补上去的。《论语·子路》记孔子引“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接着说“不占而已矣”;《荀子·大略》说“善为易者不占”。从孔子到荀子,读书人和占书之间的那点不合,在当时的文字里就写着。
按 123 原理的三拍:一拍,对不上积累;二拍,逼出新形状;三拍,回写改土改路。十翼确实被逼出来了,这是第二拍。它也确实回写了,这是第三拍。
可是回写写到哪里去了?写到了读法里,写到了注里,写到了人的身上。它没有写回卦集。卦集里没有因为德义进来,就多出一个“德卦”;阴阳两值也没有因为天地人进来,就变成三个值。
在卦层上,123 原理断在第二拍:对不上积累了,显出来的是新的辞,不是新的卦。
打个比方。你家门后有一排挂钩,一共六个。冬天来了,挂上去的衣服越来越多,一个钩子上挂三四件,大衣压着围巾,围巾压着帽子。门后看着满了,挂得也越来越有讲究,哪个钩子挂出门穿的,哪个挂回家换的,一家人都有默契。
可是钩子还是六个。
衣服是解释层,钩子是卦层。十翼和注疏挂上去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讲究,有的挂法本身就是一门学问。可它们都挂在原来那六十四个钩子上,没有一件衣服,在门上钉出第六十五个钩子。
再说一句,免得误会。
解释层是开着的。新的说法、新的词、新的读法,一代代进得来。哪一句话、哪一个说法在读的人身上结晶成了新东西,那是另一回事,本书后面讲“人身上可以发生”时还会回来。本章只看一件事:这些新东西,有没有落到卦层上去。
没有。辞在长,卦不变。
这里有两个反问,值得当面回答。
第一个反问:辞也是符号,辞在长,难道不是符号在发生吗?
这要看量的是哪一个集合。全书那条判据,问的是“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本书用它量的,是卦集:六十四卦,加上画卦、变卦的规则。辞层里长出来的新说法,要分开看:落在读的人身上,可以算人的发生;落在辞层,是变化与回写;落到卦层,什么都没动。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它们进来以后,画卦的规则一个字没改,旧规则照样能把全部六十四卦一个不漏地列出来。
第二个反问:后来不是有人画出了新的卦图吗?比如宋代邵雍的先天图,把六十四卦排成一个大圆、一个方阵,那不是新东西吗?
先天图确实是新的排法,排得极精,第 4 章还会讲到它怎样漂洋过海,到了莱布尼茨的书桌上。可是排法是位置的事。把同样的六十四个格子换一种方式摆,摆成圆的、方的、一条线的,格子还是那六十四个。这正是“变化”的定义:集合不变,变的是位置。第 15 章讲象数派,会把这一点讲细。
讲到这里,有一个问题绕不过去。
辞在长,卦不变,这说的是卦定下来以后的事。那卦本身是怎么来的?阴阳两种爻,八个三画卦,六十四个六画卦,第一次定下来的那一回,是什么情形?
古人有一个很美的说法。《系辞下》说:“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下面接着说:“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抬头看天,低头看地,看鸟兽身上的花纹,看土地适合长什么,近处从自己身上取,远处从万物身上取。这一大段话,说的是一束又一束的特征缠在一起,最后压成了八个形状。按本书的眼光看,这段话描写的,很像一次发生。
后面还有一步。《史记·周本纪》说周文王被囚在羑里时,“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司马迁用了一个“盖”字,是“大概”的意思,他自己也拿不太准。
这是传统的讲法。二十世纪的出土材料,又给了另一条线索。
宋代人著录过一组铜器,叫“安州六器”,其中一件叫中鼎,铭文末尾有两组奇怪的符号,由几个数字叠成。很长时间里没人说得清它们是什么。1957 年,唐兰发表文章,把甲骨、金文里这类符号看作“一种已经遗失的中国古代文字”,这几个字就是他那篇文章的题目。
1978 年 12 月,吉林大学开古文字研讨会。张政烺在会上临时发言,提出这些数字符号其实是卦,是用数字记下来的筮卦。1980 年,他在《考古学报》发表《试释周初青铜器铭文中的易卦》,把这个看法系统地写了出来。
此后,商周的卜甲、卜骨、陶器、铜器上,陆续认出了不少这样的数字组,有三个数一组的,也有六个数一组的。学界后来把它们叫作“数字卦”。2013 年整理公布的清华简《筮法》《别卦》,又提供了战国时的数字卦材料。
张政烺的看法里,有一条和本章关系最大。他注意到,这些数字卦里用得最多的是一和六,二、三、四很少见。他推测,这是一种初步的归并:把二、三、四分别向一和六靠拢,那时“还没有阴爻、阳爻的符号”;后来筮书用阴阳爻来写六十四卦,就是这种归并的结果。
这个推测,后来有人赞成,有人修正,也有人反对。
争点不少。那几个数字各该怎么释读,各家不尽相同。数字的写法和阴阳爻的写法,是一前一后,还是有一段时间并行?数字卦能不能直接叫“卦”?这些问题,今天的学者还在讨论。
本书在这里只转述,不下结论。
可是,这一段材料让一个分界看得很清楚。
假如张政烺的推测大体不错,那么在某个时候,发生过这样一件事:许多个数字,被归成了两个值。人们不再读这一位是五还是八,只读它是奇还是偶,是一断还是一连。一束很杂的特征,被压成了两个能一眼认出的单位。
拿全书那条判据去对,这一下的样子很像发生。按旧的读法,你记下的是一个个数;新的单位“阴”和“阳”,不在那些数里头,旧规则列不出它们。它们进来以后,读法也得跟着改:从此不问是几,只问是哪一边。用命名四情形说,这像是情形二,帮助形成了一个新的辨认单位。
八卦重成六十四卦,也可以放在这一段里看。三画变六画,格子从八个变成六十四个,这一步也在定型的那段时间里。
可是本书不断言它就是一次发生。
理由有三条。第一,材料是零碎的。今天看得到一些数字组,看不到当时完整的筮法,也就说不清“旧规则”到底是什么。第二,学界本身没有定论,本书不替学界下结论。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说一个东西是发生,得先在材料里独立指认出那条缝,指出是什么对不上,逼出了这一下。这条缝,今天的材料里找不到。
找不到,就老实说找不到。
所以本书把这一回叫作体系之外的那一次。
阴阳爻与八卦、六十四卦第一次定型,那一回在体系之外,可能是一次发生,本书不断言。体系之内,从卦画定下来的那一刻起,只有变化。
这个分界很重要,它让本书的判词不至于说过头。
本书说易“生不出一个新符号”,说的是体系之内。至于这台机器本身是怎么造出来的,造它的那一回有没有一次发生,那是另一个问题,要靠考古和古文字学一点点去查。本书只在这里交代一次,后面各章用到时,一句带过。
一副扑克牌就是这样。四种花色,每种十三张,这个格局是历史上某个时候、某些人一点点定下来的,中间也许改过不少回。那段历史,是牌的来历。可是一旦这副牌定了型,你今晚和朋友打的每一手牌,不管多么出人意料,都是这五十二张在重新排。第 1 章那副象棋也是一样:三十二个棋子是怎么定下来的,是棋史的事;定下来以后,下一万盘都是变化。
造牌的那一回,在牌局之外;牌局之内,只有洗牌和出牌。
《周易》的经和传,全部都在牌局之内。经,是给每个格子写下判断;传,是给这些判断讲出道理。它们都是在一副已经定型的牌上做事。这就是为什么,书可以长出四十页,卦却一个也不会多。
回到苏晓岚的校样。她那天晚上做的事,其实就是本章要做的事:把乾卦那四十页一层层揭开,看每一层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贴在了哪里。
最底下一层,是六根实线。
六爻皆阳,从初九到上九,一路是连着的线。这个形状本身不说话。它只是六十四个格子里的一个,位置是“六个位置上全是阳”。
往上一层,是卦辞四个字:“元亨利贞。”
不少现代学者认为,这四个字最早是一句占断:这一问大为亨通,利于贞问。读法不止一家。照这样读,卦辞这一层说的还是占问的事,它给“六爻皆阳”这个格子配上了一句判断。
再往上两层,是一个春秋时的女人和《文言传》。
《左传·襄公九年》里,鲁国的穆姜被迁到东宫,刚去时筮了一卦,太史说这是“艮之随”。她不肯照太史的吉利话去读,把随卦卦辞里的“元亨利贞”拆成了四种德行。后来《文言》几乎原样把这四句挪到了乾卦头上:“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
一种读法,从一个人的困境里长出来,在卦与卦之间走动,最后落到乾卦这一页,被正式写进了传。它怎样从占辞长成德目,第 8 章细讲;这里只记下,它贴在了哪一层。
再往上,是《彖传》和《象传》。
《彖传》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乾的“元”,被讲成了万物开头的地方。《象传》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六根实线,被看成天在一刻不停地运行;君子看了这个样子,就该自己不停地往前。
再往上,是一千多年的注疏。
王弼用很省的话注它,讲的是道理,不大讲象数。唐代孔颖达编《周易正义》,在王弼注下面再加疏。宋代程颐写《程氏易传》,把乾卦讲成君子进德修业的次第。朱熹写《周易本义》,又特意提醒人,这部书原本是占书,读的时候不要忘了这一层。
最上面,是苏晓岚手上这套今人的注本,把这些话收拢在一起,加上标点、校记、白话译文。
把这一页的层次排成一张表:
| 层 | 大致时代 | 乾卦这一页多了什么 | 回写落在哪里 | 卦画 |
|---|---|---|---|---|
| 卦画 | 定型年代不详 | 六爻皆阳的形状 | (这一层是格子本身) | 六根实线 |
| 卦辞 | 西周 | “元亨利贞”,可能是一句占断 | 给格子配上判断 | 六根实线 |
| 穆姜 | 春秋,鲁襄公九年 | 四个字被读成四种德行 | 一个人的困境,一种读法 | 六根实线 |
| 文言 | 战国前后 | 四德读法写进传,挪到乾卦 | 传文,解释层 | 六根实线 |
| 彖、象 | 战国前后 | 万物资始,自强不息 | 传文,以及读书人的身上 | 六根实线 |
| 注疏 | 魏晋到今天 | 一代代重读 | 注本,课堂,牌匾 | 六根实线 |
现在拿全书那条判据来过这一页。
先问卦层。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列出这一页的卦?能。六个位置,两个值,全取阳,就是乾。它在六十四格里早有位置,后面那些层贴得再多,这个位置一丝没动。卦层上,连变化都谈不上,它就静静地待在格子里。
再问解释层。这一层确实长了很多东西,而且有些东西很新:一句占断,被读成了四种德行;一个天象,被落成了一个人做事的姿态。这些新东西,有的在读者身上结晶成了真东西。一个中学生把“自强不息”抄在课本扉页上,几年以后,这几个字成了他身上的一种劲。那是他身上的事。
可是这些新东西,全都挂在“六爻皆阳”这个钩子上。
再用三大方程把这一页走一遍。
第一条,S=F(D,E):乾卦这个形状,由六个爻位这条路,和“全是阳”这片土给出。两千年来,路没变,土没变,形状也就没变。
第二条,E=H(S,D):这个形状被一代代人读过以后,四周那片纠缠被改写了。穆姜读出了德行,《文言》读出了君子,《象传》读出了天行。围着乾卦的那片土越来越厚,厚到今天一提“乾”,人心里起来的就是刚健、开创、父亲、天。
可是请注意,这片被改写的土,回写回去,回到的仍是阴阳那一片场。乾还是“全阳”,没有哪一种新读法,让乾多出一个第三值。
第三条,D=G(S,E):读过乾卦的人,后来做事的次序被改了。有人因此早起,有人因此不肯认输。可是乾卦自己的次序,从初九到上九,永远是六步。
三条方程,前一条在卦层上纹丝不动,后两条只在解释层和人身上跑。这就是“辞在长,卦不变”在一页纸上的样子。
苏晓岚看着这张表,想起白天彭露说的话:卦画那六十四个字,字库里从来不用补;倒是注里那些字,三天两头要补。
字库里那两块地方,一块是封闭的格子,一块是开着的田。这不是排版的偶然,是这本书自己的长相。
说到这里,可能有读者心里不舒服:卦一个不多,听起来像在说这本书死板。
本书的意思正相反。钩子不动,是一种本事。
你想一想,如果卦集是开着的,每一代人都可以往里加卦,会怎样?汉代加几个,宋代加几个,明代再加几个。到今天,也许有几百卦,每个注家用的卦集都不一样。王弼注的那一卦,朱熹那里找不到;程颐讲的那一爻,今人的本子里换了位置。
那样的话,两千年的注疏就没法叠在同一页上。
正因为六十四个钩子一直钉在原处,汉代人挂上去的东西,宋代人找得到;宋代人挂上去的东西,今天苏晓岚还能一层层揭开来校。一个固定的格子,让几十代人的话可以在同一个地方相遇。
用能量的话说,这是内能。
内能,是连接度,是把一个东西拆开要费多大的力。乾卦这一格,被两千年的话一层层缠住,穆姜的四德、《文言》的君子、《象传》的天行、程颐的进德修业,都缠在它身上。要拆掉这一格,等于要把这些话一起扯断。它的连接度高得惊人。
挂上去的话越多,钩子钉得越牢。
这就是辞在长、卦不变的另一面:辞越长,卦越不会变。
传文里还有一类话,专门替钩子讲理由。
《说卦传》说:“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
这段话回答的是一个很根本的问题:为什么一卦是六画,不是五画,也不是八画?它的回答是,天、地、人三才,每一才分成两面,三乘二,正好是六。
你看,这一回写,写的不是哪一卦的意思,而是六个爻位为什么该是六个。它把一个本来可以只当作规定的数,讲成了天地人本来的样子。经过这一讲,六画就不只是规矩,还成了道理。
传不但往钩子上挂衣服,还替钩子讲出了它为什么钉在这里。
被讲出了道理的格子,比只是被规定的格子更难动。谁要加一画,就得先回答:你多出来的那一画,是天地人之外的第四才吗?
这里还可以多看一步。一个定型了的东西,要被熔开,通常有两条来路。一条是新的对不上,大到旧东西接不住;一条是托着某种读法的那群人散了,大家缠在一起的那股劲松开了。
《周易》的读法,在历史上被第二条来路冲过不止一回。
最大的一回,是清末废除科举。1905 年以后,靠程朱读法应考的那一大群读书人,没有了聚在一起的理由。程朱那一套读法,从朝廷钦定的标准答案,退回成了众多读法里的一种。二十世纪又来了古史辨、出土简帛、比较哲学,各种新读法一起进来,解释层被搅得很热闹。
可是在这一轮又一轮的熔开里,熔开的始终是读法。
托着程朱读法的人群散了,程朱的读法松了;疑古的人来了,伏羲、文王、孔子的接力故事松了;出土本来了,通行本的卦序松了。可是没有一回,松到了卦层。没有哪一位学者,因为古史辨或者帛书,就主张六十四卦该改成七十卦。
熔开的是解释层,卦层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拿你手机里的通讯录打个比方。通讯录给每个联系人留的格子是固定的:名字、电话、备注。这些年你在“备注”一栏里写的话越来越多:哪年认识的,在哪家公司,孩子叫什么,上回借过什么书。换了好几部手机,备注一直跟着走。
备注是解释层,越写越厚,有时还会删掉一大段,因为那个人和你疏远了。可是“名字、电话、备注”这三栏,换了几部手机都没变过。正因为这三栏不变,你写进去的话才搬得走。
三校交稿那天,苏晓岚把乾卦那一页又翻了一遍。
三年前刚接这套书的时候,她看一页注本,看到的是一整块字。哪句是经,哪句是传,哪句是王弼,哪句是孔颖达,她要对着凡例一句句去认。
现在不用了。她一眼看过去,那一页自己就分成了几层,像一块切开的蛋糕,每一层颜色不一样。
这一层分层的眼光,是这三年校书一点点练出来的。它不在任何一本注本里,也不在凡例里。一千多个晚上,对不上的地方一处处去查,查清楚了一处,眼睛就多认得一层。这一段日子,在她身上显出了一双分层的眼睛。
这是她身上的一次发生。
旧的她,列不出这双眼睛;它长出来以后,她读别的东西的方式也跟着变了。单位发下来的新规章,她会先找哪一条是原文,哪一条是后来加的解释;父亲留下的旧笔记本,她会看出哪几行是当年写的,哪几行是后来补的。
可是请分清楚:这是人的发生,不是卦的发生。她身上多出来的那双眼睛,没有给乾卦多画一根线。
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
本书后面会一再回到这一句。读《周易》、校《周易》、教《周易》的人,身上都可能长出新东西;那些新东西回不到卦上去,是因为卦集是封闭的,不是因为读的人没有长。第 10 章讲“君子以”,会专门讲这条只往下走的路。
现在把这一章放回你自己的日子里。
你身边几乎每一样东西,都有“钩子”和“挂上去的话”这两层。
你的名字是一个钩子。三个字,从出生那天就定下了。关于你的话,挂在这三个字上,一年比一年多:小学老师的评语,同事背后的议论,家人嘴里你小时候的糗事。这些话会变,会被改写,有的会被忘掉。可是名字一般不变,正因为它不变,那些话才找得到地方挂。
你签过的租房合同也是这样。正文的条款签完就定了,后来添上去的是补充协议、往来的消息、房东口头答应过的事。补充协议越签越多,正文一个字没改。
这一章想请你多做一件事。下回你发现自己对一件老事有了新说法,先别急着高兴。问一问自己:这个新说法是挂在旧钩子上的一件新衣服,还是你身上真的长出了一个旧规则列不出来的东西?
前一种是解释层在长。它有用,它让旧东西活下去,两千年的注疏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后一种是你身上的发生。它比较少,要付更多的力气,也往往从一处对不上开始。
两样都好。只是别把前一种当成后一种。
带走的话
《周易》的书一层层长到四十页,长的是挂在格子上的辞;卦画还是那六十四个,一格没多。
这一章的问题:从龟甲上的裂纹到蓍草数出的卦,人拿着说不清的难事去问未来,那些难事最后被放到了哪里?问完以后,又留下了什么?
农历十五的早上,黄慧珍七点就出了门。
她四十一岁,在新加坡做保险经纪,做了十二年。上个月,一家规模大得多的理财顾问公司来找她,请她过去带一支十几个人的团队。底薪高,名头也好听。可是过去以后,她手上这些年攒下的老客户,有一部分要交给现在的公司,跟了她十年的几户人家,以后就不归她管了。
她想了三个星期,没想出个结果。
母亲在世的时候,家里遇到大事,总要去庙里求一支签。黄慧珍从小跟着去,跪在蒲团上,看母亲双手捧着签筒,一下一下地摇,摇到一支签自己跳出来,掉在地上。
这天早上,她也照这个样子做了一遍。
上香,跪下,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住址、要问的事。然后捧起签筒摇。竹签在筒里哗哗地响,一支慢慢探出头来,掉在地上。
有的庙还要掷筊,问一问这支签是不是给你的。她掷了两次都不对,第三次才掷出一正一反。旁边一位老太太冲她点点头,意思是好了。
她捡起签,看了上面的号码,到旁边的柜台去换签诗。签诗是四句七言,讲一个古人的故事。她看了两遍,看不太懂,就拿去给解签的叶阿姨看。
解签的人叫叶秀芬,六十来岁,在这座庙里解签解了很多年,来求签的人都叫她叶阿姨。她看了签诗,又问黄慧珍问的是什么。黄慧珍说,是工作上的事,要不要换。叶阿姨点点头,指着签诗下面一行小字,那里分门别类写着:问功名如何,问求财如何,问婚姻如何,问出行如何。叶阿姨用手指点着“功名”那一栏,慢慢讲给她听。
回家的路上,黄慧珍一直想着一件事。
她刚才捧着的那个签筒,里面的签是有数的。她常去的那座观音庙,用的是观音灵签,一共一百支。签上的诗是现成的,每一支下面“问功名”“问求财”那几栏,也是现成的。
可她这件事,是她自己的事。十二年,那几户老客户,那支要她去带的团队,母亲不在了以后她第一次一个人做这么大的事。这样一件事,是怎么正好落进一百支签里的某一支的?
第二天中午,她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把这件事讲给骆家明听。骆家明是她的同事,以前做过精算,说话喜欢算数。
骆家明听完说,你那件事,细算起来有几百种走法;签筒里只有一百支。一百个格子装几百种走法,当然装得下,每一格装几种就是了。
黄慧珍说,可是我拿到签的时候,觉得它说的就是我。
骆家明想了想,说,那是因为格子本来就是为了让人觉得“说的就是我”做的。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那个签筒。只不过本章要讲的签筒,比庙里那个更古老,也做得更完备:它是《周易》,里面有六十四格。
先说清楚本章不做什么。本章不教人占卦,也不讨论求签灵不灵。本章只看一件事:占问这件事,在符号系统里处在什么位置。
要看清筮,得先看它之前的卜。
商代的王室,遇到事情要问,就用龟甲和牛骨。做法大致是这样:先把龟的腹甲或牛的肩胛骨整治平整,在背面钻出一个个小坑,再凿出一道道槽。占问的时候,用烧热的东西去灼这些坑槽。甲骨受热,正面就裂出纹路,横的竖的,像一个“卜”字。这个裂纹叫兆。
占卜的人看兆,判断吉凶。事后,在兆的旁边刻上字,记下这一次问了什么、怎么判的、后来应验了没有。这些刻字,就是今天说的甲骨卜辞。
一条完整的卜辞,学者通常分成四段。
前辞,记哪一天、哪位贞人来问。命辞,记问的是什么事。占辞,记看了兆以后怎么判。验辞,记后来事情怎样了。很多卜辞没有四段俱全,只留了一两段。
举一条常被引用的。有一版卜辞说:“癸卯卜,今日雨。其自西来雨?其自东来雨?其自北来雨?其自南来雨?”(《甲骨文合集》12870)
癸卯这天占卜,问今天下不下雨,雨会从西边来、东边来、北边来,还是南边来。四个方向,一个个问过去。
卜辞里常见一种问法,叫“对贞”:同一件事,从正反两面各问一次,一条问“会下雨吗”,一条问“不会下雨吗”,分别刻在甲骨的左右两边。
占辞里常见“王占曰”三个字,后面跟着王本人看了兆以后的判语。也就是说,看兆、下判断的,常常是商王自己。验辞则记后来的事,比如过了几天果然下了雨,或者某地果然来了敌人。一条卜辞从问到判到验,把一件事的来龙去脉都钉在了一块骨头上。
这种做法很费力。龟甲不少要从各地进贡来,牛骨要挑选整治,钻凿要一个个做,灼要有人掌火,刻要有专人动刀。一次占问,要动用一整套人手。正因为费力,每一条卜辞都是郑重其事的一回。
商人问的事情,大多是悬在半空的事。会不会下雨,庄稼收成好不好,打仗能不能赢;王的病会不会好,王室的妇人生孩子顺不顺;出去打猎有没有收获,该用什么祭品祭哪一位先王。
这些事有一个共同点:答案都还没来。
甲骨这一段,书六第 5 章从文明史的角度讲过:卜辞是理念、现实、自我三界在一块龟甲上相会的地方。本章不重讲那一层,只借它看一个对照。
卜,是一回一刻。
每问一次,就要灼一次,裂出一道新的兆;要把这一回记下来,就得刻一条新的辞。命辞写的是这一回要问的事,占辞写的是这一回怎么判,验辞写的是这一回后来怎样。辞跟着事走,一件事一条辞。
所以甲骨越积越多。殷墟一地出土的甲骨,数以万计。每一片上,都是某一天某一件事留下的刻痕。
你可以把它想成一家诊所的病历柜。每来一位病人,就开一张新病历,写下他这一回的主诉、医生这一回的判断、后来复诊的情况。病历柜一年比一年满,因为每一回都是新写的。
到了周代,占问多了一种做法,就是筮。
筮不用龟甲,用蓍草的茎。蓍草是一种多年生的草,茎直而长,古人拿它的茎做成一束小棍,按一套固定的手续去数、去分、去挂。《系辞上》说:“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五十根蓍草,拿出一根不用,用四十九根反复分合,一共经过十八次变化,得出一个六画的卦。这套手续的细节,第 9 章还会讲。
周人卜和筮是并用的。《尚书·洪范》讲遇到大的疑难怎么办:“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先问自己的心,再问大臣,再问百姓,最后问卜筮。
《礼记·曲礼上》把两样分得很清楚:“龟为卜,筴为筮。”后面还有一句,说卜筮是古代圣王用来“使民决嫌疑、定犹与也”。
“决嫌疑,定犹与”,这六个字要记住。嫌疑,是拿不准;犹与,就是犹豫。卜筮是给拿不准、下不了手的时候用的。
两种做法在当时有高下之分。《左传·僖公四年》记晋献公想立骊姬为夫人,先用龟卜,不吉;再用蓍筮,吉。献公说听筮的。卜官劝他:“筮短龟长,不如从长。”意思是筮不如龟灵,还是听龟的。献公没听。
《周礼·春官》讲大卜的职掌,还提到一件事:“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按这个说法,古代有三部筮书,名字不同,排法不同,可是基本的卦都是八个,重出来的卦都是六十四个。
《连山》《归藏》早已失传,后人见到的多是辑本。如果《周礼》这句话可靠,那么六十四这个数,在《周易》之前或旁边就已经是一套通用的格子。不同的书在同一套格子上挂不同的辞。
可是后来的历史,走的是筮这条路。龟卜慢慢少了,蓍筮和它背后的那部书留了下来。这部书,就是《周易》。
到了宋代,朱熹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易》本卜筮之书,后人以为止于卜筮。至王弼用老庄解,后人便只以为理,而不以为卜筮,亦非。”(《朱子语类》卷六十六)
这句话说了两层意思。
第一层,《易》本来是一部占卜用的书。这一点,朱熹看得很准。卦爻辞里“利涉大川”“无咎”“悔亡”这一类话,本来就是占断的口气。
第二层,后人走了两个极端。有人以为它只是占卜用的,有人又以为它只讲道理、和占卜无关,两边都不对。朱熹自己的《周易本义》,就是想把这两头接起来:先承认它是卜筮之书,再从卜筮里读出道理。
本书接着朱熹的第一层往下讲。既然《易》本是卜筮之书,那就要问:筮这种做法,和它之前的卜,在符号上差在哪里?
卜和筮,问的是同一类事,都是悬在半空、答案还没来的事。可是两者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在符号上差得很远。
这个差别,要讲得准一点,不然很容易讲过头。
先说卜。
龟甲上的兆,是这一回灼出来的。兆的形状每一回都不一样,裂到哪里、裂成什么样,事先谁也画不出来。占卜的人看着兆下判断,判完了,把这一回的事刻上去。命辞里写的,是这一回的问题,用的是这一回的话;占辞里写的,是王这一回的判语。
所以一条卜辞,是一件事留下来的一条新辞。它的话是围着这件事说的,不是从哪一本书里抄来的。
再说筮。
按《周易》这一套来筮,揲蓍十八变,得出一个六画卦。这个卦不是这一回新造的,它早就在六十四卦里,有名字,有卦辞,有六条爻辞。占问的人拿到这一卦,要做的事是翻开书,找到这一格,读这一格上早就写好的话,再拿这些话去对自己的事。
所以筮出来的,不是一条新辞,是一格旧辞。
卜,是一事一辞;筮,是一格一辞。
拿全书那条判据去对,这一点看得更清楚。
一条甲骨卜辞,能不能事先列出来?命辞里问的事,今天问雨,明天问战,后天问哪位先王作祟,事先是列不全的;它的话,是贞人当场组织的。
一次《周易》筮占的结果,能不能事先列出来?能。不管问的是什么事,结果一定是六十四卦中的一卦,变爻再多,之卦也一定还在六十四卦里。六十四格加上每格的辞,全都早已印在书上了。
讲到这里,得把话收一收,免得讲过头。
第一,卜也不是完全没有格子。看兆的人判吉凶,靠的是一套代代相传的看法,兆的样子被分成若干类。《周礼·春官》讲大卜的职掌,说龟兆有一套分类,“其经兆之体皆百有二十,其颂皆千有二百”。《周礼》成书较晚,这些数目未必是商人的实况,可至少看得出,在后人眼里,卜也有一套分类。
卜辞的用语也很固定,“贞”“亡祸”“其雨”,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所以卜的判断,也是往一些现成的类里归。
第二,筮也不是完全没有新辞。春秋时人用《周易》筮占,常常要现场解卦。《左传》《国语》里记下来的筮例,解卦的人引了卦爻辞之后,往往还要结合卦象、时势,讲出一大段新话。
举一个。《左传·庄公二十二年》追记了一件事。陈国公子敬仲小的时候,有一位周王朝的史官带着《周易》来见陈侯。陈侯请他为孩子筮一卦,遇到的是观卦,变成否卦,叫“观之否”。史官引了观卦六四的爻辞“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接着讲了一大段。大意是:这孩子这一系将来要享有一个国家,不在陈国,在别的国家;不在他本人,在他的子孙;那个国家,多半是姜姓的。
这一大段话,是史官当场讲出来的。它结合了卦象,结合了陈国和姜姓之国的处境,讲得又长又细。《左传》记下这件事,是因为后来敬仲的后代在齐国坐大。本书只转述《左传》的记载,不讨论它应验与否。
可是你翻开今天的《周易》,观卦六四那一爻下面,还是“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这九个字。史官那一大段话,留在了《左传》里,没有回到卦上。
战国楚墓出土的竹简里,也有一些卜筮记录,一次一记,写着哪一天、为谁、问的什么事,有的还画下了这一回筮得的卦画。
第三,《周易》的卦爻辞本身,可能就来自从前一回回的占辞。二十世纪以来,有学者推测,卦爻辞是从历代占筮记录里挑选、整理、编排而成的。这是一种推测,本书不拿它当定论。如果是这样,那么在编定的那一刻,许多回的“一事一辞”,被压进了“一格一辞”。
这三条一加,对照就该讲成这样:
卜和筮都有格子,也都有新话。差别在于,辞挂在哪里。
卜辞挂在事上,筮辞挂在格上。
卜辞是这件事的记录,事过了,辞就成了档案,下一回再问,要再灼一道兆、再刻一条辞。《周易》的卦爻辞是这一格的说明,它不随哪一件事走,谁筮到这一格,谁就读这几句。
解卦的人当场讲出的新话,是挂在格子外面的。他讲得再精彩,讲完也就讲完了,不会被写回卦爻辞里去。下一个人筮到同一格,翻开书,读到的还是那几句。
这就像一家诊所和一本家庭医疗手册。
诊所给每位病人开一张新病历。手册不一样,它事先把常见的症状分成若干条,每条下面写好“可能是什么、该怎么办”。你身上不舒服,翻手册,找到最像的那一条,读那一条下面写好的话。你的不舒服是你自己的,可你读到的那几句,是写给所有找到这一条的人的。
手册当然有用。它便宜,随手可翻,不用排队挂号。可是它和病历是两种东西:病历是一回一写,手册是一条多用。
把卜、筮、求签、保险条款这几样东西摆在一起,是下面这张表。
| 比一比 | 商代甲骨卜 | 《周易》筮 | 庙里求签 | 保险条款 |
|---|---|---|---|---|
| 每一回产生什么 | 一道新兆,一条新刻的辞 | 六十四卦中的一卦 | 一百支签中的一支(以观音灵签为例) | 把一次出险归到某一项 |
| 辞是什么时候写的 | 事后当场刻 | 事先写在书上 | 事先印在签诗上 | 事先写在条款里 |
| 辞挂在哪里 | 挂在这一件事上 | 挂在这一格上 | 挂在这一支签上 | 挂在这一项定义上 |
| 格子有多少 | 兆有分类,辞随事而新 | 六十四,一格不多 | 一百,一支不多 | 有数,但会修订 |
| 新情况来了怎么办 | 再灼一道兆,再刻一条辞 | 归进某一卦,现场解 | 归进某一支,现场解 | 先归进旧项;归不进,就改条款 |
| 整套东西会不会长 | 档案越积越多 | 卦集不长,解释在长 | 签数不长,解法在长 | 条款会改,项目会增 |
这张表最后一行,把四样东西分成了两种。
前三样里,只有甲骨的档案在长,可它长的是记录,不是规则。《周易》和签筒,格子的数目从不改变。只有最后一样,保险条款,遇到旧格子装不下的事,会回头去改格子本身。
这一点,本章第八节还要用到。
现在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人为什么要占问?
在商代的甲骨里,你很难找到一片是问“明天太阳会不会升起来”的。也很难找到有人去问“今年冬天会不会冷”“人会不会死”。这些事对得上,用不着问。
人去问的,都是对不上的事。
这里用的是书二的一句口径:对得上,就没有解释。放到占问上,可以接着说一句:对得上,也就没有占问。习惯和世界吻合的时候,日子静静地过;只有身上已经定型(秩序)的那一套,和还没来的世界对不上了,人才会停下来问。
什么是人与未来的对不上?
你身上有一套已经稳下来的东西:习惯、计划、对自己的看法、对明天的预期。明天还没来,可你必须现在就动手。现在动手,就得拿身上这一套去押一个还没显出来的明天。押不押得中,你不知道。这一点不知道,就是一道缝。
占问问的,是人和未来之间的那道缝。
你出门前看不看天气预报,就是这个道理。窗外大太阳,天蓝得发亮,你不会去看;窗外灰蒙蒙的,像要下又不像要下,你才拿起手机。天和你的打算对得上,你不问;对不上,你才问。
这道缝,可以事先独立指认出来。它不是本书回头补上去的。商人把它刻在甲骨上:命辞本身就是问句,“今日雨?”“其自西来雨?”问句就是缝的样子。《曲礼》把它叫作“嫌疑”“犹与”,拿不准,下不了手。黄慧珍那三个星期睡不好觉,也是这道缝。
人与未来,是所有对不上里最大的一种。别的对不上,总还有一头是硬的,可以拿来对;这一种,有一头根本还不存在。
那么,筮是怎么对付这道缝的?
筮的做法,是给这道缝一个现成的格子。
六十四卦早就排好了。不管你问的是婚事、病情、远行还是换工作,揲蓍十八变,出来的一定是这六十四格里的一格。每一个还没来的未来,都已经有一个位置在等它。
本书说“卦是一个粒子,也是一个格子”,在占问这件事上看得最清楚。作为粒子,一卦稳定、整体,离了当场还立得住,谁筮到它,它都是那一卦。作为格子,它是一个现成的位置,一件新来的事放进去,位置不变,变的只是这一回谁占了它。第 5 章会把这两面逐条讲开。
用三大方程看,这个做法的机理是这样的。
先看第一条,S=F(D,E)。筮出来的那个卦,它的形状由两样东西给出:一条路,就是揲蓍那套固定手续,十八变,六个爻从下往上一个个定;一片土,就是阴阳两个值。路是死的,土只有两种颜色,输入是封闭的,所以输出只能落在六十四格里。
这里有一个细节,很容易被忽略:你问的那件事,并不进入这两样东西。
不管你问的是什么,揲蓍的手续一模一样,阴阳还是阴阳。你心里默念的问题,没有被写进路里,也没有被掺进土里。它要等卦出来以后,在读辞的时候,才和卦碰面。
甲骨不一样。命辞是刻在甲骨上的,问题本身成了这一回刻痕的一部分。
再看第二条,E=H(S,D)。卦出来以后,人的处境被改写了。原来那一团说不清的焦虑,现在有了一个名字和一段话,围绕着这几句话重新排开。拿到屯卦的人,会觉得自己是在“难生”的时候;拿到需卦的人,会觉得该“等”。
可是这一回写,回到的仍是阴阳那一片场。被重新排开的,是这个人心里原有的东西;被拿来排它们的,是卦集里原有的辞。没有新的特征从这道缝里进来,进到卦集里去。
再看第三条,D=G(S,E)。卦改了人后来做事的次序。本来想下个月就辞职的,现在想先等一等;本来想先跟老板谈的,现在想先回家跟家人谈。可是卦自己的次序,从初爻到上爻,永远是六步。
最后看 123 原理的三拍。
第一拍,对不上在积累:三个星期没睡好,越想越乱。第二拍,本该被逼出一个新的形状:一个新的说法,一个新的自我认识,一个原先没有的东西。可是在筮这里,第二拍显出来的,是“你在这一格”。第三拍,回写本该改动原来的条件,可是卦集没有被改动,明天谁来筮,用的还是这六十四格。
123 原理在筮里断在第二拍:对不上积累了,显出来的只是换一个格子。
用能量的话说更清楚。对不上,是一种落差,像水位差。有落差,才能做功;有做功,才可能结晶出新东西。
格子的作用,是把这个落差放掉。焦虑有了名字,心里那一池高出来的水,顺着现成的渠道流走了。人轻松了,这是真的。可是落差放掉以后,也就没有力量再去冲出一条新的河道。
所以本书说:太完备的系统里,没有逼出新符号的落差。
讲到这里,得先把格子的好处写足。说筮“把对不上收进格子”,是在说它的结构,不是在贬低它。
第一,格子让人下得了手。
《曲礼》说卜筮是用来“决嫌疑、定犹与”的。一个人在缝里站久了,会被拖垮。格子给他一个落脚的地方,他就能往前走一步。很多时候,走出这一步,比走对这一步更要紧。
第二,格子省力。
龟卜要龟甲,要整治、钻凿、灼烧,要专门的贞人,还要刻辞。一次占卜,费工费料。蓍草是随处可采的草,一部《周易》可以抄在竹简上带走。筮让占问这件事变得轻便了,不再非得在王室的宗庙里做。
第三,格子是一张大家共用的网。
六十四卦是一个共同体共用的东西。一个人说“我现在是屯”,懂《周易》的家人朋友立刻明白他在说什么:万事开头难,刚动起来就卡住。一个格子,能让一整段说不清的处境,在两个人之间一下子传过去。这张网有势能,它把一个人的事,拉进几百年、几千年里许多人的事中间。
第四,格子里沉着许多人的经验。
一格卦辞,也许压缩了许多回占问留下来的经验。拿到困卦的人读到“困而不失其所亨”(《彖传》),会知道自己不是第一个困住的人。这种安慰是实在的。
第五,这个传统自己就知道格子的边在哪里。
《论语·子路》里,孔子引了恒卦的爻辞“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说了一句“不占而已矣”。《荀子·大略》说:“善为易者不占。”真正懂《易》的人,不靠占。这个传统没有把格子当成全部,它从占问里一步步走到了德行。
你手机里的天气预报就是这样一套格子。每一天的天都不一样,云的形状、风的方向、湿气的轻重,没有两天完全相同。可是天气软件只给你十几个小图标:太阳、多云、阴、小雨、雷阵雨。
这些图标是格子。它们把每一天独一无二的天,收进十几种现成的样子里。你出门前看一眼,就知道带不带伞。它好用,正是因为它只有十几种。要是每天给你一张独一无二的云图,你反倒不知道该带什么。
格子的好处写足了,再看它没有留下什么。
三千多年以后,你还能读到商人问雨的那一版卜辞:“其自西来雨?其自东来雨?”那一天那一位贞人心里的悬念,被刻进了甲骨,一直留到今天。甲骨文研究者能从成千上万条卜辞里,看出商王最担心什么:哪一年总在问雨,哪一段总在问战事,哪一位先王总被怀疑在作祟。
卜辞留下来的,不只是答案,还有问题本身。
《周易》的六十四卦,留下来的是格子和格子上的辞。两千多年里,有多少人筮到过屯卦?每一个人问的是什么事?他们心里那道缝是什么样子?这些,卦集里一点痕迹都没有。屯卦那一页上,还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那几个字。
一个个具体的对不上,进了格子,就不见了。
格子收走了对不上,也收走了对不上留下的刻痕。
这件事有两面。
好的一面是轻。一个人筮完了,事情过去了,不必背着一条刻在龟甲上的记录过日子。格子用完就放回去,下一个人拿起来还是干净的。
另一面是,问题不再积累。卜辞一条条积下来,积多了,后人能从里面读出一个时代最大的焦虑在哪里。筮的问题不积累,每一回都被格子吸走,格子本身也就听不见这些问题在说什么。
打个比方。一家店有两种收意见的办法。一种是放一本意见簿,客人想写什么写什么,一页页写满,老板晚上翻一翻,能看出这个月大家最不满意的是什么。另一种是在柜台放一个评分器,只有五个按钮,从“很满意”到“很不满意”,客人按一下就走。
评分器省事,客人愿意按,数据也整齐。可是如果这个月大家不满意的,是一件评分器上根本没有的事,比如门口的台阶太滑,评分器是听不出来的。它只会告诉老板,“不满意”多了几个。
意见簿是卜,评分器是筮。
一个系统要能长出新的格子,先得能听见那些放不进旧格子的话。《周易》把每一个问题都接住了,接得又快又稳;正因为接得太稳,那些放不进去的部分,没有地方留下来。
现在回到黄慧珍,把她这一回的事从头到尾走一遍。
先看那道缝。
她的缝,三个星期前就在了。新公司请她去带团队,她身上那一套十二年的东西,和一个还没来的明天对不上:去了会怎样,不去会怎样,她不知道。这道缝,在她去庙里之前就能指认出来,不是事后补的。
再看那支签。
她捧着签筒,心里默念要问的事。可是签筒怎么摇、哪一支先跳出来,和她问的是什么没有关系。问换工作是这样摇,问孩子考试也是这样摇。她那件事,没有进到签筒里去。
签掉出来,是一百支里的一支。号码是现成的,签诗是现成的,下面“问功名”“问求财”“问婚姻”那几栏也是现成的。
再看叶阿姨。
叶阿姨问她问的是什么,她说是工作的事。叶阿姨就把手指放在“功名”那一栏上。
这一下很要紧。黄慧珍那件事,本来是一团:有钱的事,有名头的事,有十二年情分的事,还有母亲走了以后头一回一个人拿大主意的事。签诗下面没有一栏叫“问情分”,也没有一栏叫“问自己一个人能不能扛”。叶阿姨把这一团放进了“功名”那一栏。
一团说不清的事,被放进了一个说得清的格子。
骆家明说格子是“为了让人觉得说的就是我”做的,这话有一半对。
一支签的签诗,讲的多是一个古人的故事,不讲具体的哪一年哪一月哪一件事。一卦的卦辞,“利涉大川”“勿用有攸往”,也只说方向,不说细节。话说得宽,才能接住许多不同的人。一百个人拿到同一支签,问的是一百件不同的事,每个人都能在那几句里找到自己。
这种宽,是格子的势能。它像一个大漏斗,口开得越大,能拉进来的事就越多。可是漏斗再大,下面的出口还是那一个:你那件事,最后落进的仍是这一支签、这一栏。
叶阿姨讲得很用心。她讲签诗里那个古人的故事,讲他怎样先难后易,讲“时候未到不要急”。黄慧珍听着,心里确实松了一些。那道缝里的水,顺着“功名”这条渠流出去了一部分。
最后,拿判据过一遍。
拿签筒的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她得到的结果列出来?能。不管她问什么,结果一定是这一百支里的某一支,某一栏。她这一回,没有让签筒里多出一支签,也没有让签诗下面多出一栏。
所以在签筒这里,这一回是变化:一个现成的格子,被一件新的事占了一回。
可是她的工作,让这一章的对照多了一面。
黄慧珍做了十二年保险,天天和另一种格子打交道:条款。一份保单把世界上可能出的事,分成一项一项写清楚,哪些赔,哪些不赔,每一项怎么定义。客户出了事来理赔,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放进条款里最合适的那一项。
这和叶阿姨做的事很像。可是有一点不一样。
几年前,她经手过一单理赔。客户遇到的那件事,在当时的条款里找不到正好的一项。往这一项放,差一点;往那一项放,也差一点。来回折腾了几个月,最后按最接近的一项赔了,客户不满意,公司也觉得别扭。
这样的事多了几回,公司在下一次修订条款时,加进了新的一项,旧的几项定义也跟着改了措辞。
拿判据过一遍:这新的一项,能不能用旧条款事先列出来?不能,旧条款里根本没有这个区分。它进来以后,旧规则有没有跟着改?改了,旁边几项的定义都改了。用命名四情形说,这是情形二:形成了一个新的辨认单位,以后再遇到这类事,能分得更准。
保险条款遇到装不下的事,会回头去改格子;签筒和卦集不会。
这是两种格子的分别。条款是开着的,对不上积累多了,第三拍的回写能一路回到规则上去。签筒和《周易》是闭着的,对不上再多,每一回都被收进现成的一格,第三拍回不到格子本身。
这里不是在说条款比签高明。条款要修订,得有一家公司、一群精算师、一套监管程序托着,那是一大笔能量。签筒和卦集不修订,也就省了这笔能量,它们换来的是几百年、几千年不变的稳当。
两种格子,各有各的用处。只是它们在符号上不是一种东西:一种会长出新格子,一种只会被一回回占用。
那天中午,在黄慧珍身上
故事还有最后一段。
那天中午在咖啡店,骆家明问了她一句:你签上问的是功名,可你这三个星期睡不着,真的是为了功名吗?
黄慧珍愣了一下。
她想了很久,说出来的是:她怕的不是新工作做不好,是那几户跟了她十年的人家。他们的孩子她看着长大,他们家里老人的保单是她一张张理的。她要是走了,下回他们家里出事,接电话的不是她。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也吃了一惊。三个星期里,她一直以为自己在算一笔事业的账。
这一段对话,显出了一个新的她:一个把“情分”看得比“功名”重的人。这个她,签诗里没有,“功名”那一栏里也没有。它是在一道没有被格子完全收走的缝里,被一句问话逼出来的。
这是她身上的一次发生。
可是请分清楚:这是人的发生,不是签的发生,更不是卦的发生。第二天去庙里,签筒里还是一百支签,签诗下面还是那几栏。没有一栏叫“问情分”,因为她那一回身上长出来的东西,回不到签筒里去。
人身上可以发生,格子里不会。
黄慧珍后来去了新公司没有,本书不说。那是她的事,也不是这一章要讲的事。
这一章要放回你日子里的,是那个签筒。
今天的人,不一定去庙里求签,可身边的格子一点不少。
你可能做过一种性格测试,把人分成十六种类型。四个维度,每个维度两边选一边,二乘二乘二乘二,正好十六种。这是一台小小的变化机,和《周易》的做法一模一样:两个值,几个位置,穷举出一套格子。测完以后,你读到属于你那一型的描述,常常会吃一惊:说的就是我。
你也可能在手机上看过每周星座运势。十二个星座,每个星座一段话,几千万人分着读。
这些东西不必一棍子打死。它们和筮一样,有它们的用处:给一团说不清的感觉一个名字,给朋友之间一个好用的话头,让一个犹豫的人先迈出一步。说“把对不上收进格子”,说的是它们在符号上的位置,不是说它们一无是处。
本章只想请你多做一件事。
下回一个格子告诉你“这就是你”的时候,你先别急着点头,也别急着摇头。回头看一眼:你带着去问的那一团事里,有哪一块没有被这个格子装进去?
那一块,往往是最要紧的。
黄慧珍那一回,没被装进去的是“情分”。签诗下面没有这一栏,叶阿姨也就没讲到它。可是正是那一块,在骆家明一句问话之后,显出了一个新的她。
格子装得下的部分,是你和许多人共有的部分。装不下的那一块,才是只属于你这一回的东西。它也是你身上可能长出新东西的地方。
你还可以试一个小办法。遇到一件拿不准的大事,先别急着去找格子。拿一张纸,把你心里那道缝原样写下来,用你自己的话,不用任何现成的说法。像商代的贞人那样,把问题本身刻下来。
写完了再去求签、去测试、去问人,都可以。只是你手里多了一张纸。等格子给了你答案,你拿这张纸对一对:格子回答了哪一句,漏掉了哪一句。
漏掉的那一句,留着。它不会被任何一个现成的格子收走。
如果那道缝大到让你吃不下、睡不着,持续了很久,那就不只是格子的事了。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
带走的话
卜是一事一辞,筮是一格一辞;筮把人与未来的对不上收进六十四个现成的格子,放掉了落差,也就没有逼出新符号。
这一编拆开这台机器,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看。爻是最小的差别,两个值,和二进位同形,又挂在天地刚柔上(第 4 章);卦是六根爻拧成的粒子,也是二的六次方大表上先画好的格子(第 5 章);爻变与之卦是机器里跑的动能(第 6 章);变、互、错、综把六十四卦织成一张处处相通的网(第 7 章)。
四章合起来,是一台人类造得最完备的符号变化机: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它的精巧要先写足,再说它停在哪里。芯片工程师的覆盖率表、小学老师女儿手里的六块积木、调度员天天在变的排班表,都是这台机器在今天日子里的样子;规划员那张社区地图上多出来的一张桌子,则让人看清这台机器长不出的是什么。
这一章的问题:爻只是一条连着或断开的线,它和电脑里的零和一是不是同一样东西?两个值用了两千多年,为什么一直没长出第三个?
夜里十一点,深圳南山一栋写字楼的十九层,郑一鸣还盯着屏幕。
他二十九岁,在一家芯片公司做验证工程师。设计工程师把电路写出来,他的活儿是想尽办法证明它有毛病。写测试,跑仿真,看波形,一个信号一个信号地查:该是一的时候是不是一,该是零的时候是不是零。
屏幕上是一张波形图。几十条横线并排往右走,每一条都在高低之间跳:高是一,低是零。有几条线中间夹着一段红色,那是仿真器在告诉他:这一段,它也说不清是一还是零。
手机亮了一下。女朋友阎书瑶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本书里的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图形:六条横线叠在一起,有的是连着的一整条,有的中间断开。
阎书瑶在读中文系的研究生,做的是语言学,这学期选了一门讲《周易》的课。她问他:你看这像什么。
郑一鸣看了一眼,回她:一个六位的信号。连着的算一,断开的算零,从下往上读,是一零一一零一。
阎书瑶回了一串省略号,说这是一个卦,有名字的,叫离卦。
郑一鸣又回:六位,两个值,一共六十四种。跟我们一条六位总线一样,不多不少。
他把手机放下,组长窦伟良正好端着杯子从后面走过,瞟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笑了一声,说:三百年前就有人这么说过了,那人叫莱布尼茨。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郑一鸣看见的那六条横线里,最小的那一块:一条线,连着,或者断开。
它叫爻。
本章要讲三件事。第一,爻是一个两值的差别,这是它和二进位一模一样的地方,莱布尼茨看得很准。第二,爻又不只是差别,它挂在天地、刚柔、动静上,这是它和索绪尔那张只有差别的网不一样的地方。第三,正因为爻是最小的、只有两值的差别,它成了一台变化机的第一块零件;这块零件两千多年里,一直是两个值。
先把爻本身讲清楚。
爻有两种。一种是一条连着的横线,叫阳爻;一种是中间断开的横线,叫阴爻。《周易》里给它们起了数字名:阳爻叫“九”,阴爻叫“六”。所以乾卦第一爻叫“初九”,坤卦第二爻叫“六二”。
为什么是九和六,后面第 6 章讲老阳、老阴的时候再细说。这里只要记住一件事:每一爻,只能是两种之一。
爻是两个值的差别。
两个值,是能有差别的最少的数。
你家门口的电灯开关,只有开和关。一个只有一种状态的开关,是不能用的,因为它什么也区分不了。差别至少要有两边,才算差别。爻就站在这个最低的门槛上:一边是连,一边是断。
古人对爻的说法,有几句很要紧。
《系辞上》说:“爻者,言乎变者也。”爻是讲变化的。
《系辞下》说:“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爻是仿效天下的种种运动的。
《系辞上》还有一句最有名的:“一阴一阳之谓道。”一会儿阴,一会儿阳,这样一来一回,就叫作道。
《系辞下》把爻和卦、和变的关系说得更完整:“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八个卦排开,象就在里面了;两两重叠,爻就在里面了;刚和柔互相推移,变化就在里面了。
这一段话的次序很有意思。先有卦的排列,再有重叠,然后才说到爻;说到爻,马上就说到“刚柔相推”。爻一出场,就是为了推、为了变。
这几句话放在一起看,爻在古人眼里不是一个死的记号。它是用来写“动”的,用来写“变”的。整个世界在动,爻用最省的办法,把这些动记下来:不是这一边,就是那一边。
两个值有一个大本事:只要位置够多,它能排出很多很多样子。
一个爻,两种。两个爻叠起来,四种:阳阳、阳阴、阴阳、阴阴。古人把这四种叫“四象”。三个爻叠起来,八种,就是八卦。六个爻叠起来,二乘二乘二乘二乘二乘二,六十四种,就是六十四卦。
《系辞上》把这个过程写成一句话:“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这句话后来被讲出了许多层意思,宇宙怎样生成,天地怎样分开。可是单从符号的排法看,它说的是一件很清楚的事:从两个值出发,每多一个位置,样子就翻一倍。
你手机的密码锁也是这样。一位密码只有十种可能,四位就有一万种,六位就有一百万种。每多一位,可能的样子就乘一次。爻的底数是二,不是十,所以翻得慢一些,可是道理一样。
这里有一个地方要看清楚:每多一个位置,样子翻一倍,可是翻出来的样子,全都能事先列出来。
六个位置,两个值,六十四种,一种不多,一种不少。你拿一张纸,从“全阴”写到“全阳”,一个个排下去,六十四种全在纸上,不会写出第六十五种。
两个值、六个位置,能排出的样子,事先就能一个不漏地列出来。
这就是本书说的“变化”:集合是定的,变的只是哪一个位置取哪一个值。
窦伟良说的那个人,是德国哲学家、数学家莱布尼茨。
莱布尼茨很早就在想一种只用两个数字的算术。他留下的手稿里,有一篇讲“二进级数”的,自己标的日期是 1679 年 3 月 15 日。在这套算术里,所有的数都只用零和一来写:一是一,二写成一零,三写成一一,四写成一零零,一路写下去。
这套算术在他眼里不只是算账的工具。后来他给不伦瑞克的鲁道夫·奥古斯特公爵写信,讲到二进位,还设想过做一枚纪念章,把一和零刻上去。他的意思大致是:一切数都能由一和零生出来,就像上帝从虚无中造出万物,有“一”就够了。
这一点请先记住,后面还会回来。
1701 年 2 月 15 日,莱布尼茨给远在中国的法国耶稣会士白晋写信,讲了他的二进位算术。白晋那时在北京,研究《周易》已经有些年头。他读了信,大吃一惊:莱布尼茨这套零和一的排法,和他手边的一张卦图对得上。
这张图出自宋代邵雍一系的先天图,把六十四卦按一定的次序排成一个方阵和一个大圆。1701 年 11 月 4 日,白晋在北京写了回信,随信寄去这张图的木刻。
这封信在路上走了一年多。1703 年 4 月 1 日,莱布尼茨才收到。
他把图一看,也吃了一惊。把阴爻当作零,阳爻当作一,先天图上六十四卦的次序,正好是从零数到六十三。从全阴的坤卦开始,到全阳的乾卦结束,一个不差。
1705 年,莱布尼茨的文章《二进位算术的阐释》在巴黎皇家科学院的论文集里刊出,编在 1703 年那一卷。文章的副题提到,这种算术能讲明中国古代伏羲图形的意思。
白晋为什么对这张图这么上心?他是耶稣会里所谓“索隐派”的一员。这一派相信,中国最古老的经典里藏着上古的智慧,和《圣经》里的启示同出一源;伏羲画卦,在他们看来是这种上古智慧留下的痕迹。白晋研究《周易》,是想从里面找到这条线索。
所以这一回相遇,两边各带着自己的期待。白晋想在卦图里找到上古的启示,莱布尼茨想在卦图里找到他那套二进位的旁证。两个人都在同一张图上,看到了自己最想看到的东西。
这段故事,后来被讲了很多遍,也被讲歪过很多遍。有的说法是莱布尼茨从《周易》里学来了二进位,这不对:他的二进位早在 1679 年就有了,比收到卦图早二十多年。也有的说法是《周易》早就发明了二进位算术,这也说过了头:先天图排出了零到六十三的次序,可是《周易》里没有拿这套排法做加减乘除。
莱布尼茨与白晋的通信,不是谁学了谁,是两套东西在形式上撞到了一起。
这一撞,撞得很准。莱布尼茨看对了一件事:爻和二进位,在形式上是同一样东西。都是两个值,都按位置排,都能把一个有限的集合一个不漏地排出来。六爻的卦和六位的二进位数,是一一对应的。
这是本章要先写足的地方。郑一鸣一眼看出“六位,两个值,六十四种”,没有看错。三百年前,莱布尼茨在一张木刻图上看出的,也是这个。
现在回到那封给公爵的信。
莱布尼茨在二进位里看见的,是一幅创世的图:从零到一,从无到有。按本书的话说,这正是“发生”的样子,是零到一。
可是请注意他看见这幅图的位置。
二进位一旦写下来,零是零,一是一,规则定了,从零往上数,一、一零、一一、一零零,每一个数都能由规则事先列出来。数到六十三也好,数到一百万也好,都是在已有的两个值上重新排位置。这是一到多。
莱布尼茨在二进位里看见了创世,可二进位里面做的事,是数数。
零到一的那一下,如果有,是在这套算术之外:是谁、在什么时候、为什么想到只用两个值来写所有的数。那是莱布尼茨自己身上的事,是“体系之外的那一次”。第 2 章讲过,《周易》也有这样一回:阴阳爻和八卦第一次定型,那一回在体系之外,可能是一次发生,本书不断言。体系之内,只有变化。
二进位和爻,在这一点上也一模一样。
讲爻是差别,还绕不开另一个人: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
阎书瑶这学期除了《周易》,还在读索绪尔。那天晚上郑一鸣下班回到家,她正对着《普通语言学教程》做笔记。郑一鸣把莱布尼茨的事讲给她听,她听完说,你们只看见了一半,索绪尔会说,爻的价值全在它和另一种爻的差别上,别的什么都不靠。
这话说得有根有据。书二第 1 章专门讲过索绪尔,这里只摘和爻有关的几处。
《普通语言学教程》是索绪尔去世以后,学生根据课堂笔记整理出版的,1916 年问世。书里有一句被引用了一百多年的话,大意是:语言里只有差别。
什么叫“只有差别”?拿普通话的两个音来说。“爸”和“怕”,声母一个是 b,一个是 p。这两个音在嘴里的分别,主要是出不出那一口气:说 p 的时候有一股气冲出来,说 b 的时候没有。在普通话里,这一口气的有无,能把“爸”和“怕”分开,所以它算一个差别。
可是在英语里,同样这一口气,就不太管用。英语说 pin 的时候,p 后面有一口气;说 spin 的时候,p 后面那口气弱得多。英语母语的人一般不觉得这是两个不同的音,它也不负责区分两个词。
同一口气,在一个系统里是差别,在另一个系统里不算。
所以索绪尔说,一个音的价值,不在这个音本身,而在它在系统里和别的音对立的位置上。一个词也是这样。词的意思,靠的是它和旁边那些词的分别。
索绪尔还打过一个比方,正好是下棋。他说,语言像一盘棋,一个棋子的价值,全在它在规则里的位置和走法。下棋的时候,要是丢了一个马,换上一样跟它毫不相像的东西,比如一枚纽扣,只要大家都认它走马的步子,这盘棋照样能下。马是木头雕的还是一枚纽扣,都不要紧。
这是一套很干净的说法,它的长处要写足。
第一,它让人看见,符号不是一个个孤零零贴在东西上的标签,而是一张网,每一个结都靠和别的结的关系站住。第二,它给二十世纪的语言学开了一条大路。后来的音系学,把音位再拆成一组组“有还是没有”的区别特征,有没有送气,带不带声,这本身就是一种两值的差别。第三,这套说法把语言当作一个系统来看,后来的结构主义从语言一路推到神话、亲属、文学,影响极深。
拿这套眼光去看爻,确实看得出很多东西。
阳爻是阳,因为它不是阴爻。离了阴爻,“阳”这个值就没有着落;一个只有阳爻的世界,是画不出卦来的。爻的价值,确实来自两者的对立。
不只如此。一爻在卦里的意思,还要看它的位置和旁边的爻。古人讲“当位”“不当位”:阳爻落在奇数位、阴爻落在偶数位,叫当位,反过来叫不当位。还讲“应”:第一爻和第四爻、第二爻和第五爻、第三爻和第六爻,一阴一阳就相应。同样一条阳爻,放在第五位和放在第三位,意思大不一样。
这不就是索绪尔说的“价值来自系统里的位置”吗?
爻确实是一个差别,它的价值,确实有一半来自它在系统里的位置。
阎书瑶那天晚上说的话,到这里都是对的。
可是她说“别的什么都不靠”,这一句,本章要多问一下。
郑一鸣听完想了想,提了一个工程师的问题:如果爻和索绪尔的音位一样,只靠差别,那把阴阳全部对调一下,会怎样?
这一问,问到了要害上。下一节就从这一问讲起。
先在郑一鸣熟悉的地方做这个对调。
在二进位里,把所有的零换成一、一换成零,会怎样?什么都不会坏。工程上这叫“取反”,电路里天天在做。有的电路用高电平表示一,有的用低电平表示一,叫“高有效”和“低有效”。只要整个系统约定好,换一换,算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个写法。
在索绪尔的棋盘上,把马换成纽扣,也不会坏。只要大家都认这枚纽扣走马步,棋照样下。
这两样东西有一个共同点:值本身是空的,它们是什么材料、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只要差别还在。
现在在《周易》里做同样的事。把所有的阳爻换成阴爻,阴爻换成阳爻。
乾卦变成了坤卦。
这不是换了个写法。乾是天,坤是地。乾是健,坤是顺。乾是父,坤是母。乾是马,坤是牛。乾卦《象传》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坤卦《象传》说“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阴阳一对调,天落到了地上,刚健换成了柔顺,自强不息换成了厚德载物。
《说卦传》里一大张网,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坤为地、为母、为布、为釜、为吝啬,全部翻了个儿。
在二进位和索绪尔的棋盘上,值换一换,什么都不坏;在《周易》里,阴阳一对调,天地就翻了。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爻不只是一个空的差别。阳爻这一边,挂着天、刚、动、奇、健;阴爻那一边,挂着地、柔、静、偶、顺。这些东西不是爻在系统里的位置给的,是古人从天地万物身上一样样取来,缠到这两根线上去的。
古书里写得很明白。
《系辞上》开头就说:“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天在上,地在下,乾坤就定了;动和静各有常规,刚和柔就分开了。阴阳的分别,一开头就和天地、高低、动静、刚柔绑在一起。
《系辞下》说:“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阳和阴不是两个抽象的记号,是“物”,有“体”。
《说卦传》说:“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阴阳一对差别,在天上叫阴阳,在地上叫柔刚,在人身上叫仁义。同一个两值的差别,被一层层落到天、地、人身上。
爻是一个挂在天地上的差别。
拿本书的话说,爻有它的土。
三大方程的第一条,S=F(D,E),说的是一个形状由路和土一起给出。在索绪尔那张网上,一个结的形状,主要由它在网里的位置给出,也就是路;它是什么材料,基本不算数。爻不一样。爻的形状,一半由它在卦里的位置给出,这是路;另一半由缠在它身上的天地、刚柔、动静给出,这是土(特征纠缠)。
所以把阴阳对调,在索绪尔的棋盘上只是换了纽扣,在《周易》里却是把土翻了个底朝天。
你身边就有这样的东西。中国人办喜事用红,办丧事用白。红和白,当然也是一对差别。可是你要是把它们对调一下,在婚礼上挂满白布,在灵堂里贴满红字,没有人会觉得“只是换了个写法”。红身上缠着喜庆、热闹、血气,白身上缠着哀伤、素净、送别。这两种颜色有土,换不得。
这就是本章说“爻不是索绪尔那张只有差别的网”的意思。
这里要说一句公道话,免得把索绪尔说窄了。索绪尔讲的是语言系统内部的价值,他并没有说语言和世界毫无关系;他只是有意把研究的对象收窄,先把系统内部讲清楚。这是一种方法上的取舍,不是疏忽。本章的对照,只是借他这张网,看清爻多出来的那一层。
这一层多出来的东西,是好东西。
正因为爻有土,一个卦才不只是六位的编码,而能被读出天象、人事、德行。郑一鸣看见“一零一一零一”,读出的是一个数;阎书瑶的老师看见同样的六根线,读出的是“离”,是火,是光明,是依附,是“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前者是一个格子的编号,后者是一个有土的粒子。
可是这片土,也有它的边。
天地、刚柔、动静、奇偶、健顺,这些挂在阴阳上的东西,都是成对的。新挂上去的东西,也一样成对:后来有人说阴阳像正电和负电,像零和一,像雌和雄。这些说法都挂得上去,因为它们本身就是两边。
挂不上去的,是不成对的东西。
一个第三样的东西,既不是天也不是地,既不刚也不柔,在爻上是找不到地方的。它要进来,只能先被劈成两边,一边归阳,一边归阴。
爻的土可以越缠越厚,缠上去的却只能是成对的东西。
你家里的门,开和关之外,其实还有半开着的时候。可是如果你家的门锁只有“锁上”和“没锁”两个状态,半开着的门,在门锁那里就只能算“没锁”。门锁不会因为门常常半开着,就长出第三个状态来。
现在把爻放回它真正的位置上:一台变化机的第一块零件。
本书说《周易》是一台完备的变化机。一台机器要转起来,先得有最小的零件。爻就是这块最小的零件:一个两值的差别。六个爻位,是装零件的六个槽。两样一配,就有了六十四个卦。爻怎么变,卦怎么之,后面第 6、第 7 章会讲;可是所有这些变,都要从这块零件开始。
这块零件有一个特点:它两千多年里,一直是两个值。
有人会问:《周易》不是有“老阳”“老阴”“少阳”“少阴”吗?那不是四个值吗?
这一问很好。揲蓍得出来的每一爻,确实有四种:九是老阳,七是少阳,六是老阴,八是少阴。老的要变,少的不变。老阳变成阴,老阴变成阳。
可是你看它变成了什么。老阳变,变成的是阴;老阴变,变成的是阳。四种说法,管的是“这一爻动不动”,落到卦上,每一爻仍然只能是阴或阳。动不动,是挂在两个值上面的一个记号;它让卦能变成另一卦,却没有让爻多出第三个值。第 6 章会把这一层讲细。
古人里也有人试过别的底数。西汉扬雄作《太玄》,不用两值,用三值,分出八十一首。那是换了底数的另一台变化机,第 17 章会讲到它。《周易》本身,没有因为《太玄》而多出一个值。
为什么两个值能撑两千年?
一个原因是,两个值太好用了。世上的事,几乎都能先劈成两边:上下、内外、进退、得失、吉凶。劈完一刀,再劈一刀,劈六刀,就有六十四格。一个系统能这样把什么都劈成两边,它就很少碰到劈不开的东西。
另一个原因,上一节讲过:缠在阴阳上的土,本身就是成对的。天地、刚柔、动静,每添一对,都在加固这两个值。
两个值太好用,所以它很少遇到逼它长出第三个值的东西。
还有一层,是能量上的。
一个两值的差别,用了两千年,被几十代人在占问、读书、修身里反复用过,它的连接度高得惊人。今天你要说服一个读《易》的人,爻其实该有三个值,你要拆掉的不只是两根线,而是缠在这两根线上的天地、刚柔、动静、乾坤、父母,和两千年的注疏。要拆开它,付出的力气得超过这一身的连接度。这就是内能。
爻越小,越老,缠得越多,越难拆。
这里可以拿郑一鸣自己的行当来对照,看看另一种两值系统遇到逼迫时是什么样子。
芯片里的晶体管,最后落到电路上,还是两种状态:导通,或者不导通。数字电路的设计,就是建立在零和一上的。
可是验证工程师在仿真里描述电路的时候,两个值不够用了。
刚上电的时候,一个寄存器里装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它可能是零,也可能是一。一根线没有被任何东西驱动,悬在那里,它是零还是一?也说不清。如果硬把这些情形算成零或一,仿真就会骗人:明明电路里有隐患,仿真却说一切正常。
于是硬件描述语言给值加了新的成员。Verilog 用四个值:零、一、X、Z。X 表示“不知道是零还是一”,Z 表示“高阻”,就是那根悬空的线。另一种语言 VHDL 的标准逻辑类型,用到了九个值,把“没初始化”“弱零”“弱一”“无所谓”都分了出来。
新的值进来以后,规则也跟着改了。原来“与”运算只有四种情形,零与零、零与一、一与零、一与一;现在要写明 X 与零是什么,X 与一是什么。答案是:X 与零得零,因为不管 X 是什么,结果都是零;X 与一得 X,因为结果要看 X 到底是什么。整张真值表都重写了。
拿全书那条判据过一遍:X 这个值,能不能用原来零和一的规则事先列出来?不能,零和一的规则里根本没有“不知道”这一格。它进来以后,旧规则有没有跟着改?改了,所有运算的真值表都改了。用命名四情形说,这是情形二:一个新的辨认单位形成了,从此工程师能把“真的错了”和“还不知道”分开。
两值的系统遇到逼迫,有的长出了新值,规则跟着改;爻没有。
这不是说爻笨,工具聪明。这两样东西面对的处境不一样。硬件描述语言背后,有一个行业几十年里成千上万次的对不上:“仿真说没事,芯片却坏了”。有标准组织、有厂商、有一大群工程师托着,付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新值写进了标准。
爻背后没有这样一股力量逼它。占问的对不上,第 3 章讲过,每一回都被收进了现成的格子,落差放掉了,逼不到爻这一层来。
把几种两值或少值的东西放在一起看,是下面这张表。
| 比一比 | 《周易》的爻 | 二进位的一位 | 索绪尔的音位差别 | 硬件描述语言的值 |
|---|---|---|---|---|
| 有几个值 | 两个:阴、阳 | 两个:零、一 | 一对对立,如送气与不送气 | Verilog 四个,VHDL 标准逻辑九个 |
| 一个值靠什么站住 | 靠与另一值的对立,也靠缠在身上的天地刚柔 | 只靠与另一值的对立 | 只靠在系统里的对立位置 | 靠与其他值的区分,以及电路上的意思 |
| 把值全部对调以后 | 乾变坤,天地翻了 | 什么都不坏,叫取反 | 换了纽扣,棋照样下 | 零一对调可约定;X、Z 不能随便换 |
| 值上挂着什么 | 天地、刚柔、动静、奇偶、健顺 | 什么也不挂 | 基本不问材料 | 电压的高低、驱动的强弱 |
| 遇到描述不了的情形 | 劈成两边,归进阴或阳 | 由使用者另作约定 | 系统随语言的历史慢慢变 | 加新的值,改真值表 |
| 这一套值长没长 | 两千多年,一直两个 | 一直两个 | 随语言的历史变 | 从两个长到四个、九个 |
再用三大方程把爻走一遍。
第一条,S=F(D,E):一爻的形状,由它在卦里的位置这条路,和缠在阴阳上的天地刚柔这片土一起给出。路是六个槽,土是两种颜色,所以输出只能落在六十四卦里。
第二条,E=H(S,D):爻被一代代人读过以后,缠在它身上的土越来越厚,正负电、雌雄、零一都挂了上去。可是这一回写,回到的仍是阴阳那一片场,缠上去的全是成对的东西。
第三条,D=G(S,E):爻定下了读卦的次序,从初爻读到上爻,自下而上。读卦的人后来怎样行事,被这个次序改了;这个次序本身,两千年来一步没改,永远是六步。
最后看 123 原理的三拍。卡在两边之间的东西,一回回出现,这是第一拍,对不上在积累。第二拍本该逼出一个新的形状,比如一个第三值;可是在爻这里,显出来的是“把它劈到阴阳两边去”。第三拍也就没有东西回写到值的集合上,明天的爻还是两个值。
123 原理在爻上断在第二拍:卡在中间的东西,被劈成了两边,没有长成第三个值。
上面那张表最后一行,把爻放在了一个很清楚的位置上:它和二进位一样,一直是两个值;它和索绪尔的网不一样,它有土;它和硬件描述语言不一样,它没有被逼着长出新值。
现在用郑一鸣手上的一件活儿,把这一章从头到尾走一遍。
那个星期,郑一鸣在验一个小模块。模块里有一个六位的控制信号,每一位是零或一,一共六十四种组合。他的任务,是证明这六十四种组合每一种都被测过,而且每一种都没出错。
验证这一行有个做法,叫“功能覆盖率”。你先把要测的情形一格格列出来,每一格叫一个“仓”。然后让测试随机地去跑,跑到哪一种组合,就在那一格上打一个勾。等六十四格全打上勾,覆盖率就是百分之百。
郑一鸣写好了六十四个仓。跑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一看,六十四格全满,百分之百。
他截了图,顺手发给阎书瑶,说:你们那六十四卦,我一晚上全覆盖了。
阎书瑶回:那你覆盖到第六十五卦了吗?
郑一鸣笑了,回她:没有第六十五卦。六位两值,最多六十四,覆盖率不可能超过百分之百。
阎书瑶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你那六十四格,每一格只是一个编号;我们这六十四卦,每一卦都有名字,有卦辞,有象。你的表满了,是测完了;我们的表满了,是什么都装得下。
郑一鸣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两张表的格子数一样,格子里的东西不一样:他的格子是空的编号,她的格子是有土的粒子。可是两张表还有一样是一样的:格子数,事先就定了。
一张六十四格的覆盖率表,满了就是满了,不会长出第六十五格。
这张表和卦集是同一种东西。拿判据去对:能不能用旧规则事先把每一格列出来?能,六位两值,六十四格,表还没跑,格子就全写好了。跑测试,只是把已经列好的格子一格格占满。这是变化。
可是这件事没有到此为止。
又过了一个星期,这个模块拿到了一块真的样片上去测。样片出了毛病:有时候一上电,模块就乱了。
郑一鸣和窦伟良查了两天,查出了原因。问题不在那六十四种组合里,而在上电那一瞬间:那个六位信号的某一位,在复位还没完成的时候,既不是零也不是一,是一个说不清的值。下游的电路把这个说不清的值当成了一,就出了错。
覆盖率百分之百,没能看见它。因为那张表只有零和一两种值排出来的六十四格,“说不清”这种情形,根本不在任何一格里。
窦伟良说了一句:表是满的,可表外头还有东西。
他们做了两件事。第一,在测试里加了一条检查,专门盯着复位期间这个信号是不是 X,是 X 就报错。第二,在覆盖率表外面新加了一类,记录“复位期间出现过 X”的情形。验证计划也跟着改了:以后每一个模块,都要查上电和复位那一段。
拿判据再过一遍:新加的这一类,能不能用原来那张六十四格的表事先列出来?不能,原来的表只有零和一。它进来以后,旧规则有没有改?改了,验证计划从此多了一条,所有模块都要照着做。
这一回,是发生。
在格子里打满勾,是变化;在格子外面看见一个旧格子装不下的东西,并且回头改了规矩,才是发生。
把这个例子放回爻上。
《周易》的六十四卦,是一张早已打满勾的覆盖率表。两千多年里,问卦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事来,每一件都被放进了某一格,表一直是满的。
那么,有没有过“表外头的东西”?
有的。第 3 章讲过,每个人带着去问的那件事,总有一块没被格子装进去。可是这些表外头的东西,没有像郑一鸣他们那样被拿回来改表。没有人因此给爻加一个 X,也没有人因此给卦集加一类。表外头的东西,留在了问卦的人身上,没有回写到卦集里。
这正是本书说的“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
郑一鸣那一回的发生,也是先发生在人身上的。
那两天查问题,他一直在想一件事:自己做验证这些年,脑子里一直默认信号只有零和一,X 只是仿真器的一个毛病,看见了就想办法让它消失。这一回,是那个说不清的值,让真的芯片坏了。
这一段经历,在他身上显出了一个新的郑一鸣:一个先问“这里有没有说不清的值”,再问“它是零还是一”的人。以后他看波形,第一眼先找那一段红色。
这个新的他,是旧的他列不出来的。他进来以后,他自己干活的规矩也跟着改了。
可是这一回发生,在他身上,在他们组的验证计划上,不在那六根横线上。阎书瑶那本书里的离卦,还是阳阴阳阳阴阳。
今天的人,其实天天在用“阴”“阳”这两个字,只是不在卦里。
你拿到一张化验单,上面写着“阴性”或“阳性”。这是现代医学借来的两个字,意思和《周易》已经很远了,可它们仍然是两个值:有,或者没有。
可是你要是多看几张化验单,会发现有的单子上写的不是阴性也不是阳性,而是“弱阳性”,或者“可疑,建议复查”。
这就是化验单上的 X。
检验的人知道,世上的事不总是干脆地落在两边。有些结果卡在中间,硬把它算成阴性,可能漏掉;硬算成阳性,可能吓坏人。所以检验的规矩里,长出了第三类。这一类进来以后,后面的做法也跟着改了:要复查,要换一种方法再测,要隔一段时间再看。
一套两值的说法,碰到卡在中间的东西,有的会长出第三类,有的会把它劈到两边去。
你自己过日子,也常常在用两值。
去,还是不去。答应,还是不答应。是朋友,还是不是朋友。表格上让你勾“是”或“否”,手机上让你点“同意”或“拒绝”。两个值好用,它让人下得了手,让事情往前走。这一点和爻一样,是它真正的本事,用不着看轻。
本章只想请你在一种时候停一停:当你发现一件事怎么劈都劈不干净的时候。
比如一段关系,你说不清它还算不算友情;比如一份工作,你说不清自己是喜欢还是只是习惯了;比如一个决定,你说不清是自己想要,还是怕别人失望。这时候,人最容易做的,是赶紧把它塞进两边中的一边,好让心里那张表恢复成满的。
郑一鸣以前看见波形里的红色,第一反应就是想办法让它消失。后来他学会了先盯着那一段红色看一会儿。
你也可以试一试。下一回遇到一件劈不开的事,先别急着归到阴或阳。给它单独留一格,写上“说不清”三个字,看它几天。
这一格,不在任何一张现成的表里。它也许过几天就自己落到了一边,那就落吧。可是它也可能一直不落,逼着你看见一个你原来没有的区分。那时候,你身上就多出了一个旧规则列不出来的东西。
那是你身上的发生,不是爻的。
爻还是那两根线,一连,一断。它是人类造过的最小、最省、最结实的差别之一,两千多年来一直好用。它好用到不必长出第三个值;也正因为如此,它把每一件卡在中间的事,都劈到了两边。
带走的话
爻是最小的两值差别,和二进位同形,又挂在天地刚柔上;它是变化机的第一块零件,两千年来始终只有两个值。
这一章的问题:一卦既有自己的名字和脾气,又只是一张大表上的一格,这两样怎么能同时成立?六十四卦为什么不多也不少?
周婉清是杭州一所小学的美术老师,三十八岁。
那年暑假,她从学校带回一盒积木,原本是给美术课做色块练习用的。一共六块,每块都是小方块,一面涂黑,一面留白。女儿周可九岁,拿去玩了一个下午,玩出了一件她没想到的事。
周可把六块积木竖着摞起来,摞成一座小楼。每一层要么黑面朝外,要么白面朝外。摞好一座,她就在本子上画下来,画完推倒,再摞一座新的。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本子上已经有的,不许再画。
头一天晚上,她画了二十几种。第二天,越来越难找。她开始翻前面的页,一座一座比,生怕重复。
第三天晚饭前,她跑进厨房,举着本子说:“妈妈,六十四种。我怎么也摆不出第六十五种了。”
周婉清擦了手,接过本子翻。每一页画着几座六层的小楼,黑白相间,横看竖看都不一样。她找了好一会儿,没找到重复的。她又问女儿:“你怎么知道没漏?”
周可说不上来。她只知道,后来那半天,她摞出来的每一座,本子上都已经有了。
周婉清心里有点犯嘀咕。第二天在办公室,她把本子拍了照,拿给隔壁桌的戚美玲看。戚美玲教数学,看了一眼就笑了:“二的六次方,正好六十四。每一层两种,六层就是六个二乘在一起。她没漏,也不可能多。”
“不可能多?”
“不可能。除非你给积木涂第三种颜色,或者再给她一块。”
晚上回家,周婉清在楼道里碰见楼下的柏文远。柏老先生七十出头,退休前在中学教语文,这些年天天抄《周易》。她顺手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
柏文远端详了半天,说:“这不就是六十四卦嘛。你看这一座,下面三层全黑,上面三层全白——要是黑算阳、白算阴,这是泰卦。倒过来,上黑下白,是否卦。”
他又补了一句:“孩子摆了三天。古人摆了几百年,摆出来也是这六十四个。”
周婉清回到家,看着女儿趴在桌上睡着,那本画满小楼的本子还摊着。她想到两件事。
一件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凭六块积木,碰到了一本三千年老书的骨架。
另一件是:女儿说“摆不出第六十五种”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得意,也有一点失望。好像她原以为,再摆下去会有新东西出来。
这一章就从这本本子讲起。它要讲清两件事:一卦为什么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单位,六十四卦为什么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
前一件,说的是卦是一个粒子。后一件,说的是卦是一个格子。
先把古人怎么排的说清楚。这一段是写足《周易》对在哪儿,要多花一点笔墨。
上一章讲了爻:一条长线是阳爻,一条断线是阴爻。爻是最小的差别。把三条爻叠起来,就是一个“经卦”,也叫三画卦。三条爻,每条两种可能,一共八种。这就是八卦。
《系辞上》讲过一条生成的次序:
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两仪是阴阳,一画定两种;四象是两画的四种组合;八卦是三画的八种组合。每往上加一画,数目翻一倍。宋代的邵雍后来把这条次序画成了图,那是第 15 章的事,这里只记住:一倍一倍地加,是这台机器的一个老习惯。
八卦各有名字,各有所象。《说卦》把它们配给天地间八样东西,又配给一家八口人。
| 卦名 | 三爻(自下而上) | 自然之象 | 性情(《说卦》) | 家中之位(《说卦》) |
|---|---|---|---|---|
| 乾 | 阳阳阳 | 天 | 健 | 父 |
| 坤 | 阴阴阴 | 地 | 顺 | 母 |
| 震 | 阳阴阴 | 雷 | 动 | 长男 |
| 巽 | 阴阳阳 | 风 | 入 | 长女 |
| 坎 | 阴阳阴 | 水 | 陷 | 中男 |
| 离 | 阳阴阳 | 火 | 丽 | 中女 |
| 艮 | 阴阴阳 | 山 | 止 | 少男 |
| 兑 | 阳阳阴 | 泽 | 说 | 少女 |
这张表有一个精巧的地方:一家八口,正好把八种三画用完。父母是纯阳纯阴;三个儿子各有一条阳爻,分别在下、中、上;三个女儿各有一条阴爻,也分别在下、中、上。爻在哪一层,就排行第几。
一张家谱,一张穷举表,是同一张表。
八卦从哪里来,《系辞下》有一段老话: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这段话的最后四个字很要紧:“以类万物之情”。八卦一开头就带着一个用处:给万物分类。
《说卦》后半篇把这件事做得极细。“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一口气列下去,还有寒、冰、大赤、良马、老马、瘠马、驳马、木果。坤为地、为母、为布、为釜,一直列到子母牛、大舆、文、众、柄。天下的东西,人、器物、颜色、牲口、身体,都被分进了八个筐。
八个筐,装下了万物。这是格子的最早样子。
《说卦》还说:“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八卦不是八个散落的东西,是四对互相对着的东西:天对地,山对泽,雷对风,水对火。每一对,三条爻正好阴阳全反。第 7 章会讲到,这种“全反”后来有个名字,叫“错”。
三画只有八种,装不下天下的事。于是有了重卦:两个三画卦一上一下叠在一起,成为六画卦,也叫别卦。《系辞下》说: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
谁把八卦重成六十四卦,历来说法不一。司马迁在《史记·周本纪》里写文王被囚羑里,“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一个“盖”字,是他自己也拿不准。班固《汉书·艺文志》也说文王“重易六爻”。后世还有别的说法。谁重的,本书不断言;这是第 2 章交代过的“体系之外的那一次”。本章只看重出来的东西。
八个放在下面,八个放在上面,八乘八,六十四。
从另一头数也一样:六个位置,每个位置阴阳两种,二的六次方,六十四。周可的积木走的是后一条路,古人的重卦走的是前一条路。两条路到的是同一个数。
六画为什么是六,不是五,不是七?《说卦》给了一个说法: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
天、地、人叫“三才”,每一才分两画,所以六画。《系辞下》说得更直:“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设计。六这个数不是随手定的,它背后挂着一整套天地人的安排。每一画在哪个位置,都有着落:下两画是地,中两画是人,上两画是天。
于是,每一卦都有两种叫法。一种是卦名,如“泰”。一种是把上下两个三画卦的象连起来叫,上卦在前,下卦在后:泰是坤上乾下,叫“地天泰”;否是乾上坤下,叫“天地否”。屯是“水雷屯”,蒙是“山水蒙”。一听名字,就知道它由哪两块拼成。
这两种叫法放在一起看,已经能看出卦的两重身份。“泰”这个名字,指的是一个有自己脾气的单位;“地天”这个叫法,指的是它在八乘八那张大表里的坐标。
前一重是粒子,后一重是格子。
最后还要记一句《系辞上》的话。它讲揲蓍成卦的过程,说“十有八变而成卦,八卦而小成”,接着说:
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
“天下之能事毕矣”——天下能做的事,到这里都做完了。这句话很自信。本章后半要讲的是:这份自信从结构上看站得住。它是一份完备的自信。
本书说符号是一种粒子。判它是不是粒子,用三条判据:稳定、整体、相对独立(书二第 7 章逐条讲过,这里直接用)。
拿一卦来称一称。挑泰卦,因为它的结构最好讲:下面三条阳爻,上面三条阴爻。周可本子上,就是“下三层黑、上三层白”的那一座。
先看卦象和卦辞。
泰卦卦辞:“泰,小往大来,吉,亨。”《彖传》解释:“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
天在下,地在上,看起来是颠倒的。可《周易》的意思正在这里:天气往下降,地气往上升,两股气才碰得上,才“交”。泰是通。
第一条:稳定。
稳定的意思是:相似的条件下,它反复出现,总是它;对无关的变化不动,对承重的变化要动。
先说“不动”的那一面。泰卦可以用毛笔画在纸上,可以刻在木头上,可以用六枚硬币摆出来,可以写成“111000”,也可以是周可的六块积木。换了五种载体,认得的人一看还是泰。古人用蓍草算出来是泰,今天的人用手机程序算出来也是泰。三千年前写下的卦辞,今天读到的还是“小往大来”。
这就像一个门牌号。“文二路18号”写在铁牌上、印在快递单上、存在地图软件里,送货的人都找得到同一扇门。写法变了,门没变。
再说“要动”的那一面。泰卦只要动一根线,它就不再是泰。最下面那条阳爻变成阴爻,下卦从乾变成巽,整卦成了“地风升”。最上面那条阴爻变成阳爻,上卦从坤变成艮,整卦成了“山天大畜”。
六根线,每一根都是承重的。
这一点很要紧。一个稳定的符号,不是对什么都不在乎。“发烧”这个词,谁说都算发烧;可体温从三十七度二升到三十八度五,就得换个说法。泰卦对载体不在乎,对每一根爻都在乎。它的稳定,是该稳的地方稳,该敏感的地方敏感。
第二条:整体。
整体的意思是:拆开,就不再是它。
泰由一个乾、一个坤组成。可你把乾和坤拆下来,分别摆在桌上,泰就没了。它不在乾里,也不在坤里,在“乾在下、坤在上”这个摆法里。
最好的证据是否卦。否卦用的是同样两块:一个乾,一个坤。只是位置换了——乾在上,坤在下。料一样,摆法一换,意思整个翻过来。否卦卦辞:“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彖传》说:“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
泰是“小往大来”,否是“大往小来”。泰是交,否是不交。同样两块料,一个通,一个塞。
汉字里有一对字,可以帮你记住这件事。“杏”和“呆”,都是一个“木”一个“口”。木在上、口在下,是杏;口在上、木在下,是呆。部件一样,摆法一换,就是两个字,读音、意思都不相干。
一卦就是这样一个整体。它的意思不是六根爻的意思加起来,是六根爻挨在一起、按这个次序排好之后,才显出来的那个形状(显露)。
第三条:相对独立。
相对独立的意思是:它能离开发生的那一回,带到别处去,换个场合还立得住。可它不是孤零零的,它仍然要靠一整套东西托着。
泰卦是从一次占问里算出来的。可它早就离开了那一次占问。过年时,门上贴“三阳开泰”,用的就是泰卦下面那三条阳爻。贴春联的人没有算卦,也不一定知道卦辞,可“泰”这个单位被带到了门框上,还认得出来,还有它的意思:通达,往好处走。
这就是“离了当场还立得住”。
可离了当场立得住,不等于离了整套也立得住。你要认得泰,得先认得阴阳,认得上下,认得乾坤。离开整套《周易》,“下三条长线、上三条断线”只是六条线。
这像一张扑克牌。“红桃A”从这一局里拿出来,夹进书里当书签,第二年翻出来,你还认得它是红桃A。可它离不开那一副五十四张的牌。没有那副牌,它只是一张印了红心的硬纸片。
三条判据一称,泰卦都过了。它稳定,载体随便换,一根爻都不能动;它是整体,同样两块料换个摆法就成了否;它相对独立,能被带出占问,贴上门框。
| 判据 | 在泰卦上怎么看 | 拿什么一试就知道 | 日常的样子 |
|---|---|---|---|
| 稳定:对无关变化不动 | 毛笔、木刻、硬币、数字,都还是泰 | 换载体,看还认不认得 | 门牌号印在哪儿都是那扇门 |
| 稳定:对承重变化敏感 | 初爻一变成升,上爻一变成大畜 | 动一根爻,看还是不是它 | 体温过了三十八度就换说法 |
| 整体:拆开就不是它 | 乾坤分开放,泰就没了 | 拆成两个三画卦,看意思还在不在 | 拆开“杏”,只剩木和口 |
| 整体:摆法决定意思 | 乾坤上下一换,成了否 | 只换位置不换料 | “杏”和“呆” |
| 相对独立:离了当场立得住 | “三阳开泰”贴上门框 | 离开占问,看还认不认得 | 红桃A夹在书里当书签 |
| 相对独立:仍靠一套托着 | 离开阴阳乾坤,只是六条线 | 拿给不懂易的人看 | 没有那副牌,红桃A只是硬纸片 |
所以,一卦是一个粒子。它不是六根爻随便堆在一起,它是六根爻拧成的一股,拿得起,带得走,认得出。
这也是《周易》做得了不起的地方。它造出来的单位,个个过得了这三条判据,而且一造就是六十四个,三千年没有散。人类造过的符号系统里,能这样经得起时间的,不多。
上一节说,一卦是六根爻“拧成的一股”。这一节专讲这个“拧”。
《系辞上》说“十有八变而成卦”。揲蓍时,三变得一爻,十八变得六爻,六爻齐了,卦才“成”。在这之前,手里只有几条零散的爻;成了卦,它们才变成一个能叫出名字的东西。
“成卦”这两个字,用本书的话说,就是建立内能。
本书讲的内能,是连接度,也就是断裂的难度。一个符号有多结实,就看要多大的力才能把它拆开。
卦的内能有一个奇特的样子:它两头都很高,可高的方式不一样。
一头是对外。泰卦作为一个单位,三千年没散。朝代换了,文字换了,书写工具换了,注释堆了几百家,“泰”还是那个“泰”。要把这个单位从中国人的脑子里拆掉,比拆一座城墙还难。
出土的材料给这一点添了一个很硬的证据。1973 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了一部写在帛上的《周易》。它的卦序和今天通行的本子很不一样:乾排第一,坤却排到了第三十三,最后一卦是益。卦名的写法也有不少出入,比如坤卦,帛书写作“川”。
可是数一数,还是六十四卦。学者们对着卦画,一卦一卦和通行本对上。名字可以写别了,次序可以排乱了,六画的那个形状一笔不差。
这就是内能。一个东西经过两千多年的传抄、埋藏、换字,最先被磨掉的是外面的东西:写法、次序、注解。最后剩下的、谁也磨不掉的,是它最结实的那个核。卦的核,是六画。
另一头是对内。泰卦里任何一根爻,轻轻一碰就会让它变成别的卦。前面说了,动初爻成升,动上爻成大畜。
这两头看起来矛盾,其实是同一件事。正因为六根爻一根都不能动,泰才能三千年都是泰。每一根都承重,没有一根可以含糊。哪一根可以随便换,这个单位就松了,传几代就走样了。
日常里有个很像的东西:六位数的取件码。快递柜给你的“382916”,少一位、错一位,柜门都不开。也正因为一位都错不得,这串数字从短信转到便签、从便签转到你嘴里,你都会一字一字核对。它很脆,所以被小心地传着;被小心地传着,所以它很稳。
内能高,不是说它硬得碰不得,是说每一处连接都绷着。
古人对这一点有一个很细的体会。王弼在《周易略例·明彖》里说:
夫彖者,何也?统论一卦之体,明其所由之主者也。
又说:
夫众不能治众,治众者,至寡者也。
一卦六爻,六根线是“众”。可一卦之所以是这一卦,往往有一根线在起头,把其余五根拢住。王弼在《周易略例·略例下》里讲履卦,说履卦六三那一根阴爻,“成卦之体,在斯一爻”——这一卦能成为履,全靠这一根。履卦五根阳爻、一根阴爻,那根阴爻正是它和乾卦的分别所在。
后来的易学家顺着这个思路,把这种起头的爻叫“卦主”。
用本书的话说:一卦的连接,不是六根线平均地互相拉着。有的线是结扣,有的线是绳身。找到结扣,就知道这一股是怎么拧起来的。
卦还有一样本事,值得单说:它是一种能打开、也能合上的压缩。
“泰”一个字,把六根爻、一套天地相交的意思压成了一块,叫得出、记得住、带得走。可这块东西不是死的。你想细看,随时可以把它打开:下面三根阳爻,上面三根阴爻;初九怎样,九二怎样,一直到上六。每一爻都有自己的爻辞,打开以后,里面的关系一样不少。看完了,又可以合上,还是一个“泰”。
本书看一个符号好不好,有一条老标准:不问它新不新、响不响,问它能不能重新展开,把里面撑着它的那些关系一样样摆出来,让别人对着复核。卦在这一条上,几乎是满分。六根爻就是它的承重关系,谁展开都一样,谁都能对着卦画复核。
这像老饭馆里的一句“老规矩”。老员工一听,就知道是先过秤、再开票、熟客月底结;你问他,他一条一条展得开。一句话里压着一整套做法,打开不丢东西。
这里要分清一件事。卦主之说讲的是“这一卦怎样成为它自己”,是向里看的。它把一卦的内能讲得很细。可它不讲“这六十四卦外面还有没有别的”。这一问,要换个方向看。
现在离开一卦,看整套六十四卦。
周可摆了三天,摆满六十四种,再也摆不出新的。戚美玲说“不可能多”。这句话是有根据的。
六个位置,每个位置只有两种填法,填法的总数就是六个二乘在一起:六十四。少一种,是漏了;多一种,就得有第七个位置,或者有第三种填法。只要位置是六个、填法是两种,六十四就是封顶。
这叫穷举。不是挑出来的六十四个,是能摆的全摆出来了。
穷举的意思,还可以换个角度看清。把六十四卦按“有几根阳爻”分一分:
| 阳爻根数 | 卦数 | 举几个例子 |
|---|---|---|
| 0 | 1 | 坤 |
| 1 | 6 | 复、师、谦、豫、比、剥 |
| 2 | 15 | 临、观、屯、蒙等 |
| 3 | 20 | 泰、否、既济、未济等 |
| 4 | 15 | 大壮、遯、大过、中孚等 |
| 5 | 6 | 夬、姤、同人、大有、履、小畜 |
| 6 | 1 | 乾 |
一、六、十五、二十、十五、六、一。加起来六十四。左右对称,中间最多。
看一阳那一行。只有一根阳爻的卦,正好六个,因为那根阳爻只能落在六个位置里的某一个。落在最下面是复,落在第二位是师,第三位是谦,第四位是豫,第五位是比,最上面是剥。一个位置一卦,不多不少。
这六卦的卦辞、卦义差得很远。复是“一阳来复”,是回来;剥是剥落,是快要掉了。可从结构上看,它们只是同一根阳爻在六个位置上走了一遍。
这就是“格子”的意思。
一卦作为粒子,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脾气。一卦作为格子,是一张六维大表上的一个座位。座位是先画好的。没人坐的时候,座位也在那里。
日常里,小区地下车库的车位就是这样。车位先画好、编好号,“B2-117”在没有车停进来之前就存在了。今天停一辆白色的车,明天停一辆黑色的车,车位还是那个车位。车库能停几辆车,在画线那天就定了。
前面说的帛书《周易》,正好也能说明格子这一面。
通行本从乾、坤排起,到既济、未济收尾;帛书从乾排起,到益收尾。两种排法,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经过的却是同一批座位。次序是路,可以有很多条;座位是格子,只有这六十四个。
这像旅行团去一座城市的六十四个景点。路线可以年年换,景点还是那六十四个。
古人怎样把六十四卦排成一条路、织成一张网,第 7 章讲;次序和集合为什么是两件事,第 14 章讲未济时还要细说。这里先记住,排法再多,都是在同一张表上走。
《系辞上》有两句话,把这层意思说到了头:
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
“范围”是框住,“不过”是不越出;“曲成”是曲折地成全,“不遗”是不漏。天地间一切变化都框在里面,一样不漏,一样也不越出。
这正是一个穷举系统的样子。它不是说“我们收了很多”,而是说“能有的都在这里了”。
周可那半天的体会,和这两句话是一个意思。后来摆的每一座,本子上都有——那是“不遗”。摆不出第六十五种——那是“不过”。
这里要替《周易》说一句公道话。
一个系统能做到穷举,是很难的。人类造过许多分类:图书分类、商品目录、通讯录分组。大多数分类都会碰到“这个放不进去”的东西,只好加一个“其他”,或者硬塞。《周易》没有“其他”。它不是靠运气收全的,它是靠构造收全的:先定两值、定六位,然后全摆出来。只要承认这两条,它就不可能漏。
这是一种很高的设计智慧。今天的计算机用的也是这个办法:一个字节八位,每位两种,两百五十六种状态一种不漏。人类在三千年前,用阴阳六位做到了同一件事。
所以,“一格不缺”是《周易》的长处,是它装得下一切变化的根。
可是,“一格不多”也是从同一条根上长出来的。
现在可以说它停在哪里了。
先把本书的判据再拿出来:
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能,是变化;不能,而且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是发生。
用这把尺子量六十四卦:每一卦都能由“两值、六位”的旧规则事先列出来。周可没读过《周易》,照样列全了。柏文远一眼认出她画的是泰、是否。这说明,卦集里没有一卦是规则之外长出来的。
象棋那个例子,第 1 章已经讲过:下一万盘也下不出第三十三个棋子。卦也一样。占一万次,抽到的都是六十四里的某一格。
这不是说《周易》不好。它的好和它的停,是一件事的两面。正因为格子是先画好的,人才能放心地把事情放进去;也正因为格子是先画好的,放进去的事情不会让格子多出一个来。
用三条方程看这台机器,看得更清楚。这三条方程,说的是形状、路、土三样东西互相长出来,一样都不是源头。
第一条:形状由路和土长出来。
一卦的形状,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样是一条固定的路(差异序列),就是从初爻到上爻的六步次序。一样是一片阴阳两值的土(特征纠缠),就是每一步上能填的那点东西。路永远是六步,土永远只有阴阳两种。两样输入都是封闭的,长出来的形状也就只能在六十四里。
这像一台只有两种颜色、六个格子的印花机。你可以印一万张,张张不同,可永远不会印出第三种颜色。
第二条:土被形状和路回写。
一卦显出来以后,会回头改写土。可是改的是谁的土?是问卦的人的处境。一个犹豫不决的人,看到“小往大来”,心里那片土松了,或者紧了。这是真的回写,真的改了一些东西。
可卦自己的土没被改。阴阳还是阴阳。没有第三种爻被写回到卦里去。
第三条:路被形状和土改写。
一卦显出来以后,会改人后来走的路。看到“否”,人可能收一收、缓一缓;看到“泰”,人可能放手去做。人的行事次序被改了。
可卦的路没被改。爻序永远是初、二、三、四、五、上,六步。没有哪一次占问,让卦多出第七步。
三条都转起来了,可转的都是人那一侧。卦这一侧,形状、路、土三样,一样都没被回写。
这里还可以用本书常说的“三拍”再看一遍:第一拍,对不上积累;第二拍,逼出新形状;第三拍,回写,新形状回头改掉原来的土和路,下一轮从改过的地方再起。
在易里,第一拍是有的:人对未来拿不准,这是人和世界最大的对不上。第二拍也有,可它显出来的只是“换一个格子”——从六十四格里给你指一个。第三拍就断了:格子指出来了,可六十四这个集合没被改,也就没有新的回写落到卦上。
易断在第二拍。对不上进来了,出去的只是一个现成的格子。
这像一家只有固定套餐的饭馆。你说“我今天胃口特别怪”,服务员从菜单上给你挑一份最接近的。你吃得也许很满意。可菜单不会因为你胃口怪,第二天就多出一道菜。
还要补一句,免得说过头。
周可摆不出第六十五种,不等于周可身上什么都没长出来。这三天里,她身上长出了一样东西:她学会了怎么查重、怎么不漏。这个本事以后跟着她走。这是她身上的发生,不是积木的发生。
读《周易》的人也是这样。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
现在把这一章的说法收拢成一句:
卦是一个粒子,也是一个格子。
这两重身份,不是两个东西,是同一个东西从两头看。
从里往外看,一卦是粒子。它有内能,六根爻绷在一起,一根都错不得;它能被带走,带上门框,带进诗文,带进人的心里;它有自己的名字和脾气,泰是通,否是塞,复是回来,剥是将落。人记住的、念叨的、拿来劝自己的,都是这个粒子。
从外往里看,一卦是格子。它在一张二的六次方的大表上占一个座位,坐标是六个阴阳值。它的位置在画表那天就定了。它不是谁“发现”的一个新东西,也不是谁“发明”的一个新东西,它是表上本来就留着的那一格。
两重身份合在一起,才有《周易》这台机器的本事。
光是粒子,没有格子:卦就成了一堆散落的吉祥话、警句,像一本格言集。格言集可以越编越厚,可它不完备,你永远不知道还缺什么,也永远找不到一条把它们串起来的规则。
光是格子,没有粒子:卦就成了一张空的坐标表,像一张没有填字的方格纸。它完备,可它没有意思,人不会把自己的处境放进一个空格子里。
《周易》两样都做到了。每一个格子里都住着一个有脾气的粒子;每一个粒子都坐在一个算得清楚的格子上。所以它既能安慰人,又能让人相信“没有你的处境是这里装不下的”。
可是,同一个两重身份,也说明了它为什么不长新卦。
一个新的粒子要进来,它得有座位。可座位是由“两值、六位”画出来的,表上已经没有空座了。要让它进来,只有两个办法:多一种值,或者多一个位。这两个办法,都是改规则,等于另造一台机器。
周可那盒积木说得最清楚。你给她第七块,她能摆出一百二十八种;你给每块涂一面灰,三种颜色六层,她能摆出七百二十九种。可那已经不是“六块黑白积木”的本子了,那是另一本。原来那本,还是六十四页,一页不多。
加一块积木,是另造一台机器,不是这台机器长出第六十五格。
这里要和“发生”分开。发生说的是:一束新的东西缠进来,压成一个新单位,旧规则事先列不出它,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跟着改。另造一台机器,规则确实改了;可新机器的每一格,又都能由新规则事先列出来。它是从一台变化机走到另一台变化机,中间那一步是怎么来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第 17 章会细讲,这里只记一句:机器里的事都是变化。
回到周婉清家。
那本画满小楼的本子,后来被周婉清带进了美术课。她给四年级的孩子每人发六块积木,让他们分组去摆,看能摆出多少种。
孩子们的做法五花八门。有的组乱摆,摆到三十几种就乱了,分不清哪些画过。有的组想出了办法:先把最下面一块定成黑,把上面五块的样子全摆一遍;再把最下面一块翻成白,重来一遍。这个办法一出来,数就清楚了:五块的样子有三十二种,乘二,六十四。
一节课下来,几个组都到了六十四,没有一个组到六十五。
有个男孩不服气,举手问:“老师,能不能把积木斜着放?”
周婉清愣了一下,说:“斜着放算第三种样子。那就改了规矩。改了规矩,你就要重新数,数出来是另一个数。”
男孩想了想,又问:“那《易经》里有没有斜着放的爻?”
这个问题,她回家问了柏文远。柏老先生说没有。阴阳两种,一直是两种。三千年里,讲易的人给每一卦加了无数的话,可没有人加过第三种爻,也没有人加过第七个位子。
他还给周婉清讲了一段。他说,汉代以后,讲易的人想出过许多新排法。有人把六十四卦配给一年的月份和节气,有人把它们排成方图、圆图,有人按八宫重新编组。每一种排法都很精巧,都能讲出一番天地的道理。
“可你注意,”柏文远说,“他们是在给这六十四个排座次,不是在添人。座次排了几十种,人还是这六十四个。”
周婉清听了,想起女儿本子上的那些页。周可是按摆出来的先后画的,乱七八糟。想出办法的那一组,是按“最下面一块先黑后白”画的,整整齐齐。两份本子,页序完全不一样。可要是把两份的页撕下来对一对,一张对一张,正好对完。
“格子”二字,在她心里有了分量。一套东西,次序可以千变万化,集合却纹丝不动。次序上的花样,再多也是变化。
这就是这一章要讲的整件事。把它按三条方程过一遍。
形状怎么长出来的。孩子们手里的路是六层,从下往上;土是黑白两面。这两样一定,他们摆出的每一个形状,都只能在六十四里。他们越用心,越快到六十四;到了六十四,就再也出不去了。
土被回写到了哪里。课上发生了很多回写,可都落在孩子身上。想出“先定最下面一块”的那一组孩子,身上多了一样本事:分层清点。乱摆那一组的孩子,看见别组的办法,心里那片土也被翻了一下。可积木那一侧的土,还是黑白两面,没有因为孩子们学会了什么而多出一种颜色。
路被改写到了哪里。孩子们后来做事的次序变了。周婉清发现,下一次手工课,他们整理彩纸时,会先按颜色分堆,再一堆一堆数。这是课上那一套“先定一层、再摆其余”的路,搬到了别处。可积木的路,还是六层。
三条方程都在转。转出来的新东西,全在孩子身上。
再看周可自己。
她给本子上最喜欢的一座小楼起了名字,叫“斑马楼”,黑白一层隔一层。家里人后来都这么叫。这是不是一次发生?
按命名的四种情形来看:这只是给一个早就在表上的格子加了个叫法,是第一种情形,“添加称呼”。斑马楼本来就是六十四种之一,在《周易》里,它叫既济或者未济,看黑白哪个在下。起名字让它在这个家里更好叫了,可没有多出一种区分,也没有多出一个格子。
换个叫法,不算发生。
可是周可身上另有一件事,是真的发生。那三天里,她从乱摆到会查重,从“不知道漏没漏”到“知道不会漏”。这个“知道不会漏”,起初是一团说不清的感觉,后来稳成了一个能说出来、能带走的本事。暑假过完,她在超市里帮妈妈算“三种饼干、两种饮料能配几种早餐”,张口就说:“三乘二,六种。”
这个本事过得了三条判据:它稳定,换个题目还在;它是一个整体,拆不成几句口诀;它相对独立,离开那盒积木也立得住。一样新的东西在她身上结晶了。这是第二种情形,“形成新的辨认单位”——她现在能一眼分出“穷举完了”和“还没穷举完”。
这一件,积木的规则事先列不出来。六十四种小楼都在表上,可“一个九岁孩子什么时候、怎样学会查重”,不在任何一张积木的表上。
所以,同样三天,同一盒积木,有两样事并排发生着:积木那一侧,是一个完备的集合被摆满;孩子那一侧,是一个新的本事从无到有。
前一样是变化,后一样是发生。
易也是这样。
你的日子里,也有很多先画好的格子。
一个星期七天,一年二十四个节气,一张课表,一份排班,一柜子衣服的搭配。四件上衣、三条裤子、两双鞋,一共二十四种穿法,你可以每天换,换一个月也换不出第二十五种。
这些格子是好东西。它们让人不慌。早上起来不用从头想今天穿什么,从二十四种里挑一种就行。一个家、一个单位、一个城市,靠很多这样的格子过日子。
《周易》是人类画得最好的一套格子。它让一个人在最没底的时候,知道自己的处境“有一个位置”。这份安心是真的,不必看轻。
可是,有时候你会碰到周可那一刻:摆来摆去,每一种都见过了。日子还在换花样,可换来换去,都在本子上。
那一刻的失望,值得你多待一会儿。它可能在告诉你:你要的东西,不在这台机器里。它不是第二十五种穿法,是你还没有的一件衣服;不是排班表上的另一种排法,是一种新的活法。
新的东西进来,要改规则。改规则要付力气,也要有人和你一起托着。这一点,第三编以后会慢慢讲。
先记住一件事:格子再完备,也只是格子。长出新东西的地方,常常在格子外面——在你身上。
带走的话
一卦是六根爻拧成的粒子,也是二的六次方大表上先画好的格子;格子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
这一章的问题:一根爻动了,整卦就成了另一卦;这样变来变去,最远能变到哪里?管着变化的那几条规矩,自己变过没有?
陈建华五十七岁,在武汉一家公交公司的车队当调度员,干了快三十年。
他的一天从凌晨四点半开始。调度室在终点站旁边,一间不大的平房,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是当天的排班表:哪辆车、哪个司机、跑哪一趟、几点发车。
那天早上五点差十分,手机响了。是甘志勇,跑早班的老司机,嗓子哑得说不出整句:“陈师傅,我发烧了,今天上不了。”
陈建华挂了电话,盯着白板看了半分钟。然后他拿起板擦,擦掉甘志勇的名字,把轮休的包国强填进去;包国强原来下午那一趟,挪给一个刚跑满一年的年轻司机;年轻司机原来那一趟往后推二十分钟,和另一辆车错开。三笔改动,五分钟弄完。
五点半,第一辆车准时出站。
包国强来接班的时候,看了一眼白板,笑着说:“你这块板子,天天在变。”
陈建华说:“变是天天变。可你看,线还是那三条,车还是那二十几辆,人还是这四十来个。我变来变去,就是在这里头挪。”
包国强这两年迷上了《周易》,手机里装了个读经的软件,跑车间隙就翻几页。他说:“你这个话,和《易经》里讲的‘变’一模一样。一个卦里,有一根爻动了,整卦就变成另一卦。可变来变去,都在六十四卦里。”
陈建华没接话。他心里在算另一件事:这三十年,排班表变了不下一万次,可有几次是真的“变了”?
他想得起来的,只有几回。一回是车队从烧油的车换成电车,充电要占时间,排班的整个算法都改了。一回是开了一条夜线,以前从来没有夜里的趟次,表上得多画出一栏。还有一回是去年,公司说要试一种新东西,叫“社区微循环”,小车,不固定站,居民打电话叫车。他到现在还没想明白,这种车的班怎么排。
那几回,不是在白板上挪名字,是白板本身得重新画。
这一章讲的,就是陈建华白板上的两种变。一种是天天都有的挪动,一种是白板得重画。《周易》的爻变和之卦,属于前一种。它做得极精巧,精巧到每一种挪法都能事先列出来。
上一章说,一卦是六根爻拧成的粒子。这一章要看:这六根线怎么动。
先说爻从哪里来。古人求卦,正经的办法是揲蓍,用蓍草的茎数来数去。《系辞上》记了这个办法的骨架: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
具体怎么数,第 9 章会细讲。这里只说结果。五十根蓍草,取四十九根,分两堆,挂一根,四根四根地数,把余数放到一边。这样做一遍叫“一变”。三变下来,手里剩的蓍草只可能是四个数之一:三十六、三十二、二十八、二十四。
每个数再除以四,得九、八、七、六。
一根爻就这样定了。三变一爻,六爻十八变,所以《系辞上》说“十有八变而成卦”。
这四个数,各有名字:
| 得数 | 名称 | 画成 | 动不动 | 动了变成 |
|---|---|---|---|---|
| 九 | 老阳 | 阳爻 | 动 | 阴爻 |
| 七 | 少阳 | 阳爻 | 不动 | 仍是阳爻 |
| 八 | 少阴 | 阴爻 | 不动 | 仍是阴爻 |
| 六 | 老阴 | 阴爻 | 动 | 阳爻 |
| (后世掷三枚铜钱) | 仍分这四种 | 同上 | 同上 | 同上 |
规则只有一句:老变,少不变。
九和七都是阳爻,可九是“老”的阳,阳到头了,要转成阴;七是“少”的阳,还在长,不动。六和八都是阴爻,六是老阴,要转成阳;八是少阴,不动。
这条规则背后,是一个很朴素的道理:东西长到头,就要往回走。夏天热到顶,就要转凉;人累到极处,就得歇。老阳老阴,就是“到头了”的那一刻。
《系辞下》有一句话,常被人拿来概括整部《周易》:
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穷”就是到头。到头了才变,变了才通,通了才能长久。老阳老阴之所以动,就是因为“穷”了。这句话把“老变少不变”从一条数蓍草的规矩,提成了一条看世界的道理。
这条道理很耐用。一个人在一个岗位上干到了头,就该换个位置;一门手艺做到了头,就该换个做法。三千年来,中国人在许多事上用这句话安慰自己、提醒自己。
后来民间流行掷三枚铜钱,比数蓍草快得多。办法换了,算出来的还是这四种:老阳、少阳、少阴、老阴。工具从草换成了钱,规则一个字没改。
这里有一个细节,说明《周易》多看重“动”。你翻开经文,每一爻的名字不是“初七”“初八”,而是“初九”“初六”“九二”“六三”。爻名用的是九和六,也就是会动的那两个数。唐代孔颖达在《周易正义》里转述旧说:老阳老阴都要变,“《周易》以变者为占”,所以称九称六。
乾坤两卦,还各多一条辞。乾卦有“用九:见群龙无首,吉”;坤卦有“用六:利永贞”。这是给六根爻全动的情形预备的。其余六十二卦没有这一条。
于是,一部《周易》的经文,辞的总数是能数清的:六十四条卦辞,三百八十四条爻辞,再加用九、用六两条。
一共四百五十条。不论你怎么求、哪几根爻动,读到的辞,都在这四百五十条里。
这一点先记住,后面要用。
再说一个数。按通常的算法,揲蓍时一根爻是“老”的机会,大约是四分之一;掷铜钱算出来,也大约是四分之一。换句话说,一卦六爻,平均有一根半在动。
这个“动”的快慢和方向,用本书的话说,就是动能。动能是沿路重连的速率和方向(书二第 18 章讲过)。在《周易》里,速率由蓍草或铜钱的算法定,大约四根里动一根;方向由“老变少不变”定,老阳只往阴走,老阴只往阳走,从不乱走。
这台机器的动能,是有刻度的。
细算起来,两种工具的刻度还略有不同。按通常的算法,数蓍草时,得老阳的机会约十六分之三,得老阴约十六分之一,阳动得比阴勤;掷铜钱时,两样都是八分之一,一样勤。
换了工具,阳往阴走、阴往阳走的快慢比例跟着变了。可方向没变,“老变少不变”没变,能变到的去处也没变。工具改的是速率,改不了规则。
这像陈建华车队换了电脑排班。电脑排得快,一天能试几十种方案;白板排得慢,一早上只试得出两三种。可两种工具排出来的,都是那几条线、那些车、那些人。
六根爻一齐定下来,就有了一卦,叫“本卦”。本卦里有动的爻,叫“变爻”。把变爻全翻过来——老阳画成阴,老阴画成阳——得到的新卦,叫“之卦”,也叫“变卦”。“之”是往、到的意思。本卦“之”到哪一卦去,就是这回求卦的整个结果。
古书里记这件事,就写“遇某之某”。
《左传·庄公二十二年》有一段很有名的记载。周王室的一位史官带着《周易》去见陈国的国君,国君让他筮一卦,结果是:
遇观之否。
观卦是坤下巽上。它第四根爻是阴爻,这回得了老阴,动了,翻成阳爻。上面的巽卦一变成乾,整卦就成了坤下乾上,正是否卦。
史官接着说:“是谓‘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这句话正是观卦第四爻的爻辞。一根爻动了,他就读那一根的辞。
这段记载对本章有两个用处。
一个用处是:它说明“之卦”的用法很早就有,春秋时人已经这样用。
另一个用处更要紧:史官手里没有任何“新”的东西。他筮出的是六十四卦里的一卦,变到的是六十四卦里的另一卦,引的是三百八十四条爻辞里的一条。他后面还讲了一大段话,那是他的解释;可他解释的起点,是从现成的格子和现成的辞里取出来的。
《左传·闵公元年》还有一例。毕万想去晋国做官,先筮了一卦:
初,毕万筮仕于晋,遇屯之比。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
屯卦是震下坎上,最下面一根阳爻得了老阳,翻成阴爻,下卦震就成了坤,整卦变成坤下坎上的比卦。辛廖这回没有引爻辞,而是把两卦的名义拼在一起讲:屯是“固”,站得牢;比是“入”,进得去。又牢又进得去,所以说吉。
两个例子,一个引爻辞,一个合两卦之义,读法不一样。可两人手里的材料是一样的:一个本卦,一个之卦,都在六十四里;一套现成的卦名和卦爻辞。解释可以有很多种走法,起点都是从格子里取出来的。
一根爻动是最简单的情形。要是两根、三根,甚至六根都动呢?读哪条辞?
历代说法不一。流传最广的,是朱熹在《易学启蒙》里整理的一套。这里列出来,不是教人怎么占,而是为了看清它的结构:
| 动爻数 | 朱熹的读法(转述) | 读的辞落在哪里 |
|---|---|---|
| 0 | 读本卦卦辞 | 六十四条卦辞之一 |
| 1 | 读本卦那一根变爻的爻辞 | 三百八十四条爻辞之一 |
| 2 | 读本卦两根变爻的爻辞,以上面一根为主 | 爻辞之二 |
| 3 | 读本卦和之卦的卦辞,本卦为主、之卦为辅 | 卦辞之二 |
| 4 | 读之卦里两根不变爻的爻辞,以下面一根为主 | 爻辞之二 |
| 5 | 读之卦里那一根不变爻的爻辞 | 爻辞之一 |
| 6 | 乾坤读用九、用六,其余读之卦卦辞 | 两条“用”辞或卦辞之一 |
这张表很周到。从零根到六根,七种情形,一种不落。每一种情形,都指到一条或两条现成的辞上。
再看一个数。每根爻有四种样子:老阳、少阳、少阴、老阴。六根爻,四的六次方,一共四千零九十六种。
四千零九十六,正好是六十四乘六十四。
这不是巧合。每一次求卦的结果,都可以写成“本卦、之卦”一对:本卦是六十四之一,之卦也是六十四之一。一种爻的组合,对一对卦;一对卦,也只对一种爻的组合。四千零九十六种求法,和四千零九十六对卦,一个萝卜一个坑。
六根爻都不动,之卦就是本卦自己,那也算一对。
汉代有一部书,把这件事做到了底,叫《焦氏易林》。旧题西汉焦延寿撰,作者和成书年代学界有争论。它为六十四卦里的每一卦,各写了六十四首四言的繇辞,从“乾之乾”“乾之坤”一路写到“未济之未济”。一共四千零九十六首。
一部书把所有可能的去处,一条一条事先写好了。
这在人类的符号系统里,是很少见的。大多数系统只能给你规则,让你自己去推;《周易》这一路走到头,连推出来的每一个结果,都预先写了一首诗等着你。
四千零九十六这个数,还藏着一层意思。
一次求卦里,六根爻哪几根动,是任意的:可以一根不动,可以只动一根,也可以任挑几根一起动。所以,从任何一卦出发,只要动对了那几根爻,一步就能到任何一卦。从乾到坤,六爻全动;从乾到姤,只动初爻;从乾到乾,一根不动。
这就是说,六十四卦之间,处处都通,一步就到。
哪里都去得了,这是这台机器的大方。可反过来看,也正因为哪里都去得了,哪里都出不去。从任何一卦出发,一步能到的,是六十四卦;两步、十步、一万步能到的,还是这六十四卦。去处的总数,在你出发之前就定了。
变到哪里,都还在六十四里。
这像一个车队把一年里所有可能的调班方案,都事先打印成册,每一种都编好号。司机生病,翻到第几页;下大雨,翻到第几页;两件事一起来,再翻到第几页。翻遍全册,不会有一页是空白的,也不会有一种情形找不到页码。
爻会动,可爻待的位子不动。
一卦的六个位子,从下往上,叫初、二、三、四、五、上。最下面不叫“一”而叫“初”,最上面不叫“六”而叫“上”。一头讲时间的开始,一头讲空间的顶端。
位子的名字和爻的阴阳合起来,就是每一爻的称呼:阳爻在最下面,叫初九;阴爻在第三位,叫六三;阳爻在最上面,叫上九。一听名字,就知道这根爻是阴是阳、在第几步。
这六个位子,不是六个随便摆的格子,是一条有方向的路。从初到上,是一件事从起头到收尾的次序。
《系辞下》说:
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辞拟之,卒成之终。
开头的时候,事情还看不清,所以“难知”;到了最上面,事情都摆出来了,所以“易知”。初爻是根,上爻是梢。
《周易》里有两卦,把这条路画得特别清楚。
一卦是渐卦。渐是慢慢往前走。六根爻的爻辞,写的是一只大雁一步一步往高处去:初六“鸿渐于干”,到了水边;六二“鸿渐于磐”,到了大石上;九三“鸿渐于陆”,到了平地;六四“鸿渐于木”,上了树;九五“鸿渐于陵”,到了山头;上九又是“鸿渐于陆”。从水边到山头,一位一步。
一卦是咸卦。咸是感应。六根爻的爻辞,从脚往上写一个人的身体:初六“咸其拇”,脚趾;六二“咸其腓”,小腿;九三“咸其股”,大腿;九四说的是心思往来;九五“咸其脢”,背脊;上六“咸其辅颊舌”,到了嘴边。从脚趾到口舌,一位一处。
一只鸟的行程,一个人的身体,都被排进了同一条六步的路。
古人还给这条路上的每一步,定了大致的脾性。《系辞下》说:
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三与五同功而异位,三多凶,五多功,贵贱之等也。
第二位多得称誉,第四位多有忧惧,因为第四位靠近第五位,像在君王身边做事;第三位多凶险,因为它在下卦的顶上,要往上卦跨,最难;第五位多有功,因为它在上卦的正中,最尊。
后来的易学还把这条路讲得更细。第二、第五两位在上下卦的中间,叫“中”。阳爻在一、三、五这些奇数位,阴爻在二、四、六这些偶数位,叫“当位”或“得正”。初与四、二与五、三与上,一阴一阳就叫“相应”。
这些讲究,放到陈建华的车队里,个个都有影子。
一个班组里,总有一个“带班的”,不在最前头冲,也不在最后头收,站在中间,上下都照应得到。这就是“中”。新司机先跑平峰、老司机顶高峰,各人放在合他身份的位置上,这就像“当位”。早班和晚班的两个司机,一前一后跑同一辆车,交接时要碰个头、说几句车况,这就像初与四、二与五的“相应”。
古人讲爻位,讲的其实是一个群体里的位置学。这门学问,今天任何一个带过班组的人,都能听懂。
| 爻位 | 天地人 | 《系辞下》的说法 | 渐卦爻辞 | 咸卦爻辞 |
|---|---|---|---|---|
| 初 | 地 | 其初难知 | 鸿渐于干 | 咸其拇 |
| 二 | 地 | 二多誉 | 鸿渐于磐 | 咸其腓 |
| 三 | 人 | 三多凶 | 鸿渐于陆 | 咸其股 |
| 四 | 人 | 四多惧 | 鸿渐于木 | 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
| 五 | 天 | 五多功 | 鸿渐于陵 | 咸其脢 |
| 上 | 天 | 其上易知 | 鸿渐于陆 | 咸其辅颊舌 |
乾卦的六爻,也是一条这样的路。初九“潜龙勿用”,龙还潜在水下;九二“见龙在田”,露出地面;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白天勤勉、夜里警惕;九四“或跃在渊”,试着一跃;九五“飞龙在天”,飞上了天;上九“亢龙有悔”,飞得太高,有了悔。乾卦留到第 11 章细讲,这里只看它的骨架:从潜到亢,一位一个阶段,不能跳,也不能倒着走。
这张表很能说明《周易》的功力。一条六步的路,同时是天地人三层,是一件事的起承转合,是一个人的身体,是一只鸟的行程,是一个朝廷里的上下尊卑。它是一条路,能套进几乎所有的事。
可是你也看出来了:这条路永远是六步。
阴阳会翻,爻会动,卦会变,可“初、二、三、四、五、上”这个次序,三千年没有动过一下。没有哪一卦是五步,也没有哪一卦是七步;没有哪一回占问,让第三位和第四位换个次序。
《系辞下》有一句话,把这一层说得最透:
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
“周流六虚”四个字,值得多看两眼。六个位子是“虚”的,是空着等爻来的。阴阳在这六个空位里周流不停,上上下下没有定准。可空位本身,一直是六个。
动的是爻,不动的是位。
这像陈建华白板上的格子。白板上画好了行和列:第几辆车、第几趟、几点钟。名字每天擦了又写,格子线从来不擦。格子线要是也能随手擦,那就不叫排班表了,叫一张草稿纸。
讲爻位,就不能不讲“时”。
《周易》里最常出现的两个字,一个是“位”,一个是“时”。位是你站在哪一步,时是你赶上了什么时候。
乾卦《彖传》说:“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六个位子,是靠“时”一步一步成就的。
《彖传》讲到好几卦,都用一句赞叹收尾:豫卦是“豫之时义大矣哉”,随卦是“随时之义大矣哉”。意思是,这一卦讲的道理,全在“赶上什么时候”。
艮卦《彖传》说得最干脆:
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
该停的时候停,该走的时候走。同一个动作,放对了时候是好事,放错了时候是坏事。
王弼把这一层说成一条总纲。他在《周易略例·明卦适变通爻》里说:
夫卦者,时也;爻者,适时之变者也。
一卦,是一个“时”,一段处境;一爻,是在这段处境里怎样应变。《系辞下》也说:“变通者,趣时者也。”变通,就是追着时走。
后来程颐给自己的《程氏易传》写序,开头一句是:“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
这些话放在一起,可以看出古人的一个很深的体会:人不是在真空里做事,人总是在某一个时候、站在某一个位子上做事。同样一个“进”,在初位是冒失,在五位是担当;同样一个“退”,在泰时是可惜,在否时是明智。
这个体会今天一点也不过时。
陈建华排班,最懂这个。同一趟车,早高峰七点发和晚上九点发,是两回事:七点的车要多配一个有经验的司机,因为路上堵、人挤、事多;九点的车可以让新司机去跑,练练手。车是同一辆,线是同一条,“时”不一样,安排就不一样。
位也一样。同样是“跑第一趟”,冬天和夏天不一样;同样是“顶班”,顶早班和顶夜班不一样。一个好调度员,脑子里装的不是一张死表,是一张“时”和“位”交在一起的活表。
《周易》把这张活表画到了极致。六十四卦是六十四种“时”,每一卦六个位子,一共三百八十四个“时中之位”。每一个都有一条爻辞,讲在这个时候、这个位子上,人该怎么处。
可是,时与位讲得再活,有一样东西是定的:时,只有六十四种;位,只有六个。
一个人碰到的处境,不管多么新、多么怪,在《周易》里都要被认作这六十四“时”之一;他在处境里的位置,都要被认作这六个“位”之一。时是活的,可“时”的种类是定的;位是有讲究的,可位的数目是定的。
这就像陈建华的排班。他心里的“时”再活,也只分早高峰、平峰、晚高峰、夜间几段;他心里的“位”再细,也只是那几条线、那些趟次。一个从来没有的“时”——比如“居民随时打电话叫车”——他的表上没有这一段,也就不知道放到哪里。
现在把这一章的说法摆出来。
爻变的规则,是这台机器的动能;规则本身,不在变化之内。
前面说过,动能是沿路重连的速率和方向。在《周易》里,“重连”就是一根爻从阳翻成阴、从阴翻成阳,整卦因此连到另一卦上去。速率是“大约四根动一根”,方向是“老阳只往阴,老阴只往阳”。
这个动能给得很足。一次求卦,平均有一根半爻在动;六十四卦里任何一卦,都可能在一次求卦里变到任何一卦,包括它自己。四千零九十六条去路,条条都通。
这是一台转得极灵的机器。
可是机器转得再灵,有三样东西从来不转:两种爻,六个位,“老变少不变”这一条规则。
先说两种爻。动来动去,只在阴阳之间翻。没有哪一回翻出一种“半阴半阳”的爻来。
再说六个位。爻在位子上翻,位子不增不减,不换次序。
最后是规则。“老变少不变”,从春秋到今天,从蓍草到铜钱再到手机,一个字没改。有过不同的读法,比如动了几爻读哪条辞,各家说法不一;可“老阳变阴、老阴变阳、少不变”这一条,是各家都守的。
用三条方程看,这件事更清楚。
第一条:形状(显露)由路(差异序列)和土(特征纠缠)长出来。一次求卦,路是那六个位子,土是每个位子上那四种可能。路和土都是封闭的,长出来的形状只能是四千零九十六对卦之一。
第二条:土被形状和路回写。之卦一出来,会回头改写土——改写问卦人的处境和心情。从观到否,一个人可能从“可以去见见世面”转到“要留神时局不通”。这是真的回写。可回写落在人身上。卦的土没被改:阴阳还是两种,老少还是四样。
第三条:路被形状和土改写。之卦会改人后来的行事次序。陈国国君听了史官的话,后来的安排也许会变。可卦的路没被改:初、二、三、四、五、上,下一次求卦,还是这六步。
三条都在转,转的都是人。卦这一侧,动能在跑,路和土不动。
再看本书常说的那“三拍”。
第一拍,对不上积着。人对明天拿不准,事情走到一半卡住了,这是真的对不上。
第二拍,逼出一个新的形状。在易里,这一拍看着也有,而且来得很快:几根爻一动,之卦就出来了,给你指出一条去路。可之卦不是新形状,是另一个现成的格子。易就断在这一拍:显出来的只是“换一个格子”。
第三拍,新形状回写,改土改路,下一轮从改过的地方起。第二拍没有逼出新形状,这一拍也就无从谈起。之卦出来以后,回头改写的是人;爻、位、规则,没有一样被写回去。下一个人来求卦,面对的还是同一台机器。
动能在机器里跑,从来不跑到机器外面去改机器。
这像一台洗衣机。它有十几种程序:标准洗、快洗、羊毛、大件、强力。你按不同的按钮,滚筒转的快慢和方向都不一样,洗出来的效果也不一样。衣服的样子被改了,你的生活被改了。可洗衣机不会因为你按了一万次,自己多长出一种程序。
这样说,不是看低《周易》。
一套规则能三千年一个字不改,还一直用得上,这本身就是了不起的成就。它说明这条规则抓得很准:东西到头就会回转,这是天下最普遍的一种变化。《周易》用“老变少不变”五个字,把它做成了一台人人能操作的机器。
规则不动,还有一个好处,常被人忽略:它让隔着两千多年的人,能用同一台机器说话。
春秋时那位周史在陈国筮得“观之否”,今天一个读者在手机上点出“观之否”,两人面对的是同一个本卦、同一个之卦、同一根变爻、同一条爻辞。他们中间隔了朝代、文字、纸张,可他们手里的机器是一台。这就像一副象棋,几百年前的人和今天的人能下同一种棋,靠的就是规则不改。
可是,正因为规则抓得准、做得稳,它就不会被自己的运转改掉。一台机器如果每转一圈就改一次自己的规则,它就不是一台机器了。
所以本书的判据在这里用得上: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结果列出来?爻变和之卦的每一个结果,《焦氏易林》都事先列出来了,列了四千零九十六首。
能列出来,是变化。
回到陈建华的白板。他那天早上想的那个问题——“这三十年,有几次是真的变了”——其实可以用本书的判据一层一层分开。
他白板上的变,粗分有五种。
第一种,挪名字。甘志勇病了,包国强顶上。这一种天天有,一天好几回。每一种挪法,事先都能想到:车队就这四十来个人,谁休、谁顶、谁往后推,排列组合是有数的。
第二种,几处一起挪。下大雨,要加车;同一天又有人请假;两件事叠在一起,要挪五六处。这比第一种复杂,可仍在那张表里:人还是那些人,车还是那些车,只是一次挪得多。
第三种,换工具。十年前,排班是在纸上画、在白板上写;后来公司上了电脑排班系统。工具换了,算得快了,可排出来的东西是同一类:哪辆车、哪个人、哪一趟、几点发。
第四种,各人有各人的排法。老调度员都有自己的诀窍:有人先排老司机,有人先排早高峰,有人先把最难的那一趟排掉。排法不同,排出来的表略有差别,可都在那个“人、车、趟、点”的格子里。
第五种,白板得重画。油车换电车,要给充电留出时间,表上多了“充电窗口”这一栏,原来的排班算法整个作废;开夜线,表上多了“夜间”这一段,以前从来没有。这一种,旧的表事先列不出来,进来以后旧的规矩得改。
前四种是变化,第五种是发生。
把这五种和《周易》对一对:
| 白板上的变 | 陈建华的车队 | 《周易》里对应的样子 | 拿旧规则能否事先列出 | 判 |
|---|---|---|---|---|
| 挪名字 | 甘志勇病了,包国强顶 | 一根爻动,本卦之某卦 | 能 | 变化 |
| 几处一起挪 | 下雨加车又有人请假 | 几根爻同动,按朱熹的七种读法 | 能 | 变化 |
| 换工具 | 白板换成电脑排班 | 蓍草换铜钱,再换手机程序 | 能,结果仍是四千零九十六种之一 | 变化 |
| 各人有排法 | 老调度员各有诀窍 | 动爻读哪条辞,各家说法不一 | 能,读的辞都在四百五十条里 | 变化 |
| 白板重画 | 油车换电车,开夜线,试微循环 | 没有对应的一层 | 不能,旧表上没有这一栏 | 发生 |
这张表最后一行,《周易》那一格是空着的,只能写“没有对应的一层”。
这不是《周易》的疏漏。恰恰相反,这是它做得太好的结果。它把前四种变化做到了完备:挪一处、挪几处、换工具、换读法,样样都有规矩,样样都事先写好了。四千零九十六种组合,四百五十条辞,七种读法,一样不缺。
一台把变化做到完备的机器,就没有给“白板重画”留位置。它不需要。它装得下一切挪法。
易把变化做到完备,所以它装得下一切挪动,却从不重画自己的那块白板。
这里要把一个容易混的地方说清楚。
《周易》的解释层,其实也在长。从《左传》里史官的一番话,到《彖传》《象传》,到王弼、程颐、朱熹,讲法越来越多,书越来越厚。这算不算“重画白板”?
不算。第 2 章已经交代过:辞在长,卦不变。讲法再多,讲的都是这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就像陈建华车队里,每个老调度员都能讲一套自己的排班心得,讲得头头是道,可没有一套心得让车队多出第二十五辆车、第四条线。
心得是解释层的回写,白板是卦层。两层要分开看。
去年秋天,公司运营部来了一个年轻人,叫包悦然,和包国强不是亲戚。她在车队的会议室里讲了一个下午,讲的是“社区微循环”。
她说,城边上有几个大社区,老人多,离地铁远,大公交进不去窄路。公司想试一种小车,十几个座,不跑固定的线,不停固定的站。居民在手机上点一下,或者打个电话,车就开过去接,送到菜场、医院、地铁口。
陈建华在底下听着,手里的笔一直没动。
会后他问包悦然:“这车的班,怎么排?”
包悦然说:“按片区、按时段排。一辆车守一片,早上七点到十一点在线,下午换人。不按趟次排,因为没有趟次。”
陈建华想了好几天。他的白板上,每一行是一辆车,每一列是一趟,格子里填人名和发车时刻。“没有趟次”,就等于这张表少了一根骨头。他试着把微循环塞进去:把“在线四小时”当成一趟?可一趟有起点有终点,有发车时刻,在线四小时里车可能跑八回,也可能一回都不跑。塞不进去。
这就是一次真的对不上。他的排班表是一个完备的系统,三十年里装下了一切挪法;可它装不下“按需”这件事。
那段时间,包国强也替他着急。有一天中午在食堂,包国强拿出手机,翻到随卦给他看:“你看,随卦,《彖传》说‘随时之义大矣哉’。微循环不就是随吗?随着人走,随着时走。”
陈建华看了看,说:“这话说得好。”
这话确实说得好。随卦讲跟随、讲顺时而动,用来形容微循环,很贴切。包国强找这一卦,也不是乱找:他心里那个“车跟着人走”的意思,和随卦的卦义对上了。这一对,让两个人心里都亮了一下,好像那个说不清的新东西,有了一个名字。
可是,这一对上,《周易》那一侧什么也没变。随卦本来就在那里,是六十四卦里的第十七卦,卦辞、爻辞、彖辞都是现成的。包国强做的,是把一个新的对不上,放进了一个现成的格子。
这正是易的本事,也是易停下的地方。
真正的变,发生在车队那一侧。
半年以后,陈建华的电脑里多了一张表。这张表的行不再是车,是片区;列不再是趟次,是时段;格子里填的不只是人名,还有“响应时长”“空驶里程”。原来的排班表还在用,管那三条老线;新表管微循环。两张表并排挂着。
这就是白板重画。
用三条方程把这件事过一遍,看得更清楚。
形状怎么长出来的。新表的样子,不是从旧表里挪出来的。它靠的是新的路——按片区、按时段,而不是按趟次;也靠新的土——居民随时叫车这件事,缠进了原来“人、车、趟、点”那一束里,多出了“响应时长”这样以前没有的东西。新的路、新的土,长出了一个旧表事先列不出来的形状。
土被回写到了哪里。新表一用起来,就回头改写了整个车队。司机们开始讲“今天我那片叫车的多不多”,老线上的人也开始问能不能在晚上加一段“按需”。原来大家心里那片“公交就是一条线、一站一站停”的土,被翻了一遍。
路被改写到了哪里。陈建华后来排老线的班,也变了次序。他以前先排趟次,再填人;现在他会先看片区里哪一段时间人多,再回头安排老线的加车。新表回头改了旧表的路。
三条都转了,而且转到了表本身。这是一次发生:一个新的单位——“片区时段”——在车队的排班里立住了。它能被叫出来,能被交接,换一个调度员接手,照样排得出来。旧规则没有它,它进来以后,旧规则也跟着改了。
再看陈建华自己。
那半年,他身上也长出了一样东西。以前他看一张表,先看“哪一趟缺人”;现在他看一张表,先问“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要车”。这不是多记了一条规定,是他看事情的那双眼睛换了一副。
这一样东西,是他五十七岁那年在身上结晶的。人身上可以发生。
甘志勇病好以后,也被派去跑了两个月微循环。头一个星期,他很不习惯。跑了二十年固定线,闭着眼睛都知道下一站是哪儿;现在每一回出车,去哪儿都要看手机。他跟陈建华抱怨:“像是重新学开车。”
两个月后,他又跟陈建华说了一句话:“现在跑老线,反倒觉得慢了。我老想,这一站有没有人等。”
这句话,陈建华记了很久。甘志勇身上,也有一样东西被换了。不是谁教给他的,是两个月里一趟一趟跑出来的。
最后把两件事并排放:
包国强把微循环放进了随卦。这一放,让人心里亮了一下,是好事。可它是把对不上收进格子,格子没多。
陈建华把微循环画成了一张新表。这一画,费了半年的工夫,改了整个车队的规矩。它是让对不上逼出一个新的单位,规矩跟着改。
前一件是变化,后一件是发生。两件都真,都有用,可不是一回事。
你的日子里,大概也有一块天天在擦、天天在写的白板。
可能是一家人的日程:谁接孩子、谁做饭、谁陪老人看病。可能是一个小店的进货单:这周进什么、进多少、哪天到。也可能就是你自己的一周:哪天加班、哪天健身、哪天回父母家。
这块白板天天变,变得你很累。可你要是像陈建华那样,站在白板前看半分钟,也许会看出来:变来变去,都是在挪名字。人还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格子线一根没动。
这没有什么不好。日子大多是这样过的。一套挪得顺手的格子,是一个家、一个店、一个人的本事。
可有时候,你会碰到一件事,怎么挪都放不进去。孩子上了一所新学校,接送的时间和谁都对不上;老人的病,需要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照顾;你自己想学一样东西,一周里找不出一个固定的格子来放它。
这时候,别急着把它塞进最像的那一格。像包国强找到随卦那样,给它找个说法,心里会好受一点;可说法找到了,那件事还是没地方放。
也许你要做的,是陈建华那半年做的事:承认这块白板装不下它,坐下来,重画一张。重画很费力,要有人一起托着,要让旧的规矩松一松。可新东西,常常就是从重画的那张表上长出来的。
带走的话
爻在六个位子上翻来翻去,去处早已写好四千零九十六种;动能在机器里跑,从不回头改机器。
这一章的问题:变、互、错、综把六十四卦连成一张网,这张网凭什么什么事都接得住?接得住一切的网,能不能多长出一个节点?
吴佩琪三十一岁,在新加坡一个规划团队里做社区规划。
她负责的是一片老组屋区。三十几栋楼,一个邻里中心,一个小贩中心,两个巴士站,一个地铁站,一座小公园。这些东西都在那里很多年了。她的活儿,是把它们连得更好。
她自己也是在组屋里长大的。小时候,外婆每天下午坐在楼下的底层架空层里,和几个老邻居聊天,一坐就是两个钟头。那块空地没有名字,地图上也不标,可在她记忆里,那是整栋楼最热闹的地方。她后来去读规划,多少和这块空地有关。
那年她做了一张图,叫“步行连道图”。图上画的不是楼,是楼与楼之间的线:哪里加一段有盖走道,下雨天也能走;哪里开一个口子,让住在后排的人不用绕一大圈;哪里接上公园连道,让早上散步的人能一路走到地铁站。
图做完,线一条条修起来。半年以后,她回去做了一次统计。变化很明显:小贩中心中午的人多了三成,因为后排几栋楼的老人现在走五分钟就到;原来冷清的一个底层架空层,早上有了一群打太极的人,因为那里正好在新走道的拐角上;地铁站早上的人流,从一个口挤,分成了两个口走。
人被拉进来了。线一接上,人就顺着线走,聚到线交汇的地方去。
她很高兴,把统计拿给组长程国伟看。程国伟看完,翻出另一份东西给她:居民反馈。里面有几十条,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楼里老人多,最近的诊所要坐两站巴士,能不能在这一片开一个诊所,或者开一个乐龄活动中心。
吴佩琪说:“我们可以把走道修到巴士站,让他们去诊所方便一点。”
程国伟说:“那是把人拉过去。他们要的是这里多一个点。”
吴佩琪愣了一下。程国伟又说:“我们画的是线,不是点。线画得再好,图上的点还是那些点。多一个点,要有地,要有钱,要有人来办,要改用途。那不是我们这张图能长出来的。”
那天晚上,吴佩琪去楼下的小贩中心吃饭,碰见了打太极那群人里的霍振南。霍伯七十岁,年轻时在船厂做事,退休后爱读些古书,《周易》读了好几遍。她跟他说起白天的事。
霍伯听完,说:“你这张图,像《易经》里的卦和卦的关系。一卦可以变成别的卦,可以从中间看出另一卦,可以翻过来、倒过来看。六十四卦被这些关系织成一张网,哪一卦都连得到哪一卦。可是网织得再密,卦还是六十四个。”
吴佩琪问:“就没有人想过加一卦?”
霍伯笑了:“加一卦,就不是这张网了。”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张网。它是《周易》里最精巧的一部分:变、互、错、综四种关系,把六十四个格子织成一张处处相通、对称工整的网。这张网有很强的拉力,任何事情一进来,都会被拉到某一卦上。可它有一件事做不到:它不长出第六十五个节点。
先讲第一种关系:变。
上一章讲过爻变和之卦。一卦里有几根爻动了,阴阳一翻,就成了之卦。这就是“变”。这里换一个角度,不看一次求卦,看整张网。
假定每次只动一根爻。一卦有六根爻,所以从任何一卦出发,动一根,能走到六个不同的卦。
拿观卦来说。观是坤下巽上,六根爻从下往上是:阴、阴、阴、阴、阳、阳。动初爻,成益;动二爻,成涣;动三爻,成渐;动四爻,成否;动五爻,成剥;动上爻,成比。观卦的周围,正好站着六个邻居。
每一卦都有六个邻居。六十四卦,每卦六条线,一条线连着两卦,算下来,这张网一共有一百九十二条“一步之线”。
从一卦走到另一卦,最多要几步?六步。最远的那一卦,是六根爻全翻过来的那一卦。从乾到坤,要走六步,一根一根地翻。
还有一个很整齐的数。从乾出发,一步能到的有六卦,两步能到的有十五卦,三步二十卦,四步十五卦,五步六卦,六步一卦。一、六、十五、二十、十五、六、一。这和第 5 章按阳爻根数分出来的那一排数,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合,是同一张表从两个方向看。
这张“一步网”,今天的数学里有个名字,叫六维超立方体。古人没有用这个名字,可古书里已经有这张网的影子。《彖传》讲卦义时,常说某一爻“来”了、某一爻“往”了。讼卦《彖传》说“刚来而得中也”,贲卦《彖传》说“柔来而文刚”。意思是,这一卦是从别的卦里某根爻挪过来而成的。
后来的易学家把这种“往来”系统化,叫“卦变”。汉代的虞翻讲卦变,说某卦从某卦来、某卦往某卦去;宋代朱熹在《周易本义》卷首列了一幅《卦变图》。各家说法不一样,可都在这张一步网上画。
“变”这一种关系,给网铺了底。它告诉你:六十四卦不是六十四个孤岛,任何两卦之间都有路,最远不过六步。
这像吴佩琪那片组屋区里的走道。任何两栋楼之间都能走通,最远的两栋,绕几个弯也就到了。一个住在最后排的老人,想去最前排的邻里中心,不用出这片区,顺着走道就能到。
可你也看出来了:走道连的,都是已经在那里的楼。
吴佩琪做图的时候,最常用的一个动作,就是在两个点之间试着加一条线:加了,看看人流怎么变;不好,擦掉,换一处加。这和动一根爻、看卦怎么变,是同一种动作。她可以加线、减线、改线,一天试几十种。每一种试法,都还是在那三十几栋楼、几个站、几个中心之间。
动线,不动点。这是“变”这一种关系的本分。
第二种关系:互。
互卦的取法是:一卦六根爻,去掉最下面的初爻和最上面的上爻,只看中间四根。第二、三、四爻组成一个三画卦,放在下面;第三、四、五爻组成一个三画卦,放在上面。合起来,就是这一卦的“互卦”。
第三、四两根爻用了两回,一回在下卦里,一回在上卦里。所以叫“互”——互相交错着取。
《系辞下》有一句话,历来被当作互卦的根据:
若夫杂物撰德,辨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
要辨别一卦的是非曲直,非看中间那几根爻不可。头尾两根是一件事的开始和结局,中间四根才是事情正在里面翻腾的那一段。
日常里看人做事,也常常是这样看的。一个新同事,第一天怎么来、最后一天怎么走,说明不了太多;要看他中间那几个月,碰到难事怎么办,和人起了争执怎么收。头尾是门面,中间是里子。互卦就是把一卦的门面拿掉,看它的里子。
拿泰卦试一试。泰是乾下坤上:阳、阳、阳、阴、阴、阴。第二、三、四爻是阳、阳、阴,成兑;第三、四、五爻是阳、阴、阴,成震。兑在下、震在上,是归妹。
泰的里面,藏着一个归妹。
再拿既济试一试。既济是离下坎上:阳、阴、阳、阴、阳、阴。中间第二、三、四爻是阴、阳、阴,成坎;第三、四、五爻是阳、阴、阳,成离。坎在下、离在上,是未济。
再拿未济试,得到的是既济。
既济里藏着未济,未济里藏着既济。一个“已经成了”,一个“还没成”,互相藏在对方的中间。这是古人很喜欢讲的一层道理:成里有未成,未成里有成。
互卦还有一个更奇的地方。
六十四卦各取互卦,得到的并不是六十四个不同的卦。因为互卦只用到中间四根爻,四根爻只有十六种样子,所以互卦一共只有十六个:乾、坤、剥、复、大过、颐、夬、姤、家人、睽、归妹、渐、既济、未济、解、蹇。
再对这十六卦取互卦,又会怎样?只剩下四个:乾、坤、既济、未济。
再取,还是这四个。乾的互卦是乾,坤的互卦是坤,既济和未济互为互卦。
六十四卦,一层层往中间看,最后都落进四个卦里。
这件事很漂亮。它像一个漏斗,或者像水往低处流:不管你从哪一卦开始,一层层取互,最后总被拉到乾、坤、既济、未济这四处。纯阳、纯阴、阴阳交错的两种,这四卦正好是阴阳关系的四个极端。
这是一种拉力。网上有几个点,特别能把别的点吸过去。
吴佩琪的统计里,也有这种点。小贩中心、地铁站、邻里中心,这三处是整片区的“漏斗口”。不管你住在哪栋楼,出门走几步,人流最后总会汇到这三处之一。她修的走道越好,这几处的拉力越强。
可是,互卦的漏斗再深,漏下去的也只是原来那六十四卦里的四卦。漏斗不会在底下多漏出一个新卦来。
第三种关系是错,第四种是综。这两种放在一起讲,因为它们是一对。
错,是把一卦的六根爻全部翻过来:阳变阴,阴变阳。乾的错卦是坤,坎的错卦是离,观的错卦是大壮。
“错”字的意思,是交错、相对。第 5 章引过《说卦》的“八卦相错”:天地、山泽、雷风、水火,每一对都是三根爻阴阳全反。六画卦也照此办理,每一卦都有一个阴阳全反的对家。汉代虞翻管这种关系叫“旁通”,比如他说比卦“与大有旁通”。
在前面讲“变”时那张一步网上,错卦是离你最远的那一卦,六步才到。它站在网的正对面。
老式胶卷相机的底片,就是一个现成的“错”。照片上白的地方,底片上是黑的;照片上黑的地方,底片上是白的。一张底片和它洗出来的照片,处处相反,可说的是同一个场景。错卦和本卦,也是这样一对:处处相反,彼此照见。
综,是把一卦整个倒过来看:初爻变成上爻,上爻变成初爻,中间依次颠倒。屯卦倒过来是蒙,需倒过来是讼,观倒过来是临。
“综”字原是织布机上提经线的机件,经线一上一下地翻。这个字用在这里,说的是一卦颠倒过来、换个方向看。古人也把这种关系叫“覆”或“反”。
你可以拿一张纸试试。纸上画一个观卦:下面四根断线,上面两根长线。把纸转过来,倒着看,就是下面两根长线、上面四根断线——临卦。同一张纸,你站在桌子这头看是观,站在桌子那头看是临。
《系辞上》有一句话,“错综”两个字就出在这里:
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
原话讲的是揲蓍时数的交错综合。后来明代的来知德把“错”“综”两个字专门拿来讲卦与卦的关系,讲成了他的易学里最有代表性的一套说法。
错和综合在一起,有一件很工整的事。
六十四卦里,有八卦倒过来还是它自己:乾、坤、坎、离、颐、大过、中孚、小过。这八卦上下对称,像一个回文。其余五十六卦,倒过来都是另一卦,正好两两配成二十八对。
那八个“倒过来还是自己”的卦,没法用综配对,就用错配对:乾配坤,坎配离,颐配大过,中孚配小过,正好四对。
二十八对加四对,三十二对。六十四卦,一卦不剩,全都配上了。
唐代的孔颖达在《周易正义》里,把这件事说得很清楚:
今验六十四卦,二二相耦,非覆即变。覆者,表里视之,遂成两卦,屯蒙、需讼、师比之类是也。变者,反覆唯成一卦,则变以对之,乾坤、坎离、大过颐、中孚小过之类是也。
“非覆即变”:不是倒过来成一对,就是阴阳全反成一对。通行本《周易》的卦序,就是照这条规矩两两排下来的。
还有四对卦更特别:泰与否,随与蛊,渐与归妹,既济与未济。它们倒过来是对方,阴阳全反也是对方。错和综在它们身上重合了。泰倒过来是否,泰的六爻全翻还是否。
再数一个数。如果把“倒过来是同一张纸”的两卦算作一种样子,上经三十卦是十八种样子,下经三十四卦也是十八种样子。上下经卦数不等,样子的种数却一样多。
这些数,不是谁硬凑出来的,是这张网自己的对称。排卦序的人未必把这些数说出口,可卦序里处处看得见这份对称。
| 关系 | 怎么取 | 在网上像什么 | 一卦有几个 | 以观卦为例 |
|---|---|---|---|---|
| 变 | 动一根爻 | 走到隔壁 | 六个 | 益、涣、渐、否、剥、比 |
| 互 | 取中间四爻,二三四在下,三四五在上 | 往里看一层 | 一个 | 剥 |
| 错 | 六爻阴阳全翻 | 走到正对面 | 一个 | 大壮 |
| 综 | 整卦上下颠倒 | 换个方向看 | 一个(八卦是自己) | 临 |
| 错综重合 | 倒过来恰是全翻 | 对面也是背面 | 只有八卦如此 | 观不在其中;泰与否在 |
一卦站在网上,左右有六个邻居,里面藏着一个互卦,对面站着一个错卦,背面是一个综卦。六十四卦,个个如此。
这张网,织得一丝不苟。
要是吴佩琪听人讲到这里,大概会想起她做图时的一个习惯:每一条走道,她都要从两头各走一遍。从A栋走到地铁站是一种感觉,从地铁站走回A栋是另一种感觉——方向一反,坡在哪里、遮阳在哪里,全变了。同一条路,正着走和倒着走,是两条路。综卦讲的,就是这个。
六十四卦有了这些关系,怎么把它们排出来?《易传》里有两篇专讲这件事:《序卦》和《杂卦》。一篇排成一条路,一篇织成一张网。
先看《序卦》。它把通行本的卦序,从头到尾讲成一条因果相承的路:
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稚也。物稚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饮食之道也。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
一步接一步:“故受之以”屯,“故受之以”蒙,“故受之以”需。每一卦都从上一卦里引出来:天地之后有万物,万物初生必幼稚,幼稚要养育,养育要饮食,饮食起争讼。
讲到泰否,它说:
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
通到头了,就会塞;塞到头了,就要和人同心。
下篇开头,它又从天地讲起,这回讲到了人伦: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
于是下篇第一卦是咸,讲男女感应;第二卦是恒,讲夫妇长久。上篇从天地万物讲起,下篇从男女夫妇讲起,一部卦序,像一部先讲自然、再讲人事的大书。
讲到最后,它说:
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物不可穷也”,所以最后一卦是“未济”,还没完成。这条路走到终点,终点写的是“没走完”。这一层第 14 章要细讲。
《序卦》的功夫,在于它把六十四个格子串成了一个故事。一个人读下来,像读一部从开天辟地到人世纷争的编年史。前后两卦,常常正是上一节讲的综卦或错卦:屯蒙相综,需讼相综,泰否既综且错。它借网上的关系,铺出了一条路。
这是一条路(差异序列):有次序,有方向,一步不能跳。
再看《杂卦》。它开头是:
乾刚坤柔,比乐师忧。临观之义,或与或求。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著。
它也是两卦两卦地讲,可次序全打乱了。乾坤之后不接屯蒙,接的是比师;比师之后是临观,再是屯蒙。每一对,它只用几个字点出两卦的对照:乾刚坤柔,一刚一柔;比乐师忧,一乐一忧;临观“或与或求”,一个给予,一个求取。
临观这一对,正好是本章拿来作例子的观卦和它的综卦。站在高处往下看是临,在下面仰着看是观;一个是给,一个是求。同一张纸,两头看,意思正相反。
《杂卦》讲到末尾,还有一处很奇怪的地方。从大过起,最后八卦是:大过、姤、渐、颐、既济、归妹、未济、夬。这八卦本来是四对:大过与颐,姤与夬,渐与归妹,既济与未济。可《杂卦》把它们拆开了,一对一对插花地排。前面五十六卦都是成对挨着的,到这里,对子散开了。
最后一句是:“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
为什么末尾这样排,历来有许多猜测,有人疑心是简册错乱,有人说是有意为之。本书不断言。可不管怎样解,《杂卦》的样子是清楚的:它不走一条路,它在网上跳着点。
晋代的韩康伯给《杂卦》作注,说它是“杂糅众卦,错综其义”。
把两篇放在一起看:
《序卦》是路。它告诉你,从哪一卦走到哪一卦,为什么这样走。它给的是次序。
《杂卦》是网。它告诉你,哪一卦和哪一卦相对,对在哪里。它给的是关系。
这有点像手机里的音乐。同一份歌单,你可以按顺序播放,从第一首听到最后一首,前后有起承转合;也可以按“相对”来听,一首快的配一首慢的,一首欢喜的配一首伤感的,跳着听。听法不同,听出来的味道不同。可歌单里的歌,是同样那几十首。
一条路,一张网,用的是同一批节点。路可以按《序卦》走,也可以像马王堆帛书那样换一条走法;网可以按错综织,也可以按互卦织,也可以像《杂卦》那样跳着织。节点只有那六十四个。
这像吴佩琪手里的两份图。一份是“推荐步行路线”,从地铁站出来,先到邻里中心,再到小贩中心,再到公园,一条线走下来,像《序卦》。一份是“连道网络图”,每两个点之间能怎么走、哪两个点隔得近,画成一张网,像《杂卦》。两份图画的是同一片区,同样那些楼、那些站。
现在可以说这张网是什么了。
本书讲能量,有三样。内能是连接度,第 5 章讲卦怎样“成”,讲的是它;动能是沿路重连的速率和方向,第 6 章讲爻怎样“动”,讲的是它。这一章讲的,是第三样:势能。
势能,是一张关系网的吸引和拉扯(书二第 17 章讲过)。一个东西放进一张网里,会被拉向哪里、拉得多紧,看的是这张网的样子。
六十四卦之间,变、互、错、综四种关系织成的这张网,就是《周易》的势能。
它的拉力,从三个地方看得出来。
第一,它处处相通。任何一卦,最多六步到任何一卦。所以,不管一件事从哪里进来,它都能沿着网走到一个合适的卦上去。没有一卦是死角。
第二,它有漏斗。取互卦一层层往里看,六十四卦收到十六卦,再收到四卦。一件事放进来,你从外往里看,它总会被拉向乾、坤、既济、未济这几处根本的关系:纯刚、纯柔、已成、未成。
第三,它给一件事准备了好几副眼睛。后来讲易的人,看一卦,常常不只看这一卦,还要看它的之卦、互卦、错卦、综卦。一卦本身是正面,之卦是去向,互卦是内里,错卦是对面,综卦是背面。五副眼睛一齐看,一件事的方方面面,几乎都能照到。
拿观卦试一试,只看它的结构,不做占断。
观卦本身讲“看”:在下面的人仰着看,看在上位者的样子。它的综卦是临,倒过来看,就成了在上的人往下看、往下照应。它的错卦是大壮,阴阳全反,讲的是阳气壮盛、往前冲,正是“静静地看”的对面。它的互卦是剥,中间四爻里藏着“剥落”的意思,像在提醒:光看不动,有些东西会慢慢掉下去。它若第四爻动,之卦是否,看着看着,事情可能塞住。
看、照应、冲、剥落、阻塞。一个“观”字,被五副眼睛从五个方向照了一遍。一个人带着“我该再观望一阵吗”的心事走进这张网,他会被牵着,把观望的正面、背面、对面、内里、去向都想一遍。
这不是预言,是一种很周到的想事情的办法。它的周到,就是这张网的拉力。
这三条合起来,就是一种极强的拉力。一个人带着一件说不清的事走进来,这张网几乎一定能给它找到一个位置,而且不止一个角度。
这正是《周易》最让人佩服的地方。它不是一本只能查到一条答案的字典,它是一张会把你往各个方向牵一牵的网。你在里面走一圈,常常会看见自己没想到的那一面。
日常里,好的社区也有这种拉力。
吴佩琪那片组屋区,走道修好以后,一个刚搬来的老人,不认识任何人,每天早上出门散步。走道把他带到小贩中心,他在那里吃早餐;走道又把他带过太极那个拐角,他站着看了几天,后来跟着打了。三个月后,他有了一群熟人。
没有人去“安排”他。是那张网的样子,把他一步一步拉进来的。
网的拉力,就是势能:它不推你,它让你顺着线,落到某个点上。
所以,说“易把对不上收进格子”,说的不是它粗暴地把人塞进去。它收得很温柔,很周到。一件事进来,有六个邻居可去,有一个内里可看,有一个对面可比,有一个背面可翻。你不会觉得被硬塞,你会觉得被接住了。
这份“被接住”,是真的。不必看轻。
世上许多解释系统,接住人的办法只有一种:给一个答案。《周易》接住人的办法是一张网:给一个位置,再给这个位置的前后左右、里外正反。这是它能被一代代人反复拿起来读、读了还想再读的原因之一。
可是,这一章的题目里还有半句:一张不长新节点的网。
先拿本书的判据量一量这张网: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结果列出来?
变:一卦六个邻居,每个都能事先算出来。互:取中间四爻,结果一算就知,而且只有十六种。错:六爻全翻,一算就知。综:倒过来,一算就知。四种关系,都是对已有的六根爻做一个固定的动作。动作是定的,爻是定的,结果当然事先列得出来。
而且它们的结果,全都落在六十四卦之内。变到的是六十四卦之一,互出的是十六卦之一,错到的、综到的,也都是六十四卦之一。
没有任何一种关系,能从六十四卦里引出一个第六十五卦。
后来的易学家,又想出过许多织网的新办法。汉代京房把六十四卦分进八宫,每宫八卦,按一定的次序从本宫卦一爻一爻变出来;宋代邵雍把六十四卦排成方图、圆图,按一倍一倍的次序铺开。这些第 15 章会细讲。每一种办法都很精巧,都给这张网添了一层新的纹路。
可是纹路添了一层又一层,节点没有添一个。京房的八宫,八八还是六十四;邵雍的方图,八行八列,还是六十四格。
这不是缺陷,是构造。四种关系都是“对六根阴阳爻做动作”,而六根阴阳爻能摆出的样子,第 5 章说过,一共就六十四种。动作再巧,摆来摆去,还是这六十四种。
网能把人拉进来,却不长出第六十五个节点。
用三条方程过一遍,看看它停在哪一步。
第一条:形状(显露)由路和土(特征纠缠)长出来。网上任何一卦的形状,都是由它在网上的位置和它那六根阴阳爻定的。路是变互错综这四种固定的走法,土是阴阳两值。路和土都不增不减,长出来的形状就只能在六十四里。
第二条:土被形状和路回写。一个人从网上找到了自己的卦,看了它的之卦、互卦、错卦、综卦,心里那片土被翻了好几遍:原来我这件事还有这一面,原来它的内里是这样。这是真的回写。可回写落在人身上。网那一侧,阴阳还是阴阳,六十四还是六十四。
第三条:路被形状和土改写。人看过这张网,后来做事的次序会变:本来要硬上的,看了错卦想到对面,缓了一步;本来要放弃的,看了综卦换个方向,又试了一回。人的路被改了。可网的路没被改:变还是动一爻,互还是取中四爻,错综还是全翻和颠倒。千年来,没有人给这张网加过第五种关系,让它能走到网外面去。
再看那“三拍”。
第一拍:人带着对不上进来。这一拍,网接得很好。
第二拍:逼出一个新形状。在网上,这一拍看着也来得很快:五副眼睛一照,一件事被看出了好几个形状。可这些形状,都是网上已有的节点。显出来的是“换一个格子”,或者“同时看几个格子”。易就断在这一拍。
第三拍:新形状回写,改土改路。第二拍没有逼出新节点,网本身也就无从改写。网照旧,节点照旧,关系照旧。
易断在第二拍:网越周到,对不上越容易被接住;对不上越容易被接住,越不会逼出新节点。
本书说过:“对得上,就没有解释。”这里可以再往前推一步。一张网如果周到到什么事都能找到一个对得上的位置,那么在网的这一侧,对不上就很难积成一个大的落差。落差小了,就没有力气逼出新东西来。
这是这张网最精巧的地方,也正是它停下的地方。两样是一件事。
这像一个服务极好的社区中心。它有各种各样的班:书法班、太极班、烹饪班、电脑班、合唱团。你不管有什么兴趣,几乎都能找到一个班。你在这里过得很满足。可正因为你什么都找得到,你就不太会去想:这里缺一样什么,该由大家自己办起来。
满足本身不是坏事。只是要知道,满足和新长出来的东西,往往不在同一处。
还要守住两条分界,免得说过头。
一条是:这张网不长新节点,不等于网上的人不长新东西。那个刚搬来的老人,三个月后有了一群熟人,这是他身上真的长出来的。读易的人在网上走了一圈,身上长出一份新的眼光,也是真的。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
另一条是:这张网第一次被织出来,也许本身是一次了不起的发生。阴阳爻、八卦、六十四卦、错综互变,最初是怎样定型的,本书不断言,那是“体系之外的那一次”。本章说的,是网织好以后,网里的事。
回到吴佩琪。
那几十条要诊所的反馈,她没放下。接下来两个月,她用的全是网上的办法。
她先把一条有盖走道延到巴士站,让老人去诊所的头一段路不晒不淋。她又跟邻里中心商量,把每月一次的义诊摊位,挪到离老人多的那几栋楼近一点的入口。她还在连道图上标出了“去诊所最省力的路线”,印成小卡片,发到每户信箱里。
每一样都有用。去诊所的路好走了一点,义诊那天来的人多了一些。
可是统计出来,老人量血压、看小毛病的次数,几乎没变。问下去才知道,对很多八十岁的老人来说,难的不是路,是“出门去一个地方”这件事本身。走道修得再好,诊所还在两站以外。
她在网上能做的,都做了。网把人往诊所那个点拉,拉得已经很用力了。可那个点不在这里。
这是一次真的对不上,而且在事前就能指认出来:几十条反馈说的是同一件事,统计里那个数纹丝不动。
转机来得很偶然。
打太极那群人里,有一位程丽华,七十二岁,退休前在医院做了三十多年护士。她和程国伟同姓,不沾亲。有一天打完拳,一个老伙伴说头晕,程阿姨回家拿了血压计下来,在底层架空层的石桌上给他量。第二天,又有三个人来找她量。
一个月后,每周二、周五早上,那张石桌上都摆着一个血压计、一本登记簿。程阿姨量,霍伯帮着记。有人量出来偏高,程阿姨就劝他去看医生,还帮他约好了诊所的时间。
吴佩琪听说了,特地去看。她站在那张石桌旁边,看了整整一个早上。
她发现,这张桌子做成了她两个月没做成的事:老人不用“出门去一个地方”,下楼就到。
可这张桌子,在她的连道图上没有位置。她的图例里,点只有几种:住宅楼、巴士站、地铁站、邻里中心、小贩中心、公园、诊所。没有“居民自己在楼下摆的一张桌子”这一种。按她原来的规则,这张桌子不是一个点,只是底层架空层的一个角落。
霍伯那天也在。他笑着跟吴佩琪说:“这像井卦。‘改邑不改井’,村子可以搬,井不动;大家都来这里打水。”
吴佩琪觉得这个比方很好。
霍伯又说:“可你要分清。井卦是《周易》里本来就有的,三千年前就在那里。这张桌子,是程阿姨她们自己打出来的一口新井。我说它像井卦,是给它找了个说法。说法是旧的,井是新的。”
这句话,吴佩琪记了很久。
后面的事,是一张图怎样被这张桌子改掉。
程国伟陪她去跟市镇理事会谈,要给这张桌子一个正式的名分。每周两个早上,这个角落可以固定用来做健康互助;可以挂一块小牌子;可以放一个上锁的柜子,存血压计。这要改场地用途的安排,要有人担责任,要说清楚出了事怎么办。谈了一个多月,谈成了。
接着,吴佩琪改了她们团队的规划图例。图例里多了一类点,叫“居民自办点”。她在说明里写:这类点不是规划出来的,是居民自己长出来的;规划要做的,是看见它、给它留地方、把走道往它那里接。
还有一件小事。图例改了以后,吴佩琪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一段有盖走道往那张石桌接过去。以前,网把人往小贩中心、地铁站拉;现在,网也开始把人往这张桌子拉。周二早上来量血压的人,从十几个变成了三十几个。
新的点立住了,旧的网就转过头来给它供人。势能不会造点,可点一旦长出来,势能会去托它。
第二年,团队做另一片组屋区的连道图,第一件事,就是先去楼下转,找有没有这样的点。
现在用三条方程把这件事过一遍。
形状怎么长出来的。这张桌子的样子,不是从连道网里推出来的。它要两样东西缠在一起:一个是程阿姨三十年的护士手艺,一个是底层架空层那块天天有人路过的地方。手艺和地方,原来各在各处,一次头晕把它们缠到了一起。这是一束新的东西缠进来,压成了一个新的点。
土被回写到了哪里。桌子立住以后,楼里的人心里那片土变了。以前大家觉得,看病是“去外面”的事;现在觉得,有些事“楼下就能办”。有人开始问:能不能在楼下办个读报会,能不能每周有人来教用手机。原来那片“楼下只是过道”的土,被翻了一遍。
路被改写到了哪里。吴佩琪团队做图的次序变了。以前先画点、再连线;现在先下楼去找正在长出来的点,再画线去接。旧的路被新的点改了。
三条都转了,而且转到了规则本身:图例多了一类,做图的次序换了。
拿本书的判据量:拿旧规则——旧的图例、旧的连道网——能不能事先把这张桌子列出来?不能。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吗?改了,图例多了一类点。这是一次发生。按命名的四种情形,“居民自办点”这一类,帮人形成了一个新的辨认单位;市镇理事会给的那个名分,又是一次制度身份的设立。
再把这件事和易并排放。
霍伯说“这像井卦”,是把一个新的点,放进《周易》那张网上现成的一个节点。这一放很贴切,让人心里亮了一下,可井卦早就在那里,网没有多一个节点。
程阿姨那张桌子,是在吴佩琪那张网上,真的多出了一个节点,而且让网的规则跟着改了。
吴佩琪自己身上,也长出了一样东西。以前她看一片组屋区,眼睛先找线:哪里断了、哪里绕了。现在她看一片组屋区,眼睛先找点:哪里有人在聚、哪里有东西正在成形(介生)。这一双新的眼睛,是那张石桌给她的。
你身边也有一张网。
可能是一个家族:谁和谁亲、谁和谁说得上话、过年先去谁家。可能是一个单位:哪个部门管什么、找谁签字、事情往哪里转。也可能就是你自己的朋友圈:有事找哪几个人,心里有数。
这张网好用的时候,什么事进来都有个去处。孩子升学,找那个当老师的表姐;家里修房子,找那个做装修的同学。网把事情拉到合适的人那里,你很少落空。
这是网的势能,是很宝贵的东西。一个人有一张好网,日子会稳很多。
可是总有一些事,你把网翻了一遍,每个人都问过了,每条线都走过了,还是落不了地。不是谁不帮忙,是这件事要的东西,网上本来就没有。
这时候,像吴佩琪那样,在网上再加一条线、再绕一个弯,也许都不管用。这时候要看的,是有没有一个点正在长出来:一个新认识的人,一个新的去处,一个你自己从来没做过的角色。
那个点,往往不在网的中心,而在某个角落里,像底层架空层的一张石桌。它刚开始很小,很不起眼,网上没有它的位置。
你要做的,也许就是先看见它,给它留个地方,再把线往它那里接。
带走的话
变、互、错、综把六十四卦织成处处相通的网,网能把人拉进来,却不长出第六十五个节点。
《周易》的符号三界都在:卦辞、彖辞、象辞是理念符号(第 8 章);蓍草、龟甲、卦画和刻在门窗器物上的卦纹是现实符号(第 9 章);《象传》的大象要“君子以……”,把卦沉进人的身上,那是自我符号(第 10 章)。自我这一界,皮尔斯没有把它立成一界,他讲的“习惯”摸到了边。
可这三界有一个共同的走向:只往下沉,不往卦上回写。辞在长,卦不变;器在自己那一界会长出新东西,长出来的回不到卦上;人身上可以发生,人身上长出的新东西,也回不到卦上。读完这一编,“三界俱全”和“生不出新符号”这两句话,会同时立得住。
这一章的问题:一卦底下压着卦辞、彖辞、象辞好几层字,这些字是怎样一层层长出来的?字越长越多,压在最底下的那六根线跟着动过没有?
许文涛今年四十五岁,在西安一所中学教语文。
学校这学期开了一门传统文化选修课,一周一次,教研组把《周易》那一讲分给了他。周二晚上,他在书房备课。窗外是小区里跳广场舞的音乐,桌上摊着一本带注的《周易》,旁边是一杯早就凉了的茶。
他挑了履卦。理由很简单:卦辞好讲,学生爱听。
履卦的卦辞只有七个字:“履虎尾,不咥人,亨。”踩着老虎的尾巴,老虎没有咬人,通达。一个画面,一个结局,一个判断。他已经想好了开场白:同学们,你们这辈子有没有踩过老虎尾巴?
往下翻,是彖辞:“履,柔履刚也。说而应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老虎不见了,换成了柔与刚、悦与健、中与正。
再往下,是大象:“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这一回连踩尾巴的事也不提了,说的是上下之分,是安定人心。
许文涛把三段字抄在一张白纸上,竖着排开。
他忽然拿不准了:履卦到底在说什么?是一个踩老虎尾巴的险境,是一条柔能制刚的道理,还是一套分辨上下的规矩?三层字摆在一起,像三个人在讲同一件事,口音却各不相同。
第二天上课,他把这张纸投在屏幕上。高二的熊一帆举手,问得很直:“老师,那到底是踩老虎尾巴,还是讲尊卑?总得有一个是正确答案吧。”
全班笑了。许文涛没有马上答。
下课后他在教研室跟邱海燕说起这事。邱海燕是教研组长,教历史,读过几年《左传》。她听完,拿过那张纸,用笔尖点了点纸头上画着的那六根线。
“你数数,这一卦底下压了几层字?”她说,“字一层比一层多,一层比一层大。可压在最底下当地基的这六根线,从来没动过。”
这句话,就是本章要讲的事。
先看最底下那层字:卦辞和爻辞。
今天读《周易》,卦爻辞像一句句格言。可回到它们最早的样子,很多是占问留下的记录。问的是具体的事,记的也是具体的事。
有几条,具体得像一页旧档案。
晋卦的卦辞是:“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康侯得到赏赐的马匹,繁衍众多,一天之内三次受到接见。这说的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人,一段有来有去的恩宠。
泰卦六五和归妹卦六五都有“帝乙归妹”。帝乙是商代的王,“归妹”是嫁出妹妹或女儿。既济卦九三说:“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高宗是商王武丁,鬼方是商朝西北方的部族。明夷卦六五说:“箕子之明夷。”箕子是商末的贤臣。
还有两条说得更隐:大壮卦六五“丧羊于易”,旅卦上九“丧牛于易”。在易这个地方丢了羊,丢了牛。
顾颉刚在《周易卦爻辞中的故事》里考出,这两条丢牛丢羊,说的是商人先祖王亥在有易氏那里的遭遇。这是转述大意,学界对细节仍有讨论。可大方向是清楚的:卦爻辞里沉着商周之际的真人真事。
具体的事,怎么进了卦里?
大致可以这样想。古人遇到大事去占,占得某卦某爻,事后应验或不应验,史官把这一回的事由和结果记下来,系在那一卦那一爻底下。下一回再占到同一爻,就拿这条旧记录来参照。
这像什么?像一个老中医的病案本。
一个老中医看了几十年病,每个病人的方子和结果都记在本子上。年轻大夫遇到相似的病人,翻到相似的一页,照着旧案去想。本子上记的每一条,都是一个具体的人,一次具体的病。可翻久了,一页旧案就成了一类病的样板。
卦爻辞的第一层,就是这样一本病案本。
除了这些带人名的事例,卦爻辞里更多的是套语:吉、凶、悔、吝、无咎,利涉大川,利见大人,利有攸往,元亨利贞。
这些套语不是哪一件具体的事。它们是许多次占问压出来的。
“利涉大川”字面是适宜渡过大河。最早也许真的是问能不能过河。可同样的话一再出现在跟过河毫不相干的卦里,它就成了“可以去冒一个大险”的意思。一件具体的事,被一次次压缩,成了一类处境的名字。
《系辞上》已经给这些套语做了总说明:“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到这一步,吉凶悔吝已经不是某一次占问的结果,是一套给得失分档的普遍尺度。
这就是卦辞长大的第一步:从一件件具体事,压成一条条普遍判断。
用本书的话说,这是一次次可返回的压缩。
压缩,是把很多次占问压成一句话。可返回,是这句话还能被拆回去,用到下一个具体的人身上。病案本里那句“此证宜先固本”,能被下一个大夫拿去,在下一个病人身上重新展开。卦辞也一样,“利涉大川”能被下一个占者拿去,套在他自己的那条大河上。
拿“利涉大川”试一试三判据。
稳定:它在不同的卦里反复出现,需卦、同人卦、蛊卦、大畜卦、益卦、涣卦、中孚卦都有,意思大体一致,不随一次占问散掉。讼卦反过来说“不利涉大川”,正说明它已经是一个可以被肯定、也可以被否定的固定单位。
整体:拆成“利”“涉”“大川”三截,就不再是那个意思了,“大川”单拿出来只是一条河。相对独立:它离开了最早那一次过河,离开了那个占者,到今天还有人在用,形容去做一件冒险而值得的事。
三条都过得去,它就是一个稳下来的符号。
压缩到稳下来,能被一再认出,拆开就不是它,离了当场还立得住,它就成了一个粒子。这三条,就是本书一直在用的三判据:稳定、整体、相对独立。卦辞过得了这三条,它是理念界里的符号,本书叫它理念符号。
要看一句卦辞怎样从占辞长成普遍判断,最好的例子是“元亨利贞”。
这四个字在六十四卦的卦辞里出现了好几次。乾卦是“元,亨,利,贞”。屯卦、临卦、无妄卦的卦辞开头,都是这四个字。随卦是“元亨,利贞,无咎”。革卦是“已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坤卦稍有变化:“元亨,利牝马之贞。”
不少现代学者认为,这四个字最早是占辞:大为亨通,利于贞问。这是转述,说法不止一家。照这样读,“元亨利贞”跟“吉”“无咎”是一类的话,是一次占问给出的结论。
后来,它长成了另一样东西。
《左传·襄公九年》记了一件事。鲁国的穆姜,是鲁成公的母亲,因为参与一场夺权的图谋,事败以后被迁到东宫幽居。她刚搬进去的时候,让人占了一卦。
穆姜薨于东宫。始往而筮之,遇艮之八。史曰:“是谓艮之随。随,其出也。君必速出。”
太史的解法很直接:随卦,就是出去的意思,您很快就能出去了。
这是一次标准的占问: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具体的处境,一个具体的盼头。
可是穆姜不认这个解法。她说:
亡。是于《周易》曰:“随,元亨利贞,无咎。”元,体之长也;亨,嘉之会也;利,义之和也;贞,事之干也。
她接着说,有这四种德行的人,随了才能没有灾咎。她自己一样都没有,怎么能算是随?她断定自己会死在这里,出不去了。
这一段很要紧。
太史手里的“元亨利贞”,还是占辞,说的是吉利,能出去。穆姜嘴里的“元亨利贞”,已经成了四种德行:体之长,嘉之会,义之和,事之干。同样四个字,从“这件事会怎样”,转成了“一个人该是怎样”。
这一转,是从占辞走到了普遍判断。
再往后看。《文言》解乾卦,开头就是:“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跟穆姜的话几乎一样,只把“体之长”换成了“善之长”。然后是:“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
把这两段并排放,能看出三件事。
第一,这四个字的读法变了。从占辞成了德目,从“会不会吉”成了“该不该做”。
第二,这个读法会走路。穆姜那里,它挂在随卦底下;到了《文言》,它挂在乾卦底下。一套解释从一卦搬到了另一卦。
第三,随卦还是随卦,乾卦还是乾卦。
穆姜读出了四德,随卦的六根线一根没动。《文言》把四德安到乾卦上,乾卦还是六根阳爻。辞在走,在长,在换意思。卦,一动不动。
这像一个家族里那张传了几代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曾祖父母站在老屋门口。第一代人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某年某月摄于老屋。第二代人添了一句:此屋后毁于大水。第三代人又添:曾祖母是那一年进的门。照片背面的字越来越多,意思也越来越厚。可翻回正面,还是那两个人,那扇门。
辞是照片背面的字。卦是照片正面的那一格。
卦爻辞之上,还有一层层的传。
十翼是怎样一层层叠上去的,第 2 章已经讲过,这里不重讲。本章只看其中跟理念符号最贴身的两种:彖和象。
《系辞上》给它们下过定义:“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彖辞是说一卦之象的,爻辞是说变化的。《系辞下》又说:“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有见识的人读了彖辞,一卦的意思就懂了一大半。
彖辞做的事,是给卦辞找理由。
还是看晋卦。卦辞说康侯得马、一日三接,这是一件事。彖辞说:
晋,进也。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
先把卦名训成“进”。再看卦象:上卦是离,是光明;下卦是坤,是大地。太阳从地上升起来,所以是进。坤顺,离明,顺从而依附于大明;阴柔往上走。所以,康侯才会得马、才会三接。
康侯这个人还在,可他已经从主角变成了例子。
主角换成了一套结构:上下两卦的关系,刚柔的位置,往上还是往下。卦辞里那件具体的事,被彖辞嵌进了一个普遍的理由里。今后任何一个处在“明出地上”这种格局里的人,都可以说:我也是在进。
履卦也一样。卦辞是一个画面:踩老虎尾巴。彖辞把画面换成了道理:“柔履刚也。说而应乎乾。”下卦兑是悦,上卦乾是健;以和悦去应对刚健,所以踩了尾巴也不被咬。
老虎消失了,留下的是柔与刚。
《象传》分两种。解一卦的叫大象,解一爻的叫小象。
小象紧贴着爻辞。乾卦初九的爻辞是“潜龙勿用”,小象说:“潜龙勿用,阳在下也。”龙潜在水下,不要有所作为;为什么?因为阳爻处在最下面的位置。一个比喻,被落实到一个爻位。
大象走得更远。它不管卦辞说了什么,直接从上下两卦的物象起句,然后转到人该怎么做。“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上面是天,下面是泽,高低分明,这是履;君子据此分辨上下,安定民心。
大象和卦辞之间,常常各说各的。屯卦的卦辞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说的是不要急着往前走,适合封立诸侯。大象却说:“云雷,屯;君子以经纶。”云在上,雷在下,雨还没下来,君子据此筹划经纶,理出头绪。卦辞讲时机,大象讲作为,两条线并不重合。
两条不重合的线,挂在同一卦底下,各自往前长。这说明辞层不是一根藤,是一丛。同一卦底下可以并排长出好几种读法,谁也不用吃掉谁。
大象的句法,第 10 章要细讲。这里只记住一点:到了大象,卦辞里的事例几乎全被拿掉,只剩下物象和人事两头。
这是又往上抽了一层。
从卦爻辞到彖,到小象,到大象,再到《文言》和《系辞》,越往上,具体的事越少,普遍的话越多。
《系辞上》把这一路往上抽的用意,说得最明白:
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
写下来的字说不尽要说的话,说出来的话说不尽心里的意。那圣人的意思,就看不到了吗?于是立象,设卦,系辞。
这段话排出了一个次序:意在最深处,象托着意,辞托着象。
意是看不见的。言说不尽,就借象。象比言多出来的,是它能一次装下很多层意思。一个“天在上、泽在下”,可以是高低之分,可以是尊卑之序,可以是柔应刚,也可以是踩老虎尾巴。象像一个容器,辞是从容器里一勺一勺舀出来的东西。
《系辞上》还说:“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刚柔相推而生变化。”又说:“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天下的事纷繁杂乱,圣人模拟它们的形貌,取其所宜,这就是象。
为什么偏偏要借象,不直接把意说出来?
用本书的话说,象是一种特别耐用的压缩。一句话只能朝一个方向说;一个象,能同时朝好几个方向拆开。“天在上、泽在下”这六根线,被压得很紧,可每一个读的人都能把它拆回去,拆成自己那一份意思。压得紧,又拆得开,这正是一个好符号的样子。
象还有一样好处:它不随一次讲解散掉。讲履卦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讲法各不相同,“上乾下兑”这个象一直立着。讲法是来来去去的,象是留下的。
换成能量的说法:一层层的辞,是一代代读的人付出的动能,把连接拆开再接上;象和卦组成的那张网,是势能,把所有新读法都往六十四个位置上拉;一种读法被很多代人接住,连得越来越牢,就存进了内能。
所以《系辞》把意、象、辞排成次序,不只是一种说法,它摸到了理念符号怎样稳住的门道。
后来王弼顺着这个次序再走一步,说得意就可以忘象,那是第 16 章的事。
《系辞》这几句加在一起,是一套很完整的理念符号学。
它知道言有尽头。它知道意要靠象托着才立得住。它知道辞是系在象上的,一层层往外长。这些话放在两千多年前,是对人怎样用符号把握世界的一次了不起的自觉。
先把这一点写足:在理念界,《周易》不是一堆零散的占辞,是一座有层次、有次序、有自我说明的楼。地基是卦,一层是卦爻辞,二层是彖与象,三层是《文言》《系辞》,往上还有两千年的注疏。
楼一层层往上加。可地基呢?
把各层摆在一张表里,看得更清楚。
| 层 | 大致数目 | 还能不能加 | 后来的回写落在哪里 | 一个例子 |
|---|---|---|---|---|
| 卦画 | 六十四卦,每卦六爻 | 不能,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 | 不落在这里 | 履卦始终是上乾下兑 |
| 卦辞 | 每卦一条,共六十四条 | 经文定本以后不再添,可读法一直在变 | 读法层 | “元亨利贞”从占辞读成四德 |
| 爻辞 | 三百八十四条,另有乾坤的用九、用六 | 同上 | 读法层 | “潜龙勿用”从占断读成处世 |
| 彖与象 | 彖辞六十四条,大象六十四条,小象逐爻 | 传文定型后不添,后人只能注 | 注疏层 | 晋卦彖把康侯变成例子 |
| 《文言》《系辞》等 | 篇数有定 | 不添,可被一读再读 | 注疏层 | 《文言》把穆姜的四德安到乾上 |
| 历代注疏 | 难以计数 | 一直在加,到今天还在加 | 注疏层,以及读的人身上 | 许文涛的学生给履卦写的新解 |
这张表最上面一行和最下面一行,正好是两个极端。
卦画一格不多。注疏数不过来。
中间几层,是从“一直在长”慢慢定型成“不再添字、只能再读”的过程。卦辞、彖、象、《文言》《系辞》,各自都有一个从无到有、从松到紧的来历。可它们一旦定型,后来的人就不再往里添字,只往外加注。
于是长的地方,从经文本身,挪到了经文外面。
读法在变,注疏在加,回写一层层落下来。可所有的回写,都落在辞层,落在读的人身上。没有一次落到卦画那一层。
这就是本书说的:辞在长,卦不变。
为什么会这样?光说“卦是圣人定的,不能改”,只说了表面。要讲清机理,得看一个卦是怎样显出它的形状的。
本书讲机理,用三条式子。这里不写字母,只用大白话说。
第一条:一个东西的形状(显露),是由它走的路(差异序列)和它扎根的土(特征纠缠)一起显出来的。
卦的形状是什么显出来的?路,是从初爻到上爻的六步,次序固定。土,是阴和阳两个值。六步,每步两个值,能显出来的形状只有六十四种。路是死的,土是封的,形状就只能在六十四里。
辞的形状又是什么显出来的?路,是一次次占问、一代代讲读的先后。土,是占者的处境、史官的记录、儒者的德目、宋人的理学、今天中学生的考试焦虑。这片土是开着的,谁来读,谁就往里添一把。所以辞的形状能一直长。
同一卦底下,两层的土完全不同。一层封着,一层开着。
这像二十四节气。
节气是封的:一年二十四个,从立春到大寒,两千年没多一个。可是关于节气的农谚、诗词、吃食、养生的讲究,是开的。“清明前后,种瓜点豆”是一代人说的,“冬至饺子夏至面”是另一代人添的,今天还有人在手机上写“谷雨该喝什么茶”。节气还是那二十四个,挂在它们身上的话年年在长。
第二条:一个东西显出来以后,会回过头去改写它扎根的那片土。这叫回写。
穆姜读出四德,回写了什么?她改写了后人读“元亨利贞”的那片场。从此以后,读到这四个字的人,心里先冒出来的不再是“大吉”,是“四德”。这个回写是真的,力量很大,一直传到今天的中学课本。
可它回写到的,是辞层的那片土,是读者的心。卦层那片土,还是阴和阳。没有一个新的值进来,没有第三种爻。
第三条:一个东西显出来以后,也会改写后来的路,改写事情发生的先后。
彖、象出来以后,后人读一卦的次序变了。先看卦画,再看卦辞,再看彖、看大象,再一爻一爻看下去。宋以后的人读《周易》,还要先看注再看经。读的路在变。
可卦本身的路,从初到上,还是六步。没有人能让一卦从第七步开始。
三条式子都转起来了。只是转出来的新东西,全都留在了辞层。
本书还有一条用来看“新东西从哪来”的原理,叫 123 原理。说的是三拍:两样东西对不上,对不上积累起来,是第一拍;对不上逼出一个新的形状,是第二拍;新形状回写,改了原来那两样,是第三拍。
在辞层,这三拍是走得通的。
穆姜那一回就是。太史说“随,其出也”,她却不认这个“出”:在她自己看来,她不配。占辞和她的良心对不上,这是第一拍。这条缝逼出了一个新读法:元亨利贞是四德,这是第二拍。新读法回写,改了后人读这四个字的方式,这是第三拍。
在卦层,三拍断在第二拍。
对不上一样会积累。可积累到头,显出来的只是“换一个卦来看”,或者“换一种读法来读”。六十四这个集合本身,没有被改动过一次。集合没改,卦层也就没有新的回写。
辞层三拍走完,卦层断在第二拍。一部《周易》的理念界,就是这样一半活、一半定的。
前面讲的是辞怎样长、卦怎样不动。现在换个方向问:辞为什么会长?它从哪里来?
书二讲过一个三角。理念、现实、自我,三界都有符号。任何两界对不上,就逼出第三界的新东西。其中一条是:理念符号,是现实和自我对不上时被逼出来的。
这条放到卦辞上,看得很清楚。
一个人去占,是因为他眼前的处境和他心里的盼头对不上了。要不要出兵,能不能出东宫,该不该叛。现实摆在那里,看不清往哪走;心里有一个盼头,又没有把握。两边对不上,才会去问。
对得上,就不会去占。没有人为明天早上太阳会不会升起来去起一卦。
占出一卦,系上一条辞,这条辞就是这一回对不上留下的刻痕。下一回,另一个人带着另一条缝来,同一条辞又被拿去,在新的缝里重新展开一次。
《左传·昭公十二年》还有一例,跟穆姜那一次正好成对。
鲁国季氏的家臣南蒯想要叛乱,先占了一卦,遇到坤卦之比卦,看到坤卦六五的爻辞“黄裳元吉”,以为是大吉。他拿去问子服惠伯。惠伯说:“吾尝学此矣,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
惠伯接着把三个字逐一拆开:黄是中的颜色,裳是下身的衣饰,元是善之长。内里忠,对下恭,做事善,三样齐全才当得起“黄裳元吉”。缺一样,筮得再吉也不算吉。他还说了一句后来常被引用的话:“《易》,不可以占险。”
南蒯手里是一条占辞,盼的是起事成功。惠伯把它读成了一条德目,问的是你配不配。同一条辞,在两个人那里,是两种东西。
把穆姜和惠伯放在一起,能看出辞是怎样长的。
一条辞被一个人带着他的处境去读。处境和辞对不上,或者处境和读的人的良心对不上,这条缝就逼出一个新读法。新读法要是说得通、站得住、能被下一个人接过去,它就沉进辞层,成了这条辞的新的一层意思。
这个过程是要付力气的。
本书讲符号的来历,讲三种能量。拆开旧的连接、重新接上,靠的是动能。新读法往哪里长,被周围那张网拉着,这是势能。长成以后很难再拆开,是内能,也就是连接度。
穆姜那一回付了动能。她是在刚被迁进东宫的时候,面对一个说她能出去的吉卦,硬是把它读成了一份对自己的判决书。这不是轻松的读法。她依托的势能,是鲁国贵族里已经流传的德行话语。读出来以后,这套四德之说连接得极牢,牢到后来进了《文言》,一直传到今天。
所以,“元亨利贞是四德”这个读法,是一次结晶。它离了穆姜那一回,在《文言》里、在两千年的课堂上,都还立得住。
可是要分清:它结晶在哪里?
先结晶在穆姜身上。那一回,一段处境显出了一个新的穆姜:一个认定自己不配随、出不去的人。这是人身上的发生。本书一直守着这条分界:读《周易》、用《周易》的人身上,可以发生。
然后,这个读法作为一条辞,进了辞层。在辞层里,它是又多了一种读法。多出来的这一种,回写了后人读卦辞的方式。这是解释层在变化,在回写。
最后,回到卦层。随卦还是随卦。卦集还是六十四。
这三个落点,本章用一句话收住:人身上可以发生,辞层在变化与回写,卦层不动。
《系辞上》还有一句,把辞从占问里往外拉了一大步:“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平常闲居的时候,看卦象,玩味卦辞;要行动的时候,看变化,玩味占断。
这句话的意思是:辞不只是占问时才用的东西,平常日子里也可以拿出来玩味。辞从一次次占问里长出来,又回到了日常的读和想里。读辞的人,不必等到有事要问,才去翻它。
这一步,正是辞从“为一件事而占”走向“为一个人而读”的门槛。门槛那边是什么,第 10 章再讲。
这一章说了很多“新”:新读法,新注,新的穆姜,新的学生。这么多新,到底哪一样算发生?
本书有一条判据,第 1 章用象棋讲过,这里不再讲例子,直接拿来用。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能,是变化;不能,而且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是发生。
量的时候要先说清楚:拿哪一套旧规则,量哪一个集合。量卦集,就拿卦的规则;量一个人,就看这个人原来的样子。
先量一条新注。
第九节会讲到,许文涛的学生给履卦写了新彖。拿卦的规则量:这条注挂在哪一卦底下?履卦。履卦在不在旧规则能列出的六十四里?在。卦集变没变?没变。所以对卦集来说,一条新注是变化,是在一个现成的格子里多放了一样东西。
再量一种新读法。
穆姜把“元亨利贞”读成四德。拿卦的规则量:这个读法挂在随卦底下,后来又挂到乾卦底下。随和乾都在六十四里。卦的规则有没有因为这个读法改一条?没有。阴阳还是两值,爻位还是六个。对卦集来说,它也是变化。
在辞层看,这个读法是旧读法列不出来的,它确实是新的。可辞层的规矩本来就是“辞系在卦下,谁读谁添”。四德之说进来以后,这条规矩没改,只是多了一种可以选用的读法。这是解释层的变化与回写。
最后量一个人。
还是第九节的事:熊一帆写那条彖时,写出了“怕得很有分寸”。拿他原来的样子量:转学那天以前,他身上有没有这样一个辨认自己的单位?没有。这是旧的他列不出来的。它进来以后,他以后再遇到害怕的事,辨认自己的方式也跟着改了。旧规则得改。
这一次,是发生。
按命名的四种情形,它落在第二种:形成了一个新的辨认单位。他不只是给旧东西换了个叫法,他身上多出了一种以前分不出的区分:怕和怕得有分寸,是两回事。
可这次发生,发生在熊一帆身上,不在履卦里。
量完三样,结果整整齐齐:新注是变化,新读法是变化,新的人是发生。前两样,量的是卦集;最后一样,量的是一个人。
所以本书说“易只有变化”,说的是卦集。说“人身上可以发生”,说的是读易的人。两句话不打架,因为量的不是同一个集合。
一个生活里的例子,可以帮你把这两把尺子分开。
一家老字号面馆,菜单上二十年就那八种面。来的客人,每人的吃法都不一样:有人加醋,有人加辣,有人只吃面不喝汤。加醋加辣,拿菜单量,还是那八种面,是变化。
有一位常客,在这家店吃了二十年。有一天他突然尝出,自己一直以为的“香”,其实是老板娘每天现熬的那一锅骨头汤。从此他再吃别家的面,舌头会先去找那一口汤。
菜单没变,他的舌头变了。
第三编要讲的,是一个总判断:三界俱全,只沉不回。本章是这一编的第一章,先在理念界把它点出来。
三界俱全,先说“俱全”。
《周易》里,理念界有符号。卦辞、爻辞、彖、象、《文言》《系辞》,一层层的辞,就是理念符号。它们过得了三判据,能被一代代人认出、调用、带走。
现实界也有符号。蓍草、龟甲、写在竹简帛书上的卦画、刻在门窗器物上的卦纹,这是第 9 章的事。
自我界也有符号。“君子以……”要求一个人把卦练进自己的身上,成为他做事的样子,这是第 10 章的事。
三界都在,这是《周易》了不起的地方。很多套符号系统只活在一界里:一部法典主要在理念界,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只在现实界。《周易》三界都有,而且三界之间有一条通道。
再说“只沉不回”。
通道是单向的。卦往下沉,沉进辞,沉进器,沉进人的身上。沉下去的东西会长,会变,会回写到它所在的那一层。可从来没有一次,从辞、从器、从人的身上,反过来长出一个新卦。
这一章看的是第一段沉:卦沉进辞。
辞长了两千多年,比卦多出了不知道多少倍。可辞长出来的所有东西,都挂在六十四个钩子上。没有一条辞,因为长得太大、太新,就从钩子上掉下来,自己长成第六十五个钩子。
这像一面墙上的六十四个挂钩。
一家人住了几十年,钩子上挂的东西越来越多:外套、雨伞、钥匙、孩子的书包、老人的拐杖。挂得太满,可以叠着挂,可以换着挂。可是墙上的钩子,还是那六十四个。没有人觉得需要再钉一个,因为什么都能挂上去。
这正是《周易》的完备。它装得下一切变化,因为每一种变化都能找到一个钩子。
本书的判词就是从这里来的:《周易》把变化做到了完备,所以装得下一切变化,却生不出一个新符号。
说它“只有变化”,是在描述它的结构,不是在贬低它。一面钩子会自己长出来的墙,反倒挂不住东西。卦层不动,正是辞层能放心地长的前提。读的人知道,不管注疏多么纷纭,回到卦画,大家说的是同一个东西。
可是要看清:这份放心,是用“卦层不长”换来的。
回到许文涛。
邱海燕那句话,他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周上课,他换了个讲法。
他先在黑板上画了履卦的六根线:上面三根都是实线;下面三根里,最上头一根是断的,底下两根是实的。他说:“这是地基,三千年没动过。”
然后在旁边一层一层写:卦辞,彖辞,大象。每写一层,他就讲这一层是谁、大约什么时候、用什么口气说的。踩老虎尾巴,是占问的画面。柔履刚,是讲道理的人加上去的。辨上下、定民志,是想治理天下的人加上去的。
熊一帆又举手:“那哪一层才是对的?”
许文涛说:“都是对的,也都是后来的。你可以问问自己,你会给这一卦写哪一层。”
他给全班布置了一个小作业。每人选一件最近让自己觉得踩到老虎尾巴的事,用不超过五十个字,给履卦写一条自己的“彖”。
交上来四十二份。
有人写中考前的那一个月,写自己跟父亲顶嘴,父亲没发火。有人写第一次在全校面前演讲。熊一帆写的是转学到这个班的第一天,班长是个出了名的厉害人物,他硬着头皮坐到了她旁边。
熊一帆的那一条是:“履,生履熟也。不知其尾在何处,故步步小心。小心而不怯,是以不咥。”
许文涛读到这一条,笑了很久。
邱海燕是教历史的,她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她说,这四十二条要是放在两千年前,有几条说不定就被史官记下来,系在履卦底下,成了今天的爻辞注脚。档案就是这么攒起来的:先是一件事,然后是一条记录,然后是后人对记录的解释。
许文涛说,那也只是档案多了,档案柜还是那一个。
邱海燕翻着这摞作业,说:“你这一节课,给履卦添了四十二条注。”
许文涛说:“添了四十二条注,卦还是那一卦。”
这一节课,有几件事发生了,有几件事没有。
在辞层,多了四十二条新读法。它们是旧读法列不出来的,是每个孩子从自己那条缝里读出来的。可它们都挂在履卦这一个钩子上。它们改变了这个班读履卦的方式,以后这个班的孩子读到履卦,心里先冒出来的,也许是自己那一天。这是辞层在变化,在回写。
在几个孩子身上,有东西发生了。
熊一帆后来在周记里写,他写那条彖的时候才发现,转学那天他不是不怕,是“怕得很有分寸”。这句话他以前没有。这一段经历,显出了一个新的他。这是人身上的发生,是一个孩子身上结晶出一样他以前没有的东西。
在卦层,什么都没有发生。
履卦的六根线,在这四十二个孩子读完以后,还是上乾下兑。没有一个孩子写出第七根线。也没有人想过要写,因为没有必要,每个人的处境都在履卦里找到了位置。
许文涛自己呢?
那个晚上之后,他身上也多了一样东西:一种看古书的眼光。以前他把注本当答案,现在他会先数一数,一句话底下压了几层字。这不是从书上学来的,是那张抄着三层字的白纸,和熊一帆那句“总得有一个是正确答案吧”,一起逼出来的。
他读《周易》,读出了一个新的自己。《周易》并没有因此多出一卦。
《周易》里有一口井。
井卦的卦辞说:“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村子可以搬,井不搬;井水不因为打水的人多就少,也不因为没人打就多;来来往往的人,都从这口井里打水。
上一章霍伯拿井卦比楼下那张新石桌;这里换一个借法,借它来说辞和卦。不是说井卦原本就讲这个,只是借它的画面。
卦像那口井。辞像围着井的村子。村子一代代翻新,房子拆了盖、盖了拆,街道改了名,住的人换了好几茬。井还在原地。每一代人打上来的水,都是自己那一代的水,滋味也许各不相同。可井口,还是那一个。
你身边也有这样的井。
一句家训,一条厂规,一首老歌,一个村口的老地名。它们几十年不改一个字。可每一代人说起它,意思都不太一样。爷爷说“吃亏是福”,是饥荒年里的保命话;父亲说,是单位里的处世话;到了你嘴里,也许成了一句自嘲。
话是同一句,底下压的那几层,各是各的。
还有一样更近的例子:你手机里的某张截图。
一张聊天记录截图,在朋友群里转了三圈。第一个人转的时候,配的话是“笑死”;第二个人转,配的是“这不就是我妈”;第三个人转,配的是“大家引以为戒”。截图本身一个像素没改,配在它上面的话,一圈比一圈离原来的事远。
截图是格子,配的话是辞。辞能一直往上叠,格子还是那一张。
下次你再遇到一句老话,可以学许文涛,数一数它底下压了几层。再问问自己:你给它添的那一层是什么?
你添的那一层,也许会在你身上结晶出一点新东西。它会是你的。那口井,还是那口井。
带走的话
辞一层层往上长,卦一格不多;新读法在读的人身上结晶,回写落在辞层,落不到卦上。
这一章的问题:蓍草、卦画、门窗上的卦纹,卦落到摸得着的东西上,成了什么样子?匠人在器物上琢磨出来的新东西,能不能倒回去变成一个新卦?
贾志强五十八岁,在平遥做了四十年古建木作。
他十八岁跟着父亲学手艺。父亲也是木匠,一辈子在平遥城里修房子,修过庙,修过票号的柜台,也修过普通人家的炕沿。父亲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拿刨子,是摸木头:顺着纹摸,逆着纹摸,摸出哪一块木头是活的,哪一块已经死了。四十年过去,他的手比眼睛先认得木头。
今年开春,他接了城里一座老院子的修缮活。正房的隔扇窗是老物件,窗心用细木条攒成一圈八卦,中间是一个圆,八块卦纹围着它排开。东家说,这窗子是他太爷爷那一辈留下的,别的都可以换,这八块卦纹一块也不能少。
拆下来一看,少不了,可坏了一块。
北边那一块,是坎卦。三根短木条,上下两根断成两截,中间一根是整的。日晒雨淋一百多年,下面那根断条早就糟了,一碰就掉渣。
贾志强把它放在工作台上,拿手指头一根根摸过去。
他的徒弟侯建军三十出头,跟了他七八年。侯建军拿卷尺量尺寸,一边量一边念:“上爻断,中爻连,下爻断。坎,水。”念完了问:“师傅,照原样补一块就行吧?”
贾志强说:“照原样。木头要找老料,纹路要顺着原来的走,榫头要原来的榫头。”
县里文物部门的翟晴下午来看现场。她四十岁上下,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这座院子几年前测绘时拍的照片。她一块块对着照片看,看到南边那一块离卦,停住了。
离卦本来是上下两根整条,中间一根断条。可这块离卦中间那根,不是断成两截,是断成了三截。
侯建军凑过来:“这算哪一卦?三截的,书上没有。”
翟晴翻了翻照片,又看了看木头断口,说:“照片上就是这样。可能是当年的匠人多锯了一刀,也可能是后来裂了又被人钉上的。”
贾志强笑了一声:“不管它是几截,这一圈里,它只能是离。”
那天收工以后,侯建军在院子里抽烟,一边抽一边嘀咕:要是那老师傅当年就是想刻一个新卦呢?
这一问,是本章要回答的。
先从卦是怎样被“做”出来的讲起。
前一章讲的是辞,是写在纸上、说在嘴里的东西。这一章讲的,是摸得着、拿得起的东西:草、龟甲、写下来的卦画、刻出来的卦纹、做出来的器物。它们是现实界的符号,本书叫它们现实符号。
《周易》的卦,最早是用蓍草数出来的。
《说卦》开头一句说:“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圣人作易,暗中得到神明的帮助,于是有了用蓍草占筮的方法。
方法本身,写在《系辞上》: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
这段话很简,后世怎样一步步操作,有不同的复原。下面只按朱熹《周易本义》卷首《筮仪》的通行说法,讲它的骨架。讲它,只为看清它在符号系统里的位置,不是教你去占,所以手上的细节一概从略。
五十根蓍草,先抽出一根不用,这是“其用四十有九”。剩下的随手分成两堆,象征天地,这是“分而为二以象两”。取出一根另放,象征人,这是“挂一以象三”。然后四根四根地数,象征四季,这是“揲之以四以象四时”。数剩的零头放到一边,这是“归奇于扐”。
这样做一遍,叫一变。头一变放到一边的,不是五根就是九根。拿剩下的草照样再做两遍,每一遍放到一边的,不是四根就是八根。
三变做完,手里剩下的草,只可能是四种数目:三十六根、三十二根、二十八根,或二十四根。用四去除,得九、八、七、六。
| 三变后剩下的草 | 除以四 | 叫作 | 画成 | 这一爻动不动 |
|---|---|---|---|---|
| 三十六根 | 九 | 老阳 | 阳爻 | 动,要变成阴 |
| 三十二根 | 八 | 少阴 | 阴爻 | 不动 |
| 二十八根 | 七 | 少阳 | 阳爻 | 不动 |
| 二十四根 | 六 | 老阴 | 阴爻 | 动,要变成阳 |
| 其他数目 | 无 | 无 | 无 | 按这套数法不会出现 |
三变得一爻,从下往上画。六爻要十八变,这就是《系辞上》说的“十有八变而成卦”。
先把这套方法的好处写足。
它很巧。五十、四十九、两堆、挂一、四四而数,每一步都对着天地人、四季、闰月,把历法和宇宙都装进了一把草里。它很稳。只要守着步骤,任何人、任何地方,拿一把草都能做出来,做出来的结果大家都认。它还很公道。分两堆是随手分的,谁也做不了手脚;可分完以后,怎么数、怎么算,一步也不能乱。
它还有一样常被忽略的好处:它把偶然和规则缝在了一起。随手一分,是偶然;四根四根地数,是规则。偶然只出现在分草那一下,其余全是规则。这就像抽签前把签筒摇一摇,摇是偶然,签筒里有哪些签,是早就定好的。
正是这一点,决定了它的结局。
你注意看表的最后一行。三变以后,只可能剩四种数目。不会是三十四根,不会是二十九根。这不是运气,是算术。
按常见的推算,要是分草时左右两堆是随手分的,四种结果出现的机会并不相等:老阳大约十六次里有三次,少阳五次,少阴七次,老阴只有一次。动爻少,静爻多;老阴最难遇到。
连这份“不相等”,也是事先算得出来的。哪一种结果多、哪一种少,不用等到占问那一天,坐在家里就能算清楚。
再往上算一层,第 6 章算过:六爻合起来是四千零九十六种,本卦、变爻、之卦全在里面。每一种结果,都能在动手之前,一张纸一支笔列出来。
一把草,一双手,一个人带着一件心事。草在桌上沙沙地分开、数过、夹起,这是实实在在的现实动作。可这一套动作,不管做多少次,出来的都在一张早已列好的表里。
这就是现实符号在易里的第一个样子:一台用草做成的变化机。
用三判据看,这套揲蓍法是一个结实的现实符号。
稳定:各家复原的细节虽有出入,大框架一直是这一套,不随一次占问散掉。整体:抽掉“挂一”或者改成五根五根地数,它就不再是大衍之法,余数也对不上了。相对独立:它离了发明它的那个人,离了那一次占问,写在书里,谁都能拿起草来再做一遍。
它是符号。可它是一个出口封着的符号。
蓍草之前,还有龟甲。
从龟卜到筮的那一转,第 3 章已经讲过,这里不重讲。书六第 5 章讲甲骨,讲的是文明史;本章只看一件事:龟甲和蓍草,作为两种现实符号,出口有什么不同。
《礼记·曲礼上》说:“龟为卜,筴为筮。”用龟甲问的叫卜,用蓍草问的叫筮。
《说文解字》解“卜”字:“卜,灼剥龟也。象灸龟之形。一曰象龟兆之从横也。”卜就是用火灼龟甲。这个字的样子,像灼龟时的样子;又有一说,像龟甲上裂开的纹路,一竖一横。
龟卜的做法,大体是在龟甲背面先凿出小坑,再用火去灼。甲面受热,裂出纹路,这叫兆。占卜的人看兆的走向,断吉凶,然后把所问的事和结果刻在甲上。
把龟甲和蓍草并排放,差别一下就出来了。
龟甲上的裂纹,每一次都是新的。火候、甲的厚薄、凿的深浅、龟的年岁,都会让裂纹走出不同的样子。天下没有两道一模一样的兆。读兆的人当然也有一套分类的规矩,可裂纹本身,不是事先能列出来的。
蓍草的余数,每一次都在表里。九、八、七、六,四个数,一个都不会多。
这就像两种问路的办法。
一种是站在雪地里看脚印。每一串脚印都是新的,深一脚浅一脚,往哪边拐,你得蹲下来仔细看。另一种是看路口的指示牌。牌子上就四个方向,东西南北,你只能在四个里挑一个。
龟甲是雪地,蓍草是路牌。
古人自己也觉得这两者分量不同。第 3 章讲过晋献公立骊姬那一回,卜人劝他“筮短龟长,不如从长”,还是听龟的。
为什么说龟长?说法很多,本书不去断。只说一点:在那个时代的人眼里,龟甲那道每次都新的裂纹,分量更重。
可是后来,长的龟让位给了短的筮。
筮能流行开,靠的正是它的封闭。一把草,一套步骤,一张早已列好的表。不用养龟,不用钻凿火灼,不用专门的卜官来读兆。谁都能做,做出来大家都认。封闭让它便宜,让它稳,让它能传遍天下。
龟卜留下的现实符号,还有一样跟筮不同:刻辞。
很多次卜完,甲上会刻下这一回问的是什么事、兆怎么断,有的还记下后来应验没有。一片甲骨,就是一次占问的完整档案,事由、日子、人名都在上面。下一回再卜,又是一片新的甲,一条新的辞。
史书里记下的筮例,常常只有一个卦名,或者“遇某之某”四个字。事由和结果,要靠史书另外去记。一次次占问留下的痕迹,被压进了六十四个现成的名字里。
这是一笔交换:拿开口,换稳当。
数出来的卦,要画下来、写下来、刻下来,才能存,才能传。
卦画,是卦在现实界里的身体。
今天我们见到的卦画,是一长横表示阳爻,两短横表示阴爻。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卦不是这样写的。
考古学者在周初的青铜器铭文、甲骨和陶器上,见到过一些由数字叠成的符号,六个数字一组,或三个一组。第 2 章讲过,张政烺提出这些数字组是筮的记录,后来学界称之为数字卦。数字卦与后来阴阳爻的关系怎样演变,学界有不同的看法。
到了汉代,卦画又换了一身衣裳。
1973 年,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了帛书《周易》。写在丝帛上的卦,卦名的写法和今天的通行本有不少差异,比如坤卦写作“川”。六十四卦的排列次序也不一样:通行本从乾、坤、屯、蒙开始,帛书本是乾、否、遁、履这样排下去的(这里用的是通行本的卦名)。
写法变了,卦名的字形变了,排列的次序变了。
可是数一数:帛书上的卦,也是六十四个。
从数字叠成的记号,到长短横画;从青铜、甲骨,到竹简、丝帛、雕版、今天的屏幕。卦画的衣裳换了一身又一身。每一种衣裳都是一种现实符号,稳稳地立在它那个年代。可衣裳底下的那个集合,一个也没多。
这里要守一条分界。
阴阳爻与八卦第一次定型,也许是一次发生,也就是“体系之外的那一次”。第 2 章交代过:本书不断言那一次是怎样的。本书只说体系之内。体系一旦定型,写法再怎么换,都是同一个集合换衣裳。
这像一首老歌。
一首歌最早是一位老人在田埂上唱的,后来被记成工尺谱,再后来记成简谱、五线谱,录成黑胶、磁带、光盘,今天变成手机里的一个文件。每一种记法都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东西,可以拿在手里,可以传下去。可是歌,还是那一首歌。
记法变了一百次,歌不会因为换了记法就多出一段。
卦画最新的一身衣裳,是电脑里的字符。
今天全世界的电脑和手机通用一套编码标准,叫 Unicode,给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一个固定的编号。这套标准里,有一段专门留给《周易》的六十四卦:从乾卦开始,到未济卦结束,一共六十四个位置。八卦另有八个位置,从乾到坤。
一个从未见过竹简、帛书的人,在手机上就能打出一个卦来。这是卦画走得最远的一次。
可是那一段编号,留了六十四个位置,一个不多。编号的人照着卦集来留位置,卦集是多少,位置就是多少。就连最新的这身衣裳,也是照着那个封好的集合量体裁衣的。
卦画写在纸上,是为了读。卦纹刻在门窗、器物、旗帜上,就不只是为了读了。
你在很多地方都能见到卦。
老房子的门楣上,有人挂一面八卦镜。道观里,道士的法衣上绣着八卦。一些老宅的窗格、门罩、砖雕上,用木条或砖刻拼出八卦的纹样,或者把太极和八卦合成一个圆。有的器物底款、铜镜背面,也铸着卦。
韩国的国旗,中间是一个红蓝相合的太极,四个角上是四个卦:乾、坤、坎、离。乾是三根长横,坤是三根断横;坎是两根断横夹一根长横,离是两根长横夹一根断横。一面旗子上,四个卦,代表天、地、水、火。
这些都是卦落进现实界留下的东西。
它们和蓍草不一样。蓍草是“做卦”的器具,数完了草,卦才出来。门窗上的卦纹、旗子上的卦,是卦已经有了以后,被搬到木头上、布上、铜上去的。卦先在,器后成。
《说卦》把卦和万物一一挂钩,给这一步铺好了路。
乾为马,坤为牛,震为龙,巽为鸡,坎为豕,离为雉,艮为狗,兑为羊。
乾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坎为耳,离为目,艮为手,兑为口。
八卦对八种动物,对人身的八个部位。《说卦》往下还有很长的单子: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每一卦底下,都挂着一串物。
这张单子后来还在长。从汉代起,易学家从各种材料里搜罗《说卦》没有写到的卦象,补进来,后世叫作逸象。一卦底下挂的物,越挂越多。
可是单子再长,单子的一头,始终是那八个卦。
有了这串单子,世上任何一样东西,都能被归进八卦里的某一卦。一匹马是乾,一头牛是坤,一只耳朵是坎。反过来,任何一卦,也都能被刻成、画成、做成一样东西。
这是一张极大的对照表,一头是八个卦,一头是天下万物。
先把它的好处写足。
它给散乱的万物一个次序。古人看天下,东西太多太杂,一张对照表让人能把它们分门别类,记得住,说得清。它还给器物一层意思。一扇窗,刻了卦,就不只是一扇挡风的窗,它还说着一点什么:住在这里的人,盼望什么,敬畏什么。
贾志强摸着的那一圈窗心,就是这样。东家的太爷爷请匠人刻这八块卦纹,未必懂多少易理。他要的是一扇“有说法”的窗。一百多年来,这扇窗挡过风雨,也一直立着一层意思。
用三判据看,那一圈卦纹也是一个结实的现实符号。
稳定:一百多年,八块卦纹的位置没有乱过,坎在北,离在南。整体:缺了一块,这一圈就不成八卦了,东家也正是为此坚持一块不能少。相对独立:拆下来放在工作台上,离了那座院子,懂的人一看还认得出是八卦,搬到别的窗上也照样立得住。
它是一个现实符号,而且是一个被一代代人用手摸过、用眼看过、用心护过的现实符号。
那一圈卦纹的方位,也不是随手排的。
坎在北,离在南,用的是《说卦》里的方位。《说卦》说:“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又说:“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后世把这一套叫作后天八卦方位。匠人刻窗,照着这张方位图下刀,哪一块该在哪里,一点不能错。
所以贾志强说“它只能是离”,不是随口一说。南边那个位置,在这张图上早就留给了离。不管木条断成几截,那个位置上的东西,都会被读成离。
卦落进器物,《系辞》给过一个总说法。
《系辞上》说:“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
《周易》里有圣人之道四种:拿它来说话的,看重它的辞;拿它来行动的,看重它的变;拿它来造器物的,看重它的象;拿它来卜筮的,看重它的占。
“以制器者尚其象”,后人缩成四个字:制器尚象。
这四个字在《系辞上》。把它讲成一部器物史的,是《系辞下》第二章。那一章从包牺氏作八卦讲起,一口气讲了十几样器物和制度的来历,每一样后面都缀一句“盖取诸某卦”。
“盖取诸”这个说法,《说卦》里也用过。讲到离卦是南方之卦,它接着说:“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圣人坐北朝南听政,面向光明治理天下,也是从离卦取的。连君王坐的朝向,都被说成是从卦里落下来的。
先抄开头一段:
作结绳而为罔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
包牺氏结绳做网,用来打猎捕鱼,大概是从离卦取的象。离卦上下两个三画卦,都是一根断爻夹在两根整爻中间,中间空,四周实,像网眼。
再抄一段:
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
把木头挖空做船,把木头削尖做桨,船桨的好处,是能渡过走不通的水,到远方去,利于天下,大概是从涣卦取的象。涣卦上巽下坎,巽是木,坎是水,木在水上。
全章一共有十二处“盖取诸”,乾坤两卦合在一处,牵出十三个卦。下面这张表把它们排开。
| 器物或制度 | 《系辞下》的说法(节引) | 盖取诸 |
|---|---|---|
| 网罟 | 作结绳而为罔罟,以佃以渔 | 离 |
| 耒耜 | 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 | 益 |
| 集市 | 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 | 噬嗑 |
| 衣裳之治 | 垂衣裳而天下治 | 乾、坤 |
| 舟楫 | 刳木为舟,剡木为楫 | 涣 |
| 牛马车乘 | 服牛乘马,引重致远 | 随 |
| 门柝守夜 | 重门击柝,以待暴客 | 豫 |
| 杵臼 | 断木为杵,掘地为臼 | 小过 |
| 弓矢 | 弦木为弧,剡木为矢 | 睽 |
| 宫室 | 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 | 大壮 |
| 棺椁 | 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 | 大过 |
| 书契 | 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 | 夬 |
先把这一章的好处写足。
它把一部器物史,讲成了一部符号史。网、犁、市、船、车、门、杵、弓、房、棺、文字,人类最早那一批重要的发明,在这一章里都有了来历。它们不是零零碎碎冒出来的,是圣人观象、取象、制器,一样一样做出来的。
它给了器物一份尊严。一张渔网,不只是一张渔网,它背后站着离卦,站着“明”。一座房子,不只是遮风避雨,它背后站着大壮,站着“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的人间秩序。
它还把理念、现实、自我三界串了起来。圣人看卦象,这是理念;做出器物,这是现实;后人用器物过日子,手艺练在身上,这是自我。一条线从卦上下来,穿过器,落到人的手上。
这些都是真的,也都是了不起的。
可是请注意这一章的方向。
每一条都是同一个句式:先有某器,后缀一句“盖取诸某卦”。讲的是卦在前,器在后,器是从卦里取出来的。
这个“盖”字很要紧,常被读作“大概”,带着推想的口气。照这样读,网罟和离卦之间,是一种推想出来的对应,不是史官亲眼所见的记录。后世学者对这一章是史实还是比附,也有很多讨论。本书不去断它是不是史实,只看它的句式说明了什么。
句式说明的是:在《周易》的眼里,器是从卦里落下来的。
卦往下落,落成网,落成船,落成房子,落成文字。落下来的器千差万别。可没有一条是倒过来写的:先有某器,于是添了某卦。
网罟做出来以后,渔猎的日子改了。舟楫做出来以后,人能到远方去了。书契做出来以后,百官有了凭据。这些都是器在回写人的日子,回写得很深。可是没有一样器,回写到卦上,让卦集里多出一卦来。
器物这一界,自己是会长的。
拿罗盘来说。罗盘是一种用来定方位的器具,中间是一根磁针,外面是一圈圈的刻度。最里面几圈,常常是八卦、天干地支。往外的圈,各家各派加的东西不同,层数也不一样,少的几圈,多的几十圈。
本书不讲罗盘怎么用,只看它的样子。
罗盘的圈,是一代代加上去的。有人加了二十四个方位,有人加了二十八宿,有人加了自己一派的分度。圈越加越多,罗盘越做越大,越做越细。
可是你数一数罗盘上卦的那一圈:八卦,还是八个;要是刻了六十四卦,还是六十四个。
器在长,卦不长。
这跟上一章的辞,是同一个样子。辞层一层层往上叠,卦不多一卦。罗盘一圈圈往外加,卦那一圈不多一格。辞在理念界长,罗盘在现实界长,长出来的东西,都挂在同一个集合上。
再说贾志强手里的活。
木作这一行,几百年里长出来的东西多得数不清。榫卯有几十种做法,窗格有上百种花样,冰裂纹、步步锦、灯笼框、龟背锦,一代代匠人在木头上琢磨出来的新样子,一直在添。这些新样子,有的就是匠人在一次对不上里逼出来的:木料不够长,就想出一种接法;窗太大怕变形,就想出一种穿带的办法。
贾志强年轻时见过一件事。那年父亲带他修一座小庙,大梁糟了一段,库里没有够长的料。父亲在梁下转了两天,想出一个办法:用两根短料斜着搭接,再用铁箍箍紧。
后来父亲修别的房子,遇到同样的难处,就用这个接法。贾志强也学会了,又教给了侯建军。一个木匠在一次没料可用的窘境里想出来的办法,在三代木匠的手上传了下来。
这些是器这一界的新东西。有一些,拿旧的做法列不出来,它们进来以后,后来的匠人也跟着改了做法。
可是窗格的花样再多,刻上去的卦,还是那几个卦。
一个匠人可以发明一种从没有人做过的窗格,却没有一个匠人在窗上刻出一个第六十五卦。不是刻不出来,木条想怎么排就怎么排。是刻出来了,也没有人会认它是一卦。
为什么没有人认?下一节讲机理。
本书讲符号的来历,有一个三角:理念、现实、自我三界,任何两界对不上,就逼出第三界的新东西,再回写到另外两界。其中一条是:现实符号,是理念和自我对不上时被逼出来的。想法和身体对不上,人就去改世界,开路、造器、立碑。
制器尚象,在这个三角里很好懂。
圣人心里有象,这是理念;手里没有可用的东西,身体还在挨饿受冻,这是自我的处境。两边对不上,于是去改世界,做出网、犁、船、房子。器,就是这一次对不上留下的现实符号。
这一条走得很顺。问题出在下一步:回写。
照三角的说法,器做出来以后,应当能回写到理念那一角。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后来会被画进地图,成了地图上的一条线;现实回写了理念。按这个道理,一种新器、一种新做法,也应当有机会回写到卦上,改动卦的样子。
在《周易》里,这一步从来没有发生过。
用三条式子来看,原因就清楚了。这里照样不写字母,只说大白话。
第一条,看形状(显露)。一扇窗的形状,是它的路(差异序列)和它的土(特征纠缠)一起显出来的。路,是匠人下刀的先后:先开料,再起线,再做榫,再攒格。土,是木头的纹理、匠人的手感、东家的盼头、那一带的风俗。这片土是开着的,所以窗的形状能千变万化。
可窗上那一块卦纹的形状,不归木头管。它的路是从初爻到上爻的三步或六步,它的土是阴阳两值。木头再怎么变,刻在上面的卦,只能在那个封着的集合里挑。
第二条,看回写。窗做出来以后,回写了什么?它改了住在屋里的人的日子:冬天暖了,夏天亮了;它改了这条街的样子;它也改了匠人的手,每做一扇窗,手上的功夫就深一分。这些回写都是真的。
可是它回写的,是人和世界那片土,不是阴阳那片土。没有一扇窗,让阴阳之外多出第三种爻。
第三条,看次序。器做出来以后,会改变人后来做事的先后。有了集市,人们日中而聚,交易而退,一天的次序变了。有了书契,先写后办,事情的次序变了。
可是爻的次序,始终是从初到上,六步。没有一种器,让卦多出第七步。
三条都转起来了,转出来的新东西,都留在了器和人那一边。
这里还要多说一句:三条式子在器那一边转得好好的,怎么到了卦这一边就停了?
原因不在器,在卦的进口。卦的形状只认两样进料:六步的次序,阴阳两个值。器再怎么新,带来的都是别的进料:木头、铁、手艺、用处、风俗。这些进料,卦的进口不收。进口不收,出口就只能是老样子。
再用 123 原理看一遍。对不上积累,是第一拍;对不上逼出一个新形状,是第二拍;新形状回写,改了原来的条件,是第三拍。
在器这一界,三拍走得通。木料不够长,这是对不上;逼出一种新接法,这是新形状;以后的匠人都这样接,做法改了,这是回写。
在卦这一层,三拍断在第二拍。
翟晴手里的那块离卦,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中间那根断条,断成了三截,这是一个对不上:它和离卦的标准样子对不上。对不上逼出了什么?逼出的不是一个新卦,是一个判断:这是离,刻坏了或者裂了。显出来的,只是“把它放回离那一格”。集合没有动,也就没有新的回写。
这像中秋前家家用的月饼模子。
模子上刻着花纹,压出来的每一个饼,馅都可以不同:豆沙、五仁、蛋黄、鲜肉,这几年还有人做出了冰皮、流心、榴莲。馅一年比一年多,花样一年比一年新。
可是压出来的饼面上,还是模子上那一圈花纹。新馅再好吃,也不会让模子上多出一道纹。要想饼面上多一道纹,得另刻一个模子,而那就不是这个模子了。
卦是模子,器是饼。
这就是本节的标题:卦落成器,器不回成卦。
拿本书的判据再量一次。
一种新的窗格花样,拿旧的木作做法,能不能事先列出来?有的能,有的不能。不能的那些,进来以后后来的匠人改了做法,它在器这一界,可以是一次发生。
一块刻成三截的离卦,拿卦的规则,能不能事先列出来?三截的爻,卦的规则里没有。可它进来以后,卦的规则改了没有?没有。卦的规则不认它,只把它读成离。所以它不是卦的发生,它只是一块刻错的、或者裂了的离。
两样新东西,一样被器这一界接住了,一样被卦这一层拒在门外。
这里有一点要说公道。
卦层不接,不是卦的毛病,是它的本事。一面国旗上的卦要是会随手改,它就做不成国旗;一圈窗心上的卦要是刻错一刀就成了新卦,东家的太爷爷也不会放心把它装在正房里。卦的稳,正是它能落进器、落进旗、落进千家万户的门窗而不走样的原因。
可是也要看清:这份稳,是用“不回”换来的。器那边长得再热闹,卦这边一格不添。
回到平遥那座院子。
坎卦那一块,贾志强补得很顺。他从库房里翻出一根拆老房子留下的榆木,纹理跟原来的几乎一样。三根木条,上下两根各锯成两截,中间一根留整的,榫头照着原来的尺寸做。装回去,退两步看,分不出新旧。
麻烦出在另一件事上。
侯建军在拆窗的时候发现,这扇窗之所以坏,不全是因为木头糟。窗心太大,一百多年里一直往下坠,八块卦纹被坠得互相挤,北边那块坎最先被挤裂。原样修好,过几十年还会坠。
侯建军想了一个办法。他在窗心背面加了两道暗藏的穿带,用一种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燕尾榫,把八块卦纹从背后兜住。正面一点看不出来,背面多了一副骨架。
这个做法,贾志强四十年没见过。
他拿着那段带燕尾的穿带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说:“这个接法,我师傅没教过,我也没教过你。”
侯建军有点紧张:“不行就拆了。”
贾志强说:“不拆。行。”
那天晚上,贾志强在本子上画了这个接法。他做了四十年木作,本子上画了几百种榫卯。这一种,是他第一次画一个不是从师傅那里学来、也不是从书上抄来的接法。
翟晴来验收,先对着照片看正面,八块卦纹位置一样,方位一样,坎在北,离在南。再翻到背面,看见那两道穿带,她问这是什么。贾志强让侯建军自己讲。
翟晴听完,在验收单上写了两条。
第一条:坎卦缺损,按原形制补配。
第二条:离卦中爻原刻为三截,疑为原作误刻或后期开裂修补,保持现状,不作改动,归档为离卦。
至于背面的穿带,她另写了一页说明,附了图,留给以后修这扇窗的人看。
这件事里,有几样东西是新的,有几样不是。
那段燕尾穿带是新的。它不在贾志强的师傅教过的做法里,不在贾志强本子上画过的几百种榫卯里。它是从一个对不上里逼出来的:原样修,过几十年还会坠。它进来以后,这座院子以后的修法改了,翟晴的档案里多了一页,贾志强的本子上多了一幅图。拿旧做法事先列不出它,它进来以后旧做法跟着改。在器这一界,这是一次发生。
侯建军身上也有东西是新的。那个晚上以后,他在木头面前多了一种眼光:先问它为什么坏,再问怎么补。以前他只会照原样。这一段经历,显出了一个新的他。
贾志强身上也有。四十年手艺,第一次把徒弟的做法画进自己的本子。这是一个老师傅身上的转变,在一个徒弟的燕尾榫面前显出来的。
那块三截的离卦,不是新的。
它在翟晴的档案里,被写成了“归档为离卦”。它的三截,被读成一个误刻,或者一道裂缝。它没有被读成一个新卦,也不可能被读成一个新卦。南边那个位置,早就留给了离。
这扇窗上,新东西都长在器和人那一边,卦那一边一格没添。
后来侯建军又说起那天的念头:要是那老匠人当年就是想刻一个新卦呢?
贾志强想了想,说:“那他也得先让全天下读易的人认它。窗是他的,卦不是他的。”
这句话说得很朴素,却说到了根上。
窗是匠人的。匠人可以在窗上做出前人没有的东西,做出来,这扇窗就认。卦不是任何一个匠人的。卦的规则不在木头里,在那套封好的阴阳六爻里。一个匠人在木头上多锯一刀,木头会认,卦不会认。
这就是现实符号在易里的命运:卦往下落进器,器在自己那一界长得生机勃勃;可器长出来的新东西,回不到卦上去。
你家门上,过年也许会贴一个“福”字。
“福”字贴在门上,是一件现实的东西:红纸,墨字,或者印金。它年年换新,纸的颜色、字的写法、有没有加一圈花边,年年都不太一样。有人倒着贴,取“福到了”的意思;有人贴一个印着生肖的福字;这几年还有人贴会发光的。
福字的衣裳,一年比一年多。可福字底下那个“盼头”,几千年就是那一个。
你也可以在自己身上找一找这样的东西。
你办公桌上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杯子,家里那把总也舍不得扔的旧椅子,你每天早上走的那条路。它们都是你日子里的现实符号,稳稳地立着,替你记着一点什么。
有时候,它们会被你改一改。杯子摔了个口,你用胶补上,补出了一道你自己才认得的纹;椅子腿松了,你垫了一块木片,垫出了一种只有你会的坐法。这些都是你在器上长出来的新东西。
它们改的是杯子和椅子,改的是你的日子,改不到“杯子”和“椅子”这两个字上去。
《周易》的卦也是这样。门上、窗上、旗上、镜子上,卦一身又一身地换衣裳,一代代匠人在它的衣裳上添花样。衣裳越添越多,卦还是那些卦。
下次你走过一扇刻着卦纹的老窗,可以停一下,看看那些木条。那里面有匠人的手,有东家的盼头,有一百年的风雨。你看见的那几样新东西,都是真的。
只是它们都留在了窗上。
带走的话
卦往下落成草、成画、成器,器在自己那一界会长出新东西;可器长出来的,回不到卦上去。
这一章的问题:“君子以……”要人把一卦练进自己的身上,练出来的是什么?一个人身上新长出来的样子,有没有路回到卦里去?
刘静三十六岁,在成都一家医院当护士长。
她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宣纸,上面是十个毛笔字:“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字是她父亲写的。父亲是一家国营厂的退休电工,一辈子没读过几本古书,只会写这一句。那年她考上护理专业,父亲在饭桌上铺开纸写了,第二天拿去裱了边。
这张纸跟着她十几年。从护校的宿舍,到实习医院的值班室,到现在这间办公室。玻璃板换过两块,纸一直在。
她是那种科里最后一个走的人。病人多的那几年,她连着上过三十多个小时的班。新护士哭着说干不下去,她就指指玻璃板下面那行字。
那是一个周四的凌晨两点多。
科里缺人,她顶了一个夜班。一点多来了一个急病人,抢了四十多分钟,没有抢回来。家属在走廊里哭,医生在写记录。刘静收拾完抢救车,发现少了一个人。
她在处置室找到了施雨桐。施雨桐二十四岁,来科里不到一年,那天是她第一次在抢救里负责记时。她蹲在器械柜旁边,手里还捏着那支记时用的笔,哭得说不出话。
刘静站在门口,嘴里那句话已经到了舌尖:要自强不息,这一行就是这样。
她没有说出来。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没说。也许是因为施雨桐那双手还在抖,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已经站了快二十个小时,腿是麻的。她只是走过去,蹲下来,把施雨桐手里那支笔拿了过来。
天快亮的时候,钟秀兰来接早班。钟秀兰五十五岁,再过几个月就退休了,在这个科里待了三十年,刘静刚来的时候就是她带的。
刘静跟她说了夜里的事,说自己差一点又拿那句话去压人家。
钟秀兰看了看玻璃板,笑了笑,说:“你天天看这一句,没往下看过吧。那本书里,‘君子以’后面跟的,不光是自强不息。还有一句,叫‘君子以向晦入宴息’。天黑了,就进屋歇着。”
刘静愣了一下。
她压了十几年的那行字,原来只是一长串里的一句。那一长串里,有一句叫人不停,也有一句叫人停下。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那一长串。
钟秀兰说的那一长串,是《象传》里的大象。
第 8 章讲过,《周易》每一卦底下压着好几层字,彖、象是其中两层。《象传》又分两种:解一爻的叫小象,解一卦的叫大象。大象一卦一条,共六十四条。
大象的句子,长得很像。
先看最有名的两条: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前一条是乾卦,后一条是坤卦。每一条都分成两半。前半是天地间的一个象:天的运行刚健不止;地的形势柔顺宽厚。后半是人据此去做什么:“君子以”,君子因此、据此去自强不息,去厚德载物。
其他的大象,句式更整齐。先说上下两卦是什么物象,再点卦名,再接“某某以”,最后是人的作为。
云雷,屯;君子以经纶。
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
屯卦是云在上、雷在下,雨还没下来;君子据此筹划经纶。蒙卦是山下涌出泉水;君子据此果断行事、培育德行。复卦是雷藏在地里;先王据此在冬至那天关闭关口,商旅不走动,君王也不巡视四方。
八个由同一个三画卦叠成的卦,大象的起句最有意思。乾是“天行健”,坤是“地势坤”,坎是“水洊至”,离是“明两作”,震是“洊雷”,巽是“随风”,艮是“兼山”,兑是“丽泽”。上下两卦相同,就不说“天上有天”,而说天在行、水在一再涌来、光明两次升起、雷一阵接一阵、风一阵随一阵、山与山相连、泽与泽相依。
同一个象叠了两次,就从一个东西变成了一种动势。天叠天,成了“行”;雷叠雷,成了“洊”。大象的作者从卦画里读出的,不只是物,还有物的走法。
这个句式,可以叫它“一句天象,一句人事”。
天象那一半,是从卦画来的:上下两个三画卦,各对一个物象。人事那一半,是从天象里取法来的:看见了天地间这样一个样子,人该怎样。
中间那个“以”字,是一座桥。桥的这头是卦,那头是人。
“以”前面站着的,是谁?
钟秀兰说“君子以”,说的是大多数。可是大象并不全是“君子以”。把六十四条逐一数过,主语有五种。
| 大象里“以”前面的人 | 条数 | 是哪几卦 | 举一条 |
|---|---|---|---|
| 君子 | 53 条 | 其余五十三卦 | 随: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 |
| 先王 | 7 条 | 比、豫、观、噬嗑、复、无妄、涣 | 观: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 |
| 后 | 2 条 | 泰、姤 | 姤: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 |
| 大人 | 1 条 | 离 | 离: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
| 上 | 1 条 | 剥 | 剥: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 |
| 合计 | 64 条 | 六十四卦 | 无 |
这里有两处小地方要说清。
复卦那一条里也有一个“后”字:“后不省方”。可那里的“后”是被说到的人,不是“以”前面的主语。复卦的主语是先王,所以算在先王里。
“后”在这里不是皇后,是君主。泰卦的“后以财成天地之道”,姤卦的“后以施命诰四方”,说的都是君王的事。
所以,常听人说“六十四卦,卦卦君子以”,这不准确。是五十三条“君子以”,七条“先王以”,两条“后以”,一条“大人以”,一条“上以”。
数清楚这个数,不是为了较真,是因为这几种主语,指向的是两条不同的路。
先看“先王以”“后以”“上以”这十条,加上“大人以”那一条。
它们的作为,大多落在制度和天下上。
比卦:“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分封邦国,亲近诸侯。豫卦:“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制作音乐,尊崇德行,隆重地献祭上帝,让祖先配享。观卦:“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巡视四方,观察民情,设立教化。噬嗑卦:“先王以明罚敕法。”严明刑罚,整饬法令。复卦:冬至闭关。无妄卦:“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顺应天时,养育万物。涣卦:“先王以享于帝立庙。”祭祀上帝,建立宗庙。
泰卦,君王据此裁成天地之道,辅助天地之宜,来佑助百姓。姤卦,后以发布命令,告示四方。剥卦,在上者厚待下面,使人安居。离卦,大人以接续的光明照临四方。
建国,作乐,立庙,立法,闭关,发命。这些落下来,成的是制度、礼乐、宗庙、关口。用本书的话说,是卦沉进了现实界:落成一套套人间的安排。这一路,跟上一章讲的“制器尚象”是一个方向,只是落成的不是网和船,是礼和法。
再看那五十三条“君子以”。
它们的作为,大多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蹇卦:“君子以反身修德。”遇到难处,回过头来修自己。损卦:“君子以惩忿窒欲。”克制愤怒,堵住贪欲。益卦:“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看见好的就跟上,有了错就改。震卦:“君子以恐惧修省。”雷声一阵接一阵,君子因此心怀戒惧,修身反省。艮卦:“君子以思不出其位。”想事情不越出自己的位置。颐卦:“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说话小心,吃喝有节制。
还有几条,读起来就像一个人的日常起居。
需卦:“君子以饮食宴乐。”云已经升上天,雨还没下,那就先吃好喝好,安心等着。随卦:“君子以向晦入宴息。”天色向晚,就进屋休息。兑卦:“君子以朋友讲习。”和朋友一起讲论、温习。家人卦:“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说话有内容,做事有恒心。
公道地说,五十三条“君子以”也不全落在修身上。丰卦“君子以折狱致刑”,旅卦“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中孚卦“君子以议狱缓死”,说的是断案;师卦“君子以容民畜众”,说的是养兵安民;革卦“君子以治历明时”,说的是修订历法。这里的君子,有时也是在位做事的人。
可是即便是这几条,落脚点也是一个人怎样做事:断案要明要慎,用刑要缓,不要把人久押在牢里。它们讲的是做事的人身上该有的分寸,跟“先王以”那几条直接立一套制度,口气不同。
大多数“君子以”的作为,落下来,成的不是一套制度,是一个人的样子:他怎样生气,怎样不生气;怎样吃饭,怎样睡觉;怎样改错,怎样和朋友相处。
用本书的话说,这是卦沉进了自我界。
本书所说的自我符号,是一个人身上稳下来的东西:习惯、姿势、口头禅、做事的路数、一个人在某种处境里总会冒出来的那个样子。它不写在纸上,也不刻在木头上,它长在人的身上。
五十三条“君子以”,就是五十三份把卦练进身上的邀请。
这是《周易》修身之道的一个特别之处。它不直接下一条戒律,它先给你一个天象,再从天象里引出一条修身之道。天行健,所以自强不息;地势坤,所以厚德载物;泽中有雷,所以向晦入宴息。
修身的理由,不在一条命令里,在一幅天地的画面里。
这一点,值得先写足。它让修身有了一个看得见的样子。一个人要学自强不息,不必去背一条抽象的道理,抬头看天,天就在那里转,一刻不停。一个人要学厚德载物,低头看地,地就在那里托着,什么都托得住。
这就像一位老师傅带徒弟,不讲道理,只说:“你看我怎么做。”天地就是那位老师傅。
刘静的父亲写那十个字的时候,大概也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女儿要去干一行很苦的活,得有一口气撑着。天在转,人也得撑着。
把卦沉进身上,这条路,前人走得很远,也走得很实。
《论语·子路》里有一段: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
南方人有句话:一个人没有恒心,连巫医都做不了。孔子说,这话说得好。然后他引了恒卦九三的爻辞:“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德行不能持久,难免蒙受羞辱。接着他说了一句:“不占而已矣。”这句话,用不着去占。
这段话里有一个词,刘静读到大概会多看一眼:巫医。巫和医,在那个时代常常连在一起说,是给人治病、替人消灾的人。两千五百年前,人们已经拿“恒”这个字,来量一个给人治病的人够不够格。
这一句“不占”,分量很重。
恒卦九三的爻辞,原本是占辞,后面还跟着“贞吝”两个字,是一句给这一爻断吉凶的话。可是孔子把它从占问里拿了出来,放到了一个人的德行上。一个没有恒心的人会怎样,不用占也知道。爻辞不再是用来问未来的,是用来照自己的。
《荀子·大略》说得更干脆:“善为易者不占。”真正懂《周易》的人,不去占。
这两句话,是把《周易》从占问的书,转成修身的书的两块路牌。路牌所指的方向,正是大象传那五十三条“君子以”早已铺好的方向。
后来两千年,易学里讲义理的一路,一直沿着这个方向走。宋代程颐作《程氏易传》,几乎每一卦都落到人该怎样立身处事上。这一路怎样把理与德补进来,第 16 章再细讲。这里只记住:大象这座“以”字桥,两千年来走过的人,数不清。
再往近处看。
1914 年 11 月 5 日,梁启超到清华学校演讲,题目是《君子》。他引的,正是乾坤两卦的大象:“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后来,“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八个字成了清华的校训,铸进校徽,挂在大礼堂上方。
两句大象,沉进了一所学校。
一百多年来,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从入学那天起就在念这八个字。很多人毕业几十年,做事的时候还会冒出这八个字。它不在书上了,它在这些人身上。
刘静父亲写的那十个字,也是这样沉下来的。一个退休电工,未必知道梁启超,也未必读过《象传》。可这句话已经在他那一代人的嘴里、墙上、作文本里,流传了几十年。他从别人身上接过来,又写下来,交到女儿身上。
先把前人的好处写足。
这条路,让《周易》从卜筮之书,长成了一部做人的书。它把几千年前的卦象,接到了今天一个护士长的玻璃板下面。一句话能在这么多人身上沉下来,靠的不是谁的强迫,是一代代人一次次接住,一次次练进自己的日子里。
在三界里,这一界是最难做的。
辞写在纸上,可以抄;器刻在木头上,可以照着做。可一句话要沉进一个人的身上,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那个人自己一遍遍地练。别人替不了。
“自强不息”沉进刘静的身上,成了什么?
本书说,它成了一个自我符号。
用三判据一条条看。
稳定。十几年里,刘静遇到难处,冒出来的总是同一个样子:再撑一下,最后一个走,不请假,不叫苦。不是这一回这样,下一回那样,是回回都这样。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这个样子已经稳得不随一次处境散掉了。
整体。这个样子不是几个零碎动作拼起来的。早到、晚走、抢在前面、不提累、拿那句话去劝人,这几样拧成一股,拆开任何一样,就不是那个样子了。只是早到而不提累,或者只是晚走而不拿话劝人,都不是“自强不息的刘静”。
相对独立。这个样子离了那张玻璃板,也立得住。她换过三个科室,去外地进修过半年,那张纸不在身边,她身上那个样子照样在。她甚至不用想起那句话,那个样子自己就冒出来了。
三条都过。这是一个结结实实的自我符号。
它是怎样结晶的?
本书在学习这件事上有一个口径:学习,是特征纠缠的建立;记忆,是特征纠缠的维持;学会,是特征纠缠的粒子化,也就是一次符号的发生。
用大白话说:学,是把一些东西一遍遍缠在一起;记,是让它们一直缠着;会,是缠到某一天,它们拧成了一个整块,一调就出来。
刘静学“自强不息”,就是这三步。父亲写字那天,是第一次缠。护校里熬夜背书,实习时连班,一遍遍缠紧。到某一天,大约是她第一次独自扛过一个通宵的抢救,这些东西拧成了一块,从此一遇到难处就整块冒出来。
这像学骑自行车。
头几天,脚、手、眼睛、身子各管各的,车把一歪就倒。一遍遍摔,一遍遍扶起来,这是在缠。有一天下午,忽然就骑出去了,脚怎么蹬、把怎么扶、身子怎么斜,全拧成了一整块,再也不用想。从那天起,你就是一个会骑车的人了,隔十年再骑,照样骑得走。
那一天下午,就是一次学会,一次身上的发生。
刘静身上那一天,也是这样。那一天,就是她身上的一次发生。
这里要说清楚:卦没有发生,是她发生了。乾卦还是六根阳爻,大象还是那一句。新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护士长身上,长出了一个十几年前没有的样子。
这正是本书一直守着的分界: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
它的来历,也可以记一笔能量账。
结晶要付动能。刘静付的,是十几年的熬夜、连班、一次次咬牙。结晶要依托势能。托住她的那张网,是父亲的期望,是科里老护士们的样子,是这一行里人人都说“护士就得能吃苦”的那股风气。结晶以后,建立起来的是内能,也就是连接度:这个样子连得太牢了,牢到那一夜,那句话差一点就自己从她嘴里冒了出来。
连得太牢,也有它的险处。
本书所依的符号学里有一个说法:一个自我符号要是固化了,不再回写,拒绝被新的对不上熔开,就成了石心。自强不息本来是一句撑人的话;要是一个人只剩这一句,见谁都拿它去压,连自己的腿麻了也不肯认,这句话就开始往石心那边走。
那一夜,它没有走过去。一个新的对不上,在它上面熔开了一道缝。
讲到自我符号,绕不开皮尔斯。
皮尔斯讲符号,讲的是符号、对象、解释项三者的关系。他晚年谈到,一串解释到最后,落下来的是一种习惯的改变。这是转述他的大意。一个人读了、想了、被说服了,最后改掉的,是他做事的习惯。
这一步,摸到了自我符号的边。习惯,正是长在人身上的那种东西。
可是皮尔斯没有把它立成一界。在他那里,习惯仍然是一串解释的最后一环,挂在解释的链子上,算作解释项的一种。书二第 12 章细讲过这件事,这里只说结论:自我符号这一界,皮尔斯没有把它立成一界,他的“习惯”摸到了边。
把它立成一界,差别在哪?
差别在于:一旦立成一界,它就不只是链子的末端,它自己就是一个角。它可以跟理念那一角对不上,跟现实那一角对不上,被逼出新的样子,再回过头去改另外两角。它不只是被改的那个,它也能去改。
刘静那一夜站在处置室门口,就是这个角在动。
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用本书的三角来看。
三角里有一条:自我符号,是理念和现实对不上时被逼出来的。道理和世界对不上,被改的是自己。
那一夜,理念那一角,是“自强不息”这句话。现实那一角,是处置室里蹲在地上的施雨桐,是刘静自己麻了的腿,是一个没有抢回来的病人。夹在这两角中间、要被改的,是自我那一角:这句话在刘静身上沉了十几年的那个样子。
两边对不上了。
那句话说:撑住,不停。眼前的现实说:这个孩子撑不住了,你自己也快撑不住了。拿那句话去压她,压不下去;不拿那句话,又不知道该拿什么。
对不上的时候,刘静什么道理也没讲,只是蹲下来,把那支笔拿了过来。
这一个动作,就是一个新样子的苗头。它还没有稳,还在正在成形(介生)的阶段。可它已经不是那个“指一指玻璃板”的刘静了。
用三条式子再看一遍。
第一条,看形状。一个人做事的样子,是她走的路和她扎根的土一起显出来的。刘静的路,是十几年的班次、一次次的抢救、一年年的升迁,一步接一步。她的土,是那句话,是父亲,是钟秀兰,是一个个病人,是她自己的身体。路和土缠在一起,显出了“自强不息的刘静”这个形状。
那一夜,土里进了新东西:一个哭着的新人,一双麻了的腿。土变了,形状就开始变。
第二条,看回写。一个新样子显出来以后,会回过头去改它扎根的那片土。
刘静后来在科里做了一些改动,本章第九节细说。这些改动,回写了科里的那片土:新护士知道哭不丢人,老护士知道歇一下不算偷懒。它也回写了刘静自己:她开始把累当成一件要处理的事,不再当成一件要压下去的事。
可是它回写不到乾卦上。乾卦那片土,是阴阳两值,一直是。
第三条,看次序。新样子显出来以后,会改后来做事的先后。
以前刘静的次序是:先撑,撑完再说。后来变成:先看人还撑不撑得住,再说撑。一个抢救结束以后,先让参与的人坐五分钟,再去收拾抢救车。次序改了。
可是乾卦的爻序,还是从初九到上九,六步。
三条都转起来了,转出来的新东西,都落在了刘静和她的科室身上。
再用 123 原理看一遍。
第一拍,对不上积累。不是只有那一夜。前几年就有新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就有她自己半夜醒来睡不着。只是那一夜,积累到了头。
第二拍,对不上逼出一个新形状。在刘静身上,逼出来的是一个新的她: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撑、什么时候该停的护士长。
第三拍,新形状回写,改了原来的条件。她改了科里的规矩,也改了她自己读那句话的方式。
在她身上,三拍走完了。
可是放到卦上看,三拍断在第二拍。
那一夜的对不上,在卦层能逼出什么?最多逼出“换一卦来读”。钟秀兰说的,正是这个:别光读乾,也读读随。随卦的大象说“向晦入宴息”,天黑就歇。
这确实帮了刘静。她从乾卦换到随卦,在六十四条大象里,找到了另一条可以靠的话。
可是请看清:换一卦,是在现成的六十四格里挪了一个位置。六十四这个集合,一格没多。卦层的三拍,停在了“换一个格子”。
到这里,可以把这一章最要紧的一句话说出来了。
“君子以”是一条往下走的路:卦沉进人的身上;可人身上长出的新东西,回不到卦上。
先说“往下走”这半句,它走得通,走得很好。
一句大象,从卦里出来,经过“以”这座桥,落到一个人身上,在那里一遍遍练,练成一个自我符号。刘静身上那个“自强不息”,清华学生身上那八个字,孔子说的“不恒其德”,都是这样落下来的。
再说“回不来”这半句。
刘静那一夜以后,身上长出的那个新样子,叫它什么好?也许可以叫“知止”,也许可以叫“会歇”。不管叫什么,它是她自己那一段经历逼出来的,拿她原来的样子事先列不出来,它进来以后她做事的规矩也跟着改了。这是一次真正的发生。
这个新样子,有没有可能回过头去,变成一个新卦,或者一条新的大象?
在《周易》里,没有这样的通道。
你可以想一想,要是有这样的通道,它会是什么样子:两千年来,无数君子在身上练出了无数新的样子;其中有一些,被一代代人认出来,越来越稳;最后,它们回写到卦上,卦集里多出一卦,大象里多出一条,或者某一卦的大象被改写成另一句话。
两千年来,这样的事一次也没有发生过。
拿一个会回的东西来对照,就看得出差别。
有的人家有一份家训,几代人传下来。第一代写了十条,第二代人经历了一场家道中落,在后面添了两条;第三代人赶上一次分家,把其中一条改了几个字。家训的条数在变,条文在改,后人的经历一回回写进了家训本身。
这是会回的。人身上长出的东西,回到了那张纸上,改了纸。
《周易》的卦不是这样。后人的经历只能写在卦的旁边,写成注,写成发挥;卦本身那一页,一个字也不让改。
君子们的修身经验,有很多被写了下来,成了注疏,成了语录,成了家训。可它们都落在了辞层:挂在某一卦底下,作为对那一卦的又一种发挥。卦,还是六十四个;大象,还是六十四条。
本书在全书的可推翻条件里,专门为这一点留了一条。如果在“君子以”的传承里,找到有修身经验回写进卦,改变了卦的数目或卦义的结构,而不只是注释增多,那么“只沉不回”这个说法就错了。
这一条,本书欢迎任何人去找。到目前为止,本书没有找到。
这里要防一个误读。
“只沉不回”,不是说读《周易》的人身上不会有发生。恰恰相反:人身上可以发生,而且常常发生。刘静身上发生了,熊一帆身上发生了,侯建军身上发生了。读《周易》、学《周易》,常常就是这些发生的一个起点。
“只沉不回”说的是:这些发生,留在人身上,不回到卦上。
这像什么?像一枚印章。
印章刻好了,可以盖在纸上、布上、书上、合同上,盖一千次,一万次。每一次盖下去,印出来的那一枚印,都落在一张不同的纸上,跟着那张纸去了不同的地方:一份合同,一封信,一本书的扉页。那张纸上后来发生的事,千千万万。
可是没有一张纸,能回过头去,改动那枚印章上的一道刻痕。
卦是印章。辞、器、人,是盖了印的纸。
《周易》的卦,在两千多年里,盖在了无数的纸上:盖进了辞,盖进了门窗旗帜,盖进了一代代人的身上。每一张纸都有它自己的故事。可是印章上的刻痕,一道没变。
第三编三章,到这里可以收住了。
第 8 章看理念界:卦沉进辞。卦辞从一件件具体的占问,长成一条条普遍的判断;彖、象一层层往上抽;两千年注疏一层层往上叠。辞在长,卦不变。
第 9 章看现实界:卦沉进草、画、器。揲蓍是一台用草做成的变化机;卦画换了一身又一身的衣裳;卦纹落进门窗、旗帜、镜子;圣人观象制器。卦落成器,器不回成卦。
本章看自我界:卦沉进人身上。五十三条“君子以”,把卦练成一个人的样子。人身上可以发生,可人身上长出的,回不到卦上。
把三章摆在一张表里。
| 在易里的哪一层 | 是哪一界的符号 | 卦往下沉成什么 | 沉下去以后,长不长新东西 | 新东西回写落在哪里 | 卦集变没变 |
|---|---|---|---|---|---|
| 卦辞、彖、象、注疏 | 理念符号 | 一层层的辞和读法 | 长,读法一直在添 | 辞层,以及读的人身上 | 没变,六十四 |
| 蓍草、卦画、器物 | 现实符号 | 揲蓍之法、卦画、门窗旗帜、制度器物 | 器这一界会长,新做法、新花样 | 器物和人的日子 | 没变,六十四 |
| “君子以”诸条 | 自我符号 | 一个人身上的样子 | 长,人身上可以发生 | 这个人,以及他身边的人 | 没变,六十四 |
| “先王以”诸条 | 落成制度的现实符号 | 礼乐、宗庙、法令、关口 | 制度会改 | 制度和天下 | 没变,六十四 |
| 对照:符号三角 | 三界互相回写 | 任何一角都可以被改 | 长 | 三个角都可以 | 不适用,三角本就没有一个封着的集合 |
表的前四行,最后一栏都一样。
这就是第三编的总判断:三界俱全,只沉不回。
“三界俱全”,是《周易》的了不起。理念、现实、自我,三界它都有。很多符号系统只活在一界里,《周易》三界都有,而且三界之间有一条通道。一个卦能写成辞,能刻成器,能练进人身上。三千年来,它在三界里都扎下了根。
“只沉不回”,是这条通道的方向。
在本书讲的符号三角里,三界之间的回写是双向的。一条被脚踩出来的小路,可以被画进地图,现实回写理念;一条戒律,可以练成一个习惯,理念沉成自我;一个习惯,又会造出器物和仪式,自我回到现实。三个角,谁也不是源头,谁都可以被改。
《周易》的三界,排的不是一个三角,是一个倒挂的扇面。卦在最上面那一个点上,往下展开,展开成辞、成器、成人。扇面越往下越宽,越往下越热闹。可是扇面的那个点,从来没被下面的任何东西改动过。
为什么只沉不回?这三章各从一界讲了机理,这里合起来说一句。
卦的形状,只认两样进料:六步的次序,阴阳两个值。辞带来的是人的处境和德目,器带来的是木头和手艺,人带来的是身体和经历。三界送上来的进料,都不在卦的进口单上。进口不收,卦就只能是老样子。
这样说,是在描述它的结构,不是在贬低它。
一枚会被纸改动的印章,盖出来的印就不可信了。正因为卦不回,它才能在三千年里盖在千千万万张纸上,而每一张纸上的印都还认得出来。只沉不回,是它的稳,也是它的完备。它装得下一切变化,因为一切变化都在它下面那一层进行,碰不到它。
只是要看清:这份稳和完备,是用“不回”换来的。三界都能长,唯独顶上那一个点,不长。
所以本书说:《周易》把变化做到了完备,所以装得下一切变化,却生不出一个新符号。
回到成都那家医院。
那一夜以后,刘静回家翻出了一本《周易》。是她父亲的,书脊都松了,里面夹着几张不知道哪年的电费单。她没有从头读,只是把六十四条大象一条一条找出来,抄在一个本子上。
抄到随卦,她停了一下:“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
抄到颐卦,她又停了一下:“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
抄到需卦,她笑了。“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雨还没下来,那就先好好吃饭。她想起科里多少回,一个抢救下来,大家站着扒两口冷饭就又去干活。
抄完六十四条,她发现,自己压了十几年的那一句,只是六十四分之一。
接下来几个月,科里有了几处小改动。
一个抢救结束,不管成没成,参与的人先坐五分钟,不说话也行,喝口水也行,然后再去收拾。值完夜班的人,第二天早上交完班必须走,不许留下来“帮个忙”。新人第一次参与抢救,结束后由一个老护士陪着把记录过一遍,钟秀兰退休以前,这件事都是她来做。
施雨桐后来跟刘静说,那天夜里最记得的,不是谁说了什么,是护士长蹲下来,把那支笔拿走了。
这些改动,不是从哪一本书上抄来的。刘静翻遍了六十四条大象,没有一条写着“抢救后坐五分钟”。是她自己那一段经历,加上钟秀兰那一句话,加上施雨桐那一双发抖的手,一起逼出来的。
几个月下来,刘静身上也有了一个新样子。
她还是那个早到晚走的人,可她开始会说“今天我累了,这个你来”。以前这句话她说不出口,觉得说出来就是软。现在她分得出来:累是累,软是软,两回事。
这个分别,是她以前身上没有的。这一段经历,显出了一个新的她。
按命名的四种情形,这落在第二种:她身上形成了一个新的辨认单位。不是给旧的自己换了个说法,是能分出以前分不出的东西了。
有一天,她把玻璃板掀起来,把父亲写的那张纸拿出来,在旁边又放了一张。新的那张是她自己写的,钢笔字,不好看:“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
两张纸并排压在玻璃板下面。
钟秀兰退休那天来办公室收东西,看见了,说:“你这是从乾卦搬到随卦了。”
刘静说:“没搬,两个都在。”
这件事里,有几样是新的,有几样不是。
新的,是科里那几条规矩。它们从一次次对不上里长出来,回写了科室的场:新护士不再觉得哭了丢人,老护士不再觉得歇了偷懒。
新的,是刘静身上那个分得清“累”和“软”的样子。它拿她原来的样子列不出来,它进来以后,她做事的规矩跟着改了。这是她身上的一次发生。
新的,也许还有施雨桐身上的什么东西。她以后带新人的时候,大概也会蹲下来,把那支笔拿走。
不是新的,是玻璃板下那两句话。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在乾卦里放了两千多年。“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在随卦里也放了两千多年。刘静从一个格子挪到了两个格子,她身上的变化,在卦这一层,只显成了“多读了一卦”。
她身上真正新长出来的那个东西,那个分得清累和软的样子,在六十四条大象里,找不到一条正好写着它。它不是乾,也不是随。它是她的。
它也回不到卦上去。没有一个人会因为成都一个护士长学会了说“今天我累了”,就去给《周易》添一卦。也没有必要。她身上的东西,好好地长在她身上,长在科里,长在施雨桐以后带的那些新人身上。
那就是它该在的地方。
如果你也有过刘静那样的夜晚,累到撑不住,心里的难处一天比一天重,请记得: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一句话能托住人一阵子,托不住人一辈子。
你的桌上、墙上、手机屏幕上,也许也压着一句话。
可能是一句古话,可能是一句歌词,可能是老师、父母、某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说过的一句话。它跟着你很多年,在你难的时候冒出来,替你撑过一些日子。
那句话,已经沉进你的身上了。它不再只是纸上的字,它是你遇到某种处境时,会冒出来的那个样子。
你可以试着做三件事。
第一件,把这句话的“整段”找出来。它也许像刘静那一句一样,只是一长串里的一句。那一长串里,也许有一句正好跟它相反,正好是你现在需要的。
第二件,看看这句话在你身上沉成了什么样子。稳不稳?是不是一遇到难处就冒出来?离开那张纸,它还在不在?要是三条都过,它已经是你身上的一个符号了。
第三件,留意你身上有没有长出什么新东西。那句话没有写过的,你自己从一段经历里逼出来的东西。它可能很小:一句你以前说不出口的话,一个你以前做不出来的动作。
那个新东西是你的。
它回不到那张纸上去,也不必回去。那张纸还是那张纸,那句话还是那句话。你,已经不是写下它那天的你了。
带走的话
“君子以”把卦沉进人的身上,人身上可以发生;可人身上长出的新东西,回不到卦上,卦集还是六十四。
这一编挑出九卦细读:乾、坤、屯、蒙、困、革、复、既济、未济。它们说的,正是人生里最容易发生新东西的处境:起头与承载(第 11 章),初生之难与求学(第 12 章),困住、变革与回来(第 13 章),做成了与还没做成(第 14 章)。
每一卦都离发生只差一步。青岛的吊车司机和他做药剂师的妻子、夜校里学编程的前外卖骑手、订单断了的东莞鞋厂老板、追一部没写完的连载的退休馆员,他们身上都真的长出了东西。这一编要讲清的是:他们变了,翻到的那一卦一个字也没变。革的是命,不是卦;未济让次序永远走不完,集合却始终闭合。
这一章的问题:乾讲往前冲的劲,坤讲托住劲的地,这两卦该分开看,还是合起来看?“乾知大始”的那个“始”,算不算从无到有?
本编叫“九卦:变化离发生最近的地方”,九卦是:乾、坤、屯、蒙、困、革、复、既济、未济。
这九卦说的处境,正是人身上最容易起发生的地方:起头与承托,初生,求学,走投无路,改命,回头,做成了又没做完。可在卦系统里,它们仍是六十四格中的九格。离发生最近,仍是变化。
本编四章:本章讲乾坤,第 12 章讲屯蒙,第 13 章讲困、革、复,第 14 章讲既济与未济。这一章从头两卦讲起。
晚上九点四十,任海峰把鱼从锅里铲出来,又往老爷子那碗汤里少放了半勺盐。
他四十九岁,在青岛港开了二十五年桥吊。桥吊就是码头边上那种高高的岸边起重机,司机室挂在几十米高的横梁底下。一个班下来,吊具一起一落,集装箱一个一个从船上卸下来,又一个一个装上去。
今年开春,他右肩拉伤了。医生让他歇三个月,不许抬胳膊用力。
他在家已经歇了七个礼拜。
这七个礼拜,家里的日子掉了个个儿。
以前是他早出晚归。夜班一上就是十二个钟头,回家倒头就睡,家里的事全是妻子姜慧在管。姜慧四十七岁,在社区医院做药剂师,配药、核方、给慢病老人讲怎么吃药,二十年都是这样。
今年社区医院开了个慢病用药门诊,姜慧被点了名去牵头。门诊看完,她还要上门,去独居老人家里清点药箱。她现在比他走得早,回得晚。
他呢,学会了买菜,学会了看老丈人的血压表,学会了做少盐的饭。
老丈人姜守义七十八岁,退休前是小学校长,去年轻微中风过一次,腿脚慢了,脑子还清楚。三年前搬来跟他们一起住。
门响了。姜慧进门,鞋还没换,先说:“东头那位独居的老奶奶,药盒又一个礼拜没动。”
她说的是她上门的一位老人。药盒按早中晚分了格,一个礼拜下来,格子里的药原样摆着。
任海峰把饭端上桌,说:“先吃饭。”
吃饭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客厅墙上那副字。
那是他们结婚那年,老丈人亲手写的。八个字,竖着一行:“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出自《系辞上》。二十多年了,纸边有点黄,一直挂在那里。
他指着那副字,半开玩笑地说:“爸,这副字该掉个个儿了。现在咱家,她是乾,我是坤。”
姜慧笑了一声,没接话。
老爷子放下筷子,看了那副字好一会儿,慢慢说:“乾坤不是人。是一扇门。”
“什么门?”
“《系辞》里还有一句:关门叫坤,开门叫乾。一关一开,才叫变。”老爷子说,“谁开谁关,不是写死的。”
任海峰没太听懂。可他记住了“一扇门”这三个字。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他的老搭档牛国庆打来电话。牛国庆在码头上干了快三十年,跟他搭了十几年的班。
牛国庆说,码头上又有几台桥吊要改成远程操控了,司机不上高处,坐在中控室里看屏幕开。“你回来,八成也得去坐屏幕。”
任海峰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码头那一排灯。
他开了二十五年桥吊,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一个“动”字。吊具起,吊具落,船来了装,船走了卸。现在肩膀不让动了,码头也不要他在高处动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一个卦,挪到了另一个卦里。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两个卦:乾与坤。
本书先把它们的高明写足,再说一件事:乾坤不是两个现成的东西,是变化的两面;可这两面合起来,仍然在变化里。
乾是《周易》的第一卦。
它的卦画是六根阳爻,从下到上,一根断口也没有。卦辞只有四个字:“乾:元,亨,利,贞。”
《文言传》把这四个字一个一个解开:“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起头,通达,各得其宜,站得住。四个字,是一件事从开头到立住的整条路。
《彖传》写得更大:“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
这里有一句要留心:“六位时成”。六个位置,按时辰一个一个成。乾不是一个站着不动的东西,是一条按时辰往前走的路。
这条路,就写在六根爻上。
初九:“潜龙,勿用。”龙还沉在水底,有力气,可不是用的时候。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龙露出地面了,可以让人看见了。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整天不停地干,到了晚上还提着心,像有危险一样。这样就不出错。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或者跳起来,或者还在深水里,两头都试一试。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龙飞到天上了,正是最好的时候。
上九:“亢龙有悔。”飞得太高了,要后悔。
任海峰后来把这六句抄在一张纸上,对着自己的二十五年看,看得愣了。
刚进码头那两年,他在司机室里坐在师傅旁边,只看不碰。那是“潜龙勿用”。第一次一个人上桥吊,吊了一整班没出错,班长在对讲机里说了一句“行”。那是“见龙在田”。后来常年上夜班,十二个钟头眼睛不离吊具,下了班躺在床上,还梦见箱子没对准锁头。那是“终日乾乾,夕惕若厉”。
前年码头要选一批人去学新型号,他报了名,又犹豫过要不要退。那是“或跃在渊”。去年他是队里吊箱最快的几个人之一,一个班能比别人多出一截。那是“飞龙在天”。
然后就是今年开春。连着顶了三个夜班,最后一个班的后半夜,肩膀一下子拉伤了。
“亢龙有悔。”
这样对着看,不是说卦能算出他哪年受伤。是乾卦这六句话,把一股力气从沉着、露头、苦干、试探、到顶、过头的整个形状,写得太准了。准到一个开吊车的人,拿自己的半辈子一对,就对上了。
乾的高明,就在这里。
它不只赞美力气。它给力气排了时辰。
最下面一爻是“勿用”,最上面一爻是“有悔”。一卦六根全是阳爻,可第一句叫你别用,最后一句叫你后悔。一股最足的劲,《周易》偏偏在头尾都给它踩了刹车。
这个意思,日子里处处都有。一个刚学会骑车的孩子,最危险的不是第一天,是学会以后第三天,觉得自己什么都行了。“亢”就是那第三天。
乾的《文言传》对“亢”字有一段专门的解释:“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
只知道往前,不知道往后;只知道有,不知道会没有;只知道得,不知道会丢。接着一句:“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
这话说得很重。它等于说,一股劲最难的,不是使出来,是知道什么时候收。
任海峰读到这一句,想起了牛国庆。那天后半夜,牛国庆在对讲机里说过一句:“老任,歇一班吧。”他没听。
两千多年来,注家读乾,大多抓住一个字:健。
《说卦传》说:“乾,健也。”
王弼注《彖传》,说得更透:“天也者,形之名也;健也者,用形者也。”(王弼《周易注·乾》)天,是一个形体的名字;健,是那个让形体动起来的东西。王弼的意思是,乾说的不是天这个东西,是天动起来的那股劲。
他接着还有一句:“夫形也者,物之累也。有天之形而能永保无亏,为物之首,统之者岂非至健哉。”形体是一种拖累。天有那么大一个形体,却能一直不亏不损,排在万物的最前头,统着它的,不就是最强的那股健吗。
这话说得很透。一辆再好的车,停着就是一堆铁;让它跑起来、一直跑下去的,是另一样东西。王弼把乾放在那“另一样东西”上。
程颐的《程氏易传》也分得很清楚:“以形体谓之天,以主宰谓之帝,以功用谓之鬼神,以妙用谓之神,以性情谓之乾。”(《程氏易传·乾》)同一个天,从形体说叫天,从它怎么动、往哪里去说,才叫乾。
两位注家隔了七八百年,说的是同一件事:乾不是一个东西,是一种走法。
本书在这里接过他们的话,换一个说法:乾说的是动能。
本书讲的动能,是沿着路(差异序列)把连接拆开、重新接上的速率与方向。快不快,往哪边去。
天行健,就是天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它不是一块天,是一股一直在走的劲。第 10 章讲过“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怎样沉进人的身上,这里不重讲;这里只看一件事:乾这个卦,从头到尾说的都是“走”。
还有一处,乾比别的卦多出一句。
六根爻之后,乾还有一句“用九”:“见群龙无首,吉。”一群龙都出来了,没有一条领头,吉。
这一句什么时候用?《左传·昭公二十九年》里有一段话,可以帮着看。晋国的蔡墨讲龙,一口气引了乾卦的几句爻辞。他说乾变到姤卦,是“潜龙勿用”;变到同人,是“见龙在田”;变到大有,是“飞龙在天”;变到夬,是“亢龙有悔”。说到最后一句:“其坤曰:见群龙,无首吉。”
乾的六根爻全都变了,就成了坤。那时候读的,正是“用九”这一句。
这一处,本章后面还要回来。先记住它:乾的劲走到头,全部翻过来,落到的是坤。
坤是第二卦。
卦画是六根阴爻,每一根中间都断开。卦辞比乾长得多:“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
牝马是母马。母马跟着走,走得远,走得稳。“先迷后得主”:先走在前头会迷路,跟在后头,找到了主心骨,就顺了。
《彖传》说:“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
拿它和乾的《彖传》对着看。乾是“万物资始”,坤是“万物资生”;乾是“统天”,坤是“顺承天”。一个开头,一个养成;一个领着,一个接着。
坤的《象传》是那句人人都会背的:“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注意这里的一个字:势。
地势,是地的高低走向。水往低处流,种子往松土里扎根,人走路顺着坡走。地自己不动,可地上的一切,都被它的高低拉着、托着、引着。
这就是本书说的势能:纠缠起来的那张网,对网上每一样东西的吸引和拉扯。
古人写“地势”,当然不是在讲物理学的势能。这是字面上的巧合。可这个巧合碰得很准:坤说的,正是一张网怎样托住、引住在上面长的东西。
坤的六根爻,一根一根读下去,读的都是这股托住的力。
初六:“履霜,坚冰至。”脚下踩到霜了,结实的冰就要来了。《象传》解释:“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阴气刚开始凝,顺着它的路一步一步来,终究会成坚冰。
这是一句讲“攒”的话。势能不是一下子有的,是一层霜、一层霜攒起来的。
姜慧那天晚上说的那位老奶奶,就是一层霜。药盒一个礼拜没动,看着是小事。姜慧干了二十年药剂师,她知道,一个独居老人不按时吃药,往往是别的事的头一层霜:记性在退,或者人不舒服,或者心里没劲了。她第二天又去了一趟,打电话叫来了老人的儿子。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直,方正,宽大,不用刻意去练,也没有不利的。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把好东西含在里面,守得住。跟着做事,不把功劳记在自己头上,却能把事做完。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扎紧口袋,不出错,也不求名。
六五:“黄裳,元吉。”黄色的下裳,中正而居下,大吉。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龙在野外打仗,血是黑的、黄的。
最后还有一句“用六”:“利永贞。”利于长久地守正。
读到上六,你也许会愣一下。
坤卦六根全是阴爻,说的全是顺、承、载、含。可到了最高一爻,突然冒出一条龙来,还打起了仗。龙,是乾卦的象。
坤的《文言传》专门解释这一下:“阴疑于阳必战,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阴气盛到了几乎要和阳分不清的地步,就一定会打起来;怕人以为这里没有阳,所以把龙请了出来。
这一句先放着,下一节再讲。
先看坤的高明在哪里。
乾讲的是劲,坤讲的是托住劲的那片地。一个讲走,一个讲走在什么上面。
很多讲“力量”的道理,只讲前一半:要冲,要拼,要往前。坤补上的是后一半:再大的力,也得有地托着;地托得住多少,力才使得出多少。
码头上最懂这个道理的,恰恰是开桥吊的人。
任海峰开了二十五年吊车,吊具的劲是他的,可每个箱子落到哪里,不由他的劲说了算。由船说了算。一条集装箱船的每一个箱位,在船进港以前,配载图上就已经排好了:哪个箱子放第几贝、第几排、第几层,重箱在下,轻箱在上,先卸的在上,后卸的在下。
船的重心要稳,左右要平。箱子放错一个位置,整条船都会斜。
这张配载图,就是一片“地势”。他的吊具再快,箱子也得顺着这张图落下去。
坤的《文言传》还有一句:“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坤看着最柔,可动起来是刚的;看着最静,可它的德是方正的。
这句话把一个常见的误会说破了:承载不是不动。
一片地看着不动,可它一直在拉。水为什么往东流,路为什么绕着山走,房子为什么一排排朝南,都是地在拉。势能就是这样:它不跑,可一切跑动的东西,都被它拉着方向。
姜慧二十年的工作,就是这种不跑的力。
社区里三百多位慢病老人,谁吃哪几种药,谁对什么药过敏,谁的儿女在外地,她心里有一张网。老人们信她。她说一句“这个药饭后吃”,老人就饭后吃。这不是她的劲有多大,是这张网托着她的话,把她的话拉到了老人的日子里。
“坤厚载物”。厚,就是网织得密。
坤的《文言传》在讲“履霜坚冰至”时,还说过一段很有名的话:“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后面接着说,大祸都“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最后点题:“《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
“渐”和“顺”,两个字,说的都是势能的脾气。
它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一点顺着来的。好的一点一点攒,坏的也一点一点攒。等你看见坚冰,那张网早就织了很久了。
姜慧这张网,也是二十年一点一点织的。头几年,老人们拿着药来问她,她答完,老人转身又去问医生。到第十年,老人先来问她,再去看医生。到今年,医院开慢病门诊,院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现在可以回到老爷子那句话了:“乾坤不是人,是一扇门。”
他引的是《系辞上》:“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
关门叫坤,开门叫乾。一关一开,叫变。来来往往不停,叫通。
这句话的要紧处在于:门只有一扇。
开和关,不是两扇门,是同一扇门的两个动作。你不能把“开”从门上拿下来,单独放在一边;也不能把“关”拿下来,单独放在另一边。拿下来,就什么都不是了。
《系辞上》还有一段,把这层意思说得更细:“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
乾有静的时候,也有动的时候;坤也是,有静有动。乾静下来是专注的,动起来是笔直的;坤静下来是收拢的,动起来是张开的。
这就说明,乾坤不是“一个动的东西”加“一个静的东西”。两边都有动静。分别在于动静的样子不同:一个直,一个张;一个往前,一个往外托。
《说卦传》给乾坤各列了一长串象,也能帮着看清这一点。
“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为寒,为冰,为大赤,为良马。”“坤为地,为母,为布,为釜,为吝啬,为均,为子母牛,为大舆。”两串后面都还有,这里只引前半。
天和马,父和金,有什么共同之处?地和锅,母亲和大车,又有什么共同之处?
单看东西,没有。看它们怎样动,就有了。天在转,马在跑,金坚硬,父亲领着走,这些都带着一股往前、往上的劲。地在托,锅在盛,大车在载,母亲在养,这些都带着一股往下接、往里收的劲。
乾坤要是两个现成的东西,就不会一个名字底下挂着这么多不相干的东西。它们挂得住,正因为乾坤说的不是东西,是东西动起来的两种样子。
日子里,这样的“一扇门”很多。
呼吸就是一个。吸气和呼气,不是两样东西,是一口气的两头。你不能只吸不呼,也不能只呼不吸。只剩一头,人就没了。
再如走路。抬脚和落脚,一个往前送,一个往下踩。只抬不落,人会摔;只落不抬,人走不动。走路,就是这两下的来来往往。
再看两卦的最高一爻,就更清楚了。
乾的最高一爻是“亢龙有悔”。阳走到了头,飞过了,要后悔。坤的最高一爻是“龙战于野”。阴走到了头,盛得要和阳分不清,龙就出来了。
一个往上走到头,要往回落;一个往外走到头,撞见了对面。两卦的顶上,都写着对方。
还有那句“用九”。乾的六根爻全变,落到的是坤。乾的劲走到底,翻过来就是坤的地。
经和传都把这件事写在了明处。乾坤不是两块各自站着的石头,是一股变化转过来、转过去的两面。
汉代易学家顺着这个意思,还排过一个“十二消息卦”,拿来配一年十二个月,第 15 章会细讲。这里只借它的形状看一眼。
从复卦开始,最底下一根阳爻;往上走,阳一根一根长,长到六根,是乾。乾之后是姤,最底下冒出一根阴爻;阴再一根一根长,长到六根,是坤。坤之后,又回到复。
一圈十二卦,乾和坤是圈上的两个顶点。阳长到头,阴就从底下起来;阴长到头,阳又从底下起来。没有哪一个顶点是终点,两个顶点都是转身的地方。
这个圈,也正好显出了易的本色:它转得很好,转得不停,可转来转去,都在这十二格上,也都在六十四格里。为什么转圈正是变化的记号,第 13 章讲复卦时细说。
《系辞下》也问过:“乾坤,其易之门邪?”乾坤是易的门吧。接着说:“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阴阳两边合在一起,刚和柔才有了形体。
这时候再读那句最有名的话,味道就不一样了:“乾知大始,坤作成物。”
这句话就在“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的紧后面,也出自《系辞上》。接着还有一句:“乾以易知,坤以简能。”乾用平易来主管开头,坤用简约来成就事情。
乾管起头,坤管做成。
用本书的话说,这是一份完整的能量账。
本书讲任何一个符号结晶,都要三样能量:付出动能,依托势能,建立内能。动能是拆开、重接的那股劲;势能是那张网的托和拉;内能是新连接接牢以后,断开的难度。三样能量各指什么,书二第六编有专门的讲法,这里只用不证。
“乾知大始”,是动能起了头。“坤作成物”,是势能托住了这股劲,让新连接一点点接牢,最后成了一个“物”。成了物,就有了内能。
拿任海峰这七个礼拜来看,这份账一笔一笔都对得上。
他刚开始做少盐的饭,做得很难吃。盐少半勺,老爷子说没味;盐多半勺,姜慧量血压的时候皱眉。他一天做三顿,一顿一顿地试,拿小勺量,拿本子记。这是动能,是他自己一遍一遍付的。
可光有他的劲不够。老爷子每顿吃完说一句“今天还行”或者“淡了”;姜慧下班回来,翻他的小本子,告诉他酱油里也有盐。一家人的口味、老人的血压、妻子的经验,织成一张网,把他的每一次尝试往一个方向拉。这是势能。
到第六个礼拜,他不用量了。手一抖,盐就是那么多。
这就是内能。新的连接接牢了,不用想就会,想忘也忘不掉。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这八个字,本书读作一份结晶的能量账:一头是起头的劲,一头是做成的地,中间长出来的东西,是牢的。
这里还要说一句公道话。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这一句,后来常被读成两种人:男人就是乾,女人就是坤。老爷子当年写这副字,是给女儿女婿的祝福,本书不说它错。
可是《系辞》在同一篇里还写了“一阖一辟谓之变”。开门的和关门的,是同一扇门在动。在任海峰家里,这一年开门的换了人。门还是那扇门。
写到这里,乾坤的高明已经写足了。
乾把一股劲的时辰写全了,从“勿用”到“有悔”。坤把托住这股劲的那片地写全了,从“履霜”到“永贞”。两卦合起来,是一份结晶的能量账,一头起,一头成。
这份账,是本书所知古人对“一样新东西怎样长成”最完整的描述之一。
可是,本书要接着问一句:这份账,在《周易》里是拿来做什么的?
答案在卦系统里。
乾是六根阳爻。坤是六根阴爻。六十四卦的其余六十二卦,都是阴阳两种爻在六个位置上的混合。
这就是说,乾和坤是同一把尺子的两头。一头全是阳,一头全是阴,中间六十二格,是两头的各种配比。
《系辞上》说得明明白白:“乾坤其易之缊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是易的底子吧。乾坤一排开,易就立在它们中间了。
立在中间的,是六十二个格子。加上乾坤自己,是六十四个。
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
再看那句“用九”。乾的六根爻全部翻转,在易里,这是最剧烈的一种变化:六个位置,一个不留,统统换了值。
这样剧烈的变化,落到哪里?落到坤。
坤是什么?是第二卦。在你翻转之前,它就已经印在书上了。
换句话说:易里最大的一次变化,去处也是事先列好的。
拿本书的判据来量一下。一句话判据是: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能,是变化;不能,而且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是发生。
乾全变成坤:拿阴阳两值、六个爻位的旧规则,能不能事先列出来?能。不但能,而且一张表就能把六十四卦两两之间怎么全变、怎么一爻变,全部列完。第 6、7 章讲过之卦和错综,这里不重讲。
所以乾变坤,是变化,不是发生。
这里最容易让人看走眼的,是“乾知大始”的“始”字。
“大始”,听起来像是从无到有。一个“始”,再加一个“大”,好像说的正是本书讲的发生,是“零到一”。
可是放回卦系统里看,乾是第一卦。它的“始”,是排在第一位的“始”,是六十四格里打头的那一格。“万物资始”,说的是万物靠它开头,开的是那个生生不息的转动。
本书第 1 章讲过:“生生之谓易”说的是生生不息的变化,不是从无到有。乾的“大始”也一样。它开的是一圈转动,不是一个新的格子。
这件事,用三大方程看得更清楚。
先看第一个:形状(显露)是怎样来的。乾的形状,来自一条固定的路,六个爻位从初到上,一步不多;也来自一种固定的土(特征纠缠),只有阴阳两值,这一卦恰好全取阳。路是定的,土是定的,输入是封闭的,输出就只能在六十四里。乾全取阳,坤全取阴,它们是这台机器能给出的两个最极端的结果,可仍然是这台机器给出的结果。
再看第二个:卦怎样回写人的那片土。任海峰读到“亢龙有悔”,心里一震,回头去看自己连顶三个夜班的那股劲。他那片日子的土,被这一卦改写了。可回写落在哪里?落在“阳太多了,该往阴那边挪一挪”。回到的还是阴阳那片场。没有一样新的东西,从这一卦里长进他的土。
再看第三个:卦怎样改变人后来的次序。乾的六爻,是一条做事的次序:先潜,再见,再苦干,再试,再飞,再收。很多人照着这条次序安排自己的一段路,这是乾的大用处。可这条次序本身,永远是六步。它改得了你的路,改不了它自己的路。
最后看 123 原理,本书叫它“三拍”:一拍对不上积累;二拍逼出新形状;三拍回写改土改路。说得细一点:三样东西里,任两样对不上,就会逼出第三样。乾坤正好是两样。它们在顶上撞见了对方,“龙战于野”,这是一处真正的对不上。
照 123 原理,这一撞,应该逼出第三样东西。
第 7 章引过《序卦传》的开头,它也确实往下写了第三样:“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故受之以屯。”天地之后,万物生出来了,于是接上屯卦。
可是你看,逼出来的第三样,是第三卦。
乾坤撞出来的,是屯;屯,是早已排好的第三格。123 原理在这里走到第二拍就断了:对不上积累起来了,显出来的只是“换一个格子”。格子的集合没有被改动,也就没有新的回写。
下面这张表,把乾坤两卦的高明与停处并排放着。
| 看哪一处 | 乾 | 坤 |
|---|---|---|
| 卦画 | 六根阳爻 | 六根阴爻 |
| 卦辞 | 元,亨,利,贞 | 元亨,利牝马之贞;先迷后得主 |
| 《彖传》起句 |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 | 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 |
| 《象传》 |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
| 初爻 | 潜龙勿用:有劲,不到时候 | 履霜坚冰至:一层层攒起来 |
| 上爻 | 亢龙有悔:走过了头 | 龙战于野:盛到撞见对面 |
| 全变 | 用九,乾之坤:见群龙无首 | 用六:利永贞 |
| 一个字 | 健(《说卦传》) | 顺(《说卦传》) |
| 本书读作 | 动能:重接的速率与方向 | 势能:网的托住与拉扯 |
| 两卦合起来 |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一份结晶的能量账 | 同左 |
| 在卦系统里 | 第一格:阴阳尺子的一头 | 第二格:阴阳尺子的另一头 |
表的最后一行,就是本章要说的停处。
乾坤把发生要付的能量,写得比谁都清楚。可它们在卦里的位置,是一把尺子的两头。尺子量得出六十四种配比,量不出第六十五种。
这不是乾坤的缺点。一台变化机要完备,就得有两头;两头定了,中间才能一格不漏。乾坤的“完备”和“封闭”,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读到这里,也许你心里有两个不服。
第一个不服:乾坤一配,生出六十二卦,这不就是“生”吗?怎么说没有发生?
这个“生”,是配比的生。阴阳两值,六个位置,二的六次方,六十四种配法。第三卦屯是哪六根线,在乾坤排开以前,规则就已经定下了。好比一盒二十四色的蜡笔,你可以画出无数张画,可画不出盒子里没有的第二十五种颜色。六十二卦是从乾坤里“排”出来的,不是“长”出来的。
第二个不服:既然人身上的东西卦里没有,那读乾坤还有什么用?
用处很大。任海峰读到“亢龙有悔”,后来再也没有连顶三个夜班。这一卦改了他往后做事的次序。卦不长新格子,可它能托住一个人,能给他的下一步指一个方向。这是卦的势能。
本书说易只有变化,说的是卦集不长新节点。这是在描述它的结构,不是说它没用。一张好地图,不会自己长出一条新路;可没有地图,很多人连旧路都找不到。
六月初,任海峰的肩膀好了大半。他去码头看了一眼新的远程操控室。
牛国庆领着他进去。屋里很亮,很安静,一排操控台,每个台子前面几块屏幕。屏幕上是吊具底下的画面,摄像头从几个角度对着箱子的四个角。旁边一块屏幕,是这条船的配载图。
任海峰在高处开了二十五年,配载图是看熟了的。可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坐下来,一格一格地看。
一条船,从船头到船尾,分成一贝一贝;每一贝,从左到右分成一排一排;每一排,从底往上分成一层一层。每一个箱位,都有一个六位数的号:前两位是贝,中间两位是排,后两位是层。
箱子还在堆场里的时候,它要落到哪个号,图上已经排好了。
他问牛国庆:“咱俩这些年吊的箱子,有多少个?”
牛国庆想了想,说:“少说几十万个吧。”
几十万个箱子,几十万次起落。每一次都不太一样:这条船装的是电器,那条船装的是轮胎;这一班风大,那一班下雨。可每一个箱子,都落进了一个早就编好号的格子里。
二十五年,没有一个箱子,让船上多出一个箱位。
任海峰盯着那块屏幕,想起老爷子墙上的字,又想起自己抄在纸上的那六句爻辞。
那块屏幕上,有一件事显了出来:码头上天天在变,可变的都是箱子落在哪一格。格子本身,船造好那天就定了。
这就是本书说的变化。集合不变,变的是位置。
牛国庆在旁边又说起一件旧事。
有一年来了一件大设备,比标准箱子宽,也比它高,哪个箱位都放不下。那一船的配载,只好另想办法:拿特制的平板架子托着,绑扎也另做方案,几个相邻的箱位一起让出来。
“那一回,图得重新画。”牛国庆说。
这一回,就不只是位置在变了。一件旧规则事先排不进去的东西进来了,进来以后,规则跟着改了。照本书的判据,这一下离发生近得多。
可是,船上让出来的那几个箱位,下一趟又还了回去。船还是那条船,格子还是那些格子。
真正留下来的东西,不在船上。在人身上。
本书拿同一条判据,去量一量任海峰这三个月。
他原来对自己有几条旧规则,从没说出口,可一直在用。一条是:我就是一个“动”字,吊具起落,靠的是我的劲。另一条是:家里的事,是姜慧的。
拿这两条旧规则,能不能事先列出“一个开吊车的人,学会了少放半勺盐,看得懂老人的血压表,知道酱油里也有盐”?
列不出来。这些东西,不在他原来那两条规则能推出来的范围里。
那它进来以后,旧规则有没有跟着改?
看他回答牛国庆的那句话就知道了。牛国庆问他,往后坐屏幕,心里别扭不别扭。他想了一会儿,说:“坐着也是开。托着,也是劲。”
“托着也是劲”,这句话,三个月前的他说不出来。他对“劲”的理解,被改写了。原来劲只有往上吊一种;现在劲有了两种,一种往上起,一种往下托。
还有那条“家里的事是她的”。他后来回码头上班了,可周末那顿少盐的饭,还是他做。
用三判据再量一下。
稳定:肩膀好了,上班了,这个本事没有散,周末照做。
整体:他做那顿饭,盐、酱油、老人的口味、血压表上的数,是一整块一起用的,拆开哪一样都不成。
相对独立:八月他一个人回胶州老家看母亲,母亲血压也高,他给她做了一顿少盐的饭。没有姜慧在旁边翻小本子,没有老爷子说“淡了”,他照样做得出来。离了当场,还立得住。
三条都过了。
这一段日子,显出了一个新的他:一个会往下托的人。
姜慧那边,也不是只换了个位置。
她干了二十年药剂师,习惯站在药房窗口后面,等人来。今年牵头慢病门诊,要她站到前面去:排门诊的班,跟医生争一张处方该不该改,上门敲独居老人的门。头一个月,她回家常常一句话不说。
到了夏天,她在社区的会上讲药箱清点的办法,讲了二十分钟,没看稿子。会后有人来要她的表格,说要拿到别的社区去用。
那张表格,是她自己一格一格画出来的,原来哪里都没有。这一段日子,也显出了一个新的她。
这是人身上的一次发生。本书不打折扣。
现在回到卦上,看同一件事在卦里是什么样子。
任海峰自己说过:“现在咱家,她是乾,我是坤。”这是用卦来说他的处境。说得不坏:两人换了位置。
后来他翻书,又找到一卦,觉得更像:第十一卦泰。泰卦是坤在上,乾在下,《彖传》说“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他说,咱家现在是个泰卦,天地交了。
这也说得通。可是你看,不管他说乾,说坤,还是说泰,他的处境都落进了一个现成的格子。从乾挪到坤,是挪位置;乾坤交成泰,也是挪位置。这些去处,都是阴阳两值、六个爻位事先就能列出来的。
而他身上真正长出来的那样东西,一双吊了二十五年箱子的手,知道半勺盐是多少,知道托着也是劲,这样东西,六十四格里哪一格也没有。
它也回不到卦里去。任海峰的这三个月,不会让坤卦多出一爻,也不会让六十四卦变成六十五卦。
这正是本书说的“三界俱全,只沉不回”。卦可以沉进人的身上,帮人看清自己的处境;人身上长出来的新东西,却不回写成一个新卦。
下一章会在一个学编程的人身上,把这条分界看得更细。
那副“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后来一直挂在墙上。
有天晚上任海峰又提起要不要换一副字。老爷子摆摆手:“字不用掉个个儿。门还是那扇门,开门关门的人,自己会换。”
字没有变,八个字还是八个字。变的是字底下的人。
你家里,也有一扇门。
谁在往外冲,谁在往里托?很多家庭会给它一个固定的答案:这个人是顶梁柱,那个人是操持家的。这样说,日子过得省事。
可是乾坤这两卦提醒你:开和关是同一扇门的两个动作,不是两种人。
一个人可以这几年是乾,那几年是坤。一个家,可以今年是这个人开门,明年是那个人开门。肩膀伤了,孩子出生了,老人病了,工作换了,门就换了人开。
你要是正在“飞龙在天”的那一段,不妨想一想“亢龙有悔”。劲最足的时候,正是该看一看底下那片地的时候。是谁托着你?那片地还托得住多少?
你要是正在“厚德载物”的那一段,托着一家老小,也不妨想一想“龙战于野”。托得太久,太满,那股被压着的劲,迟早会以一条龙的样子出来。早一点让它出来,比在野外撞上要好。
最后一句,留给翻卦的你。
翻到乾,翻到坤,你会觉得说的是自己。这没有错,这两卦写得太好了,谁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的位置。
可是位置是现成的。你在这一段日子里长出来的东西,不在任何一卦里。它是你自己的,卦接不住,也不用卦来接。
带走的话
乾是起头的劲,坤是托劲的地;合起来是一份结晶的能量账,可在卦里,它们仍是一把尺子的两头。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四十岁的人卡在一个等号上,后来学会了。他身上多出来的那样东西,在屯、蒙两卦里找得到位置吗?
晚上十点二十,夜校的走廊里只剩宋立新一个人。
他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只有三行字:
x = 0
x = x + 1
print(x)
他盯着第二行,已经盯了快一个钟头。
宋立新四十岁,在广州送了七年外卖。
七年里,他骑着电动车跑遍了海珠区的大街小巷。哪栋写字楼的电梯要刷卡,哪个城中村的巷子电动车进不去,哪家店出餐慢要提前十分钟到,他闭着眼都知道。
去年冬天,他的左膝盖在一个下雨天摔伤了。养了两个月,再上车,跑不动以前那么多单了。平台的派单规则又改过一回,单价一降,一天跑下来,刨去电费和车损,到手的钱比三年前少了一截。
妻子在一家酒楼做点心,早上五点就要出门。儿子上初一。
他想过去工厂,想过去开网约车,想过去学修电动车。最后把他推进夜校的,是一件小事:有一回他在站点等单,看见站长对着电脑改派单的参数,改完,全站几十个骑手第二天的路线全变了。他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很久。
今年三月,他报了区里一所职业培训学校的晚班,学编程,学的是一种叫 Python 的语言。一周四个晚上,每晚两个钟头。学费是他跟妻子商量了三个晚上才定下来的。
前两个礼拜还顺。老师教怎么在屏幕上打出一行字,怎么让电脑算加减乘除,他都跟得上。
第三个礼拜,他卡住了。
卡在一个等号上。
x = x + 1。
从小学一年级起,他学的就是:等号两边一样大。三加二等于五,五就是三加二。可是 x 怎么能等于 x 加一?一个数,怎么能比它自己大一?
这一行,在他眼里不是难,是错。
他举手问了老师。
老师叫孟庆华,五十出头,做了十几年软件,后来到夜校教书。孟老师给他讲了一遍:这里的等号不是“等于”,是“把右边算出来的东西,放进左边那个名字里”。
他点头,回到座位上,还是不懂。
第二天课间,他又去问。孟老师又讲了一遍,换了个说法。
他还是不懂。
第三天,他又拿着同样的问题去了。
这一回,孟老师没有讲。孟老师指了指他的本子,说:“你先别问我。拿一张纸,把这三行一行一行地跑。每跑一行,把 x 现在是几,写在纸上。写完了,拿着那张纸来找我。”
他有点下不来台。从教室出来,就坐到了楼梯口。
这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班里的微信群。
一个白天在电子厂上班的同学薛子航,发了一张截图,配了一句:“孟老师第一节课写的那句话,我查到出处了。”
截图上是一段古文:“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
宋立新想起来了。开学第一节课,孟老师在白板上写过前半句:“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孟老师当时说:“这是《周易》里的话。意思是,不是我去求你们学,是你们来求我教。我不追着你们教。谁卡住了,拿着卡住的那一行来找我。”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他点开截图下面的链接,是一个讲《周易》的网页。网页上画着蒙卦的卦画,旁边还有前一卦,叫屯。
他读到屯的一句话:“刚柔始交而难生。”
刚和柔,头一回碰上,难处就跟着生出来了。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这七个字,又看看屏幕上那行 x = x + 1,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屯与蒙,是《周易》的第三卦和第四卦。《序卦传》说,天地之后,万物生出来,接着是屯;“物生必蒙”,接着是蒙。一个讲初生之难,一个讲求学。
本章要在宋立新身上,看清一条分界:学会,是人身上真的长出了新东西,是一次发生;可他翻到的蒙卦,学会之前是那一卦,学会之后还是那一卦。
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里不会多出一卦。
屯这个字,在卦名里读 zhūn,不读 tún。
前言已经引过《说文解字》对它的解释:一棵草芽要顶破地面,身子是弯着的。这里不重讲字形,只讲这一卦说了什么。
屯卦的卦画,下面是震,上面是坎。震是雷,是从底下往上冲的一股劲;坎是水,是险,是挡在前面的东西。所以《彖传》说它“动乎险中”:在险里头动。
卦辞和《彖传》的全文,前言里严承宇已经读过,这里不再照录,只说大意。卦辞是说:先别急着往前走,适合立下帮手,立下根基。《彖传》接着讲雷雨满盈、天地草创,宜立根基而不得安宁。
本章最看重的,是《彖传》开头那七个字,也就是严承宇停住的那七个字:刚柔始交而难生。
这七个字,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难,是在“交”的那一刻生出来的。
不是先有一个难,等着人去碰。是两样东西头一回碰上,难处就跟着生了。没碰上之前,各过各的,什么难也没有。
宋立新送了七年外卖,从来没为一个等号发过愁。等号在他的生活里,就是两边一样大,用了几十年,从没出过事。是他坐进夜校,让小学算术里的那个等号,和编程里的这个等号头一回碰上,难处才生出来。
第二件:是“始交”,头一回。
第二回、第三回碰上,就没那么难了。屯说的,是第一次对不上。
第三件:难,可是“大亨贞”。
这一句要多看两眼。屯卦的卦辞以“元亨利贞”开头,和乾卦一样,四个字全有。《彖传》在“难生”“动乎险中”之后,紧跟着就是“大亨贞”。难处生出来了,可这是大通达的开头。
这是屯卦的高明。
它没有把初生的难,当成失败。它把难当成开头的记号。一样新东西要长出来,头一回碰上旧东西,一定会难;不难,说明还没真碰上。
本书有一句话,跟屯卦的这七个字是一个意思:对得上,就没有解释。
宋立新原来的等号,和编程的等号要是对得上,他根本不会卡住,也就什么新东西都不会学到。正因为对不上,才有一个落差。像水位差,有落差,水才流得动,才能推着磨转。
屯,是《周易》给“头一回对不上”起的名字。
屯卦的六根爻,一根一根读下去,像是一个人头一回碰上难处时的几种样子。下面这样对着读,是借卦辞的形状,看学东西时的处境,不是说卦能告诉你哪一天学会。
初九的爻辞前言也引过,要紧的是开头“磐桓”两个字:在原地打转、迟迟不动。宋立新报名之前,在学校门口转了两个月,进去问过三次学费,三次都走了。
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难啊,转来转去,骑在马上原地不前。来的不是强盗,是来求亲的。
这一句,宋立新后来想了很久。
他跑外卖的七年,管着他的是平台的派单系统。几点派哪一单,多少分钟送到,超时扣多少钱,全是系统说了算。他跟骑手兄弟们骂过无数次“这破系统”。那个系统,就是代码写的。
他现在学的,正是写代码。
他原来以为是“寇”的东西,现在成了他要学、要娶进门的东西。“匪寇婚媾”,来的不是强盗,是来求亲的。
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追鹿没有向导,只会一头钻进林子里。有见识的人看出苗头,不如先放下,硬往前走要吃亏。
报夜校之前,宋立新自己在手机上刷过一个月的短视频,什么“三十天学会编程”“零基础月入两万”。刷了几十个,每个都往一个方向带,越刷越乱。那就是“即鹿无虞”:没有向导,追着鹿钻进了林子。《象传》说这是“以从禽也”,只顾着追那只鹿。
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还是骑着马原地不前,可这一回,是主动去求了。去,就吉。
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好东西屯着,散不出去。小步守正吉,大步硬来凶。
开课头一个礼拜,宋立新恨不得一个月把整本教材啃完,买了三本书,下了五个软件。孟老师看了一眼他的书包,说:“一晚上只学一样。”
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骑在马上原地不前,哭得眼泪止不住。《象传》说:“泣血涟如,何可长也。”这样哭,哪能长久呢。
这一句,本书读出两层意思。一层是,难到了头,人会哭。另一层是,这样的哭不会长,卡住的那一段,迟早要过去。
屯卦六根爻里,只有两根阳爻:一根在最底下,是往上冲的那股劲;一根在第五位,被困在坎险的中间。其余四根都是阴爻。一卦里大半是柔的、等着的、卡着的,劲只有一点点,还被围着。
这正是初生的样子。
《杂卦传》用七个字说屯:“屯见而不失其居。”屯露出头来了,可没有离开它的根。
草芽顶出了地面,根还扎在土里。宋立新坐进了夜校,可他七年骑手的那些东西,街道、时间、取餐柜,一样也没丢。它们后来都派上了用场。《杂卦传》接着说蒙:“蒙杂而著。”蒙是杂的,可正在显出来。
一个刚开始学的人,脑子里是杂的:旧的、新的、听来的、猜的,搅在一起。杂,不是坏事。杂着杂着,有一样东西会先显出来。
宋立新在台阶上,把手机上的网页往下翻,翻到了蒙卦。
他先看见的,是卦画。网页把屯和蒙两卦的卦画并排放着。他看了一会儿,发现一件事:把屯卦倒过来看,就是蒙卦。
屯是从下往上:阳、阴、阴、阴、阳、阴。蒙是从下往上:阴、阳、阴、阴、阴、阳。屯的第一根,是蒙的第六根;屯的第六根,是蒙的第一根。
易学里管这叫“综”:一卦上下颠倒,成了另一卦。第 7 章讲过变、互、错、综,这里只记住一件事:在卦里,“求学”这一卦,就是“初生之难”那一卦倒过来。
这一处,本章最后还要回来。
蒙卦的卦画,下面是坎,上面是艮。坎是水,是险;艮是山,是止。
《彖传》说:“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山下面有险,碰到险,就停住了。停住了,看不清,这就叫蒙。
这几个字,说的正是卡住。宋立新坐在台阶上,就是“险而止”。
可是蒙卦的《象传》,换了一个看法:“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山底下冒出一股泉水。
泉水出来了,可它还没有河道。往哪里流,流多远,都还没定。这就是蒙:有了一点东西,还没有路。君子看见这个样子,就果断地往前走,慢慢养自己的德。
本书很喜欢这个象。
一个人刚开始学一样东西,就像山下刚冒出来的泉。他不是什么都没有,他有一股水。他缺的,是一条让水流过去、流出形状来的河道。
《序卦传》说:“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稚也。物稚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东西生出来,一定是蒙昧的;蒙,是东西还小。东西小,不能不养,所以接着是需。
卦辞是:“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
这几句话,字面上说的是占筮的规矩。第一次来占,告诉你;再三地来占同一件事,是亵渎,亵渎就不告诉了。
《彖传》把它读成了师生之间的规矩:“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初筮告,以刚中也。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
“志应”两个字最要紧。不是老师去追着学生,是学生心里有了要求,来找老师,两边的志向才应得上。
宋代的程颐、朱熹注这一卦,都把“我”落在第二爻上。第二爻是一根阳爻,处在下卦的正中,是那个能开启蒙昧的人。来求的“童蒙”,落在第五爻上。
这样一看,“志应”就有了卦画上的着落。第五爻在上,是阴爻,虚着;第二爻在下,是阳爻,实着。一虚一实,一上一下,正好相应。学的人在高处,却虚着心往下求;教的人在低处,实实在在地等着。
王弼注卦辞,还有一句说得很细:“童蒙之来求我,欲决所惑也。决之不一,不知所从,则复惑也。”学生来求,是想把心里的疑惑解开;可要是每次给的说法都不一样,他不知道该听哪一个,就又糊涂了。
这句话,宋立新后来想起来,觉得说的就是自己。孟老师头两次给他讲,一次一个说法,两个说法都对,可他手里多了两个说法,心里反倒更乱。第三次孟老师不讲了,让他自己去跑,正是不再给他第三个说法。
这是蒙卦的高明。
两千多年前,它就把一件今天的老师常常忘掉的事说透了:学,要从学的人自己卡住、自己来求开始。
《论语·述而》里,孔子说过同一个意思:“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学生不到心里憋着想通而通不了,我不去开导他;不到嘴上想说而说不出,我不去启发他。教他一个角,他不能自己推出另外三个角,我就不再重复了。
蒙卦和孔子,说的是同一件事。
用本书的话说,这件事是一份能量账。
学会一样东西,是一次结晶。结晶要付动能,要依托势能,要建立内能。动能,是把旧连接拆开、把新连接接上的那股劲,要看它快不快,往哪边去。
这股劲,只能由学的人自己付。
老师讲得再好,讲的是老师的连接。老师脑子里,等号是“放进去”,这根线早就接牢了。可这根线接在老师身上,接不到宋立新身上。宋立新身上要长出这根线,得他自己去拆,自己去接。
老师能给的,是势能。是那张托着他的网:一间教室,一块白板,一句点拨,一个不追着他、可一直在那里等他的人。
所以“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不是老师架子大。是动能只能从卡住的人那里来。老师追着学生教,等于老师替学生付了动能,可那份动能付在了老师身上,学生身上什么也没接上。
“再三渎,渎则不告”,也是同一个道理。
宋立新三天问了三次同一个问题,可每一次,他都没有自己去跑那三行。他是想让老师再讲一遍,讲到他听懂为止。
孟老师第三次不讲了。不是不耐烦。是孟老师知道,再讲一遍,宋立新得到的还是一个现成的说法。现成的说法,在他身上没有付动能,结晶不了。
“渎则不告”,告了也白告。
蒙卦的六根爻,把一个人求学时的几种处境,也写得很细。
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开启蒙昧,要有规矩,要把束缚人的枷锁解下来;可光靠规矩管着往前推,会有难处。
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包容蒙昧的人,吉。《象传》说这是“刚柔接也”,刚和柔接上了。这是一个好老师的样子:他包得住,学生在他这里卡住,不会被嫌弃。
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见了有钱的人就不顾自己了,没有好处。追着“月入两万”去学的人,多半是这一爻。
六四:“困蒙,吝。”被困在蒙昧里,有难处。《象传》说:“困蒙之吝,独远实也。”
“独远实”三个字,说得很准。蒙卦六根爻里,只有两根阳爻:第二位和第六位。阳爻是实的。第四位这根阴爻,上下挨着的都是阴爻,离两根阳爻都远。一个人孤零零的,离有实料的人、有实力的地方都远,就被困住了。
学东西最怕的,就是这个“独远实”。没有老师,没有同学,没有一个可以问的人。一个人在家对着屏幕,卡住了,没人接。
六五:“童蒙,吉。”像孩子一样来求学,吉。《象传》说:“童蒙之吉,顺以巽也。”顺着,谦逊着。
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敲打蒙昧。可是敲打的分寸要拿捏:自己去做强盗不利,抵御强盗才利。
这一爻讲的是教的人。骂学生、打学生,是“为寇”,把自己变成了学生的敌人。帮学生把挡路的东西打掉,才是“御寇”。
下面这张表,从屯、蒙两卦里挑出九根爻放在一起,看它们怎样对着学东西的处境。
| 卦与爻 | 原文 | 大白话 | 学东西时像什么 |
|---|---|---|---|
| 屯初九 | 磐桓 | 原地打转,先站稳 | 报名前在门口转了两个月 |
| 屯六二 | 匪寇婚媾 | 来的不是强盗,是求亲的 | 原来怕的东西,成了要学的东西 |
| 屯六三 | 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 | 没有向导,追鹿进了林子 | 一个人刷短视频,越学越乱 |
| 屯九五 | 屯其膏,小贞吉 | 好东西散不出去,小步才吉 | 想一个月学完,只能一晚学一样 |
| 屯上六 | 泣血涟如,何可长也 | 哭得止不住,可哭不长 | 最想放弃的那一夜 |
| 蒙九二 | 包蒙吉,刚柔接也 | 包住蒙昧的人,刚柔接上 | 一个卡住了也不嫌弃你的老师 |
| 蒙六四 | 困蒙之吝,独远实也 | 孤零零地离实处远 | 没人可问,一个人对着屏幕 |
| 蒙六五 | 童蒙吉,顺以巽也 | 像孩子一样来求 | 拿着卡住的那一行去问 |
| 蒙上九 | 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 | 敲打要有分寸 | 骂人的老师与帮人搬石头的老师 |
这张表,是借卦辞的形状看学习的处境。它不告诉你哪一爻该在哪一天出现,也不替你算哪一天能学会。
那天晚上,宋立新最后还是拿出了一张纸。
他把三行字抄在纸的左边,右边画了一条竖线,写上“x 现在是几”。
第一行,x = 0。他在右边写:0。
第二行,x = x + 1。他停住了。
他按孟老师说的,不去想“等号两边一样大”,只想一件事:先算右边。右边是 x + 1。x 现在是几?纸上写着,是 0。0 加 1,是 1。
然后呢?然后把这个 1,放进左边那个 x 里。
他在右边写:1。
写完这个 1,他手上的笔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样东西。
送外卖那几年,海珠区很多写字楼的大堂里都有取餐柜。一面墙,几十个小格子,每个格子上贴着一个号。他把饭放进 17 号格,手机上给客人发一条“您的餐在 17 号格口”。客人来了,扫码,取走。
下一单,他又把另一份饭放进 17 号格。
17 号格还是 17 号格。里面的饭,换了。
他在纸上,在 x 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
x 就是一个格口。等号不是“两边一样大”,是“往格口里放”。x = x + 1,就是:把 x 格口里的东西拿出来,加上一,再放回 x 格口。
格口还是那个格口,里面的数,换了。
屯卦的《象传》,前言引过全句,落脚在“经纶”两个字上。经纶,是理丝线,把乱成一团的线,一根一根理出头绪。
他纸上那一竖线,左边一列代码,右边一列数,就是他的经纶。
他在台阶上坐了很久。然后合上电脑,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回家了。到家快十二点,妻子已经睡了。他在厨房里,又拿一张纸,把三行字跑了一遍。
第二天,他拿着那张纸去找孟老师。
孟老师看了看,没夸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新题:一个列表里有一堆订单金额,数一数有几单超过三十块。
这道题,课上没讲过。
宋立新想了五分钟,写出了一行:count = count + 1。
写完他自己愣了一下。他没有去想等号两边一不一样大。他想的是:有一个叫 count 的格口,碰到一单超过三十块,就把里面的数拿出来,加一,放回去。
孟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行。”
本书要说的,就是这一下。
本书讲学习,用的是这样一套说法:学习,是特征纠缠的建立;记忆,是特征纠缠的维持;学会,是特征纠缠的粒子化,也就是一次符号发生。
换成大白话。学习,是一样一样东西开始缠在一起:小学的等号,编程的等号,孟老师的话,纸上的那一列数,取餐柜的格口。记忆,是这些缠在一起的东西没有散掉,第二天还在。学会,是这一团缠在一起的东西,压成了一个结实的、可以整块拿起来用的“一个”。
宋立新身上,那一晚结出了这样的“一个”:“格口和往里放”。
这三层,不是一回事。宋立新自己后来就碰上过一次。
四月里,儿子发烧,他连着缺了两次课。回来以后,他发现了一件怪事。“格口”还在,一点没少;可缺课前刚学了一半的循环,忘了大半。那几天他记过循环的写法,抄过两遍,可一停下来,就散了。
循环那时候只是“学了”,还在靠记着维持;“格口”已经是“学会”了,结成了一颗粒子,不用再记,也忘不掉。
又过了两个礼拜,他在纸上把循环一圈一圈地跑,跑到第七圈,循环也结成了粒子。那以后再缺课,就不怕了。
回到“格口”。拿三判据量一量,它是不是一颗粒子。
稳定:第二天还在,一个礼拜以后还在。后来他学循环、学函数,这个“格口”一直在底下托着,没有散过。
整体:“格口”和“往里放”是一块的。只记得“格口”,不知道“往里放”,x = x + 1 照样读不懂;只记得“往里放”,不知道格口还是那个格口,也读不懂。拆开,就不是它了。
相对独立:一个礼拜后,薛子航拿手机给他看一段别的语言写的代码,里面有一行 total = total + price。他没学过那种语言,可这一行,他一眼就读懂了。离了孟老师,离了那三行字,离了那间教室,换了一个地方,它还立得住。
三条都过了。
还可以看一看它有多牢。
本书说的内能,是连接度,也就是要多大的力才能把它拆开。有一回下课,薛子航跟他抬杠:“等号就是等于,你那个格口是自己瞎想的。”宋立新跟他争了几句,争不过他的嘴,可一点也没被他说动。回到座位上,照样一行一行地写。
一个月前,他还会被这句话说得心里发虚。现在说不动了。这颗粒子的连接度,已经比一句抬杠大。
再拿本书的一句话判据量一量,它是变化,还是发生。
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
宋立新的旧规则,是小学算术里的等号,加上他七年送外卖的全部经验。拿这些,能不能事先推出“x = x + 1 说得通”?推不出。旧的等号恰恰说它说不通。
它进来以后,旧规则有没有跟着改?
改了。宋立新身上原来只有一种等号。现在有了两种:一种是“放进去”,一种是“比一比两边一不一样”。后来他学到,编程里比一比要写成两个等号,他一点也不意外,觉得本来就该分开。
连他小时候学的那个算术等号,在他眼里也换了位置。它不再是唯一的等号,成了两种等号里的一种。
这正是命名四情形里的第二种:一个新的辨认单位形成了。不是给旧东西换了个叫法,是原来分不出来的两样东西,现在分开了,以后每一次读代码,都分得更准。
这是一次发生。
它发生在宋立新身上,发生在一个四十岁、膝盖不好、白天还要打零工的前外卖骑手身上。它不大,可它是真的。
这里要和薛子航对照一下。
薛子航二十二岁,脑子快,学得也快。那几个礼拜,他交的作业从来没卡过。后来孟老师发现,他的代码大多是让手机上的人工智能写的。写出来能跑,也对。
有一次课上,孟老师让他把自己作业里的一行改一下:原来数超过三十块的单,现在改成数超过五十块的。薛子航对着屏幕看了十分钟,不知道该改哪一行。
不是他笨,也不是那段代码写得不好。是那段代码,从来没有让他自己付过动能。他手里有一段能跑的代码,身上没有那根线。
这样的东西,在他身上只是一段信息,不是一颗粒子。
后来薛子航也学会了。他是怎么学会的?孟老师让他关掉手机,跟宋立新坐在一起,一人一张纸,把一段代码一行一行地跑。跑到第三晚,他说:“哦,原来是这样。”
那一句“原来是这样”,就是他自己付的那份动能。
婴儿的第一个符号,也是这样来的。书五讲过:哭,是对不上的第一种说法;有人回应,把对不上接住,结晶才发生得了。宋立新坐在台阶上的那一个钟头,是他的“哭”;孟老师那句“拿着纸来找我”,是接住。接住了,可没有替他结晶。结晶,是他自己在纸上写下那个 1 的时候。
三个多月以后,七月的一个晚上,宋立新又打开了那个讲蒙卦的网页。
这三个月里,他身上长出了不少东西。
他学会了循环,学会了把一段要反复用的代码包起来,起一个名字。他还做了一件课上没布置的事。
他原来那个站点的骑手兄弟们,有一个微信群,大家天天在群里晒单、骂天气、问哪条路在修。宋立新把自己以前存下的几百张订单截图,一单一单敲进了一张表:几点接的单,从哪到哪,多少公里,到手多少钱,等了多久。
然后他写了一个小程序,把这张表按钟点切开,算每个钟点每一公里到手多少钱。
算出来的结果,跟站点里流传了好几年的说法不一样。大家都说中午十一点半到一点最赚钱。可是按每公里算,那一段因为等餐太久,反而不如下午两点到四点。
他把结果发到群里。几个老骑手看了,说:“你这个比站长说的准。”
他把程序拿给孟老师看。孟老师看了很久,说:“这道题,我出不了。题是你从街上带回来的。”
这一段日子,显出了一个新的他:一个能把一件乱糟糟的事,拆成一步一步,交给机器去做的人。
拿判据量,这又是一次发生。拿他原来的旧规则,算术、骑车、等号、取餐柜,能不能事先列出这个小程序?列不出。程序里的每一行,都是新接上的线:骑手的街道感,和编程的格口、循环,缠在了一起,压成了一个原来哪里都没有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在网页上把蒙卦从头读了一遍。
卦画还是那个卦画:下面是坎,上面是艮。卦辞还是那几句:“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六根爻,一个字都没变。
他忽然笑了,跟睡在旁边的妻子说:“我变了,它一个字没变。”
妻子迷迷糊糊地说:“书上的字,还能变?”
这一问,问到了点子上。
本书在这里,要把那条分界说透: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里不会多出一卦。
先看,宋立新这三个月,在卦里是什么样子。
用卦来讲,他的路可以讲得很顺。开头是屯,刚柔始交而难生;然后是蒙,童蒙求我;《序卦传》说“物稚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接着是需,是养。在蒙卦里面,也可以讲:他从“困蒙”的独远实,走到了“童蒙”的顺以巽。
讲得都对。可是你看,这些去处,全是事先排好的。屯之后是蒙,蒙之后是需,《序卦传》早就排定了。困蒙在第四爻,童蒙在第五爻,也是早就写在那里的。
更值得看的是屯和蒙的关系。
本章第三节说过:蒙就是屯倒过来。在卦里,从“初生之难”到“求学”,这最要紧的一步,只是把同一个卦画上下颠倒。颠倒是一条旧规则,六十四卦里每一卦都能这样颠倒,结果也都事先列在那里。
一个人从卡住到学会,在他身上是从无到有。在卦里,是一个格子翻了个身。
再看,宋立新身上长出来的东西,在卦里有没有位置。
“格口和往里放”,有没有一卦写着它?没有。那个算骑手每公里收入的小程序,有没有一爻写着它?没有。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哪里也没有一个等号,没有一个取餐柜,没有一行代码。
这不奇怪。卦能装下每一个学东西的人,正是因为它不装任何一个人学到的东西。
蒙卦记下的,是学东西的处境:卡住,来求,被接住,孤零零,被敲打。它把这些处境的形状记得很准,所以两千多年来,每一个学东西的人翻到它,都觉得说的是自己。
可它只记形状,不记土。宋立新身上缠在一起的那些东西,小学的等号、取餐柜的格口、海珠区的街道、孟老师的那句话,一样也没有进到卦里。
一个格子要装得下所有人,就不能被任何一个人改动。卦的完备,和卦的不长,是同一件事。
本书前言里那位凌晨翻书的人,四十六岁,要定跟不跟工厂去越南。他翻到的是屯。宋立新四十岁,对着一行代码卡住,他翻到的也是屯。
一个是去留,一个是等号。两件事,两个人,两座城,在卦里是同一格,同一段“刚柔始交而难生”。
这就是本书说的“易诞生于对不上,却把对不上收进现成的格子”。每一个人头一回的难处,都不一样;到了卦里,都成了第三卦。卦给了每一个难处一个位置,这是它的慈悲,也是它的边界。
那个网页的边上,还挂着一条广告:“在线起卦,测你的学业运”。他看了一眼,没点。
本书在这里也多说一句。卦在占问里的位置,是给一个说不准的未来,安一个现成的格子。这一章不讲怎么起卦,也不说起出来的卦准不准。宋立新学没学会,是那张纸、那一个钟头说了算,不是哪一卦说了算。
这里要守住另一半,不能说过头。
不能说读蒙卦的人就不会有发生。宋立新身上的发生,蒙卦是出过力的。
“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这一句,改了他做事的次序。他原来卡住了就去问,问到老师讲到他懂为止。读了这一句,他改成了先自己跑,跑不通,拿着纸去问。这一改,才有了台阶上那一个钟头,才有了纸上那个 1。
卦在这里,是托着他的势能,是给他指了一个方向的那张网。这份功劳,本书照实记着。
可是,托着他结晶出来的那颗粒子,回不到卦里去。
宋立新后来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写了一段话,题目叫《一个送外卖的读蒙卦》,有几十个人点赞。这段话,算是给蒙卦添了一条新的解读。
这条新读法,在他身上算发生;放到辞层,是辞在长,是变化与回写;到了卦层,什么都没动。蒙卦没有因为他多出一根爻,六十四卦没有因为他多出一卦。
这就是本书说的“只沉不回”:卦可以沉进人的身上,人身上长出来的新东西,不回写成一个新卦。
用三大方程,把两边并排看一遍,这条分界就更清楚了。
第一个方程,问形状(显露)怎样来。蒙卦的形状,来自一条固定的路(差异序列),六个爻位;来自一种固定的土(特征纠缠),阴阳两值。路是定的,土是定的,输出只能在六十四里。宋立新身上那颗“格口”的形状,来自他的路:三个礼拜的晚上,三次问,一张纸,一个钟头;也来自他的土:等号、取餐柜、孟老师的话。他的土是开的,取餐柜这样一样从没进过编程课的东西,进来了。
第二个方程,问新的形状怎样回写那片土。读到蒙卦,人知道“我现在是蒙”,这一回写落在阴阳那片场里,没有新东西进来。宋立新的“格口”结晶以后,回写的是他整片日子。他再路过写字楼的取餐柜,看见的是一排 x;他再看平台的派单,看见的是一段段循环和判断。那个管了他七年的系统,第一次在他眼里有了里面的样子。
第三个方程,问新的形状怎样改变后来的次序。蒙卦改了宋立新问问题的次序,可蒙卦自己的爻序,永远是六步。宋立新的次序却整个改了:白天打零工,晚上写代码,周末给骑手群跑数。九月,他去一家同城配送公司面试了一个调度数据员的岗位,结果还没有出来。
最后看123 原理。
在宋立新身上,三拍是走全了的。第一拍:他身上原有的东西,和编程这套新规矩对不上。第二拍:对不上攒到台阶上那一个钟头,逼出了第三样东西,一颗新的粒子。第三拍:这颗粒子回过头,把两边都改写了。编程在他手里带上了街道的味道,街道在他眼里带上了代码的样子。
在卦里,三拍走到第二拍就断了。第一拍有: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对不上是真的。第二拍也有:可显出来的,只是把屯倒过来,成了蒙;再往下,是需。对不上没有逼出一个新格子,只是换了一个旧格子。集合没有被改,第三拍的回写,也就无处落脚。
下面这张表,把同一段经历在两边的样子并排放着。
| 在宋立新身上 | 在屯、蒙两卦里 | |
|---|---|---|
| 对不上在哪里 | 小学的等号碰上 x = x + 1 | 刚柔始交而难生 |
| 谁付动能 | 他自己:一个钟头、一张纸 | 卦辞说“童蒙求我”,卦自己不付 |
| 谁托着 | 孟老师、夜校、妻子、骑手群 | 包蒙吉,刚柔接也 |
| 结出了什么 | “格口和往里放”,后来是一个小程序 | 处境的形状,没有内容 |
| 能不能事先列出 | 不能:旧等号说它说不通 | 能:屯倒过来是蒙,蒙之后是需 |
| 进来以后旧规则改没改 | 改了:一个等号分成两种 | 没改:还是阴阳两值、六个爻位 |
| 回写到哪里 | 他整片日子:取餐柜、派单、街道 | 阴阳那片场,没有新东西进来 |
| 三个月以后 | 一个新的他 | 一个字没变的那一卦 |
表的左边是发生,右边是变化。两边都是真的,也都不丢人。
宋立新的面试,后来还是没有消息。他也不着急,晚上照样去夜校,周末照样给骑手群跑数。他说:“学会的东西,在身上,丢不了。”
你也许不学编程。可你这几年,多半也学过一样新东西:用手机挂号,开车,一门新手艺,一个新岗位,照顾一个生了病的家人。
学的时候,你多半也卡过。
卡住的时候,记得屯卦那七个字:刚柔始交而难生。难,是头一回碰上的记号,不是你不行的证据。不难,说明还没真碰上。
卡住以后,别让别人替你付动能。拿着你卡住的那一行,那一步,那一个说不通的地方,去找能接住你的人。问一次,认真问。别问三遍同一个问题,却一遍也不自己去试。
也别一个人待着。“困蒙之吝,独远实也。”学东西最怕孤零零的,离有实料的人远。找一个老师,一个师傅,一个同学,一个愿意听你讲卡在哪里的家人。
你要是教人的那一个,当老师,当父母,当师傅,也可以记住蒙卦的两句。一句是“包蒙吉”:学的人在你这里卡住,不会被嫌弃。一句是“利御寇,不利为寇”:帮他把挡路的石头搬掉,别把自己变成他的石头。
最后,等你学会了,你可以再翻一翻屯和蒙。
它们会一字不差地等在那里。你身上长出来的东西,它们一样也没有收进去。这不是它们的欠缺,也不是你的。那样东西,本来就只长在你身上。
带走的话
学会,是卡住的人自己付出动能、在身上结出一颗新的粒子;他变了,翻到的那一卦一个字也没变。
这一章的问题:一家厂、一个人,可以从困走到革,再从头起步。那一年里真正变了的是什么?讲变革的那一卦,自己会不会变?
邓志远五十四岁,在东莞开鞋厂开了二十六年。
去年六月底,最后一家欧洲客户发来邮件,说下一季的大货不下了。邮件写得很客气,感谢多年合作,祝一切顺利。他在办公室里把那封信读了三遍,才弄明白它就是一句话:没有了。
厂里最多的时候有三百多人,两层楼八条针车线,夜里灯一直亮到十一点。到这封信来的时候,只剩四条线还在转,人数掉到九十出头。信来以后,四条线也要停两条。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
车间主任赖桂芳走之前来敲门。她五十二岁,江西人,跟了他二十二年,从针车工做到主任。她站在门口说:“邓生,明天那两条线的人,我先不讲,等你定。”他点了点头,她就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楼下车间里,只留了一排灯。机台上盖着防尘布,鞋楦一排排码在架子上,像一排没人领的脚。
办公桌抽屉里有一本《周易》,平装本,书脊已经开裂。那是 2008 年那场风浪里买的。那一年订单也掉过,他在书店里站着翻了半天,买回来放进抽屉,后来就没怎么打开。
这天夜里他把它拿出来,没有摇钱,也没有数蓍草,只是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第四十七卦,困,他停住了。
卦象下面一行小字:泽无水,困。
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一片泽,水漏光了。这不就是现在的厂吗?架子都还在,楦头都还在,人也大半还在,就是没有水了。
再往后翻两卦,是革。再往前翻很远,是复。那一夜,他在这三卦之间来回翻,翻到天亮。
这一章就从他翻的这三卦讲起。
本书先把话说在前头:这三卦写得极好,它们几乎把一个人、一家厂从卡住到改变、再到重新起步的全过程,都预先画好了格子。可也正因为格子画得太好,这一章要分清一件事:
那一年,邓志远身上和厂里都熔开过、重新结晶过;那本书里的六十四卦,一卦也没有熔。
革的是命,不是卦。
先看困卦本身。
困的卦画,下面是坎,上面是兑。坎是水,兑是泽。看卦画,水在泽的下面,等于泽里的水漏到底下去了,所以说“泽无水,困”。
这个形状(显露)画得很准。困不是没有泽,是泽还在、水没了。
邓志远的厂就是这样。厂房、机台、楦头、熟练的手都还在,缺的是让这一切转起来的那股水,也就是订单。
困的卦辞是:“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
困卦居然以“亨”开头。这一点最耐读。
《彖传》替它解释:“困,刚揜也。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贞大人吉,以刚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
这里要交代一个断句的小分歧。通行的读法把“困而不失其所亨”连成一句,意思是:处在困里,却不丢掉那个让它通得过去的东西。也有本子断成“困而不失其所,亨”,意思是:困里不失去自己的位置,所以能通。两种断法,落脚都在一个“所”字上,都在说困里有一样东西不能丢。
这句话说对了一件大事。
人在困里,最先丢的往往不是钱,是那个“所”。厂没订单了,老板先慌,慌了就乱降价、乱接单、乱裁人,把二十多年攒下的那点本事一起扔掉。困卦提醒的是:水可以没有,“所”不能丢。
一个日常的例子:一家面馆碰上整条街修路,三个月没人来。有的老板改卖奶茶、改卖炸鸡,什么好卖卖什么,路修好了,老客人回来,那碗面没了。有的老板就守着那锅汤,少开几个钟头,汤底不换。路修好那天,排队的人又回来了。后一种,就是“困而不失其所亨”。
《大象传》说:“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致命遂志”四个字很重。一般解作:把命豁出去,也要成全自己的志向。它把困卦从一个处境,往人身上沉了一层:处在这一格里的人,该怎样立住。
这正是第 10 章讲过的那条路,卦沉进人的身上。困卦给的不只是一个“你现在很难”的诊断,还给了一个“你要守住什么”的方向。
再看困卦前后的位置。
《序卦传》说:“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往上升,一直升不停,迟早会困住。
邓志远读到这里,苦笑了一下。2010 年以后那几年,厂子一直在扩:多开一条线,多租一层楼,多接一家客户。没人想过“升而不已”会怎样。
困的后面是井。《序卦传》说:“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在上面困住的,必定回到下面去。井是往下挖、取水的地方。《杂卦传》把两卦并在一起说:“井通而困相遇也。”井是通的,困是撞上了。
这一串排得极有道理:升了太久会困,困了要往下找水,找到了水才能通。前人把一个处境的来路和去路都摆好了。
困卦的六爻,又把“困”细细分了六种。
初六是“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坐在树桩上,进了深谷,三年见不到人,这是困在最底下。六三是“困于石,据于蒺藜”,前面是石头,手里抓的是蒺藜,进退都疼。九五是“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困在高位上,可是慢慢会有转机。上六是“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有悔,征吉”,被藤蔓缠着,站在摇摇晃晃的地方,越动越后悔,可是真往前走,反而吉。
同样一个“困”字,有困在底下的,有困在高处的,有困在两难之间的,有困在被缠住、不敢动的。
这份细致,今天的人读了也会心头一动。邓志远那一夜,最对得上的是上六:被一堆旧合同、旧习惯缠着,站在一个摇晃的位置上,越想越不敢动。
先把这份功劳写足。
困卦对一个卡住的人至少做了三件事。第一件,给处境一个名字:泽无水。第二件,指出困里也有“亨”,有一样不能丢的东西。第三件,给出前后的路:它从“升而不已”来,往“反下”去。
一个半夜睡不着的厂长,从这三件事里拿到的,比从十篇行业分析里拿到的还多。
可是,这里要问一个本书全卷都在问的问题。
困卦给邓志远的那个位置,是现成的,还是新长出来的?
答案是现成的。困是第四十七卦,在六十四格里早就排好了。两千多年来,每一个碰上“泽无水”的人,翻开书都落在这同一格里。
这一点不是缺点,是困卦能安慰人的原因:你的难处,早有人走过,早有一个位置。
可它同时意味着另一件事:
困卦能接住一切困,可它接住的方式,是把每一次困都放进同一个格子。
邓志远这一回的困,有它自己的细节:欧洲的客户、东莞的租金、赖桂芳二十二年的手艺、九十多个工人的名字。这些细节进了困卦,就只剩下“泽无水”三个字。格子接住了他,也把他身上那些新的东西,暂时压平了。
困的后面是井,井的后面就是革。
《序卦传》说:“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井用久了,淤了,要淘。不淘,水就浑了。
革的卦画,下面是离,上面是兑。离是火,兑是泽。《大象传》说:“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泽里有火,水火相争,一定要变。
“革”这个字本来是去了毛的兽皮。许慎《说文解字》说:“兽皮治去其毛,革更之。”皮子经过鞣制,从生皮变成熟皮,形状还是那张皮,性质已经不一样了。邓志远做了一辈子鞋,对这个字一看就懂。鞋面用的牛皮,就是这样一张一张“革”出来的。
革卦的卦辞只有一句:“革:已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
这一句里的“已日”,是整部《周易》里最有名的版本难题之一。必须如实交代。
同一个位置,历来有三种写法、三种读法。
第一种写“已”。王弼注这一句时说:“即日不孚,已日乃孚也。”意思是:变革当天,人们不信;等事情已经做成了的那一天,人们才信。“已”就是“已经”。
第二种写“巳”。清代阮元校刻的《十三经注疏》本《周易正义》,这里作“巳”。今天不少通行的注本也写“巳”。读法上有人把它当作“已”的另一种写法,也有人从地支去解:巳在十二地支里排第六。
第三种写“己”。这一读把它当成天干的“己”。十天干里戊、己居中,过了己就是庚,庚有“更改”的意思。所以“己日”是过了中点、要变的日子。据清人顾炎武《日知录》,宋人朱子发就主张这一读。学者郑吉雄 2021 年撰文,援引清儒的考据,主张这里当读“己日”,而且一字兼有天干与“更改”两层意思。
出土文献又添了一层。上海博物馆藏的战国楚竹书《周易》出版后,整理者把这个位置读作“攺日”,解为驱鬼禳灾的日子。这一读引起过争论。
本书不替这桩公案下结论。三种读法分歧在“那是哪一天”,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信,不在当天。
王弼的读法最直白:做成了,人才信。己日的读法也是:时候过了中点,变才站得住。连“攺日”的读法,也落在一个要先经过某种仪式的日子上。
《彖传》把这一层说得更明白:“已日乃孚,革而信之。”革了,人才信它。
这句话说中了邓志远后来那一年最难熬的部分。
改,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就能说出口。信,却要整个厂一起慢慢长出来。他说要转做小单,工人不信;赖桂芳半信半疑;老客户觉得他疯了;新客户觉得一家老代工厂做不了又小又急的活。所有人都要等,等“已日”。
革卦的六爻,像一张把这个过程一步一步排好的时间表。
初九:“巩用黄牛之革。”先用黄牛皮把自己捆紧,别乱动。刚开始,不要急着变。
六二:“已日乃革之,征吉,无咎。”到了那一天,才动手。
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冒进是凶的;要变的话,得讲三遍、商量三轮,才有人信。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有了信,才改命。
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大人像老虎换毛,花纹分明,不用占卜,人已经信了。
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君子像豹子换毛;一般人至少换了脸色。变到这里,不要再往前冲,守住就好。
这六步排得这样细,本书不能不佩服。
它说清了变革的次序:先稳住,再等时,再反复商量,然后改命,最后从领头的人到普通人都换了样子。今天任何一家企业做转型,大致也逃不出这个次序。
《彖传》最后把革推到最大:“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
“革命”这个词,出处一般就追到这里。
在《彖传》里,“命”是天命。商汤伐夏、武王伐商,改的是天命落在谁家,改的是一个朝代、一套制度。这就是本章题目的来历:革的是命。
现在可以把本章的分界说清楚了。
革卦讲的变,变在哪里?
变在天命落在谁家,变在制度,变在人。汤武革命,夏变成商,商变成周。从《彖传》写下“汤武革命”那四个字到今天,朝代换了许多回,制度改了许多遍。可是不管哪一朝的人翻开这一卦,革卦都还是第四十九卦,卦画都还是离下兑上,没有多出一画。
这就是本章要守住的一句话:
革卦讲的是人与制度的熔开再结晶;卦的系统本身,不熔。
什么叫熔开?书二第七编讲过:一个已经结晶的符号,连接被拆开,重新回到正在成形(介生)的状态,再结晶成新的样子。本书只用这个结论,不再重讲。
熔开有两条来路。一条是新的对不上:旧的符号撞上了接不住的现实。另一条是承载某种读法的人群散了:一个靠一群人一起撑着的符号,人一散,它的连接就松了。
邓志远那一年,这两条来路都来了。
第一条,订单断了。“我是一家给欧洲品牌做代工的厂”,这是邓志远身上、也是全厂上下最结实的一个符号。二十六年里,排产、工价、质检、甚至工人的作息,全是围着它长出来的。欧洲客户一走,这个符号撞上了接不住的现实。这是新的对不上。
第二条,人群在散。厂里那批最老的师傅,有七八个是跟着他从九十年代一路过来的。这两年,有的回了江西、湖南老家,有的去了别的城市带孙子。“一双鞋要怎样才算做好”,这件事原来是靠这群人一起撑着的。人一走,那套讲究就松了。新来的年轻工人,不懂也不在乎为什么鞋头的线要走得那么密。
一个日常的例子:一个小区的业主群,原来每年春节都要凑钱买灯笼挂满整条路。后来几户张罗的老住户搬走了,第二年灯笼就没人提。没有人反对挂灯笼,只是撑着这件事的人散了。这就是第二条来路。
这两条来路一起来,邓志远身上和厂里,有三样东西熔开了。
第一样,是他自己身上那个“我是代工老板”。他一直以为这是他的本事,那一年才发现,这只是他碰巧站了二十六年的位置。
第二样,是厂里的制度。按大货排产,按件计价,一条线一个款连做三个月。这套制度对大单是最好的,对小单是一场灾难。
第三样,是厂里那群人共同认的“好鞋”。这一样最难说清,也最难重建。
这三样都熔了。熔开之后,都要重新结晶。
回头再看“革命”的那个“命”,就更清楚它是哪一种东西了。
商朝的人相信天命在商。这个“天命在商”,不是写在哪一块石头上的,是靠一整个天下的人一起认着、一起撑着的。《诗经·大雅·文王》说:“侯服于周,天命靡常。”商的子孙都向周称臣了,天命没有一定。
天命为什么会“靡常”?用本书的话说,它是一个群体性的符号,靠一群人的认可撑着。现实对不上了,人心散了,它的连接就松了,熔开了,然后在周人那里重新结晶。
所以革卦《彖传》说汤武革命要“顺乎天而应乎人”。顺乎天,是对上了新的现实;应乎人,是让一群人重新认它、重新撑起它。少了后一半,新命结晶不了。
九四那一句“有孚改命”,说的也是这个次序:先有了信,才改得了命。
这一切熔开与再结晶,都发生在人群里,发生在制度里。被改的是天命落在谁家,是一套礼法,是千万人认的那个“命”。
一个日常的例子:一个村子里,几十年都认一位老支书说了算。后来他退了,村里的年轻人大半出去打工,回来的人有了新见识,说话的方式也变了。几年以后,村里遇到大事,大家改成开会投票。被换掉的,是“谁说了算”这个命,是村里的规矩。这是人和制度的熔开,又在人群里重新结晶。
可是,那一年里,那本书里的困卦有没有熔?没有。革卦呢?也没有。
邓志远后来跟赖桂芳聊到这件事,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那本书我翻了一年,它一个字都没变,变的是我。”
这里要把革卦再往深里看一步,因为它最容易让人误会。
革卦讲的是“变”,又是讲变得最彻底的那一种。人很容易以为:一个讲变革的卦,它本身也是开的,也会变。
不是这样。
讲变的那一格,自己也是一格。
革卦有自己的之卦。六爻里哪一爻动了,它就变成另一卦。初九动,变成咸;上六动,变成同人。不管哪一爻动,变出来的都还是六十四卦里的一卦。
革卦有自己的错卦和综卦。六爻阴阳全翻过来,是蒙卦;整个卦倒过来看,是鼎卦。这两卦也都在六十四格里。
最有意思的是鼎。《序卦传》说:“革物者莫若鼎,故受之以鼎。”《杂卦传》说得更短:“革,去故也;鼎,取新也。”
去故,取新。
连“取新”这件事,在六十四格里都早有一格。
这句话值得单独停一下。
一套体系,把“去掉旧的”和“取来新的”都写成了它自己的两个格子,而且一个紧挨着另一个。它对变化的理解深到这种地步:连“新”都被预先排进了次序。可也正因为这样,在这套体系里,“新”的意思是“轮到鼎这一格了”,不是“多出了一格”。
一个日常的例子:一家餐厅的菜单上,有一栏写着“每周新菜”。每周换的是那一栏里的菜,可“每周新菜”这一栏本身,是菜单上固定的一格。菜可以年年换,菜单的版式不会因此多出一栏。
象棋的例子第 1 章讲过,这里只回一句:一盘棋里炮可以换位,可以吃子,可以把局面整个翻过来,下一万盘也下不出第三十三个棋子。革卦就是棋盘上那个最会翻局面的棋子,它再会翻,也还是那三十二个棋子之一。
下面这张表,把那一年里熔开的和没熔的分开列出来。
| 层次 |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 熔开了吗 | 熔开的来路 | 拿旧规则能事先列出新样子吗 |
|---|---|---|---|---|
| 邓志远自己 | “代工老板”松掉,显出一个新的他 | 熔开,再结晶 | 新的对不上 | 列不出 |
| 厂里的制度 | 从按大货排产,改成小单快返 | 熔开,再结晶 | 新的对不上 | 列不出,规则跟着改 |
| 厂里共认的“好鞋” | 老师傅散了,年轻工人重新学 | 松掉一半,慢慢再结 | 人群散了 | 列不出 |
| 革卦的卦辞与爻辞 | 一个字没变 | 没熔 | 无 | 本来就写好了 |
| 革卦的之卦、错卦、综卦 | 动哪一爻都在六十四里 | 没熔 | 无 | 能,全部事先列得出 |
| 六十四卦这个集合 | 还是六十四 | 没熔 | 无 | 能,2⁶ 一格不缺 |
看这张表要看最后一列。
上面三行,拿旧规则列不出来,而且新东西进来以后,旧规则也得改。那是发生。下面三行,旧规则全都事先列得出来。那是变化。
上下两半同时都是真的。这正是本章的分界:
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
这条分界不是在贬低革卦。恰恰相反,正因为革卦把变革的次序画得这样准,邓志远才能在一年里每一个难熬的时刻,都找到一句对得上的话。他身上那次发生,有一部分是被这些格子托住的。
可托住他的,和长在他身上的,是两样东西。
那一夜邓志远翻得最远的一卦,是复。
复卦在第二十四,排在剥卦后面。剥是山地剥,五个阴爻从底下一路长上来,只剩最上面一个阳爻,阳一点一点被剥掉。复是地雷复,五个阴爻在上,一个阳爻回到了最下面。
《序卦传》说:“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东西不会被剥到一点不剩;剥到顶了,就从底下回来。
《杂卦传》只给了两个字:“复,反也。”
复的卦辞是:“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
《彖传》在这里说出了整部《周易》里最有分量的一句话:“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从复卦里,能看见天地的心吧。
《大象传》说:“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雷藏在地底下。到了冬至那一天,先王关上关口,商人不出门,君王也不出巡。白天最短、夜里最长的那一天,正是阳气回来的那一天,所以要静下来,护住那一点点刚回来的东西。
后来汉代讲卦气的人,把复卦排在十二消息卦的第一位,配十一月、配冬至。这是象数一派的讲法,第 15 章细讲,这里只借一句:复,就是一阳来复的那一刻。
前人在复卦上下的功夫,又是一次“辞在长,卦不变”的好例子。
王弼注复卦的《彖传》,说:“复者,反本之谓也,天地以本为心者也。”又说:“寂然至无,是其本矣。故动息地中,乃天地之心见也。”在他看来,复是回到根本,根本是寂静;动停下来,天地的心才显出来。
到了宋代,程颐读出了另一番意思。他注复卦说:“一阳复于下,乃天地生物之心也。”他还批评前人只把“静”当成天地之心,不知道“动之端”才是。
同一句“复,其见天地之心乎”,王弼读出“静”,程颐读出“动”。两种读法都有深意,都影响了后来几百年的中国思想。
可是在这两种读法的前后,复卦还是震下坤上,还是第二十四卦。解释层在一代一代地长,卦层一动不动。
现在说本章要从复卦里拿出的那一句话:
循环是变化的签名。
这句话要慢慢讲。
先讲一个简单的道理。一个有限的集合,你在里面一步一步走,走得够久,一定会走回到走过的地方。
一周七天,你从星期一走起,走到第八天,一定又是星期一。钟表十二格,指针转到第十三个钟头,一定又落回某一格。这不是谁规定的,是格子数有限的必然结果。
六十四卦也一样。从任何一卦起,一步一步变下去,连起点一起数,数到第六十五卦,必定有一卦是走过的。走一百年、走一千年,也只是在这六十四格里一圈一圈地绕。
所以,一个系统只要是闭合的,它在时间里留下的样子,就一定是循环:剥到头了复,复了又往上长,长到乾,又开始往下剥。
复卦把这件事看得最清楚,而且把它说成了天地之心。这是前人极深的地方。他们没有把循环当成无聊的重复,而是从循环里看见了生机:最低处一定会回来。
可是从本书的判据来看,循环恰恰是“变化”的签名,不是“发生”的签名。
发生留下的痕迹,是回不去的。
一个日常的例子:一个家庭每年过春节,年年都是同样的那几道菜,同样的那几句吉利话,年年回到同一个日子。这是循环,是变化。可是有一年,家里添了一个孩子。从那以后,年夜饭桌上多了一把椅子,多了一个名字,大家说话的次序也跟着变了。这一把椅子,不会在第二年“转回去”。这是发生。
变化会绕回来,发生不会。
复卦讲的是“回到起点”。它的起点是现成的,它回去的那一格也是现成的。这是变化最完美的样子:怎么走都走得回来,因为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六十四格。
前面讲的是结论。这一节用三个方程把机理讲一遍,讲的时候,厂和卦并排放着看。
先说三个大白话词。形状,是一样东西显出来的样子。路(差异序列),是事情一步一步发生的次序。土(特征纠缠),是缠在一起、撑着这一切的那一大片东西:人、手艺、习惯、关系、材料。
第一个方程:形状由路和土显出来。
看卦。革卦的形状,是由六个爻位这条固定的路,和阴阳两值这片土显出来的。路永远是六步,土永远只有阴阳两样。进去的东西是封闭的,出来的形状就只能在六十四里挑。
看厂。那一年厂里显出的新形状,是一家做小单快返的厂。撑出这个形状的路是新的:先打样,再试一小批,再看退货理由,再翻单。撑出它的土也是新的。里面有几千条老年买家的评价,来自下一节要出场的网店老板庞俊杰;还有赖桂芳二十二年的手,几个刚进厂的年轻人,一副副改过的楦头。
最要紧的是,那片土里进来了以前没有的东西。
厂里做了二十六年鞋,做的都是欧洲年轻人的脚。老人的脚背高,脚踝容易肿,脚趾容易外翻,这些特征从来没有进过这家厂。它们进来以后,旧的楦头、旧的工序、旧的质检标准,都对不上了。
这就是发生和变化在第一个方程上的分界:卦的土是封闭的,没有新东西进得来;厂的土是开着的,新东西一进来,形状就变了。
第二个方程:土被形状和路改写,这叫回写。
看卦。邓志远读了困、读了革,他的处境被改写了:他不慌了,他知道自己在哪一格,知道该先稳住。这是卦对人的回写,是真的,不能小看。
可是这一回写,回到卦那一头,回到的仍是阴阳那片场。他这一年的经历再丰富,也没有一样东西回写成一个新的爻、一个新的卦。
看厂。新形状一显出来,厂里的土就被改写了。工人之间的关系变了:以前一条线上各做一道工序,互相不太说话;现在四个人一个小组,从裁到绷到底全做,天天得商量。“好鞋”的意思也变了:以前是线走得密、胶涂得匀,现在还多了一条,老人穿一整天不磨脚。
第三个方程:路被形状和土改变。
看卦。卦改变了邓志远后来做事的次序。他照着革卦的六爻,先巩用黄牛之革,再等已日,再革言三就。这一点他自己都承认。可是不管他怎样照着做,卦里的爻序本身,永远是从初到上,六步。
看厂。新的形状和新的土,把厂里后来的路整个改掉了。以前一款鞋要排三个月,现在一个礼拜要换三款。以前是老板拍板、主任传达,现在是小组先报退货理由,再定下一批怎么改。
三个方程放在一起看,就能看清那一年里两件事各在哪里。
人和厂这一边,三个方程都转起来了:新东西进了土,显出新形状,新形状又回写土、改了路。卦这一边,三个方程也在转,可是转的都是旧东西:土还是阴阳,路还是六步,显出来的还是六十四格里的某一格。
再用 123 原理看一遍。
123 原理说的是三拍:第一拍,两样东西对不上,张力越积越大;第二拍,张力逼出一个新形状;第三拍,新形状回写,改了原来的条件,又埋下新的对不上。
厂里,三拍都走完了。第一拍:老人的脚和旧楦头对不上,退货一箱箱回来。第二拍:逼出了新的楦头、新的小组、新的“好鞋”。第三拍:这些新东西回过头来,改了排产、改了工价、改了招人的标准。改完以后,又冒出新的对不上:小组做得快了,皮料供应商跟不上。
卦里,断在第二拍。
对不上也积累了。邓志远那一年确实是从困走到革、又走到复。可每一次张力逼出来的,只是“换一个格子”。困满了,换到井;井淤了,换到革。格子换来换去,集合没有被改动,也就没有新的回写落到卦上。
卦把每一次对不上,都化成一次换格。换格是变化,不是发生。
一个日常的例子:手机导航遇到修路,会“重新规划路线”。它可以给你换十条路,每一条都是地图上本来就有的路。只有当城市真修了一条新路,地图更新了,导航才会多出一个选项。导航换路是变化;城市修路、地图跟着改,才是发生。
现在把那一年完整地讲一遍。
七月初,庞俊杰找上门来。他三十六岁,在深圳做网店,专卖中老年健步鞋。他要的东西,邓志远这家厂以前从来不接:一款三百双,二十个款,两个礼拜交货,卖得好再翻单,卖不好就不要了。
按厂里的老规矩,一款起订三千双,打样一个月,交货两个月。庞俊杰的单子和这套规矩,处处对不上。
邓志远第一反应是推掉。他翻了一夜书,第二天还是接了,只接一款。
他记得革卦初九那句“巩用黄牛之革”。剩下那两条线他不全改,只拨出一条,八个人,让赖桂芳带着试。另外一条线照旧,接一些零散的老客户单子,先保住一点水。
赖桂芳试的第一件事,是把流水线拆了。
原来一条线二十几道工序,一个人只做一道。她把八个人分成两个小组,每组四个人,从裁料到上底全包。这样一来,一款鞋不用排满一整条线,换款也快。
第一批三百双发出去,退货回来九十多双。
退货的理由五花八门,庞俊杰把几千条评价导出来,打印成一沓纸送到厂里。邓志远和赖桂芳在办公室里一条一条看。看到半夜,两个人看出了一个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东西:老人的脚,不是年轻人的脚放大了,是另一种脚。
脚背高。脚踝下午会肿。很多老太太大脚趾往外翻,鞋头一压就疼。
这些特征,厂里二十六年里从没碰到过。厂里所有的楦头,都是照欧洲年轻人的脚型做的。
接下来那个月,邓志远做了一件他二十年没做过的事:他自己坐到了修楦台前面。
他十九岁从湖南出来,进的第一家厂,学的就是修楦。后来当了老板,这门手艺就交给了别人。现在他又拿起锉刀,一个楦头一个楦头地削,把鞋背垫高,把鞋头放宽,把鞋口那一圈改松一点。
赖桂芳看着他,笑了一句:“邓生,你这是回到起点了。”
他没接话。可他心里想到的,是那一夜翻到的复卦:剥到头了,从底下回来。
可是这一次回到修楦台前面的他,和三十五年前那个十九岁的学徒,不是同一个人。那时候他照着师傅给的样子削,削的是别人的脚。现在他手边压着一沓老人的退货评价,削的是他从来没见过的那些脚。
回到的是同一张修楦台,长出来的是新的东西。
八月到十一月,是最难熬的四个月。
工人们不信。按件计价改成按组计价,好几个老工人觉得吃亏,有两个干脆走了。赖桂芳开了三次会,第一次没人说话,第二次有人吵,第三次才有人问:“那返单了,我们有没有份?”
邓志远后来说,那三次会,就是“革言三就”。
第三次会上定了一条新规矩:哪个小组做的款返单了,返单的工钱里加一成给这个小组。这条规矩,厂里以前从来没有过,也不可能有。按大货做的时候,根本没有“返单”这回事。
十二月中旬,第二款鞋返单了,一翻就是两千双。
那个月发工资,小组里的人第一次拿到了返单的那一成。第二天早上,另外那条老线上的几个工人跑来找赖桂芳,问能不能也调到小组去。
已日乃孚。做成了那一天,人才信。
就在那一个月里,厂里冒出了一个新说法。
小组的人检查鞋口的时候,会拿手指往鞋口里一探,说“这双够松”或者“这双不够松”。“松”在鞋厂里原来不是好话,鞋口松就是做坏了。可在小组里,“够松”成了一个专门的意思:老人下午脚肿了,穿着还不勒。
这个说法有它自己的手感,有它自己的检验办法,新来的工人学一个礼拜就会用。老师傅不在旁边,年轻人自己也能拿它挑出不合格的鞋。
按命名四情形,这是第二种:一个新的辨认单位,跟着新的区分一起长出来。它不是给旧东西换个叫法,它让厂里的人看见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这是一个小小的符号发生。它发生在一家东莞鞋厂的小组里,发生在一群人的手指上。
到了年底,厂里稳住了。原来剩下的两条线,变成了三个小组加一条老线,人数回到一百一十多个。不算大,可是转起来了。
邓志远身上,也显出了一个新的他。
不是他想通了什么,也不是他决定要变成什么样的人。是这一年的经历:一箱箱退货,一沓沓评价,一个个削过的楦头,三次没人说话又吵起来的会。它们慢慢在他身上压出了一个新的样子:一个知道穿他鞋的人长着什么样的脚的人。
这个样子,二十六年做代工的时候没有。它离了那间修楦室,到了饭桌上、到了跟供应商谈价的时候,也还在。它稳定,整体,离了当场还立得住。
年底那天,他又把那本《周易》拿出来翻了一遍。困,革,复,三卦还在原来的页码上。卦画没有多一笔,卦辞没有多一个字。
他这一年,从困那一格出发,经过革那一格,到了复那一格。三格都是六十四格里早就排好的。
可是厂里那条返单加一成的规矩、小组里那个“够松”、修楦台前面那个新的他,这三样东西,六十四格里一样也找不到。
你也许没有开过厂,可你多半有过自己的“泽无水”。
可能是工作没了,可能是一段关系断了,可能是身体出了一回状况,原来撑着你的那股水,一下子漏光了。
这时候翻开《周易》,读到困,读到革,读到复,你会觉得被接住了。这种被接住是真的。两千多年来,无数人在这三格里停过,你停在这里,不孤单。
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书能陪你一程,替不了他们。
困卦提醒你,水可以没有,“所”不能丢。革卦提醒你,变要有次序,信要等那一天。复卦提醒你,最低处会回来。
这些都是好话,值得记在心里。
可是请记住本章分开的那两件事。
卦给你的是一个位置。位置是现成的,是两千年前就排好的,它不会因为你走进来就多出一格。
你身上接下来长出来的东西,不在那个位置里。
邓志远那一年最要紧的东西,是一沓退货评价、一把锉刀、一个“够松”、一个新的他。这些都是从他的厂、他的手、他碰上的那一群老人的脚里长出来的。书里没有,书也给不了。
所以,当你读到某一卦,觉得“说的就是我”的时候,不妨再往下问一句:
我这一回的困,有哪些细节是那个格子装不下的?
那些装不下的细节,就是你接下来可能长出新东西的地方。
还有一件小事。如果你身边有一群人,一起撑着某一样东西,一个习惯,一门手艺,一种讲究,你要知道,人一散,它就会松。熔开有两条来路,第二条常常来得悄无声息。想留住什么,先留住撑着它的那些人。
带走的话
革卦能把一切变革都排进次序,可革的是人和制度的命;你身上长出的新东西,不在六十四格里。
这一章的问题:《周易》用“没过河”的未济收尾,好像事情永远没完。一条走不完的路,是不是就说明它会长出新东西?
方敏六十一岁,在新加坡的社区图书馆做了三十多年馆员,三年前提前退休。
她每天晚上十点有一件固定的事:打开手机,点进一个中文小说网站,看一部叫《潮州巷十三号》的连载有没有更新。
这部小说写的是一个潮州人家三代人,在一条老巷子的店屋里开杂货铺、开茶室、开裁缝店,从五十年代写到九十年代。作者笔名“南岸客”,没人知道他是谁。小说从 2015 年开始连载,方敏是退休前一年才追上的,一口气补完了三百多章。
两年前,它停在了第四百一十二章。
第四百一十二章的最后一段,写的是家里的小儿子站在码头上,等一艘从槟城来的船。船还没到。天快黑了。这一章就这样结束了。
后来再没有第四百一十三章。
评论区里,读者们等了一个月,开始猜;等了半年,开始吵;等了一年,大半散了。还留着的,只有几十个人。方敏是其中一个。另一个常和她对话的,是个叫杜伯年的读者,六十七岁,退休前在牛车水修了四十年钟表。
那天晚上,杜伯年在评论区里贴了一句话:“作者不写,故事也停不下来。我们每天都在替他往下走。”
方敏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可是往下走,也走不出这六个人。”
这一句话是她那天下午想出来的。
她做了一辈子编目,习惯把东西一样一样列出来。那天下午,她拿了一叠旧的索书卡,把这部小说剩下的结局一样一样写了下来。
小说里还没有结局的主要人物有六个。每个人的结局,说到底不外乎三种:留在巷子里,离开巷子,死去。六个人,每人三种,三的六次方,一共七百二十九种。
这是她做编目落下的老习惯。一本书进馆,先看它讲什么,再在分类表里给它找一个号,号码定了,书架上的位置也就定了。三十多年里,她经手的书有几十万册,没有一本是找不到位置的。
她一直觉得,这是图书馆最安心的地方:不管来的是什么书,总有一格等着它。
她把这个数字写在卡片上,自己愣了一下。
故事可以一直写下去,写一千章,写一万章。可是这六个人最后落在哪里,一共就这七百二十九格。
这天晚上,她又想起了另一本书。
前一阵子图书馆的老同事蔡淑仪送了她一本《周易》,说退休了可以慢慢读。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第六十四卦叫“未济”:没有过河。全书最后一卦,是还没过去。
一部停在码头上的小说,一本停在“没过河”上的经书。方敏把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看了很久。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她那天看到的那件事。
次序可以永远走不完,集合却可以一开始就封了顶。这是两件事,不能混成一件。
要读懂未济,先要读懂它前面那一卦,既济。
既济的卦画,下面是离,上面是坎。离是火,坎是水。《大象传》说:“水在火上,既济。”水在上,火在下,像一口锅架在火上,水正在烧开。水火各得其用,事情办成了。
“既济”两个字,就是已经过了河。
这一卦在六十四卦里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地方:六个爻,全都当位。
什么叫当位?《周易》的老规矩,六个爻位里,第一、三、五是阳位,第二、四、六是阴位。阳爻落在阳位上,阴爻落在阴位上,就叫当位。
既济从下往上数,是阳、阴、阳、阴、阳、阴。每一爻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
六十四卦里,只有这一卦是这样。《彖传》说它:“刚柔正而位当也。”
这简直是一张“一切都摆对了”的图。
一个日常的例子:新房装修完的那一天。家具都进了屋,每一样都放在量好的位置上,柜子对着墙,灯对着桌子,连插座都在该在的地方。站在门口看一眼,什么都对。
可是,既济的卦辞只有一句,说的却是另一回事:“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
开头是吉的,到后来会乱。
《彖传》解释说:“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开头吉,是因为柔爻居中;到了终点停下来,就会乱,因为路走到头了。
“终止则乱”这四个字,是整部《周易》里最清醒的话之一。
前人在这里看到了一件很深的事:一切都摆对了的那一刻,不是安稳的开始,是乱的开始。
装修完的房子也是这样。住进去第一年,什么都好。第二年,孩子把墙画花了,柜门开始松,灯泡坏了一个没人换。一切摆对了,接下来能发生的,只有往不对的方向走。
所以《大象传》说:“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豫,通预。)事情办成了,正是要想到祸患、预先防着的时候。
既济的六爻,从下到上,也是一条从“刚过河”到“被水淹”的路。
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拖住车轮,打湿了尾巴,没事。刚过河,小心一点就好。
六二:“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妇人丢了车上的帘子,不用去追,七天会找回来。过河以后的小失小得,不必慌。
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殷高宗征伐鬼方,打了三年才打下来。成事是要付很大代价的。
六四:“繻有衣袽,终日戒。”船漏了,拿破布塞着,整天提心吊胆。
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东边的邻居杀牛大祭,不如西边的邻居一场简薄的禴祭,后者才真得了福。办成了事的人家,排场越大,越容易失了分寸。
上六:“濡其首,厉。”水淹到头顶,危险。《小象传》说:“濡其首厉,何可久也。”这样怎么能长久。
从濡尾到濡首,水从尾巴一路淹到了头。
方敏读到这里,想起了小说的第三百八十章。
那一章,三个儿女都成了家,店屋重新开张,老祖母在门口摆了三桌。评论区里一片“大结局”“完美收官”。她当时也以为,这部小说就要在这里收尾了。
结果,接下来的三十章,一场火烧了隔壁的茶室,大儿子欠了一笔说不清的债,小儿子跟家里吵翻,要去槟城。一切摆对了的那一刻之后,一切开始往下走。
初吉终乱。南岸客写的,像是照着既济写的。
先把前人的功劳写足。
既济至少教了人三件事。第一件,完成是一种状态,不是一个终点。第二件,越是什么都到位,越要提防。第三件,乱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路走到头”里面长出来的。
今天的人讲“成功之后的危机”,讲了一大堆,说的大致也不出这三件。
既济的后面,是未济,也是全书的最后一卦。
未济的卦画,正好把既济倒过来:下面是坎,上面是离。水在下,火在上。《大象传》说:“火在水上,未济。”火往上烧,水往下流,各走各的,用不到一起。
未济和既济是一对镜子。把既济整个倒过来,是未济;把既济的阴阳全翻过来,也是未济。
这一对镜子还有一层:既济六爻全当位,未济六爻全不当位。
未济从下往上数,是阴、阳、阴、阳、阴、阳。阳爻都落在阴位上,阴爻都落在阳位上,没有一爻在它该在的地方。六十四卦里,也只有这一卦是这样。
可是《彖传》说:“虽不当位,刚柔应也。”每一爻都不在原位,可是上下相应,一对一对都接得上。
这句话读起来很温暖。什么都没摆对,可是彼此都还连着。
未济的卦辞是:“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小狐狸快要过河了,打湿了尾巴,没有什么好处。
《彖传》说:“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还没走出河中间;尾巴湿了,没能接着走到终点。
“不续终”三个字,就是未济的样子:没有接到终点。
细看未济的六爻,会发现它和既济几乎是一句一句对着写的。
既济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未济初六“濡其尾”,九二“曳其轮”。既济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未济九四“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既济上六“濡其首”,未济上九也是“濡其首”。
同样的车轮,同样的尾巴,同样的鬼方,同样被水淹过的头。两卦像是同一段过河的路,一卦从岸上往回看,一卦从河里往前看。
这份对称做得极工整。可它也说明了一件事:全书的结尾,是一对彼此照着写的镜子,用的全是体系里早已有的词,早已有的爻。结尾没有带进来任何一样体系外的东西。
全书最后一爻,是未济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有信,喝酒,没事;可是喝到水淹到头顶,信也就丢了。
《大象传》给未济的一句是:“君子以慎辨物居方。”君子要谨慎地分辨万物,让它们各归其位。
方敏读到这一句,笑了。
慎辨物居方。这几乎就是她做了三十年的那份工作:分辨每一本书是什么,给它找一个该在的位置。全书最后一卦的最后一句大象,交给君子的,是一件编目员的活。
可是,未济最要紧的地方,不在卦辞,而在它的位置。
《序卦传》写到最后,说:“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有能越过的,一定会过河,所以接着是既济。可是万物不能走到穷尽,所以接着是未济。全书就在这里结束。
“物不可穷也”,紧接着又是“终焉”。
《序卦传》之外,还有一篇《杂卦传》,也把六十四卦过了一遍,只是不按《序卦传》的次序,大多两两并举,说得极短。它说:“既济,定也。”又说:“未济,男之穷也。”既济是定下来了;未济是男子走到了困穷的地步。
有意思的是,《杂卦传》的最后一句不是未济,是夬:“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同一部经,十翼里就有两条不同的路,各收在各的卦上。
再回到《序卦传》的这两句。放在一起,有一种很奇妙的味道。书在这里结束了,可它结束时说的是:事情不会结束。
宋代程颐在《程氏易传》里替这一句作了最好的解释:“既济矣,物之穷也。物穷而不变,则无不已之理。《易》者,变易而不穷也,故既济之后,受之以未济而终焉。未济则未穷也,未穷则有生生之义。”
过了河,就到了尽头;到了尽头还不变,就没有生生不已的道理了。《易》讲的是变化而不穷尽,所以既济之后,要用未济收尾。没穷尽,就还有生生的意思。
这是前人在这里做到的事,本书要把它写足。
一部经书,用“没有完成”作结尾,这在古代典籍里是极少见的气度。
很多书的最后一章,是一个归宿:天下太平,大道既成,众生得度。《序卦传》偏偏不给归宿,给的是一条还没过完的河。它让读完了全书的人,不能合上书就以为懂了,只能接着往下走。
一个日常的例子:一位老木匠教徒弟,教到最后一天,不说“你出师了”,只说“明天接着来”。徒弟走的时候,手艺并没有学完,可是他知道这门手艺是学不完的。这比一张结业证书,教给他的更多。
未济就是《周易》写给读者的那句“明天接着来”。
这一层在方敏心里落了地。她又回到了那部小说。
南岸客停在第四百一十二章,停在码头上,船还没来。这可能只是作者累了、病了、忙了,跟《周易》毫无关系。可是在读者这一边,效果是一样的:故事没有完成,你只能接着替它往下走。
杜伯年说得对。作者不写,故事也停不下来。
现在可以把本章的题目拆开讲了。
“不闭合的次序,闭合的集合。”这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次序,一样是集合。
次序,是东西一个接一个排下去的那条路。集合,是一共有哪些东西。
这两样平常很容易混在一起,因为我们看见的总是“一个接一个”,很少停下来数“一共几个”。可它们是两件事。
一个日常的例子:一副抽掉两张王牌的扑克,五十二张。你可以洗一辈子牌,每一次洗出来的顺序都不一样,顺序的可能多到一辈子也洗不完。可是你洗一辈子,也洗不出第五十三张牌。
顺序是开的,牌是封顶的。
钟表也是这样。杜伯年修了四十年表,他最清楚:表盘上就十二格,指针一圈一圈地转,时间永远走不完。可是走一万年,表盘上也还是十二格。
《周易》就是这样一台东西,而且做得比扑克和钟表都精。
先看次序这一面。
《序卦传》把六十四卦排成一条路,从乾、坤开始,到既济、未济结束。每一卦为什么接在前一卦后面,都给了一个理由。最后一句“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又让这条路在终点上打开:写到了头,却说没有头。
唐代孔颖达等人编的《周易正义》,看出了这条路的排法:“今验六十四卦,二二相耦,非覆即变。”六十四卦两两成对,后一卦不是前一卦倒过来,就是前一卦阴阳全翻过来。既济与未济这一对,两样都占了:既是倒过来,也是翻过来。
而且,这条路不是唯一的一条。
1973 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了帛书《周易》。帛书里的卦序和通行本不一样:第一卦也是乾,第二卦却是否;坤排在第三十三;最后一卦不是未济,是益。
到了汉代,京房按八宫排卦;到了宋代,邵雍又画出先天方圆图,排出另一套次序。这些排法第 15 章细讲,这里只取一点:路可以有好几条,每一条都有它的道理。
再看集合这一面。
不管哪一种排法,排的都是同样的六十四卦。帛书本最后一卦是益,通行本最后一卦是未济,可两本里都有益,也都有未济。一卦不多,一卦不少。
为什么一卦不多、一卦不少?因为六十四这个数,不是谁挑出来的,是算出来的。阴阳两个值,六个位置,二的六次方,正好六十四。规则一定,这个数就定了。第 5 章讲过这一层,这里不重讲。
所以,《周易》同时有这两样东西:
一条怎么也走不完的路,和一个一开始就封了顶的集合。
路走不完,是因为集合是闭的。
这句话乍一听有点绕,其实很好懂。前一章讲复卦时说过,在有限的格子里一直走下去,一定会走回走过的格子。六十四格里,连起点一起数到第六十五卦,就一定有重复;再往后走,就是一圈一圈地绕。一个闭合的集合,正是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最好的场地。
扑克牌洗不完,是因为牌就那五十二张,只能一遍遍地重洗。表针转不完,是因为表盘就那十二格,只能一圈圈地重走。
未济让次序不闭合,可次序再不闭合,也是在这六十四格里不闭合。
这里就要小心一个很自然的误会。
读到“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很多人会觉得:既然《周易》用未济收尾,说事情没完,那这个体系就是开放的,就是会长出新东西的。
不是这样。
次序不闭合,不等于集合是开的。走不完,不等于长得出。
未济说的“不穷”,是变化的不穷。下一步永远还有,可下一步永远是六十四卦里的某一卦。程颐那句话说得很准:“《易》者,变易而不穷也。”他说的是变易,不是生出新卦。
一个日常的例子:一个人每天换着花样做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不重样。可他的厨房里只有那二十几样调料,从来不添。他的菜单是走不完的,他的调料架是封了顶的。哪一天他从朋友那里学来一样从没用过的香料,厨房里多了一个瓶子,后面所有的菜都跟着变了味道,那才是厨房里的一次发生。
方敏那张写着七百二十九种结局的卡片,也是这个道理。
小说可以一直写下去。读者可以一直替它往下走。可是只要还是这六个人,只要每个人还是那三种结局,走多久都在这七百二十九格里。
那天晚上,杜伯年在评论区回了她一句话,把这张卡片戳了一个洞。
他说:“你算漏了一样。南岸客随时可以写一个新人走进巷子。”
方敏愣住了。
是的。小说和《周易》在这里分开了。
一个小说作者,可以在第四百一十三章写一个从来没出现过的人。这个人一走进来,不只是多了一个人。原来六个人之间的关系,都要跟着重新排:谁跟他说话,谁怕他,谁因为他留下,谁因为他离开。方敏那张卡片上的七百二十九格,一下子全作废了。
这就是本书全卷的那条判据: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列不出来,而且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就是发生。
《周易》不能这样做。没有哪一位注家,能在未济后面写一个第六十五卦,再让整个卦序都跟着改。爻还是两个值,位还是六个,六十四是算死了的。
下面这张表,把几样“走不完”的东西放在一起比一比。
| 东西 | 次序闭合吗 | 集合闭合吗 | 能进来新成员吗 | 进来以后旧规则要改吗 | 是变化还是发生 |
|---|---|---|---|---|---|
| 一副扑克牌 | 不闭合,洗不完 | 闭合,五十二张 | 不能 | 不涉及 | 变化 |
| 钟表表盘 | 不闭合,转不完 | 闭合,十二格 | 不能 | 不涉及 | 变化 |
| 《周易》通行本卦序 | 不闭合,以未济收尾 | 闭合,六十四卦 | 不能 | 不涉及 | 变化 |
| 帛书《周易》卦序 | 换了一条路,以益收尾 | 闭合,还是六十四卦 | 不能 | 不涉及 | 变化 |
| 一部连载小说 | 不闭合,可一直写 | 不闭合,可添新人物 | 能 | 要,人物关系全得重排 | 可以有发生 |
| 图书馆的分类表 | 不闭合,书一直进 | 不闭合,新学科可开新号 | 能 | 要,相邻类目得跟着调 | 可以有发生 |
看这张表要看第三列和最后一列。
上面四行,次序都走不完,可集合都封顶,所以都是变化。下面两行,次序走不完,集合也是开的,新成员进来,旧规则得跟着改,所以才可能有发生。
决定一个系统能不能有发生的,不是它的次序走不走得完,是它的集合开不开。
方敏做了三十年编目,她手里那套分类表,就是开的那一种。每隔一些年,分类表出新版,新的学科会分到新的号码,相邻的类目也会跟着挪位置。她刚入行的时候,讲电脑的书只占半层架子;后来那一块越来越大,细类越分越多。
那个架子,是图书馆里长出来的。
讲到“走不完”和“结晶”,本书要借一场二十世纪的老争论照一照。只借一次,只借它照出来的那一点。
这场争论,书三专门讲过:1981 年在巴黎,德国哲学家加达默尔和法国哲学家德里达的那次会面,后来常被叫作“一场没有发生的对话”。这里不重讲经过,只取两人各自看见的东西。
先说德里达。
德里达看见的是“走不完”。
他从索绪尔那句“语言里只有差别”出发,往下推:一个词的意思,要靠它和别的词的差别才立得住;别的词又要靠和更多的词的差别。这样一路推下去,意思永远不会在某一个点上完全到场,总是被往后推,推到下一个词,再下一个词。他造了一个词来说这件事,中文常译作“延异”:既是差异,也是延搁。
这一眼看得很准。它让人不再轻易相信“意思已经完全到手了”。任何一个说“我已经懂了全部”的读者,都该被这一眼照一照。
拿这一眼去看《周易》,看到的就是未济。
既济以为过了河,可“终止则乱”;未济说没过河,“不续终也”;《序卦传》写到最后,说“物不可穷”。每一卦都把意思推给下一卦,最后一卦又把意思推到书外面去。德里达那一眼,在这里会看得很亲切。
再说加达默尔。
加达默尔看见的是结晶。
他讲理解:读者带着自己的视野去读一个文本,文本带着它的传统来迎读者,两个视野在一次理解里融到一起,他管这叫“视域融合”。这次融合是真的,理解是真的发生了的。而且,这些理解不会散掉,它们一代一代沉下来,成了后人读书时脚下的那片传统。
这一眼也看得很准。它让人不再轻易相信“一切理解都是悬空的”。一位老师傅教会徒弟的那一刻,一个读者读懂一首诗的那一刻,都是实实在在落了地的。
公道起见,还要补两句。加达默尔并不认为理解有一个最后的终点,他也说过,每一代人都会以不同的方式去理解;德里达也并不否认人在读、在懂,他关心的是那个“懂”里总有没到场的东西。两个人都不是对方嘴里的那种稻草人。
拿加达默尔这一眼去看《周易》,看到的就是那六十四卦。
两千多年来,六十四卦像一块结得极好的晶体,一直没有散。王弼读出一层,程颐读出一层,朱熹又读出一层,每一层都真的落了地,又一层一层沉下来,托着后来的每一个读者。方敏手里那本书,就是站在这一整片沉积上的。
本书从这场争论里,只借一样东西:
“走不完”和“结晶”,说的不是同一层。
走不完,说的是次序。结晶,说的是那个已经成形的集合。
《周易》正好两样都有:次序走不完,这是德里达那一眼能看见的;集合结晶成了六十四,而且两千年没散,这是加达默尔那一眼能看见的。
两样都是真的。
可是,把这两样放在一起,还推不出第三样:新的符号发生了。
次序走不完,说明还有下一步,不说明下一步是新的。集合结得好,说明它托得住人,不说明它会长出新的格子。一个人如果只看见“走不完”,可能会以为《周易》是开着的;只看见“结得好”,可能会以为它已经完满。这两种以为,都把两层混成了一层。
本书在这里补的,只是一个层次的区分。新符号的发生,要的是第三样东西:集合本身被改动。一个新的成员进来,旧的规则跟着改。
这一样东西,在《周易》的卦层里没有。它要到读《周易》的人身上去找。
一个日常的例子:一家人每年清明都去扫墓,路线一样,仪式一样,年年走,走不完。这是次序。祖辈传下来的那一套规矩,几十年没散,托着每一个晚辈。这是结晶。可是哪一年,家里一个孩子在墓前第一次问“爷爷是怎样的一个人”,奶奶第一次讲起一段从没讲过的往事,那个孩子身上从此多了一样东西。那一样东西,既不在路线里,也不在规矩里。
这一节用三个方程,把“次序不闭合、集合闭合”的机理讲一遍。还是把卦和小说并排放着看。
先把三个大白话词说清。形状(显露),是一样东西显出来的样子。路(差异序列),是事情一步接一步的次序。土(特征纠缠),是缠在一起、撑着这一切的那一片东西。
第一个方程:形状由路和土显出来。
未济的形状,是由六个爻位这条路,和阴阳两值这片土显出来的。“六爻全不当位”听上去很特别,可它只是阴阳在六个位置上的一种排法,和其他六十三种排法一样,早就在规则里算好了。
未济那种“没完”的味道,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从新的土里来的,是从它在《序卦传》那条路上的位置来的。它排在最后,又说“物不可穷”,所以显出了“没完”。换到帛书的那条路上,它就不在最后,这层味道也就淡了。
小说就不一样。南岸客如果写一个新人走进巷子,进来的是新的土:一个新的人,带着新的来历、新的脾气、新的关系。土一变,显出来的形状就不只是“换了一种排法”,而是原来那张表里根本没有的样子。
第二个方程:土被形状和路改写,这叫回写。
未济被人读了两千年,读的人确实被改写了。程颐读出“生生之义”,后来的人读程颐,又在心里多了一层“事情不会完”的底气。这一回写是真的,它落在解释层上,让卦辞外面的话越积越厚。
可是回写落不到卦层上。程颐读得再深,也没有让阴阳多出第三个值,没有让六个位置多出第七个。辞在长,卦不变。
方敏那张七百二十九格的卡片,碰到杜伯年那句话以后,也被回写了。她原来以为结局是可以列尽的,现在知道,只要有人能往巷子里添一个人,这张表就随时会作废。她身上那种“凡事都能列出来”的老习惯,被松动了一下。
第三个方程:路被形状和土改变。
未济改变了读者后来的路。读完未济,人不会合上书说“完了”,常常会翻回第一页,从乾再读起。读《周易》的路,因此成了一个圈。
可是这个圈,还是绕着六十四格转的。读者的路改了,卦序本身没改;就算换成帛书的卦序、换成邵雍的图,换的也只是哪一条路,路上的格子还是那六十四个。
小说的路就会被新的人物改掉。新人一进巷子,后面每一章谁先出场、谁跟谁说话、哪条线先收,都得重新排。
再用 123 原理看一遍。
第一拍,对不上积起来。既济“刚柔正而位当”,一切摆对了;可“终止则乱”,摆对了的那一刻偏偏要乱。这是一个真的张力。
第二拍,张力逼出新形状。在《周易》里,逼出来的是未济:换到下一格,一格全不当位、却刚柔相应的格子。
第三拍,新形状回写,改了原来的条件。在《周易》里,这一拍落空了。未济没有让六十四变成六十五,没有让规则改一个字。张力被化成了一次换格,换完了,集合原封不动。
123 原理在《周易》里断在第二拍:对不上逼出来的,只是下一格。
一个日常的例子:一个人心里烦,就把客厅的家具挪一遍。沙发挪到窗边,书架挪到门口,挪完了心里舒服几天,过一阵又烦,又挪回去。家具一件没添,房子一寸没大,他只是在同一个客厅里换着摆法。哪一天他把隔壁那间堆杂物的屋子打通了,客厅从此多出一块,后面怎么摆都不一样了。前者是换格,后者才改了集合。
现在把方敏那几个月完整地讲一遍。
杜伯年那句“你算漏了一样”,在她心里放了好几个礼拜。
她把那叠写着结局的索书卡拿出来,又数了一遍。六个人,每人三种结局,七百二十九种。规则是她自己定的,数也是她自己算的,一格不缺,一格不多。
可是杜伯年说得对。这张表只对一种情形成立:巷子里永远只有这六个人。
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件三十多年来从没做过的事:她在评论区里写了一段续篇。
她没有续第四百一十三章,她不敢冒充南岸客。她只是在评论里写了大约两千字,题目叫《码头上的另一个人》。
那一段里,小儿子在码头上等的那艘槟城来的船,终于靠岸了。船上下来的,不是他要等的人,是一个陌生女人。她三十来岁,带着两只装满书的木箱,在巷子口租了一间小铺面,开了一家租书铺。
这个女人,不在方敏那叠卡片上的任何一格里。
她一走进巷子,方敏才发现,原来六个人的关系全都动了。老祖母会怀疑她,大儿子会去她那里借武侠小说躲债,那个跟家里吵翻的小儿子,因为每天去帮她搬书,就不急着走了。原先那张七百二十九格的表,没有一格对得上。
那天晚上她写完,又拿出一张空白的索书卡,在上面写了四个字:第七个人。她把这张卡放在了那一叠的最上面。
这第七张卡,不是拿原来的规则推出来的。原来的规则里只有六个人。这张卡一放上去,整叠卡片都得重写。
这正是全书那条判据的一个小样子:拿旧规则列不出来,它进来以后,旧规则也得改。
第二天早上,评论区里多了十几条回复。
几个潜水两年的老读者冒了出来,有的说喜欢这个租书铺,有的说租书铺老板娘一定和老祖母年轻时有过节。杜伯年接着她的段落,写了巷尾一间钟表铺的老师傅,每天替租书铺的挂钟对时间。
前同事蔡淑仪也来了,留言说:“你这个人物,比南岸客写的还像真的。”
过了几天,杜伯年在私信里跟她聊起了钟表。
他说,他修了四十年表,表盘一直是十二格,指针一直在转,这一点从来没变过。可是这四十年里,钟表这一行自己变了好几回:从上发条的机械表,到装电池的石英表,再到今天戴在手腕上、会数步数的那种。每变一回,修表的手艺就得重学一遍,他的工具箱里就得添几样从没见过的东西。
“表盘上的格子没多,”他写道,“可我这个修表的,换过好几回了。”
方敏把这句话抄在了一张卡片背面。
表盘是闭的,表盘外面的那一行、那一个人,是开的。走不完的指针,和换过好几回的修表匠,本来就是两回事。
那个散了大半的评论区,又聚起来二三十个人。前面讲过,一个靠一群人撑着的东西,人一散就松。现在人又聚起来了,这一回撑着的,已经不全是南岸客的那部小说,而是一群读者一起往下写的那条巷子。
方敏身上,也慢慢显出了一个新的她。
不是她想通了什么,也不是她拿定了主意要当作者。是这几个月的经历,一叠索书卡,一句“你算漏了一样”,一个从船上下来的女人,一个重新聚起来的评论区,在她身上压出了一个以前没有的样子。
做了三十多年编目,她一直是给别人的书找位置的那个人。现在,她也会往一个世界里添一个原来没有的人了。
这个样子很结实。她后来每个礼拜写一段,写了半年。跟蔡淑仪喝茶的时候,她会说“我那个租书铺”;在评论区里,别人叫她“码头那位”。离开了那个网站,离开了那部小说,这个会写的她也还在。
有一天晚上,她又翻开那本《周易》,翻到最后一页。
未济还是未济。火在水上,小狐汔济,濡其尾。六十四卦一卦没有多,卦序也还是停在“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她在那一页上看了很久。有一件事,慢慢清楚了。
这本书教会她的,是“事情没完”。这一句她信,而且越来越信。可是“没完”不等于“会多出来”。这本书的路,永远走不完;这本书的格,一格也不会多。
多出来的那一个,是她自己写出来的那个女人,还有写出那个女人的她。
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
南岸客始终没有回来。第四百一十三章,到今天也没有出现。那部小说就停在码头上,像《周易》停在未济上。
可那条巷子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你的日子里,也有很多“走不完”的东西。
每天的上班路,每周的买菜单,每年的春节和清明,一圈一圈,走不完。这些“走不完”很好,它们托着你,让你的日子有个样子。
既济和未济,给了这种日子两句很好的话。
事情办成了的那一天,记得“思患而豫防之”。房子装好了,考试过了,孩子毕业了,一切都摆对了的那一刻,正是要多看一眼的时候。
事情没办成,或者办到一半停下了,也记得“物不可穷”。没过河不是失败,没过河是还在河里。
可是本章还想请你多问一句。
你的日子,走不完的是次序,还是集合?
如果你每天、每年都在同样的几样东西之间换着走,换路线,换菜式,换摆法,那你的日子是一条很好的路,可它是在一个封了顶的集合里走。这本身没有不好。很多人一辈子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过得很好。
可如果你觉得日子在原地打转,觉得“怎么换都还是那几样”,那么,问题多半不在路上,在集合上。
再换一条路,不会让你的日子多出什么。让一样原来没有的东西进来,才会:一个新认识的人,一门从没碰过的手艺,一个你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做的念头。它一进来,你原来那张表就得重写。
方敏六十一岁才写下第一段小说。她没有改掉自己的日子,她只是往自己的巷子里,放进了第七个人。
带走的话
未济让《周易》的路永远走不完,可六十四格一格不多;走不完是变化,集合被改动才是发生。
两千年里,读《周易》的人从没停过手。象数派补上了数与时,把卦接上天时,接得极精密(第 15 章);义理派补上了理与德,把卦从天上带回人生(第 16 章)。两派都先要写足它们看对了什么。
第 17 章回答一个问题:补了这么多维,为什么补不出发生?补维,是给已有的每一点添坐标;发生,是多出一个旧规则列不出的点,并且逼旧规则改。扬雄的《太玄》换了底数,是另一台变化机。这一章也说清:读《周易》的人身上可以发生,那是人的发生,不是卦的发生。
这一章的问题:象数家把卦接上节气、音律和日历,算得极精。他们心里,卦是一本什么样的书?补上这一维,卦变多了吗?
周五夜里十一点,陆家嘴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七层,只剩唐俊那一排灯还亮着。
唐俊四十三岁,在一家私募做量化交易,白天的活是在几千只股票的价格里找规律。找到了,叫“因子”;找错了,叫“过拟合”。这十几年,他见过太多看上去很美、一上实盘就散架的规律。
他还有一个不太跟同事说的爱好:研究卦气。
三年前,他在旧书店买到一本讲汉代易学的小册子,翻到一张“卦气图”。六十四卦被排在一圈日历上,坎、离、震、兑四卦管四季,其余六十卦一卦管六天多一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不落。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两千年前的人,也在做他每天做的事。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忍了很久的事。他把卦气表按日期挂到过去十五年的交易日上,每一天对上一卦,再去看每一卦“值日”的那些天,沪深 300 指数的涨跌有没有差别。
回测跑完,屏幕上跳出一张表。有七个卦,“值日”那几天的平均收益和别的日子差得很明显,统计检验也过了。
他看着那七行,后背有点发热。
隔壁工位的汪哲还没走。汪哲三十出头,管风控,平日最不客气。他端着杯子晃过来,看了一眼,问了一句:
“你一共试了几个卦?”
“六十四个。”
“那就对了。六十四个里挑出七个显著的,扔硬币也扔得出来。”
唐俊没说话。他知道汪哲说得对,这叫多重检验,一次试得太多,总能撞出几个“规律”。可他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会不会是卦气配错了?毛老师说过,卦气要从冬至起,从中孚卦起,他是从元旦起的。
毛老师叫毛振声,七十岁,退休前在气象台干了一辈子,研究卦气二十多年,每个月在静安一家茶室办一次读书会。唐俊去过几次。毛振声讲起六日七分、十二辟卦、七十二候,一口气能讲两个钟头,算到小数点后好几位,不打一个顿。
那天晚上唐俊没有回家。他把起点改到冬至,从中孚起,重跑。这一回,显著的卦换了一批,还是七八个。
他靠在椅子上,有一件事慢慢浮了上来:他对卦的那份心思,和他对市场的那份心思,是同一份。他相信市场背后有一张写好了的表,只等人去破解;他也相信卦背后有一张写好了的表,只等人去破解。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份心思。它在中国有一个两千年的大传统,叫象数。
本书先把话说在前头:象数是中国古人造过的最精密的思想工程之一。它把卦接到了天上、接到了日历上、接到了音律上,把一部占书做成了一座天人相应的大钟。这一章先写足它做到了什么,再说它停在哪里。
象数的“象”,指卦象、物象;“数”,指阴阳奇偶、爻位次第、天地之数。汉代讲易的人,多半从这两样下手。其中最有名、也最见功夫的一条线,是卦气。
卦气说一般追到西汉的孟喜。孟喜是东海兰陵人,和施雠、梁丘贺同出田王孙门下,后来自成“孟氏易”一家。《汉书·儒林传》说他得了一部讲“候阴阳灾变”的易家书,自称是老师临终时单传给他的;同门梁丘贺出来驳正,说老师是在施雠身边去世的,那时孟喜已回了东海,哪来这回事。这段公案说明一件事:卦气这一路,从一开头就和“候阴阳”连在一起。
孟喜的书没有完整传下来。今天能看到的卦气,主要靠唐代僧人一行的一篇《卦议》,收在讲大衍历的那几卷史志里。一行的话说得很清楚:
十二月卦出于孟氏章句,其说易本于气,而后以人事明之。
“本于气”,就是先拿卦去配一年的节气,再拿人事去讲它。
这套配法,大致是这样的。
第一层,四正卦。坎、离、震、兑四卦,分管冬、夏、春、秋。每卦六爻,四卦一共二十四爻,一爻管一个节气,正好二十四节气。
第二层,十二消息卦,又叫十二辟卦。从复卦一阳初生,到临、泰、大壮、夬,阳一爻一爻往上长,长到乾卦六爻全阳;再从姤卦一阴初生,到遁、否、观、剥,阴一爻一爻往上长,长到坤卦六爻全阴。十二卦配十二个月,复配冬至所在的十一月,乾配四月,姤配五月,坤配十月。一年的七十二候,也配进了这张卦表。
第三层,六十卦值日。四正卦拿走之后,剩下六十卦,轮流“值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又四分之一,平分给六十卦,每卦管六天又八十分之七天。这就是有名的“六日七分”。
你可以拿笔算一下:六又八十分之七,乘以六十,正好是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一个零头都没有剩。
这一下很见功夫。
一张卦表,一年的日历,两样原本各走各的东西,被一个“七分”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这里的“分”,是把一天切成八十份,取其中七份。为了让六十个卦刚好铺满一年,汉代人去切一天的零头,切得一点不含糊。
再看十二消息卦。它画出来的是一条看得见的路:一阳生,二阳长,三阳开泰,到六阳满;一阴生,二阴长,到六阴满。冬至以后白天一天天变长,夏至以后白天一天天变短,阴阳的消长和昼夜的长短,在这十二个卦上一格一格对得上。
“三阳开泰”这句吉祥话,今天过年还贴在门上,源头就在这里。泰卦下三爻全阳,配正月,阳气从地下长到了地面。一句春联,背后是一整套把卦贴上日历的工程。
孟喜之后,把这套功夫推到更细的,是京房。
京房是西汉元帝时人,本姓李,据说是自己按律吕推算,改姓了京。他跟梁人焦延寿学易。焦延寿看出这个学生非同一般,也看出了他的命,留下一句很重的话:
得我道以亡身者,必京生也。
后来的事,应了这句话。京房拿卦气去占灾异,又拿灾异去议朝政,和当时的权臣结了怨,四十一岁死在刑场上。
京房的易学,后人归在一部《京氏易传》名下。里面有三样东西,一直用到今天的民间占法里。
第一样,八宫。京房把六十四卦重新排了一遍,排成八宫,每宫八卦。以乾宫为例:本宫是乾;初爻一变成姤,叫一世卦;再变二爻成遁,叫二世;变到三爻成否,四爻成观,五爻成剥,叫三世、四世、五世;然后第四爻回变,成晋,叫游魂;下卦整个变回,成大有,叫归魂。一宫八卦,一卦一个身份。
第二样,世应。每一卦都有一个“世爻”,一个“应爻”,两爻之间隔着两个位置。世爻代表问的这一方,应爻代表对面那一方。一卦从此有了“我”与“彼”。
第三样,纳甲。把八卦配上十天干。《京氏易传》原话是:
分天地乾坤之象,益之以甲乙壬癸。震巽之象配庚辛,坎离之象配戊己,艮兑之象配丙丁。
乾配甲、壬,坤配乙、癸,震配庚,巽配辛,坎配戊,离配己,艮配丙,兑配丁。十个天干,一个不落地分给了八个卦。后来再配上地支、五行、六亲,一个爻身上就挂上了一串东西:它是哪一干、哪一支、属什么五行、是“官鬼”还是“妻财”。
京房还有一件本事,常被讲易的人忘掉:他懂音律。古人定十二律,用的是“三分损益”,一根律管截去三分之一或加上三分之一,就得下一个音。十二律推到头,回不到起点,差一点点。京房把这条规则一路推下去,推到了六十律,《后汉书·律历志》记下了这件事。现代人算过,他推出来的数里,已经藏着一个很接近后世“五十三平均律”(把一个八度均分成五十三份)的周期。
你看,这是同一副头脑。在卦上,它把六十四卦排成八宫,挂上干支;在律上,它把十二律推成六十律。两件事用的是同一种功夫:拿一条已有的规则,一直推、一直推,推到它能盖住的最远处。
焦延寿那一脉,后来还留下一部《易林》,旧题焦延寿作(作者是谁,学界有不同说法)。它把六十四卦两两相配,一卦可以“之”到六十四卦中的任何一卦,于是得出六十四乘六十四,共四千零九十六条林辞,每一条都是一首四言小诗。
四千零九十六,是汉代象数把格子做到最多的一次。
汉易的功夫远不止这几家。郑玄讲“爻辰”,把乾、坤两卦的十二爻配上十二地支和天上的星宿;荀爽讲“乾升坤降”,看阴阳在卦里怎样上下移位;到汉末三国的虞翻,卦变、旁通、互体、半象一齐用上,一个卦可以从好几个方向“变”出别的卦,再从那些卦里取象。读虞翻注,像看一个人下盲棋,一步之内能看到十几步外。
这些都是真功夫。它们共同做成的,是一张越织越密的网。
象数的第二个高峰,在一千年后的北宋。
北宋的邵雍,字尧夫,谥康节,一辈子没做官,住在洛阳一处自己起名“安乐窝”的小院里。他留给后世最大的一样东西,是几张图,后人叫“先天图”。
这几张图的来路,宋人自己有一份传承单。南宋初的朱震记下的是:陈抟把先天图传给种放,种放传穆修,穆修传李之才,李之才传邵雍。陈抟是华山的道士。这条线后来成了一桩大公案,清人胡渭写《易图明辨》,专门去考这些图并不出自伏羲。这是后话。
先看图本身。
先天图的头一张,是八卦次序。它的排法是: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这个次序不是随便排的。从太极分出阴阳两仪,两仪各自再分阴阳成四象,四象各自再分阴阳成八卦。一层一层,一分为二。
程颢和邵雍是老朋友,他一句话就点破了邵雍的数学:“尧夫之数,只是加一倍法。”
加一倍法,说白了就是: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八变十六,十六变三十二,三十二变六十四。往下再分,一卦也不会多出来,因为分到第六层,阴阳已经在六个位置上排满了。
这张图的厉害,在于它把“六十四”的来历画透了。
《周易》原本的卦序,是乾、坤、屯、蒙……那是一条讲道理的路,一卦接一卦,靠的是《序卦传》的解说。邵雍的次序不讲道理,讲算术:每一卦的位置,由它六个爻的阴阳一位一位决定。你只要知道一卦的六爻,就能算出它排第几。
把这六十四卦排成一个圆,就是“六十四卦方位图”,圆里再嵌一个八乘八的方阵。圆图上,从复卦一阳生起,阳大体上越来越多,到乾卦六阳满;再从姤卦一阴生起,阴大体上越来越多,到坤卦六阴满。孟喜那十二个消息卦,就嵌在这个大圆里,一个不少。
邵雍还把这台钟拨到了宇宙的尺度上。他的《皇极经世》,用“元、会、运、世”四级时间来量天地:一世三十年,一运十二世,一会三十运,一元十二会。一元算下来,是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天地从开到闭,走完一元。
十二、三十、十二、三十,交替相乘。这又是一条一直推下去的规则。
朱熹很看重这几张图。今本《周易本义》的卷首,列了九张图,先天四图都在里面(这九张图是不是都出自朱熹之手,清人王懋竑已有疑议)。从此,读《周易》的人一翻开书,先看到的不是乾卦的卦辞,而是一个满圆。
邵雍看世界的那副眼光,也值得一提。他有一句常被人引的话:“以物观物,性也;以我观物,情也。”(《皇极经世·观物外篇》)意思是:把自己放下,让物照它本来的样子显出来,那是公而明的;带着自己的好恶去看,那是偏而暗的。
这句话放在修身上,是很好的提醒。放在易学上,它透出了先天学的底色:物本来就在那里,理本来就在那里,图本来就在那里。人要做的,是把“我”拿掉,让那个本来就在的东西照出来。
一个人拿着一面擦得极亮的镜子去照世界,镜子越亮,他越相信,照出来的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他很少去想,镜子本身有多大,镜框外面还有没有东西。
一个满圆,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里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
讲到这里,该替象数把账算足。它至少对在三处。
第一处:系统。
《周易》的经文,本来是一卦一卦、一爻一爻的占辞,彼此之间怎样连,经文自己说得不多。象数做的事,是给这六十四个点画出连线:消息卦连成一条阴阳消长的路,八宫连成八个家族,先天图连成一个满圆。连线画出来以后,六十四卦不再是一盒散珠子,是一张网。
你家里那套用了二十年的工具箱,散着放,一把钳子找半天;分好格子、贴好标签,闭着眼都能摸到。象数给六十四卦做的,就是这一副格子和标签。
第二处:精密。
“六日七分”能把六十卦铺满一年,零头不剩;十二辟卦能和昼夜长短一格一格对上;京房的律能推到六十;邵雍的元会运世,四级时间严丝合缝。这些不是凭感觉说的,是算出来的。象数家算东西,是真的在算。
古人没有望远镜,也没有计算机,靠一根算筹,把一部占书和一年的天象、一组律管、一套干支扣在一起,扣得这样紧。今天的人看这份功夫,应当先脱帽。
第三处:天人相关。
这一处最要紧。
《周易》的卦,本来就有三界:卦辞是理念的,卦画和蓍草是现实的,“君子以”是要沉到人身上的(第三编讲过)。可是到了汉代,卦辞越讲越多,卦的现实那一面,渐渐只剩下纸上的六根横线。
象数把卦重新接回了现实。卦气让每一卦有了自己的那几天;消息卦让每一卦有了自己的那个月;纳甲让每一卦有了自己的天干,爻辰让每一爻有了天上的星。卦不再只是一句话,它重新有了天、有了气、有了日子。
用本书的能量话说:六十四卦本来是一张网,网里的卦与卦彼此拉扯,这是势能。象数把这张网,一根一根地拴到了天时上。冬至一到,复卦就“值日”;夏至一到,姤卦就“值日”。网的拉扯,被接到了寒来暑往这一股更大的力上。
农民看黄历种地,渔民看潮汐表出海,那是把自己的日子挂到天时上。象数是把一整套符号挂到天时上。这件事,在世界上别的古文明里也有,可做得像卦气这样整齐的,不多。
所以象数不是迷信的同义词。它是中国古人造过的一座最精密的“天人相应”的大钟。
可是这座钟,停在了一个地方。
要看清它停在哪里,先要看清象数家心里那个默认的前提。这个前提,没有哪位象数家明说过,可每一位都在用:
卦是一本已经写好的密码本,世界是密文,读易的人是破译员。
京房拿卦气占灾异,就是这样做的。哪一天有日食、地震、大水,他回头去查:这一天是哪一卦“值日”?这一卦这一爻,本该是什么气候?实际的气候和它对不上,那就是阴阳失序,朝政有问题。灾异是密文,卦气表是密码本,京房是破译员。
邵雍的元会运世也是这样。天地开阖、朝代兴亡,在他看来都已经写在那几张图里。历史是密文,先天图是密码本。
本书把这种心思,叫作发现学:对象早就在那里,认识的任务,是去够到它、挖出它、破解它。发现学不是贬义词。它在很多地方好用,今天的化学家找一个已经存在的分子结构,用的就是发现学。
可是用在《周易》上,发现学有一个后果,它自己看不到。
它预先认定,世界上发生的每一件事,在卦里都已经有一个位置。
这个认定,有它让人放不下的地方。至少有三样好处。
头一样,是安心。天下的事再乱,翻开卦气表,今天是哪一卦当值,清清楚楚。一个人碰到大灾、大变,最怕的是“没有地方放”;象数给每一件事都准备好了一个地方。
第二样,是有事可做。密码本是破不完的。今天的配法不准,明天换一个起点;起点不准,再加一层干支。破译这件事本身,能让一个聪明人忙一辈子,而且每一天都觉得离答案近了一步。
第三样,是不会输。一本密码本,说中了,是密码本灵;说不中,是破译员功夫不到。密码本本身,永远站在不会错的那一边。
这三样好处,唐俊在自己的行当里都尝过。做量化的人,面对的是同一种诱惑:相信行情背后有一张写好的表。
这和本书第 3 章讲的卜筮是同一个动作,只是做大了。卜筮把一个人与未来的对不上,收进六十四格里的一格;象数把一整个天下的对不上——日食、地震、旱涝、兵乱——收进六十四格里,再细一点,收进三百八十四爻、七十二候、六十律、四千零九十六条林辞里。
格子越切越细,收得越来越准。可是没有一次,是格子装不下了,于是长出一个新格子来。
象数补上了数与时这一维:卦在每一天、每一律、每一年上都有了坐标;坐标越来越多,格子还是六十四。
拿全书那条判据去量一量,就清楚了。
判据只问一句: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
卦气表:六十卦怎样排进一年,每一卦管哪几天,在冬至那天就能全部列出来。能列,是变化。
八宫:每一宫八卦,由本宫卦按“一世、二世……游魂、归魂”的规则逐爻变出来。能列,是变化。
纳甲:八卦配十干,是一张写好的表。能列,是变化。
《易林》:六十四乘六十四,四千零九十六条,每一条的位置都在动笔之前定了。能列,是变化。
先天图:这是最好的一例。加一倍法本身就是一条“列出来”的规则——一分为二,分六次,列出全部。邵雍画的这张满圆,是人类第一次把“六十四卦是穷举”这件事,用一张图摆在眼前。
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象数家越精密,越把易作为一台变化机的性质,做得一清二楚。孟喜让你看到,这台机器能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又四分之一扣上;京房让你看到,它能和十天干、十二地支扣上;邵雍让你看到,它本身就是阴阳两值在六个位置上的满排。他们每一位,都在替本书证明全书那句判词:《周易》把变化做到了完备,所以装得下一切变化,却生不出一个新符号。
就像第 1 章那盘象棋:你可以把每一盘棋的每一步都记成谱,记得越全,越能看清楚,这副棋子一共就三十二个。
要说象数“停”在哪里,得找到一条看得见的缝。不能凭空说它停了。
这条缝,在灾异里。
汉代人相信天人相应:朝政清明,阴阳调和,卦气该冷就冷、该热就热;朝政出了问题,阴阳就乱,该冷的时候热,该下雨的时候旱。京房的做法,就是拿卦气表做一把尺子,去量实际的天气。
尺子和天气对不上的那一刻,是一条真正的缝。
这条缝在材料里查得到:京房一次次上书,说某日某卦当值,本该如何,实际却如何,所以朝中有小人。对不上被看见了,被记下了,被说出来了。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是这样的:对不上没有去改尺子,而是被尺子解释掉了。天气和卦气不符,不说明卦气表有问题,只说明人间有问题。卦气表成了一把永远不会错的尺子;量出的每一处偏差,都记在人间的账上。
这在一个人身上,你一定见过。
有人相信“生日决定性格”。他碰到一个和自己生日一样、性格却完全两样的人,第一反应不是“这套说法可能不对”,而是“他一定是上升星座不同”。于是那套说法里又多出一个参数。参数越来越多,说法越来越“准”,可它从来没有被那个对不上的人改变过一次。
象数在两千年里,就是这样一层一层加参数的。卦不够用,加爻;爻不够用,加干支;干支不够用,加五行、六亲、飞伏、爻辰、星宿。王弼后来有一句很重的批评,说汉易“互体不足,遂及卦变;变又不足,推致五行”(《周易略例·明象》)。这句话下一章还要细讲。在这里只看它说中了什么:每一次不够用,加的都是一个新维度,不是一个新卦。
到了清代,象数又转了一圈。胡渭写《易图明辨》,把先天图的“伏羲出身”考掉了;惠栋写《易汉学》,又把汉代的孟喜、京房、虞翻一家一家重新搬了出来。考掉的是图的来历,搬回来的是汉人的维度。两千年里,象数家吵过很多架,可没有一个人吵出过第六十五卦。
现在用三大方程,把象数这台机器拆开来看一遍。
第一条:形状由路和土显出来,S=F(D,E)。
一个卦是怎样显出它的形状(显露)的?靠两样:一条固定的路(差异序列),从初爻到上爻,一共六步;一片土(特征纠缠),阴和阳两种值缠在一起。路是六步,土是两值,形状就只能有二的六次方种。
象数做的事,是把路接长、把土加厚。
接长路:爻序之外,接上了日序(六日七分)、月序(十二辟卦)、律序(六十律)、年序(元会运世)。
加厚土:阴阳之外,加上了十干、十二支、五行、六亲、星宿。
可是请注意,这些新接上的路,每一条本身都是封闭的:日子一年一轮,律管六十一轮,元会运世一元一轮。新加上的土,每一样本身都是一张写好的表:十干就是十个,十二支就是十二个,五行就是五个。
封闭的路接封闭的路,写好的表配写好的表,乘出来的数再大,也还是一个能事先列尽的数。输入封闭,输出就只能在里面。
第二条:回写改的是那片场,E=H(S,D)。
一次占验之后,回写到哪里去了?
京房说中了一次灾异,被回写的,是朝廷对“天人相应”的信心,是读易的人对卦气表的信任。这片场被加厚了,加厚的仍然是阴阳、五行、干支那一片老土。没有一束新的特征,从那次日食里走进卦里来。
京房说不中的时候,回写到哪里?也回不到卦上,只回到“人事有失”上。说中说不中,卦这一头都不动。
第三条:形状改了以后的次序,D=G(S,E)。
象数确实改了中国人的次序。历法要参照卦气,一行修大衍历,专门写了《卦议》;朝政的议事次序里,有一段时间要先看灾异;民间的择日、起卦,到今天还按着纳甲的路数走。卦改变了人后来的行事次序,这是实打实的。
可是卦自己的次序,永远是初、二、三、四、五、上,六步。
把三条合起来,就是 123 原理在象数里的样子。
123 原理是三拍:一拍对不上积累;二拍逼出新形状;三拍回写,改土改路。第一拍,卦气表和天气对不上,越积越多。第二拍,本该逼出一个新的形状,也就是逼出一个旧表里没有的东西。可在象数里,第二拍落下来的,只是“换一个格子”,或者“再加一个参数”。
第二拍断了,第三拍就没有东西可以回写。集合没有被改,规则也就不用改。
| 象数一家 | 补上的那一维 | 卦集变了没有 | 拿旧规则能否事先列出 | 对不上去了哪里 |
|---|---|---|---|---|
| 孟喜卦气 | 节气、月份、七十二候、六日七分 | 仍是六十四 | 能,冬至那天全表可列 | 记在“阴阳失序”上 |
| 京房八宫与纳甲 | 宫、世应、天干地支、五行六亲 | 仍是六十四 | 能,逐爻变出、按表配上 | 记在“人事有失”上 |
| 京房六十律 | 音律 | 卦不涉及,律由十二推到六十 | 能,三分损益一路推 | 律数加多,规则不改 |
| 旧题焦延寿《易林》 | 卦与卦两两相“之” | 仍是六十四,格子到四千零九十六 | 能,六十四乘六十四 | 每一种处境都已有一首诗 |
| 郑玄、荀爽、虞翻 | 爻辰、升降、卦变、旁通 | 仍是六十四 | 能,按例可推 | 取象不够就换一种变法 |
| 邵雍先天图 | 加一倍法、元会运世 | 仍是六十四,第一次被画成穷举 | 能,一分为二分六次 | 天地兴亡都在一元之内 |
这张表不是给各家归类,是给它们算一笔同样的账。每一行补上的维度都不一样,可最后三列,答案一模一样。
说象数停在“密码本”上,并不是说卦气、纳甲、先天图没用。它们有大用。只是它们的用处,和象数家以为的用处,不是一回事。
本书对符号有一个说法:好的符号,是一份可返回的压缩。一大束经验,被压成一个能带走的小东西;需要的时候,你能把它重新展开,展回原来那一束经验里去。
老店里有一句“老规矩”。老员工一听就展得开:先过秤,再开票,熟客月底结账。三个字装着一整套做法。这是一份好压缩。
卦气就是这样一份好压缩。
复卦一阳在下,展开来,是冬至以后白天一天天变长,地底下开始回暖,“一阳来复”。泰卦三阳在下,展开来,是正月里阳气到了地面,草木要发芽。十二辟卦,把一年的冷暖、昼夜、草木的荣枯,压成十二个一眼就认得出的形状。你记住这十二个形状,就把一年的节律揣在了身上。
这份压缩是可返回的。它的每一个形状,都能展回到一段看得见的天时里。所以它好用,所以两千年里农人、医家、历家都用它。
问题出在方向上。
一份压缩,是从经验里压出来的。先有一年年的冷暖,后有十二辟卦。可象数家慢慢把方向倒了过来:先有十二辟卦,后有一年年的冷暖;冷暖要是和卦对不上,错的是冷暖。
压缩被当成了源头,地图被当成了地。
这一倒,就是发现学的那一下。本来是人从天时里压出了卦,后来变成了卦里早就写好了天时,人只是去把它读出来。被读出来的东西,早就“在那里”了;既然早就在那里,就不会有新东西进来。
你手机里的地图也是一份好压缩。它把一座城市压成线和点,让你揣在兜里走。可是哪天你照着导航开,开到一条刚封了的路上,你不会说“这条路封错了”,你会说“地图该更新了”。
地图会更新,是因为人们记得它是从路上画下来的。
象数的卦气表,两千年里没有因为一次对不上而更新过卦。它更新过配法、起点、参数,换过一家又一家的讲法,可卦这一层,从没有被天时改过一笔。因为在象数家心里,不是卦从天时里来,是天时从卦里来。
所以本书把象数叫作“中国的发现学”。这不是说象数家不聪明,恰恰相反,他们太聪明了:聪明到能把任何一件对不上的事,都在旧表里给它找到一个位置。
回到那个周五夜里。
唐俊把起点挪到冬至、从中孚起,重跑了一遍,显著的卦换了一批。他又试了京房的配法:把每一天的天干配上纳甲,看卦的天干和日子的天干相合的那些天,行情有没有不同。又显著了几个。他再加上五行生克,显著的又多了几个。
凌晨一点,他的表上已经有十几种配法,每一种都能挑出几个“显著”的卦。
汪哲那句话,又在他耳朵里响了一遍:“你一共试了几个?”
做量化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参数加得越多,越能把过去拟合得好看。给一条曲线足够多的旋钮,它能穿过历史上的每一个点。可是穿过的点越多,它对明天说的话越不可信。业内有一句玩笑:把历史拷问得够久,它什么都会招。
唐俊忽然看见,他这一夜做的事,和京房做的事,是同一件事。
卦气表对不上行情,他没有去问“这张表是不是本来就和行情无关”,而是去问“是不是配法不对”。于是加纳甲,加五行,加起点。每加一样,过去就被解释得更圆一点。可是没有一样,让那张表长出一个新格子来。
他在一张便签上写了一句话,贴在显示器边上:
“我一直在找一本写好的密码本。”
这句话,不是从书上抄来的。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毛振声的读书会。那天讲的是十二辟卦,毛振声拿着一张手绘的圆图,从复卦讲到坤卦,讲阴阳一爻一爻地长、一爻一爻地退,讲到冬至一阳来复,讲到“七日来复”。茶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唐俊听着,第一次没有在心里算回测。
他听出了另一样东西:这张圆图好看,是因为它把一年里的冷暖、昼夜、草木的荣枯,压成了十二个看得见的形状。它是一份很好的压缩。人看着它,能把一年的节律带在身上走,冬至那天想起“一阳来复”,心里就有了一点底。
可是这张圆图不预告行情,也不预告别的什么。它把已经有的东西排好了次序,排得很美。
本书在这里也说清楚:唐俊的回测,只拿来看一种心思。卦气不是交易信号,这一章不教人拿卦去选股、择时,也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读书会散了,唐俊留下来,和毛振声多坐了一会儿。他说了回测的事,说了那张便签。他原以为毛振声会不高兴。
毛振声想了一会儿,说:“我在气象台干了一辈子。气象台的人,最怕的就是把老经验当成密码本。老经验管用,是因为它把好多年的天气压成了几句话。可哪一年来了一场老经验里没有的天气,你得改经验,不能改天气。”
他停了一下,又说:“卦气这东西,我研究了二十年,越研究越觉得它是一首诗,不是一张表。”
这一段对话,在唐俊身上显出了一个新的他。
他没有因此扔掉卦气。他照样读卦气,照样去读书会;变了的是他读的方式。以前他读卦,是在破解;后来他读卦,是在欣赏一台造得极好的机器,同时清楚地知道它是一台什么样的机器。
这个变化,回头又改了他的工作。下一次组里有人拿来一个回测漂亮的新因子,他问的第一句话变了。以前他问“显著吗”;现在他问“它在样本外,遇到过一次它没见过的行情吗?遇到了,它改没改?”
用本书的话说:他开始分得清变化与发生了。
一个因子在旧数据里排列组合得再好,那是变化;只有一次真正没见过的东西进来,逼得模型的规则跟着改,那才是发生。前一种能事先列出来,后一种列不出来。
这一回发生,发生在唐俊身上,不在卦上。卦还是六十四。他身上那一束新的东西,就是便签上那句“我一直在找一本写好的密码本”。它原来没有,是那一夜的回测、汪哲的一句话、毛振声的一首“诗”一起缠出来的,最后压成了一个新的自我符号。它离了那间茶室还立得住,他带着它回了公司,带进了下一次因子评审。
这就是全书的一个分界: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
你也许不研究卦气,也不做量化。可是“找密码本”的心思,你多半有过。
一份性格测试,四个字母,把天下的人分成十六种。你做完测试,读到自己那一型的描述,觉得“太准了”。过了几个月,你遇到一件事,自己的反应和那一型的描述完全不同。这时候你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这套分法装不下我”,而是“我可能测错了,再测一次”。
一张星盘,十二宫、十大行星、几百种相位。它比卦气还细,细到几乎每一个人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细,是它好用的地方,也是它不长新格子的地方。
还有你自己身上的老经验。“我这个人就是不擅长和人打交道”——这句话也是一本小小的密码本。每一次你和人打交道打得不顺,它就又“准”了一次;每一次打得顺,你说“那是例外”。
本书不劝你扔掉这些东西。一份好的分类,一张好的圆图,一句好的老经验,都是很好的压缩,能帮你把日子过得有次序。
本书只请你留一个心眼:遇到一件格子装不下的事,先别急着找一个最近的格子把它塞进去。在那条缝里多待一会儿,问一句:是我的格子不够了吗?
象数家两千年里一直在问“这件事该放进哪一格”。你可以多问一句“有没有一件事,是哪一格都放不进的”。前一句问的是变化,后一句才可能碰到发生。
带走的话
象数把卦接上了天时,接得极精密;可它把世界当成写好的密码本,补了数与时一维,卦始终是六十四。
这一章的问题:把《周易》读成一部讲做人道理的书,人人都用得上,这一步换来了什么,又悄悄放下了什么?一套怎么都接得住的道理,还会被问住吗?
南京河西一家酒店的二楼会议室,周六上午九点,四十来位中层经理坐得满满当当。
曹丽萍站在前面,身后的大屏上是乾卦的六根横线。她五十岁,做企业培训快二十年,这门《〈易经〉里的领导力》讲了十年,是她最叫座的课。
她讲课有一个本事:把乾卦六爻讲成一个人的职业生涯。
“初九,潜龙勿用。刚进公司的新人,本事还没长成,沉住气,别急着出头。
“九二,见龙在田。干出了第一件像样的事,被领导看见了。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这是你们在座的各位——中层。白天忙一整天,晚上还提心吊胆。
“九四,或跃在渊。要不要往上跳一步?跳上去是另一片天,跳不好掉进深渊。
“九五,飞龙在天。到了顶。
“上九,亢龙有悔。到顶了还往上冲,就要后悔。”
讲到“终日乾乾”的时候,底下好几个人笑出了声,有人拿手机拍大屏。讲到“亢龙有悔”,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坐在后排的几位老总低头喝茶。
这门课好讲,也好听。三千年前的六句话,一句一句落进今天写字楼里的日子,严丝合缝。
课间休息,一个学员走到讲台边。他叫魏立群,四十二岁,一家物流公司的区域经理,个子不高,说话很慢。
“曹老师,我想请教一下。我们公司上个月被收购了。新公司的架构里,没有区域经理这个岗。我不是没跳,是脚底下那块地没了。您看,我这是哪一爻?”
曹丽萍几乎没有停顿:“这很像‘或跃在渊’。渊是深水,也是机会。龙在渊里,不是坠落,是蓄势。”
魏立群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回座位去了。
曹丽萍站在讲台边,手里的翻页笔转了两圈。她刚才那句话说得很顺,顺得她自己都有点不安。她讲了十年乾卦,好像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答不上来的问题。不管谁来问,不管什么处境,六爻里总有一爻接得住。
这到底是这套东西好,还是哪里不对?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曹丽萍这门课的祖宗:义理派。
本书先说清楚:义理派把《周易》从繁琐的卦象推算里救了出来,带回了人的日子,这是中国思想史上了不起的一步。曹丽萍那门课能讲十年、讲得满座,靠的正是这一步。这一章先写足它做到了什么,再说它停在哪里。
义理派的头一个大人物,是三国魏的王弼。
王弼生于 226 年,死于 249 年,只活了二十几岁。他少年成名,当时的名士何晏读了他的东西,很是叹服。就在这么短的一生里,他写了《周易注》和一部小书《周易略例》,把汉代四百年的易学,几乎整个翻了过来。
上一章讲过汉代象数。到了汉末,一个卦能挂上的东西已经太多:互体、卦变、纳甲、爻辰、五行、星宿。注一句经文,要先绕好几个弯,从这一卦“变”到那一卦,再从那一卦里取一个象来。读的人常常绕到最后,忘了自己原本要问什么。
汉末天下大乱,经学的那一套也跟着松动。读书人厌倦了一句经文注出几万字的风气,开始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圣人到底想说什么?这股风气,后来叫“玄学”。王弼就是在这股风里长出来的。
王弼站出来,说了一段话。这段话收在《周易略例·明象》里,是中国思想史上最有名的几段文字之一:
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言生于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生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著。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犹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也。
这段话分三层,用大白话说一遍。
第一层:象是用来表达意的,言是用来说明象的。卦象,是为了把一个意思表达出来;卦辞爻辞,是为了把卦象说清楚。
第二层:顺着言可以找到象,顺着象可以找到意。读卦辞,能看见卦象;看卦象,能领会意思。
第三层:言是为了象,得了象,言可以忘;象是为了意,得了意,象可以忘。就像捕兔子的套子,兔子到手,套子就可以放下;捕鱼的竹篓,鱼到手,竹篓就可以放下。
再往下,王弼把话收成两句:“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
这就是“得意忘象”。
王弼这一扫,扫的是什么?
他自己在《明象》后半段说得很明白:
义苟在健,何必马乎?类苟在顺,何必牛乎?
《说卦传》里有一串取象:
乾为马,坤为牛,震为龙,巽为鸡,坎为豕,离为雉,艮为狗,兑为羊。
这一串象,原本是卦和现实世界之间的一排挂钩。卦是六根线,看不见摸不着;马、牛、鸡、羊是院子里看得见的东西。一个人起了一卦,从卦里看到一匹马、一头牛,他手里的六根线,就和他身边的世界挂上了。
可是挂钩用久了,会变成枷锁。汉代的象数家把这一串用得极死:经文里出现“马”,就一定要找出一个乾来;卦里没有乾,就用互体、卦变去“变”出一个乾来。王弼说,乾卦要讲的意思是“健”,只要意思是健,何必非得是马?坤卦要讲的意思是“顺”,只要意思是顺,何必非得是牛?
他接着批评那种做法:
互体不足,遂及卦变;变又不足,推致五行。一失其原,巧愈弥甚。
互体不够用,就搬出卦变;卦变不够用,就推到五行。一旦丢了根本,技巧越巧,离得越远。
这句话放在今天,你会觉得很熟。
一份年度报告,图表做了几十张,指标拆了几百项,开了三个钟头的会,最后没有人说得出“今年到底干得怎么样”。这时候有人站起来说一句:“先别看图了,我们今年最要紧的那一件事,做成没有?”——这就是王弼。
王弼还有一套讲卦的方法,同样干净。在《周易略例·明彖》里,他讲一卦之中要抓住那个“主”:
夫众不能治众,治众者,至寡者也。
一大群东西,管不住一大群东西;能管住一大群的,是最少的那一个。一卦六爻,往往有一爻是全卦的主心骨,抓住它,全卦就通了。他又说,事物“统之有宗,会之有元”,所以繁而不乱,众而不惑。
在《明卦适变通爻》里,他给卦和爻各下了一句定义:“夫卦者,时也;爻者,适时之变者也。”一卦是一个时势,一爻是在这个时势里怎样应变。
你看,这已经是一门很好的管理课了。曹丽萍讲“抓主要矛盾”“看清大势、因时而变”,源头都能追到王弼这里。
王弼的注后来影响极大。唐代孔颖达等人奉命修《五经正义》,《周易正义》用的就是王弼注(《系辞》以下用韩康伯注)。从此几百年里,读书人读《周易》,读的多半是王弼的读法。
这里要替王弼说一句公道话。他扫象,不是看不起象。他自己说得很清楚:“尽意莫若象”,要把意思说尽,没有比象更好的了。他反对的是“存象忘意”:守着象,忘了意。象本来是捕鱼的竹篓,后来人们守着竹篓过日子,忘了里面该有一条鱼。
一个刚学开车的人,脑子里装着教练的口诀:“看后视镜,打转向灯,回头确认盲区。”开了三年以后,口诀早忘了,手和眼自己会动。口诀放下了,开车的本事留在身上。王弼要的,就是这一种“忘”。
这一扫,扫出了一个干净的屋子。
汉易那一屋子的象,堆得太满,人进去转不开身。王弼把它们扫出去,屋子里剩下的,是每一卦的“意”:乾是健,坤是顺,屯是初生之难,蒙是启蒙。一个人拿着这样一部《周易》,不用会算干支、不用背纳甲,也能读,也能用。
这是义理派对在的第一处:它让《周易》变得能读了。
王弼之后八百多年,北宋的程颐,把义理这条路又往前推了一大步。
程颐和哥哥程颢,后世合称“二程”,是宋代理学的开山人物。程颐晚年写成《程氏易传》(也叫《伊川易传》),一卦一卦地注,注的全是道理。
他在《易传序》的头一句就说:
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
易讲的是变。可变不是乱变,是“随时变易以从道”——顺着时势去变,为的是合乎道。
序里还有两句,后来成了理学的名言:
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
最细微、看不见的,是理;最显著、看得见的,是象。理是体,象是用,两者出于一个源头;看不见的和看得见的,中间没有缝。
程颐对自己这部书要做什么,也说得很清楚:“予所传者辞也,由辞以得其意,则在乎人焉。”我传给你的,是文辞;从文辞里得到它的意思,那就在你自己了。
他在一封回朋友的信里,把理、象、数三者的先后,排了一个次序:
有理而后有象,有象而后有数。易因象以明理,由象而知数。得其义,则象数在其中矣。
先有理,然后才有象;先有象,然后才有数。抓住了义理,象和数自然都在里面。
这句话,正好把汉代的次序倒了过来。汉代象数家是从数和象往上推;程颐是从理往下看。理在最上头,象和数是理的显现。
那么理是什么?在程颐那里,理就是天理,落在人身上就是德:君臣父子之间该怎样,进退出处该怎样,一个人在什么时势下该怎样立身。《程氏易传》注一卦一爻,几乎都是在讲这些。
看他怎样注乾卦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田,地上也。出见于地上,其德已著。以圣人言之,舜之田渔时也。
龙从深渊里出来,现身在地面上,德行已经显露。拿圣人来说,这就是舜还在田间耕种、河边打鱼的时候。
这一下,你就看懂了曹丽萍的课是从哪里来的。
程颐把乾卦六爻,讲成一个圣人从隐到显的一生;曹丽萍把乾卦六爻,讲成一个职业经理人从新人到高管的一生。两者用的是同一个办法:一爻一个人生阶段,一个阶段一个处世的道理。不同的只是,程颐的主人公是舜,曹丽萍的主人公是坐在会议室里的你。
程颐的注,有一个很鲜明的特点:他几乎不谈占。
《周易》原本是一部占书,卦爻辞里满是“吉”“凶”“悔”“吝”“利涉大川”“不利有攸往”。汉代人拿它占灾异,民间拿它占吉凶。程颐把这些字全都读成了处世的分寸:“吉”是这样做合乎理,“凶”是这样做违背理,“悔”是做过了头,“吝”是做得不够。一部问天的书,被他读成了一部问心的书。
他注的也只是六十四卦的经文和随经的那几篇传,《系辞》以下没有成篇去注。他要的不是卦怎样推、怎样算,而是每一卦、每一爻在教人什么。
程颐和邵雍住在同一座洛阳城里,往来几十年。邵雍的先天之数,就在他手边。据说邵雍有意把这套数学传给二程,程家兄弟没有接;程颐自己说过,和邵雍同里巷住了三十多年,世上的事无所不谈,只是“未尝一字及数”。
同一座城,同一个时代,一个人把卦画成满圆,一个人把卦讲成人生。两条路就这样分开走了,彼此敬重,互不相扰。
这在今天也很好懂。
你小时候听过的寓言,“守株待兔”“刻舟求剑”,原本是几个具体的故事。读过几遍之后,你记住的不是那棵树、那只兔子、那把剑,而是它教你的那个道理:别指望侥幸,别拿老办法对付新情况。故事退到后面,道理站到前面。
程颐对《周易》做的,就是这件事。卦象和占辞退到后面,“随时变易以从道”站到前面。
程颐之后大约八十年,南宋的朱熹接过了这部书。
朱熹对程颐极为敬重,可他读《程氏易传》,读出了一个问题。他说程颐的道理讲得好,一点毛病挑不出,只是和《周易》本来的意思不太合。
本来的意思是什么?朱熹有一个在当时很扎眼的判断:“古人作《易》,只是为卜筮。”(《朱子语类》)
这句话的分量,本书第 3 章已经讲过,这里只看它对义理派的意思。朱熹不是要回到汉代的灾异,而是提醒:《周易》的卦,原本是拿来占问的,是一个人站在不知道明天的地方,伸手去摸的东西。把它直接读成一部道理书,就把它原本“用”的那一面丢了。
朱熹还提醒读者分层去读。他说:“伏羲自是伏羲之易,文王自是文王之易,孔子自是孔子之易。”(《朱子语类》)伏羲画卦时,有伏羲的意思;文王系辞时,有文王的意思;孔子作传时,有孔子的意思。不要把三层搅成一锅。
他自己的做法,是两头都要。
一头是《周易本义》。它比《程氏易传》短得多,注经时尽量贴着占辞本来的意思讲,告诉你这一爻在占的时候大概是什么处境、该怎样应对。
另一头是他和学生蔡元定一起编的《易学启蒙》。这部小书分四篇:讲河图洛书,讲卦画怎样一层层生出来,讲蓍草怎样揲、怎样数,讲爻变以后怎样占。邵雍的先天图、加一倍法,在这里得到了理学正统的承认。
再加上今本《周易本义》卷首那九张图,朱熹的《周易》,前面是图和数,中间是占辞,底下是理。象数与义理,被他装进了同一部书。
朱熹还有一层担心,是冲着义理派来的。《朱子语类》里,他嫌程颐把一爻讲死成一件事。大意是:要是一爻只说一件事,三百八十四爻也就只够用在三百八十四件事上。
这一层很要紧。
意思是:一爻要是只等于一个道理、一件事,那么《周易》就只能用在三百八十四件事上。可人世间的事何止三百八十四件。朱熹要的是一个更“空”的卦,一个能装下各种各样处境的卦。
这一点他看得很准。可是你也看得出来,他的办法,仍然是让卦去“装”。卦越空,装得越多;装得越多,越不需要长出新卦。
朱熹兼收的结果,是一部维度最全的《周易》:有图,有数,有占,有理。
一家老字号饭馆,早先只卖面;后来加了点心,又加了炒菜,再加了外卖。菜单越来越厚,可它用的还是那口老灶、那几样老料。朱熹的《周易》,就是把象数和义理两本菜单,订成了一本。
订成一本,是两维。卦,还是六十四。
现在替义理派把账算足。它至少对在三处。
第一处:它让《周易》能被普通人读。
汉易是专家的学问,不会算干支、不懂纳甲的人,进不了门。王弼一扫,程颐一讲,《周易》成了一部读书人都能读、都能用的书。今天书店里那些“《易经》的智慧”,曹丽萍那门课,都是走这条路走出来的。
一样东西,能被更多人拿到手里,这本身就是一件大事。
第二处:它把卦带回了人生。
义理派最大的功劳,在这里。
象数把卦接上了天时,可接上天时的卦,离一个具体的人还有点远:知道今天是复卦值日,和我今天该怎样待人接物,中间还隔着一层。义理派把这一层打通了。乾是健,那么一个人就该自强不息;坤是顺,那么一个人就该厚德载物;屯是初生之难,那么一个人刚起步时就该耐住性子。
卦,从天上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举一个例子。蒙卦的大象传说:“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山脚下刚冒出来的一股泉水,还小,还不知道往哪里流。象数家看这一卦,看的是它在哪个月值日、纳了哪一干。义理家看这一卦,看的是一个刚起步的人:行事要果断,修德要耐心。
曹丽萍讲新员工培养,最喜欢用这一卦。她说,新人就是山下那股泉,你别急着给它修渠,先让它流起来。台下做人力的学员,往往会把这句话抄下来。
一卦从节气表里走出来,走进了一个部门经理的笔记本。这一步,是义理派走出来的。
三界里,“君子以”那一条,是要把卦沉进人的身上。义理派是把这条路走得最远的一派。程颐注一爻,几乎都落在“君子当如何”上。
第三处:它给了人一个托得住的场。
义理派讲的理,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来想出来的。它背后是一个很大的读书人共同体:从王弼到孔颖达,从程颐到朱熹,再到后来元明清几百年间科举考试指定的注本。一个读书人读到“终日乾乾,夕惕若厉”,他知道,千百年来无数人在同一句话前停下来过。
用本书的能量话说,这是一片很厚的势能。一个人身上的修养要结晶,得有一片托得住它的场。义理派给中国读书人搭了这样一片场。
你在单位里遇到一位老前辈,他做事有一个分寸,问他从哪学的,他说不上来,只说“大家都是这么做的”。那个“大家”,就是一片托住人的场。
所以义理派不是空谈道理。它把一部占书,变成了一代代人修身的一面镜子。
可是这面镜子,停在了一个地方。
要找它停在哪里,还是先找一条看得见的缝。这条缝,曹丽萍自己就碰到过。
那门课讲到第五年,她在南京一所中学教古文的老同学卫红来听过一次。课后两个人吃饭,卫红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讲了五年乾卦,见过蓍草吗?”
曹丽萍愣了一下,说没有。
“那你自己起过一次卦吗?用蓍草也好,用三枚铜钱也好。”
也没有。
卫红又问:“乾卦那六根线,你在课件上是自己画的,还是从网上下载的图?”
是下载的。底下还配了一张云里翻腾的龙。
卫红没有再问。曹丽萍那天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这几个问题。她讲了五年《易经》,讲的全是卦辞、爻辞、彖辞、象辞里的道理。卦画是课件上的装饰,蓍草她连见都没见过。至于占——那是她每次开讲前都要先撇清的东西:“我们今天不讲算命,讲智慧。”
这条缝,在义理派身上是一条两千年的缝。
本书第三编讲过,《周易》原本三界俱全。理念的一界,是卦辞、彖辞、象辞;现实的一界,是蓍草、龟甲、卦画、刻在器物上的卦,还有占问时那一把真的蓍草、那一个真的不知道明天的人;自我的一界,是“君子以”要沉进人身上的那些东西。
象数派抓住了现实那一界里的天时,把卦接到了节气、律管、干支上。
王弼一句“得意忘象”,把象这一层放下了。放下象,原本是为了扫掉汉易那些越堆越多的附会。可是扫帚落下去的时候,扫掉的不只是附会,还有卦和现实世界之间那几根真的绳子:卦和天时的绳子,卦和蓍草的绳子,卦和占问那一刻的绳子。
到了程颐,“理”站到了最前面,“有理而后有象”,象是理的显现。现实世界里的东西,蓍草也好,卦画也好,节气也好,都成了理的插图。插图可以换,理不变。
到了今天曹丽萍的课件上,乾卦的六根线,配的是一张网上下载的龙。那张龙图可以换成一座山、一艘船、一位穿西装的经理,课照样讲得通。
现实这一界,就这样慢慢淡掉了。
现实一界淡了,能量也跟着淡了。
本书讲符号,总要讲它的能量。一个符号要结晶,得付动能、靠势能、存内能。占问这件事,本来带着很大的能量:一个人真的不知道明天,真的心里悬着,手里真的数着一根根蓍草,等着那一卦落下来。那一刻的悬心,就是动能;那一卦落下来时和他处境之间的对不上,就是一个落差。
义理派把占撇开了,这股能量也就撇开了。读一卦,不再是一个悬着心的人在求一个回答,而是一个坐稳了的人在听一个道理。道理听得再顺,心里没有悬着的东西,就很难结晶出新东西。
再看内能。一个符号的内能,是它的连接度,也就是要多大的力才能把它拆开。
在一个老农人身上,“惊蛰”这两个字连着很多东西:那几天的雷声,田里冒头的虫子,该下的种子,去年那场倒春寒。你要把“惊蛰”从他身上拆下来,得把这一大串一起拆,很难。
在曹丽萍的课件上,乾卦连着的东西就少得多:一句“自强不息”,一张可以随手换掉的龙图。龙图换成一艘船,课照样讲;“自强不息”换成“持续奋斗”,学员也照样点头。这样的卦,离开了课堂,在学员身上留不下多少。一个连接很少的符号,好学,也好忘。
这不是曹丽萍一个人的问题。卦和天时、蓍草、占问那几根绳子一松,卦在读者身上的连接度,就只剩下和道理的那一根了。
义理派补上了理与德这一维:卦从天上回到了人生;可现实一界与占问的能量一起淡出,卦集还是六十四,只剩理念界。
这里要说清楚一个分寸。
“只剩理念界”,不是说义理派不管人的修身。恰恰相反,它最管修身。可是你仔细看,它管修身的方式,是讲“应当如何”:君子当自强不息,当厚德载物,当慎终如始。这些“应当”写得极好,可它们本身是一句一句的话,是理念。
讲修身的话,是理念符号;修出来的那个身,才是自我符号。
义理派把前一样写到了极致。后一样,它只能交给读书的人自己。而读书的人身上真的修出了什么,长出了什么,从来回不到卦里去。
上一章说,象数把卦当成一本写好的密码本。读到这里你会发现,义理派换了一本书,可做的还是同一个动作。
在程颐那里,理是先在的。天理在天地之先,在人事之先,也在卦之先。“有理而后有象”——卦是理显出来的样子,读卦是为了读出那个早就在那里的理。
这还是发现学:对象早已在那里,认识的任务,是去够到它。只是被够的东西,从“天数”换成了“天理”。
这一换,对不上的去处也跟着换了。
在象数家那里,卦气和天气对不上,记在“人事有失”上。在义理家那里,一个人的处境和卦理对不上,记在哪里?记在“你还没有读懂”上。
你在生活里一定见过这一招。
一个孩子考砸了,家长说:“你不是笨,是不用心。”考好了,家长说:“你看,用心就能考好。”考砸考好,“用心”这个道理都对。孩子永远没有机会知道,这一次是不是题目本身出了问题,是不是他学的方法根本不对路。
一个人去问一位讲义理的先生:“我照着‘谦’卦做人,处处退让,可是越退越吃亏,这是为什么?”先生多半会说:“你那不是谦,是怯。谦是有德而不居,你是无德而不争。”
这话说得有道理。可是你注意,对不上被接住了,却没有往卦那边去,也没有往理那边去。它被理解释掉了:不是理不够,是你没做对。
义理的覆盖面,比象数还大。
象数的格子,毕竟要算,要配,配不上的时候,人还看得见那一处配不上。义理的格子是“意”,意是可以伸缩的。健可以是龙,也可以是马,也可以是一个熬夜加班的中层;顺可以是牛,也可以是大地,也可以是一个被收购公司里的老员工。王弼那句“义苟在健,何必马乎”,让卦从象里解放出来,也让卦变得可以装下任何东西。
这就是曹丽萍在讲台边那点不安的来由。
她讲了十年,从没有被一个问题问住过。不是因为她讲得好,而是因为义理本身,就是一套怎么都接得住的说法。书二第 14 章讲过:对得上,就没有解释。一套说法要是对什么都对得上,它就再也逼不出一个新东西来了。
用三大方程,把义理这一路也拆开看一遍。
第一条:形状由路和土显出来,S=F(D,E)。
一个卦的形状(显露),仍然靠那条六步的爻序做路(差异序列),靠阴阳两值的缠绕做土(特征纠缠)。义理派没有动这两样。它动的是卦显出来以后挂在上面的东西:象数挂的是日子、干支、律管;义理挂的是理、德、人生阶段。
挂上去的东西换了,卦的形状还是那六十四种。路没有变长,土没有加进新的一样,形状也就不会多出一种。
第二条:回写改的是那片场,E=H(S,D)。
一个人读了程颐的乾卦注,心里被回写了什么?是对“自强不息”“慎始慎终”的认同,是对自己处境的一种安放。这片场被加厚了,加厚的是儒家修身的那一片土。
这片土很厚,很好。可是回写只到人身上为止。读者身上长出来的东西,没有一样能走回卦里,变成卦的一个新特征。
第三条:形状改了以后的次序,D=G(S,E)。
义理派改了中国读书人的次序,这是实打实的。一个人读过《程氏易传》,遇事先问“此时是何时,此位是何位”,进退出处有了分寸。曹丽萍的学员听完课,回到公司,开会时也许真的少冲一点,多看一眼大势。
可是卦自己的次序,依旧是初、二、三、四、五、上。
再看 123 原理。
第一拍,对不上积累:魏立群的处境和六爻对不上,“我谦了却越吃亏”的人和谦卦对不上。这样的对不上,两千年里一定积累过无数次。
第二拍,本该逼出一个新的形状,一个旧说法里没有的东西。可在义理里,第二拍落下来的,是“再讲深一层”:不是理不对,是你还没懂;不是这一爻不合,是该看另一爻;不是卦不够,是意还没到。
对不上被理吸收了。第二拍断了,第三拍就没有新东西可以回写。
| 义理一家 | 补上的那一维 | 现实一界怎样了 | 卦集变了没有 | 对不上去了哪里 |
|---|---|---|---|---|
| 王弼《周易注》《周易略例》 | 意:得意忘象,一卦一主、一卦一时 | 象被放下,汉易附会扫掉,卦与天时的绳子一并松了 | 仍是六十四 | 记在“未得其意”上 |
| 孔颖达《周易正义》 | 把王弼的读法定为官学 | 现实一界继续退后 | 仍是六十四 | 由注疏层层解释 |
| 程颐《程氏易传》 | 理与德:随时变易以从道 | 象成了理的显现,占几乎不谈 | 仍是六十四 | 记在“未明其理”“所行不正”上 |
| 朱熹《周易本义》《易学启蒙》 | 兼收:图数、占辞、义理三层 | 找回蓍法与图,现实一界接回了一部分,接回的是旧法旧图 | 仍是六十四 | 卦讲得更“空”,装得更多 |
| 曹丽萍的管理课 | 职业阶段与领导力 | 卦画成了课件装饰,蓍草没见过 | 仍是六十四 | 总能在六爻里找到一爻 |
表里没有列全。南宋还有一路,叫“以史证易”:李光、杨万里等人拿历代的史事去注卦爻,这一爻是哪位君王的兴,那一爻是哪个朝代的亡。这一路把义理讲得更有血肉,可它做的仍是同一件事:给每一爻找一段历史去配。历史越配越多,卦还是那些卦。
和上一章那张表一样,这张表不是给各家贴标签,是算一笔同样的账。补上的维度各不相同,可“卦集变了没有”那一列,从上到下是同一个答案。
把这两张表放在一起看,就是第五编的题目:一维一维地补。象数补上了数与时,义理补上了理与德。下一章要问的,是为什么补了这么多维,补不出一个发生来。
回到南京那间会议室。
那天下午的课,曹丽萍讲得有点走神。她脑子里一直转着魏立群那句话:“我不是没跳,是脚底下那块地没了。”
“或跃在渊”讲的是一个人站在边上,要不要跳。可魏立群没有站在边上,他脚下的那块地,被一纸收购合同整个拿走了。他问的不是“跳不跳”,而是“连跳的地方都没有,我算什么”。
她给的那个回答,“渊是蓄势”,说得很漂亮,可它把魏立群的问题,换成了另一个问题。他问的是一件六爻里没有的事,她把它塞进了六爻里最近的一格。
课程结束后,她在学员群里私下给魏立群发了一条消息:“上午那个问题,我回答得太快了。说实话,我不知道你是哪一爻。也许哪一爻都不是。”
过了很久,魏立群回了一句:“谢谢曹老师。哪一爻都不是,我反倒踏实一点。”
三个月以后,曹丽萍在另一个城市讲课,又收到魏立群的消息。他没有去新公司,跟着两个原来的司机师傅,做了一家很小的冷链配送。他们没有“区域经理”这个岗,也没有“总经理”这个岗。他给自己起了一个岗位名,叫“线路协调”:每天早上五点,把三辆车、七家餐馆、两个冷库排成一条线。
“这个活,原来公司里没有,”他在消息里写,“我也是干了一个月,才知道该叫它什么。”
曹丽萍把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
她在这条消息里读到了一件事:魏立群身上长出来的那个“线路协调”,不在乾卦六爻里,也不在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的任何一爻里。它是一束原来没有的东西。三辆车、七家餐馆、两个冷库、一个被收购的人、两个老司机,在一个月里缠在一起。最后压成了一个他叫得出名字的新东西,离了那个早上也还立得住。
这一下,是发生。可它发生在魏立群身上,不在卦上。
卦还是六十四。
这一段经历,也在曹丽萍身上显出了一个新的她。
她没有因此丢开义理派。她照样讲乾卦六爻,照样讲“终日乾乾”,台下照样笑。变了的,是她讲课的次序。
下一期课,她在最后加了一节,叫“六爻都不像”。她请学员每人写一件最近碰到的事,要那种翻遍六爻都对不上的事。然后她不去替他们找爻,只问三个问题:这件事里,是什么东西对不上了?你现在手里有什么,能托住你?你打算先动哪一步?
她发现,这一节是整门课里最安静的一节,也是学员留下来最晚的一节。
她还做了一件小事。她托卫红找来一把蓍草,五十根,用红绳扎着,放在讲台上。她不用它占卦,只是讲到《周易》的时候,拿起来给大家看一看:“这本书原来是这样用的。一个人真的不知道明天,手里数着这五十根草,心是悬着的。”
台下有人问:“那曹老师,我们要不要也算一卦?”
她笑了笑,说:“不用。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这本书原来是有分量的。它的分量,在那个悬着心的人身上。”
那天课后,卫红在台下等她。两个人沿着江边走了一段。
卫红说:“你那一节‘六爻都不像’,我觉得比前面讲乾卦讲得都好。”
曹丽萍说:“可它其实不讲《易经》。”
卫红想了想:“它讲的是《易经》后来没讲的那一半。”
用本书的话收一下这个例子。
曹丽萍那门课,原来走的是义理派的路:把卦带回人生,用理去接住每一个处境。这条路好走,也走得远。可它接得太顺了,顺到一个真正六爻都没有的处境,也能被它安放进去。
那一节“六爻都不像”,没有推翻她的课,也没有推翻义理派。它只是在一套接得住一切的说法旁边,留了一条缝,让对不上能在那里多待一会儿。
对不上多待一会儿,人身上才有机会长出新东西。
你也许不讲管理课,可你一定收到过这样的“智慧”。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凡是让你痛苦的,都是来教你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些话都有道理,而且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对什么事都接得住。升职了,是最好的安排;被裁了,也是最好的安排。顺利是福,不顺是“焉知非福”。
它们是义理派在今天的远亲:把一件具体的、硌人的事,安放进一个早已写好的道理里。安放的那一刻,心里会松一下。这一松,有它的好处,人总得先喘口气。
本书只请你留一个心眼:喘完这口气以后,别急着把那件事彻底放下。
问一句:这件事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和我原来的想法对不上了?那条缝在哪里?我身上原来的那一套,有哪一处装不下它?
道理可以安慰你,可安慰不长新东西。新东西,是从那条没被安放好的缝里长出来的。
如果那件事已经压得你喘不过气,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一句好道理不能替代这些。
带走的话
义理派把卦从天上带回了人生,可它把现实与占问的能量一并放下,理接得住一切,卦集还是六十四。
这一章的问题:两千年里,一代代人给《周易》补上了那么多东西,为什么卦还是六十四个?一个新符号真要长出来,得凑齐哪些条件?
合肥的十一月,夜里已经有点冷。一所大学的文科楼四层,只有一间办公室亮着灯。
钱博文三十五岁,易学方向的博士后,进站两年,出站报告还差最后一章。他的合作导师储维新教授七十出头,每周来所里两天,今天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留下一句话:“你那张表,最后一列我看了。你想清楚它说明什么,报告就写完了。”
那张表,是钱博文花了一年做出来的。
他的报告题目叫《历代易学的维度扩展研究》。表的每一行,是一家易学:孟喜、京房、旧题焦延寿的《易林》、郑玄、荀爽、虞翻、王弼、孔颖达、程颐、邵雍、朱熹、明代的来知德、清代的惠栋和焦循……一共三十几行。每一行后面,填着这一家给《周易》补上了什么:节气、干支、五行、爻辰、卦变、旁通、意、理、德、先天、图书、错综、史事。
表的最后一列,标题叫“卦数”。
三十几行,填的都是同一个数:六十四。
只有一行例外。那一行是扬雄的《太玄》,填的是八十一。
钱博文盯着那个“八十一”看了很久。一年前刚做表的时候,他觉得这一行最有意思:终于有一个人,不在六十四里打转了。可今天晚上,储维新那句话让他换了个眼光再看这一行。他心里冒出一个问题:扬雄造出八十一首,算不算《周易》身上的一次发生?
同门的葛宁还没走,在隔壁读清华简《筮法》的材料。钱博文把她叫过来,指着表问。
葛宁看了一会儿,反问了一句:“八十一首造出来以后,《周易》少了一卦,还是多了一卦?”
“都没有。”
“那《太玄》造出来以后,它自己后来长出过第八十二首吗?”
钱博文想了想:“也没有。”
葛宁耸耸肩,回隔壁去了。
这一章要回答的,就是钱博文那张表的最后一列。前两章讲了象数补上数与时、义理补上理与德。这一章要问:两千年,补了这么多维,为什么一个发生也没有补出来?发生到底要什么?
钱博文那张表,其实已经有人用另一种方式做过了。
王德生与邬燕琴合著过一本《补维史:易经的SDE解构》(德麦国际专著第 327 号),专门讲两千年的易学解读史,讲历代读法怎样一维一维地往《周易》身上补。那本书里有一句话,钱博文抄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
易经有变化,无发生;只有 1 到 N,没有 0 到 1。
那本书讲的是解读史,讲每一派补了什么、怎样补。本书接着往下问的,是符号学这一层:补维这件事本身,为什么补不出一个新符号来?
先把“补维”这两个字说清楚。
想象一张城市地图。最早只有街道。后来加了一层地铁线,又加了一层公交站,再加一层人口密度、一层房价、一层学区。每加一层,地图都更有用,你能从它身上读出更多东西。
可是不管加多少层,这座城没有因为地图多了一层,就多出一条街。
层,是维度。街,是点。补维,是给已有的每一个点添一个坐标;发生,是这座城里真的多出一条原来没有的街,而且多出来以后,整张地图的画法都得跟着改。
两千年易学,就是一张越加越厚的地图。
象数加的是“数与时”这一层:每一卦在哪一天值日,纳哪一个天干,配哪一个地支,对哪一律、哪一星。义理加的是“理与德”这一层:每一卦讲什么时势,每一爻讲什么处世的分寸,对应历史上哪一位君王、哪一件事。
到了明清,这张地图还在加层。明代的来知德一生讲“错综”,把每一卦和它的错卦(六爻阴阳全反)、综卦(整卦上下颠倒)连起来看;清代的焦循讲“旁通”,把卦与卦之间的往来,用近乎算学的办法一条条推出来。他们都是极聪明的人,把卦与卦之间的连线画得越来越密。
可是错卦、综卦、旁通卦,都是从六十四卦里找另一个六十四卦里的卦。连线越密,网还是那张网。
每一层都加得很用心,加得很漂亮。可是钱博文那张表的最后一列说得明明白白:点,一个也没有多。
唯一的例外,是《太玄》。这一行值得多看一眼。
扬雄是西汉末年的蜀郡成都人,生于公元前 53 年,卒于公元 18 年。他少年时学辞赋,写过《甘泉赋》《羽猎赋》,后来在《法言》里自嘲,说辞赋是“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也”,转去做大学问。他仿《论语》写了《法言》,仿《周易》写了《太玄》。
《太玄》的骨架,是这样搭的。
《周易》有两种爻:阳爻一画不断,阴爻一画中断。扬雄改成三种:一画不断,一画断一次,一画断两次。分别对应一、二、三。
《周易》一卦六个爻位。扬雄改成四个位置,从上往下叫方、州、部、家。《太玄》开篇的《玄首序》里有一句:“方州部家,三位疏成。”
每个位置三种画法,四个位置,三乘三乘三乘三,一共八十一种。每一种叫一“首”,相当于《周易》的一卦。第一首叫“中”,最后一首叫“养”。
第一首“中”的首辞是:“阳气潜萌于黄宫,信无不在乎中。”阳气在地底下悄悄萌动,这是冬至的气象,和孟喜卦气里冬至一阳初生,是同一个意思。
每一首下面有九条“赞”,相当于《周易》的爻辞。八十一首乘九,是七百二十九赞。
班固在《汉书·扬雄传》里,把这套结构一层一层数了出来:
故玄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赞,分为三卷,曰一二三,与太初历相应,亦有颛顼之历焉。
“与太初历相应”,这一句要紧。和孟喜、京房的卦气一样,《太玄》也要贴上日历。按扬雄自己的定法,一赞管半天,一首九赞管四天半,八十一首合起来,是三百六十四天半。差的那一点零头,扬雄另外加了“踦”“嬴”两赞去补足一年。
历来注家都指出,《太玄》八十一首的次序,是照着卦气的次序排的:卦气从冬至的中孚卦起,《太玄》就从“中”首起,中首对的正是中孚。
这是一件极见功夫的作品。
《周易》的格子,是古人传下来的,谁也说不清最初是怎么定的。扬雄的格子,是他自己一笔一笔搭出来的。他把“阴阳两值、六个爻位”这个做法摸透了,摸透以后,换了一个底数、换了一个位数,自己又造了一台。
在两千年的易学史上,敢这样做的人极少。
可是这台新机器的命运,并不好。扬雄的朋友刘歆看了,对他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我怕后人只会拿它去盖酱罐子。扬雄笑笑,没有回答。
只有桓谭说它一定会传下去。后来它确实传下去了,北宋的司马光为它作过集注,自己还仿它写了一部《潜虚》。可它始终是易学边上的一部奇书,没有改变《周易》的任何一格。
现在拿全书那条判据,量一量《太玄》。
判据只问一句: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能,是变化;不能,而且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是发生。
先看《太玄》内部。八十一首,是三个值在四个位置上的满排。扬雄在动笔之前,就能把八十一首一首不差地列出来:哪一首是一一一一,哪一首是三三三三。七百二十九赞,也是动笔之前就定了的格子数。《太玄》造成以后,有没有因为什么事装不下,长出第八十二首?没有。
所以在《太玄》内部,只有变化。它和《周易》是同一种机器:一套定了值、定了位的满排。
再看《太玄》和《周易》的关系。《太玄》造出来以后,《周易》的六十四卦有没有因此改一格?没有。阴阳两值、六个爻位的规则,有没有因此改一条?也没有。
所以对《周易》来说,《太玄》也不是一次发生。它是在《周易》旁边,另立了一台机器。
那扬雄造《太玄》这件事本身呢?
这一问最微妙,也最值得想清楚。
扬雄做的,是把《周易》背后那条造法摸清了:取几个值,定几个位,满排一遍,再贴上日历。他把“两值六位”换成了“三值四位”。换底数、换位数,这是一种很高明的操作,可它用的还是同一条造法。
打个比方。一个人学会了用十个阿拉伯数字记数,后来又学会了用二进制、用十六进制。他换的是底数,可“按位记数”这条办法本身,他没有改,也没有加什么新东西进去。
拿这条造法,能不能事先把《太玄》的骨架列出来?能。只要告诉你“三值、四位”,八十一这个数,你在纸上一算就出来了。
也许有人会追问:从两值改成三值,不是多出了一种画法吗?“断两次”这一画,《周易》里没有,这算不算一束新东西缠了进来?
这一问值得认真对待。可是你去看那个“三”从哪里来,就会发现它也不新。《系辞下》早就说过:
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
天、地、人三才,各分阴阳,所以一卦六爻。“三”本来就在《周易》的土里,只是被“两”乘过一次,藏在六爻里面。扬雄做的,是把藏在里面的“三”拿出来,单独当成底数。
这就像一个厨子发现,老菜谱里每道菜都要用到葱、姜、蒜三样,于是另编一本菜谱,每道菜都以这三样为纲。编得很巧,可葱姜蒜不是他新种出来的。
所以扬雄造《太玄》,是在造法这一层上又做了一次变化。他没有让一束新的东西缠进来,长出一个旧造法列不出来的东西。他把旧造法换了个参数,重跑了一遍。
本书不想把这件事说轻。
能摸清一台机器的造法,再亲手造一台,这需要极大的功夫。在西方,一千七百年后才有人认真地把“两值”的满排当成一种数学来研究,那是第 4 章讲过的事。扬雄在公元前后,就已经在玩换底数了。
可是功夫大,不等于是发生。拿象棋打个比方:有人把象棋的棋盘从九路改成十一路,把棋子从三十二个改成四十个,按同样的走法规则重新排一副棋。这是很聪明的改造,可它没有给原来那副象棋加进一个新棋子。它是另一副棋。
刘歆那句“覆酱瓿”,说的是当时的读书人不买账。不买账,就是没有一片托得住它的场。《太玄》造得再精,没有一群人围着它一代代地用、一代代地改,它就只能是一部边上的书,不会回过头去改《周易》,也不会在自己身上长出新首。
回到钱博文那张表的三十几行。为什么每一行都补了东西,最后一列却都是六十四?
本书看到的原因,有三层。
第一层:补进来的每一维,本身都是一张写好的表。
象数补的是干支、五行、律吕、星宿、元会运世。十天干就是十个,十二地支就是十二个,五行就是五样,律吕推到六十也就停了,元会运世一元一轮。每一样都是一个封闭的、事先列尽的集合。
封闭的集合乘封闭的集合,乘出来的数再大,也还是一个能事先列尽的数。
义理补的是理与德。理与德不是一张数得清的表,可它在程颐那里,是一套先在的天理,君臣父子、进退出处,早已写定。读卦是去读出那个早已写好的理。理可以讲得越来越深,可是讲深,不是长新。
你家里有一本祖传的菜谱,一百道菜。你可以给每一道菜加注:什么季节吃最好,配什么酒,哪位长辈最爱吃,背后有什么故事。注越加越厚,这本菜谱越来越珍贵。可它还是一百道菜。要多出第一百零一道,得有人真的下厨,做出一道原来没有的菜,再把它写进去。
第二层:每一派都把卦当成源头。
前两章说过,象数把卦当成一本写好的密码本,义理把卦当成一部先在的天理的显现。两派吵了上千年,在这一点上却是一样的:卦在先,世界在后;卦是源,解释是流。
既然卦是源头,对不上就只能往下游去。卦气和天气对不上,记在人事上;卦理和处境对不上,记在读者没读懂上。没有一派把对不上往上游送,送回卦那里去,让卦因此改一改。
一条河,水只往下流。上游的泉眼不会因为下游哪里堵了,就自己多冒出一股。
第三层:卦的连接度太高了。
本书讲符号的能量,说内能就是连接度,是断裂的难度。一个符号多结实,看要多大的力才能把它拆开。
六十四卦的连接度,高到了极点。它连着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位圣人的名字,连着两千年的经学、科举、注疏,连着历法、医书、堪舆、民间的择日。要往这样一套东西里加一个第六十五卦,付出的力,得超过它身上所有这些连接加起来的分量。
两千年里,没有人付得起这个力,也没有人想去付。
有人会说,那是因为大家敬畏经典。这话不错,可本书想多说一句:敬畏,用能量的话说,就是连接度高到人不去拆它。这不是谁的过错,一样东西被一代代人用得太好、用得太久,自然就会这样。
你老家堂屋正中那张八仙桌,用了三代人。桌腿有点晃了,你父亲宁可在下面垫块木片,也不会去换一张新桌子。不是那张桌子最好用,是它连着的东西太多。
三层合在一起,答案就清楚了:补维是在一张已经定型的网上,给每一个节点添坐标。添坐标不需要改网,网也就不会长出新节点。
说了这么多“补不出”,该正面说一说:一次符号的发生,到底要什么?
本书的回答是五样。五样要一起到场,少一样,就落不成一个新符号。
第一样:一个不被收进格子的对不上。
对不上,是一切解释的起点,也是一切新符号的起点。对得上,就没有解释;没有解释,就没有新东西。
可光有对不上还不够。对不上来了,还要它没有被马上收进一个现成的格子里。
两千年易学里,对不上从来不缺。京房的卦气和天气对不上,有人照着谦卦做人却越来越吃亏,有人的处境在六爻里找不到一爻。缺的不是对不上,是让对不上停留的地方。每一次对不上一露头,就有一个格子伸过来,把它接走了。
一个孩子问:“为什么天是蓝的?”大人说:“天本来就是蓝的。”对不上被接走了,孩子就不会再往下想。另一个大人说:“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我们一起去查查。”对不上被留下了,孩子心里就有一个口子开着。
第二样:一片托得住的场。
新符号要结晶,得有一片场把它托住,这是势能。没有场,新东西刚冒头就散了。
《太玄》就是缺了这一样。扬雄一个人造出了一台新机器,可当时没有一群人愿意围着它用、围着它改。刘歆一句“覆酱瓿”,说的正是这片场的冷。
你在单位里提了一个新做法,方案写得再好,要是没有一个小组愿意先试一试,它就只能躺在你的电脑里。
第三样:有人付动能。
新符号不会自己长出来,得有人去拆旧连接、接新连接,一遍一遍,熬着、磨着。这是动能。
这一样,易学史上从不缺。孟喜、京房、虞翻、王弼、程颐、朱熹、邵雍,哪一位不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压在了这部书上?京房甚至把命也搭了进去。
所以本书要说清楚:两千年补不出一个新卦,不是因为人不够努力。动能是够的,甚至是过剩的。
第四样:一束新的特征缠进来。
这一样最关键。
前面三样都到了,如果进来的还是老东西,压出来的也只能是老东西换个排法。要发生,得有一束原来不在集合里的东西缠进来:一个新的区分,一种新的经验,一样旧表上没有的事。
象数补进来的干支、五行、律吕,是不是新的?对卦来说是新的,可它们本身是另外几张早已写好的表。把几张旧表拼在一起,拼出来的是一张更大的旧表。义理补进来的理与德,对卦来说也是新的,可它们是先在的天理,是早已写好的另一部书。
真正新的东西,在哪里?在每一次没被收编的对不上里:一场旧历书上没有的天气,一个旧职位表上没有的处境。可这些东西,恰恰被前面那一步,收进格子里去了。
第五样:旧规则跟着改。
这是发生的签名。
一样新东西进来了,旧规则还原封不动,那它多半只是被收进了旧规则的某一格。只有它进来以后,旧规则也不得不改一改,才能确定这是一次发生。
第 1 章那个新棋子说的就是这一样:它一进来,原来的走法、吃法、算赢的办法,都得跟着重新定。
易学两千年,没有一次规则跟着改过。阴阳还是两值,爻位还是六位,卦还是六十四。
把五样排成一排看,两千年易学的位置就很清楚了:
第三样,动能,到了,而且过剩。第二样,场,到了,而且极厚,厚到连接度高得没人能拆。第一样、第四样、第五样,缺了:对不上一露头就被收编,新特征因此进不来,规则也就不必改。
卡住的地方,不在力气,在入口和出口。入口被格子堵着,出口被经典封着。
拿一样东西对照一下,就更清楚。本书第 21 章要讲汉字:汉字是一个会长新字的系统。遇到一样新认识的东西,汉字可以造一个新字去收它,字典也就跟着多一页。字集是开的,卦集是闭的。同是中国人造的符号系统,一个留着入口,一个没有。这一层,留给第 21 章细讲。
说到这里,得替两千年的补维说一句公道话。补不出发生,不等于补维没有用。它至少做成了三件事。
第一件,它让一部占书活了两千年。
一部书要活下去,得一代一代有人用。汉人用它对天时,魏晋人用它谈玄理,宋人用它讲修身,明清人用它推错综、算旁通。每一代补上的那一维,都是那一代人能接得住的那一维。没有这一层层的补,《周易》也许早就成了博物馆里的一捆竹简。
第二件,它把解释层养得极厚。
卦层两千年没动,可卦辞之上的那一层,从十翼到王弼注、程颐传、朱熹本义,再到历代几千种易学著作,长成了一片森林。这片森林本身,是中国思想里最大的一片园子之一。辞在长,卦不变;可辞的生长,本身就是一部了不起的思想史。
第三件,它把变化机的性质,一维一维地照亮了。
孟喜照亮了它能和日历咬合,京房照亮了它能和干支咬合,邵雍照亮了它本身是一次满排,扬雄照亮了它的造法可以换底数。没有这些人,今天的人很难这样清楚地说出:《周易》是一台完备的变化机。
所以本书说“补维补不出发生”,说的是补维这件事能做到哪里,不是说补维的人做错了什么。
一个修表匠,一辈子把一只老怀表擦得越来越亮,零件调得越来越准,表走得越来越稳。他没有造出一只新表,可没有人会说他这辈子白干了。
把前两章和这一章合起来,用三大方程再走一遍。这一次不分派别,看的是“补维”这个动作本身。
第一条:形状由路和土显出来,S=F(D,E)。
卦的形状(显露),由一条六步的路(差异序列)和一片两值的土(特征纠缠)显出来。补维,是在路的旁边接上别的路,在土的上面盖上别的土:日序、律序、年序接在爻序旁边,干支、五行、理、德盖在阴阳上面。
可是新接的路和新盖的土,都没有改动那条六步的路和那片两值的土本身。原来的输入没有变,原来的输出也就不会变。补维改的是“一卦挂着什么”,没有改“一卦是怎样显出来的”。
《太玄》是唯一动了这一条的:它把路改成四步,把土改成三值。可它是另起炉灶,不是在《周易》的炉子里改。
第二条:回写改的是那片场,E=H(S,D)。
每一次补维,都在回写。卦气让中国人对天时多了一份精细的感觉;义理让中国读书人对进退出处多了一份分寸。这些回写都是真的,都很厚。
可是回写只落在两个地方:落在解释层,注疏越来越多;落在人身上,修养越来越深。它从来没有落回卦层。辞在长,卦不变。
第三条:形状改了以后的次序,D=G(S,E)。
补维改了很多次序:历法的次序,朝政议事的次序,民间择日的次序,读书人修身的次序。卦改变了人后来的行事次序,这一条从汉到今都成立。
可是卦自己的次序,从初爻到上爻,六步,两千年没有动过。
再看 123 原理的三拍:一拍对不上积累;二拍逼出新形状;三拍回写,改土改路。
在补维这件事上,第一拍一直在响:对不上不断积累。第二拍应当逼出一个新形状,可它落下来的是“补一维”——加一个参数,讲深一层,换一个格子。第二拍落在维度上,没有落在点上。
第二拍没有长出新点,第三拍就没有新东西可以回写到卦层。回写只能回到解释层和人身上。
说得再直白一点:补维,是在给已有的点添坐标。
你手机通讯录里有三百个人。你可以给每个人加上生日、公司、职务、标签、最后一次通话的时间。字段越加越多,通讯录越来越好用,你能按十种办法给这三百人排序、分组、筛选。可是字段加得再多,通讯录里也不会因此多出第三百零一个朋友。多一个朋友,得你真的出门去认识一个人。
六十四卦,就是那三百个人。两千年补上的维度,就是那些字段。
下面这张表,是钱博文后来放进出站报告的那一张。它不是给各家分类,是拿同一把尺子,量同一件事。
| 拿去量的 | 补了什么 | 拿旧规则能否事先列出 | 卦集变了没有 | 旧规则改了没有 | 五样里缺哪几样 | 结论 |
|---|---|---|---|---|---|---|
| 象数(孟喜、京房、虞翻、邵雍) | 数与时:节气、干支、五行、律吕、先天 | 能,每一维都是写好的表 | 仍是六十四 | 没改 | 不被收编的对不上、新纠缠、规则改 | 变化,补了一维 |
| 义理(王弼、程颐、朱熹) | 理与德:意、时势、天理、修身 | 能,理是先在的,意可伸缩 | 仍是六十四 | 没改 | 不被收编的对不上、新纠缠、规则改 | 变化,补了一维 |
| 朱熹兼收 | 图数、占辞、义理三层合一 | 能,两维相加 | 仍是六十四 | 没改 | 同上 | 变化,补了两维 |
| 扬雄《太玄》 | 换底数:三值四位,八十一首 | 能,三的四次方 | 《周易》仍是六十四,《太玄》封在八十一 | 《周易》没改;《太玄》内部也没再改 | 托得住的场、新纠缠、规则改 | 另一台变化机 |
| 旧题焦延寿《易林》 | 卦与卦两两相配,四千零九十六条 | 能,六十四乘六十四 | 仍是六十四 | 没改 | 同象数 | 变化,格子加密 |
| 读《周易》的人 | 一段经历里长出的新的自我 | 不能,事先列不出 | 卦集不动 | 他身上旧的那一套改了 | 五样可以到齐 | 人的发生,不是卦的发生 |
最后一行,和上面几行不一样。这是下一节要讲的。
说易学两千年“补不出发生”,很容易被听成另一句话:读《周易》的人,身上也不会有发生。
这句话不对,本书也不这样说。
读《周易》、学《周易》的人身上,可以有发生,而且常常有。
本书对“学会”有一个说法:学习,是一束新的连接在人身上建立起来;记忆,是这束连接被维持住;学会,是这束连接压成了一个粒子,稳定、整体、离了当场还立得住。学会,就是一个人身上的一次符号发生。书二第 26 章专门讲过这件事:学习就是自我符号的结晶。
照这个说法,一个人读《周易》,完全可能在他身上结晶出一个原来没有的东西。
举一个最常见的例子。
一个人刚开一家小店,头三个月天天赔钱,夜里睡不着。他翻《周易》,翻到坎卦。卦辞说:“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彖传》说:“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他在这几句话前面停了很久。后来他把店撑过了第一年。
一年以后,你问他学到了什么,他说的不是“坎卦的意思是什么”,而是:“难是一重一重来的。人像水一样一直往前流,就不会被一个坑困死。”
这句话,在他身上是新的。一年前他没有,那几个睡不着的晚上、那几句卦辞、店里一笔笔赔掉的钱,一起缠出了它。它现在稳稳地待在他身上,以后再遇到难处,他不用翻书也会想起来。这是一个新的自我符号。
可是请看清楚:他身上多了一样东西,坎卦身上没有多一样东西。坎卦还是那六根线,“水流而不盈”还是那五个字。他身上长出的那句话,没有回到卦里给坎卦添上一爻,也没有变成第六十五卦。
这就是全书反复要守的那条分界: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
前两章的两个人,也是这样。唐俊在一夜回测之后,身上长出了“我一直在找一本写好的密码本”这一句;魏立群在被收购以后,身上长出了“线路协调”这个活。都是真的发生。可都发生在人身上,卦还是六十四。
这里要顺带说清楚另一条分界:《周易》体系之外,还有一次“那一次”。
阴阳两爻、八卦最初定型的那一次,很可能是一次真正的发生:一束原来没有的区分,第一次被压成了看得见的符号。这件事本书不断言,第 2 章已经交代过。本书要说的只是:那一次之后,在体系之内,只有变化。
这条分界为什么要紧?因为两边都有人把它踩过界。
一边的人说:《周易》讲的是生生不息,读了它,人会变,社会会变,所以《周易》本身就是一部讲发生的书。这是把人的发生,记到了卦的账上。
另一边的人说:卦集既然闭合,读易就只是在旧格子里打转,读了也白读。这是把卦的闭合,记到了人的账上。
两本账都记错了。一个学钢琴的孩子,八十八个琴键一个也没有多,可他十年里从不会弹到会弹,身上长出了一整套原来没有的东西。琴键不长,手会长。
所以,人与卦,两头都要守住。
不能因为卦集闭合,就说读易的人不会变;也不能因为读易的人变了,就说卦也在发生。人身上长出的新东西,是人的;卦层两千年没动,是卦的。混在一起说,两头都说不清。
为什么人身上长出的东西回不到卦里?
本书第三编叫“三界俱全,只沉不回”。“君子以……”这条路,把卦沉进人的身上;可人身上长出的新东西,没有一条路通回卦。这条单行道,是《周易》的结构,不是哪一个读者的错。
要让它变成双行道,得有一个人身上长出的东西被一群人接住,被一代代用下去,最后硬到让阴阳六爻的规则不得不改。两千年里,这件事没有发生过。第 22 章会把它列成一条可推翻的条件:哪天真的找到这样一回事,本书的判断就要改。
回到合肥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
葛宁走后,钱博文又对着那张表坐了一个钟头。他慢慢看出来,自己这一年做的,是在三十几行里找一行“最接近发生”的。他原以为《太玄》是那一行,现在看,它也只是另一台机器。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一直在易学史里“找”发生,好像发生是一块早就埋在某一行底下的金子,只等他挖出来。这份心思,和象数家找密码本,是同一份。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往表里加行,而是加了一列。
这一列的标题,他想了很久,最后写的是:“对不上去了哪里”。
加这一列,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每一行,都要在那一家自己的材料里,先找到一条看得见的缝,才许往下填。不许先认定“这里一定有过对不上”,再回头去找证据。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一行一行地去翻原书。
京房那一行,缝找到了:他的奏疏里,一次次写着某卦当值、天气却不合。对不上去了哪里?去了“人事有失”。
王弼那一行,缝也找到了:《明象》里那句“互体不足,遂及卦变;变又不足,推致五行”,本身就是一份对不上的记录——汉易的象,已经装不下经文了。对不上去了哪里?去了“忘象”,象被放下,卦没有动。
朱熹那一行,缝在《朱子语类》里:他嫌把每一爻讲死成一件事太窄。对不上去了哪里?去了“把卦讲得更空”,让它装得更多。
也有几行,他翻了很久,找不到一条清楚的缝。郑玄的爻辰、荀爽的升降,在今天能看到的材料里,看不出他们是被哪一件装不下的事逼出来的。这几行,他老老实实地填了“材料里找不到”。
两个月后,他把新的一章交给储维新。
储维新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翻到那几个“材料里找不到”,停下来,用铅笔在旁边打了一个勾。
“这几个空格,比填满的那几行还要紧,”他说,“你要是全填满了,我反倒不信。”
翻到最后,他问钱博文:“这一列,你打算给它起个名字吗?”
钱博文说,他在稿子里暂时叫它“收编点”:一套符号系统里,对不上被接走、被收进现成格子的那个位置。
储维新想了一会儿,说:“名字可以起。可一个新名字立不立得住,不看它好不好听,看别人拿着它,能不能在别的材料里认出同样的东西来。比如中医的辨证、旧时的命书、今天的绩效考核表,你拿着‘收编点’去看,看不看得出来?看得出来,它就是个东西;看不出来,它就只是换了个叫法。”
这句话,正好是本书讲过的命名四情形里,第四种要过的那一关:一个新提出的说法,要能组织起旧说法组织不起来的现象,要经得起别人去比、去查。光换个叫法,只算第一种。
钱博文的出站报告,最后改了题目。原来叫《历代易学的维度扩展研究》,改成了《补维与收编:历代易学中对不上的去处》。
这个改动不大,可他自己知道,题目里那个“找”字没了。以前他在易学史里找发生;现在他看的是,一套完备的系统,是怎样一次次把对不上接走的。
葛宁看了新稿,倒是替他补了一条提醒。
“你这张表有一个死穴,”她说。“要是哪天出土的筮例里,有人遇到一件格子装不下的事,不去归到哪一卦,而是新起了一个卦名、新画了一个卦呢?那你这一整列就得重写。”
“清华简《筮法》里有没有这种事?”
葛宁摇摇头:“我现在还说不了。那批材料怎么读,学界还有不少讨论,我不拿它下结论。得等材料自己说话。”
钱博文把这段话原样写进了报告的结尾,作为这张表“怎样才算错”的一条。
葛宁后来问他:“那你自己呢?你这两年,身上算不算有一次发生?”
钱博文想了想,说:“算吧。以前我觉得,我的活是在书里把东西找出来。现在我觉得,我的活是看清楚东西是怎么被接走的,再留一个口子,等它自己长。”
“那第六十五卦呢?”
“不在书里,”他笑了,“在书外头。”
这一段经历,显出了一个新的他。这一次发生,又一次发生在人身上。卦还是六十四。
你身边也有一张越补越厚的地图。
一家公司的考核表,最早只考销售额。后来加了回款率,又加了客户满意度、团队协作、合规分、创新分。每加一项,表都更全面,开会时谁都说不出它哪里不好。
可是你仔细想想,这几年公司里真正长出来的新东西——一个新的业务、一种新的做法、一个原来没有的岗位——有几样是从这张表里长出来的?多半没有。它们多半是从表上哪一项都打不了分的那些事里长出来的。
一个人的自我介绍也是这样。“我是一个认真、负责、有团队精神的人。”这几个词,可以越加越多:再加一个“抗压”,再加一个“学习能力强”。词越加越多,人还是那个人。
真正让你成为一个新的你的,往往是一件这几个词都装不下的事。
所以,遇到一件装不下的事,先别急着给它加一个维度、找一个新词把它装进去。问一句:
是我该补一维,还是这一次,我该让它在外头多待一会儿?
补维,让你把已有的东西看得更全。留一个口子,才可能有新东西进来。两样都要,只是别把前一样当成后一样。
带走的话
补维是给已有的每一点添坐标,发生是多出一个旧规则列不出的点,并且逼旧规则改;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
离开《周易》,看先秦诸子怎样想“名”。老子、孔子、荀子讲名的位子、名的约定,荀子还说到“有作于新名”(第 18 章);公孙龙与墨家把名和指、名和实分得极细(第 19 章);庄子、王弼与禅宗对名言保持警惕,讲“忘”(第 20 章)。
三章用同一把尺子量:哪些是在讲名的变化,哪些触到了名的发生,又在哪里收了回去。品牌命名顾问的四万行表、律师改了又改的定义条款、茶艺师从学生那里接过来再教给新学生的那句“晒被子”,把两千多年前的争论放回今天的工位与茶桌。
这一章的问题:老子、孔子、荀子都想过“名”,名是从哪里来的?碰上一件现成的名都套不上的事,他们各自肯让新名进来吗?
晚上十点,长沙河西一栋写字楼还亮着几层灯。田雨坐在工位上,屏幕上开着一张表。
表有四万多行,每一行是一个两个字的名字。
这张表是同事胡景川做的。他挑了二百来个字,要吉祥,要好记,要好写。程序把这些字两两配对,再筛掉谐音不好的。表里什么都有:“湘味”“禾记”“邻灶”“隔里”。
田雨二十八岁,做品牌命名顾问是第五年。这张表平时很好用。客户要给一家老米粉店换招牌,从表里挑二十个,按读音、字形、联想再筛,三天就能交稿。
今晚这张表不灵了。
客户叫万素琴,五十九岁,退休前在纺织厂食堂掌勺。她在小区里张罗了一件事:楼里几位退休的阿姨轮流下厨,做家常菜,送给附近写字楼里加班的年轻人。
这件事不是外卖店,也不是社区食堂。年轻人在一个群里报名,阿姨按人头做,送到写字楼楼下。饭盒第二天洗干净还回来,钱月底结一次。
万素琴说:“名字要让人一看就晓得是么子。”
田雨把表从头翻到尾。“邻灶”像个馆子,“家味”像瓶调料,“阿姨饭”像家政公司。每个名字都不坏,又都不对。
不是名字不好。是这件事还没有一个“一看就晓得”的东西,可以让名字贴上去。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表里的名字,都是给已经认得的东西起的。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一行字。两千多年前,中国有三个人,从三个方向想过“名”:老子提醒名会把东西定死,孔子要把名放回该在的位子,荀子说名是约出来的,还说将来要“作新名”。他们各有所得,也各有所停。
先看老子。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老子》第一章,通行本)
这是今天最常见的本子。1973 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了帛书《老子》,这一章写作: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无名,万物之始也;有名,万物之母也。(帛书《老子》)
两处不同。一是“恒”与“常”,通常的解释是汉代避文帝刘恒的讳,把“恒”改成了“常”。二是“天地之始”在帛书里作“万物之始”。更早的郭店楚简《老子》里,没有这一章。
字有出入,意思的骨架没有变:能被叫出来的名,就不是那个恒久的名。
这句话常被读得很玄。放回日子里,它其实很朴素。
你给孩子起小名叫“豆豆”。孩子长到一米八,回家还叫豆豆。名字稳住了,人早就变了。
名一旦叫出来,就定了;可它要叫的那个东西,一直在走。
用本书的话说,一个名就是一个粒子:稳定,整体,离了当场还立得住。它好用,正是因为它不跟着每一次变化走。老子看见的是这枚硬币的另一面:稳定是用“跟不上”换来的。
这是对符号代价的第一次清醒记账。
老子在第二章还说过一句: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老子》第二章)
大家都知道什么叫美,丑也就跟着有了。有和无、难和易、长和短,都是互相成全出来的。
一个名立起来,它的对面也跟着立起来。你夸一个孩子“懂事”,另一个孩子就被衬成了“不懂事”。名不是一个一个单独站着的,是一对一对、一串一串互相撑着的。
这层意思,两千多年后会在索绪尔那里再出现一次,本章第三节再讲。
老子还有一句更要紧的话: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老子》第三十二章)
“朴”是没有雕过的木头。“始制有名”,一开始动刀裁制,名就有了。第二十八章说得更直:“朴散则为器……故大制不割。”木头一锯开,就成了桌腿、椅背、门板,各有各的名。
老子看见:名不是一直在那里的,它有一个开头,开头是一刀。
这一点,比后来很多人都走得远。他没有把名当成万物身上本来贴着的标签。他知道名是“制”出来的,是从一整块里切出来的。
切出来之后呢?老子的态度是“知止”。名已经有了,就要知道在哪里停手,不要一刀接一刀地切下去。
日常里也有这样的人。一个单位的制度越订越细,表格越来越多,每种情况都起一个名目。到最后,办事的人不看事,只看名目。老子说的“知止”,就是对这种细切的警惕。
还有一处,最能看出老子对名的分寸: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老子》第二十五章)
他要给最要紧的那个东西起名,先说“不知其名”,再说“字之”,最后说“强为之名”——勉强给它起的。
这是一个自带撤回条款的名。
一个好名,往往带着自己收回的入口。老子起“道”这个名时,同时写明了它不是那个恒名。读的人拿到这个名,也拿到了一句提醒:别把它当成东西本身。
日常里也见得到这样的名。公司里新设一个“临时项目组”,“临时”两个字就是撤回入口。项目做完,组就散,没有人会觉得被夺了什么。要是当初只叫“项目组”,三年后想撤,就难了。
老子停在哪里?
他把名的代价看得极清,可他的方向是往回走:复归于朴,少切,知止。名怎样从一刀里长出来、长出来以后怎样回头改写人,他没有往下讲。
这不是错。一个提醒的人,不必同时是一个造名的人。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一步:既然名一定要切,怎样切出一个“知止”的名。
再看孔子。《论语》里有一段对话,常被拿来讲“正名”。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论语·子路》)
子路觉得老师迂。卫国的事千头万绪,先去管名字,这算什么?
旧注多把这段话放在卫国当时的一桩家事里读。卫出公辄在位,他的父亲蒯聩流亡在外,父子争国。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君位上的人和该叫他什么,本身就是一笔乱账。孔子说先正名,不是迂,是先把这笔账理清。
孔子的回答是一条链:名,言,事,礼乐,刑罚,民的手脚。名一歪,后面一路跟着歪,最后老百姓连手脚往哪放都不知道。
这条链说出了一件今天还常被忽略的事:名不只是叫法,它连着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一个名立起来,就许可了一类话;一类话说出去,就许可了一类事。
日常例子很多。医院里“主治医生”四个字,不是叫着好听。它决定谁能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谁签了算数。名一乱,签字就没人认,手术就做不成。
《论语》另一处,齐景公问政,孔子答:“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论语·颜渊》)君要像个君,臣要像个臣。名在这里是一个位子,位子上挂着职分。
按命名四情形看,孔子说的正名,主要落在第三种:设立制度身份。名和授权一起立,名一正,谁有权做什么、该担什么,跟着清楚。孔子在两千五百年前,就把名和权责绑在了一起看。
这是孔子高明的地方。
《论语》里还有一声叹息:
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论语·雍也》)
觚是一种酒器。历来注家解释不一,一说觚原本有棱角,后来形制变了,名还照叫。孔子看着这只已经不像觚的觚,连叹两声。
这一叹,正是名和实对不上了。
对不上之后怎么办?孔子的办法是正名:把走样的实拉回到名该在的地方。君不像君,就让他回到君的样子;觚不像觚,就该做回觚的样子。名的清单不改,改的是站错位子的东西。
拿本书的判据看一眼。
正名之后,名的集合多了没有?没有。君臣父子还是君臣父子。每一个“正”的结果,都能由旧的名分事先列出来:君该怎样,臣该怎样,早已写在礼里。
所以正名是变化,不是发生。
说它是变化,不是贬它。一个社会离不开正名,就像一条马路离不开交通标线。标线天天重画,不是为了画出新的车道,是为了让车别走错道。
孔子的办法,和《周易》对待对不上的办法,有一处相像:都把对不上收回到现成的位子里。卦把人的处境收进六十四格之一,正名把走样的人收回君臣父子之一。位子是现成的,名单不长。
可是,孔子自己做的事,比他说的“正名”多走了一步。
“君子”这个词,在较早的文献里多指居上位的人,是身份上的称呼。到了《论语》里,它多数时候讲的是德行,也还保留着少数指在位者的用法。杨伯峻《论语译注》所附的词典,就把《论语》里的“君子”分成“有道德的人”和“有位的人”两义,前一义占多数。从身份转向德行,前人多有论述;孔子在其中出力最多,是常见的看法。
下面是本书的读法:名还是那两个字,认人的办法变了。
以前,只要看一个人是不是贵族之后,就知道他是不是君子。孔子之后,一个出身寒微的人,也可以被认作君子;一个贵族子弟,可以被说成小人。人们多了一种认人的眼光,也多了一种对自己的要求。
拿判据再看一眼: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列出“出身寒微的君子”?不能。旧规则里,君子就是贵族。这个新的辨认单位进来以后,旧规则也得跟着改:君子从此不再按出身算。
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命名四情形里的第二种:帮助形成新的辨认单位。字没换,单位换了。
这个读法有一处要留余地:转向不是一天完成的,孔子之前已有苗头,孔子之后还在继续。本书只说,在《论语》这一段里,看得见一次新的辨认单位立起来。
孔子的主张是正名,守住名的位子;孔子的实践,却在一个旧名里长出了新的辨认单位。照这样读,说的是变化,做出来的有发生。
这也许是读《论语》时最值得多停一下的地方。
还可以从三界看一眼。“君子”先是一个理念符号,写在书里,挂在嘴上。可孔子要的不止是会说这两个字。他要这个名沉到人身上,成为一个人走路、说话、待人的样子。“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一个人练久了,不用想就是那个样子,名就成了他身上的自我符号。
名沉进人身上,人身上又长出新的样子来。一个学生真把“君子”活出来了,他的样子又会被后人拿来解释“君子”是什么。这一来一回,正是回写。
到了战国末年,荀子写了一整篇《正名》。篇名接着孔子,可他问的问题更深一层:名到底凭什么是这个名?
他的回答是:
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名无固实,约之以命实,约定俗成谓之实名。名有固善,径易而不拂,谓之善名。(《荀子·正名》)
三句话,三层意思。
第一层,名没有天生合适的。某个东西叫某个名,是大家约好了这么叫。约定了,成了习俗,就合适;违背约定,就不合适。
第二层,名也没有天生对应的实。哪个名指哪个东西,同样是约出来的。
第三层,名虽然没有天生的合适,却有天生的好坏。好名是“径易而不拂”:直截,平易,不别扭。
日常里,这三层都看得见。
同一种用米做的细条,长沙叫米粉,云南叫米线。叫哪个都行,一方水土约好了就行。外地人在长沙说“来碗米线”,老板听得懂,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就是“异于约则谓之不宜”。
可是叫法虽是约的,好不好叫却不是。一个名字绕口、难写、和别的东西撞音,约得再好,用着也累。田雨每天做的事,有一半就在“径易而不拂”这一层上。
荀子没有停在“约定”二字上。他接着问:约,凭什么能约成?
然则何缘而以同异?曰:缘天官。凡同类同情者,其天官之意物也同,故比方之疑似而通,是所以共其约名以相期也。(《荀子·正名》)
“天官”是耳目口鼻身这些感官。同一类的人,感官碰到东西的方式差不多;你比划一下,我大致能懂,所以才能一起约一个名,互相期许按这个名来认。
这一句很要紧。它说明荀子的“约”不是空约。约定底下垫着一层东西:大家的身体用相似的方式碰到同一个世界。
拿本书的话说,约定是路(差异序列),天官碰到的那一束东西是土(特征纠缠)。名,是路和土一起给出的形状(显露)。荀子两样都看到了。
名是天生的还是约定的,西方也争过。柏拉图的对话《克拉底鲁篇》里,一方说名有自然的正确,一方说名只凭约定和习惯。对话没有给出干脆的结论,两边的理由都被认真摆了出来。
荀子在这场争论里的位置很特别。他说“名无固宜”,站在约定一边;又说“名有固善”,“缘天官”,承认约定之外还有身体垫底、好坏可分。他不是简单地选边,是把两边各安在了一层上。
荀子之后两千多年,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说了一句相近的话。
索绪尔 1913 年去世。三年后,学生巴利和薛施蔼根据几届听课笔记,整理出版了《普通语言学教程》(1916)。书里第一条原则,是语言符号的任意性:一串声音和一个概念之间,没有天然的绳子。同一个意思,法语是一串音,德语是另一串音,换哪串都不影响意思本身。
这和“名无固宜”几乎是同一句话。荀子比他早了两千年。
本书要把索绪尔写足,不能只拿他来衬荀子。
索绪尔并没有说语言可以随便改。《教程》讲任意性的同时,紧跟着讲符号的“不变性”:语言总是从上一代手里继承下来的,没有哪个社会见过一个大家坐下来签约的时刻;任何个人都改不动它。他也讲“可变性”:时间一长,声音和意义的关系又会悄悄滑动。
他还分出“相对的理据”。法语的“十九”由“十”和“九”拼成,单看“十”是任意的,“十九”却有来由。任意性自己带着界线。
更要紧的是,索绪尔说语言里只有差别。一个词的价值,来自它和别的词的不同。“米粉”之所以是米粉,因为它不是米线、不是面条、不是河粉。这是一张差别织成的网。荀子讲了“约”,没有把名与名之间的这张网讲到这一步。
两人放在一起看,各有所长。
荀子看见了约的场面:有人制名,有人共约,有天官垫底。索绪尔看见了约的沉积:没有人签过约,约是一代代继承下来的,网里每个结都靠别的结立着。一个看的是名怎样被管理,一个看的是语言怎样自己成网。
索绪尔的书由学生笔记整理而成,有哪些话是他本人的原意,学界一直在讨论(详见书二第 1 章)。本书这里只取学界公认的几条,不往他身上多加。
还有一层分寸要守。约定能解释一个名为什么稳,却不能单独解释一个新的辨认单位从哪里来。
全长沙约好把那种细条叫米粉,这个约让“米粉”二字稳了下来。可米粉能被一眼认出来,是因为舌头、碗、清早的街口,先把那一束东西缠在了一起。约定是稳定的结果,也是稳定的条件;它不是意义唯一的来源。
荀子讲“缘天官”,正是在约定底下找那一层土。这一步,他比单讲约定的人走得深。
《正名》里有一段话,最该在这一章里细读。
今圣王没,名守慢,奇辞起,名实乱,是非之形不明,则虽守法之吏,诵数之儒,亦皆乱也。若有王者起,必将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然则所为有名,与所缘以同异,与制名之枢要,不可不察也。(《荀子·正名》)
前半段是一幅乱象:圣王不在了,守名的人懈怠了,怪话四起,名和实搅成一团。是非的样子看不清,连守法的官吏、背书的儒生也跟着乱。
后半段是一个设想:要是有王者兴起,他一定会做两件事,一是沿用旧名,二是制作新名。
“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
这八个字,是先秦诸子谈名时最接近“发生”的一句。
孔子说正名,名单不长。荀子说作新名,名单要长。他承认:旧名不够用了,光把实拉回旧名的位子不行,得有新的名进来。
荀子把名、辞、辨说分成三层:
名也者,所以期累实也。辞也者,兼异实之名以论一意也。辨说也者,不异实名以喻动静之道也。(《荀子·正名》)
名是用来约定、汇集实的;辞是把指不同实的几个名连起来,说一个意思;辨说是名不变,用来讲清动和静的道理。一个词,一句话,一番论证,层次分得很清。
这像是在说今天的语文课:先认字词,再造句,再写议论文。荀子两千多年前就把这三层排好了。
名的用处是什么?荀子也说了:“名闻而实喻,名之用也。”一个名,一听就让人明白它指的那个东西,这就是名在干活。
反过来,名干不了活的时候,就是“实不喻”的时候。
为什么旧名会不够?荀子在同一篇里给了一条梯子:
实不喻然后命,命不喻然后期,期不喻然后说,说不喻然后辨。(《荀子·正名》)
东西本身讲不明白,才去给它起名;起了名还不明白,才去约定它指什么;约定了还不明白,才去解说;解说了还不明白,才去辩论。
这条梯子的第一级,是“实不喻”。
用本书的话说,就是对不上。一个东西摆在眼前,现成的名都套不上,人说不清它是什么。命名从这里开始。
这和田雨那晚的处境,一模一样。万素琴张罗的那件事就在眼前,四万个现成的名都套不上,“实不喻”。荀子说,这时候才需要“命”。
荀子不只说了什么时候要命名,还说了怎样判断要不要一个新名。
同则同之,异则异之;单足以喻则单,单不足以喻则兼;单与兼无所相避则共,虽共不为害矣。(《荀子·正名》)
一样的东西用一样的名,不一样的东西用不一样的名。一个字说得清就用一个字,说不清就用两个字。
接着是一条数东西的规矩:
物有同状而异所者,有异状而同所者,可别也。状同而为异所者,虽可合,谓之二实。状变而实无别而为异者,谓之化。有化而无别,谓之一实。此事之所以稽实定数也。此制名之枢要也。(《荀子·正名》)
两匹长得一样的马站在两处,是两个实。一只蚕变成蛾,样子全变了,实没有分开,叫作“化”,还是一个实。
这条规矩,管的正是“该不该多一个辨认单位”。样子变了不一定要新名,实分开了才要。这和命名四情形里第二种的检验几乎同一个意思:多了一个名,再次辨认是不是更准了。
荀子还讲了名的层级:
故万物虽众,有时而欲遍举之,故谓之物。物也者,大共名也。推而共之,共则有共,至于无共然后止。有时而欲偏举之,故谓之鸟兽。鸟兽也者,大别名也。推而别之,别则有别,至于无别然后止。(《荀子·正名》)
往上合,合到“物”为止;往下分,分到再也分不出差别为止。
请注意“别则有别,至于无别然后止”。往下分的那一头是开着的。只要世界上还能分出新的差别,名就还能往下长。
拿这一条和六十四卦对一对,分别就出来了。卦是阴阳两值在六个位置上的穷举,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荀子的别名,往下没有封顶,分到哪里,看实分到哪里。
所以,荀子的名,是一个会长的系统。
这是荀子最了不起的地方。他看见了名的约定性,又看见约定底下有天官,还看见名单要长,长的时机在“实不喻”,长的规矩在“稽实定数”。
可他也停下了。停在两处。
第一处,谁来作新名?荀子说的是“王者”。他在同一篇里说:“故王者之制名,名定而实辨,道行而志通,则慎率民而一焉。”制名是王者的事,老百姓的事是跟着用。
这样一来,新名的来路,就落在命名四情形的第三种:制度授权。新名不是从“实不喻”的人群里长出来的,是从上面颁下来的。
第二处,作新名为了什么?荀子说:“故知者为之分别,制名以指实,上以明贵贱,下以辨同异。”新名的用处,是让贵贱分明、同异清楚,让名实重新不乱。
新名是为了恢复秩序而作的。它要“循旧名”,要排进旧的格局里。荀子没有讲:要是一个新名进来以后,旧名的规矩也得改,那怎么办?
他还专门列了三种“惑”:用名以乱名,用实以乱名,用名以乱实。每一种都配了当时流行的怪说法,比如“杀盗非杀人”,“山渊平”,“有牛马非马”。这些都是要被正名清理掉的。
荀子是一个严格的守门人。他把门打开了一条缝,让新名进来;又在门口站着,只放进那些能排进旧队伍的新名。
所以,荀子碰到了名的发生,又把它收回到了名的管理。
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一步:新名从对不上的人群里长出来,进来以后,旧规矩跟着改。
把这一章的几位放在一起看。
| 谁 | 名从哪里来 | 名和实对不上时怎么办 | 命名四情形 | 变化还是发生 |
|---|---|---|---|---|
| 老子“名可名,非常名” | 从“制”来,一刀切出 | 提醒名留不住实,要知止 | 不立新名,警惕名 | 看见了发生的代价 |
| 老子“强为之名曰大” | 勉强起的名 | 名里自带撤回 | 接近第四种,自标不足 | 名立而不执 |
| 孔子“必也正名乎” | 礼里现成的名分 | 把实拉回名的位子 | 第三种:制度身份 | 变化 |
| 孔子手里的“君子” | 旧名,新认法 | 认人的规矩跟着改 | 第二种:新辨认单位 | 本书读作发生 |
| 荀子“约定俗成” | 共约,垫着天官 | 违约即“不宜” | 解释名为什么稳 | 管的是稳定 |
| 荀子“有作于新名” | 王者制作 | 实不喻然后命 | 第二种出口,第三种管住 | 触到发生,又收回管理 |
| 索绪尔任意性 | 继承来的约定 | 个人改不动,时间会滑动 | 讲系统,不讲命名场面 | 讲的是网的状态 |
| 《周易》六十四卦 | 阴阳六爻穷举 | 收进一个现成的格子 | 不立新卦 | 变化 |
这张表不是给三家打分。每一行都是一个人真正看见的东西。
现在用本书的三个问题,把名的机理过一遍。
第一个问题:一个名的形状,是怎么显出来的?
是路和土一起给出的。路是大家怎么叫、怎么接,一遍遍叫,一遍遍应;土是天官碰到的那一束东西,舌头的味道、眼睛的颜色、手上的分量缠在一起。荀子的“约之以命”是路,“缘天官”是土。光有路没有土,名是空约;光有土没有路,是一团说不出的感觉。
第二个问题:名叫出去以后,土被改成了什么样?
这就是回写。孔子把“君子”从出身改成德行,名一叫开,人们看人的眼光被改了,连自己怎样做人也被改了。正名的回写方向相反:它把走样的实拉回去,让土回到旧的样子。
第三个问题:名怎样改变后来的路?
孔子说得最透:“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名一立,后面说什么话、办什么事,次序跟着排好了。
三个问题连起来,就是名的一生:对不上逼出名,名回写人和世界,人和世界又改变后来叫名的方式。
拿这三步对照三家,各自停的位置就清楚了。
孔子的正名,停在第二步之前。名和实对不上了,他不让对不上逼出新名,而是把实拉回旧名。就名单来说,对不上没有显出新东西。
荀子走到了第二步。实不喻,就作新名。可新名要循旧名,要明贵贱、辨同异,它回写的方向被事先定好了。第三步,旧规矩跟着改,他没有放开。
老子站在第一步之前提醒:每走一步,名都会把东西定住一层,要知止。
《周易》呢?对不上积累了,显出来的只是换一个格子,集合没有被改,也就没有新的回写。这是本书前面各章反复讲过的:易断在第二拍。
这样对照,能看出这几家在名的问题上用力最深的地方:让已有的名站稳、站对,把对不上安顿好。这本身是一门大学问,一个社会天天离不开它。让对不上逼出新名、再回头改旧规矩,是另一件事;他们碰到过,荀子还写进了纸上,只是没有把它立成专门的题目。
这也不能说成中国人不会造新名。荀子的“作新名”写在纸上,孔子的“君子”做在世上,下一编要讲的汉字,更是一个会长新字的系统。诸子在名言上各有所得,各有所停,停的位置不一样,这正是本编要一章一章看清的。
回到田雨那一晚。
她关掉了那张四万行的表。第二天,她跟万素琴说,想在小区里待一个星期,先不起名。
万素琴有点意外:“你们做名字的,不是坐在电脑跟前想吗?”
田雨说:“这件事,我还说不清它是么子。说不清,就起不准。”
这一个星期,她跟着阿姨们买菜、洗菜、装饭盒,晚上看那个报饭的群。
她慢慢看出了几处对不上。
阿姨们不肯说自己在“做生意”。钱是要收的,可她们说那是“买菜钱”,月底一算,不够还自己贴一点。年轻人也不说自己在“点外卖”。他们在群里从来不挑菜,阿姨做什么就吃什么,有时候还说“今天的辣椒炒肉咸了,阿姨莫累着”。
这不是买卖,也不是接济。现成的名,每一个都差一口气。
第五天晚上,群里一个刚毕业的女孩发了一句:“今天又蹭了阿姨家的灶。”
下面跟了一串:“蹭灶加一。”“明天还能蹭灶吗?”“这周是万阿姨的灶,必须蹭。”
两个星期后,“蹭灶”在群里已经不是一个玩笑。它成了动词,也成了名词。“今天蹭灶的举手”,“这个月的蹭灶钱”,“蹭灶的规矩:不点菜,饭盒洗干净还”。
田雨把这些截图一张张存下来。她知道,名已经长出来了,不在她的表里,在群里。
她把“蹭灶”拿给万素琴。万素琴皱眉:“蹭,听起来像占便宜,不好听。”
田雨说:“阿姨,就是这个‘像占便宜’。年轻人觉得自己是借了别人家的灶,吃了别人家的饭。不是花钱买的,是被当成自家孩子喂的。‘邻灶’‘家味’都没有这一层。”
万素琴想了一夜,第二天回了一句:“那就蹭灶。”
现在,拿本书的判据,把这件事从头看一遍。
先问: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蹭灶”列出来?
胡景川的表,是一台很规矩的变化机。二百来个字,两两相配,四万多个结果,每一个都可以事先列出来。“蹭”字不在那二百个字里,它不吉祥,也不够雅。所以这张表列不出“蹭灶”。
这里有一处要说细。就算哪天有人把“蹭”字加进去,表里多出一行“蹭灶”,那一行也只是两个字。它不是群里那个“蹭灶”。
字串可以事先列出来,辨认单位不能。
群里的“蹭灶”,压进去的是一整束东西:退休阿姨的灶台,加班到八点的年轻人,不挑菜的默契,洗干净还回去的饭盒,月底那笔不够还要贴的买菜钱。这一束东西缠在一起,过了一两个星期,被一个说法一下子拎了起来。
这是一个新的粒子。它稳定,群里人人一说就懂;它整体,拆掉“不点菜”那一条,它就成了外卖;它离了当场还立得住,后来新进群的人,看几天就会用。
再问:它进来以后,旧规则改了没有?
改了,而且改了不止一处。
群里的规矩改了。以前偶尔有人问“能不能少放辣”,“蹭灶”一叫开,这种话没人说了,蹭的人不挑。阿姨们的说法也改了。做饭那天,她们互相说“今天是我的灶”,后来干脆叫“灶主”。
田雨公司的规矩也改了。胡景川在程序里加了一条:遇到“实不喻”的单子,先不跑表,先下去待一个星期。这一条,原先的命名流程里没有。
所以,“蹭灶”是一次发生。按命名四情形,它落在第二种:一个新的辨认单位和一个新名一起长了出来。它不是第一种,不是给一个早已认得的东西换个叫法。
用前面那三个问题,再把这次发生的机理走一遍。
形状怎么显出来?路是群里一遍遍的报饭、接饭、还饭盒,一句玩笑被一串“加一”接住;土是灶台、饭盒、辣椒炒肉、月底那笔账缠成的一束。路和土碰在一起,“蹭灶”才显了形。
叫出去以后,土被改成什么样?阿姨们原先觉得自己在“帮忙”,名一叫开,她们成了“灶主”,那份心思有了一个站得住的样子。年轻人原先有点不好意思,现在可以理直气壮地“蹭”。这是回写。
它怎样改了后来的路?不点菜、洗饭盒、轮灶主,后来进群的人照着这个次序走。
对不上积累,逼出新名,新名回写,回写又改了次序。三拍都走完了。
胡景川那张表做不到这一点,原因和第 1 章那盘象棋一样:表里每一行都是旧字按旧规则配出来的,下四万盘也配不出一个旧字以外的东西。它和六十四卦是同一类机器,完备,好用,不长新格。
把这件事放回本章的三家,三家各自照到了一面。
荀子照到了它的来路。“实不喻然后命”,这件事一开始就是说不清的,名是从说不清里逼出来的。可荀子说作新名的是王者,这一次作新名的,是群里一个刚毕业的女孩。田雨也不是制名的人,她做的是把这个名接住,替它在公司的文件上站稳。
孔子照到了它的后果。名一立,“灶主”就成了一个位子:谁当灶主,谁定这周的菜,谁有权说“这周停一次”。名正,言顺,事成。这一层是制度身份,是命名第三种,跟在第二种后面来的。
老子照到了它的分寸。田雨在给万素琴的方案最后,写了一段话:
“‘蹭灶’这个名,只在阿姨们还是邻居、年轻人还是蹭饭的时候成立。哪一天,这件事请了厨师、开了门面、按菜单收钱,就不再是蹭了。那时候,这个名要重新议。”
这是一个自带撤回条款的名,像老子说“强为之名”。名立住了,也写明了它在哪里该停。
这里也要防一个反方向的错。
命名这一行,常有客户拿着一个老东西来,说要“打造一个新品类”。一家卖了二十年的卤味,换个包装,改叫“轻卤”;一碗普通的汤粉,改叫“元气粉”。客户希望名字一换,东西就成了新的。
拿命名四情形的检查四问来过一遍:多了哪种区分?多了哪种行动可能?哪种权利和责任变了?有没有原来不存在、现在可以反复参与的事?
“轻卤”四问大多答不出。卤味还是那个卤味,吃的人还是那样吃。它是第一种,换了个叫法。这本身没什么不好,好名也能多卖几份。可是要把它说成发生,就是把变化当成了发生。
“蹭灶”四问都答得出:多了“蹭”和“买”的区分,多了轮灶主这件事,灶主有了定菜的权、也有了停灶要提前说的责,还有一件每周都能参与的事。
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判据就不是空话。
最后,还有一处发生,不在名上,在人身上。
一个星期以前,田雨是一个很会挑名字的人。她手里有表,有程序,有三天交稿的节奏。这一个星期的经历,显出了一个新的她:一个先听、后起名的人。她以后还会用那张表,可她身上多了一个东西,不在表里。
这一处,和本书全书的主线是同一个道理。人身上可以发生,一张表里不会。
放回你的日子里。
很多家庭都有几个只有自家人懂的词。小时候弟弟把“冰箱”说成“冷柜柜”,全家跟着叫了十年。外人听不懂,自家人一说就笑。
这样的词,大多是第一种:给一个早已认得的东西换个叫法。好玩,亲,可冰箱还是那台冰箱。
也有少数不一样。比如你家把周末那顿谁都不看手机的晚饭,叫作“关机饭”。这个词一出来,一家人多了一件以前没有的事,也多了一条规矩:吃关机饭时,谁的手机响了谁洗碗。
这就是第二种。名和一件新的事一起长出来,规矩跟着改。
单位里也一样。很多名目,是当年为了一件具体的事起的。事情早变了,名目还在,大家照着名目办事,不看事。这时候,老子那句“知止”就用得上:这个名,是不是该收回了?
职位名也一样。有的公司给人一个新头衔,比如“首席体验官”,牌子挂出去了,权和责一样没变,开会还是坐在老位子上。这是第一种挂着第三种的牌子。有的公司设一个“值班决策人”,规定夜里出了事这个人能拍板,第二天不用补签字,这个名一立,夜里办事的次序就改了。这才是孔子说的“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
下次你要给一件东西起名,不妨先问自己一句:我是在给一个认得的东西换个叫法,还是有一个说不清的东西,正在等一个名?
前一种,挑一个“径易而不拂”的好名就行。后一种,先别急着翻表,去它出现的地方待一阵子。
带走的话
正名守住名的位子,约定解释名为什么稳;只有从说不清里长出来、又改了旧规矩的名,才是名的发生。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名,是怎样指到一样东西上的?背得出一个名字和它的定义,算不算真认得它指的那样东西?
晚上十一点,新加坡莱佛士坊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八层,梁家豪还没走。
他三十九岁,做商业合同的律师第十四年。桌上摊着一份五年期的设备租赁总协议,是三年前替客户起草的。客户温志明开一家医疗设备租赁公司,把影像设备租给一家私立医院集团。
协议第一条是定义条款。第一款写着:“‘设备’指附表一所列的医疗器械,包括其任何替换品或升级品。”
三年来,这一款没出过事。
今天下午,温志明打来电话。他的公司要给医院加一项服务:一套辅助读片的软件,按月订阅,和扫描仪配着用。医院采购部回了一封邮件,客客气气地说:软件不是“设备”,不在总协议里,要另走一轮招标。
温志明在电话里问:“一套软件,装在我们租给他们的机器上,怎么就不是设备了?”
梁家豪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定义条款又读了一遍。附表一列着十一台机器,型号、序列号,一行一行。“替换品或升级品”,说的也是机器。
助理律师黎嘉欣二十七岁,刚做了两年。她探头进来说:“要不在后面加一句‘以及其他类似物品’?”
梁家豪摇头。他想起读法律时老师讲过的一条解释规矩:一串具体的东西后面跟一个笼统的说法,笼统的说法通常只按前面那串东西的同类来读。十一台机器后面跟一句“类似物品”,法官多半读成“类似的机器”。软件还是进不来。
他在便签纸上随手写了四个字:白马非马。
写完自己笑了。中学华文课上,老师讲过这个故事,全班都当成诡辩。今晚他忽然觉得,这四个字说的就是他手上这一款。
定义条款,就是一份合同自己的名实论。先立名,再说这个名指哪些物;名一立,能拿什么、不能拿什么,跟着定了。
这一章讲两千多年前,中国最认真想过“名怎样指物”的两家人:公孙龙和后期墨家。
公孙龙是战国时赵国人,生活在公元前三世纪前后,做过赵国平原君的门客。《汉书·艺文志》著录《公孙龙子》十四篇,今天只存六篇:《迹府》《白马论》《指物论》《通变论》《坚白论》《名实论》。《迹府》记的是他的事迹,一般认为是后人编的。
汉代司马谈评先秦六家,把公孙龙、惠施这一路人归为“名家”。他的评语两面都说到了:“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专决于名而失人情”;接着又说:“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史记·太史公自序》)
前一句嫌他们太细、太绕,只认名,不顾人情。后一句说,他们抓住名去追究实、一项一项对照不出差错的本事,不能不重视。
两千年来,名家多半只被记住了前一句。本章要把后一句补回来。
他最出名的一篇,是《白马论》。
“白马非马,可乎?”曰:“可。”曰:“何哉?”曰:“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命色者非命形也,故曰白马非马。”(《公孙龙子·白马论》)
“马”这个名,是用来叫形体的;“白”这个名,是用来叫颜色的。叫颜色的不是叫形体的,所以“白马”不是“马”。
这一段乍听像绕口令。下一段就落到实处了:
求马,黄、黑马皆可致;求白马,黄、黑马不可致。(《公孙龙子·白马论》)
你说“给我牵一匹马来”,黄马、黑马都行。你说“给我牵一匹白马来”,黄马、黑马就不行。
两个名,能牵来的东西不一样。所以它们不是同一个名。
常识会反驳:白马难道不是马吗?公孙龙并没有说白马不属于马。他说的“非”,更接近“不等于”:两个名的范围不一样,就不能互相替换。
这一层分清楚了,《白马论》一点也不诡。
日常里,“白马非马”天天在发生。一家餐馆的套餐写着“含饮料一杯”,你要一杯啤酒,服务员说啤酒不算。啤酒当然是饮料,可在这张菜单上,“饮料”能牵来的只有汽水和茶。你会觉得别扭,可这就是名的范围。
梁家豪手上那一款,正是这一层。医院说“软件不是设备”,并不是说软件不值钱、没有用,是说“设备”这个名,在这份合同里能牵来的东西,不包括软件。
求设备,十一台机器皆可致;求软件,不可致。
还有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常被安在公孙龙身上。其实《韩非子》里记的是另一个人,叫儿说:
儿说,宋人,善辩者也,持白马非马也服齐稷下之辩者。乘白马而过关,则顾白马之赋。(《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儿说在齐国稷下用“白马非马”驳倒了一众辩士。可他骑着白马过关卡,关吏照样收了马税。
《韩非子》接着评了一句:“故籍之虚辞,则能胜一国;考实按形,不能谩于一人。”凭着空话,能在辩论上赢一国的人;对着实物、按着形体查,连一个关吏都骗不过。
这故事常被拿来笑话名家。本书读它,读出的是另一件事:名再精,最后落地的地方是“取”。关吏不管你怎么论,他看的是你牵着什么过关。
这句话,后面墨家会说得更透。
先拿本书的判据,给《白马论》定个位。
“白马”是“白”和“马”两个现成的名拼起来的。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列出“白马”?能。颜色名一张单子,形体名一张单子,两两相配,白马、黄马、黑牛、白牛,都能事先排出来。
所以复合名是变化。
公孙龙的贡献,是在变化之内把账算清:拼出来的名,范围和原来的名不一样,不能混着用。这是名的组合学。在一个靠定义吃饭的行当里,这门学问天天有人用。
公孙龙最难读的一篇,是《指物论》。开头几句是这样的:
物莫非指,而指非指。天下无指,物无可以谓物。……指也者,天下之所无也;物也者,天下之所有也。以天下之所有,为天下之所无,未可。(《公孙龙子·指物论》)
“指”字怎么读,学界争了很久。有人读作共相,有人读作指称,有人读作名,有人读作能指。这里不替谁裁判,先取一个最朴素的读法:指,就是指出来,用手指着,用名指着。
照这个读法,几句话就顺了。
“物莫非指”:凡是我们能谈到的东西,都是被指出来的东西。
“而指非指”:可是那个“指”本身,不是又一个被指出来的东西。
“天下无指,物无可以谓物”:要是天下没有“指”,东西就没法被叫作东西。
“指也者,天下之所无也”:指,不是天下现有的一样东西;物,才是天下现有的。
日常里有一个现成的场面。
夜里你和朋友在海边,你指着天上说:“那颗最亮的是金星。”朋友顺着你的手指看过去,找到了。你的手指不是金星,你的手指也不在天上。可没有这一指,朋友在满天星里,找不到它。
物要靠指才被认出来;指却不是物里的一样。
《指物论》接着还有一句:“天下无指,而物不可谓指也。不可谓指者,非指也。”天下要是没有指,物就不能被说成指;不能被说成指的,就不是指。
这句话绕了两圈,意思只有一个:指和物是两层,不能拿一层去顶另一层。你不能把金星当成你的手指,也不能把你的手指当成金星。
这和佛经里“以手指月”的譬喻,说的是同一种分寸,下一章再细讲。
这是先秦诸子里,把“指”和“物”分得最清的一段话。
拿西方的说法对一对,位置就清楚了。索绪尔讲能指和所指,所指是一个概念,外面的东西不进来。皮尔斯讲符号、对象、解释项,把对象请了回来。公孙龙的“指”和“物”,一个在说怎样指,一个在说指到的东西。他站的地方,离皮尔斯更近。
西方逻辑学要到十九世纪末,才有人把“一个名指的是哪个东西”和“一个名用什么方式去指”细细分开。弗雷格 1892 年的那篇文章,拿“晨星”和“昏星”举例:两个名指的是同一颗星,给出它的方式却不一样。公孙龙的“命形”“命色”,已经在讲给出的方式;他的“指”与“物”,已经在讲名与指到的东西。
不必说谁比谁早,各自的语境差得很远。只说一句:这一层思考,中国在两千多年前就有人在做,而且做得很硬。
《指物论》还有一句容易被跳过的话:“天下无指,物无可以谓物。”
这一句其实走得很远。它说的是:东西之所以成为“可以叫出来的东西”,是因为有了指。指不只是去够一个现成的东西,它还把东西变成了“能被谈论的东西”。
用本书的话说,这是碰到了回写:符号一出来,世界被改写成了一个可以被说的世界。
可是公孙龙接着说:“指也者,天下之所无也。”他把指放到了天下之外,物留在天下之内。物是“天下之所有”,本来就在;指是另一层,不在世上。
这一刀切下去,回写就被切断了。物是现成的,指只是去指它。
书二第 4 章问过一个问题:符号指向的对象,是找到的,还是发生的?公孙龙的“物”,默认是找到的:它在天下,等着被指。他没有问,有没有一些物,是跟着指一起出现的。
第 18 章那个“蹭灶”,就是一个跟着名一起出现的东西。在有人说出“蹭灶”之前,世上有阿姨,有饭盒,有加班的年轻人,可没有“蹭灶”这件事。名和事一起来的。
还有一处,也值得补一句。公孙龙说指不在天下。可本书看到的“指”,三界里都有。你伸出的那根手指,是现实里的一样东西;一个导游指了二十年路,抬手的样子不用想就出来,那是长在他身上的自我符号;“金星”这个名,才是理念里的符号。指在世上,只是不只在一处。
公孙龙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一步:指一出来,物也跟着被改了。
公孙龙并不是只会拆名的人。他还有一篇《名实论》,讲名该怎样守规矩。
天地与其所产焉,物也。物以物其所物而不过焉,实也。实以实其所实而不旷焉,位也。出其所位,非位;位其所位焉,正也。(《公孙龙子·名实论》)
天地和天地生出来的,叫物。物恰好是它自己、不多出去,叫实。实恰好填满它该填的、不空出来,叫位。离开了该在的位,就不对;待在该在的位上,就叫正。
物,实,位,正,一层收紧一层。
接着讲名:
夫名,实谓也。知此之非此也,知此之不在此也,则不谓也。知彼之非彼也,知彼之不在彼也,则不谓也。(《公孙龙子·名实论》)
名,是用来称谓实的。知道“这个”已经不是这个了,知道“这个”已经不在这里了,就不再这样称它。
后面还有一句:“故彼彼止于彼,此此止于此,可。”叫“彼”的只停在彼上,叫“此”的只停在此上,这样才行。
这是一条很严的纪律:一个名只配一个实,实变了,名就要停用。
日常里,最守这条纪律的地方,就是合同和法律。一份合同里,“设备”在第一条是什么意思,到第三十条还得是同一个意思。前面指机器,后面忽然指软件,合同就乱了。律师改合同,一大半力气花在“彼彼止于彼”上。
这一点上,公孙龙和孔子、荀子是一路的:名要正。不同的是,孔子的正名靠礼,荀子的正名靠王者,公孙龙的正名靠逻辑。他不问谁有权正名,只问一个名怎样才算用对了。
还有一篇《坚白论》,最能看出公孙龙的细。
视不得其所坚,而得其所白者,无坚也。拊不得其所白,而得其所坚,得其坚也,无白也。(《公孙龙子·坚白论》)
一块又硬又白的石头。眼睛看,只看得到白,看不到硬;手去摸,只摸得到硬,摸不到白。
所以公孙龙说,坚和白是“离”的:分属两条感官的路,各自到来。
这在两千多年前,是一段极精细的感官分析。
你闭上眼摸到一块凉凉的、硬硬的东西,你说不出它是什么颜色。你睁眼隔着玻璃看一块石头,你说不出它有多硬。每一条感官给你的,只是一束特征里的一根线。
后期墨家不同意“离”。《墨经》说:“坚白,不相外也。”(《墨子·经上》)坚和白不在彼此之外,都在这一块石头里,彼此相盈,不能拆到两处去。
两家争的,用本书的话说,正是土(特征纠缠)是怎样缠在一起的。
公孙龙看见了线:每根线从不同的感官进来。墨家看见了团:几根线进来以后,缠成了一块石头。一个名叫“石”,叫的不是哪一根线,是缠好的那一团。
拿符号的三判据来看,墨家这一边离“整体”更近:拆开就不再是它。只有白没有硬,那是一片白光;只有硬没有白,那是一块黑暗里的硬东西。叫作“石”的那个粒子,是坚白缠在一起之后才立起来的。
可公孙龙那一边,也有本书要接住的东西:缠成团之前,线是一根根进来的。一个孩子认“石头”,先是摸到硬,后来看到白,再后来,两样缠在一起,一说“石头”,整团东西一起被调起来。
离与盈,说的是同一件事的前后两段。
再看墨家。
《墨子》里有《经上》《经下》《经说上》《经说下》四篇,一般称为《墨经》,再加上《大取》《小取》,合称“墨辩”。一般认为它们出自战国中后期的墨家后学。文字简奥,脱误不少,历代校注各有出入。
《墨经》对名的分类,干净利落:
名:达、类、私。(《墨子·经上》)
《经说上》解释:物,是达名,凡是实都得用这个名;马,是类名,凡是像马那样的实,都得用这个名;臧,是私名,这个名只停在这一个实上。“臧”是当时常拿来举例的一个人名。
日常里,这三层一看就懂。“东西”是达名,什么都能叫;“狗”是类名,叫一类;你家那只叫“旺财”,是私名,只叫它。
荀子讲大共名、大别名,墨家讲达、类、私,两家都在给名排层级。
《墨经》还把名和实的关系说得很清楚:
所以谓,名也;所谓,实也;名实耦,合也。(《墨子·经说上》)
用来称谓的,是名;被称谓的,是实;名和实配上了,叫合。
这几乎就是“符号”和“对象”的一对。还多了一个字:“耦”,配对。名和实不是天生一体的,要配上才算数。
《小取》里还有一句更有名的话:
以名举实,以辞抒意,以说出故。(《墨子·小取》)
用名把实举起来,用句子把意思抒发出来,用论说把理由摆出来。
“举”字用得好。名像一只手,把一个东西举起来给别人看。举起来的东西本来就在,手只是让它被看见。
墨家还想到了名的一种麻烦:两个名指一个实。
知狗而自谓不知犬,过也,说在重。(《墨子·经下》)
狗和犬是同一种动物的两个名。知道狗却说自己不知道犬,是错的,因为这是“重”,一实两名。
用命名四情形说,这正是第一种:给一个已经认得的东西添个叫法。墨家两千多年前就看出来了:换个叫法,东西没多一样。
到这里,墨家讲的都还在“名”这一边。接下来两段,墨家走到了“名”的外面。
第一段,在《经上》讲“知”:
知:闻、说、亲。名、实、合、为。(《墨子·经上》)
《经说上》解释前三样:“传受之,闻也;方不㢓,说也;身观焉,亲也。”
听别人传给你的,叫闻知;从已知推出来、不受阻隔的,叫说知;自己亲身看到经历的,叫亲知。
这三种知,日常都有。你听说过西湖很美,是闻知;你看地图推算出从杭州东站到西湖要坐几站地铁,是说知;你在断桥上站过一个下雨的黄昏,是亲知。
梁家豪和黎嘉欣之间,也隔着这三种知。
黎嘉欣读过同类解释那条规矩,书上的案例背得很熟,那是闻知;她能从条文推出“类似物品”大概会被怎样读,那是说知。梁家豪在法庭上亲眼见过一位法官,把一句“以及其他类似物品”读得只剩三台机器,那天客户的脸色他到今天还记得,那是亲知。
同一条规矩,在两个人身上分量不一样。黎嘉欣会说它,梁家豪一看到“类似”两个字,手就停下来。
三种知,在一个人身上落下的东西不一样。闻知落下的是别人的名;亲知落下的,是你身上的一团东西,你说不全,可一想就全回来了。用本书的话说,后一种已经沉成了你身上的自我符号。
第二段,在《贵义》篇里,墨子说了一个盲人的例子。盲人也能把白和黑的定义说得头头是道,明眼人都挑不出错。可是:
兼白黑,使瞽取焉,不能知也。故我曰:瞽不知白黑者,非以其名也,以其取也。(《墨子·贵义》)
把白的黑的东西混在一起,让他挑,他挑不出来。所以说盲人不知白黑,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名,是因为他取不出来。
这是本章最要紧的一句话。
知不知道一个名,不看你说不说得出,看你挑不挑得出。
日常里,这一句到处都用得上。一个新手妈妈在书上读过“肠绞痛”的定义,背得出哪些症状。半夜孩子哭了,她分不出是饿了、困了,还是肚子疼。她知道这个名,可她还取不出来。
半年以后,孩子一哭,她一听就知道是哪一种。她可能说不全理由。这时候,“肠绞痛”在她身上,才从一个名变成了一个能取的东西。
用本书的话说,前一种是一个打不开的压缩:词在,词背后那一束东西不在她身上。后一种,词能还原回那一束东西:哭声的高低、身子的扭法、喂奶的时间,一听就全展开了。
学会,就是这一束东西在她身上缠成了一个粒子。那是她身上的一次发生。
《经下》还有一句,说的是名与指之间的缝:
所知而弗能指,说在春也、逃臣、狗犬、贵者。(《墨子·经下》)
有些东西,你知道它,却指不出它。比如春天:你知道春天来了,可你伸手指不出哪一样东西是“春”。比如逃走的臣子:你认识他,可你不知道他在哪里,指不着。后面“狗犬”“贵者”两例,《经说下》各有一句解说,历代校释分歧很大,这里不强解。
这一条和公孙龙的《指物论》放在一起读,很有意思。公孙龙说物都要靠指才被认出;墨家说,偏偏有些知道的东西,指不出来。
两家合起来,名、指、实、知四样,在先秦已经被拆开来,一样一样地想过了。
说公孙龙和墨家是中国最接近“符号与对象”关系的讨论,凭的是什么?
凭的是他们把几样东西分开了。
先秦谈名的人很多。老子警惕名,孔子要正名,荀子讲约定和制名,他们多半把名放在社会里看:名和位子、名和秩序、名和教化。公孙龙和墨家却把名单独拿出来,问一些很“干”的问题:一个名指的是什么?两个名凭什么不同?指和物是不是一回事?知道一个名,算不算知道了那个东西?
这几个问题,正是今天符号学的家常问题。
把这一章的材料排成一张表:
| 出处 | 名或指与物怎样连 | 物是现成的吗 | 落在哪一界 | 变化还是发生 |
|---|---|---|---|---|
| 公孙龙《白马论》 | 名有所“命”,命形、命色各不同 | 现成,马在那里等着被求 | 理念:名与名的范围 | 复合名是变化,账算得清 |
| 公孙龙《指物论》 | 物靠指才可谓物,指本身不在天下 | 现成,物是“天下之所有” | 指放在天下之外 | 碰到回写,又切断 |
| 公孙龙《名实论》 | 名是“实谓”,彼止于彼 | 现成,实在位上 | 理念:名的纪律 | 守变化的秩序 |
| 墨经“达、类、私” | 名分三层,各管一片实 | 现成 | 理念:名的层级 | 加私名是变化 |
| 墨经“名实耦,合也” | 名与实配对才算数 | 现成 | 理念与现实之间 | 配对,不讲新名 |
| 墨子“以其取也” | 知名不算,取得出才算 | 现成,可取的人在变 | 落到现实与自我 | 人身上可以发生 |
| 墨经“所知而弗能指” | 有知而指不出的东西 | 现成,可指不着 | 指的边界 | 看见了缝 |
| 皮尔斯 | 符号、对象、解释项三元 | 对象默认在那里 | 自我一界未单立,“习惯”摸到了边 | 讲衍义,不分发现与发生 |
表里第三列,几乎每一行都写着“现成”。
这是这两家最一致的地方,也是他们停下的地方。
先说他们的高明。
第一,他们分出了名、指、实、物四样,还加上谓、举、取几个动作。名是用来叫的,指是指出来,实是被叫到的那一份,物是天下现有的东西;谓是称它,举是把它举起来给人看,取是把它挑出来。一套词,一个个分开,彼此不混。
第二,他们算清了名的范围。白马和马能牵来的不一样;狗和犬一实两名;达名、类名、私名一层管一层。这些都是今天写定义、编分类、做数据库的人天天要算的账。
第三,墨家把知的检验,从嘴上挪到了手上。知道名,不算;取得出,才算。这一步,是先秦名学离“自我符号”最近的一步。
这一步,西方也有人走过。皮尔斯 1878 年写过一篇讲怎样把观念弄清楚的文章,大意是:你对一个东西的观念,就是你设想它会带来的那些实际效果的全部。说一个东西“硬”,意思就是很多别的东西划不破它。
墨子的“以其取也”和皮尔斯这条准则,隔着两千多年,落在了同一个地方:名的意思,要到用的时候、取的时候去找。
不同的是,墨子说的是一个人知不知道,皮尔斯说的是一个观念清不清楚。墨子的检验落在人身上,皮尔斯的检验落在观念上。
再说他们停在哪里。
用本书的三个问题,把“指”的机理过一遍。
第一个问题:一个名或一个指,形状是怎么显出来的?
路(差异序列)是一遍遍的指着叫、叫了再取:大人指着白马说“马”,孩子跟着叫,牵错了被纠正,牵对了被夸。土是感官一根根进来的线:眼睛的白,手上的硬,耳朵里的嘶鸣,缠成一匹马。指的形状(显露),是从这条路和这片土里一起显出来的。
公孙龙看得最细的是土里的线(坚白离),墨家看得最细的是路上的取(以其取也)。两家各抓住了一头。
第二个问题:指一出来,土被改成了什么样?
公孙龙那句“天下无指,物无可以谓物”,已经碰到了答案:指一出来,世界被改写成了“可以被叫的东西”。可他紧接着把指放到了天下之外,物还是那个物。回写在这里被切断了。
墨家也一样。名是“举”实的手,实本来在那里,手只是让它被看见。手举得好不好,实不会因此多一样。
第三个问题:指怎样改变后来的路?
这一层,两家都看得清。白马一立,求马和求白马就是两种差事;名实一合,后面怎么谓、怎么举、怎么取,次序就定了。名和指都在改后来的路。
三个问题连起来看,两家把第一问和第三问做得很深,第二问碰到了,没有放开。
再用对不上的三拍来看。
名和实对不上了,怎么办?公孙龙的办法,是把名本身的逻辑再理清一层:白马不等于马,离开了位的名就停用。墨家的办法,是回到取:取得出就算知,取不出就算不知。
两种办法都很好用。可两种办法,都没有让对不上逼出一个新名,再让新名回头改写旧的规矩。
儿说过关那一幕,正好是一次现成的对不上:理念里,白马非马;现实里,关吏要收马税。两边撞在一起,结果是儿说交了税,故事成了笑话。没有人因此造出一个新名,旧的规矩也一样没动。对不上停在了一声笑里。
拿本书的判据说一句:公孙龙和墨家把名的变化,算到了先秦最精的地步。复合名、同名异实、异名同实、名的层级,都是在现成的名和现成的实之间重新排位。新的实进来,怎样逼出一个新的类名,旧的分类又怎样跟着改,他们没有专门去讲。
《小取》里有一串著名的推论:“盗人,人也;多盗,非多人也;无盗,非无人也。”推到最后是“杀盗人非杀人也”。荀子在《正名》里把这类说法列为“用名以乱名”(见第 18 章)。这场争论,争的仍是现成的名怎样排位。
“物不全是现成的”,这话怎么理解?梁家豪所在的行当里,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
三十年前,大多数商业合同里没有“个人数据”这个定义。那时候客户的名字、电话、病历,当然也在,可它们散在各处,没有被当成一样需要单独管的东西。新加坡 2012 年通过了《个人数据保护法》,“个人数据”这个名,连同收集、使用、披露要守的规矩,一起立了起来。
从那以后,律师起草合同,第一条里多半要多出一款“个人数据”。一类东西被认了出来,权利和责任跟着改了。
名和物,是一起来的。它不是先在那里等着被“举”起来的实。
这不是他们的错。名学先把名和实分清,把名的账算清,这是第一步,而且这一步走得极硬。他们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一步:物不全是现成的,有些物是跟着指一起来的;名不只是举实的手,有时候是名和实一起长出来。
还有一处,墨家其实已经站在门口了。
“以其取也”。一个取不出来的人,学到取得出来,中间发生了什么?是一束新的东西在他身上缠成了一个粒子。墨家没有把这一段讲出来,可他们把检验放在了这里。
这就是本书全书反复说的那一句:发生可以在人身上发生。名单不变,取的人变了。
回到梁家豪的办公室。
快十二点了。黎嘉欣还没走,她把三种改法写在白板上,两个人一条一条过。
第一种,列举式。在附表一里,把这套软件的名称、版本号加进去。
这是最稳的办法。名是私名,一个名只停在一个实上,彼彼止于彼,不会有争议。
可它有一个毛病:附表是一张封闭的单子。今天加了这套软件,明年软件升级成另一个产品,名字一换,又得改一次合同。每一次新东西进来,都要双方坐下来签一份修订。
梁家豪说:“这就像一副象棋。单子上有几个子,就只能走这几个子。来一个新子,得重新印棋盘。”
拿本书的判据看,列举式的附表,是一台很规矩的变化机。十一台机器,各自的替换、升级、调换顺序,都能由这张单子事先排出来。它和六十四卦是同一类东西:集合是闭的,变的只是格子里的位置。
闭的单子并不坏。一份要管五年的合同,大半条款都该是闭的,双方才睡得着觉。只是闭的单子,生不出单子外面的东西。
第二种,类名式。把“设备”改写成“医疗器械及相关医疗软件”。
这是墨家说的类名,凡是像这样的实,都用这个名。门开大了,新东西不用每次都签修订。
可类名的边界会起争议。黎嘉欣查了一下,新加坡卫生科学局专门出过软件医疗器械的监管指南,软件算不算医疗器械,要看它的用途。医院的采购部完全可以说:这套软件只是“辅助”读片,不算医疗软件。
求设备,十一台机器皆可致;求医疗软件,这一套能不能致,又是一场官司。
第三种,黎嘉欣想不出来,梁家豪自己写了。
他没有再去改“设备”这个名,而是在定义条款后面加了一款,大意是这样:
“双方可以书面约定,把新的产品或服务列为‘约定项目’。每一项约定项目,须写明它的用途、交付方式、费用算法、谁负责更新、出了错谁担责,以及在什么条件下可以撤出。约定项目经医院验收、实际投入使用之日起生效。”
黎嘉欣看了半天,说:“这不是在定义一个名,是在定义怎样起新名。”
梁家豪说:“对。”
她又问:“撤出那一条,写得这么细,医院会不会觉得我们留了后手?”
梁家豪说:“正相反。软件这种东西,哪天监管不让用了,或者算法出了大问题,双方都得有个体面退出的门。没有这扇门,到时候只能吵。名立得住,也要收得回。”
这一款,有三处和本章的老祖宗们对得上。
第一处,“经医院验收、实际投入使用之日起生效”。名不是写上去就算数,取了才算数。这是墨子的“以其取也”,也是那个关吏的眼光:不管你怎么论,看你牵着什么过关。
第二处,“写明用途、交付方式、费用算法”。这是在给新名配实,名实耦,才算合。一个只写了名字、没写清楚它管什么的项目,在合同里就是一个打不开的压缩。
第三处,“在什么条件下可以撤出”。名立起来,同时写明怎样收回。这是一个带着撤回入口的名。
拿本书的判据,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看一遍。
软件这样东西,能不能由三年前那份合同的旧规则事先列出来?
不能。三年前的定义条款,是十一台机器加“替换品或升级品”。旧规则能列出的,是这十一台机器的各种替换和升级:新一代的扫描仪,换了零件的超声机。一套按月订阅、装在机器上、会自己更新算法的软件,不在这张单子能排出的任何一格里。
它进来以后,旧规则有没有跟着改?
改了,而且改了不止一处。
收费的规矩改了。机器按年收租金,软件按月收订阅费,合同里原来只有“租金”这个名,现在得多一个“订阅费”。
责任的规矩改了。机器坏了,修就是了;软件更新以后读错了一张片子,算谁的?原来的合同里没有“算法更新”这件事,现在得写。
数据的规矩也改了。机器不留病人的数据,软件要读片,就要碰数据。合同里原来没有“数据”这个定义,现在第一条要多出一款。
一个新东西进来,合同里多出了“订阅费”“算法更新”“数据”好几个新名,旧的“设备”“租金”“维修”也都得重新划界。
这是合同这个名的系统里的一次发生。按命名四情形,“约定项目”和“数据”这样的新名,落在第二种,帮着形成新的辨认单位;“约定项目须经验收才生效”这一套,又落在第三种,设立了一种新的制度身份。两种交织在一起,各管一层,不互相冒充。
反过来看黎嘉欣最早那句“以及其他类似物品”。
它看起来把门开大了,其实是在旧规则里打了个补丁。按同类解释的规矩,“类似”只能按前面那串机器的样子来读。它没有改规则,只是把旧规则说得含糊了一点。
这正是“白马非马”那一层:名的范围由它前后的名一起定,不由你想让它多宽就多宽。
还有一件事,第二天早上才显出来。
梁家豪把改好的稿子发给温志明。温志明回了一条消息:“以前我以为合同就是把我们说好的写下来。现在看,合同还得留一个地方,给我们还没想到的东西。”
梁家豪做了十四年合同,第一次在定义条款后面写“怎样起新名”。这一夜的经历,显出了一个新的他:一个不只守住名、也给名留出生长口子的律师。
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手机里存着一份保险合同。合同第一条,多半也是定义:什么叫“住院”,什么叫“意外”,什么叫“既往症”。大多数人买的时候没看,出事那天才翻出来。
那一天你会发现,“住院”在合同里能牵来的,和你心里那个“住院”不一样。留院观察二十个小时,算不算住院?很多合同说不算。
这就是白马和马。
你也可以拿墨子那句话,问问自己知道的东西。
你知道“复利”的定义,能背出公式。银行柜台摆出三种理财产品,你能挑出哪一种利滚利滚得最快吗?你知道“劳损”这个词,能说出它的意思。你自己的肩膀疼了半个月,你分得出是劳损,还是别的毛病吗?身体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
挑不出来,不丢人。那只说明这个名还在你嘴上,没有落到你手上。
家里有小孩的,还能看到另一件事。两岁的孩子常把所有四条腿的都叫“狗”:楼下的猫是狗,公园里的羊也是狗。这是一个类名用得太宽。过了几个月,他忽然指着猫说“喵喵”,再也不叫错了。
那几个月里,没有人给他发一张分类表。是一次次指着叫、叫错了被笑、叫对了被抱,猫和狗在他身上分成了两个辨认单位。名单在大人那里早就有,可在这个孩子身上,这是一次发生。
再看看你生活里那些封闭的单子:单位的报销科目,学校的评分细则,小区的停车规定。它们大多是列举式的,像那副象棋。新东西一来,就塞不进去。
塞不进去的时候,与其加一句“以及其他类似”,不如问一问:这张单子,有没有一个起新名的口子?
带走的话
公孙龙把名和指分清,墨家把知落到取上;名的账算得再精,新东西进来改了旧规矩,才是名的发生。
这一章的问题:庄子、佛经和禅宗都劝人把话“忘”掉,他们防的到底是什么?一个人放下了词,身上留下的又是什么?
晚上九点,厦门沙坡尾,一间二十来平方的茶室刚收了最后一桌客。
潘慧四十七岁,做茶艺师二十年,教工夫茶也有十来年。她把茶盘上的水擦干,盖碗一只只倒扣过来,等学生们走。
学生里有一个没走。洪晓雯三十二岁,在银行做理财,学茶半年,是班上最用功的一个。她的品鉴表填得最满,兰花香、桂花香、焙火香、岩韵、回甘、喉韵,哪一栏都不空。
可今晚的盲品,她三杯全写反了。
第一杯是清香型的铁观音,她写“焙火香明显”;第三杯是焙火重的岩茶,她写“兰花香幽雅”。她自己对着答案看了很久。
“老师,”她说,“我是不是没有天分?”
潘慧没有马上回答。
洪晓雯又问:“‘岩韵’到底是什么味道?你给我一个定义吧。我背下来,下次就不会错。”
潘慧想了想,发现自己给不出。她教了十年茶,“岩韵”这两个字说过上千遍,可要她用别的话说清楚,她说不出来。
茶室的老客辜文彬还坐在角落。他七十岁,退休前跑了三十年远洋货轮,喝茶从来不说词。好的时候点点头说“这泡对了”,不好的时候说“这泡水急了”。
他听了半天,插了一句:“你那张表填得太满了。”
潘慧想起二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跟一位老师傅学茶,第一个月,老师傅一句术语都不教,只让她喝,喝完不许说。她憋得难受,回家偷偷在本子上记了两百多个词。
后来那个本子不知道丢在哪里了。词还在嘴上,本子用不着了。
她给洪晓雯重新烫了一只杯,倒了一泡,说:“你先喝。喝完,别说。”
这一章讲的,就是“别说”这两个字。两千多年来,中国的道家和佛家,反复在讲一件事:名言是有用的,可人不能被名言挡住。他们用的字,是“忘”。
最有名的一段,在《庄子·外物》: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庄子·外物》)
荃,通筌,是竹子编的捕鱼的笼子;蹄,是捉兔子的套子。笼子是为了鱼,鱼到了手,笼子就可以放下;套子是为了兔,兔到了手,套子就可以放下;话是为了意思,意思到了,话就可以放下。
最后一句最妙:我到哪里去找一个忘了言的人,跟他说说话呢?
庄子并没有说不要说话。他说的是:我想找一个能放下话的人,和他说话。
话要说,只是不要被话拴住。
这一段有三层,要分开读。
第一层,言是工具。笼子、套子、话,都是“所以”,是为了别的东西而有的。工具好不好,看它能不能帮你拿到那个东西。
第二层,工具到了用处,就可以放下。鱼进了篓,没有人还抱着笼子不放。
第三层,最难:放下了话的人,才最适合说话。因为他说话,是为了意思,不是为了话。
日常里,学开车的人都经历过这三层。
刚学倒车入库,教练给你口诀:“后视镜看到黄线压住,方向盘打死。”你一遍遍念,手忙脚乱。练了一个月,你再也不念口诀,车子自己就进去了。口诀是筌,倒车入库是鱼。
可你要是从此笑话口诀没用,那也不对。你今天能不念口诀,是因为当初念过。
庄子的“忘”,不是“没用过”,是“用过了,放下了”。
庄子对名言,还有几句同样要紧的话,散在《齐物论》里。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庄子·齐物论》)
说话不是吹风。说话的人说出了东西,可他说出的东西,还没有定下来。
这一句,离本书的说法很近。一句话说出去,意义是有的,可它还待定;要看后面怎样被接、怎样被用,意义才一点点落下来。
同一篇里还有一句:
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庄子·齐物论》)
路是人走出来的,东西是人叫出来才那样的。
这八个字,几乎是先秦诸子里最“发生”的一句话。
路不是先在那里等人走的。人走了,路才成。村口那条没人修过、被脚踩出来的小路,庄子两千多年前就看见了。东西“是这样”,也不是天生是这样的;人这么叫,它才成了这样。
《齐物论》里还有一串话:“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最大的道不被称说,最好的辩论不靠言语。老子也说过:“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老子》第五十六章)
这些话不是叫人闭嘴。它们说的是:最要紧的东西,往往不在嘴上最热闹的地方。一个整天给你讲婚姻之道的人,未必有一个好婚姻;一对过了五十年的老夫妻,问他们秘诀,多半只会说“就这么过来了”。
庄子还说:“名者,实之宾也。”(《庄子·逍遥游》)名是实的客人。客人可以来,也可以走;主人家不能把客人当成自己。
把这几句放在一起,庄子的意思就清楚了:名言是走出来的、叫出来的,它有来历,也有用处;正因为它是走出来的,它不该被当成路本身,更不该被当成路通向的地方。
庄子看见了名的发生,也看见了名的固化。他的“忘”,针对的是后一样。
《庄子·秋水》里还有一场有名的辩论,可以和“忘言”对着读。庄子和惠施在濠水的桥上散步,庄子说:“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施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两人来回几句,最后庄子说:
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庄子·秋水》)
我们回到开头。你问“你怎么知道鱼快乐”,你已经知道我知道了才来问我。我是在濠水桥上知道的。
惠施在名言里追问:凭什么?庄子把问题落回一个地方:濠上,这座桥,这条河,这个下午。
这个回答在逻辑上常被说成狡辩。可是放在本章里看,它说的是一件很实在的事:有一种知,是在一个地方、一个时刻、一个身体里长出来的。离开濠上去追问它的名言根据,就像离开水去追问鱼。
上一章讲墨家的“亲知”,“身观焉,亲也”。庄子的“我知之濠上也”,是亲知最漂亮的一次辩护。
《庄子·天道》里有一个木匠,比任何一段议论都说得透。
齐桓公在堂上读书,木匠轮扁在堂下做车轮。轮扁放下工具,上堂问:“您读的是什么?”桓公说:“圣人的话。”轮扁问:“圣人还在吗?”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那您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
桓公说:我读书,你一个做车轮的凭什么议论?说得出道理还罢,说不出就处死。轮扁说:
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庄子·天道》)
削车轮的榫头,削得慢了,松而不牢;削得快了,紧而进不去。不快不慢,手上有了,心里应了,嘴上说不出来,可这里面有个分寸。
这个分寸,他没法讲给儿子听,儿子也没法从他这里接过去。所以他七十岁了,还在削车轮。
轮扁接着说:古人和他那些说不出的东西一起死了,您读的,不就是古人的糟粕吗?
这个故事常被读成“读书无用”。其实它说的是另一件事:有一种东西,只能长在手上,传不进书里。
“得之于手而应于心”,这是本书说的自我符号最好的一句古话。
它稳定:轮扁削了几十年,每一次都对。它整体:拆成“慢一点”“快一点”几句话,就不是那个分寸了。它离了当场还立得住:换一块木头、换一个院子,他照样削得对。
可它就是传不出去。
为什么传不出去?本书的说法是:免费得来的符号,结晶不了。轮扁的儿子听父亲说“不快不慢”,这四个字到了儿子那里,只是四个字。儿子没有自己削过一千个榫头,没有付过那份动能,这四个字在他身上缠不起来。
要传,只有一个办法:让儿子自己削。
《庄子·养生主》里的庖丁也是这样。他解牛十九年,刀刃像新磨的一样。他说:“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眼睛不用了,靠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感应。
《庄子·大宗师》里,颜回说他“坐忘”了:“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放下形体,去掉聪明,离开形骸和知识,和大道通成一片。
坐忘,庖丁,轮扁,说的是同一件事:真正的会,在名言之外,在人的身上。
两千多年后,匈牙利裔英国学者波兰尼讲“默会知识”,大意是:我们知道的,比我们能说出来的多(《默会的维度》,1966)。他举的例子是认人的脸:你能在一千张脸里认出一个熟人,却说不清凭的是哪几处。
轮扁的“有数存焉于其间”,是同一件事的一个古老的说法。
到了魏晋,王弼把庄子这条路搬进了读《周易》,说“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周易略例·明象》),第 16 章已经讲过,这里不重复。
庄子的高明,在这里可以说足了。
他看见名言是走出来、叫出来的,有来历;他看见名言是工具,到了用处可以放下;他看见最深的会,长在手上、身上,传不进书里。这三样,每一样都是对理念符号的清醒认识。
一个符号,要是只活在书里、嘴上,它就有变成糟粕的危险。
庄子之后几百年,佛教传入中国,带来了一个同样有名的譬喻:以手指月。
《大智度论》卷九里说:
如人以指指月,以示惑者,惑者视指而不视月。(《大智度论》卷九)
有人用手指指着月亮,给一个迷惑的人看;那个迷惑的人只看手指,不看月亮。
这个譬喻在佛经里不止出现一次。《楞伽经》的几种汉译本里都有它。说得最细的,是《楞严经》卷二。那一段里,佛对阿难说,你们还是拿攀缘的心来听法,这样听到的法,也只是攀缘,不是法性本身。接着说:
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当应看月。若复观指以为月体,此人岂唯亡失月轮,亦亡其指。(《楞严经》卷二)
有人用手指指月亮给别人看,那人应该顺着手指去看月亮。要是他盯着手指,以为手指就是月亮,他不但丢了月亮,连手指也丢了。
最后这半句,“亦亡其指”,最值得多读几遍。
把手指当成月亮的人,丢了月亮,这好懂。为什么连手指也丢了?
因为手指的用处,就是指向月亮。一个把手指当成月亮的人,已经不知道手指是干什么用的了。他手里攥着手指,却不会用它。
这是对符号固化最精确的一句描写。
一个符号被当成了它指的东西,人失去的不只是那个东西,还有这个符号本身的用处。
日常里,这种事随处可见。一个孩子考试前背了一本作文素材,“司马迁忍辱著《史记》”“爱迪生试了上千种灯丝”。写作文时,题目一出,他就往里套。素材本来是手指,指向“怎样写一个人的坚持”;他把素材当成了作文本身。结果作文没写好,那些素材也被用坏了,阅卷老师一看就知道是背的。
今天的人还有一种新的“看手指”。一本书没读,先读了一页摘要;一部电影没看,先看了三分钟解说。摘要和解说本来是手指,告诉你月亮在哪个方向。可是很多人读完摘要,就觉得读过了这本书。
时间一长,连摘要也读不懂了:因为摘要里的每一个词,背后本该有一整本书撑着,现在什么也没有。这就是“亦亡其指”。
《金刚经》里还有一个譬喻,和庄子的筌、楞严的指,是一家人:
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金刚经》,鸠摩罗什译)
要知道我说的法,像过河的筏子。过了河,连法都应当放下,何况不是法的东西。
筏子是渡河用的。过了河还把筏子扛在背上走路,那是累赘。可是没过河就把筏子扔了,人就淹在河里。
佛教说舍筏,前提是先上筏、先过河。这一点和庄子的“得鱼而忘荃”一样:先得鱼,再忘荃。
到了禅宗,这种对文字的警惕,说得更直。
《坛经》里有一段,比丘尼无尽藏常读《涅槃经》,拿着经卷来问六祖慧能某个字。慧能说:“字即不识,义即请问。”字我不认识,意思你可以问。无尽藏说:“字尚不识,焉能会义?”字都不认识,怎么能懂意思?慧能说:
诸佛妙理,非关文字。(《坛经·机缘品》,宗宝本;又见《景德传灯录》卷五)
诸佛的妙理,不在文字上。
传统的说法里,慧能本人不识字,在黄梅五祖门下踏碓舂米八个多月,后来得了五祖的衣钵。这个故事里有一层很深的意思:一个不识字的人,可以是最会读经的人。会,不在认字上。
后世禅门流行一句话:“不立文字,教外别传。”这句话成形较晚,一般认为到宋代才定成这八个字,可它概括了禅宗对文字的一种态度:真正的东西,不靠文字传,靠心与心之间的印可。
讲到这里,要守住一个分寸。
禅宗说“不立文字”,可禅宗留下的文字,恐怕是中国佛教各宗里最多的之一。北宋初年编成的《景德传灯录》有三十卷,后来的灯录、语录一部接一部。北宋还有一位禅僧惠洪,干脆把自己的诗文集叫作《石门文字禅》。
这不是自相矛盾。禅门从来不是不要文字,是不让文字替人去吃那口饭。一个禅师讲了一万句话,每一句都是一根手指;他不怕手指多,只怕有人盯着手指不放。
对佛教、对禅宗,本书只取它们在名言问题上的这一层洞察,不评说教义本身。这层洞察,放在任何一个和文字打交道的人身上,都是一面镜子。
庄子、佛经、禅宗,说法不一样,警惕的东西是同一样:名言被当成了它所指的东西。
用本书的话说,这是理念符号的固化。
书二第 19 章讲过固化的两端。一端在对象那边:符号被当成了东西本身,这叫偶像。把手指当成月亮,就是这一种。另一端在自我这边:一个人身上的一个说法、一种理解,硬成一块,再也不肯改,这叫石心。一个人背熟了“岩韵就是岩骨花香”,从此喝什么都往这六个字上靠,就是这一种。
两端是同一个结构:本来该流动、该回写的东西,停住了。
茶室之外,两端都常见。一家公司把“客户第一”四个大字刻在前台墙上,员工每天从它下面走过,客户投诉照样没人理。四个字成了墙上的偶像,人对着它,不对着客户。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会计,认定“报表只能这么做”,新准则来了,他第一反应是新准则有问题。那是石心。
为什么会停住?用三个问题来看。
第一个问题:一个品茶的词,形状(显露)是怎么显出来的?
它是路(差异序列)和土(特征纠缠)一起给出的。路,是一代代茶人喝了说、说了再喝,一个说法被另一个人接住,又被第三个人纠正;土,是舌头、鼻腔、喉咙碰到的那一束东西:一点苦,一点涩,一阵从喉咙里返上来的甜,焙火留下的一丝焦香。“岩韵”这两个字,就是从这条路、这片土里压出来的一个粒子。
这个粒子是有来历的。它一点也不虚。
第二个问题:词叫出去以后,土被改成了什么样?
正常的时候,一个好词会帮人尝。你听老师说“注意喉咙里返上来的那一下”,下一口你就尝到了以前没注意的东西。词回写了你的舌头,你的土厚了一层。
可是词一旦固化,回写的方向就倒了。洪晓雯拿着品鉴表喝茶,标签上写着“兰花香”,她的舌头就去找兰花香;找不到,她也写兰花香。词不再帮她尝,词替她尝了。
她的土不是变厚了,是被词盖住了。
第三个问题:词怎样改变后来的路?
固化的词,会让人按词的次序走,不按杯子的次序走。先想好要找哪几样,再去喝;喝到了表上没有的东西,就当没喝到。
三个问题连起来,就看清了固化在哪里:第二问那一步被反过来了。本来是土回写词,词再回写土,一来一回;固化以后,只剩词压着土。
再用对不上的三拍来看。
舌头和词对不上了。本来,这是好事:对不上积累起来,会逼着人去分出一个新的辨认单位,再回写到词上。比如一个人发现,同样叫“焙火香”,有一种焦得发闷,有一种暖得发亮,这个对不上,就会逼出一个新的区分。
可是词固化了,人就不信自己的舌头,信那个词。对不上被压下去了,第一拍就没积起来,后面两拍也就没有了。
这就是为什么“忘”要紧。
忘,不是把词扔掉。忘,是把压在舌头上的词松开,让舌头和词之间的对不上,重新被感觉到。
本书讲过符号熔开的两条来路:一条是新的对不上,一条是承载某种读法的人群散了。忘,是前一条路上的功夫:它不制造新的世界,它让人重新感觉到已经在那里的对不上。
所以,忘本身不是发生。忘是让发生有可能的那一步。
鱼要先从笼子里放出来,才会游到别的地方去。可是放出来之后,它游向哪里,长成什么,那是另一段事。
这里也要防反方向的错。
“忘”很容易被说成一个省力的借口。有人不肯读书,说“尽信书不如无书”;有人学了三天茶,说“喝茶不用讲那么多”。这不是忘,是没有得。
庄子说“得鱼而忘荃”,是先得鱼。佛经说舍筏,是先过河。没过河就扔了筏子,人在水里,筏子也没了。禅门历史上也有过对“狂禅”的批评,批的正是这种没有得、先说忘的毛病。
按本书对学习的说法,学会,就是一束东西在一个人身上缠成了粒子。没有这一步,忘不掉任何东西,因为本来什么也没有。
忘是对着一个已经结晶、开始压人的东西说的。对着一个还没长出来的东西说忘,等于把种子当成了杂草。
忘之后,人落在哪里?
道家和禅宗的回答,出奇地一致:落在人的身上,落在日常里。
宋代禅师青原惟信有一段话,流传极广:
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五灯会元》卷十七)
三十年前没参禅时,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后来跟着善知识学,有了一个入处,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如今得了个歇息处,还像从前一样,看山只是山,看水只是水。
这段话要和这一章的主题放在一起读。
第一段,“山”是一个现成的名,人跟着名走,名是什么,山就是什么。
第二段,名松开了,“山”这个字压不住眼前那座山了。这是忘,是熔开。
第三段,名又回来了,还是那个“山”字,一个笔画也没多。可是说这个字的人,已经不是三十年前那个人了。
名单没有变,人变了。
这正是全书的那条分界:人身上可以发生,名单里不一定多出一格。
读《周易》的人也是这样。卦还是六十四卦,一个人读了三十年,读到某一卦的那一刻,身上长出来的东西,不在六十四格里。青原惟信的“山”还是山,他身上长出的那个“歇处”,不在“山”字里。
从“以手指月”的眼光看,六十四卦也可以看成六十四根手指。每一根都指向人处境里的某一种样子。读卦的人顺着手指看出去,看到的是自己那一轮月亮。
手指始终是六十四根,不多一根。可是每个人看到的月亮,都是他自己的。卦集里不会多出一卦,读卦的人身上可以长出新的东西。
易学两千年,有象数一路,有义理一路,各自把手指擦得更亮、指得更准,这是了不起的功夫。可是擦得再亮,它仍然是那六十四根手指。
庄子那边也一样。轮扁七十岁还在削车轮,车轮还叫车轮,他手上的“数”是他自己的。庖丁的牛还叫牛,他的刀十九年不钝。
庄子在《大宗师》里,还有一句说“忘”的话,说得很温和:“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泉水干了,鱼困在陆地上,互相吐口水润湿对方;与其这样,不如在江湖里彼此忘掉。同一篇里又说:“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
鱼在水里,不会时时想着“水”。人在道里,也不必时时念着“道”。忘在这里不是丢失,是自在:一样东西真成了你的,你就不用一直提着它的名。
忘之后落下来的东西,是自我符号。
它稳定,经得起一次次用;它整体,说不成几句话;它离了当场还立得住,换一座山、换一头牛、换一块木头,照样在。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忘本身,也会沉成一个自我符号。
一个练了多年的禅者,“不执着”已经不是他嘴上的一句话,是他走路、吃饭、待人的样子。这个样子稳定、整体,离了禅堂也立得住。本书说的自我符号,指沉在一个人身上的样子,并不是说有一个实在的“我”,和佛教讲“无我”不相冲撞。“忘”也是这样:忘到后来,忘成了一种会。
唐代赵州从谂禅师有一则广为流传的公案,《五灯会元》卷四记着。有僧人来,赵州问:“曾到此间么?”僧说:“曾到。”赵州说:“吃茶去。”又问一个僧人,那人说:“不曾到。”赵州也说:“吃茶去。”院主不解,问他为什么来过的、没来过的都叫去吃茶。赵州叫了一声院主,院主应了,赵州说:“吃茶去。”
来过的、没来过的、问为什么的,都去吃茶。
不讲道理,不给定义,让人去做一件最平常的事。答案不在话里,在那一碗茶里,在喝茶的人身上。
把这一章的几家放在一张表上:
| 出处 | 放下的是什么 | 留下的是什么 | 落在哪一界 | 名单变了没有 |
|---|---|---|---|---|
| 庄子“得鱼而忘荃” | 言,像笼子和套子 | 意,到了手的鱼 | 理念到自我 | 没变,言照样用 |
| 庄子“道行之而成” | 以为路是现成的 | 走路的人 | 现实与自我 | 名是走出来的 |
| 轮扁斫轮 | 书上的话 | 手上的“数” | 自我 | 没变,人身上长 |
| 王弼“得意忘象” | 象与言 | 意 | 理念 | 卦集不变(见第 16 章) |
| 楞严“以手指月” | 把指当月的执着 | 指与月都回到原位 | 理念与自我 | 没变,看的人变 |
| 金刚经“筏喻” | 过了河的筏子 | 过了河的人 | 自我 | 没变 |
| 坛经“非关文字” | 以字代义 | 会义的心 | 自我 | 没变 |
| 青原“见山只是山” | 第一段的执名 | 第三段的歇处 | 自我 | “山”字一笔未多 |
| 赵州“吃茶去” | 问答与道理 | 一碗茶,一个人 | 现实与自我 | 没变 |
最后一列,几乎每一行都写着“没变”。
这不是这些传统的缺点。他们要的本来就不是名单变,是人变。他们把力气花在一个人身上:怎样让一个人不被名言挡住,怎样让一个人身上长出名言给不了的东西。
在这件事上,他们做到了极处。
可也正因为力气都花在人身上,有一步他们很少去走:一个人忘了以后长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回过头来,变成一个大家都能用的新名?
青原惟信的第三段,回到的是“山只是山”。他身上长出的那个“歇处”,没有回写成一个新的名,加进大家的名单里。赵州的“吃茶去”,传下来了,可它传下来的是一则公案,一根新的手指,不是对“茶”这个名的改写。
说句公道话,禅门并非完全没有新名。话头、公案、机锋这些说法,都是禅门自己长出来的,后来在中文里站住了,旧的修行规矩也跟着改了不少。那是另一段故事,本章不展开。
只就名言的警惕这一条说,道家和禅宗停下的地方是这样的。他们把忘做到了家,把自我符号的发生也做到了家。回写到大家共用的名单这一步,他们多半不去碰,甚至有意不碰,怕新名又成了新的手指。
这份小心有它的道理。他们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一步:怎样让一个人身上的发生,回写成一个新的名,又不让这个新名再一次固化。
回到沙坡尾那间茶室。
洪晓雯走后,潘慧一个人坐了很久。她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位老师傅,想起自己偷偷记下的两百多个词,想起那个丢了的本子。
第二天上课,她宣布了一条新规矩:接下来三个星期,课上不许说任何品鉴的词。
不许说兰花香,不许说岩韵,不许说回甘。每次课,她泡三杯,学生只做两件事:一,在纸上写这三杯里,哪两杯一样、哪一杯不一样;二,写你还想再喝哪一杯。
洪晓雯第一次课很难受。她端着杯子,嘴里有一大堆词往外冒,一个也不许写。她在纸上写了一个“?”。
辜文彬那天也来了,坐在角落里喝,什么也不说,最后点了点头,说:“这泡对了。”
课后洪晓雯问他:“辜伯,你说的‘对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辜文彬想了想,说:“跑船三十年,看海看久了,不看仪表也知道要变天。你问我凭什么,我说不出来。茶也一样,喝对了,身上知道。”
他那句“水急了”,也是他自己的说法。茶书上没有,指的是水温太高、出汤太快,茶的味道还没出来就被冲散了。这个说法在他身上站得很稳,用了几十年。可是除了潘慧,没几个人听得懂。
第二个星期,事情开始变了。
洪晓雯发现,不许说词以后,她开始注意以前没注意的东西。有一杯茶,喝下去以后,过了好几秒,喉咙里才有一点点东西返上来;另一杯一入口很香,咽下去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在纸上写:“第一杯慢,第三杯快。”
这两个字,品鉴表上没有。可它们是她自己的舌头分出来的。
第三个星期的最后一次课,潘慧泡了一泡焙火比较足的岩茶。洪晓雯喝了一口,停了很久,在纸上写:
“像晒过一整天太阳的被子。”
写完她自己也笑了。潘慧把她的纸拿过来看,看了很久,说:“这就是书上说的焙火香。你以前写过一百遍焙火香,今天是你第一次喝到它。”
洪晓雯愣住了。
现在,拿本书的判据,把这三个星期从头看一遍。
先问名单。茶界的品鉴词汇,这三个星期多了没有?没有。“焙火香”早就在那里,在每一本茶书里,在洪晓雯填过的每一张表上。拿旧规则,完全可以事先列出“焙火香”这个词。
所以,在名单这一层,这是变化:一个现成的词,被放到了一杯茶上。
再问人。洪晓雯身上,多了没有?
多了。三个星期前,“焙火香”在她身上是一个打不开的压缩:词在,词后面那一束东西不在。三个星期后,这个词能打开了:一说“焙火香”,晒被子的暖、喉咙里那一点焦、咽下去后慢慢回来的甜,一下子全展开了。
这一束东西,在她身上缠成了一个粒子。它稳定,下次再遇到,她认得出;它整体,拆成“暖”“焦”“甜”三个字,就不是它了;它离了当场还立得住,换一家茶室、换一泡别的茶,她照样认得。
这是她身上的一次发生。按命名四情形,它是第二种,帮助形成新的辨认单位,只是形成在她一个人身上。
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列出这一次?不能。三个星期前,谁也不知道她会在哪一杯、哪一天、用哪个比方认出它来。它进来以后,她身上的旧规则也改了:她不再先看标签再喝,她先喝,再去找词。
这一段经历,显出了一个新的她。
这里还有一层,最值得多想。
“像晒过一整天太阳的被子”这句话,后来怎么样了?
潘慧开始在别的班上用它。新学生喝焙火重的茶,她不再说“注意焙火香”,她说:“你想一想晒过太阳的被子。”很多新学生,一下子就喝到了。
这句话,算不算一个新名?
对老茶客来说,它只是“焙火香”的另一个叫法,是命名第一种,换个说法而已。辜文彬听了只会笑一笑。可是对新学生来说,它不只是换了个叫法。它是一根更好用的手指,能帮一个从没分出过这种味道的人,第一次分出它来。对他们,这句话起的是第二种的作用。
同一个说法,在不同的人身上,落在不同的情形里。四种情形不能互相冒充,也不能一刀切。
再拿辜文彬那句“水急了”对照一下。它也是一个人身上长出来的说法,用了几十年,稳得很。可它一直只在他一个人身上,没有被别人接住,也就没有回写到茶室的说法里。
“晒被子”不一样。它被潘慧接住了,被新学生接住了,在一间茶室里站稳了。一个人身上的发生,经过别人一次次的接,开始回写到一小群人共用的说法里。
这一步,正是上一节说的、道家和禅宗很少去走的那一步。在一间小茶室里,它是可以走的。
潘慧也改了她的品鉴表。原来的表上,是十几个印好的词,让学生勾选。新的表上,最左边加了一栏,栏头写着“先写你自己的话”。词还在,只是挪到了右边。
表上的词一个没少。变的是先后:先舌头,后名言。这一处次序的改动,是这间茶室规矩上的一次小小的回写。
还有最后一个人:潘慧自己。
二十多年前,她被老师傅逼着“别说”,憋得难受,偷偷记了两百个词。后来那些词成了她的饭碗,她教了十年,把这些词一遍遍讲给学生。她教得很好,可她自己也没发觉,她教的越来越像那本丢了的本子。
洪晓雯那一晚的三杯错,把她从本子里拽了出来。这三个星期,是学生在忘,也是她在忘。
下课的时候,洪晓雯问:“老师,下周还不许说词吗?”
潘慧想了想,说:“下周可以说了。不过先喝,后说。”
辜文彬在角落里,端起杯子,说了一句老话:“吃茶去。”
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去海边看日落。太阳一沉,周围的人齐刷刷举起手机。拍完低头看照片,修图,发朋友圈,配一句“今天的晚霞绝了”。等抬起头,太阳已经下去了。
照片是一根手指,指着那片晚霞。拍照没有错,错在只看了手指。
你身上也许还挂着几个词,是别人给的,也是你自己贴的。
“我是个拖延症。”这五个字,很多人说得很顺。说久了,它就成了一个解释一切的词:没交稿,是因为拖延症;没回电话,也是拖延症。词一固化,你就不再去看每一次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可以试着给这个词松一松。接下来一个星期,不用“拖延症”三个字,只记下每一次没做成的事:几点,在哪里,那一刻你在做什么,心里是什么滋味。
一个星期后再看,你也许会发现,“拖延”其实是好几样不同的东西。有一种是怕做不好,有一种是太累了,有一种是那件事本来就不该你做。三样东西,被一个词压成了一样。
分开以后,每一样都有自己的办法。这就是忘的用处:不是扔掉词,是让词底下的那片土重新露出来。
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词松一松,是帮你看清,不是代替求助。
做父母的,也常给孩子贴词。“这孩子就是马虎。”老师说过一次,家里说了一百次。孩子做错一道题,大人一看,又是马虎。
你可以试着把“马虎”这个词放下一个月,只看他错在哪里。有的是看错了数字,有的是没读懂题目,有的是会做但写得太急。三种错,三种原因,用一个“马虎”全盖住了。
孩子身上那个“马虎”,也许本来不该长成一块石头。
吃饭也能练。挑一顿饭,吃的时候不说“好吃”“一般”“咸了”,只是慢慢吃,注意每一口在嘴里变成了什么。吃完了再说。你会发现,有些味道,你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因为词来得比舌头快。
最后,回到潘慧的那句话:先喝,后说。
这四个字,适用的地方比茶室大得多。读一本书,先读,后看书评;见一个人,先见,后听别人怎么说他;去一个地方,先走一走,后打开攻略。
词不是敌人。词是前人留给你的手指。只是别让手指挡住了月亮,也别把手指当成了月亮。
带走的话
忘不是扔掉名言,是松开压在身上的词,让对不上重新被感觉到;忘之后长出来的,是人身上的自我符号。
要证明这把尺子不是给易贴的标签,就得找一个能分出另一种结果的系统。汉字就是这样一个系统。它多数时候也在变化,用旧字说新事;可它留着一扇门,装不下时,能造出旧规则列不出的那一个字(第 21 章)。
2017 年为新元素定的中文名里,有老字派了新用场,也有新造的字。新造的字一进来,字表、字库、输入法都跟着改。卦集是闭的,字集是开的。这一编只有一章,它是全书判据的对照组。
这一章的问题:同是中国的符号系统,卦集三千年不添一格,汉字凭什么还能长出新字?一个新字算不算“发生”,拿什么来判?
韩冬五十五岁,在北京一所中学教了三十年化学。
十月里一个周二的晚上,他留在教研室备第二天的课。高一,元素周期表。他把课件投到墙上,从第一周期一行一行往下翻,翻到第七周期的最后一格,屏幕上是一个空心的小方框。
不是字,是一个方框。
他知道那一格该是什么。原子序数 118,英文名 oganesson,中文名读“奥”,外面一个“气”字头,里面裹着一个“奥”。可教研室这台旧电脑的字库里没有这个字,只好拿方框顶着。
他想起 2017 年的五月。那年他四十六岁,教室后墙贴着一张周期表挂图,第七周期还有四格印着拉丁文的临时代号:Uut、Uup、Uus、Uuo。新闻出来那天中午,他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拿红笔把四个代号划掉,在旁边一笔一笔写上四个中文字。写到“气”字头那一个,他停了一下。
这个字,他自己也是第一次写。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是闫思远,高一的化学课代表,留下来做竞赛题,来交练习册。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方框,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递过来:“老师,我手机上打得出来。”
手机上是那个字,清清楚楚。
“新手机字库新。”韩冬说,“这台电脑比这个字老。”
闫思远笑了,又问了一句:“那以后 119 号做出来,是不是还得再造一个字?”
“要是真做出来、确认了,大概是。”
“那现在能先把它写出来吗?就照规矩,金字旁加个什么。”
韩冬没有马上答。他拿起粉笔在小黑板上写了一个“钅”,后面空着。空了好一会儿。
隔壁桌的廖云舒抬起头。她教语文,这周在给高二讲《说文解字》的六书,桌上摊着一本影印的许慎。她说:“许慎早就讲过,字是会越生越多的。”
这一晚,三个人隔着两张桌子,碰到了本书一直在绕的那个问题。前面二十章说,《周易》是一台完备的变化机:阴阳两值、六个爻位,六十四格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变到哪里都还在格子里。到了这一章,本书要把它放在另一个中国符号系统旁边看一看。
汉字也有规则,也有偏旁,也天天在变化。可它还会做一件卦不做的事:长出一个原来没有的字。
先把前人对在哪里写足。
东汉的许慎编《说文解字》,在书后的叙里交代了汉字是怎么来的。头一段话,今天读来还是很干净:
“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说文解字·叙》)
这里分了两层。“文”是照着东西的样子画出来的,日、月、山、水,是最早的一批。“字”是文与文、形与声搭在一起生出来的。许慎给“字”下的注脚是“孳乳而浸多”:像生孩子一样,一代一代,越来越多。
这不是比喻用得巧。“字”这个字本来就是生养的意思。《说文》子部:“字,乳也。从子在宀下。”屋顶底下一个孩子,就是“字”。《周易》屯卦六二也有一句“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这里的“字”说的也是许嫁、生育。
汉字给自己起名的时候,就把“会生”写进了名字里。
许慎接着列出六种造字的办法,就是后来说的“六书”:
“一曰指事。指事者,视而可识,察而见意,上下是也。二曰象形。象形者,画成其物,随体诘诎,日月是也。三曰形声。形声者,以事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四曰会意。会意者,比类合谊,以见指撝,武信是也。五曰转注。转注者,建类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六曰假借。假借者,本无其字,依声托事,令长是也。”(《说文解字·叙》)
这六条里,有一条后来成了生字最多的那一条:形声。
“江”是水旁加一个“工”,“河”是水旁加一个“可”。一半管它是哪一类东西,一半管它怎么念。你在菜市场看见一块牌子写着“鳜鱼”,“鳜”字你未必认得,可你知道它是鱼,也大致念得出来。这就是形声的本事:给你一个半认半猜的把手。
六书里还有一条,和形声正好是一对:假借。“本无其字,依声托事”,没有专门的字,就借一个音近的旧字来用。
假借是省力的办法,字不用新造,旧字多挑一份担子。可担子挑多了,就会乱。
“莫”字原本画的是太阳落进草丛里,意思是天晚了。后来它被借去当“不要”“没有”讲,一个字挑两个意思,读书的人常常分不清。于是在下面再加一个“日”,造出“暮”字,专管天晚;“莫”就只管“不要”。
“其”字也一样。它原本画的是簸箕,被借去当代词用,后来加上竹字头,造出“箕”,簸箕才又有了自己的字。
这几个例子是文字学里常讲的,它们正好把一个字的发生演了一遍。
一个旧字挑了两份担子,读的人对不上,这是第一拍。对不上逼出一个新字,“暮”和“箕”,这是第二拍。新字回过头来改了旧字:“莫”卸下了天晚的意思,“其”卸下了簸箕的意思,旧字的用法跟着改了,这是第三拍。
假借是在旧集合里挪位置,是变化。假借挪到挪不动的时候,形声就生出一个新字来,那是发生。六书里,两条路都有。
许慎的书分十四篇,叙里自己记了账:五百四十部,九千三百五十三文,重文一千一百六十三。九千多个字,用五百多个部首排开,每个字都有一个“家”。
许慎给这九千多字排了一条路。叙里说:“其建首也,立一为耑。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同牵条属,共理相贯。杂而不越,据形系联。引而申之,以究万原。毕终于亥,知化穷冥。”从“一”部起头,到“亥”部收尾,形近的部首挨着放,一部牵一部。
这和《序卦传》给六十四卦排的那条路,用心是一样的:给一大堆单位排出次序,让人顺着走得通。
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整理。可它和《周易》的六十四卦有一处根本的不同:许慎记下的九千多字,是那一刻的字表,不是字的上限。《序卦传》排的是一个闭的集合,排完就完了;《说文》的部首排的是一个开的集合,后来的字书照着它的部首往里添字,路还是那条路,路上的字越来越多。
后来的字书一本比一本厚。清代《康熙字典》收字四万七千多,今天的《汉语大字典》第二版六万多。电脑时代,国际统一编码里的中日韩统一表意文字,到 2025 年又补进了一批四千多个,总数已过十万。
这些数字要小心读。多出来的字,大量是异体、俗写、只在一部古书里出现过一次的字。同一个字换一种写法,那不算长出新字,那是变化。数字长了,不等于发生多了。
所以本书不拿字数说事,拿判据说事:一个字进来,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进来以后,旧规则改没改?
要看这条判据在汉字上灵不灵,最好找一批进来时间清楚、来历清楚、有据可查的新字。化学元素的中文名,正好是这样一批。
中文里的元素字,是一百五十年前开始成批造的。
1871 年前后,江南制造局翻译馆的徐寿和英国人傅兰雅合译化学书,碰上了一个难题:西方化学书里几十种元素,中文里大半没有名字。金、银、铜、铁、汞这些老东西有现成的字,氧、氢、氮这几个气体也已有了说法;剩下的,没有。
他们定下一个办法:一个元素配一个字,字由偏旁加声旁组成。声旁取西文名的头一个音节,不合适就取第二个;偏旁标它的类,后来大体定成四家:金属加“金”,常温下的气体加“气”,非金属的固体加“石”,液体用“水”。钠、钾、钙、镁、锌,就是这样一路造出来的。
据一篇回顾这段历史的文章,他们那一回定下的元素字一共六十四个,其中五十个是新造的。
六十四。和卦数一样。
这是巧合,本书不拿它做文章,只借它看一眼两个集合后来的命运。卦从周初到今天,三千年,还是六十四。元素字从 1871 年的六十四个出发,一百五十年里长到了一百一十八个。
后来这套办法被定成了规矩。1932 年国立编译馆成立,第二年出了《化学命名原则》,把元素字的造法统一下来。从此,“金石气水”四个偏旁,就是元素字的四个家。
这中间有三个字值得多看一眼:氧、氢、氮。
徐寿那一代人管它们叫“养气”“轻气”“淡气”,两个字一个名。养气是养人的气,轻气是最轻的气,淡气是冲淡养气的气。后来定名时,这三个两字名各压成了一个字:取“气”字头,里面放进“养”“轻”“淡”的一部分。
这一压,是一次可以还原的压缩。今天的中学生看见“氧”,老师一讲“养气”,整个来路就展得开:它为什么叫这个,它管什么,它和“气”字头的其他字是一家。压得短,却没把路压丢。
这三个字和后来的鿬、鿫不一样,它们背后的元素早就有了名字,压成单字更像是给旧名换了一身更省的衣服。可它们说明了一件事:元素字这个小集合,一百多年里一直在动,有时是换装,有时是新生。
一百多年里,新元素一个一个被做出来、被确认,中文就一个一个给它造字。到了 2016 年,事情走到了第七周期的末尾。
那年 11 月 28 日,国际纯粹与应用化学联合会(IUPAC)正式批准了 113、115、117、118 号四个元素的英文名和符号。四个名字各有来历:113 号叫 nihonium,取自“日本”;115 号叫 moscovium,取自莫斯科州;117 号叫 tennessine,取自美国田纳西州;118 号叫 oganesson,取自俄罗斯物理学家奥加涅相。
英文名有了,中文名还没有。这一段空当,就是韩冬墙上那四个拉丁代号挂着的日子。
2017 年 2 月 15 日,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和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请来化学、物理和语言文字方面的专家开会,商定四个中文名。5 月 9 日,中国科学院、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三家联合发布。定名时有两条原则:尽量使用已有汉字,不新造字;避开常用汉字和在别的领域已有特定含义的字。
结果是这样的:
| 原子序数 | 英文名(符号) | 名字的来历 | 中文名 | 读音 | 构字 | 新造还是旧字 |
|---|---|---|---|---|---|---|
| 113 | nihonium(Nh) | 日本 | 鿭(金字旁加“尔”) | nǐ | 金旁+尔 | 旧字新用:传承字形“鉨”原是“玺”的异体;简化字形 2018 年进统一编码(U+9FED) |
| 115 | moscovium(Mc) | 莫斯科州 | 镆 | mò | 金旁+莫 | 旧字新用:古剑“镆铘”的镆,早已在编码里 |
| 117 | tennessine(Ts) | 田纳西州 | 鿬 | tián | 石+田 | 新造,2018 年进统一编码(U+9FEC) |
| 118 | oganesson(Og) | 奥加涅相 | 鿫 | ào | 气+奥 | 新造,2018 年进统一编码(U+9FEB) |
四个名字里,两个是新造的字,两个是老字派了新用场。
据中国提交给国际编码组织的文件,台湾方面的化学名词审议机构也在 2017 年 4 月审定了含这几个新名的名词表。同一批字,在说汉语的几处地方差不多同时被接了下来。一个新字要站住,先得有一群人肯接它。
这张表本书要多看几眼。它不是一个“汉字真神奇”的故事,它是一次有日期、有机构、有文件的符号事件。对不上在哪里,能事先指出来:2016 年 11 月 28 日到 2017 年 5 月 9 日之间,中文的化学课本里,有四个已经被国际确认的元素,没有字可写。这条缝不是事后回头补说的,是当时每一位化学老师都碰得到的。
有了这条事先指得出的缝,判据才好用。
判据只有一句话: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能,是变化;不能,而且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是发生。第 1 章那盘象棋说的就是这个:下一万盘也下不出第三十三个棋子。
先拿 117 号那个“石”加“田”来问第一问。
形声的规矩是现成的:一半偏旁,一半声旁。偏旁这一半,大致猜得到。117 号落在卤族,和碘、砹一族;砹是“石”旁,117 号多半也是“石”旁。这一半,旧规则管得住。
声旁那一半,旧规则管不住。
声旁要取西文名的音。可 2016 年以前,没有人知道它会叫 tennessine。这个名字来自美国田纳西州,因为那里的实验室和大学参与了这个元素的合成。一个州的名字,缠进了一个元素的名字,这是化学规则之外的事。
就算英文名定了,中文这一边还要再挑一次。读 tián 的字有田、甜、填、恬,好几个。定名的人要避开常用字,要考虑和“石”搭不搭,要考虑会不会和别的字撞。最后挑中的是“田”。这一挑,是一张桌子上几个人的耳朵和眼睛,不是一条规则。
有人会说:把“石”和所有声旁两两配一遍,几千个组合都写出来,“石田”不就在里面吗?
在里面。可它和几千个别的组合一起在里面。你列出来的是一片可能,不是“这一个”。
这正是卦和字分开的地方。拿乾卦来说,初爻一变,之卦就是姤,只有这一个,一步就算得出来。规则给的是结果。形声规则给的是造法:它告诉你新字大概长什么样,却不告诉你是哪一个。
小区门口的快递柜就是卦的样子。格子编好了号,包裹来了,放进某一格,取件码一发,哪一格都事先排得出来。可要是来了一件冰箱那么大的包裹,哪一格都放不进,柜子就得改。
再问第二问:它进来以后,旧规则改没改?
改了,而且改得看得见。
先是编码。2017 年 5 月 5 日,中国向表意文字的国际编码工作组提交了 113、117、118 三个字形。正式码位下来之前,只能先占用一段“私用区”的临时码,换一台电脑就认不得。2018 年统一编码 11.0 版发布,三个字形才有了正式码位:鿫在 U+9FEB,鿬在 U+9FEC,113 号那个金旁加“尔”的简化字形在 U+9FED。
然后是字库、输入法、字典、课本、挂图,一样一样跟着改。韩冬教研室那台旧电脑显示方框,就是因为它的字库停在了这次修改之前。
还有一处,改的是规则本身的读法。
“气”字头,一百多年来的意思是“常温下是气体”。118 号排在稀有气体那一族,用了“气”字头。可 2020 年有一项计算化学研究预测,这个元素在常温下很可能是固体,论文题目的大意是“一种既不惰性、也不是气体的稀有气体元素”(Smits 等,2020,《应用化学》)。
要是这个预测站得住,“气字头=常温是气体”这条老读法,到这一个字身上就得改说成“气字头=稀有气体那一族”。定名时取“气”的理由,本书没有查到定名机构的专门说明。可不管当初怎么想,这个字一进来,旧读法就裂了一道缝。
两问都过了。鿬和鿫,是汉字里的发生。
再拿三判据看一眼鿫这个字算不算一个结了晶的粒子。
稳定:九年来,课本、字典、手机里都读“奥”,没人读错成别的。整体:拆开它就不是它了,“奥”单拿出来是奥地利的奥,“气”单拿出来是空气的气。相对独立:离了 2017 年那场会,它照样立得住,一个从没听说过那场会的高一学生,在竞赛题里认得它、写得出它。
三条都过。
可本书不能只挑好讲的讲。另外两个,鿭和镆,是老字新用。
113 号的名字,传承字形写作“鉨”,原是“玺”的一个异体,读 xǐ,印章的意思。规范字里写作鿭,是把金字旁照规矩简化成了“钅”;这个简化字形 2018 年才补进编码,可它是类推简化出来的,字还是那个老字。“镆”是古剑“镆铘”的镆,字形和编码都早就有。定名的人选了它们,正是照着“尽量使用已有汉字,不新造字”那一条。
这两个算变化还是发生?
要分开看。在字形这一层,没有新成员,字集没长。在字义这一层,一个老字挂上了一个原来没有的义项,这个老字(规范字形作鿭)从此在化学课本里指 113 号元素,旧字书里推不出这一义。它介于两者之间:形是旧的,义是新的。
老字新用省了造字的功夫,可也有代价。在传承字形里,“鉨”从此一个字形挑两个读音:读 xǐ 是印章,读 nǐ 是元素。这正是第一节里“莫”和“其”当年的处境,一个身子挑两份担子。眼下两份担子分在两个很少碰面的领域,还乱不起来。哪天要是乱起来,历史上的老办法是再加一个偏旁、分出一个新字。这只是照着旧例说的一种可能,本书不做预言。
本书的判据不假装没有灰区。按命名的四种情形来看,元素本身作为一个新的辨认单位,是在实验室里形成的,那是物理和化学里的事;中文给它起名,对化学来说只是添一个称呼。可对汉字这个系统来说,鿬和鿫是新的辨认单位:一个学生得重新学会认它、写它、念它。鿭和镆,只是旧单位多了一个义。
还有一层值得记下。定名原则的头一条是“尽量不造新字”。汉字系统自己就知道,发生是贵的:要开会,要编码,要改字库,要重教一代人。能用变化解决的,它先用变化。
汉字史上也有过造了字却没站住的时候。武则天当政时,下令新造了一批字,后人叫“则天文字”,数目各家统计不一,一般说十几个。这批字靠一道诏令进来,在她那一朝的碑刻、文书里用得很勤;她身后,大多数很快退回旧写法,只有她自己名字里的“曌”留了下来。
拿能量账看,这不难懂。一道诏令能付动能,能让字一时出现在纸上;可托住一个字的势能,是一代一代读书写字的人。人群不接,这个字就结不了晶,三判据的头一条“稳定”过不去。新元素字站住了,靠的是化学课本、标准机构、编码、字库和一届一届学生一起托着。
发生不是喊出来的。一个新字进得来,还得站得住。
这一点和卦并不相反。两个系统都爱省力。差别在于,汉字留着一扇门,实在装不下的时候,可以开门造字;卦集没有留这扇门。
把两个集合摆在一起:
| 比一比 | 卦集(《周易》) | 字集(汉字) |
|---|---|---|
| 最小的单位 | 阴爻、阳爻,两种 | 偏旁部件上百种,还能再添 |
| 组合的规矩 | 六个爻位,每位二选一 | 六书,形声为主:一半管类,一半管音 |
| 集合有多大 | 六十四,三千年不变 | 许慎九千多,康熙四万多,编码已过十万,一直在长 |
| 规则能否事先列出全部成员 | 能:2⁶ 穷举,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 | 不能:规则给造法,列不出“这一个” |
| 新东西来了怎么办 | 归进现成的一格 | 能归旧字就归旧字(鿭、镆),装不下就造新字(鿬、鿫) |
| 新成员进来以后 | 没有新成员 | 编码、字库、输入法、课本、字典跟着改 |
| 解释层 | 卦辞、十翼、历代注疏越来越多 | 字义、字书、训诂越来越多 |
| 变化的样子 | 爻变、之卦、错综 | 繁简、字体、异体、书法的笔势 |
表的后两行是两边都有的。辞在长,卦不变;义在长,字形也常常不变。在这两行里,卦和字是一样的,都在变化。
分开它们的,是中间那几行:集合能不能事先穷举,新成员进来以后,规则跟不跟着改。
用三条方程的意思,把这个差别讲成大白话。
先看形状从哪里来。一卦的形状(显露),是六步的路(差异序列)和阴阳两值那片土(特征纠缠)缠出来的。路是固定的六步,土只有两值,进来的东西是封闭的,出来的形状就只能在六十四里。
一个元素字的形状,路也是旧的:先定偏旁,再配声旁,一百五十年没变过。可土是开的。新元素在周期表里的位置,它在西文里的名字,名字背后的那个州、那个人,定名会上几个人的耳朵和取舍,都缠了进来。土一开,出来的形状就不在旧表里。
再看回写。字进来以后,回写到的不是原来那片场。编码表多了三个码位,字库多了三个字形,输入法多了三个读音,“气”字头多了一种读法。下一次有人要造字,面对的是一片已经被改过的场。
卦也有回写。占问之后,人的处境被改写了,后来的日子过法不一样了。可这一回写回到的,仍是阴阳那片场:阴阳还是两值,没有第三值进来。
再看次序。新字进来,改了后来人学东西的次序。第七周期第一次排满,老师讲周期表从此讲到 118 收住,竞赛题有了新的出法。卦也改人的行事次序,一个人得了屯卦,可能就把“慢慢来”排到了“马上走”前面。可爻序本身永远是六步,从初爻到上爻。
最后把三拍连起来。有元素没有字,这是对不上;对不上逼出一个新字,这是第二拍;新字回写编码、字库、读法,这是第三拍;第三拍又留下新的缝,“气”字头遇上一个可能是固体的元素,下一圈的头就在这里。
汉字在这件事上,三拍走完了一圈。
易在第二拍上停住。对不上积累了,显出来的只是“换一个格子”,集合没有被改,也就没有新的回写。
说到这里,有三句公道话要放在一起说。
第一句,汉字绝大多数时候也在变化。繁体变简体,楷书变行书,同一个字有几十种写法,偏旁和偏旁拼来拼去,这些都是变化。发生只是汉字里很少、很贵的一部分。
第二句,易诞生的那一次,阴阳爻与八卦第一次定型,可能就是一次发生。本书不断言,只说体系之内只有变化。
汉字也有它“体系之外的那一次”。《淮南子·本经训》讲:“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古人把文字的出现讲成一件惊天动地的事。那一次是不是发生,和易的那一次一样,本书不断言。两个系统的差别不在头一次,在头一次之后:卦集定下来就不再长,字集定下来以后还一直在长。
第三句,用拼音字母的文字,字母表也是闭的,二十几个字母一个不多;可它的词表是开的,新词随时进来。开在哪一层,各家不同。这里说的是结构,不是高下。
闭也有闭的好。六十四格好记、好穷举、能装下一切处境,三千年传下来没有乱,靠的正是闭。开也有开的难处。字集开着,字库就永远追不上,户籍系统里打不出的生僻名字、旧电脑上的方框,都是开着的代价。
还可以拿能量账比一比两边的老成员和新成员。
一个卦,三千年里被无数人读、注、背、用,连接度高得惊人,拆不动。六十四卦连成的那张网,又把每个读它的人往里拉,这是很大的势能。
一个新字刚进来的时候,连接度是很低的。会写鿫字的人,今天恐怕还没有会写“氧”字的人的零头。它要靠一届一届学生写它、一本一本课本印它,连接度才一点一点建起来。新字是脆的,老字是韧的。
发生付的是开头那一笔动能;站住,靠的是后面很多年的托举。
书六第 6 章讲过汉字在文明史里怎样跨方言、跨朝代立住,那是文明的账,本章不重讲。本章只看一个符号学的问题:一个字,怎样从理念里沉到现实和人的身上去。
一个字首先是理念符号。“之”就是“之”,谁写都是它,印成宋体是它,写成草书也是它。它离了哪一张纸都立得住。
字写到纸上、刻进碑里,成了现实符号。一块碑立在那里,没有人读它,它也稳稳地在那里,下雨冲不掉,几百年后还能被拓下来。
东汉熹平年间,朝廷把儒家几部经书刻成石碑,立在洛阳太学门外,后人叫“熹平石经”。抄本传来传去,字越抄越乱,读书人争的是哪个字才对;碑一立,大家照着石头校。这是现实符号回过头来,给理念符号定了型。
字练进手里,成了自我符号。
韩冬自己就有一个。他写了三十年板书,“钅”字旁写得又快又平,最后一横收得短。换一个人来写,学生一眼就看得出不是韩老师的字。这个写法不在任何字典里,在他的手腕上。
再往前,是他七岁那年。父亲握着他的手,在作业本上一笔一笔写“冬”字,上面一个折文,下面两点。写歪了擦掉重来,写了一下午。那两点一上一下的距离,到今天他写名字时还是那样。一个人最早的一个自我符号,常常就是自己名字里的那几个字。
练字是一笔能量账。一遍一遍地临帖,是动能。字帖、老师、一代一代书家走出来的路数托着你,是势能。练成了,手一落就是那个架子,闭着眼也不走样,这是内能,也就是连接度。要改一个写了三十年的笔顺,难得很,因为连接度太高了,断不开。
书法这门艺术,做的大多是变化。
传为王羲之所书的《兰亭序》,“之”字出现了二十来次,写法各不相同,有的收、有的放、有的连、有的断。可每一个都还是“之”。书法的高处,是在一个字的格子里把变化做到极致,变到哪里都还是那个字。
这和爻变很像。变得再妙,也在原来的集合里。
可是字的这条路,有一处和卦不一样:它不光往下沉,还能往回走。
写字的手图省事,笔画连起来、省下去,草书就是这么来的。到了二十世纪中叶,一批草书的写法被改成楷书的样子,进了简化字表。“书”“东”“为”“专”这几个简化字,文字学界常拿来作草书楷化的例子。
手上的习惯,回写成了字表上的字形。自我和现实两界里长出来的东西,回到了理念界。
《周易》里也有一条往下沉的路。大象传讲“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要人把卦沉进自己身上。可君子身上长出来的新东西,从没有回写成一个新卦。三界俱全,只沉不回。汉字是沉了还能回。
再看印章。
一方印,先是把一个名字刻进石头。名字是理念符号,石头上的阳文阴文是现实符号。印盖到契约上、书画上,就成了“这是我认的”,成了一个人的自我符号,背后还站着一整套制度:认这个印,就认这个人。
刻章的人在方寸里讲究篆法、章法、刀法,同一个名字可以刻出几十种样子。那也是变化,在一个名字的格子里变。
有一处小小的巧合,可以在这里收一下。113 号元素的名字,传承字形“鉨”原本就是“玺”的异体,就是印章的意思。一个刻在印上的老字,一百年后被派去当了一个新元素的名字。
一个现实符号身上的旧字,迁到了一个新的理念上。这一迁,字没有变,字的去处变了。
第二天上午第三节,韩冬没有照课件讲。
他在黑板正中写了一句话: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下面画了两个框,一个写“能:变化”,一个写“不能,而且规则得改:发生”。
然后他出了一道题:“给 119 号元素造一个中文字。”
到本书写作时,119 号还没有得到国际确认。题目是假的,可规则是真的。
教室里先是笑,然后真有人动笔。闫思远第一个举手:“119 号在第一主族,碱金属,肯定是金字旁。”
韩冬在“钅”后面画了一个空格:“那右边呢?”
“得看英文名叫什么。”
“英文名还没有。”
“那就……”闫思远卡住了。
后排一个女生说可以先列,把常见的声旁都配一遍。几分钟里,黑板上列出了二十多个“钅加某某”,有的已经是别的字了,有的根本不像字。
韩冬指着那二十多个问:“哪一个会是它?”
没有人答得上来。
他请教研室隔壁桌的廖云舒过来讲五分钟。廖云舒会一点易,在黑板另一边画了一个乾卦,六道阳爻,说:“初爻一变,是哪一卦?”她自己接着画,下面一道断开,“姤。只有这一个。”
她又画了一个坤卦:“上爻一变?”画出来,“剥。也只有这一个。”
两块黑板摆在一起。一边是二十多个候选,没有一个说得准;一边是一问一答,一步就算出来。
韩冬把两边各圈了一下:“这边,规则给的是造法。那边,规则给的是结果。”
廖云舒又补了一句,说给学生,也像说给韩冬:“113 号和 115 号,用的是老字,借个旧身子,有点像许慎说的假借。117 号和 118 号,是照形声生出来的新字。两条路,汉字都留着。”
闫思远问:“那卦有没有假借?”
廖云舒想了想:“卦辞能借。同一句卦辞,讲到你身上是一个意思,讲到我身上是另一个意思。可卦画不借,也不生。六十四个,就是六十四个。”
接着韩冬讲了 118 号“气”字头的事,讲了那篇说它常温下可能是固体的论文。讲到“气字头的老读法到这一个字上就得改”,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有个学生问:“那以后的课本是不是得改?”
“已经改过一次了。”韩冬指了指墙上那张红笔改过的旧挂图,“要是这个预测坐实了,讲‘气’字头的那一句,还得再改一次。”
下课铃响,闫思远没有走。他站在黑板前看那两个框,看了一会儿,说:“老师,我昨天以为规则能把它写出来。现在看,规则只能给个样子。”
停了一下,他又问:“那网络上的新词算不算?算变化还是发生?”
韩冬没有直接答。他说:“你拿那句话自己去试。”
这一问,比这节课的任何答案都要紧。
把这堂课按能量账过一遍。闫思远昨晚带着一个卡住的问题回家,想了一晚上 119 号,这是他付的动能。课堂、老师、黑板上并排的两块板、一屋子同学七嘴八舌,是托住他的势能。下课时他能拿这句判据去问一件课上没讲过的事,说明它已经离了这一堂课还立得住,连接度建起来了。
学会,就是一束新的连接在一个人身上结成粒子。这一堂课,在闫思远身上显出了一个原来没有的区分:规则给结果,和规则给造法,是两回事。
这是人身上的发生。
它和读《周易》的人身上会发生的事,是同一种。读易的人学会了,转念了,一段经历在他身上显出了一个新的他,那都是真的发生。只是那发生在人身上,不在卦里。闫思远学会了判据,黑板上那二十多个候选,没有一个因此变成真字。
字集要长出一个新字,还得等实验室里真做出 119 号,等国际上确认,等定名的人坐下来开会,等编码、字库、课本一样一样跟着改。人身上的发生和字集里的发生,是两件事,各有各的账。
你手机里的输入法,大概也碰到过这样的事。
你打一个家里人才用的叫法,第一次它不认得,拆成几个字给你;打了几次,它记住了,下次一敲就出来。这是变化:字都是旧字,它只是学会了一种新的排法。
闫思远下课时问的网络新词,也可以这样分。
“囧”是一个老字,《说文》说它画的是窗户透亮。前些年它在网上被当成一张皱着眉的脸,意思成了尴尬、窘。形是旧的,义是新的,和 113 号那个字一样,落在灰区里。
“内卷”“躺平”这类词,用的都是旧字,字集一个字没多。可它们在词这一层,给一种原来说不清的处境找到了一个能被大家接住的说法,日子里谈工作的方式跟着变了。这样的词,按命名的四种情形去试,有的只是换个叫法,有的真形成了新的辨认单位。要一个一个试,不能一句话打发。
可要是有一天,你给孩子起名,挑了一个很生僻的字,去派出所上户口,系统里打不出来,民警只好手写,或者等系统更新。那一刻,你碰到的就是字集开着的那扇门,和开门要付的代价。
你在手机上大概也见过那个空心的方框,有人管它叫“豆腐块”。它出现的地方,正是字集比你的字库长得快的地方。别人那边已经有了这个字,你这边还没跟上。一个小方框,就是一次发生在你屏幕上留下的缝。
日子里的许多事,都可以拿这一句去试一试。
单位里来了一个新岗位,编制表上哪一格都放不下,是硬塞进一个旧格子,还是把表改了?孩子说了一句你从没听过的话,是你老早就能猜到的那种俏皮,还是你得重新认识他?你自己这几年身上多出来的东西,是旧日子的又一种排法,还是旧规则已经装不下了?
能事先列出来的,是变化。列不出来,而且它一来,你的规则就得改,那是发生。
卦会给你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三千年前就留好了。字不一样,它留着一扇门。门外来了旧格子装不下的东西,就可以造一个新字,再让字库、课本、读法一样一样跟着改。
带走的话
卦集把一切变化收进六十四格;字集留着一扇门,装不下时能造出旧规则列不出的那一个字。
最后一章把全书收成一条判据: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对照总表把《周易》、汉字、荀子、公孙龙、庄子、索绪尔、皮尔斯与本书放在同一张纸上;四条可推翻条件写明,什么样的材料出现,本书的判断就算错(第 22 章)。
然后回到前言里那位凌晨翻书的人。屯卦给了严承宇一个位置,那是变化给的安顿;他身上接下来长出来的东西,不在六十四格里。
这一章的问题:全书讲了那么多卦、字和人,变化和发生到底拿什么分开?这条判据自己,在什么情况下算错?
又是凌晨。
严承宇坐在苏州家里的书房,台灯开得很低。冯慧敏睡了。女儿在南京读大二,晚上发来一条消息,说期中考完了。公司那边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工厂整体迁往越南,生产经理跟不跟着去,本月底前给个回话。
离月底还有九天。
他把父亲留下的那本旧《周易》,从伸手够得着的那一格里抽了出来。牛皮纸糊过的书脊有些松了,一翻就自己摊开,摊开的正是屯卦那一页。将近三个星期前的那个凌晨,他在这一页的右下角折了一个小三角。那个角还折着,压得实实的。
他又读了一遍那几句:卦辞,彖传,还有大象传的“君子以经纶”。这一页的字句,前言抄过,第 12 章细讲过,这里不再抄全。他查过,“经纶”本是整理丝线,把乱的理顺。他在厂里干了十九年,当上生产经理以后,每天做的就是这件事,把一团乱的订单、机台、人手理成一张排产表。
第一次读到“刚柔始交而难生”,他吃了一惊,觉得自己的处境,三千年前就有人替他写好了。这一回读,惊少了,倒是多出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这几个星期,他没有起过卦,只是翻书。翻得多了,有一件事慢慢显了出来:不管月底他怎么回话,书里都有一格等着他。去了,有“旅”,有“渐”;留下,有“艮”,有“恒”;去了又回来,有“复”。连拿不定主意这件事本身,都有一格,就是他折了角的这一页。
一个也不缺。
他心里那点别扭,就是从这里来的。这本书什么都装得下。可是这几个星期,他身上确实多出了一点东西,他在书里怎么也找不到它的那一格。
那是什么,这一章的最后再说。先把全书收一收。
本书从第 1 章那盘象棋讲起,一路讲到第 21 章那个旧电脑上打不出来的“气”字头新字。讲的始终是一件事:变化和发生,是两回事。这一章把前面各章摆到一张桌上,把那条判据最后说一遍,再交代它在什么情况下算错。
先把全书碰过的八家摆在一起:
| 一家 | 对在哪里 | 讲变化还是讲发生 | 集合开或闭 | 三界 | 停在哪里 |
|---|---|---|---|---|---|
| 《周易》 | 把变化做到完备,每一种处境都有一格 | 讲变化 | 闭:六十四 | 三界俱全:卦辞是理念,蓍草卦画是现实,“君子以”沉进自我 | 只沉不回;对不上收进现成的格子 |
| 汉字 | 一套会长新字的规则,形声能把新纠缠收成新字 | 多数时候是变化,留着发生的门 | 开 | 三界都在:字义、碑帖印章、手上的字 | 发生贵,能用旧字先用旧字;新字要有人群托着才站得住 |
| 荀子 | 名是约定的,“约定俗成”;还讲“有作于新名” | 触到了名的发生,又收回名的管理 | 开:新名可以作 | 理念与制度为主,要名分落到人的行事里 | 作新名交给“王者”,新名要循旧名;进来后旧规矩怎样改,没有放开 |
| 公孙龙 | 中国最接近“符号与对象”关系的讨论 | 讲“指”与“物”的关系 | 不立集合 | 理念界为主 | 追问指与物怎么对,没有追问指从哪里来 |
| 庄子 | 看出名言会固化,“得意而忘言” | 讲“忘”:从固化的名言里退出来 | 不立集合 | 从理念界落到人身上 | 忘了以后,新的东西怎样结成,不说 |
| 索绪尔 | 差别成值,系统干净 | 讲同一时刻的系统,不问来历 | 一个时刻的切面是闭的 | 只在语言系统里 | 网里不问来历;世界和说话的人放在分析之外 |
| 皮尔斯 | 请回了对象和过程,链能往前长 | 讲衍义的生长 | 开:解释项一路衍生 | 理念界为主;自我符号这一界没有立成一界,他的“习惯”摸到了边 | 衍义被默认是免费的;“惊讶”这台发动机没有放回符号学 |
| SDE 符号学 | 分开变化与发生,三界都有符号,符号要付能量 | 两样都讲,给一条判据 | 开:新的对不上能逼出新符号 | 三界俱全,沉了还能回写 | 拿来试判据的例子,多是本书自己设的小场景;对不上必须事前指认;灰区要一个一个试 |
这张表有两处要先说清。
第一,最后一列不是挑错。每一家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一步。本书写“停在哪里”,用意在此。
第二,最后一行是本书自己的一家。它也有停处,而且写在表里。一套说法给别人都列了停处,唯独自己没有,那它就成了怎么说都对的说法。
下面一家一家过一遍,每家只说几句,细处在前面各章。
《周易》是表里唯一一个把集合做到完备的。阴阳两值,六个爻位,二的六次方,六十四卦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系辞上》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里也说“生”,可这个“生”是一层一层加倍:一爻分两值,再加一爻再分两值,每一步都事先算得出来。它生出来的,是一张早就排得满满的表。
《序卦传》给这张表排了一条路,从乾坤起,到未济止,最后一句是:“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事物没有穷尽,所以拿“未济”收尾。路走不到头,表却已经满了。不闭合的次序,闭合的集合,这是易最好看的一处设计。
汉字是上一章讲的。许慎说“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字会越生越多。2017 年 117 号和 118 号元素的中文名,就是两个旧规则列不出来、进来以后编码字库都得改的新字。
荀子在《正名》里说:“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一个名字叫什么,没有天生合适的,大家约好了就合适。这一层,他比索绪尔讲任意性早了两千年。你家叫“土豆”,他家叫“洋芋”,还有人叫“马铃薯”,叫哪个都行,一个地方的人约好了,就是那个。
他还说:“若有王者起,必将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有循旧名的,也有作新名的。这一句碰到了名的发生。可作新名的事,他交给了王者,还要新名循着旧名、明贵贱,旧规矩不跟着改。按命名的四种情形看,新名的来路被他落在第三种:由制度授权立住。
公孙龙在《指物论》开头说:“物莫非指,而指非指。”东西没有不靠“指”来认的,可“指”本身又不是那个东西。这是中国古书里离“符号和对象是什么关系”最近的一句话。地图上那个圆点指着北京,可那个圆点不是北京。他一路追问指与物怎么对上,没有转过头去问:一个“指”是怎样长出来的。
庄子在《外物》里说:“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他看得很准:名言用久了会结死,人会抱着荃忘了鱼。“忘”是从固化的理念符号里退出来,落回到人身上。可退出来以后,新的东西在人身上怎样结成,他不说,他更在意的是放下。
索绪尔说语言里只有差别。“树”之所以是“树”,因为它不是“林”,不是“草”。这一句干净,开出了一百年的结构主义。他把来历放到另一边,专看同一时刻的系统。所以在他的网里,看得见一个词站在哪里,看不见它从哪里来。
皮尔斯把对象请了回来,又把过程请了回来,符号不再是网上一个静止的结,是一条往前长的链。他讲怀疑与信念、讲“令人惊讶的事实”,已经摸到了解释的发动机。只是这台发动机,他放在“怎样做探究”那一边讲,没有拿回符号学里,去回答一次解释从哪里起、到哪里停。自我符号这一界,他也没有立成一界,他的“习惯”摸到了边。
本书接着这些人往下走一步:把变化和发生分开,给它一条判据;把符号放进三界;给它一本能量账。
八家摆在一起,能看出一件事:中国的这几家,问的多是“名和实对不对得上”,“变”怎么变;西方这两家,问的多是“符号是什么”,“意义从哪里来”。两边都很少专门问一句:这个集合里,能不能长出一个旧规则列不出来的新成员。
本书想补的,就是这一问。
补这一问,不是给八家排座次。每一家都在自己的问题上走得很深,本书是站在他们走出来的路上,再往前探一步。探得对不对,下面两节交给判据和可推翻条件去管。
先把全书的八条命题按原来的说法摆一遍,每条配一个日子里的样子。
一,变化在“不易”之内;“生生之谓易”说的是生生不息的变化,不是从无到有。像四季,春夏秋冬年年不一样,可总是这四季。
二,卦是一个粒子,也是一个格子。像一个抽屉,拿出来是一件完整的东西,放回去是柜子里的一格。
三,易是一台完备的变化机;卦网是势能,可这张网不长新节点。像一张织得很密的渔网,什么鱼都兜得住,网眼却一个不多。
四,易诞生于对不上,却把对不上收进现成的格子。像医院的分诊台,你说不清哪里难受,护士也能给你指一个科室。
五,三界俱全,只沉不回。像家训,写在纸上,挂在墙上,练进孩子的身上,可孩子身上长出来的新本事,从不写回家训里。
六,两千年读法是补维:每补一维,卦集不变。像一座老房子,一代人加一层装修,房间数没有变。
七,未济:不闭合的次序,闭合的集合。像一条环线公交,永远开不到头,可站还是那些站。
八,中国的符号学不只有变化:汉字是一个会长新字的系统。像一个会添人口的家,族谱上的名字一代一代往下续。
八条命题背后,是同一条判据。
全书的判据,最后再说一遍:
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能,是变化;不能,而且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是发生。
用起来分三步。
第一步,先说清旧集合和旧规则是什么。卦,是阴阳两值、六个爻位;元素字,是“金石气水”加声旁;一个人,是他到今天为止的那一套过日子的办法。集合和规则说不清,后面两步都没法做。
第二步,试着事先把它列出来。能一步算出来的,是变化,比如乾卦初爻一变就是姤。只能列出一片可能、点不出“这一个”的,要往下看第三步。
第三步,看它进来以后,旧规则改没改。改了,是发生。没改,多半只是换了个叫法。
三步之后再加一道检:按命名的四种情形,它至少要落在第二种,形成了一个新的辨认单位;或者第四种,提出了一个新的理论对象。只是给旧东西换个名字,是第一种,不算。
把全书的例子都拿来过一遍:
| 例子 | 旧规则能否事先列出 | 进来以后旧规则改没改 | 判 |
|---|---|---|---|
| 爻变、之卦(第 6 章) | 能,一步算出 | 没改 | 变化 |
| 卦辞、十翼、注疏越来越多(第 2、8 章) | 卦层能,辞层列不出 | 卦层没改,解释层在长 | 卦层是变化;辞在长,卦不变 |
| 象数补数与时,义理补理与德(第 15、16 章) | 每补一维都还在六十四卦上 | 卦集没改 | 变化 |
| 扬雄《太玄》八十一首(第 17 章) | 在它自己的规则里能穷举 | 是另起一台机器,不是改易的规则 | 另一台变化机 |
| 117 号、118 号的新字(第 21 章) | 列不出“这一个” | 编码、字库、读法都改了 | 发生 |
| 113 号、115 号老字新用(第 21 章) | 字形列得出,新义列不出 | 字集没改,字义改了 | 灰区,要单独说 |
| 荀子说“有作于新名”(第 18 章) | 新名列不出 | 新名要循旧名、明贵贱,旧规矩不放开 | 触到了发生,又收回成名的管理 |
| 读易的人学会、转念(第 12、17 章) | 在人身上列不出 | 人的过法改了 | 人身上的发生,不是卦的发生 |
最后一行要特别看一眼。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这两句并不打架。
拿三条方程的意思,把这张表背后的机理再说一遍,用大白话。
一卦的形状,是固定的六步路和阴阳两值那片土缠出来的。路只有六步,土只有两值,进来的东西封闭,出来的形状只能在六十四里。
占问之后,人的处境被改写了,这是回写。可回写回到的仍是阴阳那片场,没有第三值进来。
得了一卦,人后来做事的先后可能就变了,先等一等,再动。可爻的次序本身,永远是从初爻到上爻六步。
再看那三拍。对不上积累起来,这是第一拍;对不上逼出一个新的形状,这是第二拍;新形状回写原来的路和土,规则跟着改,这是第三拍。易在第二拍上停住了:对不上来了,显出来的是“换一个格子”,集合没有被改,第三拍也就没有落下来。
汉字在新元素那件事上,三拍都走完了。
日子里也能看见这三拍走完和走不完的差别。一个小区垃圾总是堆在楼下,住户和物业对不上,这是第一拍。有一天楼下多了几只分类桶,这是第二拍。要是物业的收运时间、住户下楼的习惯、门口的告示都跟着改了,三拍就走完了,小区真的变了一个样。要是只是多了几只桶,垃圾照样混着扔,那就停在第二拍:换了个放法,规则没动。
易的第二拍,做得极好,每一种对不上都有一只现成的桶。只是第三拍没有落到卦上。
王德生、邬燕琴在《补维史》(德麦国际专著第 327 号)里,把两千年读法一层一层补上去的维,记作第七、第八、第九爻。那是那本书的活,本书不重讲。那本书里有一句话,导读和第 17 章都引过,说的正是易只有变化、没有发生。
本书做的,是把这句话落成一条可以拿去试的判据。
为什么要分得这么清?因为两种看错,日子里都常见。
一种是把变化当成发生。一家公司每年换一句口号,墙上的标语、会上的说法都新了,可做事的那一套一点没动。口号是新的,规则是旧的,这是变化穿了发生的衣服。人在这里容易自满,以为已经变了。
另一种是把发生收回去。一个人身上真长出了一样新东西,旁人一句“这不就是某某嘛”,就把它打发了。或者他自己翻到书里某一格,说“原来早就写好了”。这一束新长的东西,就被收回成了旧格子里的一项。人在这里容易看轻自己,把自己身上的发生,记到了一张旧表的名下。
判据两头都管。它既提醒你别把换装当成新生,也提醒你别把新生说成换装。
判据还有一处要自己守住:灰区。
113 号和 115 号的中文名就是灰区。形是旧的,义是新的。遇到这样的情形,判据不能一刀切,要把“字形这一层”和“字义这一层”分开来问,各问一遍。一条判据要是遇到灰区就硬判,它就开始骗人了。
日子里也一样。你换了一份工作,同一个行业,同样的活,只是换了一家公司,那多半是变化。你换了一份工作,去做一件以前的办法全用不上的事,三个月里你原来那一套做事的路全得改,那才可能是发生。中间还有很多说不准的,就老老实实说说不准。
一套说法,要是怎么说都对,它就什么也没说。本书的判词是:
《周易》把变化做到了完备,所以装得下一切变化,却生不出一个新符号。
下面四种情形,只要有一种被确证,这句判词或者这条判据就得改,甚至推翻。
第一条:在经传体系里找到一个新卦或新爻。要是能在《周易》经传的体系之内,找到一个不能由阴阳六爻的规则推出来、却被这个体系正式接纳了的新卦或新爻,“易只有变化”就错了。
到目前为止,本书没有找到。《太玄》八十一首是另起的一台机器,不是易自己长出来的。后世各家画的图、立的说,补的都是读法,卦还是那六十四个。
第二条:出土的筮例里,有人为格局之外的事新造卦。要是出土的占筮记录显示,古人遇到格局之外的事,会新造卦名、新画卦画,而不是归进已有的卦,“把对不上收进格子”就错了。
这一条有实物可查。2014 年 1 月,清华大学公布了所藏战国竹简的第四辑整理成果,里面有《筮法》《别卦》《算表》三篇。
据整理者李学勤介绍,《筮法》里的卦,用数字记成两组并列,每组六个数字;它只用八个三画的经卦来断事,讲到的占问事项有十七类,比《周礼·春官·大卜》说的“八命”多了一倍还不止。《别卦》记的是六十四卦的卦名。
就本书所见,这些材料里问的事情分得越来越细,事项从八类长到十七类,可卦还是那八个经卦、那六十四个别卦,没有见到为新的事另画一卦。这和“辞在长,卦不变”是一个样子。
湖北荆门包山二号墓 1987 年出土的楚简里,也有卜筮祭祷的记录,记录里同样画着用数字记的卦。这一类楚简,也是检验这一条的地方。
还有一处要说清。张政烺 1978 年提出,古器物上那些成组的数字是用数字记下的筮卦;他还推测,阴阳两值是从许多个数字归并成奇偶两类而来的(见第 2 章)。要真是这样,那属于易“体系之外的那一次”,是爻与卦第一次定型的事。本书对那一次不断言,它也不在这一条里。这一条只问定型以后:有没有人为新事造新卦。
出土材料还会越来越多。这一条,本书留给后来的竹简去检验。
第三条:“君子以”的传承里,有修身的经验回写进卦。要是在“君子以”的传承里,能找到修身的经验回写到卦上,改变了卦的数目,或者改变了卦义的结构,而不只是注释变多,“只沉不回”就错了。
两千年来,读易修身的人多得数不清,程颐、朱熹都把一生的体会写进了注里。可这些体会落在注疏上,落在书院的学规上,落在人的身上;落回卦上的,本书还没有见到。
第四条:新字也能事先列出来。要是汉字造新字,也能完全由旧字按规则事先列出来,那么判据就分不开变化与发生,判据本身失效。
上一章拿 117 号、118 号试过:形声规则给了造法,列不出“这一个”。可这一条要留着门。要是有人能拿 2015 年手里的规则和材料,不靠后来的信息,事先把“石田”“气奥”这两个字准确列出来,本书的判据就得重修。
还要说清,哪些情形不算推翻。
卦名写法不同,不算。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周易》,坤卦的卦名写作“川”,那是同一格换了一个写法。卦序重排,也不算。帛书《周易》的卦序就和今本不同。京房排八宫,邵雍画先天图,把六十四卦排出新的次序,排的还是这六十四个。占问的事项分得更细,也不算。从八类到十七类,长的是问法,不是卦。
这些都是真材料,也都很有意思,可它们落在“变化”那一边。推翻要的是另一种东西:一个旧规则列不出来、进来以后规则得改的新卦。
四条之外,还有一道闸要自己守住:对不上必须能事先指认。
每说一次“这里有对不上,所以发生了”,都要先在材料里把那条缝单独指出来。2016 年 11 月到 2017 年 5 月,课本里四个元素没字可写,这条缝当时人人碰得到,是事先指得出的。要是每看到一样新东西,就回头说“那里一定有过对不上”,这套说法就成了永远正确、因而空洞的说法。找不到缝,就老实说找不到。
易是人类造得最完备的一台符号变化机。可变化机不只这一台,日子里到处都是。
魔方是一台。六个面,每面九块,怎么拧都行。它的全部状态有四千三百多亿亿种,多到一个人一辈子拧不完一个零头。可每一种状态,都是拧出来的,都在那四千多亿亿种里,规则事先全列得出来。拧得再花,也拧不出第七种颜色。
要是有人往魔方上贴了一块第七种颜色的贴纸,再定一条新的拧法,那才是发生。这时候,原来的解法、口诀、比赛规则,都得跟着改。
象棋也是一台,第 1 章讲过。一万盘棋,盘盘不同,下不出第三十三个棋子。
钢琴也是一台。八十八个键,十二个半音一组一组往上排,古往今来的曲子写不完,每一首都不一样。可每一个音,都落在这八十八个键上。有的作曲家嫌十二个半音不够,要在两个键中间再找音,那就得换乐器、改记谱法、重新训练耳朵,旧规则跟着改了。
还有一台更大的,是今天的大模型。书四说它是索绪尔的网、皮尔斯的链,要在和人的对话里,符号才最后发生。
一次训练定下来以后,它能用的词块也定了,说出的每一句,都是这些词块按学来的远近排出来的。它几乎什么都接得住,是今天最大的一张势能之网。可按本书的判据,它在一次训练之内做的主要是变化;新的对不上要由人带来,结晶在人身上发生。这不贬低它,也不神化它。
变化机不丢人。
一台好的变化机,能装下很多很多处境,让人在慌的时候有个地方落脚。三千年里,多少人在凌晨翻开《周易》,在一个卦里认出了自己,心里稳了一点。这份安顿是真的。
本书说易“只有变化”,说的是它的结构,不是它的价值。一张网织得这么密、这么久,本身就是中国人留给世界的一份大礼。只是要记得:网再密,也不长新节点。
全书一直守着三个分界,到这里要再说一遍。
第一个分界: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
读《周易》、学《周易》的人,身上是可以发生的。一个人读了乾卦大象“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几年后成了一个真能自强的人,这是一束新的连接在他身上结成了粒子。学会,就是这样的发生。这是人的发生,不是卦的发生。卦还是那个卦。
第二个分界:易诞生的那一次,是“体系之外的那一次”。阴阳爻和八卦第一次定型,可能是一次发生,本书不断言。体系之内,只有变化。
第三个分界:辞在长,卦不变。卦辞、十翼、历代注疏越来越多,那是解释层在变化、在回写;卦层始终是六十四。
把第一个分界讲细一点。
本书对学习的说法是:学习,是一束新的连接在人身上建立起来;记忆,是这束连接被维持住;学会,是这束连接结成了一个粒子,离了当场也立得住。学会,就是一次符号的发生,发生在人身上。
一个人身上原有的东西要熔开、重新结晶,有两条来路。一条是来了新的对不上,原来那一套过法接不住了。另一条是托着原来那一套的人群散了,一起那样过日子的人不在了。
严承宇这几个星期,两条来路都碰上了。
工厂要走,这是新的对不上:他身上那个“苏州的生产经理”,十九年练成的一整套过法,撞上了一条要搬到别国去的生产线。厂里的老同事有的去、有的走、有的提前退了,那个托着他十九年的人群,正在散。
旧的那个他,正在熔开。
熔开以后长出什么,是要付能量的。动能,得他自己付,一夜一夜地想,一步一步地试。势能,是托着他的场:妻子、女儿、老同事,还有这本旧书。内能,是他身上原来那十九年的连接度,又结实又难断,这也是他为什么熬得这么辛苦。
屯卦在这里帮了他一把。它给了他的处境一个名字、一个位置:“刚柔始交而难生。”一个人在慌乱里知道自己在哪一格,心里会稳一点,能腾出一点力气来。
这是卦能给的,而且给得很好。
打个比方。一个人去医院,分诊台给他指了一个科室,这一指很要紧,不然他在走廊里转半天。可他在那个科室里怎样一点点好起来,身上长出什么新的过法,分诊台那张表上没有写,也写不出来。
程颐在《易传序》里说:“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读易的人,要跟着时势改自己的做法。这句话说得好:变易落在人身上。人的做法一改再改,改到某一天,一束新的东西在他身上结住了,离了那个时势也立得住,那就是人身上的发生。卦在这里做的,是托住他、给他一个看清自己的地方。
卦给不了的,是那个位置上接下来长出来的东西。
回到严承宇。
这个月上旬,公司又派他去了一趟越南南部,这回待了十天。上个月看过的那片红土地上,厂房还在盖;总部在附近先租下一处旧厂房,第一条线已经搬过去试产。他去之前心里想的,是去看看那边的宿舍、食堂、通勤,回来好跟妻子商量。
第四天下午,出了一件小事。
一台新装的精密车床,车出来的轴套总是差一点,公差卡在边上,一批里有三成不合格。负责这台机器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越南技术员,手上很稳,可英语不太好,翻译那天又去了另一个车间。
严承宇在那台机器旁边站了一个下午。
两个人几乎没有一句完整的话。他拿一张废图纸翻过来,在背面画轴套的截面,画刀具进给的方向,画热胀以后尺寸往哪边走。画完了,他拿千分尺量一个,指给对方看,再在纸上把那个数字圈起来。技术员看一眼纸,看一眼机器,点头,摇头,再点头。
到下班前,那一批的不合格降到了一成以下。
后来想起来,那个下午最要紧的一步,是热胀。刚车完的轴套是热的,热的时候量,尺寸偏大;等它凉下来,又缩回去。就像冬天拧不开的玻璃罐,铁盖拿热水一冲就松了,因为铁盖受热胀大了一圈。那个技术员一直是趁热量,量得准,可量的不是出货时的尺寸。
第二天早上,技术员拿来一个小本子,里面把他前一天画的几张图,一笔一笔描了一遍,旁边写满了越南文。他翻给严承宇看,指着其中一张,问了一个问题。问的是热胀那一步,为什么要先等十分钟再量。
严承宇愣了一下。
当上生产经理这些年,他管的是排产、良率、交期、成本。一天的日程排得满满的,开会,看表,批单子。手把手教一个人看懂一张图,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
那天晚上在宾馆里,他想起女儿。那个技术员,和女儿差不多大。
这一段,按本书的说法,是一次完整的发生,发生在他身上。
先把那条缝事先指出来。缝不是事后编的:他身上那个“管生产的人”,是十九年里一张张报表练出来的;摆在他面前的现实,是一条语言不通、人手生疏、明天就要出货的新线。那个下午,报表那一套用不上了。
旧的路用不上,他只能用手、用笔、用千分尺,一样一样重新接。这是他付的动能。
托住他的,是那台机器、那张废图纸、那个肯一遍遍点头摇头的年轻人,还有他自己十九年攒下的公差手感。这是势能。
到第二天早上,那个小本子摆在面前,那一下愣住,说明有一样东西结成了。几天后他回到苏州,在老厂里看见一个刚来的学徒拿错了量具,他走过去,又蹲下来画了一张图。
它离了越南那个车间,也立得住。
拿三判据看一眼。稳定:不是那一个下午的一时兴起,第二天、第三天,他在那条线上又这样蹲下去好几回。整体:它不是一个动作,是画图、量、等、再量、圈出数字这一整套,拆掉哪一步都不是它了。相对独立:换了一个国家、一个车间、一个学徒,它照样出来。
这一段经历,显出了一个新的他:一个肯蹲下来、一笔一笔把手上的东西交给下一个人的他。
这个新的他,和去不去越南,是两件事。去了,他可以在那边带一批人;不去,苏州也有学徒。去留到这一刻还没有落定,这一章也不替他落定。落定了什么,是那九天以后的事。
可本书要在这里做一件该做的事:拿判据,把这个新的他也过一遍。
有人会说,这不就是蒙卦吗?
蒙卦就在屯卦的下一页。《序卦传》说:“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卦卦辞说:“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一个年轻人来求,一个年长的人去教,蒙卦早就写好了。
说得对。卦集的本事,正在这里。一件事发生以后,回头去找,总能找到一格把它放进去。这台变化机是完备的,它装得下一切变化,也装得下一切事后的回看。
可是要分清两件事:这件事在卦里有一个位置,和这件事是由卦事先列出来的,是两回事。
拿判据的三步来试。
第一步,旧集合和旧规则:严承宇到那个下午为止的一整套过法,管人靠报表,管事靠排产。
第二步,能不能事先列出来:翻遍六十四卦,能找到“教”的位置,找不到这一个。找不到那台车床、那张废图纸、那个热胀以后要等十分钟的细节,也找不到那个和他女儿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缠在一起的这一束,是新的。
第三步,进来以后规则改没改:改了。他回到苏州以后,看人的眼光、一天时间的排法,都跟着改了一点。
在他身上,这是发生。
可在卦集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蒙卦还是蒙卦,六十四还是六十四。卦给了他一个位置,他身上接下来长出的东西,不在六十四格里。
从越南回来那天晚上,冯慧敏问他那边怎么样。
他说宿舍还行,食堂偏咸,厂区离市区四十分钟。说完这些,他停了停,又讲起那台车床,讲那个小本子。讲着讲着,他拿过一张超市小票,在背面画起了轴套的截面。
妻子看着他画,说:“你多少年没这么讲过一件事了。”
他没接话。这句话他后来记了很久。
一个人身上新长出来的东西,常常是旁边的人先看见的。他自己还在算去留的账,妻子已经看见了那个蹲下来画图的人。
回到月底前九天的这一夜。书房的台灯下,严承宇把书往后翻了一页,看了看蒙卦,又翻回来。
他没有在蒙卦那一页再折一个角。
他把屯卦那个折角轻轻打开,用手掌压平。角平了,那道折痕还在,斜斜的一条,压不掉。
书里还是六十四卦。这一本书上,多了一道折痕。
那道折痕不是卦里长出来的。是一个人在一个凌晨,被一件对不上的事逼着,留在一张旧纸上的一道刻痕。卦没有变,纸记住了一个人。
熔开是疼的。这几个星期他睡得不好,旧的那一套还在身上,新的那一点还很嫩,两样东西挤在一处。这也是一笔能量账:拆旧的连接要力气,接新的连接也要力气。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离月底还有九天。
你大概也有过找格子的时候。
翻一本书,查一个星座,做一张性格测试,抽一支签,看自己落在哪一类。落进去的那一下,心里会稳一点:原来我这样的人,早有人说过。这份稳是真的,不必瞧不起它。
可是格子给你的,是一个位置。
位置是事先排好的,是变化给你的安顿。你在那个位置上接下来长出来的东西,是你自己的那一束。那一束里有你那天碰到的人,有你手上那点别人没有的本事,有你家里那个人说过的一句话,有你自己熬过的那几个夜。这一束,没有一张表事先列得出来。
下回你在一张表里找到了自己,可以多问一句:这一格说中了我的哪一部分,又漏下了哪一部分?漏下的那一部分,才是你身上正在发生的。
还有一句。身上刚长出来的东西,先别急着给它找格子。
它还嫩,连接度还低,一给它贴上一个现成的名字,它就容易被那个名字吞掉。让它在日子里多待一阵,多用几回,看它离了当初那件事还立不立得住。立住了,你再给它起名字也不迟,那时候的名字,会是它自己的名字。
能事先列出来的,是变化。列不出来,而且它一来,你过日子的规则就得改,那是发生。
六十四格会一直在那里,三千年不变,你什么时候去找,它都给你留着一个位置。发生不在那里。发生在你身上,在你那道压不平的折痕里。
带走的话
卦给了你一个位置,那是变化给的安顿;你身上接下来长出来的东西,不在六十四格里。
写到这里,该回到那个凌晨了。
严承宇的事,本书从前言写到第 22 章,只写了一个月里的几个夜晚和一个下午。
工厂要整体迁往越南,月底前要回话。他在父亲那本竖排的旧《周易》里翻到第三卦,在那一页的右下角折了一个小三角。五点钟左右,他把公司那张确认表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六个字:难生,不是不生。
那一夜他得到的东西,本书一直分成两样来看。
一样是书给的:一个位置。他心里那团说不清的东西,在第三卦里早有一个名字;两三千年里许多人在这一页停过,他不是头一个;书上还给了一个可以先做起来的动作,像理一团乱丝,一根一根理出头绪。对一个凌晨睡不着的人,这是实在的帮助。这是《周易》做得好的地方,本书前面二十二章一直在写足它。
另一样是他自己长出来的:确认表背面那一行字。书上没有这句话。它是他自己的话,是读过那一页以后,从他的日子里写出来的。
月底以后的事,本书没有写,也不替他写。他去没去越南,卦不会告诉你,本书也不会。
你若把严承宇往后的日子一段一段拿去对卦,大概都对得上。
工厂真搬了,人跟着去,那像是旅。留在苏州另找出路,也许像困,像蹇,像节。和冯慧敏商量到半夜,各退一步,也有卦可对。前途看不清,还有未济在最后一格等着。
两千多年里,不知多少人像他一样,在某个夜里翻开这本书,在某一卦里认出了自己。这份认出来的安稳是真实的,本书不去减它一分。
这里也不是在替他算卦。本书只想指出一件事:无论他往哪边走,六十四格里都有一个位置等着。
这正是一台完备的变化机的本事。阴阳两值,六个爻位,穷举出六十四卦。爻怎么变,卦怎么之,去处都已经在格子里。
所以本书的判词是这一句:
《周易》把变化做到了完备,所以装得下一切变化,却生不出一个新符号。
装得下,不等于长得出。
拿严承宇这件事看。工厂要走,家在苏州,女儿在南京念书,父亲的书摊在桌上,这几样东西拉扯在一起,对不上越积越多。积到一定的地步,总要显出一点什么来。
在卦里,显出来的是“换一个格子”:从屯到别的哪一卦。卦集没有因此多一格,规则也没有因此改一条。路永远是那六步,土永远是阴阳两值,回写回到的仍是那片场。对不上在卦里走到第二拍就停了。
好比车站的候车厅,座位一排一排编好了号,谁来都有一个座。可候车厅不会因为你来,多出一排座位;你坐下以后要去哪里,那张座位图上也没有写。
在他身上,显出来的却是另一样东西。
第 22 章写了越南的那个下午。一台公差总卡在边上的车床,一张废图纸的背面,一个和他女儿差不多大的技术员。后来回到苏州,他在自己的老厂里又做了一回同样的事。
本书把那一段叫作一个新的他。说具体一点:他身上多了一种教人的办法,先画给你看,再量给你看,等你自己点头。这些年他管报表、管排产,这个办法不在那一套里,是那个下午逼出来的。
有人会去卦序里给它找一格。那一格找得到,第 22 章已经找过。可在卦里有一个位置,和由卦事先列出这一个,是两回事。
拿本书的三判据去筛,它站得住。它稳定,不是一时兴起,后来一回一回都还在。它整体,拆成几句道理,就不再是他手上那一套。它离了当场还立得住,换一个国家、一间车间、一个学徒,它照样出来。
它也付过能量。那个下午的比划和那几夜的辗转,是动能;机器、图纸、肯点头的年轻人、十九年攒下的手感,托着他,是势能;练熟了,往后不用想就会,那是建立起来的内能。
学会,就是这样一回事:一束纠缠在一个人身上结成了粒子。拿旧规则,事先列不出来。那是发生,不是变化。
这个新的他,会回写他往后的日子。他看人的眼光、一天时间的排法,都跟着改了一点。
可它不会回写成一卦。六十四卦,一个也没多。
说“第六十五卦”,是一个比方。它不是一个新的卦画,也不该被画成六爻。它是一段经历在一个人身上结出来的新东西。
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
拿汉字对照一下更清楚。古人认识了一样新东西,可以取一个形旁、配一个声旁,造出一个新字,字表就多了一格,后来的人照着用。人身上结出的新东西,也像这样多出一格;卦集那边,从来不添这一格。
再看那道折痕。
第 22 章的最后,那个小三角被他打开、压平了。角没有了,斜斜的一道痕还在。
六十四卦里,没有一卦叫“折痕”。书的规则事先列不出它。它是现实里的一个小记号,说的只是一件事:这一页,有一个人在某一夜用过。
两千年来,《周易》身上积了很多这样的东西。卦辞后面有十翼,十翼后面有历代的注疏,注疏后面还有无数读者的批语和折痕。辞在长,卦不变。解释那一层越来越厚,卦那一层始终是六十四。
当然,阴阳爻与八卦第一次定型的那一回,也许本身就是一次发生。本书不断言。那一回在体系之外;体系之内,只有变化。
这本书是父亲留下的。别的页上,父亲用铅笔划过几道很轻的线,旁边的字大多认不清了。父亲当年读它,身上长出过什么,那几道线说不出来。卦不记这个,它只记六十四格。人身上的发生,要到人身上去找。
你家里也许也有这样的东西。一本旧字典里夹着的一片叶子,一本菜谱上溅过油的那一页。字典还是那本字典,菜谱还是那本菜谱;可翻到那一页的人,会想起一个人、一顿饭。那些记号不在书的规则里,在用书的人那里。
折痕不会变成第六十五卦。可它会留在书里。
哪一天,也许是放寒假回家的女儿,翻开这本旧书,翻到这一页,看见那道痕。那时候它会在她身上引出什么,谁也列不出来。
你读到这里,也许也在本书的哪一页折过角。
本书讲了二十二章,能交给你的,其实只有一条判据: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能,是变化;不能,而且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是发生。
用在卦上,答案是能。用在你身上,答案不在本书里,要你自己的日子去写。
这条判据不难用。下回你说“我变了”,可以先问一句:是换了一身衣服,还是过日子的规矩改了?前一种是变化,也很好;后一种,才是你身上的一次发生。
六十四卦以未济收尾。顺序走到最后一格,还是“未济”,像一句话没有说完,留给下一回。这是《周易》最动人的地方:次序不闭合,集合却是闭合的。
人的日子也是未济。不同的是,人这一边的集合是开着的。今天还列不出来的那个你,明天可能就站在那里。
所以,下回你在某一卦里认出了自己,可以记住两件事。那个位置是真的,它让你知道这种难有人走过,这份帮助不必推开。位置之后长出来的东西,是你自己的,卦里没有,也不必去卦里找。
六十四卦还在书里,一格不缺,一格也不多。多出来的那一样,长在读书的人身上。
第六十五卦不在书里。
这张表给读正文的人随手查。正文讲到哪一卦,你可以翻到这里,看它在第几位、由哪两个三画卦叠成、大象传怎样说它。
表有三列。
第一列是卦序与卦名。卦序按通行本,即王弼注、孔颖达疏《周易正义》所传的次序,上经三十卦,下经三十四卦。
第二列是卦象。前面是卦画,后面写“某上某下”,上卦在前,下卦在后。卦画从下往上读,最下一爻是初爻,最上一爻是上爻。
第三列是大象传的原文,整句照录。大象传是《象传》里讲一卦整体的那一句,通常先说上下两卦合成的景象,再说“君子以……”一类的话。讲各爻的小象传不收。
大象传原文据通行的《周易正义》本整句录出,用简体字。原本没有标点,标点是本书加的:景象与卦名之间用逗号,卦名之后用分号,再接“……以”那半句。
几处旧字形按通行简体处理:“勑”录作“敕”(噬嗑),“脩”录作“修”(蹇、震),“厯”录作“历”(革),“於”录作“于”。
各种排印本偶有个别出入,例如剥卦“山附于地”有作“山附地上”的,既济“豫防”有作“预防”的,泰卦“财成”有作“裁成”的。本表一律从《周易正义》。
| 卦序与卦名 | 卦象 | 大象传 |
|---|---|---|
| 1 乾 | ䷀ 乾上乾下 |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
| 2 坤 | ䷁ 坤上坤下 |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
| 3 屯 | ䷂ 坎上震下 | 云雷,屯;君子以经纶。 |
| 4 蒙 | ䷃ 艮上坎下 | 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
| 5 需 | ䷄ 坎上乾下 | 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 |
| 6 讼 | ䷅ 乾上坎下 | 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 |
| 7 师 | ䷆ 坤上坎下 | 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 |
| 8 比 | ䷇ 坎上坤下 | 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 |
| 9 小畜 | ䷈ 巽上乾下 | 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 |
| 10 履 | ䷉ 乾上兑下 | 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辩上下,定民志。 |
| 11 泰 | ䷊ 坤上乾下 | 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
| 12 否 | ䷋ 乾上坤下 | 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 |
| 13 同人 | ䷌ 乾上离下 | 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 |
| 14 大有 | ䷍ 离上乾下 | 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 |
| 15 谦 | ䷎ 坤上艮下 | 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 |
| 16 豫 | ䷏ 震上坤下 | 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 |
| 17 随 | ䷐ 兑上震下 | 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 |
| 18 蛊 | ䷑ 艮上巽下 | 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 |
| 19 临 | ䷒ 坤上兑下 | 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 |
| 20 观 | ䷓ 巽上坤下 | 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 |
| 21 噬嗑 | ䷔ 离上震下 | 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 |
| 22 贲 | ䷕ 艮上离下 | 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 |
| 23 剥 | ䷖ 艮上坤下 | 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 |
| 24 复 | ䷗ 坤上震下 | 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 |
| 25 无妄 | ䷘ 乾上震下 | 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 |
| 26 大畜 | ䷙ 艮上乾下 | 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 |
| 27 颐 | ䷚ 艮上震下 | 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 |
| 28 大过 | ䷛ 兑上巽下 | 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遯世无闷。 |
| 29 坎 | ䷜ 坎上坎下 | 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 |
| 30 离 | ䷝ 离上离下 | 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
| 卦序与卦名 | 卦象 | 大象传 |
|---|---|---|
| 31 咸 | ䷞ 兑上艮下 | 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 |
| 32 恒 | ䷟ 震上巽下 | 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 |
| 33 遯 | ䷠ 乾上艮下 | 天下有山,遯;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 |
| 34 大壮 | ䷡ 震上乾下 | 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 |
| 35 晋 | ䷢ 离上坤下 | 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 |
| 36 明夷 | ䷣ 坤上离下 | 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 |
| 37 家人 | ䷤ 巽上离下 | 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 |
| 38 睽 | ䷥ 离上兑下 | 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 |
| 39 蹇 | ䷦ 坎上艮下 | 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 |
| 40 解 | ䷧ 震上坎下 | 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 |
| 41 损 | ䷨ 艮上兑下 | 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 |
| 42 益 | ䷩ 巽上震下 | 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 |
| 43 夬 | ䷪ 兑上乾下 | 泽上于天,夬;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 |
| 44 姤 | ䷫ 乾上巽下 | 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 |
| 45 萃 | ䷬ 兑上坤下 | 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 |
| 46 升 | ䷭ 坤上巽下 | 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 |
| 47 困 | ䷮ 兑上坎下 | 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
| 48 井 | ䷯ 坎上巽下 | 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 |
| 49 革 | ䷰ 兑上离下 | 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 |
| 50 鼎 | ䷱ 离上巽下 | 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
| 51 震 | ䷲ 震上震下 | 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 |
| 52 艮 | ䷳ 艮上艮下 | 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
| 53 渐 | ䷴ 巽上艮下 | 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 |
| 54 归妹 | ䷵ 震上兑下 | 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 |
| 55 丰 | ䷶ 震上离下 | 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 |
| 56 旅 | ䷷ 离上艮下 | 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 |
| 57 巽 | ䷸ 巽上巽下 | 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
| 58 兑 | ䷹ 兑上兑下 | 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 |
| 59 涣 | ䷺ 巽上坎下 | 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 |
| 60 节 | ䷻ 坎上兑下 | 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 |
| 61 中孚 | ䷼ 巽上兑下 | 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 |
| 62 小过 | ䷽ 震上艮下 | 山上有雷,小过;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 |
| 63 既济 | ䷾ 坎上离下 | 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
| 64 未济 | ䷿ 离上坎下 | 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 |
大象传每一条的后半句,都由一个“谁以……”领起。六十四条逐条点过,领起的说法共五种。
| 说法 | 条数 | 哪几卦 |
|---|---|---|
| 君子以 | 53 | 除下列十一卦以外的五十三卦 |
| 先王以 | 7 | 比(8)、豫(16)、观(20)、噬嗑(21)、复(24)、无妄(25)、涣(59) |
| 后以 | 2 | 泰(11)、姤(44) |
| 大人以 | 1 | 离(30) |
| 上以 | 1 | 剥(23) |
| 合计 | 64 | 一卦一条,不缺不重 |
“君子以”的五十三卦,按卦序列出来是这样。
上经二十一卦:乾、坤、屯、蒙、需、讼、师、小畜、履、否、同人、大有、谦、随、蛊、临、贲、大畜、颐、大过、坎。
下经三十二卦:咸、恒、遯、大壮、晋、明夷、家人、睽、蹇、解、损、益、夬、萃、升、困、井、革、鼎、震、艮、渐、归妹、丰、旅、巽、兑、节、中孚、小过、既济、未济。
复卦一条里出现两个“后”字。“先王以至日闭关”是领起的那一句,“后不省方”是先王这件事里的一个分句,所以复卦记在“先王以”下,不记在“后以”下。
泰、姤两卦的“后”,旧注多解作君主,不是“先后”的“后”。剥卦的“上”,指居上位的人。这几处的解法,以各章正文为准,本表只计数。
第 10 章讲“君子以”沉进身上的那一界。本书不写“六十四条君子以”,是因为点下来确实只有五十三条。另外十一条,把卦落到治国、祭祀、立法、安民上,是同一个动作落在不同的人身上。
这张表还能帮你看清一件事:六十四条大象,一卦一条,一格一句。卦画是穷举出来的,大象是为每一格配上的一句话。你可以在任何一格上读出自己的处境,却没法往表里添第六十五行。
本书正文的说法,在这张表上一眼就看得见:辞在长,卦不变。
这张表把本书讲到的九家放在一处。它不是排座次,是摆位置:每一家答的是什么问题,答到了哪里,在哪里停下。停下的地方,正好是后面的人接着走的那一步。
表里每一家都过同样六个问题。
讲什么。这一家主要回答的是哪个问题。问题不同,答案就没法直接比高低。
讲变化还是讲发生。用的是全书那条判据: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结果列出来?能,是变化;不能,而且它进来以后旧规则得改,是发生。打个比方,象棋下一万盘是变化,往棋盘上加一个新棋子、写上它的走法,才是发生。
符号集开或闭。这一家心里的符号,是一个数得完的集合,还是一个会长出新成员的集合。
涉及哪几界。本书分三界。理念符号,如概念、卦辞、一句话的意思。现实符号,如蓍草、卦画、刻在门窗上的纹、一条踩出来的路。自我符号,如练成的习惯、身上的分寸、“君子以”沉下去的那一份。
对在哪里。这一家看对了什么。这一栏先写,也写得足。
停在哪里。这一家没有往下走的那一步。这一栏只描述结构,不是说它错了。
| 家 | 讲什么 | 讲变化还是讲发生 | 符号集开或闭 | 涉及哪几界 | 对在哪里 | 停在哪里 |
|---|---|---|---|---|---|---|
| 《周易》 | 变:阴阳两值在六个爻位上的一切变化 | 变化,并且做到了完备 | 闭:六十四卦,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 | 三界俱全:卦辞是理念,蓍草与卦画是现实,“君子以”沉进自我 | 把变化穷举成一张完备的网;三界都有落脚处;自我一界立得最早 | 对不上被收进现成的格子;君子身上长出的新东西,不回写成新卦 |
| 汉字(以《说文》六书为代表) | 字怎样造出来,怎样归部、怎样解说 | 多数时候也在变化;发生很少、很贵 | 开:字集留着造字的门,形声能把新认识收成新字 | 三界:字义是理念,字形、碑刻、印章是现实,书写的手感是自我 | 有一条会长新字的路;“以事为名,取譬相成”让新纠缠找到身子 | 发生贵,能用旧字先用旧字;新字要被用字的人群接住才算数;新认识多以词进入,字集很少再造新字,可造字的门仍开着(如 2017 年为 117、118 号元素新造的两个字) |
| 荀子 | 名怎样制定,怎样守住 | 约定俗成讲的是名的变化;“有作于新名”触到了发生,又收回成名的管理 | 半开:新名可以作,但要循旧名 | 理念与现实(名与实),加上群体的约定 | “约定俗成谓之宜”,看出名的约定性;还说“有作于新名” | 作新名交给王者,要求循旧名、明贵贱;新名进来以后旧规矩怎样改,没有放开 |
| 公孙龙 | 名与实、指与物是什么关系 | 都不主讲,讲的是辨析 | 不论集合,盯住单个名的指称 | 理念与现实之间那一道缝 | “物莫非指,而指非指”,把指称本身当成问题来问 | 停在静态的名实之辨,不问一个名是怎么来的 |
| 庄子 | 言与意的分寸,名言之外的东西 | 不立符号集,讲的是放下 | 不设集:荃与蹄用过即可忘 | 从理念回到自我 | 看见名言会固化,用“得意而忘言”松开它 | 讲了要忘什么,没有讲新的意思怎样结晶 |
| 王弼 | 读《周易》怎样从言到象、从象到意 | 解读的转换;对卦集是补上一维义理 | 卦集照旧是六十四;象被放下 | 以理念为主,落到读者自身 | “得意在忘象”,把卦带回人生的道理 | 蓍草、卦画这一界淡出;补了一维,卦集不变 |
| 索绪尔(据《普通语言学教程》) | 语言作为一个差别的系统 | 共时分析不处理发生;历时另讲语音与形式的变化 | 一个时间切面里看,价值由对立定 | 主要在语言系统之内 | 价值来自差别与对立;任意性也带着自己的界线 | 共时的网里不问来历,说话的人和外面的世界不进入分析 |
| 皮尔斯 | 符号、对象、解释项三者怎样构成符号过程 | 讲过程:解释项生出新的解释项,一路往前长 | 开:衍义没有预定的终点 | 理念为主,对象一端连着现实;自我符号这一界没有立成一界(他的“习惯”摸到了边) | 把对象与过程请回符号学;怀疑与惊讶是探究的起点 | 衍义的动力与代价,没有放回符号学里讲 |
| 本书的说法(SDE 符号学) | 符号怎样发生:一束纠缠经可返回的压缩,结成粒子 | 两样都讲,并给出分开二者的判据 | 开:新的对不上能让粒子熔开再结晶 | 三界,外加一份能量账(内能、动能、势能) | 能把变化与发生分开;能说清“君子以”那一界的位置 | 连接度怎样量还没有成熟办法;对不上须事前独立指认;拿来试判据的例子多是本书自己设的小场景 |
《周易》。说它“讲变化”,是结构描述,不是贬低。六十四卦像一栋楼里的六十四个房间,谁来都能找到一间住下;可这栋楼不加盖。易诞生的那一次,阴阳爻与八卦第一次定型,可能是一次发生,本书不断言;表里说的是体系之内。
汉字。汉字绝大多数时候也在变化:繁体变简体,楷书变行书,一个字有几十种写法,都是在旧集合里挪。发生很少,也很贵。
拿形声字说:古人认识了一种新的东西,取一个表类的形旁,配一个表音的声旁,一个新字就站住了,字表也跟着多一格。今天的新认识多以词进入,字集很少再造新字。可造字的门仍开着:2017 年为 117、118 号元素新造的鿬、鿫两字,就是从这扇门进来的。字集开,卦集闭,这是第 21 章的对照。
荀子。《正名》说“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好比一个小区给新修的小路起名,叫什么都行,大家叫惯了就是它的名字。约定俗成,讲的是名在约里怎样变、怎样稳。荀子又说“若有王者起,必将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触到了名的发生。可他把作新名交给了王者,还要新名循着旧名,像是只有物业才能给路起名,新路名还得排进旧门牌。发生就这样被收回成了名的管理。
公孙龙。“白马非马”常被当成诡辩。放在符号学里看,它问的是一个名到底指着什么:你说“马”,指的是那匹白的,还是所有的马?这个问题问得很早,也问得很准。它停下的地方,是没有问这个名是从哪里来的。
庄子。《外物》说:“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就像过了河就不用再背着渡船。他看见了话会把意思箍住,可新的意思怎样结晶,他留给了各人自己。
王弼。《周易略例·明象》讲言、象、意三层,“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读《周易》的人从此可以不纠缠卦画的细节,直接问这一卦讲的是什么道理。代价是蓍草与卦画那一界淡出了,卦层照旧是六十四。
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出版于 1916 年,由学生的听课笔记整理而成,不能当作索绪尔逐字的话。书里说语言里只有差别,好比一盒彩笔,“红”之所以是红,是因为旁边有橙、有紫。这张网织得干净,可网是怎样织起来的,共时分析不管。
皮尔斯。烟指着火,“那边着火了”这个念头又可以成为新的符号。他把对象与过程请回来了,还说探究始于怀疑与惊讶。自我符号这一界,他没有立成一界,他的“习惯”摸到了边。衍义要不要付代价,他没有在符号学里算这笔账。
本书的说法。它多走的一步,是给出一条判据,把变化与发生分开。它停下的地方也要写明:连接度还不会精确地量,对不上必须能在事前独立指认,书里拿来试判据的例子,大多是本书自己设的小场景。这些是接下来要做的研究,见书二第 30 章。
问题是:一个旧框架里没有的新东西来了,它往哪里放?
| 家 | 新东西来了,往哪里放 | 日常里像什么 |
|---|---|---|
| 《周易》 | 归进现成的某一卦 | 新来的住客,分到六十四个房间里的一间 |
| 汉字 | 多用旧字或新词收它;装不下时,还可以造一个新字 | 家里添了新成员,给他起个新名字,户口本上多一行 |
| 荀子 | 循旧名;不够用时由王者作新名,新名仍要循旧名 | 新修的路,由管事的人定名,还得排进旧门牌 |
| 公孙龙 | 先辨清名与实合不合 | 先问清“你说的马,是哪一匹” |
| 庄子 | 得了意思,就把话放下 | 过了河,不再背着船 |
| 王弼 | 得了意思,就把卦象放下 | 记住了道理,不再翻那页图 |
| 索绪尔 | 在系统里重新划分差别与价值 | 彩笔盒里多了一支,别的颜色的边界跟着挪 |
| 皮尔斯 | 生出一个新的解释项,链往前长 | 一个念头引出下一个念头 |
| 本书的说法 | 先问能不能由旧规则事先列出;不能,且旧规则得改,才算发生 | 象棋盘上加了一个新棋子,走法跟着改 |
这张表里没有哪一家是对照的靶子。九家各答各的问题,各自在一个地方停下。本书把它们放在一起,只为让一件事看得清:变化与发生,是两件事。
这张表记的是本书每一句引文、每一个承重的事实从哪里来、怎样对过。读者用它可以回到原书;校对的人用它可以一条一条地对。
本书的规矩是:拿不准的不写死。各章写成以后,引文和事实逐条核过。核实了的,记进这张表;核不实的,正文改成不含那个细节的稳妥写法,或者删去,不进这张表。
本书的引文分三类。
第一类是公版古籍。《周易》经传、先秦诸子、王弼、程颐、朱熹、许慎等,原文可以整句引出,标篇名。对法是拿通行本逐字对。
第二类是现代学者的著作。只转述大意,至多引一句十五字以内的短语,并标出处。对法是核对转述有没有走样,短引有没有超字数。
第三类是年份、书名、卷次、出土材料和数据。这一类最容易写错,也最容易被人顺手编出来。对法是找到可靠的出处。
表里“核验方式”一栏只写两种。
据通行本:古籍原文,按通行本对读。卦画的推算,如二的六次方怎样按阳爻根数分布、互卦有几种,也归这一类,因为它只依通行本的卦画逐卦算出。
检索核对:年份、卷次、版本、出土材料、现代文献与数据,以及通行本之外的异文和较少见的古籍原句,经检索可靠来源核对。
下表是本书用到的主要公版古籍。“底本”一栏写的是本书引文所依的文本系统,不写具体的出版社与年份。
| 书 | 作者或注者 | 本书用作 | 核对时用过的电子本或旁证 | 备注 |
|---|---|---|---|---|
| 《周易》经传 | 王弼、韩康伯注,孔颖达疏 | 《周易正义》系统的通行本 | 维基文库所收《周易正义》(四库全书本) | 卦序、卦爻辞、彖传、象传、系辞、序卦均据此;革卦“已日”异文另据阮元校刻本 |
| 《周易略例》 | 王弼 | 通行本 | 检索核对 | 《明象》作“筌”,与《庄子·外物》作“荃”不同,照王弼原文 |
| 《周易集解》 | 李鼎祚 | 通行本 | 检索核对 | 虞翻“旁通”、卦变诸说据此转引 |
| 《程氏易传》 | 程颐 | 通行本;书信、语录据《二程集》 | 检索核对 | 含《易传序》 |
| 《周易本义》 | 朱熹 | 通行本 | 检索核对 | 卷首九图、《卦变图》、《筮仪》 |
| 《易学启蒙》 | 朱熹、蔡元定 | 通行本 | 据转述本核对 | 只转述动爻读法 |
| 《朱子语类》 | 朱熹语,黎靖德编 | 通行本 | 检索核对 | “《易》本卜筮之书”一段在卷六十六 |
| 《说文解字》 | 许慎 | 大徐本(徐铉校定本)系统 | 检索核对 | 《叙》与易、卜、革、屯诸字条 |
| 《荀子》 | 荀况;杨倞注 | 通行本 | 维基文库所收《荀子》(四库全书本) | 《正名》《大略》 |
| 《公孙龙子》 | 公孙龙 | 通行本 | 检索核对 | 今存六篇 |
| 《墨子》 | 墨翟及墨家后学 | 通行本 | 检索核对 | 《经上》《经下》《小取》《贵义》 |
| 《庄子》 | 庄周及其后学;郭象注 | 通行本 | Chinese Notes 网站所收《庄子·外物》 | 原文作“荃”,不作“筌” |
| 《老子》 | 王弼注本 | 通行本 | 检索核对 | 帛书本异文另据马王堆汉墓帛书 |
| 《论语》 | 孔子弟子及再传弟子 | 通行本 | 检索核对 | 《子路》《颜渊》《雍也》《里仁》《述而》 |
| 《太玄》 | 扬雄 | 通行本 | 检索核对 | 首名、赞数与《汉书·扬雄传》对照 |
| 《皇极经世》 | 邵雍 | 通行本 | 检索核对 | 《观物外篇》 |
| 《京氏易传》 | 旧题京房 | 通行本 | 检索核对 | 纳甲原文 |
| 佛典与禅宗灯录 | 《大智度论》《楞严经》《金刚经》《景德传灯录》《五灯会元》等 | 通行本 | 检索核对 | 卷次均已对过 |
同一部书,各章的写法要一致。下表是本书统一的出处格式。
| 引文所在 | 写法 | 例 |
|---|---|---|
| 卦辞 | 《周易·卦名》卦辞 | 《周易·蒙》卦辞 |
| 爻辞 | 《周易·卦名》爻题 | 《周易·乾》初九 |
| 彖传 | 《卦名·彖》 | 《屯·彖》 |
| 大象传 | 《卦名·象》 | 《乾·象》 |
| 小象传 | 《卦名·象》爻题 | 《乾·象》初九 |
| 文言 | 《文言·乾》或《文言·坤》 | 《文言·坤》 |
| 系辞 | 《系辞上》《系辞下》,不标章次 | 《系辞上》 |
| 说卦、序卦、杂卦 | 《说卦》《序卦》《杂卦》 | 《序卦》 |
| 王弼 | 《周易略例·篇名》;注文写《周易注·卦名》 | 《周易略例·明象》 |
| 程颐、朱熹 | 《程氏易传·卦名》;《周易本义·卦名》 | 《周易本义·屯》 |
| 许慎 | 《说文解字·叙》;字条写《说文解字·部首》 | 《说文解字·叙》 |
| 先秦诸子 | 《书名·篇名》 | 《荀子·正名》《庄子·外物》 |
| 《老子》 | 《老子》第几章(王弼本分章) | 《老子》第一章 |
| 转引 | 原书名,后注“转引自某书” | 郑玄《易论》,转引自《周易正义》卷首 |
系辞不标章次,是因为各家分章不同,标了反而容易对不上。若某章确需标章次,注明依谁的分法,如“依朱熹《周易本义》分章”。
下面按编分组,每编一张表。表里的条目按章汇总。同一条在几章里出现,只记一行,在“所在章”一栏并列章号。引文一栏用简体录入,标点是本书加的;长句用省略号截取,全文见所在章。
第一编 易是什么(第 1—3 章)
| 编号 | 引文或事实 | 出处 | 所在章 | 核验方式 |
|---|---|---|---|---|
| 1 | 易一名而含三义,易简一也,变易二也,不易三也 | 郑玄《易赞》《易论》,转引自孔颖达《周易正义》卷首《论易之三名》 | 第 1 章 | 检索核对 |
| 2 | 变易也者,其气也。天地不变,不能通气;不易也者,其位也……此其不易也 | 《易纬·乾凿度》 | 第 1 章 | 检索核对 |
| 3 | 生生,不绝之辞。阴阳变转,后生次于前生,是万物恒生,谓之易也。前后之生,变化改易 | 孔颖达《周易正义》“生生之谓易”疏 | 第 1 章 | 据通行本 |
| 4 | 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 | 程颐《易传序》 | 第 1、6、16、22 章 | 据通行本 |
| 5 | 《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 | 《系辞下》 | 第 1 章 | 据通行本 |
| 6 | 《秘书》说:日月为易,象阴阳也 | 《说文解字·易部》 | 第 1 章 | 据通行本 |
| 7 | 唐兰论数字卦一文的题目与刊期 | 唐兰《在甲骨金文中所见的一种已经遗失的中国古代文字》,《考古学报》1957 年第 2 期 | 第 2 章 | 检索核对 |
| 8 | 张政烺 1978 年 12 月在吉林大学古文字研讨会上的临时发言;奇偶“归并”说,短引“还没有阴爻、阳爻的符号”;1980 年论文题目与刊期 | 张政烺《试释周初青铜器铭文中的易卦》,《考古学报》1980 年第 4 期 | 第 2、9、22 章 | 检索核对 |
| 9 | 卦爻辞故事属“西周的初叶”之说;“丧牛于易”“丧羊于易”为王亥故事(均转述,正文不写初刊年份) | 顾颉刚《周易卦爻辞中的故事》 | 第 2、8 章 | 检索核对 |
| 10 | 宋人著录的“安州六器”中,鼎上有数字卦 | 宋人金石著录 | 第 2 章 | 检索核对 |
| 11 | 上博楚竹书《周易》2003 年前后整理出版,为残本,有红黑符号 | 马承源主编《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 | 第 2 章 | 检索核对 |
| 12 | 孔子“与史巫同涂而殊归”,观其德义一段(转述大意) | 马王堆汉墓帛书《要》 | 第 2 章 | 检索核对 |
| 13 | 人更三圣,世历三古;重易六爻 | 《汉书·艺文志》 | 第 2、5 章 | 据通行本 |
| 14 | 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 | 《史记·周本纪》 | 第 2、5 章 | 据通行本 |
| 15 | 穆姜筮遇艮之随,论元亨利贞四德 | 《左传·襄公九年》 | 第 2、8 章 | 据通行本 |
| 16 | 元者,善之长也……(四句) | 《文言·乾》 | 第 2、11 章 | 据通行本 |
| 17 | 不占而已矣;不恒其德,或承之羞 | 《论语·子路》 | 第 2、3、10 章 | 据通行本 |
| 18 | 善为易者不占 | 《荀子·大略》 | 第 2、3、10 章 | 据通行本 |
| 19 | 立天之道曰阴与阳;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 | 《说卦》 | 第 2、4、5 章 | 据通行本 |
| 20 | 癸卯卜,今日雨。其自西来雨?…… | 《甲骨文合集》12870 | 第 3 章 | 检索核对 |
| 21 | 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其经兆之体皆百有二十,其颂皆千有二百 | 《周礼·春官·大卜》 | 第 3 章 | 检索核对 |
| 22 | 谋及卜筮 | 《尚书·洪范》 | 第 3 章 | 据通行本 |
| 23 | 龟为卜,筴为筮;决嫌疑、定犹与 | 《礼记·曲礼上》 | 第 3、9 章 | 据通行本 |
| 24 | 筮短龟长 | 《左传·僖公四年》 | 第 3、9 章 | 据通行本 |
| 25 | 陈侯筮遇观之否,“是谓‘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 | 《左传·庄公二十二年》 | 第 3、6 章 | 据通行本 |
| 26 | 《易》本卜筮之书,后人以为止于卜筮。至王弼用老庄解,后人便只以为理,而不以为卜筮,亦非 | 《朱子语类》卷六十六 | 第 3 章 | 检索核对 |
| 27 | 观音灵签共一百签 | 通行签谱 | 第 3 章 | 检索核对 |
第二编 卦的符号学(第 4—7 章)
| 编号 | 引文或事实 | 出处 | 所在章 | 核验方式 |
|---|---|---|---|---|
| 28 | 白晋为耶稣会“索隐派”(Figurism)的代表人物,主张中国上古经典与《圣经》启示同源 | 来华耶稣会士研究的通行记述 | 第 4 章 | 检索核对 |
| 29 | 莱布尼茨讲“二进级数”的手稿,自署 1679 年 3 月 15 日 | 莱布尼茨手稿 | 第 4 章 | 检索核对 |
| 30 | 1701 年 2 月 15 日莱布尼茨致白晋信;同年 11 月 4 日白晋自北京回信,附六十四卦图木刻;1703 年 4 月 1 日莱布尼茨收到 | 莱布尼茨与白晋往来书信 | 第 4 章 | 检索核对 |
| 31 | 《二进位算术的阐释》1705 年刊于巴黎皇家科学院论文集 1703 年卷 | 莱布尼茨《二进位算术的阐释》 | 第 4 章 | 检索核对 |
| 32 | 莱布尼茨与鲁道夫·奥古斯特公爵、穆勒(Müller)通信,讨论一与零的纪念章 | 莱布尼茨书信 | 第 4 章 | 检索核对 |
| 33 | Verilog 四值(0、1、X、Z);VHDL 标准逻辑九值 | Verilog 语言标准;IEEE 1164 | 第 4 章 | 检索核对 |
| 34 | 帛书《周易》1973 年出于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卦序首乾、次否,坤居第三十三,终于益,起首为乾、否、遁、履;坤卦卦名作“川”;六十四卦俱全 | 马王堆汉墓帛书《周易》 | 第 5、9、14、22 章 | 检索核对 |
| 35 | 统论一卦之体,明其所由之主者也;夫众不能治众,治众者,至寡者也;统之有宗,会之有元 | 王弼《周易略例·明彖》 | 第 5、16 章 | 检索核对 |
| 36 | 成卦之体,在斯一爻(论履卦) | 王弼《周易略例》 | 第 5 章 | 检索核对 |
| 37 | 六十四卦按阳爻根数分布为 1、6、15、20、15、6、1;一阳六卦的卦名 | 据卦画逐卦推算 | 第 5 章 | 据通行本 |
| 38 | 《周易》以变者为占,故称九称六(旧说) | 孔颖达《周易正义·乾》初九疏 | 第 6 章 | 据通行本 |
| 39 | 毕万筮仕于晋,遇屯之比……屯固比入,吉孰大焉 | 《左传·闵公元年》 | 第 6 章 | 据通行本 |
| 40 | 夫卦者,时也;爻者,适时之变者也 | 王弼《周易略例·明卦适变通爻》 | 第 6、16 章 | 据通行本 |
| 41 | 动爻零至六的读法(转述) | 朱熹、蔡元定《易学启蒙》 | 第 6 章 | 检索核对 |
| 42 | 《焦氏易林》四千零九十六首;旧题焦延寿,作者有争议 | 《焦氏易林》 | 第 6 章 | 检索核对 |
| 43 | 揲蓍三变余数三十六、三十二、二十八、二十四,除以四得九、八、七、六;一爻动的机会约四分之一;四种结果的机会为 3/16、5/16、7/16、1/16 | 《系辞上》“大衍之数”一段,逐步推算 | 第 6、9 章 | 据通行本 |
| 44 | 虞翻称六爻阴阳全反的两卦为“旁通”,如比“与大有旁通” | 李鼎祚《周易集解》引虞翻 | 第 7 章 | 检索核对 |
| 45 | 虞翻讲卦变;朱熹《周易本义》卷首有《卦变图》 | 《周易集解》;《周易本义》 | 第 7 章 | 检索核对 |
| 46 | 杂糅众卦,错综其义 | 韩康伯《杂卦》注 | 第 7 章 | 据通行本 |
| 47 | 今验六十四卦,二二相耦,非覆即变 | 孔颖达《周易正义·序卦》疏 | 第 7、14 章 | 据通行本 |
| 48 | 来知德以“错综”为其易学最有代表性的说法 | 来知德《周易集注》 | 第 7 章 | 检索核对 |
| 49 | 互卦只有十六种,再取只剩乾、坤、既济、未济;上下对称之卦八个;错综重合者泰否、随蛊、渐归妹、既济未济四对;观卦的变卦与互、错、综卦;上经、下经各十八种卦形 | 据卦画逐卦推算 | 第 7 章 | 据通行本 |
第三编 三界俱全,只沉不回(第 8—10 章)
| 编号 | 引文或事实 | 出处 | 所在章 | 核验方式 |
|---|---|---|---|---|
| 50 | 大象“君子以”等条目与相关卦辞原文 | 《象传》及各卦卦辞 | 第 8 章 | 据通行本 |
| 51 | “利涉大川”见于需、同人、蛊、大畜、益、涣、中孚七卦卦辞;讼卦作“不利涉大川” | 《周易》卦辞 | 第 8 章 | 据通行本 |
| 52 | 南蒯筮遇坤之比;子服惠伯“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易》,不可以占险” | 《左传·昭公十二年》 | 第 8 章 | 据通行本 |
| 53 | 圣人立象以尽意;彖者,言乎象者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 | 《系辞上》 | 第 8 章 | 据通行本 |
| 54 |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十有八变而成卦 | 《系辞上》 | 第 3、6、9 章 | 据通行本 |
| 55 | 以制器者尚其象 | 《系辞上》(“盖取诸”各条在《系辞下》) | 第 9 章 | 据通行本 |
| 56 | “盖取诸”共十二处,依次为离、益、噬嗑、乾坤、涣、随、豫、小过、睽、大壮、大过、夬,合十三卦 | 《系辞下》 | 第 9 章 | 据通行本 |
| 57 | 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八卦取象与方位诸句 | 《说卦》 | 第 9 章 | 据通行本 |
| 58 | 卜,灼剥龟也 | 《说文解字·卜部》 | 第 9 章 | 据通行本 |
| 59 | 六十四卦符号 U+4DC0—U+4DFF;八卦符号 U+2630—U+2637 | 国际统一编码字符表 | 第 9 章 | 检索核对 |
| 60 | 大象六十四条的主语:君子以五十三条,先王以七条(比、豫、观、噬嗑、复、无妄、涣),后以两条(泰、姤),大人以一条(离),上以一条(剥);复卦“后不省方”之“后”不是主语 | 《象传》,逐卦核对 | 第 10 章 | 据通行本 |
| 61 | 八纯卦大象起句:天行健、地势坤、水洊至、明两作、洊雷、随风、兼山、丽泽 | 《象传》 | 第 10 章 | 据通行本 |
| 62 | 梁启超 1914 年 11 月 5 日在清华作《君子》演讲,引乾坤大象;后“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成清华校训 | 梁启超《君子》演讲(转述) | 第 10 章 | 检索核对 |
第四编 九卦:变化离发生最近的地方(第 11—14 章)
| 编号 | 引文或事实 | 出处 | 所在章 | 核验方式 |
|---|---|---|---|---|
| 63 | 乾为天……为金,为寒,为冰,为大赤,为良马;坤为地,为母,为布,为釜,为吝啬,为均,为子母牛,为大舆 | 《说卦》 | 第 11 章 | 据通行本 |
| 64 | 十二消息卦的次序: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遁、否、观、剥、坤 | 据卦画推排 | 第 11、15 章 | 据通行本 |
| 65 | 乾、坤二卦卦辞、彖传、象传、爻辞,乾用九、坤用六 | 《周易·乾》《周易·坤》 | 第 11 章 | 据通行本 |
| 66 | 亢之为言也……其唯圣人乎;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盖言顺也;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阴疑于阳必战 | 《文言·乾》《文言·坤》 | 第 11 章 | 据通行本 |
| 67 | 夫形也者,物之累也……;天也者,形之名也;健也者,用形者也 | 王弼《周易注·乾》 | 第 11 章 | 据通行本 |
| 68 | 以形体谓之天……以性情谓之乾 | 《程氏易传·乾》 | 第 11 章 | 据通行本 |
| 69 | 其坤曰:见群龙,无首吉 | 《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蔡墨语 | 第 11 章 | 据通行本 |
| 70 |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简能;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乾坤其易之缊邪……;夫乾,其静也专……是以广生焉 | 《系辞上》 | 第 11 章 | 据通行本 |
| 71 | 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故受之以屯……物稚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 | 《序卦》 | 前言、第 2、7、11、12 章 | 据通行本 |
| 72 | 集装箱船箱位以贝、排、层各两位,共六位编号 | 通行的箱位编号规则 | 第 11 章 | 检索核对 |
| 73 | 屯卦卦辞、彖传(“刚柔始交而难生”)、象传(“云雷,屯;君子以经纶”)、六爻爻辞及小象 | 《周易·屯》 | 前言、第 12、22 章 | 据通行本 |
| 74 | 屯,难也。象艸木之初生,屯然而难 | 《说文解字》屯字条 | 前言、第 12 章 | 据通行本 |
| 75 | 蒙卦卦辞(“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彖传、象传、六爻爻辞及小象(含“困蒙之吝,独远实也”“童蒙之吉,顺以巽也”“子克家,刚柔接也”) | 《周易·蒙》 | 第 12、22 章 | 据通行本 |
| 76 | 童蒙之来求我,欲决所惑也。决之不一,不知所从,则复惑也 | 王弼《周易注·蒙》 | 第 12 章 | 据通行本 |
| 77 | 程颐、朱熹都以“我”为九二、以“童蒙”为六五(转述大意) | 《程氏易传·蒙》;《周易本义·蒙》 | 第 12 章 | 据通行本 |
| 78 | 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著 | 《杂卦》 | 第 7、12 章 | 据通行本 |
| 79 | 不愤不启,不悱不发 | 《论语·述而》 | 第 12 章 | 据通行本 |
| 80 | 困卦卦辞;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另有“困而不失其所,亨”的断法);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初六、六三、九五、上六爻辞(初六“三岁不觌”,有本作“不见”) | 《周易·困》 | 第 3、13 章 | 据通行本 |
| 81 | 侯服于周,天命靡常 | 《诗经·大雅·文王》 | 第 13 章 | 据通行本 |
| 82 | 升而不已必困;困乎上者必反下;井道不可不革;革物者莫若鼎;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 | 《序卦》 | 第 13 章 | 据通行本 |
| 83 | 井通而困相遇也;革,去故也;鼎,取新也;复,反也 | 《杂卦》 | 第 13 章 | 据通行本 |
| 84 | 革卦卦辞、彖传、六爻爻辞 | 《周易·革》 | 第 13 章 | 据通行本 |
| 85 | 革卦“已日/巳日/己日”三读:王弼注“即日不孚,已日乃孚也”;阮刻《周易正义》本作“巳”;朱子发主“己”(见顾炎武《日知录》卷一);上博简整理者读“攺日”;郑吉雄 2021 年文主“己日”兼二义 | 王弼《周易注》;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本;顾炎武《日知录》卷一;《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郑吉雄文 | 第 13 章 | 检索核对 |
| 86 | 复卦卦辞;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先王以至日闭关 | 《周易·复》 | 第 13 章 | 据通行本 |
| 87 | 兽皮治去其毛,革更之 | 《说文解字·革部》 | 第 13 章 | 据通行本 |
| 88 | 复者,反本之谓也,天地以本为心者也;寂然至无,是其本矣。故动息地中,乃天地之心见也 | 王弼《周易注·复》 | 第 13 章 | 据通行本 |
| 89 | 一阳复于下,乃天地生物之心也 | 《程氏易传·复》 | 第 13 章 | 据通行本 |
| 90 | 既济卦辞“初吉终乱”;刚柔正而位当也;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六爻爻辞及上六小象 | 《周易·既济》 | 第 14 章 | 据通行本 |
| 91 | 未济卦辞;不续终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初六、九二、九四、上九爻辞 | 《周易·未济》 | 第 14 章 | 据通行本 |
| 92 | 既济,定也;未济,男之穷也;末句“夬,决也,刚决柔也。君子道长,小人道忧也” | 《杂卦》 | 第 14 章 | 据通行本 |
| 93 | 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 《序卦》 | 第 7、14、22 章 | 据通行本 |
| 94 | 程颐的未济注 | 《程氏易传·未济》(《二程集》) | 第 14 章 | 据通行本 |
| 95 | 1981 年加达默尔与德里达在巴黎会面 | 书三《一场没有发生的对话:德里达与加达默尔之争及其解决》 | 第 14 章 | 检索核对 |
第五编 两千年的读法(第 15—17 章)
| 编号 | 引文或事实 | 出处 | 所在章 | 核验方式 |
|---|---|---|---|---|
| 96 | 卦气六十卦值日,自冬至中孚起,“卦气起中孚” | 《易纬·稽览图》 | 第 15 章 | 检索核对 |
| 97 | 孟氏卦气:四正卦主二十四气,六十卦各主六日七分(十二辟卦配月、配候的细节说法不一) | 孟喜卦气说的通行记述 | 第 15 章 | 检索核对 |
| 98 | 十二月卦出于孟氏章句,其说易本于气,而后以人事明之 | 一行《卦议》,见《新唐书·历志》 | 第 15 章 | 检索核对 |
| 99 | 孟喜得“易家候阴阳灾变书”,诈言田王孙临终独传;梁丘贺以“田生绝于施雠手中,时喜归东海”驳之(转述) | 《汉书·儒林传》 | 第 15 章 | 检索核对 |
| 100 | 焦延寿“得我道以亡身者,必京生也”;京房本姓李,推律自定为京氏,死时年四十一 | 《汉书·京房传》 | 第 15 章 | 检索核对 |
| 101 | 分天地乾坤之象,益之以甲乙壬癸。震巽之象配庚辛,坎离之象配戊己,艮兑之象配丙丁 | 《京氏易传》 | 第 15 章 | 检索核对 |
| 102 | 京房六十律;推律至六十,与五十三平均律相近 | 《后汉书·律历志上》 | 第 15 章 | 检索核对 |
| 103 | 以物观物,性也;以我观物,情也 | 邵雍《皇极经世·观物外篇》 | 第 15 章 | 检索核对 |
| 104 | 陈抟—种放—穆修—李之才—邵雍的传承 | 朱震所记 | 第 15 章 | 检索核对 |
| 105 | 尧夫之数,只是加一倍法 | 程颢语,《河南程氏外书》卷十二 | 第 15 章 | 检索核对 |
| 106 | 今本《周易本义》卷首九图,清人疑非朱熹所作 | 王懋竑《易本义九图论》 | 第 15 章 | 检索核对 |
| 107 | 互体不足,遂及卦变;变又不足,推致五行 | 王弼《周易略例·明象》 | 第 15、16、17 章 | 据通行本 |
| 108 | 程颐自述与邵雍“同里巷居三十余年……未尝一字及数” | 宋人所记程颐语 | 第 16 章 | 检索核对 |
| 109 | 伏羲自是伏羲之易,文王自是文王之易,孔子自是孔子之易 | 《朱子语类》 | 第 16 章 | 检索核对 |
| 110 | 朱熹嫌程颐一爻只作一事(只转述大意,不引原句) | 《朱子语类》 | 第 16 章 | 检索核对 |
| 111 | 古人作《易》,只是为卜筮 | 《朱子语类》 | 第 16 章 | 检索核对 |
| 112 | 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也(王弼原文作“筌”,与《庄子·外物》作“荃”不同) | 王弼《周易略例·明象》 | 第 16 章 | 检索核对 |
| 113 | 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 | 王弼《周易略例·明象》 | 第 16、20 章 | 据通行本 |
| 114 | 义苟在健,何必马乎?类苟在顺,何必牛乎 | 王弼《周易略例·明象》 | 第 16 章 | 据通行本 |
| 115 | 予所传者辞也,由辞以得其意,则在乎人焉;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 | 程颐《易传序》 | 第 16 章 | 据通行本 |
| 116 | 有理而后有象,有象而后有数……得其义,则象数在其中矣 | 程颐书信,见《二程集》 | 第 16 章 | 检索核对 |
| 117 | 以圣人言之,舜之田渔时也 | 《程氏易传·乾》九二 | 第 16 章 | 据通行本 |
| 118 | 《太玄》八十一首依卦气次序,“中”首准“中孚”(历代注家通说) | 扬雄《太玄》及历代注 | 第 17 章 | 检索核对 |
| 119 | 方州部家,三位疏成;首名始“中”终“养”;“踦”“嬴”二赞 | 扬雄《太玄》(《玄首序》等) | 第 17 章 | 检索核对 |
| 120 | 阳气潜萌于黄宫,信无不在乎中 | 扬雄《太玄》“中”首首辞 | 第 17 章 | 检索核对 |
| 121 | 一赞直半日,八十一首合三百六十四日半 | 扬雄《太玄》,按赞数推算 | 第 17 章 | 检索核对 |
| 122 | 故玄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赞,分为三卷,曰一二三,与太初历相应,亦有颛顼之历焉 | 《汉书·扬雄传》 | 第 17 章 | 检索核对 |
| 123 | 刘歆“覆酱瓿”之评,扬雄“笑而不应”;桓谭称其必传 | 《汉书·扬雄传》 | 第 17 章 | 检索核对 |
| 124 | 扬雄生卒(前 53—18) | 通行记述 | 第 17 章 | 检索核对 |
第六编 诸子的符号思想(第 18—20 章)
| 编号 | 引文或事实 | 出处 | 所在章 | 核验方式 |
|---|---|---|---|---|
| 125 | 所附词典分“君子”为“有道德的人”“有位的人”两义 | 杨伯峻《论语译注》 | 第 18 章 | 检索核对 |
| 126 | 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一章);君君臣臣;觚不觚;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 《论语》子路、颜渊、雍也、里仁 | 第 18 章 | 据通行本 |
| 127 | 《老子》第一、二、二十五、二十八、三十二章原文 | 《老子》(王弼本) | 第 18 章 | 据通行本 |
| 128 | 帛书《老子》第一章作“恒”、作“万物之始也”;郭店本无此章 | 马王堆汉墓帛书《老子》;郭店楚简《老子》 | 第 18 章 | 检索核对 |
| 129 | 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若有王者起,必将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实不喻然后命……说不喻然后辨;缘天官;大共名 | 《荀子·正名》 | 第 18、22 章 | 检索核对 |
| 130 | 《普通语言学教程》1916 年据学生笔记整理出版;书中以“契约”比语言,论符号的不变性与可变性、相对理据 | 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 | 第 18 章 | 检索核对 |
| 131 | 马者所以命形也……求白马,黄黑马不可致 | 《公孙龙子·白马论》 | 第 19 章 | 据通行本 |
| 132 | 物莫非指,而指非指……以天下之所有,为天下之所无,未可 | 《公孙龙子·指物论》 | 第 19、22 章 | 据通行本 |
| 133 | 天地与其所产焉,物也……位其所位焉,正也;夫名,实谓也……则不谓也;彼彼止于彼 | 《公孙龙子·名实论》 | 第 19 章 | 据通行本 |
| 134 | 视不得其所坚……无白也 | 《公孙龙子·坚白论》 | 第 19 章 | 据通行本 |
| 135 | 公孙龙子十四篇,今存六篇 | 《汉书·艺文志》著录与今本对照 | 第 19 章 | 检索核对 |
| 136 | 坚白,不相外也 | 《墨子·经上》 | 第 19 章 | 据通行本 |
| 137 | 所知而弗能指,说在春也、逃臣、狗犬、贵者;知狗而自谓不知犬,过也,说在重 | 《墨子·经下》 | 第 19 章 | 据通行本 |
| 138 | 以名举实,以辞抒意,以说出故 | 《墨子·小取》 | 第 19 章 | 据通行本 |
| 139 | 瞽不知白黑者,非以其名也,以其取也 | 《墨子·贵义》 | 第 19 章 | 据通行本 |
| 140 | 故籍之虚辞,则能胜一国;考实按形,不能谩于一人(今本或作“藉”);儿说“乘白马而过关,则顾白马之赋” | 《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 第 19 章 | 检索核对 |
| 141 | 新加坡卫生科学局以用途判定软件是否属医疗器械 | 新加坡卫生科学局《软件医疗器械监管指南:生命周期方法》(2022 年修订版) | 第 19 章 | 检索核对 |
| 142 |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 《庄子·外物》 | 第 20、22 章 | 检索核对 |
| 143 | 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古人之糟魄已夫 | 《庄子·天道》 | 第 20 章 | 据通行本 |
| 144 | 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夫言非吹也……特未定也 | 《庄子·齐物论》 | 第 20 章 | 据通行本 |
| 145 | 如人以指指月……视指而不视月 | 《大智度论》卷九 | 第 20 章 | 检索核对 |
| 146 | 如人以手指月示人……亦亡其指;前句“汝等尚以缘心听法” | 《楞严经》卷二 | 第 20 章 | 检索核对 |
| 147 | 指月之喻也见于《楞伽经》诸译本 | 《楞伽经》 | 第 20 章 | 检索核对 |
| 148 | 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 《金刚经》(鸠摩罗什译) | 第 20 章 | 据通行本 |
| 149 | 诸佛妙理,非关文字 | 《景德传灯录》卷五 | 第 20 章 | 检索核对 |
| 150 | 赵州“吃茶去”公案 | 《五灯会元》卷四赵州从谂章 | 第 20 章 | 检索核对 |
| 151 | 青原惟信“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一段 | 《五灯会元》卷十七 | 第 20 章 | 检索核对 |
| 152 | “不立文字,教外别传”成句较晚,一般认为到宋代定型(正文不指具体出处) | 禅宗史的通行记述 | 第 20 章 | 检索核对 |
第七编 对照:一个会长新字的系统(第 21 章)
| 编号 | 引文或事实 | 出处 | 所在章 | 核验方式 |
|---|---|---|---|---|
| 153 | 《叙》论文与字、六书的原文;部数、字数;“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 | 《说文解字·叙》 | 第 21、22 章 | 据通行本 |
| 154 | 《康熙字典》收字 47035 | 通行统计 | 第 21 章 | 检索核对 |
| 155 | 统一编码 15.1 版中日韩统一表意文字共 97680 字;2025 年 17.0 版新增扩展 J 区 4298 字,总数过十万 | 国际统一编码各版说明 | 第 21 章 | 检索核对 |
| 156 | 徐寿、傅兰雅的元素造字原则(取西文首音节、加偏旁);所定六十四字中五十字新造(另有统计作六十五种、四十八字) | Chang Hao,Chinese Terms for Chemical Elements,Chemistry International 2004 年第 1 期 | 第 21 章 | 检索核对 |
| 157 | 1932 年国立编译馆成立,次年出《化学命名原则》 | 国立编译馆《化学命名原则》 | 第 21 章 | 检索核对 |
| 158 | 2016 年 11 月 28 日 IUPAC 批准 113、115、117、118 号元素的英文名与符号,及其得名来历 | IUPAC 2016 年公布的四元素名称与符号 | 第 21 章 | 检索核对 |
| 159 | 2017 年 2 月 15 日全国科技名词委与国家语委组织定名会;5 月 9 日中国科学院、国家语委、全国科技名词委联合发布,读音依次为 nǐ、mò、tián、ào,其中两字新造 | 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等 2017 年 5 月 9 日发布 | 第 21 章 | 检索核对 |
| 160 | 定名原则“尽量使用已有汉字,不新造字”“避开常用汉字和在其他领域已有特定含义的汉字” | 同上 | 第 21 章 | 检索核对 |
| 161 | 2017 年 5 月 5 日向表意文字编码工作组提交新字形,正式码位前用私用区临时码;台湾方面 2017 年 4 月 5 日审定新元素名词;2 月 15 日定名会 | IRG N2198 | 第 21 章 | 检索核对 |
| 162 | 鿫 U+9FEB、鿬 U+9FEC、113 号简化字形 U+9FED,均于 2018 年统一编码 11.0 版收录 | The Unicode Standard, Version 11.0 | 第 21 章 | 检索核对 |
| 163 | “鉨”原为“玺”的异体,旧读 xǐ | 字书的通行记述 | 第 21 章 | 检索核对 |
| 164 | 119 号元素至本书写作时未获 IUPAC 确认 | IUPAC 公布的元素表 | 第 21 章 | 检索核对 |
| 165 | 2020 年有研究预测 118 号元素常温下可能为固体 | Smits 等,Angewandte Chemie,2020 | 第 21 章 | 检索核对 |
第八编 收束(第 22 章)
| 编号 | 引文或事实 | 出处 | 所在章 | 核验方式 |
|---|---|---|---|---|
| 166 |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 《系辞上》 | 第 1、2、4、5、22 章 | 据通行本 |
| 167 | 清华简第四辑含《筮法》《别卦》《算表》;整理本 2013 年出版,2014 年 1 月发布;《别卦》原八支、存七支,记六十四卦卦名;《筮法》以数字记卦,两组并列各六个数字,只用八经卦,占问事项十七类(与《周礼·春官·大卜》“八命”对照);第 17 章只作人物对话里的存疑材料 | 李学勤主编《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肆)》;李学勤在成果发布会上的讲话 | 第 2、17、22 章 | 检索核对 |
| 168 | 包山二号墓在湖北荆门,1987 年发掘;卜筮祭祷简中有数字记卦 | 湖北省荆沙铁路考古队《包山楚简》 | 第 22 章 | 检索核对 |
| 169 | 魔方的状态数约 4.3×10¹⁹ | 通行计算 | 第 22 章 | 检索核对 |
| 170 | 易经有变化,无发生;只有 1 到 N,没有 0 到 1 | 王德生、邬燕琴,德麦国际专著第 327 号(书名见参考书目) | 导读、第 17 章 | 据原书 |
本书引文以通行本为据。标“检索核对”的条目,依据的是可靠来源里查到的原句,或者学者文章与出版社页面的转述。读者若要转引这一类条目,宜以纸本再核一遍,古籍可用中华书局版《周易正义》《周易集解》等,现代文献以原刊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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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目汇总各章引及的书,去重,并补入导读、附录与后记提到的几种。同一部书只列一次,各章引及的篇目括注在书名后。古籍依通行本,不注版本;近现代著作与论文,版本、刊期拿得准的才写,拿不准的只写作者与题名。
书目分三类:一、经典与古籍;二、近现代著作;三、论文、报告与其他。每类之内按作者的汉语拼音排序,没有作者的按书名排序;西文条目按字母并入。
本书是 SDE 符号学系列理论卷的第七卷。
前面六卷,各站在一个现场上看符号怎样发生。书一在读经的人身上看,书二把理论立起来。书三处理德里达与加达默尔那一场争论,书四看大模型。书五看婴儿说出的第一个符号,书六看文明留下的刻痕。按系列的规划,后面还有讲心的一卷、讲科学的一卷,最后由书十把各卷收成一部总论。
前六卷讲的多是发生:一个新符号怎样在对不上里结晶。这一卷换了一个方向,专门讲变化:六十四卦一格不缺,也一格不多;爻变、之卦、变互错综,去处都在格子里。书名说的就是这件事:易,是符号的变化,不是符号的发生。
这一卷在系列里是一块对照的料。没有一台做到完备的变化机放在旁边,“发生”两个字就容易说得太宽,好像什么新鲜事都算发生。有了这一卷,判据才有了对面:拿旧规则,能不能事先把它列出来。
这一卷交给后面各卷的,主要是三条分界。
第一条,人身上可以发生,卦集里不会。读《周易》的人,可以学会、转念,一段经历显出一个新的他;那是人的发生,不是卦的发生。
第二条,易诞生的那一次,是体系之外的那一次。阴阳爻与八卦第一次定型,可能是一次发生,本书不断言;体系之内,只有变化。
第三条,辞在长,卦不变。卦辞、十翼、历代注疏越来越多,那是解释层在变化、在回写;卦层始终是六十四。
这三条,像给一座老房子量尺寸时先钉下的三根桩。往后讲心、讲科学,遇到“这算不算发生”的时候,可以回到这三根桩上来比一比。
本书作者此前与邬燕琴合著过一本《补维史:易经的SDE解构》,德麦国际专著第 327 号。那本书讲两千年里象数、义理各派怎样一维一维地补,以及补法本身;本书讲的是符号学层面,变化与发生差在哪里。
两本书说的是同一句话的两面,那句话导读里已经引过。本书没有重讲那本书的内容,只在少数几处回指过它。
这一路的书,写给认真读书的普通人。所以每一章都先讲一个今天的人、一个具体的晚上,再讲道理。
全书八编。先问易是什么,再看卦怎样成为一台完备的变化机。然后看理念、现实、自我三界在易里怎样俱全、怎样只沉不回,挑九卦细看变化离发生最近的地方。再往后,是两千年的读法怎样一维一维地补,先秦诸子怎样对待名与言。最后拿汉字作对照,收在一条判据上。
书里的硬词尽量换成了家常话:形状、路、土、回写、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这七个词,整个系列共用一套。换成家常话,不是为了把道理说浅,是为了让你在自己的日子里认得出它。好比讲“内能”,本书只说它是断裂的难度:一根绳子结实不结实,看要多大的力才扯得断。
福州公园里下象棋的退休数学老师,北京出版社里校《周易》注本的编辑,新加坡庙里求签的保险经纪。平遥修门窗卦纹的木作师傅,苏州凌晨翻书的生产经理。这些都是为本书设的人物。他们的名字、年龄、城市、职业,是为了让道理落到日子里,不指任何真实的人。
写《周易》,最怕两件事。
一是贬低。说易“只有变化”,是在描述它的结构,不是说它错了,更不是说哪一家后来者高过它。所以每一章都先写足易做到了什么,再写它停在哪里。打个比方,说一副象棋只有三十二个子,并不是说象棋不好;正因为子数定了,一盘棋才下得出千变万化。
二是算命。本书讲卦象、卦辞,讲占问在符号系统里的位置,不教人怎样起卦,也不说哪一卦灵验。读者若想从书里找一个吉凶,会失望。本书能给的,只是一条判据。
《周易》经传、先秦诸子、王弼、程颐、朱熹、许慎等古籍属公版,本书整句引出,标明篇名。现代学者的著作只转述大意,至多引一句短语。
年份、书名、引文与出土材料,凡是核得实的,附录三都汇进了一张总表,读者可以按图去查;核不实的细节,正文一律改成稳妥的说法,不拿它作论据。附录一的六十四条大象传,照通行的《周易正义》本整句录出。
拿不准的不写死,是本书的一条底线。宁可少引一句,不让一句没有来历的话印进书里。若读者发现哪一处引错、转述走样,请告诉出版社,再印时改正。
一套说法如果怎么都说得通,就什么也没说。本书在第 22 章写下了四条可推翻的条件。这里再把意思说一遍。
若在《周易》经传体系之内,找到一个不能由阴阳六爻规则推出、却被体系正式接纳的新卦或新爻,“易只有变化”就错了。
若出土的筮例显示,占筮的人遇到格局之外的事,会新造卦名、卦画,而不是归进现成的卦,“把对不上收进格子”就错了。
若“君子以”的传承里,有修身的经验回写进卦,改了卦的数目或卦义的结构,而不只是注释变多,“只沉不回”就错了。
若汉字造新字,也能完全由旧字按规则事先列出来,那么判据本身就分不开变化与发生,判据失效。
本书欢迎这样的反例。找到一条,比读懂十章更有用。
先要谢的是前人。两千多年里为《周易》作传、作注、作疏的人,从十翼的作者到王弼、程颐、朱熹,本书的每一章都站在他们的工作上。索绪尔与皮尔斯开出的路,本书也一直在走,只是在他们停下的地方多问了一句。
也谢谢整理公版古籍电子文本的人。本书核对大象传和部分引文,用过这些公开的文本。
谢谢德麦国际出版社的编辑与校对同人。
最后谢谢读到这里的你。书里讲了二十二章变化,真正的发生,不在这本书里。它若有,会在你合上书以后的日子里。
王德生 2026 年 10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