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真相时代,谣言为什么比辟谣跑得快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412 号 · ISBN 979-8-90690-412-6 · 约 26 万汉字
| 书名 | 《谣言是没对过账的结晶:后真相时代,谣言为什么比辟谣跑得快》 |
|---|---|
| 著者 | 王德生 |
| 执笔 | 复合主体:王德生立题、口述承重命题与分寸,Claude 执笔与统稿 |
| 出版 | 德麦国际出版社(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新加坡 |
| 编号 | 德麦国际专著第 412 号 |
| ISBN | 979-8-90690-412-6 |
| 定价 | US$23.00 |
| 系列 | SDE 符号学系列 · 应用符号学十二套之二(系列第 12 卷) |
| 开本 | 170 mm × 240 mm |
| 字数 | 约 26 万字 |
| 版次 | 2026 年 10 月第 1 版 |
AI 协作声明:本书的判词、承重命题与分寸由王德生(口述)给出,文字在其指令下由 AI(Claude)协作成稿;三条可推翻条件在导读立、第 19 章展开、结语报账,仍待核的引文与数字汇于附录四。各章人物均为综合人物,非真人。
书中各章开头的人物、郑桂兰一家,均为综合人物,非真人;真实案例只取公开、已有定论的事件,被谣言伤到的当事人一律不具名。凡标〔待核〕处,汇总于附录四。
全书结构:出版信息、作者介绍、前言、导读、判词的三层与可错条款、目录;七编二十一章;结语、参考书目、附录四件、后记。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王德生,博士,SIO 本体论与 SDE 发生学的创立者,新加坡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创始人、董事长,SDE Universes 平台主持人。
他是计算数学出身:湘潭大学数学系本科与硕士,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博士,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研究所博士后;此后在英国威尔士大学斯旺西分校任高级研究员,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数学系任教与研究十三年,任博士生导师,在国际期刊发表计算数学与图形学论文四十余篇,研究集中在网格生成、变分表面重建与波的模拟。
2015 年起他回国推广自己的方法论,2017 年 1 月以一篇《给你一双慧眼看天地》开始了“三视角”时期。此后他的思想走过四站:三视角(2017 年 1 月起)、321 智慧系统(2022 年 10 月起)、SIO 本体论(2024 年 7 月起)、SDE 本体论(2026 年 1 月起;同年 5 月起“结构”改读为“显露”)。本书是他主持的 SDE 符号学系列中的一卷。
(本篇人物郑桂兰、陆晓岚为综合人物,非真人。)
苏州的十一月,早上七点,天刚亮透。
郑桂兰已经从菜场回来了。一把青菜,两块老豆腐,半斤河虾,在厨房台面上摆好。她今年六十二岁,在一所小学教了三十四年语文,退休七年。退休以后,早上的作息一点没变:六点起,六点半出门,七点到家,烧水,泡茶,然后坐下来看手机。
手机里有十几个群。退休教师群、老同学群、小区的买菜群、跳操的姐妹群。最要紧的是那个二十八人的家族群,群名是她起的,叫“郑家一家亲”。群里有她两个姐姐、一个弟弟,有三家的孩子,还有孩子的孩子。最小的成员不到三岁,头像是他妈妈替他换的。
这个群是六年前建的。那年春节,郑家老太太过八十岁生日,三家人难得凑齐,在饭店包了两桌。散席的时候,大姐家的外孙女说,以后别打电话一家家通知了,建个群吧。郑桂兰那时刚学会用智能手机,是女儿过年回来手把手教的:怎么打字,怎么发语音,怎么把别人的文章转出去。建群那天晚上,她在群里发了第一条消息,打了半个小时,四十几个字,一个错别字都没有。
老太太三年前走了。群还在,群名也没改。逢年过节,群里发红包、晒年夜饭;平常日子,就是早安、天气、谁家孩子考了第几名。对郑桂兰来说,这个群差不多就是那两桌饭的延续:人散在苏州、上海、南京、新加坡,可每天早上,大家还坐在一张桌子边上。
郑桂兰是这个群里最勤快的人。每天早上,她会发一样东西:节气到了发节气,下雨了提醒带伞,碰到好看的早安图也发一张。群里的人习惯了,有人说,看到大姐的早安,一天才算开始。
那天早上,她在退休教师群里看到一篇文章。标题是红字,加粗,两行:
“这几样东西千万别一起吃,很多人到现在还不知道”。
她点开看了。文章不长,配了图:菠菜和豆腐摆在一起,图上打了一个红叉;螃蟹和柿子,又一个红叉;牛奶和橙子,第三个红叉。每一组下面两三行字,说吃了会怎样,有的说“结石”,有的说“中毒”,有的只说“后果很严重”。文章开头写着一行小字:某三甲医院营养科主任提醒。
她看到牛奶和橙子那一组,想起了二姐家的小外孙。孩子早上喝牛奶,大人顺手给剥个橙子,这是常有的事。
七点零三分,她把文章转进了“郑家一家亲”,后面跟了一句:
“大家看看,特别是家里有小孩的,注意一下。”
转发这一下,用了不到五秒钟。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群里热闹起来。
二姐先回了一个“收到”,又补一句“谢谢三妹”。弟媳发了两个大拇指。大姐家的女婿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弟媳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长语音,说幸亏看到了,昨天晚饭刚好吃了虾,饭后又喝了一杯橙汁,现在想想有点后怕。
二姐家的女儿,就是那个小外孙的妈妈,没有说话。可是群里的人都看得见,她点开了那篇文章。
没有一个人问:这是谁写的?
这不奇怪。这个群从来不是用来问问题的。它是用来说“我在”“我想着你们”的。一条早安、一个提醒、一句“注意身体”,内容是什么倒在其次,要紧的是有人发、有人回。郑桂兰发这篇文章,跟她发早安图,在群里的分量差不多:都是一份惦记。
一份惦记,是不好拿来较真的。
还有一件小事。那篇文章在退休教师群里,是一位老同事转的。那位老同事又是从哪里看来的,郑桂兰不知道,也没想过要知道。在她眼里,这篇文章的来路就是“老同事转的”。到了家族群里,它的来路又变成了“大姐转的”。每转一手,它身上就多一个熟人的名字,少一点原来的出处。转到第三手、第四手,熟人的名字已经比出处更像出处了。
一份惦记,就是这样替一篇文章作了保。
快到七点二十,郑桂兰的弟弟也冒了一句。他在南京一家机械厂干过三十年钳工,平常在群里不大说话。他说:“柿子和螃蟹不能一起吃,这个老早就听说过。”
这句话分量不轻。它不是从文章里来的,是从他几十年的日子里来的。文章里五组红叉,有一组被一位长辈亲口认了,另外四组好像也跟着站稳了。群里没人分得清,他“老早就听说过”的那一句,和文章里那几句,是不是同一个来路。
同一时刻,新加坡也是早上七点。两边没有时差。
陆晓岚是郑桂兰的女儿,今年三十四岁,在新加坡一家物流公司做财务,结婚四年了。她每天七点出门,坐二十五分钟地铁去公司。地铁上信号好,她习惯在这二十五分钟里把家族群翻一遍。
她看到了妈妈转的那篇文章。
她做财务,每个月最忙的几天是月底结账。银行流水、发票、合同、付款单,一笔一笔核过去,对不上的要追到底:是谁经手的,哪天付的,凭证在哪里。在她的公司里,有一条老规矩:没有原始凭证的东西,不能入账。一张手写的条子,哪怕是总经理签的字,也要补上单据才算数。
所以她看东西,一张单据,一个数字,都习惯先问一句:原始凭证在哪里?她看那几组红叉,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些说法是从哪里来的?那位“营养科主任”叫什么名字?哪家医院?
文章里找不到。
她用手机搜了一下。搜出来的东西很多,有和这篇差不多的,也有反过来说“食物相克是谣言”的。她挑了几篇看起来靠得住的科普,有营养学会的,有医院营养科医生写的。说法大体一致:大多数“相克”的说法没有可靠的依据,个别组合要看分量、看是不是空腹,一概说“千万别一起吃”不对〔待核:相关科普的机构与具体表述〕。
她又试着去找那位“营养科主任”。把文章里的一句原话复制下来去搜,搜出来几十篇几乎一字不差的文章,标题各不相同:“震惊”“紧急提醒”“医生含泪劝告”。有的说是北京的主任,有的说是广州的,有的干脆只写“专家”。她顺着发布时间往前翻,翻到最早的一篇,也没有署名,也没有医院的名字。
那位主任,像是在一路转发的过程中,被一手一手磨掉了脸。
她把这几篇读完,地铁已经过了好几站。
她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
“妈,这个是假的。”
看了看,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
“这些说法没有科学依据,大家不用担心。”
看了看,又删掉了。
第一句太硬,像当着二十八个人说妈妈错了。第二句太像通知,像她站在讲台上,底下坐着一群长辈。她妈妈才是站了三十四年讲台的人。
她也想过别的办法。
把查到的那篇科普直接转进群里?那篇文章三千多字,开头是一段营养学的原理,中间一张表,结尾才说“不必过分担心”。群里的长辈不会点开,点开了也不会读到结尾。而且一篇科普紧跟在妈妈的文章后面发出来,谁都看得出是什么意思。
私下跟妈妈说?妈妈会问:“那你为什么不在群里说?”或者更糟,她会觉得女儿在背后纠正她,连当面说都不肯。
给表妹发一条私信,提醒她橙子照吃没事?可那等于绕过妈妈,在群外面开了一个小会。
每一条路都走得通,每一条路都要付一点什么。付的不是钱,是她和妈妈之间那点小心翼翼维持着的东西。
她想起半年前的一件事。那次妈妈在群里转了一条“某某水果打了药,千万别买”,她在群里回了一句“这是谣言,网上早就辟过了”。那天妈妈一整天没在群里说话。晚上打电话,妈妈没提这事,只是在挂电话前说了一句:
“我又不是害你们。”
二姨那次也在群里回了一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一次,她要是不说呢?
弟媳今天晚上可能就不给孩子喝橙汁了,这倒不算什么大事。可是下一篇呢?下一篇要是说“某某药千万别吃”,二十八个人里有三个老人每天吃药。要是说“某某病有个偏方”,那就不是橙汁的事了。
她想起自己公司那条老规矩。在公司里,一笔没有凭证的账,放在那里三个月也入不了账。在家族群里,一篇没有出处的文章,五秒钟就入了二十八个人的账。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地铁到站,她下车,进了公司的电梯。
那条消息,她最终没有发。
那天晚上,弟媳在群里晒了一张晚饭的照片:红烧鱼,炒青菜,一碗蛋汤。桌上没有虾,也没有橙子。底下有人点赞,有人说“看着真香”。
九点多,郑桂兰照例跟女儿视频。说了几句天气,说了几句外孙什么时候放假,挂电话之前,郑桂兰问了一句:
“早上那篇你看了吗?”
“看了。”
“有用的,你们在外面吃东西也注意点。”
陆晓岚说“嗯”。屏幕两头都没再说什么。
这一声“嗯”,是这个早晨真正的结尾。它不是同意,也不是反对。它是一个人在二十分钟的查证和一份母亲的惦记之间,找不到一座桥。
这个早晨里,有一件事值得停下来看一看。
转发那篇文章,郑桂兰花了五秒。
查清那篇文章,陆晓岚花了二十分钟,读了三四篇科普,最后手里也没有一句能发进群里的话。
两边的账,差得太多了。
陆晓岚那二十分钟,后来她自己在心里拆过一遍。找那位主任,三分钟,没找到;读三四篇科普,挑哪篇靠得住,八分钟;顺着发布时间往前翻最早的版本,六分钟;剩下三分钟,全花在打字、删字上。前三项是查,最后一项是说。查的那十七分钟,换来了一个“大体清楚”;说的那三分钟,什么也没换来。
这不是谁勤快、谁懒的问题。郑桂兰一点都不懒,她每天六点起床,记得每个人的生日,记得谁家孩子哪天考试。这也不是谁聪明、谁糊涂的问题。郑桂兰教了三十四年语文,改了几万本作业,一个错别字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转那篇文章,是因为它在她身上几乎不费什么。标题是熟的,这类说法她以前至少见过三回。开头有“主任提醒”,有一个看着靠得住的来源。内容是为小辈好,转出去是一份惦记。这一切都对得上她心里那个“做长辈的应当提醒一句”。
对得上,就没有人去问它从哪里来。
而陆晓岚要做的事,样样都费力:要找原始出处,要读专业的说法,要比对,要判断哪一篇靠得住。查完了,还得想怎么说,在一个二十八人的群里说,对着自己的母亲说。前面那一半,费的是工夫;后面那一半,费的是心。
谣言跑得快,辟谣跑得慢,这个早晨里已经全有了。
说起来有一点讽刺:郑桂兰当年给学生讲过“三人成虎”这个成语。一个人说街上有老虎,没人信;三个人都这么说,就信了。她在黑板上写这四个字的时候,讲的是“不要轻信”。三十年后,那篇文章她在不同的群里看到过三回,第三回,她转了。
这不是她忘了自己讲过的课。是那四个字只告诉人“不要轻信”,没有告诉人:轻信的时候,身上发生的是什么;不轻信,又要付多少力气。这本书的第 1 章,就从这个成语讲起。
也许有人会问:为什么偏偏是家族群?为什么偏偏是长辈?
这个问题要问得公道。
不能说长辈就比年轻人更容易信。年轻人的同学群、同事群、追星的群里,一张没头没尾的截图,一样能在一个下午转遍。只是长辈的“群”,常常就是他们生活的大半个世界。退休了,单位没了,老同事散了,孩子在外地,在外国。手机里那几个群,是他们每天说话、被人回应的地方。
在这样的地方,一篇文章的分量,不在于它说得对不对,在于它把人连起来。转一篇养生文章,是说“我惦记你们”;回一个“收到”,是说“我也在”。这张网越亲,里面的话越不好较真。较真,就像是在拆这张网。
所以谣言在家族群里跑得快,不是因为群里的人糊涂,恰恰是因为群里的人亲。本书第 9 章会专门讲这张网:它有多大的力气,这力气为什么不分真假。
这本书从这个早晨出发,回答三个问题。
第一问:谣言为什么好传?
那篇文章里的话,一句一句看,并不精巧。可是它像一粒结好了的小晶体:转到第十个群,核心那几句还是那几句;拆开来就不成故事;没人记得它最早是谁写的,“听说”“专家提醒”几个字就把它立住了。本书会说,谣言不是一堆乱七八糟的错话,它是一粒结晶。它接住了听的人心里的担心和愿望,可是从来没有和现实对过账。
用陆晓岚的话说:它是一笔没有原始凭证、却已经入了账的账。入账的不是公司的账本,是二十八个人心里的账本。
第二问:辟谣为什么慢?
陆晓岚那二十分钟,就是答案的一半。辟谣要付力气,谣言不用。另一半在她删掉的那两行字里:一粒已经结好的晶体,要把它重新化开,比当初让它结起来难得多。更难的是,同一句“这是假的”,对慌张的人、对不服气的人、对累了不想想的人,是三种完全不同的效果,有时候还是错药。
第三问:谁有办法?
本书不打算教人“更大声地说真话”。那个群里不缺声音。本书要找的,是让对账变便宜的办法:让查一条消息的来路,不再要二十分钟;让一句更正,能从群里的人嘴里说出来,用对方接得住的话说出来。这一问,要从制度、平台、学校一直问到家里那个群。
三个问题,本书的回答是一条线串起来的。谣言好传,因为它在传的人身上几乎不花力气;辟谣难,因为对账要花力气,还要花在别人不愿意花的地方;办法,就在怎样重新分摊这份力气。
还要先说一句:这本书不嘲笑长辈,也不嘲笑转发过谣言的人。
几乎每一个人都转过没对过账的东西。一张截图,一句“据说”,一条“内部消息”,在年轻人的同学群、同事群里,跑得一点不比家族群里慢。郑桂兰那个早晨,不是哪一代人的早晨,是我们所有人的早晨。
也不嘲笑查证的人。陆晓岚那二十分钟,没有换来一句能发的话,看上去像是白费了。可是那二十分钟是真的:她知道了这类说法从哪里来,知道了哪几组有一点道理、哪几组完全没有。这些东西还在她身上,只是一时找不到一条路,从她身上走到群里去。本书后面的章节,很大一部分就是在找这条路。
本书也不把谣言写成坏人的阴谋。有的谣言确实有人故意造,可是大多数谣言,传它的人是真心的。真心,正是它跑得快的原因之一。
所以本书不问“谁是坏人”,问的是另一类问题:一句话在什么样的缝里长出来?它在传的人身上花了多少力气,在查的人身上又要花多少?那张把人连起来的网,往哪边拉它?这些问题都有答案,而且答案不需要先给谁定罪。
还有一层。这本书要讲的道理,在郑桂兰身上用得上,在陆晓岚身上也用得上。陆晓岚的“原始凭证在哪里”,是她做财务这些年在公司里一笔笔练出来的,是她身上一样结实的东西。可是这样东西放在家族群里,也会碰到它自己的对不上:账是对清楚了,话却说不出口。对账的人,也有自己要学的东西。
这个早晨的结局,本书在最后一章会回来写。那时郑桂兰会遇到另一个早晨,同一类文章,群里会发生一点不一样的事。到时候本书不说“她变聪明了”,只说:那一段经历,显出了一个新的她。
下面先给一张地图。
全书只有一句判词:
谣言是没对过账的结晶。
这句话有三个词要先讲清楚。
结晶。 谣言不是一团雾,是一粒东西。它稳定:传了十手,核心那句话不变。它整体:是一个完整的小故事,有开头有结尾,拆开就不成样子。它独立:离开了最早说它的那个人,照样立得住,“听说”两个字就够了。稳定、整体、独立,这是本书判断一样东西是不是符号的三条判据。谣言三条都满足,所以它是一粒符号,不是噪音。
账。 本书说的“账”,是指三样东西之间的核对。一样是一句话、一个说法,本书叫它理念符号。一样是现场、原文、数据,能被人复查的东西,本书叫它现实符号;一样是听的人身上已经沉下来的东西——担心、愿望、身份、习惯,本书叫它自我符号。三样东西彼此核对,叫对账;最要紧、也最常被跳过的一步,是把那句话拿去和现实那一角对一遍。
没对过。 谣言的特别之处,在于它只和两样对上了:那句话,接住了听的人心里的担心或愿望。两样一对上,人就觉得“是这么回事”,不再往下问。第三样——现实那一角——一直悬在半空,没人去碰。
打个比方。公司的账本上,每一笔数字后面都钉着一张凭证。审计的人随便抽一笔,顺着凭证就能走回那一天、那张发票、那次付款。一笔账的可靠,不在于它写得工整,在于它走得回去。谣言就像一笔撕掉了凭证的账,数字还写在那里,工工整整,可是谁也走不回去了。
所以说它“没对过账”,不是说它一定是假的。是说它的来路被磨掉了,回不到现实的那一角去。本书说的“粒子态”,就是许多回经历缠在一起、被一次次压成的那一粒。所以符号本来是一种可以返回的压缩:一张地图能让你走回那条路,一句“楼下着火了”能让你下楼看见火。谣言是一次回不去的压缩。
本书是一套书里的一卷。它用到的理论,在《SDE符号学》(本系列书二)里有完整的论证,这里只用,不再证。读这本书,只要先认识下面几样工具。
三界。 前面说的三样东西:理念符号(一句话、一个说法、一个概念)、现实符号(现场、原文、伤疤、踩出来的小路)、自我符号(一个人身上沉下来的习惯、担心、身份)。
拿前言里那篇文章试一试。“牛奶和橙子不能一起吃”,是理念符号。郑桂兰心里那个“做长辈的应当提醒一句”,还有她对小外孙的惦记,是自我符号。至于现实符号——那位营养科主任到底是谁,有没有哪项研究真的让人同时吃过牛奶和橙子、记下了结果——文章里没有,群里也没人去找。三界缺了一界,账就没对。
三角。 三样东西摆成一个三角。任意两样对不上,就会逼第三样发生变化,再回写到另外两样上。对得上,就没有解释——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去查。
这一条在本书里特别要紧。谣言之所以没人查,不是因为人懒,是因为它让两样东西对上了。陆晓岚那二十分钟,是她心里的“原始凭证在哪里”和那篇文章对不上,才逼出来的。同一篇文章,在郑桂兰身上对得上,在陆晓岚身上对不上,于是两个人身上发生的事完全不同。
能量账。 任何一粒符号结起来,都要付力气。本书用三个词。内能,是它的结实程度,要多大的力才能把它拆开。势能,是它周围那张人和人、话和话连起来的网,把它往哪边拉,这张网本书也叫场。动能,是顺着一条路(差异序列)把旧的连接拆开、重新接上的那股劲儿,有快慢,有方向。
能量账可以拿那个早晨来算。转发那一下,动能近乎零。那类说法郑桂兰见过三回,每见一回,它在她身上就结实一分,这是内能。二十八个人的群,一份份惦记连成的网,这是势能。陆晓岚要化开它(本书把这一步叫熔开),付出的动能得比它的结实程度还大,还要逆着那张网的拉力。账一摆出来,谁快谁慢就清楚了。
固化。 一粒符号结得太死,不再肯回写,就固化了。固在对象那一头,本书叫偶像——某个“专家”、某个“大号”被供起来,说什么都不用对账。固在自己这一头,本书叫石心——“我就是不信他们”成了一个人的身份。
三个入口。 人在三种情形下最容易接住一粒谣言:现实太硬,原来的想法碎了,人慌了;想法太硬,现实塞不进去,“我就是不信”;力气用完了,累了,懒得想。
这三个入口,在前言那个群里也能各找到一点影子,只是不必对号入座。弟媳那条“想想有点后怕”的长语音,带着一点慌。二姨半年前那句“宁可信其有”,是一个早已站稳的想法,新的说法进不去,也不必进去。
至于一大早买完菜、烧好水的郑桂兰,她不慌也不顽固,只是没有多余的那一份力气去查。同一句“这是假的”,对这三个人,落下去是三种分量。药也要分开配:慌的人,先把他托住,再给一个接得住现实的新说法;不信的人,给他自己够得到的现实,不搬权威,也不堆别人查好的证据。累的人,先让他歇,补回力气,再谈对账。第 11 章会一个入口一个入口地讲。
还有几个大白话词,书里会反复出现。为了和本系列其他各卷对得上,这里列一下它们在理论卷里的名字:形状(显露)、路(差异序列)、土(特征纠缠)、回写、一锅粥(混沌)、正在成形(介生)、定型(秩序)。本书用得最多的是“回写”,其余的出现不多,碰到时会再说。
本书属于“SDE 应用符号学”一套十二卷,这是第二卷。理论卷讲符号一般是怎样发生的;应用卷各挑一个日子里的难题,拿理论去用。第一卷讲教育:为什么学了却没学会。本卷讲舆论:为什么谣言比辟谣跑得快。后面各卷讲社交媒体、气候、医疗、钱、法律、指标、两代人、城乡、消费、跨文化沟通。
各卷用同一套工具,可是各卷的例子不重复。本书讲到人工智能生成的文字怎样加入谣言的队伍,会指向书四《大模型是索绪尔的机器》,不在这里展开。讲到“免费得来的符号为什么结晶不了”,一般道理在书二,本书只讲它在谣言身上的样子。
全书七编二十一章,前有前言导读,后有结语附录。
| 编 | 章 | 这一编回答什么 |
|---|---|---|
| 第一编 谣言的现场 | 1 三人成虎,两千年前就有<br>2 比辟谣快多少<br>3 三个谣言,三种现场 | 谣言不是今天才有;它确实比辟谣跑得快;每一个谣言都有它的现场和它填上的那条缝 |
| 第二编 前人对在哪里 | 4 谣言是什么,为谁而生<br>5 议程、沉默的螺旋与回声室<br>6 事实核查与“后真相”:有用,也有边 | 心理学、社会学、传播学、事实核查各自看对了什么,又各自停在了哪里 |
| 第三编 诊断:谣言是什么结晶 | 7 谣言是一粒没对过账的结晶<br>8 零成本的理念符号<br>9 群体之网:势能为什么这么大 | 用三判据和三角给谣言下诊断;为什么它几乎不花力气,为什么群越亲越传得开 |
| 第四编 为什么辟谣跑得慢 | 10 辟谣要付动能,谣言不用<br>11 辟谣的三种失败<br>12 固化:当谣言成了偶像和石心 | 辟谣的力气花在哪里;来得晚、说错场、用错药;结得太死的谣言怎样才化得开 |
| 第五编 对账:老手艺与它的账本 | 13 对账是一门老手艺<br>14 被信任是怎样结晶的<br>15 传闻后来是真的 | 人类早就有对账的制度;信任本身也是一粒结晶;没对过账的话不一定是假的 |
| 第六编 方向:把对账的成本降下来 | 16 谁付动能:制度与平台的做法<br>17 打开封闭的场<br>18 给读者的一张对账单 | 各地做了什么、成本落在谁身上;更正怎样才进得了群;每个人手里的三问 |
| 第七编 检验与收束 | 19 它怎样才算错<br>20 谣言之后:被伤到的人<br>21 回到那个群 | 本书的判词在什么情形下要被推翻;谣言伤到的人要付多少才回得来;那个早晨的另一种结局 |
每一编一两句话再说一遍:
第一编先站到现场去。第 1 章从《战国策》的“三人成虎”讲起,古人早就看见:一句话说三遍,街上就有了老虎。第 2 章看现代研究怎样量出假消息比真消息跑得快,也顺手给谣言史本身对一次账。第 3 章讲三个已有定论的谣言事件,每一个都先画出它的缝,再看谣言怎样把缝填上。
第二编写前人。研究谣言的心理学家、社会学家、传播学家,每一位都先写足他对在哪里,再写他停在哪里。他们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本书接着走的那一步。
第三编下诊断。谣言是一粒缺了现实一角的结晶;它几乎是零成本复制的;它靠群体之网获得巨大的势能。
第四编讲辟谣为什么慢。慢在要付力气,慢在要化开一粒已经结好的东西,慢在三种常见的失败。最难化开的,是已经成了偶像和石心的那一类。
第五编讲对账这门老手艺。会计、法庭、科学界、报纸、维基百科,都发明过自己的对账办法。对账靠的是一套成本怎么分摊的结构,不靠人人自觉。这一编也提醒:没对过账的传闻,有不少后来被证实是真的。
第六编讲方向。不是更大声地说真话,是让对账变便宜,是让封闭的群打开一道门。
第七编先检验本书自己,再回到被谣言伤到的人,最后回到郑桂兰的那个群。
全书反复回到九个判断。这里先用大白话各说一遍,细的论证在各章。
第一句:谣言是缺了一界的结晶。 一句话接住了你心里的担心或愿望,两样一对上,你就觉得是真的。现实那一角——原文、现场、数据——没人去碰。它稳定、整体、独立,是一粒结晶,不是噪音。
第二句:谣言跑得快,是一本能量账。 转发几乎不费力;每多听一遍,那句话就更像真的一分,心理学实验早有记录(哈舍尔等,1977);家族群、同乡群、粉丝群,是一张很大的网,把话往外拉。辟谣却要找原文、问专业、写长文,还要化开一粒已经结好的东西。再加上听的人从三个入口进来——慌了的、不服气的、累了的,同一篇辟谣落在三种人身上,是三种效果,有时还是错药。
第三句:谣言的缝,可以事先找到。 谣言不凭空来。一件事对人很要紧,消息又含含糊糊,缝就出现了。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1947)把这写成“谣言的多少,约等于要紧程度乘以含糊程度”;涩谷(1966)把谣言叫作“即兴新闻”,是人群在正式消息的缺口里替自己凑的解释。本书每讲一个谣言,都先把这条缝在材料里画出来,再讲谣言怎样填它。找不到缝的,本书就老实写“找不到”。
第四句:辟谣常在三处失败。 来得太晚,缝已经被谣言填平了;说错了地方,更正发在谣言没到的场里;用错了药,拿讲道理去安慰慌张的人,拿安抚去对付不服气的人。本书也不夸大辟谣的危险:有研究说辟谣会让人更信谣言,可后来更大规模的研究发现,这种“越辟越信”并不常见(奈恩与赖夫勒,2010;伍德与波特,2019)。本书只写辟谣的成本。
第五句:固化有两端,结得太死的谣言有两种样子。 一种是把某个来源供起来,偶像;一种是把“不信”变成自己的身份,石心。登月造假说、地平说是最干净的例子:反证打过来,又被吸收进去当成新的“证据”。化开它,花的力气得超过它已经结起来的那份结实,所以先要的不是更多事实,是新的场和新的对不上。
第六句:对账是一门老手艺,不是一种美德。 会计复核、法庭质证、同行评议、报纸更正栏、维基百科的引用规则,都是把一句话拿去和现实核对的制度。要紧的是成本落在谁身上、落在哪一步。
第七句:降低核实的门槛,比提高说教的音量有用。 一键查来源、限制转发、大家一起加注、学校里教“离开这一页去别处查”,都是在给对账减负。各地做法不一样,本书只写做了什么、成本落在谁身上,不比优劣。
第八句:场可以反过来用。 同一个家族群,能传谣言,也能传更正。谁来说,比说什么要紧。更正要从群里的人嘴里说出来,用对方接得住的话说。
第九句:没对过账的,不一定是假的。 单位里的小道消息,管理学者戴维斯 1953 年就在《哈佛商业评论》上说过,它是组织沟通里自然的一部分。后来的教科书还常引一个估计:日常信息上,它大约七成五到九成多是准确的(这一估计多归于戴维斯后来的研究,见第 15 章)。分辨一句话,靠的是它事后能不能被对账,不靠它出身干不干净。本书不主张一律不信,主张把对账的路留着。
谣言这个题目,很容易写着写着就成了站队。本书给自己定了五条规矩,写在这里,请读者监督。
第一,不点名评判任何具体的政治立场或政党,也不评判任何政府、媒体、平台的政治倾向。谣言在哪一边都有,对账的道理在哪一边都一样。
第二,案例只用公开的、已经有定论的谣言事件:有法院判决的,有权威机构更正的,有已发表研究确认的。每个案例标出处,出处拿不准的标〔待核〕,查不实的不写。
第三,还在发酵、没有定论的事件,一律不用。一本讲对账的书,自己先要守住对账。
第四,讲到法律和平台的规定,只写做了什么、成本落在谁身上,不评好坏,不推荐哪一国的做法。
第五,被谣言伤到的人一律不具名。书里各章开头的人物都是综合人物,会注明“非真人”,不指向任何真实的人。
二十一章不一定要从头读到尾。按你为什么拿起这本书,可以走三条路。
为家长和子女来的。 你的家族群里也有一个郑桂兰,或者你自己就是。建议读:前言 → 第 1 章 → 第 7 章 → 第 9 章 → 第 11 章 → 第 17 章 → 第 18 章 → 第 21 章。这条路先讲清谣言是什么、为什么群越亲越难更正,再讲一句更正怎样才进得了群。不读理论章也能读懂,碰到不熟的词,翻回导读第二节。
为记者和辟谣者来的。 你每天都在做对账,也每天都在和谣言赛跑。建议读:第 2 章 → 第 4 至 6 章 → 第 8 章 → 第 10 至 12 章 → 第 13 至 15 章 → 第 19 章。这条路的重心是:辟谣的力气花在哪里,为什么花了力气也常常落空,怎样不把辟谣本身也做成一粒没对过账的结晶。
为平台和教育者来的。 你手里有一点改变成本结构的力量:一个按钮,一门课,一条规则。建议读:第 3 章 → 第 8 至 10 章 → 第 13 章 → 第 16 章 → 第 18 章 → 第 19 章。这条路的重心是:谁付动能,付多少,付在哪一步;什么样的设计能让对账变便宜,什么样的设计只是把成本挪到了别人身上。
三条路之外,如果你是为理论来的,想看看一套符号学在一个具体难题上能走多远,那就从头读到尾。第三编是诊断的核心,第七编第 19 章是本书给自己出的考题,这两处最值得挑剔。
三条路都经过第 18 章。那一章是给每个读者的一张对账单,转发前三问,三种时候别转。
每一章的末尾,都有三样固定的东西。“带走的话”是一句,读完一章记不住别的,记住它就够了。“两行小账”是给想往深处读的人:第一行说前人关上了哪扇门、本书打开了哪扇;第二行指出,一件本来是“发生”出来的事,在哪一下被说成了“本来就在那里、等人发现”。“想一想”是三个问题,都贴着你自己的日子,可以在下一次刷群的时候拿出来用。
一本书如果怎么说都对,它就什么也没说。“谣言是没对过账的结晶”这句判词,必须给出它在什么情形下算错。第 19 章会把这件事做完整,这里先预告三条。
第一条:找到没有缝的谣言。 设想找到一类传得很广的谣言,在它出现之前,当事人那里查不到任何事先能指认的缝——事情对他们不要紧,消息也不含糊。如果它照样结晶了,那么“谣言填的是缝”这一条就要修改。
第二条:对账变便宜了,谣言却不受影响。 设想把核实的成本降下来,比如一键查到来源,比如限制转发。如果之后谣言活多久、传多广,都测不出任何变化,那么“谣言跑得快是一本能量账”这一条就要修改。
第三条:先查一步和不查,没有差别。 如果先自己复述一遍、查证一步再转发的人,和看到就转的人,对一条谣言信多少完全一样,那么“对账这一步有用”这一条就要修改。
第 19 章会给每一条设计可以做的观察或实验。本书只写设计,不编造结果。
还有一道闸,本书写每一章都要自己守住:缝必须能在事先被独立指出来。 如果每看到一条谣言,就回头说“那里一定有过一条缝”,这套说法就成了永远正确、因而什么也没说的话。所以本书讲每一个谣言,都先画缝,再讲填缝;画不出来的,就写画不出来。
好,现在回到两千多年前。那时候没有手机,也没有群,可是已经有人问过他的国王:街上有一只老虎,你信不信?
全书的判词只有一句,就是第一层;第二、三层是由它推出的能量账与出路,三层各配一条可错条款。
| 判词的三层 | 可错条款(怎样算它错) | 说明 |
|---|---|---|
| 第一层:谣言是没对过账的结晶。理念那句话和听者的自我对上了,现实那一角被悬空 | 若找到一类广泛结晶的谣言,在它发生前后,当事人那里完全没有可以事前指认的缝(事情对他们毫不重要,或者一点也不含糊),这一句要修改。若有谣言与没有谣言的两组事前材料里,盲评的人指认出缝的比例差不多,这一句即便没被推翻,也没有内容,要重写。若缝指认出来了,谣言的内容却和缝毫不相干,“谣言怎样填缝”那部分要修改 | 缝必须能在事前被独立指出来;看过谣言以后才找到的缝,不许拿来救本书。第 19 章第一条 |
| 第二层:谣言快、辟谣慢,是一本能量账。转发动能近零,重复加内能,群体之网给势能;辟谣要付动能,还要熔开已经结晶的东西 | 若核实的成本确实降了(一键溯源、限转),使用率达到事先定好的门槛,样本也够大,可在至少两个不同的场合里,谣言的存活时长和覆盖面测不出差别,这一句要推翻,至少要承认对账成本不是谣言跑得快的主要原因。若谣言和真消息一起变慢、幅度差不多,“谣言和辟谣的账不一样”要修改 | 成本只在纸上降了、手上没降的,不算推翻;谣言照跑后再搬出“势能太大”,不许当退路,除非事先量过并写下预测。第 19 章第二条 |
| 第三层:出路在降低对账的成本、打开封闭的场,不在提高说教的音量 | “降成本”这半句,与第二层共用上面那条:成本确实降了而谣言照跑,它跟着倒。“打开场”这半句押在第三条上:若先自己复述、查证一步再转发的人,和直接转发的人,对谣言的信度没有差别;或者效果和只照抄一遍、只问一句“准不准”差不多;或者复述以后反而更信了,第 17、18 章的建议就失去理由,要重写 | 两问分开算,一问错,只倒那半句。复述反而更信,算推翻,而且是最重的一种;当场有效、一周后消失,推翻“结晶会留下”那部分。第 19 章第三条 |
三条之外,本书在导读里还押了一道闸:缝必须能在事前被独立指出来。三条都倒了,“谣言是没对过账的结晶”就只剩下一个好听的比喻;三条都没倒,也只说明它这一次站住了。做出来“没有差别”的结果,和做出来“有差别”的结果一样要公开。
本书自认最弱的,是这三条可推翻条件到现在只给了设计,一条也还没有真跑,判词的三层都还没有经过本书自己写下的那种检验。其次是“缝可事前指认”:各章画缝用的虽是谣言流传之前的材料,可挑材料的是已经知道谣言的作者,靠的是案例回溯,存在事后诸葛的风险;第 19 章的盲指认设计正是为它准备的,可也还没有做。再次是事实:部分引文与数字仍待核,没有写死,逐条列在附录四。最后是能量账:内能、动能、势能是本书的工作词,用来组织材料,到现在还没有做过量化测量。
这一编先站到现场去,回答一个问题:谣言是不是今天才有,它到底比辟谣快多少,它落在什么地方。三章。两千多年前,庞葱问魏王集市上有没有老虎,三个人一说,老虎就有了;古人看见了重复会造出真,却把信不信关在了人够不够明里(第 1 章)。2018 年一项研究量了十二万多条传播链,假消息比真消息传得更远、更快、更广,主要靠人转;连被讲了八十多年的那场广播“大恐慌”,本身也要对一次账(第 2 章)。抢盐、新加坡升橙之后的抢购、印度 WhatsApp 上的“拐孩子”谣言,三个现场各先画出那条早就存在的缝,再看谣言怎样把它填上(第 3 章)。读完这一编,你手里会有一条规矩:缝在先,谣言在后,画不出缝就写画不出。
一句没根的话,为什么多听几遍就像真的?古人看出了什么,又漏了什么?
(本章人物林秀芬、何文涛为综合人物,非真人。)
林秀芬三十九岁,在厦门一家中学做会计。她的儿子今年五岁,明年秋天上小学。
十月的一个星期二,上午十点多,办公室里一位同事端着茶杯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听说了吗?咱们那一片明年划片要改,你们小区可能划不进实验小学了。”
林秀芬笑了笑,说:“哪有这种事。”她家买那套房子,就是冲着离实验小学近。划片的事,往年都是区里春天才公布,现在才十月。她没往心里去。
中午她去楼下取快递,快递点旁边是一家理发店。理发店的老板娘正和一个顾客聊天,林秀芬走过的时候,听见她说了一句:“……我表姐在教育局,她说今年肯定要调,好几个小区都要划出去。”
林秀芬停了一下。她没有问是哪几个小区。她拿着快递上了楼,坐回座位上,一下午有点心不在焉。
晚上九点,孩子睡了。她翻小区的业主群,看到有人发了一张截图,像是某个家长群里的聊天记录。截图截得只剩半截:“……明年调整,涉及……等小区,消息可靠……”。截图下面,已经有四十多条回复。有人说“早就听说了”,有人说“要不要联合起来去问”,还有人说已经在看别的学区的房子了。
她把截图放大,看了好几遍。截图里的小区名字被截掉了一半,看不出有没有她家。
她丈夫何文涛四十一岁,在一家软件公司做项目经理。他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她盯着手机,问怎么了。
林秀芬说:“明年划片可能要改。”
“谁说的?”
“好几个人都在说。”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理发店老板娘的表姐在教育局。”
何文涛没有接话。他拿过手机看了看那张截图,问:“这是哪个群的?谁发的?”
业主群里没人说得清。截图是转了好几手的。
那天晚上,林秀芬差一点就在一个房产中介的小程序上,填了一张“学区房意向登记”。何文涛说,等区里公布了再说,现在填了也没用。她最后没填。
第二年春天,区里公布了划片方案。她家的小区,还在原来的片区里。业主群里那张截图,再没人提起过。
林秀芬后来跟人说起这事,说得最多的一句是:“当时真的好几个人都这么说。”
上午一遍,中午一遍,晚上一遍。第一遍她笑了,第二遍她停了一下,第三遍她差点填了表。三遍之间,划片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变化,变的只是同一句话被说了几次、由谁来说。
这件事,两千三百多年前就有人讲过,讲得几乎一模一样。
《战国策·魏策二》里有一段对话。
魏国的大臣庞葱,要陪太子到赵国的都城邯郸去做人质。临走之前,他去见魏王,问了三个问题:
庞葱与太子质于邯郸,谓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否。”“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疑之矣。”“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矣。”(《战国策·魏策二》)
一个人说集市上有老虎,大王信吗?不信。两个人说呢?有点怀疑了。三个人说呢?信了。
庞葱接着说:
夫市之无虎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郸去大梁也远于市,而议臣者过于三人矣。愿王察之矣。(《战国策·魏策二》)
集市上没有老虎,这是明摆着的事。可是三个人一说,老虎就有了。现在邯郸离大梁,比集市离王宫远得多;背后议论我的人,也会远远不止三个。希望大王能明察。
魏王回答:“寡人自为知。”——我自己心里有数。
故事的结尾只有一句:
于是辞行,而谗言先至。后太子罢质,果不得见。(《战国策·魏策二》)
庞葱辞行上路,说他坏话的话已经先到了。后来太子做完人质回国,庞葱果然再也没能见到魏王。
这段故事后来凝成了一个成语:三人成虎。差不多同样的故事,《韩非子·内储说上》里也记了一遍,主角写作“庞恭”〔待核〕。两部书都记下它,说明这个故事在战国末年已经传得很广。
韩非把这个故事放在他讲君主“七术”的地方,归在第一术“众端参观”底下〔待核:篇内归属〕。意思大致是:君主听话,不能只听一头,要从多个方向去看、去比对。这已经不只是“愿王察之”的劝告,而是一条给君主用的办法:别让一条线上的话独占你的耳朵。韩非比庞葱多走了一步,他想的是怎样把“明察”做成一套手艺。只是这套手艺,是给坐在宫里、有许多耳目可用的君主准备的。
这段对话短,可是里面的东西很多。先看庞葱看见了什么。
第一,他看见了重复。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说的是同一句话,可是魏王的反应一步步变了:从“否”,到“疑”,到“信”。话的内容没有变,变的是说的次数。
第二,他看见了距离。集市就在王宫边上,派个人去看一眼就知道有没有老虎。即便这样,三个人也够了。邯郸远在几百里之外,魏王要核实庞葱在邯郸干了什么,难上加难。越远,越难核实;越难核实,越少的人就够了。
第三,他看见了提醒没有用。庞葱事先把话说得清清楚楚,几乎是给魏王打了一针预防针。魏王也答应了,说“寡人自为知”。可是“谗言先至”——坏话还是跑在了前面,而且赢了。
还有魏王那一句“寡人自为知”,也值得多看一眼。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放心,我自己有判断。魏王说这话的时候,多半是真心的。他刚刚在庞葱面前亲口承认了“三人言市有虎,寡人信之”,等于亲眼看见了自己会怎样被说动。看见了,就以为防得住了。
可是“自为知”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魏王自己的判断力。而庞葱刚才那三个问题,证明的恰恰是:判断力本身会被重复改变。第一遍,魏王的判断是“否”;第三遍,同一个魏王、同一份判断力,给出的答案是“信”。拿一样会被改变的东西,去防那股改变它的力量,是防不住的。
这第三点特别值得记住。庞葱的提醒,和后来的谗言,是两句互相打架的话。提醒说得早,说得清楚,说话的人就站在魏王面前。谗言说得晚,说的人不在场,说了什么今天已无从知道。结果是谗言赢了。
一句提醒,抵不过很多张嘴。这是两千多年前留下来的第一条记录:谣言比辟谣跑得快。
顺带说一句“三”。古汉语里,“三”常常不是确数,是“多”的意思。清代学者汪中写过一篇《释三九》,专门讲“三”“九”这类数字在古书里多半表示多数〔待核:篇名与所收文集〕。所以“三人成虎”的“三”,不必真数到三个人。它说的是:说的人一多,老虎就有了。
可是故事偏偏一步一步数了出来:一、二、三。一个“否”,一个“疑”,一个“信”。这一数,把一件模糊的事变成了一个台阶,让人看见信是一级一级爬上去的。后面本书要算账,正好用得上这三级台阶。
《战国策》里还有一个故事,比三人成虎更让人心里一紧。
这个故事在《秦策二》里。秦武王想派大臣甘茂去攻打韩国的宜阳。甘茂担心,自己在外面打仗,朝中有人说他坏话,武王会动摇。于是他给武王讲了一个故事:
昔者曾子处费,费人有与曾子同名族者而杀人。人告曾子母曰:“曾参杀人。”曾子之母曰:“吾子不杀人。”织自若。有顷焉,人又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惧,投杼逾墙而走。(《战国策·秦策二》)
从前曾参住在费这个地方。费地有一个和曾参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有人跑去告诉曾参的母亲:“曾参杀人了。”母亲说:“我儿子不会杀人。”照样织她的布。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说:“曾参杀人了。”母亲还是照样织布。又过了一会儿,第三个人来说:“曾参杀人了。”母亲害怕了,扔下织布的梭子,翻墙跑了。
甘茂讲完,自己点了题:
夫以曾参之贤,与母之信也,而三人疑之,则慈母不能信也。(《战国策·秦策二》)
凭曾参那样的贤德,凭母亲对儿子那样的信任,三个人一说,慈母也信不住了。
这个故事比三人成虎更狠,狠在两处。
一处是听的人。 魏王不认识老虎,他对“集市上有没有老虎”没有什么切身的把握。曾参的母亲不一样。她太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人了。曾参是孔子的学生,以孝和慎重出名。在所有人里,她是最有理由不信的那一个。她心里那份“吾子不杀人”,是几十年一天天结结实实沉下来的。
可是三遍就够了。
一处是话本身。 这句话不是凭空编的。费地确实有一个叫曾参的人杀了人。第一个来报信的人,很可能是真心的:他听说“曾参杀人”,就跑来告诉曾参的母亲。说的人不一定撒谎,只是那个“曾参”不是这个“曾参”。
同名同姓——这一点在后面的分析里会很要紧。这句谣言,是从一处真实的含糊里长出来的。
再看母亲的反应。第一次,“织自若”;第二次,“尚织自若”;第三次,“投杼逾墙而走”。从织布到扔梭子,中间没有任何新的证据。没有人拿来凶器,没有人说出时间地点,三个报信的人说的是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还有一点,常被人忽略。母亲第三次听到之后,做的是“逾墙而走”——翻墙跑了。她没有去费地看一眼,没有找人去问一问杀人的到底是哪个曾参。她要是去问了,这件事当天就清楚了。
可是那一刻,去问的路,比翻墙的路远得多。
前面两个故事,讲的是听的人。孔子说的一句话,讲的是传的人。
子曰:“道听而途说,德之弃也。”(《论语·阳货》)
在路上听到的,就在路上说出去,这是把德行丢掉了。
这句话的要害在“道”和“途”两个字。道和途都是路。在路上听,在路上说,中间没有回家,没有停下来,没有想一想、问一问。一句话从耳朵进去,直接从嘴里出来,在说话的人身上没有停留,也没有经过任何东西的核对。
孔子把这件事放在“德”上来讲。这是儒家的一贯做法:说话是一件有分量的事,要对自己说出的话负责。《论语》里,孔子反复说“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论语·里仁》),说“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论语·里仁》)——古人不轻易说话,是怕自己做不到。话说出去,就要能落到实处。“道听途说”的毛病,就是话没有落处。
《论语·颜渊》里还有一段,正好从听的人这一面补上:
子张问明。子曰:“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论语·颜渊》)
子张问,怎样才算明白。孔子说:像水一点点渗进来的谗言,像切肤之痛一样急切的诉说,在你这里都行不通,就可以叫明白了。
“浸润”两个字,说的正是重复。谗言不是一次就把人说倒的,它像水渗进土里,一遍一遍,不知不觉就湿透了。曾参的母亲,就是被这样一遍一遍渗透的。“肤受”说的则是另一种力量:话说得急,说得痛,像是贴着皮肤喊出来的,人来不及想就先信了。
放到今天看,“道听途说”几乎成了转发键的说明书。在群里看到,在群里转出去,手指一按,中间连“走一段路”都省了。孔子那时候,话从一个人嘴里到另一个人耳朵里,至少还要见面,还要开口,还要用自己的声音再说一遍。说一遍,多少会走一下脑子。今天连这一遍都可以不说。孔子担心的那个“中间没有停留”,今天成了默认设置。第 8 章会专门讲这件事。
孔子把“不被浸润、不被肤受”叫作“明”。这是一种很高的要求。可是他没有说,怎样才能做到。
荀子把这个意思说得更像一句格言。
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知者。(《荀子·大略》)
滚动的弹丸,碰到坑洼就停住了;流传的谣言,碰到明白人就停住了。“知”在这里读作“智”,后来这句话也常写作“流言止于智者”。
这个比喻很好。弹丸在平地上滚,没有东西挡,就一直滚下去;滚到一个低洼处,它就停了。流言也一样,在人群里滚,每个人都顺手推一下;碰到一个“知者”,不再往下推,它就停了。
荀子没有只停在格言上。据王先谦《荀子集解》所收的文本,同一段里接着还有一句〔待核:与上句同段的关系〕:
是非疑,则度之以远事,验之以近物,参之以平心,流言止焉,恶言死焉。(《荀子·大略》)
是非拿不准的时候,就拿远处的事来衡量,拿身边的东西来验证,用平静的心去参照。这样,流言就停了,恶言就死了。
这一句了不起。它几乎是一份对账的方法:远事、近物、平心。远事,是看看类似的事从前怎样;近物,是找身边能摸得着的东西来验一验;平心,是先把急切放下。荀子不只说“要做明白人”,还说了明白人是怎么做的。
差不多同一个时候,秦国吕不韦门下编成的《吕氏春秋》,专门写了一篇《察传》,题目就是“考察传言”。这是两千多年前专讲“传话会走样”的一篇整文章,本书在这里把它读得细一点〔待核:以下《察传》各段引文字句以通行本校〕。
文章一开头就下了判断:
夫得言不可以不察,数传而白为黑,黑为白。故狗似玃,玃似母猴,母猴似人,人之与狗则远矣。此愚者之所以大过也。(《吕氏春秋·察传》)
听到的话不能不考察。传过几道手,白的成了黑的,黑的成了白的。狗像玃,玃像猕猴,猕猴像人,可是人和狗就差得远了。糊涂人犯大错,就错在这里。
这个比喻比“三人成虎”又多看见了一层。三人成虎讲的是同一句话说三遍;狗似玃讲的是一句话每传一手就变一点。每一步都只差一点点,狗和玃确实有几分像,玃和猴也确实有几分像,哪一步单看都说得过去。可是几步连起来,起点和终点之间,已经隔着从狗到人的距离。
放到今天,这就是一条消息在群与群之间的样子。第一手说“可能要调”,第二手说“听说要调”,第三手说“肯定要调”,第四手说“已经定了”。每一个转的人,都只改了一个字,甚至一个字没改,只是换了一句口气。前言里那位“营养科主任”,也是这样一手一手从“北京的主任”变成“广州的主任”,再变成“专家”的。
《察传》接着说:
闻而审,则为福矣;闻而不审,不若无闻矣。(《吕氏春秋·察传》)
听到了又去审一审,是福气;听到了不去审,还不如没听到。这句话很重。它不是说“少听”,是说“听”和“审”要连在一起,只有前一半,后一半没有,这一听就成了负数。
然后是三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出在孔子身上。鲁哀公问孔子:听说舜的乐官夔只有一只脚,是真的吗?孔子回答,从前舜要用音乐教化天下,找来了夔,任他做乐正。夔定音律、调五声,天下都服了。有人还想再多找几个像夔这样的人,舜说:
若夔者一而足矣。(《吕氏春秋·察传》)
像夔这样的人,有一个就够了。孔子说:所以“夔一足”的意思是“夔,一个就足够”,不是“夔只有一只脚”。
“一足”两个字,断开来读是“一个就够”,连起来读是“一只脚”。一句话的意思,悬在怎么断句上。这和后面“穿井得一人”是同一种缝:字面一点没错,错在读法。孔子破它的办法,也是回到这句话最早被说出的那个场合,看舜当时是在说什么事。
第二个故事:宋国有个姓丁的人家,家里没有井,要派一个人常年在外面打水。后来家里打了一口井,丁家人逢人就说:“我家打井得了一个人。”意思是省出了一个劳力。这话传出去,变成了“丁家打井,从井里挖出一个人来”。全国都在说,一直传到宋君耳朵里。
宋君令人问之于丁氏,丁氏对曰:“得一人之使,非得一人于井中也。”(《吕氏春秋·察传》)
宋君派人去问丁家,丁家说:是得了一个人的劳力,不是从井里挖出了一个人。
第三个故事:孔子的学生子夏,经过卫国,听见有人读史书,念道“晋师三豕涉河”——晋国的军队三只猪过了河。子夏说,不对,这是“己亥”。“己”和“三”字形相近,“豕”和“亥”字形相似。他到了晋国一问,果然是“晋师己亥涉河”,晋军在己亥那天渡了河。
这三个故事里,都有人做了一件曾参的母亲没有做的事:去问。孔子回到了舜说那句话的场合;宋君派人去问丁家,问到了说这话的源头;子夏到了晋国再问,问到了原始的记录。一个是还原语境,一个是找当事人,一个是查原文。两千多年前,这已经是很完整的核实了。今天的核查员做的,大体也就是这三样。
《察传》的结论是:
辞多类非而是,多类是而非。是非之经,不可不分。(《吕氏春秋·察传》)
很多话听着不对其实对,听着对其实不对。是和非的界线,不能不分清楚。
那怎样分呢?《察传》给的办法是:
缘物之情及人之情以为所闻,则得之矣。(《吕氏春秋·察传》)
顺着事物的常理和人的常情,去衡量听来的话,就能得到真相。狗不会从井里挖出人来,人也不会只长一只脚。拿常理一比,那句话哪里不对劲,就露出来了。
把这几段放在一起,古人看见的东西已经很多了。先把他们对的地方写足。
| 出处 | 说了什么 | 看见了什么 | 放到今天 |
|---|---|---|---|
| 《战国策·魏策二》三人成虎 | 一人说不信,三人说就信 | 重复能造出真;越远越难查 | 一句话在三个群里看到,就像真的了 |
| 《战国策·魏策二》谗言先至 | 提醒在先,坏话仍先到、仍赢了 | 更正跑不过谣言 | 辟谣发出去,常常已经晚了 |
| 《战国策·秦策二》曾参杀人 | 最信儿子的母亲,三遍后也翻墙跑了 | 再结实的信任,也会被重复渗透;谣言可以从真实的含糊里长出来 | 同名同姓、截了一半的截图、张冠李戴 |
| 《论语·阳货》道听途说 | 路上听来就在路上说出去,是丢了德 | 传话的人身上没有停留、没有核对 | 看到就转,五秒钟 |
| 《论语·颜渊》浸润之谮 | 不被渗透、不被急切的话裹挟,才叫明 | 重复是慢慢渗进来的;急切的话让人来不及想 | 天天刷到同一类说法;“紧急提醒” |
| 《荀子·大略》流言止于知者 | 流言碰到明白人就停;度远事、验近物、参平心 | 谣言要有人接着推才能走;核实有方法 | 不转,就是一个“坑洼” |
| 《吕氏春秋·察传》狗似玃 | 每传一手变一点,几手之后白成了黑 | 走样是一步步累积的,每一步都说得过去 | “可能”到“听说”到“肯定”到“已定” |
| 《吕氏春秋·察传》夔一足、穿井得人、三豕涉河 | 孔子还原语境,宋君派人去问,子夏到晋国去问 | 核实就是回到语境、源头和原文 | 找原始出处,问当事人,看原话的上下文 |
这张表里,古人至少看见了五样东西。
一、重复会造出真。 三人成虎、曾参杀人、浸润之谮,说的都是这件事。今天的心理学用实验把它量了出来:同一句话,听过的比没听过的,被人判断为“真”的可能更大。第 8 章会讲到这些研究。可是这件事,古人早就说清楚了。
二、权威和亲近会给话作保。 魏王听的是朝中大臣的话;曾参的母亲听的,是街坊邻居的话。林秀芬听的,是“教育局的表姐”。说话的人站在什么位置上,和话本身一样要紧。
三、谣言常从真实的含糊里长出来。 费地真有一个曾参杀了人,丁家真得了“一个人”,史书上真有“己亥”两个字。谣言不是凭空捏造的,它多半是把一处含糊,往一个方向压实了。
四、更正跑不过谣言。 庞葱的预防针没有用,“谗言先至”。
五、核实有办法。 荀子的“度远事、验近物、参平心”,孔子替“夔一足”找回原来的场合,宋君的“令人问之”,子夏的“至于晋而问之”,都是方法。
这五样之外,《察传》的“狗似玃”还多给了一样:走样不一定是哪一个人坏,它可以是许多人各差一点点,一路加出来的。这一条,后面讲来源怎样被一手一手磨掉时,第 8 章还会接着用。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古人什么都说了,还要这本书做什么?
古人说了很多,可是停在了一个地方。
这一节要说清楚:他们停下的地方,正好是要接着走的那一步。
他们把这件事放在了“人心”和“德行”上。
三人成虎讲的是君主容易被蒙蔽,结论是“愿王察之”——希望大王明察。曾参杀人讲的是慈母也会动摇,结论是请秦王坚定。孔子把道听途说叫作“德之弃”。荀子把止住流言的力量交给“知者”。《察传》的结论是“此圣人之所慎也”——这是圣人才会慎重对待的事〔待核:字句〕。
每一处的出口,都是同一个:做一个更明白、更有德、更谨慎的人。
就连《察传》给的那个最像办法的办法——“缘物之情及人之情”——也是交给听的人自己去比。比的尺子是常理。可常理是谁身上的常理?在曾参的母亲那里,“吾子不杀人”就是她最结实的常理,三遍之后它也没顶住;在林秀芬那里,“划片往年春天才公布”是常理,到第三遍也松了。常理本身会被重复渗透,拿它当最后一道闸,闸也会漏。
这个出口没有错。可是它有一个问题:它没法解释,为什么明白人也会被说倒。
魏王不糊涂,他事先听了庞葱的提醒,还说了“寡人自为知”。曾参的母亲更不糊涂,她比谁都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们都不缺“明”,都被说倒了。如果止住流言靠的是做一个知者,那么魏王和曾母就该止得住。
他们没止住。可见缺的不是“知”,是别的东西。
他们没有记账。
古人看见了“三遍就信”,可是没有问:为什么是三遍?为什么第三遍和第一遍不一样?那三遍话里,到底多出了什么?
古人看见了“谗言先至”,可是没有问:为什么谗言总能先到?谗言付出了什么,提醒又付出了什么?
古人看见了“去问”能解决问题。宋君派人去问,一问就清楚。可是没有问:为什么曾参的母亲没有去问?去费地问一句,要走多远的路,要冒什么样的风险,要付多少力气?那一刻翻墙为什么比去问容易?
荀子给了方法:度远事、验近物、参平心。可是没有问:每一步要付多少?谁来付?付不起的时候怎么办?
荀子那三步里,其实已经埋着一处账的影子,只是他没有往下挖。“参之以平心”——要先让心平下来。为什么要先平心?因为心不平的时候,前两步根本走不动。曾参的母亲在第三遍之后,心是惧的,“其母惧”;惧的时候,度远事、验近物都来不及,只来得及翻墙。
这一条,本书后面会把它接上:人在慌的时候、气的时候、累的时候,最容易接住一粒谣言,也最付不起去对账的那份力气。荀子说“平心”,是把它当成一种修养;本书要把它当成一笔开销——平心本身要力气,有时候这力气得先由别人替你垫上。第 11 章和第 18 章会细讲。
换句话说,古人把“信不信谣言”当成一道品格题,本书要把它当成一本账。
品格题的问法是:这个人够不够明白?账的问法是:这句话在传的人身上花了多少力气,在查的人身上要花多少;它填上了一条什么样的缝;那张把人连起来的网,往哪边拉它。品格题的答案只有“够”和“不够”两种;账的答案,可以一笔一笔算出来,也可以一笔一笔改。
现在用本书的工具,把曾参杀人这个故事从头算一遍。
本书看一句谣言,要先在材料里画出三样东西:那句话是什么(理念符号),能被复查的现实在哪里(现实符号),听的人身上已经沉下来什么(自我符号)。然后要在三样东西之间,事先找出那条缝:谣言出现之前,哪里已经对不上了。找不到缝,就老实说找不到。
先画缝。
曾参杀人这个故事,缝在故事开头已经写出来了:费地有一个和曾参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这是一处真实的含糊——“曾参杀人”四个字,在费地是事实,在曾母那里是一句可以有两种所指的话。再加上这件事对曾母要紧到极点:杀人是死罪,说的是她的儿子。
要紧,又含糊。这条缝在谣言到达曾母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不是事后补画的。
| 三样东西 | 在这个故事里是什么 | 状态 | |
|---|---|---|---|
| 理念符号 | 那句话 | “曾参杀人”四个字 | 稳定:三个人说得一字不差 |
| 现实符号 | 能被复查的东西 | 费地的命案、杀人者的身份、当地的人证 | 悬空:没有人去碰 |
| 自我符号 | 听的人身上沉下来的东西 | “吾子不杀人”;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担心 | 先是硬顶,后被渗透 |
| 缝 | 事先能指认的对不上 | 同名同姓(含糊)+杀人死罪(要紧) | 谣言到达之前已在 |
| 结局 | 哪两样对上了 | “曾参杀人”接住了母亲心里最深的担心 | 现实一角始终没被对过 |
再看这粒谣言怎样结起来。
第一遍。 “曾参杀人”这句话到了曾母那里。它和曾母身上的“吾子不杀人”正面相撞,对不上。对不上本来会逼出一个解释:要么去查,要么想一想“是不是弄错了”。可是曾母身上那份信任太结实了,她用不着解释,一句“吾子不杀人”就把它顶了回去。照样织布。
第二遍。 同一句话又来了。这一遍,它不再是一句孤零零的话。它有了一个“又”字。两个人说同样的话,这件事本身就成了一样新东西:好像有一张网,在别处把这句话托着。曾母还在织布,可是她心里那份信任,已经被渗进了一点。
第三遍。 第三个人来了。这时候“曾参杀人”已经不只是一句话,它身后站着三个人。三个人说得一模一样,在曾母眼里,这三个人就像是替她去看过了现场。重复,冒充了现实那一角。
这是本书要指出的关键一下:重复本身不是现实,可是在听的人身上,它占住了现实的位置。
一旦现实的位置被占住,账就看上去对上了:这句话(理念)有了“证据”(三个人说),又正好落在母亲最深的担心上(自我)。母亲心里另一样东西接住了它:不是“吾子不杀人”,而是“万一呢”。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担心,和她对儿子的信任,本来就长在一起。谣言撬开的是信任,接住它的是担心。
到这里,三样东西里有两样对上了。对上了,就没有解释,也就没有人再去问第三样——费地那个现场。于是母亲翻墙走了。
这时候的“曾参杀人”,已经是一粒结好的东西。它稳定:三个人说得一字不差。它整体:四个字,一个完整的事件,有人有事有罪。它独立:它离开了费地,离开了那个真正的杀人者,离开了“同名同姓”这个来历,单独立在曾母的院子里。来路被磨掉了,它回不到费地去。
这就是本书判词的第一个样本:谣言是没对过账的结晶。
拿导读里说的三判据来测一测,可以看得更清楚为什么说它是“一粒”,不是一阵风。
稳定。 三个人说的都是“曾参杀人”,没有一个人说成“曾参好像打了人”或“费地出了人命”。话在三张嘴之间传,核心一字不变。一阵风是会变形的,一粒结晶不会。
整体。 “曾参杀人”四个字,少一个字就不成话。只说“曾参”,什么也没说;只说“杀人”,不知道是谁。它要整个地被接住,整个地被传下去。
独立。 这一条最要紧。真正的事件在费地,有一个具体的杀人者,有具体的时间、地点、受害的人。可是到了曾母这里,这些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四个字。四个字离开了它的发生地,仍然立得住,而且比原来的事件跑得更远。
满足这三条,它就不是一句随口说说、风一吹就散的闲话。它是一粒能被带走、能被重复认出、能在别人身上再起作用的东西。本书把这种东西叫符号。谣言是符号,只是它在三界里缺了一界。
还要算一笔能量账。
传这句话的人,付了多少?走几步路,说四个字。如果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连核实都不用。
止住这句话,要付多少?要去费地,问清楚杀人者是谁,再回来告诉曾母。路远,又是在一桩命案的当口,谁也不愿意卷进去。
还有一笔更难的:曾母心里已经结起来的那粒“万一呢”,要化开它,光有一句“不是你儿子”未必够。说这句话的人,得比那三个人更可信,或者带来比三遍重复更结实的东西——比如那个杀人者的名字、籍贯、长相。用本书的话说:三遍重复给那粒东西加了连接度,这是它的内能;化开它付出的动能,必须超过这份连接度。
结起来的时候,只花了三次走路和十二个字。化开它的时候,要走远路、要冒风险、要带来实打实的东西。账一摆出来,“谗言先至”就不神秘了。
拿这本账回头看《察传》里丁家那句“穿井得一人”,就看得出它为什么化开了。
缝也是事先在的:“得一人”三个字有两个意思,一个是“得了一个人的劳力”,一个是“得了一个人”。含糊。打井挖出人来,又是一件稀奇事,人人都想说。所以它传遍了宋国,一直传到宋君那里。
可是它的现实那一角,离得不远:丁家就在宋国,人还在,井也还在。更要紧的是,有人付得起去问的那份力气——宋君。一国之君派个人去丁家问一句,对他来说几乎不费什么。去问了,丁家一句话,这粒东西当场就化开了。
把丁家和曾母放在一起看,差别不在谁更明白。宋君未必比曾母聪明。差别在两处:一处是现实那一角够不够得着,一处是付得起去够的那个人在不在。宋君够得着,也付得起;曾母够不着,也付不起,她只是一个在家织布的母亲。
对账的成本落在谁身上,决定了谣言是化开还是结死。这一句,是本书从这几段古文里拿到的第一笔账。
同一本账也可以拿去算三人成虎。那里的缝在哪儿?庞葱自己就指出来了:邯郸远,魏王看不见庞葱在邯郸做什么。他和魏王之间,隔着一段核实不了的距离。可是谗言具体说了什么,《战国策》没有记。所以那粒谗言接住了魏王心里的哪一样东西,从材料里找不到。本书只能说:缝在距离上,是看得见的;谗言填进去的是什么,看不见。看不见的,就不硬画。
现在回到厦门那个星期二。
先画缝。划片这件事,对一个孩子明年上小学的母亲来说,要紧到极点。往年划片要到春天才公布,十月正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消息含糊。要紧,加上含糊,缝在同事开口之前就已经在了。
再看三遍。
第一遍,同事说的。它和林秀芬身上那份“往年都是春天公布”对不上,她笑了,顶了回去,像曾母第一遍“织自若”。
第二遍,理发店老板娘说的,而且带了一个“表姐在教育局”。这一遍,话有了一个看起来离现实很近的来源。林秀芬停了一下。
第三遍,业主群里的截图,下面四十多条回复。这时候她身边站的已经不是三个人,是四十多个人。重复冒充了现实那一角:这么多人在说,就像有人替她去教育局问过了。
接住这句话的,是她心里另一样东西:一个母亲对孩子上学的担心。那张截图被截掉了一半,小区的名字看不全。可正因为看不全,她家小区就可能在里面。含糊的那一半,被担心填满了。
那张截图,就是今天的“同名同姓”。被截掉的那一半,正好是能被复查的那一半:是哪个群,谁说的,哪一天,说的是哪几个小区。留下来的那一半,是“明年调整”“消息可靠”这几个字。截图这个动作本身,就把一句话从它的来历上切了下来,只留下最容易被接住的那一截。
两千多年前,同名同姓是偶然的;今天,截掉来路几乎是截图的天性。
这时候,何文涛问了一句:“这是哪个群的?谁发的?”
这一句问的,正是《察传》里宋君做的事:回到源头去。问不出来——截图转了好几手,来源已经被磨掉了。可是问这一句本身,就把三角里那悬空的一角重新提了出来。它让林秀芬那天晚上没有填那张表。
本书不打算把何文涛写成一个“明白人”、把林秀芬写成一个“糊涂人”。换一件事,信的可能是何文涛,问的可能是林秀芬。何文涛那天晚上能问出那一句,是因为划片这件事在他身上没有那么急;而林秀芬心里那份担心,恰恰是她作为母亲身上最结实、最好的东西之一。谣言能结起来,靠的就是接住人身上那些好东西。
所以,古人说“流言止于知者”,本书愿意换一个说法:流言止于有人去对一次账。对账的人不一定比别人聪明,他只是在那一刻,付得起那一点力气,而且这力气花在了对的地方。
这一章留给你一个很小的练习。下次你发现自己第三次听到同一个消息的时候,停一下,问问自己:这三遍里,有没有哪一遍带来了新的东西——一个出处、一个名字、一张能查的原件?还是三遍说的是同一句话,只是换了三张嘴?
如果只是换了三张嘴,那么你心里那一点“好像是真的”,就是曾母院子里的那一下。它不一定错,可是它还没对过账。
拿林秀芬那天来说,对一次账要花多少?其实不多。区教育局往年发的划片公告,网上都还挂着,翻出去年的那一份,看看是几月几号发的、由谁发的,五分钟就够。
再打一个电话给孩子要去的那所小学的招生办,问一句“今年的方案什么时候出”,又是五分钟。这两步都问不出“明年到底调不调”,可它们能让人看清一件事:十月,还没有任何一份能查的东西。没有能查的东西,那句话就只能是“听说”。
《察传》里那条狗似玃的链子,也可以顺手试一试。把你听到的那句话,和你能找到的最早一个说法放在一起比一比:是不是从“可能”变成了“肯定”?是不是从“有人说”变成了“教育局说”?哪一手加了哪个字,往往一比就看得出来。
接下来要问的,就是这力气怎么算、谁来付、能不能付得便宜一点。这是整本书的事。下一章先看现代研究:谣言到底比辟谣快多少。
三人成虎,靠的不是人心太软,是重复占住了现实的位置;流言止于有人去对一次账。
古人把“信不信谣言”关在了品格这扇门里,只问人够不够明;本书打开的是账这扇门,问这句话结起来花了多少、化开要花多少、谁来付。
发生被收回为发现的那一下,在“愿王察之”“流言止于知者”:一粒在三遍重复里结起来的东西,被说成是明白人本该一眼看穿的东西。
想一想
谣言到底比辟谣快多少,这个“快”是怎样量出来的,量的人自己对过账吗?
唐振宇(综合人物,非真人)三十九岁,在上海一家医院的药剂科上班,做了十四年药师。
那是一个周三的晚上,九点多,他刚哄睡了女儿,手机就一连响了好几下。高中同学群、小区业主群、他母亲转给他的一个老乡群,都在转同一条消息。一种家家常备的感冒药,“已经被国外禁用”,“长期吃伤肝伤肾”,“药店不会告诉你”。配图是一张药盒照片,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成分名。
这种药他天天经手。说明书他背得出来,哪些人要慎用、一天最多吃几片,他都清楚。那条消息里有一点影子:这个成分过量确实伤肝,说明书上写着。可是“国外禁用”是假的,“药店不会告诉你”更是没影的事。
他坐在餐桌边,开始写更正。先翻出药品说明书拍照,再去查国家药品监管部门的公开信息,又找了一篇讲这个成分安全剂量的综述,把要点翻成大白话。写完一看,一千二百字,四张图,两个链接。他怕写得太硬,又改了一遍语气。抬头看表,十一点过了。
他把更正发进了高中同学群。有三个人回了“专业”,一个人点了个赞。
第二天中午,他母亲打电话来,问他那个药是不是真的不能吃了,“群里都在说”。他这才知道,那条消息在一夜之间又到了他母亲的广场舞群、他岳父的退休职工群、他表妹的妈妈群。他数了数,他能看见的就有七个群。他那篇更正,还在第一个群里,往上翻要翻好一阵。
他在电话里给母亲讲了五分钟。母亲说“哦,那就好”,又补了一句:“那人家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这句话他答不上来。他心里另有一个问题:谣言比辟谣快,大家都这么说,可到底快多少?是快一倍,还是快十倍?这是他那一晚的感觉,还是有人认真量过?
有人量过。本章就讲这一次量,以及量出来的数字后来又被怎样核对。顺带要讲一个更老的故事:一个被讲了八十多年的“谣言引起大恐慌”的经典案例,本身也没有对过账。
2018 年 3 月 9 日,美国《科学》杂志第 359 卷第 6380 期刊出一篇论文,题目是《网上真消息与假消息的传播》。作者是麻省理工学院的索鲁什·沃苏吉(Soroush Vosoughi)、德布·罗伊(Deb Roy)和锡南·阿拉尔(Sinan Aral),论文在第 1146—1151 页。
这篇论文之所以要紧,是因为它第一次把“谣言跑得快”这句老话,放进了一个够大的样本里去量。
他们取的是推特从 2006 年到 2017 年的数据,一共约十二万六千条“谣言传播链”,前后被大约三百万人转发了四百五十多万次。所谓传播链,就是一条消息从某个人第一次发出,被人转、再被转,一路长出去的那一棵树。
最难的一步,是先判定哪条真、哪条假。研究者自己不判。他们取了六家事实核查机构的结论:Snopes、PolitiFact、FactCheck.org、TruthOrFiction、Hoax-Slayer 和 Urban Legends。这六家对同一条谣言的判定,彼此一致的比例在百分之九十五到九十八之间。为了防止“只看核查机构挑中的那些”带来偏差,研究者又补了一步。他们请三名受过训练的本科生,独立判定了一万三千多条核查机构没碰过的传播链,结果大体相同。
这里先要替这篇论文说一句公道话:它的“真”“假”,不是研究者的好恶,是借来的一本外部账。这正是对账的做法。
量出来的结果,用论文自己的话说,是假消息在所有类别里都比真消息传得“更远、更快、更深、更广”。
这四个词各有所指,拿家族群打个比方就清楚了。
“远”,是这条消息一共到了多少人手里。郑桂兰那样的长辈转进二十八人的群,算二十八;群里再有三个人各转进自己的群,人数就往上翻。
“深”,是转了多少手。唐振宇的母亲从老乡群看到,转进广场舞群,广场舞群里有人再转进退休职工群,这就是三层。层数越多,离最初那个发消息的人越远,也越没人记得它从哪里来。
“广”,是同一层上铺开了多少。一个人转进五个群,比转进一个群广。
“快”,是走到同样的远、同样的深,用了多少时间。
拆开看,是下面这几笔:
| 量什么 | 假消息 | 真消息 | 出处 |
|---|---|---|---|
| 能传到多少人 | 最热的百分之一,常常传到一千到十万人 | 很少超过一千人 | 论文正文 |
| 传到一千五百人要多久 | 基准 | 约为假消息的六倍时间 | 论文正文;麻省理工新闻稿 |
| 转发链长到第十层 | 约快二十倍 | 基准 | 论文正文;麻省理工新闻稿 |
| 被转发的可能 | 高出约百分之七十 | 基准 | 已控制发帖人粉丝数、活跃度等 |
| 哪一类最快 | 政治类假消息最突出 | — | 论文正文 |
| 机器人账号 | 对真假消息加速程度差不多 | — | 用两套机器人识别算法检验 |
| 转发者是谁 | 粉丝更少、关注更少、认证更少、注册更短 | — | 论文正文 |
表里“政治类最突出”那一行,论文给了一个数:政治类假消息传到两万人,比其他类假消息传到一万人还快将近三倍。本书不评任何政治立场,这里只记下一点:越是牵动人心、和“我是哪一边的”连在一起的话题,假话越跑得快。第 9 章讲群体之网,会回到这一层。
这张表里,有两笔最容易被人跳过,可它们最要紧。
第一笔在倒数第二行。很多人以为假消息跑得快,是有人花钱雇了机器人刷。研究者用两套识别算法把机器人剔掉再算,结论不变:机器人对真消息、假消息差不多一样卖力。差别出在人身上。论文的结论是,假消息传得快,主要靠的是人转,不是机器转。
第二笔在最后一行。转假消息的那些人,平均来说粉丝更少、不怎么活跃、多半没有认证。照常理,这样的人发的东西应该传不远。可假消息偏偏还是传得更远。也就是说,它不是借了大号的势头,它自己身上就带着一股往外走的劲。
这股劲是什么,论文给了一个解释。
研究者的解释,叫“新颖假说”。
意思是:人更愿意转发新鲜的东西。新鲜的东西能让转发的人显得消息灵通、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转出去的那一下,自己也有面子。而假消息,往往比真消息更新鲜。
“新鲜”怎么量?他们的做法很笨,也很老实。对每一个转发了谣言的用户,研究者回头去看他在转发之前六十天里看到过的推文。然后用一个两百个话题的模型,算这条谣言和他之前看到的那些东西差得有多远。差得越远,越“新”。他们用了三种不同的距离去算,结论一致:假消息比真消息更新。
他们还看了回复里的情绪。人们回复假消息时,更多流露出惊讶和厌恶;回复真消息时,更多是悲伤、期待、喜悦和信任。
这又是一笔要记住的账:惊讶。
不妨拿唐振宇遇到的那条消息试一试。同一件事,可以有两种说法。
一种是:“这种感冒药的某个成分,过量服用会伤肝,说明书上有剂量提示,请按说明书吃。”
另一种是:“这种感冒药已经被国外禁用,长期吃伤肝伤肾,药店不会告诉你。”
第一种说的是真的,可它不新。说明书上本来就写着,多数人隐约也知道“药不能乱吃”。读完的感觉是“嗯,知道了”,这是一种平静的信任,手指不会动。
第二种说的是假的,可它新。“国外禁用”这四个字,和你原先以为的“这是常用药”对不上,你会愣一下;“药店不会告诉你”又让人生出一点被瞒着的厌恶。这一愣、一厌,手指就动了。
两种说法共享同一点真:这个成分过量伤肝。第二种在这一点真上,加了两样东西,一个让人惊讶的“禁用”,一个让人厌恶的“瞒着你”。加的这两样,恰好是假的。
真消息引起的悲伤、期待、喜悦、信任,大多是让人停下来的情绪:悲伤让人沉一沉,信任让人放下心。假消息引起的惊讶、厌恶,大多是让人动起来的情绪:惊讶要找人说,厌恶要找人一起骂。研究者没有这样下结论,这是本书顺着他们的数字往下多想的一步,读者可以自己掂量。
可是研究者在这里很克制。他们说,新的东西更容易被转发,假消息也更新,可他们没有证明“新”就是假消息被转发的原因。新颖只是一个和结果对得上的解释,不是一锤定音。
这份克制值得写进本书的账里。它是一个好的研究该有的样子:量到哪里,说到哪里。
前人在这里对的地方,本书要写足。
第一,他们看准了:谣言的速度不在网络,在人。机器人加不出这个差,大号也加不出这个差,差就出在一个普通人看见一条消息、手指按下去的那一刻。
第二,他们看准了:起作用的是“新”和“惊讶”。
这和本书第 1 章讲的“三人成虎”不一样。庞葱讲的是重复,第三个人一说,魏王就信了。重复造的是“熟”。沃苏吉他们量出来的是另一样东西:在第一个人那里,一条消息还没被重复,就已经要往外走了。造它往外走的,是“生”。熟和生,一个管让人信,一个管让人转,两样凑在一起,才是谣言的全部速度。第 8 章会把“熟”那一半,也就是重复怎样让话“更像真的”,放进能量账里细讲。
第三,他们看准了:真消息并不是不传,它只是慢,而且大多走不远。这一点和唐振宇那一晚的感觉对上了。他的更正不是没人看,是只走到了第一个群。
一本账算出来,还得有人来复核。这一节讲复核。
2021 年 11 月,康奈尔大学的约纳斯·尤尔(Jonas Juul)和斯坦福大学的约翰·乌甘德(Johan Ugander),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发表了一篇论文。题目可以译作《以传播规模配对来比较信息扩散机制》。他们用的正是 2018 年那批推特数据。
他们发现了一个被前一篇论文混在一起的东西。
一棵传播树长得深、长得快、长得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长得“大”。一棵转了一万次的树,当然比一棵只转了一百次的树深、快、宽。假消息平均来说传得更大,所以在“深、快、宽”上也都赢了。可要是把规模一样的真消息和假消息放在一起比,比如都传到了一千人的那些,结果就不同了。两边的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看树的形状,分不出哪棵是真、哪棵是假。
这并没有推翻 2018 年那篇论文。假消息总体上被更多人转、传得更大,这一点仍然成立。尤尔和乌甘德的复核,把“快”的位置挪准了:真假消息不是在网络里走的路不一样,而是在每一个人那里,被按下转发的可能不一样。用他们的话说,差别在“传染性”,不在“结构”。
打个比方。两种感冒,一种传染性强,一种弱,它们在同一所学校里传。传染性强的那种,最后病倒的人多,病的人多了,从一个班传到另一个班、从一个年级传到另一个年级的链条也就长。可要是只挑两种感冒都传到了一百个人的那几次去比,它们在学校里走的路线其实差不多:都是先同桌、再同班、再隔壁班。差别不在路线,在每一次碰面时,传过去的可能有多大。
这一挪,对本书很要紧。
它说明,谣言快,不是因为它在网上找到了一条别人走不了的捷径。路是同一条路,群是同一些群。差别在每一个节点上:一条消息到了一个人手里,他转还是不转。假消息在这一下上,比真消息更容易被放行。
这还说明另一件事:靠“看传播的样子”去抓谣言,抓不准,因为真的热消息也长那个样子。尤尔和乌甘德自己也这么提醒。办法得落回那一下,也就是人按下转发之前。这是本书第 16、17、18 章要回到的地方。
还要补两句这批数据的边。
一是它取的是推特,英语为主,又是 2006 年到 2017 年那些年。家族群、业主群这样的熟人群,和推特不是一种网,第 9 章会讲它们的势能为什么大得多。这篇论文的数字,不能原样搬到微信群里去。
二是它取的是“被事实核查机构查过的谣言”。查过,说明它已经传得够大、够引人注意。那些刚冒头就散了的谣言,不在这本账里。所以“假消息传得更远”这个结论,说的是已经冒出水面的那一批。
这两句话不是挑刺。它们是一本账的页边注:数是对的,可要知道它是在哪一张纸上算的。
到这里,唐振宇的问题有了一个老实的回答:在推特那样的网里,传到同样多的人,真消息大约要用假消息六倍的时间。最热的那一批假消息,能走到真消息很少走到的地方。至于在他母亲的那七个群里快多少,没有人量过,本书不编一个数。
这篇论文发表以后,它的几个数字自己也开始了一段旅行。
在许多演讲、文章和课件里,它常被压成一句话:“假新闻的传播速度是真新闻的六倍。”有时是“快百分之七十”,有时是“快二十倍”。
把这几句话和原文对一对,就能看见它们各丢了什么。
“六倍”,原文说的是:传到一千五百人这一个固定的门槛,真消息用的时间大约是假消息的六倍。它不是说每一条假消息都比每一条真消息快六倍,也不是说在任何门槛上都是六倍。
“百分之七十”,原文说的不是速度,是可能性:假消息被转发的可能,比真消息高约百分之七十,而且是在控制了发帖人粉丝数、活跃度等条件之后。
“二十倍”,原文说的是转发链长到第十层的时间。
三句话本来各有各的条件:哪个平台、哪些年份、哪一类谣言、哪一个门槛。压成一句“假新闻快六倍”之后,条件都被磨掉了,只剩一个干净、好记、能独立转来转去的数字。
这就是本书说的结晶:稳定,转到哪里都是“六倍”;整体,一句话说完;独立,没人记得它是在哪个平台、哪个门槛上量出来的。
这一句话本身未必是谣言,它大方向不错。可是它的样子,已经和谣言一模一样:一句从对账里出来的话,被转了几手以后,账本被留在了原处,话自己走了。
本书这样写,不是为了挑转述者的错。转述的人多半出于好意,想让更多人知道谣言跑得快。可这正好说明了本章要讲的那件事:一句话越轻,越好走;要让它轻,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把它的条件和出处卸掉。连一篇研究谣言的论文的数字,都逃不过这一层。
所以本书在引这篇论文时,每个数字都带着它的条件写。这会让句子变长、变重,读起来不如“快六倍”痛快。这份重,就是对账的代价。
现在讲一个更老的故事。它常被拿来当“谣言能引起大恐慌”的头号例子,教科书里讲,纪录片里讲,许多讲新媒体危害的文章开头也讲。
1938 年 10 月 30 日,星期天晚上,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水星剧场》播出了一档改编自英国作家 H. G. 威尔斯(H. G. Wells)小说《世界大战》的广播剧。主演和导演是二十三岁的奥森·威尔斯(Orson Welles)。剧本把火星人入侵写成一连串“新闻快讯”。音乐节目被打断,记者从新泽西州一个小镇发回现场报道,说天上落下了不明物体,接着是怪物、热射线、军队溃败。
第二天,美国许多报纸登出头条:听众把广播剧当成了真新闻,惊慌失措,有人逃出家门,有人涌进警察局,有人用湿毛巾捂着脸。故事从此流传下来:一档广播剧,吓疯了半个美国。
这个故事里有一部分是真的。确实有人当真了,确实有人打电话到报社和警察局,确实有人写信去投诉。
还要补几件常被略过的现场细节。节目开头,播音员说明了这是《水星剧场》演出的、改编自 H. G. 威尔斯小说的广播剧。同一时段,另一家广播网正在播一档当红的喜剧综艺,听众多半在那边。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一些地方电台,比如波士顿的一家,那晚根本没有转播这档节目,播的是本地内容(Pooley 与 Socolow,2013)。
这些细节,在后来流传的故事里都不见了。故事里只剩下一个画面:千家万户守着收音机,一起被吓坏。
1940 年,普林斯顿大学的社会心理学家哈德利·坎特里尔(Hadley Cantril)出版了《火星入侵》(The Invasion from Mars),这是最早一批认真研究大众媒介影响的社会科学著作之一。他依据一次全国性民意调查和一批访谈,估计大约有六百万人听了这档节目,其中约一百七十万人以为那是新闻,约一百二十万人受到了惊吓。
坎特里尔的书,有它站得住的地方,本书要写足。
他没有满足于“听众太蠢”这种说法。他问的是:同样听到这档节目,为什么有人当真、有人不当真?他发现,那些去核对了的人,比如换个台看看别的电台是不是也在播,或者翻报纸查当晚的节目表,大多很快就松了口气。没有去核对的人,最容易被吓住。他还把听众分成几类,看他们核对的方式各不相同。
有的人是从节目本身挑出了毛病。比如,节目里军队调到现场快得不合常理,这在现实里不可能,于是不信了。这是拿节目内部的现实去对它自己的账。
有的人是去外面找第二个来源。换台、翻报纸、给邻居打电话,问问别人听到了什么。这是拿外面的现实去对账。
还有的人也去核对了,可核对的方式不对。打个比方(这是本书举的样子,不是书中原例):往窗外看,看到街上车多,便认定大家都在逃难;看到街上没人,又认定人都已经跑光了。核对的动作做了,可拿去对的那个“现实”,已经被他心里的故事先染了色。
最后一类人根本没去核对。坎特里尔书中写到一个普林斯顿的学生,书读得不少,可他当晚把每一个字都当了真。原因是他觉得,电台里那些官员、教授的口吻,不可能是编的(据 PsyBlog 对该书的转述)。这一类人里,受惊的比例最高。
这份分类到今天还有用。它说明“核对”不是一个动作,是好几种动作,有的真能对上账,有的只是在自己心里转了一圈。本书第 10 章讲核实的动作清单,会接着这一层往下说。
用本书的话说,坎特里尔在 1940 年就看见了“对账”这件事:核对了的人,惊吓退得快;没核对的人,惊吓留了下来。这一点,他是对的。
他停下的地方,在他自己的数字上。
后来的研究者回头去核坎特里尔的数字,核出了一串问题。
2013 年,传播史学者杰斐逊·普利(Jefferson Pooley)和迈克尔·索科洛(Michael Socolow)在美国《石板》(Slate)杂志上发表长文,题目直译是《〈世界大战〉恐慌的神话》。更早,美国新闻史学者约瑟夫·坎贝尔(W. Joseph Campbell)在 2010 年出版的《弄错了》(Getting It Wrong)一书里,已把这次“恐慌”列为美国新闻史上流传最广的神话之一。
2015 年,历史学者布拉德·施瓦茨(A. Brad Schwartz)出版《广播歇斯底里》(Broadcast Hysteria),翻检了当年寄给联邦通信委员会、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奥森·威尔斯本人和制作人的近两千封信。
把这几位的核对放在一起,账是这样的:
| 传说里的说法 | 后人核对的结果 | 出处 |
|---|---|---|
| 全美有六百万人在听 | 当晚一家收听率调查机构打电话访问五千户,只有约百分之二说在听广播剧或奥森·威尔斯的节目,没有一户说在听“新闻广播”;同一时段,对家电台的喜剧节目正热 | Pooley 与 Socolow,2013 |
| 一百多万人受惊 | 坎特里尔用的是节目播出六周后的民调,那时报纸已经铺天盖地报了“恐慌”;他自己也承认,这次调查得出的收听率比当时任何别的测量高出一倍以上 | 同上 |
| 受惊就是恐慌 | 坎特里尔把“受惊”“不安”“激动”都算进去了,这些并不等于逃命 | 同上 |
| 医院挤满了受惊的人 | 纽约六家医院查无因节目入院的记录;新泽西一家医院收治休克病人的说法被查不实 | 同上 |
| 有人吓死、有人自杀 | 没有一例被证实 | 同上 |
| 成千上万的人逃出家门 | 近两千封来信里,只有六人说自己因为节目离开了家,另有约十三人说准备走;来信里称赞节目的多于谴责的 | Schwartz,2015;Socolow 书评,2015 |
| 报纸连续数周追踪报道 | 2013 年一部美国公共电视纪录片称两周内有约一万二千五百篇报道;坎贝尔的查证是,大多数报纸一两天后就不再提了 | Campbell,2010;Pooley 与 Socolow 转述 |
那么,“大恐慌”的故事是从哪里来的?
几位研究者给的线索指向同一处:报纸。
1930 年代大萧条期间,广播从报纸手里抢走了大量广告。报纸把这档节目写成一场全国恐慌,正好可以说明一件事:广播不负责任,不能当新闻来源。这句话是说给广告商和管理部门听的。
这里要守本书的分寸:本书不评哪家报纸、哪个行业的动机好坏,也不说当年的记者是故意造假。本书只记账:在那个时间点上,报纸一方确实有一个“广播靠不住”的想法,而一档以假新闻形式播出的广播剧,正好给了这个想法一个现成的故事。
现在用本书的三角,把这件事画一遍。
先借用导读里讲过的工作词:谣言是一粒结晶,一个理念符号,要满足稳定、整体、独立三条判据。第 7 章会用这三条逐条去测一个谣言,这里先借来用。三界、三角、能量这一套的一般论证,见书二第 7、13、16—18 章,本书只用不证。
“1938 年一档广播剧引起全美大恐慌”——这句话,三条都满足。
稳定:八十多年来,教科书、纪录片、报刊文章一遍遍地讲,核心一句没变。
整体:有时间、有主角、有一群受惊的听众、有一个寓意(新媒介能把人吓疯),是一个完整的小故事。
独立:今天讲它的人,绝大多数没读过坎特里尔,更没见过那五千户的电话调查,“据说当年”四个字就立得住。
它是一粒结晶,而且结得很结实。
缝在哪里?按本书的纪律,要先在材料里把缝指出来,再看故事怎样填它。
| 三角的一角 | 1938 年 10 月底的材料里有什么 |
|---|---|
| 理念 | 报纸一方有一个现成的想法:广播是新来的、靠不住的东西;社会科学一方正在问“大众媒介对人到底有多大影响” |
| 现实 | 一档广播剧,有一部分听众当了真,打了电话、写了信;可多数人没在听,在听的多数也没当真 |
| 自我 | 1938 年秋天,欧洲战云正浓,许多人每天守着收音机听战事消息,对“节目被突然打断插播快讯”已有一层紧张 |
缝在第一行和第二行之间:“广播会把人吓疯”这个想法,需要一场够大的恐慌来作证;现实给的,只是零零散散的受惊和投诉。这条缝,在故事出来之前就在那里:报纸与广播争广告是 1930 年代公开的行业事实,战事新闻的紧张也是。
填缝的,就是“大恐慌”这个故事。它把零星的受惊放大成全国性的逃命,理念那一角和自我那一角对上了:说的人觉得“果然如此”,听的人觉得“我也会怕”。现实那一角,也就是那五千户的电话、那六家医院的记录,被悬空了。
两角对上,就不再有人去问第三角。这正是本书全书的判词:谣言是没对过账的结晶。
这粒结晶为什么结得这么结实,还要再添一笔。
它不只合了报纸一方的想法,也合了当时学界一方的想法。二十世纪上半叶,许多人想象大众媒介像一颗子弹、一根针,打进人身上,人立刻就有反应。后来的传播学把这种想象叫作“魔弹论”或“皮下注射论”,并在此后几十年的研究里大幅修正了它。可在修正之前,“一档广播剧吓坏全美”正是这种想象最好用的一个例子。
一个故事同时接住了两方的想法,它的网就比只接住一方的大得多。用本书的话说,它背后的势能,来自两张网一起拉。讲新闻史的人讲它,讲传播学的人也讲它,讲新媒体危害的人还讲它,每讲一遍,它的连接度就再加一分。
这件事还有一层更深的意思。
坎特里尔的研究,本来是一次对账的尝试,他想用调查和访谈去核实“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他的调查晚了六周,那时“恐慌”的故事已经结晶,被访问的人记得的,已经混进了报纸告诉他们的东西。对账的人来晚了,账本已经被谣言写过一遍。
这一层,本书第 11 章讲“辟谣来得晚”时还会回来。
所以本章的标题问“比辟谣快多少”,这个故事给了一个最刺耳的回答:有的谣言快到连研究谣言的人都被它带着走了,一走就是七十年。普利和索科洛的文章发表在 2013 年,离那个星期天晚上已经七十五年。
这件事给全书立下一条规矩:本书讲的每一个谣言故事,包括被当作“经典案例”的故事,都要问一句“这个案例本身对过账没有”。连谣言史也要对账。下一章的三个现场,本书逐条标出处,就是这个缘故。
现在回到沃苏吉他们量出来的那个“快”,用本书的能量账把它算一遍。能量账的三栏,在本书里是这样用的:
拿这三栏去对沃苏吉和尤尔的两篇论文,再对一对唐振宇那一晚,能对出四件事。
第一件:谣言的动能成本近乎为零,更正的动能成本很高。
尤尔和乌甘德说,差别出在每个人“转不转”的那一下。这一下要付的力,真假两边并不一样。
转一条谣言,只要按一下。它的出处早被磨掉了,“听说”二字就够,转的人不必为它担保什么。
转一条更正,却要连着它的账本一起转。唐振宇那篇更正有一千二百字、四张图、两个链接。读的人要读完它,才知道它说了什么;转的人要大致看懂它,才敢转。更正身上背着它自己的对账过程,所以重。
这是一个结构上的差,不是谁比谁勤快。真话要站得住,必须把出处带在身上;谣言能跑得快,正因为它把出处扔了。第 8 章会把这一笔细算。
第二件:“新颖”是一个落差,谣言当场把它填平了。
按本书的纪律,先把唐振宇那条消息的缝指出来。消息到来之前,缝已经在了:药是家家常备的,事关身体,要紧;说明书上“过量伤肝”那一行,多数人只隐约记得,记不清多少算过量,含糊。
本书说,对不上,才有解释。一条新消息让人惊讶,就是它和人已有的那张图对不上了,在人心里拉出一个落差。落差会推着人做点什么。
真消息带来的新,常常留着一个口子:“这件事还在调查”“具体情况有待确认”。它开了一个落差,可没有当场填平,要人自己去等、去查。这要付动能。
谣言带来的新,开了口子,当场就合上了。“国外已经禁用”让人惊讶,紧接着“药店不会告诉你”给了一个解释,再接着“赶紧转给家人”给了一个动作。落差在一条消息之内被拉开、又被它自己填平。惊讶之后紧跟着厌恶,正是沃苏吉他们在回复里看到的那两种情绪。人得到的,是一个完整的小故事和一个马上能做的动作。
所以“新颖”在这里不是一个独立的原因,它是一个被谣言自带的答案立刻收住的落差。转发,就是把这个已经收住的东西交出去,交出去的人心里也落了地。
第三件:势能不分真假,网是同一张网。
尤尔和乌甘德的复核说得明白:规模相同时,真假消息走的树长得一样。这意思是,那张网对真话、假话一视同仁,谁进来就把谁往外拉。势能本身不站队。
问题在于,谣言进网时几乎不带重量,更正进网时却背着一身账本。同一张网拉一个轻东西和一个重东西,结果自然不同。
第四件:重复给谣言加内能,可也留下了一道细缝。
第二天中午,唐振宇的母亲在电话里说的是“群里都在说”。这四个字,就是内能在长。同一条消息,从老乡群、广场舞群、退休职工群一遍遍地到她眼前,每一遍都不新了,可每一遍都更熟。熟了,就像真的。这是第 1 章“三人成虎”那一层,也是第 8 章要细算的那一笔。
可她接着问了一句:“那人家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这一问很要紧。它说明在她那里,这粒东西还没有完全结死。她听了儿子五分钟的解释,接受了“那就好”,可心里还有一处对不上:如果是假的,为什么那么多人在说?这一处对不上,是一道细缝。更正要进去,往往就是从这样的细缝进去。
这道缝,唐振宇没接住,因为他的更正讲的是“药是怎么回事”,没讲“话是怎么来的”。第 17 章讲打开封闭的场,会回到这样一句问话上。
把这几件放在一起,就是唐振宇那一晚的一本账:
| 能量账 | 那条谣言 | 唐振宇的更正 |
|---|---|---|
| 动能:转出去要花的力 | 按一下;不用担保什么 | 读完一千二百字、看懂四张图,才敢转 |
| 落差:新不新 | 开一个口子,当场用“药店不会告诉你”合上 | 能讲清的只有“不是禁用,是要按量吃”,不够新 |
| 情绪 | 惊讶,紧接着厌恶和担心 | 放心,可放心不推着人转 |
| 势能:哪张网 | 七个群,网不分真假 | 同样那些群,只进了一个 |
| 内能:结实不结实 | 每多一个群转一次,在他母亲那里就更“熟”一分 | 只被看了一次,还没来得及熟 |
| 出处 | 被磨掉了,“听说”就够 | 带着说明书、监管部门信息和一篇综述 |
这张表不是在说更正写得不好。唐振宇的更正写得很好,有出处、有分寸。表说的是:一条好更正,按它的本性,就比一条谣言重。
本章最后要把“快多少”这个问题,转一个方向。
沃苏吉他们量的是谣言有多快。可是对唐振宇来说,更难受的不是谣言快,是更正慢。慢在哪里,这一章已经能指出三处。
慢在出生。谣言生下来就是一句话;更正生下来之前,要先查原文、问专业、写清楚,唐振宇花了两个钟头。
慢在背负。谣言扔掉了出处;更正必须带着出处走,越负责越重。
慢在时间差。谣言先到,已经在人心里结了一层;更正后到,面对的不是一片空地,是一粒已经结晶的东西。要把它熔开,花的力气要比它当初结晶时多。坎特里尔晚了六周,“大恐慌”的故事已经结晶;后人晚了七十年,要靠几位学者、几本书、近两千封信,才把它熔开一个口子。直到今天,“大恐慌”的说法仍然在许多地方流传。
慢也不全是坏处。
对过账的东西,结晶得慢,可结得实。
唐振宇的更正,只要真有人读进去、核过一遍,在那个人身上留下的,就不是“听说”,是“我查过”。“听说”一碰就散,“我查过”要多大的反证才动得了。坎特里尔的神话也是这样:一个读过后来那几份核对的人,再讲 1938 年那一晚,就很难原样讲那个故事了,他会自己加一句“后来的研究说,恐慌被夸大了”。这一句加上去,用了七十多年;可一旦在一个人身上加上,就不容易再被拿掉。
慢的一方要赢,靠的不是比快,是让对账的那一份力气,分摊到更多的人手上,摊得越薄,更正就越轻。这是本书第六编的方向。
这三处慢,本书第四编会逐一展开:第 10 章讲辟谣要付的动能,第 11 章讲辟谣的三种失败,第 12 章讲谣言固化以后为什么更难熔开。
还有一件事要记下来。唐振宇的母亲问的那句“那人家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本章没有回答。沃苏吉他们也没有回答,他们量的是传播,不是来由。谣言从哪一条缝里长出来,要到具体的现场里去看。下一章就去三个现场。
下次你在群里看到一条让你吃了一惊的消息,先认一认那一下的惊讶。
它让你惊讶,说明它和你原先知道的对不上了。这本来是一件好事,一个人的理解,往往就是从这种对不上开始长的。
可是再看一眼:这条消息有没有在让你惊讶的同时,就把答案也一起递给了你?“国外已禁用”“药店不会告诉你”“赶紧转给家人”——惊讶、答案、动作,一条消息里全齐了。
全齐了的消息,最好转,也最该停一停。
停一停,不是说它一定是假的。是给对账留出一点时间:它是谁说的?别处查得到吗?它和你亲眼见过的对得上吗?这三问,第 18 章会做成一张卡片。
还有一样东西,也值得在转之前停一停:带数字的话。
“快六倍”“高百分之七十”“九成的人都不知道”,一个数字放在一句话里,会让这句话显得对过账。可是像第五节讲的那样,数字最容易被磨掉条件。看到一个数,可以多问一句:这是在哪里、哪一年、对谁量出来的?如果一句话只给了你数,没给你这三样,那它的账本多半留在了别处。问这一句,不用懂统计,只要记得数字也有出处。
至于你自己写的更正为什么总是没人转,现在你知道了:它重,是因为它对过账。重不是它的错。下一步要想的,是怎样让对账的那一份重量,有人帮着分担。
谣言快,不是网偏向它,是它扔掉了出处,按一下就走;更正慢,是它背着账本,越负责越重。
沃苏吉等人量出了谣言快多少,坎特里尔看见了核对的人不慌;前人关上的是“快在哪一下”的门,本书把快落进每个人转发前那一下的能量账里。
1938 年的“大恐慌”被当成谣言研究的起点讲了几十年,许多讲它的人自己没去对账;发生被收回为发现,就在大家把这个故事当作“已经发现的事实”引用的那一下。
想一想
抢盐、抢购、“拐孩子”,这些谣言落下之前,那条缝是不是早就在那里?
孙秀芝(综合人物,非真人)今年七十三岁。2011 年春天,她五十八岁,在武汉青山区一个菜场边上开小卖部,卖烟酒、调料、零食,已经开了十几年。
那年 3 月 17 日下午,店里来了一个熟客,平常一次买一包盐,那天开口要一箱。孙秀芝以为他家办酒席。没过一个钟头,又来了三个,都是要盐,有一个连酱油都不看,只问“有没有海盐,没有碘盐也行”。
到傍晚,她店里的盐卖空了。她卖的一直是一块二一包,没涨。隔一条街的另一家店,已经卖到四块。
她的丈夫唐国华(综合人物,非真人)那天下班回来,手里也拎着一袋东西,打开是二十包盐。他说厂里的人都在买,说日本那边核电站炸了,海水要被污染,以后的盐都不能吃了;又有人说盐里有碘,吃了能防辐射。
孙秀芝问他:日本离武汉多远?
唐国华说不知道,反正大家都买了。
两天以后,电视里说盐不防辐射,要吃好几斤才顶一片药。菜场里的人见面就笑,笑自己,也笑别人。那二十包盐,孙秀芝家一直吃到 2014 年。
这件事她后来讲过很多遍,每次讲都笑。可她有一回说了一句不太好笑的话:“那天我也慌,就是没地方慌。他们好歹有个盐可以买。”
本章要讲的,就是这句话里的东西:一个人慌了,“没地方慌”,谣言给了他一个地方。
本章去三个现场:2011 年 3 月中国多地的抢盐;2020 年 2 月新加坡疾病警戒升到橙色之后的抢购;2018 年印度 WhatsApp 上的“拐孩子”谣言和随后的伤亡。三个现场,三种谣言,三种后果,最后一种是人命。
在进现场之前,先讲本章的画法。
第 2 章结尾立下了一条规矩:连谣言史本身也要对账。本章再加一条:每一个谣言,都要先在材料里把那条缝画出来,然后再讲谣言怎样填它。
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对不上”这个说法太好用了。看见任何一个谣言,都可以事后说一句“那里一定有过对不上”。这样说永远正确,也就什么都没说。本书要守的那道闸是:缝必须能在事前被独立指认。
所谓“事前”,在本章是这样做的:只用谣言大规模流传之前、已经公开存在的材料,去填三角的三栏。三栏是:
三栏填完,看哪两栏对不上。对不上的那一处,就是缝。缝找到了,再去看后来流传的那句话,它是不是正好落在这条缝上。
前人在这里早有一个很好的提示。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在 1947 年的《谣言心理学》里,大意说谣言的多少,跟事情对当事人有多重要、信息有多含糊这两样相关,两样都高,谣言就多。涩谷把谣言叫作“即兴新闻”,是人群在正式消息缺口里替自己凑出来的解释。第 4 章会细讲这两位,这里只借他们的眼光:缝,往往在“要紧”和“含糊”相交的地方。
本书比他们多走的一步,是把“含糊”拆开,拆成三栏里具体哪两栏对不上;再把“谣言怎样填”拆开,看它补上了哪一角、悬空了哪一角。
“事前”和“事后”的差别,可以拿一个反例说清。
假如有人在抢盐之后才说:“大家抢盐,是因为人一多就容易慌。”这句话也许有人同意,可它是事后套上去的:抢盐以前的材料里,找不到哪一条能单独指向这句话。而且换任何一次抢购,它都能原样套上去。一个能套在所有事情上的解释,等于没有解释。
本书要的缝,必须具体到这一次:只有这一次的材料里才有,换一个现场就要重画。盐的缝里有碘片,橙色的缝里有一个颜色,拐孩子的缝里有一段视频和一个没有对账渠道的村子。三条缝长得各不一样。
找不到缝的地方,本书照实写“找不到”。下面第二个现场里,就有一处要这样写。
先把时间线排出来。
2011 年 3 月 11 日,日本东北部发生强烈地震并引发海啸,福岛第一核电站随后接连发生事故,几天之内传出多次爆炸的消息。日本政府向核电站周边的居民发放碘片(《人民日报》2011 年 3 月 28 日民生周刊相关文章)。
3 月 15 日,杭州一名公司职员在网上发帖,称日本核电站爆炸会污染山东附近海域,劝人囤盐、一年内别吃海产品。几天后他被警方处以行政拘留十天、罚款五百元(路透社据人民网报道,2011 年 3 月 21 日,经中国数字时代转载)。本书不写他的名字。
3 月 15 日晚,宁波、温州出现抢盐;16 日起,浙江、广东、上海等地相继出现;17 日蔓延到北京、安徽、四川、江苏、湖北等地(《每日经济新闻》2011 年 3 月 18 日)。浙江的电话量在 16 日晚上达到高峰;最早抢购的地区,食盐销量是平时的十倍以上(新浪新闻转载报道,2011 年 3 月 22 日)。
价钱也跟着动了。据《每日经济新闻》当时的记录:上海部分食盐批发价从六十元一箱涨到“四五百元”;湖北从一块二一包涨到四块;北京有人把店里一块八一袋的盐卖到十块。湖北省物价局一下接到全省“数千起”涨价投诉。
3 月 17 日,对账来了,一天之内来了三家。
以上三条,均见《每日经济新闻》2011 年 3 月 18 日。《人民日报》3 月 28 日的文章又补了几笔:我国绝大部分食盐来自地下一千到两千米的井矿盐,就算海盐全部停产,供应也有保障。放射性碘-131 的半衰期是八天。
现在把缝画出来。
下面这张表,只用 3 月 15 日以前已经存在的东西填:
| 三角的一角 | 3 月 15 日以前,材料里有什么 |
|---|---|
| 理念 | “碘能防辐射”——这句话有一半是真的:碘片确是核应急用药,日本正在给周边居民发;“核污染”在多数人心里是切尔诺贝利那样的画面,看不见、摸不着、飘得很远 |
| 理念 | “海里的东西会被污染”——核电站在海边,事故的电视画面里有海水 |
| 现实 | 事故在日本东北部,离中国东部沿海近两千公里 |
| 现实 | 国内普通人手里没有碘片,药店也买不到;碘片不能当维生素随便吃(《人民日报》3 月 28 日) |
| 现实 | 盐里的碘很少;大部分食盐是井矿盐,不是海盐 |
| 自我 | 管家里柴米油盐的人,对“吃进嘴里的东西”最敏感;不少人还记得 2003 年非典时抢购的那几天 |
| 自我 | 对一个看不见的危险,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
缝在哪一处?
不在“碘防辐射”本身。这句话一半是对的。
缝在理念第一行和现实第二行、自我第二行之间:心里有一个叫得出名字的保护办法,就是碘;可这个办法够不着,碘片拿不到。而危险本身也够不着,看不见、躲不开。理念给出了“该怎么保护自己”,现实说“你手里没有”,自我说“我总得做点什么”。
这就是孙秀芝说的“没地方慌”。慌是真的,可慌没有一个可以落下去的动作。
再看谣言怎样填它。
那几天流传的说法有两种。《人民日报》那篇文章把抢盐的人分成两派:一派是“抵抗核辐射派”,相信盐里的碘能防辐射;一派是“忧虑盐污染派”,相信以后的海盐要被污染,得趁现在囤。
两派的理由正好相反。一派是要吃盐来防污染,一派是怕盐被污染。
可两派落下的动作是同一个:去买盐。
这一点很要紧。它说明谣言填缝,填的首先不是“道理”,是“动作”。两个说法在道理上打架,在动作上会合。缝的那一头缺的,本来就不是一个更好的解释,是一个能落下去的动作。盐就在家门口的小卖部里,一块二一包,伸手就买得到。一个够不着的危险,就这样被换成了一件够得着的事。
为什么偏偏是盐?
盐有几样别的东西没有的好处。它最便宜,一块多钱一包,买错了也不心疼。它最耐放,囤十包不会坏。它天天要吃,囤下来总用得掉。还有一样最要紧:许多盐的包装上,印着“加碘”两个字。
这两个字是真的。它印在包装上,拿在手里,看得见摸得着。一个说“盐里有碘”的谣言,到了货架前,就被包装上这两个字“证实”了一遍。买盐的人低头看一眼,心里就更踏实。
这两个字,是一小块真实的现实。它证实的是“盐里有碘”,可它证实不了“这点碘能防辐射”。它只对上了账本的一行,人们却觉得整本账都对上了。这一层,本章第六节还要回来。
用本书的三角说:理念那一角(碘、污染)和自我那一角(我得做点什么)在“买盐”这个动作上对上了。对上的那一刻,人心里落了地。至于第三角,也就是盐里到底有多少碘、盐是从哪里来的、事故离这里多远,被悬空了。没有人在买盐的队伍里算三千克。
用三条判据测一测。
稳定:从宁波到武汉,一路传了几千里,核心一句没变——“盐要没了,快去买”。
整体:有原因(日本核电站)、有危险(辐射或污染)、有办法(盐),一个完整的小故事。
独立:唐国华说的是“厂里的人都在买”。他不知道这话最早是谁说的,也不需要知道。
对账来得怎么样?
对账来得不算晚。从 15 日晚上抢盐冒头,到 17 日三家部门表态,前后不到两天。中盐还在一个下午发了五十条微博。
可它还是比谣言晚了一步:17 日那天,正是抢盐蔓延到最多省份的一天。
对账里最管用的,是卫生部那个数:三千克。
三千克是一个能被身体掂量的数字。一包盐五百克,三千克就是六包。一个人一次吃下六包盐,这件事不用懂辐射,也不用懂碘,一听就知道荒唐。它把一个悬在半空的“碘”,拉回到手里那一包盐的分量上。现实那一角,就这样被补上了。
孙秀芝说“菜场里的人见面就笑”,笑的就是这个。缝一补上,那粒结晶就熔开了。熔开得这么快,也是因为它结得浅:从结晶到熔开,只有两三天,重复还不够多,连接度还没有长起来。
成本落在谁身上?
本书只记账,不评对错。
买盐的人付了高价,家里多了吃几年的盐;守价的小店卖空了货;盐业公司启动储备、昼夜配送;物价部门接了几千起投诉、上街检查。那个发帖的人被拘留、罚款。对账的动能,大头落在了部门和企业身上,可买盐的那一笔,是每一个家庭自己付的。
先把时间线排出来。
新加坡有一套“疾病爆发应对系统”,英文缩写 DORSCON,按严重程度分绿、黄、橙、红四个颜色。
2020 年 2 月 7 日,星期五,新加坡把这个级别从黄色调到橙色。橙色的意思是:疫情被判定为对公共卫生有中度到高度的影响。当天还报告了几例新增病例,这些人既没有到过中国,也和以往病例没有关联。地区媒体报道这一调级时的说法是:警戒升到了“和非典同级”(《雅加达邮报》2020 年 2 月 8 日)。
当晚,超市排起长队,社交媒体上传着空货架和长队的照片(同上)。
接下来几天的对账,是这样一步步来的:
抢购在媒体确认存货充足以后逐渐平息(同上)。
那个星期五的傍晚,可以从一个人的手机说起。
唐慧敏(综合人物,非真人)四十四岁,在新加坡东部一家社区诊所做护士,丈夫开德士,两个孩子一个上小学、一个上中学。那天她下班已经快七点,路过组屋楼下的超市,看见收银台前的队排到了门外。她没进去,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进娘家的家族群,问了一句:“你们那边也这样吗?”
不到十分钟,群里有人回了三张照片,都是空的货架。有人说米没了,有人说纸没了,有人说“明天要封了”。她表姐说自己已经在另一家超市排了半个钟头。
她本来只是问一句。她的那张照片,转眼成了群里的第一张“证据”。
那天晚上她还是去排了队,买了两袋米。她后来说,自己在诊所里天天跟人讲“别慌”,那一晚轮到自己,“手比脑子快”。
现在把缝画出来。
同样,只用 2 月 7 日傍晚以前已经存在的东西:
| 三角的一角 | 2 月 7 日傍晚以前,材料里有什么 |
|---|---|
| 理念 | 一个颜色:橙色。报道里的说法是“和非典同级” |
| 理念 | 两周前,武汉宣布封城,相关画面在各地传了半个多月;在许多人心里,“级别往上调”的下一步,就是“封城” |
| 现实 | 公告说的是公共卫生风险的级别,没有说商店要关门、物资要短缺 |
| 现实 | 新加坡九成以上的食物靠进口(新加坡食品局的公开说法) |
| 现实 | 当天出现了几例查不到来源的新病例 |
| 自我 | 住在一个城市国家里,家里的米、面、纸,都是从超市一次次买回来的;不少人还记得 2003 年的非典 |
| 自我 | 星期五傍晚,刚下班,手机上看到“升橙”两个字 |
缝在哪一处?
在理念第一行和自我第一行之间。
“橙色”是一个理念符号,可它对一个家庭的厨房来说,是空的。它说了风险的级别,没说“这对你家明天的晚饭意味着什么”。一个星期五傍晚刚下班的人,看见“升橙”,脑子里自然要问:那我该做什么?公告里没有这一条的答案。而他心里另一个现成的画面,是两周前武汉封城。
理念给了一个颜色,自我要一个动作,现实那一栏能告诉他的,“供应链完好”“有国家储备”,要到当天晚些时候、第二天,才陆续送到他手机上。
缝就在这里:一个颜色到了,颜色的意思还没到。
再看谣言怎样填它。
这一处,本书要照实写:本书没有在公开报道里找到一条可以点名的、在抢购之前就广为流传的单一谣言文本。东亚论坛那篇文章记下的那条“避开疑似病例去过的地方”的假消息,说的是另一件事,填的不是这条缝。
找不到一句话。可填缝的东西是有的,而且是一个比一句话更难对付的东西:照片。
空货架的照片,排长队的照片。
这些照片是真的。货架确实空了,队伍确实很长。它们不是编出来的。
可是每一张照片在被转发时,都带着一句没写出来的话:“东西快没了。”这句话没对过账。货架空了,是因为那一刻买的人多,补货赶不上;不是因为仓库空了。九百多万卷厕纸在配送中心里,照片拍不到。
所以这个现场的谣言,不是一句假话,是一张真照片加上一句没写出来、也没对过账的推论。
用本书的三角说:照片看上去是现实那一角,人们因此觉得自己已经对过账了,“我亲眼看到货架空了”。可它只是现实很小的一角,是某一家超市、某一刻的货架。仓库、供应链、储备,那一大片现实,被这一小角挡住了。理念(升橙、封城)和自我(我得囤一点)在“空货架”上对上了,真正要对的那一大片现实,被悬空了。
这粒东西还有一个特别的性质:它会自己造自己的证据。
一张空货架的照片转出去,更多人去超市;更多人去超市,更多货架空了;更多货架空了,又有更多照片。谣言的那句“东西快没了”,在一个晚上之内,被它自己造出来的现实一遍遍“证实”。本书第 8 章讲重复给谣言加内能,这里是一个更快的版本:不用等别人重复,它自己就在加。
唐慧敏那张照片,就是这样走的。她拍的是一条长队,并没有说东西没了。可它一进家族群,就和别人的空货架照片排在一起,被读成了同一句话。一张照片发出去的那一刻,拍它的人就管不了它被读成什么了。
用三条判据测一测。
稳定:一张空货架的照片,转到哪个群都是“空了”两个字。
整体:一张图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升橙了、大家在抢、东西没了、你也快去。
独立:转的人多半不知道是哪家超市、几点钟拍的。
对账来得怎么样?
这个现场的对账,有两样值得记下来。
一样是数字。九百多万卷、一百二十万包、四百多万公斤。和盐的三千克一样,这些数字是能被掂量的:一个家庭一年用多少卷纸,一个人大致心里有数。
另一样,是用照片去对照片。部长在超市里拍下货架满满的照片发到网上。空货架是一张照片,满货架也是一张照片。它不讲道理,只是用现实的另一角,去挡住那一小角挡住的东西。
还有限购。限购本身也在说一句话:每人四包就够了。它把“我要囤多少”这个悬空的问题,落成了一个数。
成本落在谁身上?
排队的人花了一个晚上和多出来的钱;超市连夜补货、设限购、加派人手;部长们发文、录视频、跑超市。后来几天去买菜的普通人,碰上限购,也要跟着付一点不方便。对账的动能,这一回很大一部分落在了政府和超市身上,而且是在谣言冒头的第一个晚上和第二天就付了。
这个现场,有人因此死去。本书写它,只写缝、谣言和对账,不写伤亡的细节,被害的人一律不具名。
先把时间线排出来。
2016 年,巴基斯坦卡拉奇一家广告公司为当地一个保护儿童和妇女的公益热线组织拍了一条公益短片。片子是摆拍的:两个骑摩托车的男子在街边带走了一个孩子。片子的后半段,两人又骑回来,把孩子放下,其中一人举起一块牌子,提醒人们在卡拉奇街头拐走一个孩子只要一眨眼的工夫。这条片子是为了让家长看好孩子(印度事实核查机构 BOOM 的报道,引广告公司声明)。
这条片子后来在印度被剪过,剪到两人带着孩子骑走就停了。后半段,孩子被放回来、举牌子的那一段,没有了。剪过的版本主要通过 WhatsApp 流传,被当作“真实的监控录像”,说是拐孩子的团伙进了某个地方。BOOM 早在 2017 年 5 月就核查过这条视频(同上)。
当时 WhatsApp 在印度有两亿多用户,是它最大的市场(路透社,2018 年 7 月 20 日,经孟加拉国《金融快报》转载)。流传的消息常常被改上本地的细节,用本地语言写成(维基百科“印度 WhatsApp 私刑”词条,所引《印度快报》2018 年 7 月 15 日等报道)。
2018 年 5 月起,印度多个邦接连发生暴力事件:村民把路过的陌生人当成拐孩子的人,聚众围殴。
据媒体统计,从 5 月初到 7 月初,至少约二十人因此丧生(美联社,2018 年 7 月 4 日)。印度事实核查机构 BOOM 根据新闻报道,加上向地方警方的电话核实,做了一份统计。它算出 2018 年上半年与“拐孩子”怀疑相关的私刑共十八起、二十三人死亡,并注明没有官方统计(BOOM,2018 年 7 月 3 日)。各家的数字口径不同,本书只取它们共同的那一层:二十人上下,而且官方不做这一项统计。
当局说,这些谣言是假的,遇害的人是无辜的(美联社,2018 年 7 月 4 日)。
2018 年 7 月 1 日,马哈拉施特拉邦杜勒县的一个部落村庄,赶上星期天的集市。几名从外地来的、属于一个游牧社群的过路人刚下长途汽车,和一个小女孩说了几句话。当时村里正在传拐孩子的 WhatsApp 消息。人群把他们当成了拐孩子的团伙。五个人死了(BOOM,2018 年 7 月 3 日)。
还有一件事,本书只记一句。在东北部的特里普拉邦,当地政府雇来走村串户、提醒大家别信谣言的一个人,自己也在一次围殴中遇害(《The Quint》2018 年报道)。
此后的对账,是这样来的:
现在把缝画出来。
同样,只用 2018 年 5 月以前已经存在的东西:
| 三角的一角 | 2018 年 5 月以前,材料里有什么 |
|---|---|
| 理念 | “外乡人会偷孩子”——这是许多地方民间流传已久的故事类型,不是印度独有 |
| 理念 | 一条被剪掉后半段的视频,看上去像监控录像 |
| 现实 | 儿童被拐卖是真实存在的社会问题,官方统计里这类案件为数不少〔统计口径待核〕 |
| 现实 | 可是“某个团伙已经进了某某村”这样具体的说法,查不到可复查的记录;当局事后也说这些谣言是假的 |
| 现实 | 几亿人刚刚用上手机和 WhatsApp,消息用本地语言在熟人群里转;辟谣多用英语、印地语,到不了许多地方语言的村子(维基百科词条所引报道) |
| 自我 | 村里的父母,孩子每天在村道上走,在集市上跑 |
| 自我 | 对一个陌生人,没有任何办法核实他是谁、来做什么 |
缝在哪一处?
在现实第一行和自我第一行之间,而且被现实第二行撑开了。
孩子会被拐,这是真的,是一个远处的、统计意义上的真。父母心里那一份怕,也是真的。可这份怕,和那个远处的真之间,隔着很远:没有一个人告诉过这个村子的父母,你们这里有多大的风险,怎样才能知道。父母能做的事,只是看好孩子。他们没有一个可以去对账的地方。
这条缝,在任何一条 WhatsApp 消息到达之前就在那里。它是一条比盐和橙色都更深的缝:前两个现场缺的是一个动作,这里缺的是一整套“我怎么知道我的孩子安不安全”的办法。
再看谣言怎样填它。
谣言带来的是一整套东西:一个故事(团伙进村了)、一个证据(视频)、一个动作(盯住陌生人)。
在这三样里,视频起的作用最可怕。它看上去像现实那一角。父母们以为自己对过账了,“有录像为证”。可它是一段被剪掉了真结局的摆拍,是借来的、被改过的、发生在另一个国家另一座城市的一小角。
到这里,故事还只是一个理念符号,在手机里转。它缺一个现实符号:那个团伙在哪里?谁是那个人?
本书要把下面这一层写清楚,因为它是这个现场最要紧的地方。
当一个谣言的现实那一角始终空着,而人们心里又认定它必须有,那一角迟早会被一个在场的、真实的东西顶上。在盐的现场,顶上去的是一包盐;在新加坡,是一张空货架的照片。在这里,顶上去的是一个人,一个刚下长途汽车、说话口音不一样、和小女孩说了几句话的陌生人。
为什么是他?本书不替任何一方去猜具体的心思,只记材料里有的东西:他是外地来的,刚下车,在村里没有人认得他,他和一个孩子说了话。在一个正在传拐孩子消息的集市上,这几样,就足够让他被放进那个空着的位置。
他的身体成了那个谣言缺的现实符号。人群拿他去“对账”,对的却不是谣言本身,而是他。对账的动作做了,对错了对象。
这正是第 2 章坎特里尔分出的那一类人:也去核对了,可拿去对的那个“现实”,已经被心里的故事先染了色。在第 2 章打的比方里,那只是往窗外看了一眼;在 2018 年的集市上,那是一个人的性命。
对账难,还有一层技术上的原因。WhatsApp 的消息是端到端加密的,平台看不到群里在传什么,只能在转发的方式上想办法,比如限制一次能转给多少个聊天。这一层怎样落成成本,第 16 章会讲。
用三条判据测一测。
稳定:从南到北,从一个邦到另一个邦,换了语言,换了地名,“拐孩子的团伙来了”这一句没变。
整体:有危险(团伙)、有证据(视频)、有动作(盯住外乡人),一个完整的小故事。
独立:它在转发中被改上了本地地名和细节,可没有人记得它最早从哪里来,那条视频最早拍的是巴基斯坦的街。
对账来得怎么样?
来得晚,而且很难到达。
那条视频早在 2017 年 5 月就被核查过。核查是用英语写的,发在网上。到了 2018 年,在许多用地方语言、在熟人 WhatsApp 群里收消息的村子里,那篇核查从来没有到过。这是第 11 章要讲的“说错场”:更正发在谣言不在的地方。
更沉重的是特里普拉邦的那一件。去村里对账的人,自己被当成了谣言里的那个陌生人。对账的人走进了那条缝,缝把他也吞了。这一件告诉人们一件事。当一个谣言已经结晶,而且已经找到了一个现实的身体去顶它那一角时,一个外来人走进去讲道理,他自己也会被放进那个空着的位置。熔开它,要的不只是更多的话。
成本落在谁身上?
这一回的账,本书只能写到这里:最重的那一笔,落在了那些路过的人和他们的家人身上,他们和谣言毫无关系。其后,参与围殴的人被逮捕、起诉;警方四处呼吁;政府发声明;平台改功能、登广告;事实核查机构一条条去查。这些都是事后付的动能,付得再多,也换不回那一笔。
现在把三个现场放在一张表里。
| 盐(2011) | 橙色(2020) | 拐孩子(2018) | |
|---|---|---|---|
| 缝在哪 | 有一个叫得出名字的保护办法(碘),够不着 | 一个颜色到了,颜色对家里的意思没到 | 远处的真风险和眼前的怕之间,没有任何对账的办法 |
| 是哪个入口 | 入口一:现实是硬的,旧的理解碎了 | 入口一,较轻:现实变了,可变成什么还不清楚 | 入口二:一个故事硬了,陌生人的解释塞不进去 |
| 谣言给了什么 | 一个动作:买盐 | 一个动作:囤货 | 一整套:故事、证据、动作 |
| 现实那一角被谁顶上 | 一包盐 | 一张真的空货架照片 | 一个真的陌生人 |
| 对账靠什么 | 一个能掂量的数:三千克 | 能掂量的数(九百多万卷),和满货架的照片 | 英语核查、警方呼吁、平台限转,多数到得晚、到不了 |
| 多久熔开 | 两三天 | 几天 | 一个接一个地方反复发生,持续数月 |
| 成本最重落在谁身上 | 每个买盐的家庭 | 排队的人、超市和政府 | 被害的路人和他们的家人 |
把这张表从上往下读,能读出三件事。
第一件:三条缝,都能在谣言出来以前画出来。
盐的缝,在 3 月 15 日以前的材料里就有:碘片的用途、碘片拿不到、事故够不着。橙色的缝,在 2 月 7 日傍晚以前就有:一个颜色、一个没说清的厨房、两周前的封城画面。拐孩子的缝,在 2018 年 5 月以前就有:远处的统计、眼前的怕、一个没有对账渠道的村子。
这说明本书的说法不是事后才说得通。缝在先,谣言在后。如果当时有人拿这张三栏表去看,是有可能提前指出“这里会出事”的。
能提前指出,就能提前对账。这是这张表最实用的地方。
拿新加坡那一晚来说。缝是“一个颜色到了,颜色对家里的意思没到”。那么下一次再要宣布调级,对账就可以和颜色一起到。在宣布的同一条消息里,写明这一级对超市、对学校、对上班意味着什么,不意味着什么,再附上一个能掂量的存货数。颜色和它的意思同时到,缝就窄得多。
拿盐来说。缝是“有一个叫得出名字的保护办法,够不着”。那么在一场远方核事故的头一两天,对账就可以先回答那个够不着的问题。碘片是什么、谁需要、我们这里需不需要,再顺手算一笔“一包盐里有多少碘”。
拿拐孩子来说。缝最深,是“没有任何对账的渠道”。那么要补的就不只是一篇核查,是一条能让村里的父母在怕的时候去问的路:一个电话、一个认得的人、一个用本地话说话的地方。
这三条,都不是在谣言出来以后去追着辟,是在缝还空着的时候先把它补上一点。本书第六编讲“把对账的成本降下来”,起点就在这里。这里要守一句分寸:本书只说缝在哪里、可以先补什么,不评哪一方当时做得好不好。
第二件:谣言填缝,先填的是动作,再填的是道理。
盐的两派道理相反,动作一样。新加坡的空货架,干脆没有一句道理,只有一个动作。拐孩子的谣言道理最完整,可它最后落下的,也是一个动作:盯住外乡人。
这和第 2 章讲的那一点是同一件事:谣言让人惊讶,又当场把答案和动作一起递过来。缝里缺的,常常不是一个更好的解释,是“我现在能做什么”。
这给辟谣的人一个提醒:只说“这是假的”,把谣言给的那个动作拿走了,却没有换一个动作给他,缝还空着。三千克、限购四包、“看到可疑的人请报警,不要自己动手”,这些对账之所以管用,是因为它们在说“不是”的同时,也给了一个“该怎么做”。
第三件:现实那一角空着,就会被一个在场的东西顶上;顶上的东西越真,越危险。
一包盐是真的盐,一张空货架是真的空,一个陌生人是真的人。正因为它们是真的,人们才觉得自己已经对过账了。
谣言是没对过账的结晶,这句话在这里要说得更细一点:它往往不是完全没对账,是对错了账。拿一小角真东西,去对一个大故事;对上了,就以为整本账都对上了。
三个现场里,顶上去的东西从一包盐、一张照片,到一个人,一步比一步真,后果也一步比一步重。
再用能量账把三个现场过一遍。
三个现场的势能,都来自熟人之网:孙秀芝丈夫厂里的同事,唐慧敏的娘家群,印度村子里的 WhatsApp 群和星期天的集市。熟人说的话,不用核;集市上人一多,一个人的怀疑,转眼就成了一群人的认定。
三个现场的内能,却差得很远。
盐的那一粒,只结了两三天,重复的次数有限,三千克一来就熔开了。橙色的那一粒,结了几天,限购和满货架的照片一来,也就散了。
拐孩子的那一粒,结了很久。这类故事在民间本来就有很深的根,那条视频从 2017 年起就在转,一个地方的事传到另一个地方,又被当作“又一起”的证据。每发生一次,它的连接度就加一分。到 2018 年,它已经结得很深,深到一个辟谣的人走进村子,都熔不开它。
所以同样是对账,在三个现场要付的动能完全不同。熔开一粒结了两天的东西,一个数就够;熔开一粒结了一年多、还找到了现实身体的东西,警察、政府、平台、核查机构一起上,仍然一处接一处地出事。动能必须超过连接度,这句话在这里不是一个公式,是一处处真实的伤亡。
把这一章收拢,本书的说法是这样几句。
谣言不从天上掉下来。它落在一条早已存在的缝上。这条缝,是理念、现实、自我三栏里有两栏对不上;它可以用谣言出来以前的材料画出来。
谣言填缝,是让理念那一角和自我那一角对上,让人心里落地;代价是现实那一角被悬空。人们觉得落地了,就不再去问第三角。
现实那一角悬空久了,往往被一小块在场的真东西顶上。人们拿这一小块去对账,以为整本账都对过了。顶上去的东西,可能是一包盐,可能是一张照片,也可能是一个人。
对账要补的,就是那被悬空的第三角,而且要补得能被掂量:一个数,一张对照的照片,一个能做的动作。补上了,那粒结晶就熔开;补得晚、补错了地方,它就会结得更深。
还有一句,要留给后面几章。
三个现场里,对账的成本都很大,而且都落在别人身上:部门、企业、超市、警察、平台、核查机构。谣言的成本,却几乎是零:转一下。这本账为什么这样不对称,第三编和第四编会一笔笔去算。第 8 章算谣言为什么几乎不花力气,第 9 章算群体之网为什么拉得这么紧,第 10 章算辟谣到底要付多少。
回到孙秀芝那句话:“那天我也慌,就是没地方慌。”
下次你也慌的时候,先认一认这个“没地方慌”。
慌,本身不丢人。三个现场里的人,都有真的理由慌:核事故是真的,疫情是真的,孩子会被拐也是真的。
可是“没地方慌”的时候,最容易被递过来一个地方。一包盐、一车货、一个陌生人。那个地方递得越顺手,越要多看一眼:它补上的是哪一角?空着的是哪一角?
你可以在心里画那张三栏表,不用画得很准。只要问自己三句:我心里那个说法,是从哪里来的?我手里能查到的,是一整片,还是一小角?我现在想做的这个动作,是为了让事情变好,还是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落地?
第三句最难问,也最要紧。心里落地,不等于账对上了。
如果你是家里那个常被问“这是真的吗”的人,还可以多做一点:别急着说“假的”。
孙秀芝的丈夫拎着二十包盐回家的时候,如果有人只对他说“假的,别买”,他多半听不进去,因为厂里的人都买了,他手里还缺一个动作。如果有人对他说“一包盐里的碘,要六包一起吃下去才抵一片药,咱们算算”,他会愣一下,然后笑。前一句拿走了他的动作,后一句给了他一个新的动作:算一算。
唐慧敏那一晚也是这样。群里如果有人回一句“我刚问了在超市上班的朋友,仓库有货,明天就补”,比一句“别慌”管用得多。“别慌”是一句理念;“仓库有货,明天就补”,是补上了那一角现实。
还有一件小事,可以从今天开始做:遇到一个让你慌的消息,先找它里面有没有一个能掂量的数。没有数的慌,最容易被一个顺手的动作接走。找到了数,就算一算,像卫生部算那三千克一样。账算出来,慌常常就有了地方。
谣言落在一条早就存在的缝上,先给人一个动作,让心里落地;空着的那一角现实,会被一小块真东西顶上。
奥尔波特、涩谷看见了谣言长在“要紧又含糊”的地方,却没把含糊拆成三栏;本书把缝在事前画出来,并看清谣言补上了哪一角、悬空了哪一角。
发生被收回为发现的那一下,在人们拿一包盐、一张空货架、一个陌生人当作“现实”,以为整本账已经对过的时候。
想一想
这一编写前人,回答一个问题:研究谣言和舆论的人看对了什么,又停在了哪里。三章,每一章都先写足他们对在哪里。战时的谣言诊所、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的“重要乘以含糊”、涩谷的“即兴新闻”、卡普费雷的“世界上最古老的媒体”。这几家看清了谣言是人群缺信息时的集体解释,不是一群蠢人在乱说;可同样没根的两句话,为什么一句三天就散、一句一个月压不下去,他们没有算(第 4 章)。李普曼头脑里的那幅画、议程设置、沉默的螺旋、过滤气泡与回声室,看见了那张把人拉来拉去的网。可它们少了拆开要多大力气,也少了网外那一角现实(第 5 章)。“后真相”当选年度词、事实核查这门行当长起来、持续影响效应和回火效应的起落,说明辟谣有用;可辟谣本身也只是又一个说法,要沉到听者身上,还得有人再付一份力气(第 6 章)。前人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本书接着走的那一步。
同样吓人、同样没根的两句话,为什么一句三天就散,一句一个月都压不下去?
许志远(综合人物,非真人),四十五岁,在东莞一家五金厂做冲压车间主任,管着十几台冲床、六十来个工人。
那个月,厂里刚少了一个大客户的单子,二号冲床停了两天,没有人出来说为什么停。
十一月一个周四的晚上,他刚下夜班,在厂门口的肠粉档坐下,手机就震个不停。工友群里有人发了一句:“听说下个月要裁一半人,名单人事部已经拉好了。”
后面跟着一串问号,一串“真的假的”,还有人发了个哭脸。
不到十分钟,群里又冒出第二句:“老板要跑路了,昨天有人看见他往香港的车上搬箱子。”
两句话差不多同时出来,都没有出处,都关着每个人的饭碗。许志远盯着屏幕,肠粉凉了一半。
三天以后,第二句话已经没人提了。周五早上,老板穿着那件旧夹克出现在冲压车间,站在二号冲床边上骂了半天模具保养。有人拍了张照片发进群里,配一句“跑路的人回来了”,大家笑了一阵,这句话就散了。
第一句话却没有散。它越传越短,越传越硬。到了周一,已经变成“一半人,名单定了,先裁夜班”。有两个工人去人事部问,人事部说“没有这回事”,这句“没有这回事”被转回群里,后面跟的评论是:“越说没有,越是有。”
到月底,厂里一个人也没裁。可那一个月里,有四个熟练工自己辞了职,去了隔壁厂。
许志远后来跟老婆说,他想不通:两句话一样吓人,一样没根,为什么一句三天就没了,一句一个月都压不下去?
这正是本章要问的问题。在问之前,得先把前人讲清楚。关于谣言是什么、为谁而生,二十世纪有三位研究者讲得最好。他们对的地方很多,多到本书要先花大半章,把这些对的地方一样一样摆出来。
现代的谣言研究,是从一场战争里长出来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美国本土谣言很多:船被击沉了几艘,哪个部队打了败仗,哪种配给品要断货,哪一群人在背后捣鬼。这些话伤士气,也伤邻里。于是报纸、大学和政府部门一起做了一件事:把谣言收集起来,分类,公开拆解。
1942 年起,波士顿的一家报纸开了一个专栏,叫“谣言诊所”,每周挑几条流传的说法,登出来,再登出核实的结果。
主持这件事的研究者之一,是心理学家罗伯特·纳普(Robert Knapp)。他在 1944 年发表了一篇文章,把收集到的一千多条战时谣言分成三类。一类出于愿望(“战争下个月就结束”),一类出于恐惧(“我们的舰队几乎全没了”),一类出于敌意,专门在人群之间打楔子〔已核:纳普 1944 年发表《谣言心理学》一文,分析“谣言诊所”刊出的一千多条战时谣言,分愿望、恐惧、离间三类(英文维基百科“Rumor”条);待核:刊于《舆论季刊》、约 1089 条、“离间型”占多数〕。
这张清单看着朴素,却立下了一条后来所有人都承认的规矩:谣言不是随便冒出来的,它总是贴着人心里某个东西长出来的。 愿望、恐惧、敌意,都是听的人身上已经有的东西。
谣言诊所还有一个副作用,后来让研究者很头疼:把一条谣言登出来辟它,等于又替它传了一遍。有些读者只记住了谣言,没记住辟谣。这件事本书第 6 章和第 11 章还会回来讲。
在这一大片战时材料的基础上,哈佛大学的两位心理学家写出了谣言研究的第一部经典。
1947 年,戈登·奥尔波特(Gordon W. Allport)和利奥·波斯特曼(Leo Postman)出版了《谣言心理学》(The Psychology of Rumor)。这本书的名气,大半来自一个短短的式子:
谣言量 ≈ 重要性 × 含糊度
写成字母,就是 R ≈ i × a。i 是这件事对听的人有多要紧,a 是关于这件事的证据有多含糊。
这个式子有三处对得很深。
第一处:它说谣言是有条件的。 不是什么话都能传成谣言。一件事要成为谣言的材料,得同时满足两条:和你有关,又说不清楚。东莞那家厂裁不裁员,对许志远的工友们极其要紧;厂里到底有没有计划,谁也说不清。两条都满,谣言就旺。
第二处:它是乘法,不是加法。 这一点常被人读过去。乘法的意思是:任何一项为零,整个就是零。一件事再含糊,只要和你无关,你也懒得传;一件事再要紧,只要清清楚楚摆在那里,也传不成谣言。
两位作者举过一个例子,大意是:一个美国人不会去传阿富汗骆驼的价钱,因为那和他毫无关系〔待核:此例出处与原文措辞〕。反过来,一场考试的分数已经贴在公告栏上,再要紧也不会有谣言说“其实你考了多少”。
第三处:它把谣言从“坏人造谣”挪到了“处境”上。 式子里没有“有人存心骗人”这一项。谣言旺不旺,看的是事情对人群有多要紧、信息有多含糊,而不是这群人有多蠢、有多坏。这一挪很要紧。它让研究者第一次可以不带鄙夷地看待传谣的人。
这三处合起来,正是本书要用的第一块砖。本书第 3 章讲过:谣言之前,先有一条缝。奥尔波特和波斯特曼在七十多年前,已经把这条缝写成了一个式子。“重要”是听者身上被拉紧的那一头,“含糊”是现实那一头空着、看不清。缝在先,谣言在后——这句话,是从他们那里接过来的。
后来有人想给这个式子补一项。荷兰学者乔鲁斯(A. Chorus)在 1953 年提出,还要除以听者的“批判能力”。同样要紧、同样含糊,一个习惯追问来源的人,比一个不习惯的人,更不容易被谣言带走〔待核:Chorus 1953,《变态与社会心理学杂志》〕。再后来,罗斯诺(Ralph Rosnow)等人把“焦虑”和“信不信”也加了进去〔待核:罗斯诺相关论文年份〕。
这些补充都往一个方向走:光有缝不够,还要看听的人手里有没有力气去对一下。这个方向,本书在本章后半段会接着走。
《谣言心理学》里,最常被引用的不是那个式子,是一组实验。
实验的做法借自英国心理学家巴特利特(Frederic Bartlett)。巴特利特在 1932 年的《记忆》(Remembering)一书里,让人一个接一个地复述一个陌生的北美原住民故事(《幽灵之战》),看故事在传递中怎样变形。奥尔波特和波斯特曼把这个办法搬到了谣言上。
他们给第一个人看一幅画,画里是一节地铁车厢,有好几个人,有广告牌,有一些细节。第一个人看完,把画的内容讲给第二个没看过的人听;第二个人讲给第三个,一路传下去,每一次复述都记录下来。
传到后面,画变成了什么样子?两位作者归纳出三种变化,后来成了谣言研究的三个基本词。
削平。 细节一路掉。前几次复述掉得最快,传过五六遍以后,话变得又短又紧,剩下的部分反而不怎么再变了〔待核:原书所说前五六次复述中细节丢失的比例〕。
磨尖。 掉的同时,有几样东西被留下,而且被放大。一个数字,一个动作,一个醒目的词。在地铁画里,“地铁”这个词几乎每一轮都留着;画中的一个动作,在复述里变得更猛。
同化。 留下来的东西,会朝听者原本就有的期待、习惯和成见靠拢。说不通的地方被改得说得通,陌生的地方被换成熟悉的。
两位作者记下了一个让人不舒服的结果。画里一件东西拿在谁手上,在不少轮复述里,被挪到了符合当时社会成见的那个人手上〔待核:原实验此细节的比例与描述〕。这件事他们写得很直白,因为它说明,传话的人不是在故意歪曲,是在不知不觉中,让话去合自己已经有的样子。
这三个词,本书要记下它们对在哪里。
削平,让话变短、变整。磨尖,让话有一个抓得住的尖。同化,让话贴到听的人身上。三样合起来,一句散乱的观察,就被打磨成了一句好记、好传、听着就像真的话。
请注意“传过五六遍以后,话就不怎么再变了”这一句。这是整本《谣言心理学》里最接近本书的一句。用本书的话说,这就是结晶。一锅粥(混沌)一样的细节,经过几轮正在成形(介生)的打磨,落成了一句定型(秩序)的话。
它稳定,转到第十个人嘴里核心还是那几个字;它整体,拆掉一块就不成句子;它独立,离开那幅画也站得住。第 7 章会拿这三条逐一去测一条真谣言,这里先指出:奥尔波特和波斯特曼在实验室里,已经看着一粒结晶长出来了。
许志远群里的那句“一半人,名单定了,先裁夜班”,正是削平、磨尖、同化的产物。“一半”是磨尖出来的数,“名单”是磨尖出来的物,“先裁夜班”是同化——夜班工人最担心,话就往夜班身上靠。
《谣言心理学》出版后,很快有人提出不同看法。最有力的一位,是社会学家涩谷保(Tamotsu Shibutani)。
涩谷是日裔美国人,战争期间和家人一起被关进拘留营〔待核:涩谷战时拘留营经历的具体营地〕。在营里,他亲眼看着一群人在消息几乎断绝的处境里,怎样一天天地传话、比对、争论、修改。这段经历后来变成了他 1966 年的书:《即兴新闻:谣言的社会学研究》(Improvised News: A Sociological Study of Rumor)。
涩谷对奥尔波特和波斯特曼的实验有一条根本的不满:实验里的人,对那幅地铁画毫不关心。他们只是被请来复述,复述完就走。这测的是记忆怎样变形,不是谣言怎样发生。真实的谣言里,传话的人恰恰是最关心这件事的人;他们不是被动地复述,是在一起想办法弄明白。
由此,涩谷给谣言换了一个说法。他的意思大致是:谣言是一群人在含糊处境里,凑起各自的见闻和判断,替自己拼出一个说得通的解释。 它不是一条信息在传递中坏掉,是一个群体在缺信息时一起做的事。
他把这件事放在“新闻”的框架里讲,书名里的“即兴”就是从这里来的。平常的日子,人们要知道发生了什么,靠的是正规的渠道:报纸、广播、通告、上级的话。一旦人们对消息的需要,超过了正规渠道能给的量,缺口就出现了。缺口里,人群只好自己当记者、自己当编辑,即兴地造出新闻来。
这个说法有三处对得很好。
第一处:它把谣言从个人脑子里搬到了人群之间。 谣言不是一个人记错了,是一群人一起做出来的。许志远的工友群里,没有一个人能单独造出那句“先裁夜班”,是你一句我一句拼出来的。
第二处:它说谣言首先是一种解释,其次才是一种错误。 涩谷不把谣言当成病。他看到的是人群面对含糊处境时一种正常的、甚至必要的反应:不知道就要猜,猜就要商量。人不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里久待。
第三处:它说清了谣言什么时候停。 涩谷观察到,谣言不会无限传下去。当正规的消息终于到了,或者事情本身过去了、不再要紧了,谣言就慢慢平息。
他还分了两种情形:一种是人群还有余裕的时候,大家会比较冷静地比对、质疑,谣言的形成过程更像讨论。另一种是人群很紧张、很急的时候,比对和质疑都顾不上,话一出来就被接住,几乎不经过检验〔待核:涩谷对两种情形的原术语与表述〕。
这第三处,离本书很近。正规消息到了,缺口就补上了,用本书的话说是落差被抹平了;人群紧张时顾不上检验,用本书的话说,是对账的动能付不出来。涩谷没有用这些词,可他的观察已经站在门口。
涩谷还有一个细致的观察,常被后人略过:在一群人即兴造新闻的时候,人们自然分成了不同的角色。有人负责带话进来,有人负责解释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人负责怀疑。有人负责站出来替某个说法说话,有人只是听,还有人最后拍板说“那我们就这么办”〔待核:涩谷所列角色的原名与数目〕。
这份角色表很有用。它说明谣言不是一句话在空中飘,是一场有分工的小型会议。会议开得好不好,要看那个“怀疑的人”在不在、说话有没有分量。
拿许志远的工友群来对一对:带话的人有,解释的人有,替“先裁夜班”说话的人也有;怀疑的人呢?有两个工人去了人事部,可他们带回来的那句“没有这回事”,在群里分量太轻,被一句“越说没有,越是有”压下去了。怀疑的角色在场,却没站住。
涩谷看见了这个角色,本书要问的是:这个角色为什么站不住?他要付什么、付多少,付了之后能不能换回来点什么?这个问题,后面算账时会回来。
许志远群里第二句话为什么三天就散了?涩谷能给一个漂亮的回答:老板出现在车间,正规的、看得见的消息到了,缺口补上了,即兴新闻就收场了。
第三位是法国学者让-诺埃尔·卡普费雷(Jean-Noël Kapferer)。他在 1987 年出版了《谣言:世界上最古老的媒体》(Rumeurs: le plus vieux média du monde)。1990 年出了英译本《谣言:用途、解释与形象》(Rumors: Uses, Interpretations, and Images)。
书名就是他的主张:谣言是一种媒体,而且是最老的那一种。在报纸、广播、电视出现之前,人们知道远方发生了什么,几乎只能靠口耳相传。谣言不是正规媒体的坏副产品,它比正规媒体还早。
卡普费雷有三处贡献,和前两位都不重复。
第一处:他把“谣言”和“假话”拆开了。 他的定义大意是:谣言是在社会中出现并流传的、尚未被官方来源公开证实、或已被官方来源否认的信息〔待核:卡普费雷定义的原文表述〕。注意这个定义里没有“假”字。一条话是不是谣言,看的是它和正规来源的关系,不是它的真假。有些谣言后来被证实了,有些从来没被证实也没被否认。
这一拆,替后来的研究留出了一块很要紧的地方:没对过账的话,不一定是错话。本书第 15 章会专门讲“传闻后来是真的”,那一章的门,是卡普费雷先推开的。
第二处:他看见了“否认”的两面。 官方出来否认一条谣言,并不总能让它停下。有时候,否认反而让更多人第一次听到这条谣言;有时候,否认本身被吸进了谣言——“越说没有,越是有”。许志远厂里人事部那句“没有这回事”,被转回群里,就是这样被吃掉的。卡普费雷用大量案例说明,辟谣不是一个按下就灵的开关,它有它自己的传播路线,常常和谣言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第三处:他追了一条谣言很多年。 这一点下面单独讲,因为它是本章那个完整的例子。他研究过一份在欧洲流传了十来年的食品添加剂传单,并在 1989 年把研究发表在美国的《舆论季刊》上,题目叫《欧洲的一场大规模投毒谣言》(“A Mass Poisoning Rumor in Europe”)。
卡普费雷的立场可以压成一句话:谣言是人群自己办的报纸,它有读者、有编辑、有发行,只是没有核对部。 这句是本书替他压的,不是他的原话;可是“没有核对部”这几个字,正好接到本书书名上去。
把三位放在一起看,他们对的地方,其实落在同一处。
| 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 | 涩谷保 | 卡普费雷 | |
|---|---|---|---|
| 代表作 | 《谣言心理学》,1947 | 《即兴新闻》,1966 | 《谣言:世界上最古老的媒体》,1987 |
| 主要材料 | 战时谣言、实验室复述链 | 拘留营等真实处境中的传话 | 欧洲流传多年的真实谣言 |
| 谣言是什么 | 重要而含糊的事上的话,在传递中被打磨 | 人群在缺信息时一起拼出的解释 | 未经官方证实或已被否认的流传信息 |
| 谣言何时旺 | 重要性与含糊度都高 | 消息需要超过正规渠道的供给 | 正规媒体沉默或不被信任时 |
| 谣言何时停 | 未细说 | 正规消息到了,或事情不再要紧 | 否认不一定能停,要看走哪条路 |
| 对在哪里 | 缝在先、谣言在后;看见了打磨成核 | 谣言是集体行动,不是个人记错 | 谣言不等于假话;否认有两面 |
| 对待传谣者 | 不当坏人,看处境 | 不当病人,看群体 | 不当傻子,看渠道 |
最后一行要单独说。三位研究者,隔着二十年、两个国家、三种学科,有一个共同的姿态:不鄙视传谣的人。 他们都把谣言当成一种可以理解的人类行为来研究,而不是一种需要纠正的愚蠢。
本书的判断,就站在这个姿态上:谣言是人群在缺信息时的集体解释,不是一堆蠢人的胡说。
这句话要说得很清楚,因为后面几章讲能量账、讲固化,很容易被读成“那些信谣的人懒、偏执”。不是。许志远的工友们一点也不蠢。他们当中有人调了十几年模具,眼睛比任何卡尺都毒。他们传那句话,是因为饭碗要紧,消息又没有,他们在用自己手里仅有的东西,替自己拼出一个能应对的图景。
这件事,三位前人已经说透了。本书接着往下走。
现在回到许志远的问题。
两句话:裁一半人,老板跑路。按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的式子,两句话的重要性一样高——都关饭碗;含糊度一样高——都没出处。式子给出的谣言量应该差不多。可结果一个三天散了,一个一个月压不下去,还带走了四个熟练工。
式子说的是哪里会有谣言,说不出哪一句会留下来。
这是第一处停。i × a 画出的是一片土壤有多肥,可同一片土上,有的种子长成了树,有的发了芽就枯了。式子没有区分这两种命运。
涩谷能解释第二句为什么散:老板出现了,正规消息到了。可他解释不了第一句为什么不散。人事部不是也出来说了“没有这回事”吗?那也是正规渠道的消息。为什么老板一张照片就能收掉一句话,人事部一句否认却收不掉另一句?
这是第二处停。涩谷说正规消息一到,谣言就平息;可他没有说清,什么样的消息才算“到了”。
卡普费雷看见了否认会被吃掉,看见了辟谣走的路和谣言走的路不一样。可是为什么有的否认被吃掉,有的否认一锤定音?他给了大量案例,没给一本账。
这是第三处停。
三处停,停在同一个地方:他们都看见了谣言从哪里来,没有算谣言靠什么留下来。 有的谣言结晶了,有的散掉了,这中间差的是什么,三家都没有给出一个能算的说法。
用本书的话说,他们缺的是一本能量账。
本书只用不证,一般的论证见书二第 16 至 18 章。这里只把账本摆开,看许志远群里那两句话各自付了什么、得了什么。
先说缝,也就是落差。这条缝在两句话出来之前就画得出:饭碗对每个工人都要紧,这是自我那一头。单子少了、二号冲床停了两天却没人解释,这是现实那一头看得见、看不明白。两句话填的是同一条缝,缝一样大,这一项打平。奥尔波特和波斯特曼算的就是这一项,所以他们算不出差别。
再说动能,也就是沿着路(差异序列)重新连接的速率与方向;放在这里讲,就看对账这一步推不推得动、要花多少力气。第二句话“老板跑路”,要对账,便宜得很:周五早上走进冲压车间,看一眼就知道。现实那一角近在眼前,一张照片就能把它拍进群里。
第一句话“裁一半人,名单定了”,要对账,贵得很:名单在哪里?谁见过?人事部说没有,可人事部会不会骗你?下个月还没到,怎么证明下个月不裁?要把这句话和现实对上,得等一整个月。
一句一张照片就对上了,一句要一个月才对得上。动能的价钱,差了几十倍。
再说内能,也就是连接度,一句话被拆开有多难。第二句话只活了一天,来不及被重复多少遍,削平、磨尖也没走完,还是一句松散的“有人看见他搬箱子”。第一句话活了一个月,每天被说几十遍,从“听说要裁一半”磨成“一半人,名单定了,先裁夜班”——有数、有物、有对象,三样齐了,整得像一块石头。重复一遍加一分连接度,三十天下来,它已经很难拆了。
最后说势能,也就是那张网的拉扯。两句话在同一个群里,网一样大。可第一句话被夜班工人接住了,夜班的人最怕,就最常说,也最常转到自己家里、老乡群里去。第二句话没有哪一群人特别需要它,老板跑不跑,大家都只是看热闹。同一张网,拉扯的力道落在了不同的地方。
| 账目 | “老板跑路了” | “裁一半人,名单定了” |
|---|---|---|
| 缝(重要 × 含糊) | 大 | 大 |
| 对账的动能 | 极低:去车间看一眼 | 极高:要等一个月 |
| 现实那一角 | 近在眼前,可拍照 | 在未来,看不见 |
| 重复次数 | 约一天 | 约三十天 |
| 被打磨的程度 | 松散,未成形 | 有数、有物、有对象 |
| 被哪一群人接住 | 无人特别需要 | 夜班工人,最怕的一群 |
| 结局 | 三天散了 | 一个月压不下,四人辞职 |
这张表第一行打平,下面每一行都不平。前人算的是第一行,本书要算的是下面六行。
这不是说前人算错了。第一行是整本账的地基:没有缝,后面一切都不会发生,这一点奥尔波特和波斯特曼说得完全对。他们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一步。
还要补一句公道话。前人并不是一点没碰到这本账。乔鲁斯补的“批判能力”,是在问听者有没有力气去对账;涩谷说人群紧张时顾不上检验,是在说对账的力气被耗掉了。奥尔波特和波斯特曼看见话传五六遍就定住,是看见了连接度在长。三家都摸到了账本的边,只是没有把它当成一本账来记。
回到涩谷那个“怀疑的人”。账本一摆开,他为什么站不住就清楚了。去人事部问一趟,要请假、要排队、要冒被领导记住的风险,这是他付的动能。带回来的只是一句“没有这回事”,没有文件、没有照片,现实那一角并没有被他带回群里,他换回来的只是另一句话。一句话对一句已经被重复了几十遍的话,连接度差得太远。他付了价钱,却没买到能拆开那块石头的力气。
而拍到老板站在冲床边的那个人,几乎什么也没付,只是早上照常上班,顺手举了一下手机。他带回群里的,是现实那一角本身。
同样是怀疑,一个贵而无力,一个便宜而有力。差别不在谁更聪明,在于现实那一角离得多远、带得回来带不回来。
本章题目里有半句“为谁而生”。前人对这半句,各有一个回答。
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的回答偏向心里。他们认为谣言替听的人做了两件事:一是解释,把一件说不清的事说得通;二是纾解,把悬着的紧张放下来一点〔待核:原书“解释与纾解”两种功能的表述〕。一个人担心饭碗,却什么也不知道,这种悬着最难受;有了一句“先裁夜班”,至少知道刀落在哪里,心反而定了一点。哪怕那句话是坏消息。
涩谷的回答偏向人群。谣言为一个需要行动的群体而生。消息断了,可日子还得过,明天还要决定去不去上班、要不要先找下家。谣言是这个群体替自己做的一份行动依据,不靠它,就只能干等。
卡普费雷的回答偏向渠道。谣言为那些正规媒体没有照顾到、或者不再被信任的人而生。正规媒体沉默的地方,谣言替它说话;正规媒体被怀疑的地方,谣言接过它的听众。
三个回答放在一起,用本书的三角来看,就站到了同一个角上:谣言为自我那一角而生。
这里说的“自我”,不是一个先在那里的主人,是一个人身上已经沉下来的东西:担心、愿望、身份、一个群里的位置。书二第 12 章把它叫作自我符号。它是土(特征纠缠)结出来的,有它自己的形状。一句话传过来,能不能被接住,先看它和这个形状合不合。
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说的“同化”,就是这个合的过程:话一路往听的人原本的样子上靠。“解释”与“纾解”,是合上之后的感觉——对上了,心就松了。涩谷说的“行动依据”,是合上之后的用处。卡普费雷说的“没被照顾到的人”,是那些自我一角拉得最紧、正规渠道又递不过来东西的人。
把三角写出来,就是书二第 13 章那三条式子里的一条:理念符号=F(现实符号,自我符号)。一句新的话、一个新的说法,是在现实和自我对不上的地方被逼出来的。正常的情形里,逼出来的新说法要回头去和现实再对一次,对上了,它就稳;对不上,它就再熔开。
谣言特别的地方,就在这一步。
它被逼出来以后,只回头和自我对了一次,没回头和现实对。和自我一对,严丝合缝,心松了,三角里两角对上了。对得上就没有解释——于是再也没有人去问第三角。现实那一角就这样被悬着,悬在那里没人管。
这一点,本书有一个说法:粒子态是特征纠缠不断压缩出来的,符号是可返回的压缩,谣言是一次不可返回的压缩。来源被削平磨掉了,路被走没了,压缩以后回不到现实那一角。许志远群里那句话,压到“一半人,名单定了,先裁夜班”,已经回不去最初那个人到底听到了什么、在哪里听到的。
所以“谣言为谁而生”的答案,要说成两半:
前一半是前人说的:它为那些事情要紧、消息又没有的人而生,替他们解释、纾解、给出行动的依据。这一半是谣言的功劳,不要抹掉。
后一半是本书加的:它只为自我那一角而生,不为现实那一角负责。它把人心里那个拉紧的地方填平了,却没有拿去和外面的世界对过账。所以它能让人松一口气,也能让人在松了这口气之后,辞掉一份本来不用辞的工作。
| 前人的回答 | 谣言替人做了什么 | 放进三角里看 |
|---|---|---|
| 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解释与纾解 | 把说不清的说通,把悬着的放下 | 理念与自我对上,心松了 |
| 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同化 | 话往听者原有的样子上靠 | 自我一角在拉 |
| 涩谷:行动依据 | 消息断了,群体照样能动 | 自我一角急需落脚处 |
| 卡普费雷:正规渠道的空白 | 替沉默或不被信的媒体说话 | 现实那一角递不过来 |
| 本书:不可返回的压缩 | 来源被磨掉,回不到现实 | 第三角被悬空,没对过账 |
这张表的前四行都是前人的,第五行是本书的。第五行要成立,得靠前四行垫着。
下面拿卡普费雷研究过的那份传单,走一遍完整的账。这个案例出处清楚、定论清楚:传单所说的内容早已被专家否定,传单冒用的那家医院也公开否认过与它有关。
按本书的规矩,先画缝,再看谣言怎样填它。
先画缝。 1970 年代的欧洲家庭,食品包装上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一串串编号。它们 E 打头,后面跟着几位数字,代表各种添加剂〔待核:欧洲食品添加剂 E 编号标注推行的具体年份〕。编号就印在包装上,是实实在在的现实符号;可是普通人读不懂它,不知道 E330 是什么,E211 又是什么。
这是一条可以在谣言出现之前就指认出来的缝:
重要性高,含糊度高,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的两项都满了。缝在先。
再看谣言怎样填它。 1976 年 2 月,法国出现了一张打字机打出来的单页纸,作者至今不明。纸上列着十几种添加剂的编号,说它们有毒、致癌,并把其中的 E330 标为“最危险”。有些版本还写着,这份名单出自巴黎近郊维勒瑞夫(Villejuif)的一家著名癌症医院〔已核:传单最早见于 1976 年 2 月,单页打字稿,列 17 种左右添加剂,E330 被标为“最危险”〕。
E330 是柠檬酸。柠檬里就有。
这张纸做的事情很简单:它把包装上那串读不懂的编号,一个一个配上了判词。这个读不懂,那个有毒,这个最毒。缝被填平了,用的是一张理念符号的单子;它接住的,是做饭的人心里那份“怕给孩子吃错东西”。理念与自我这两角对上了,读的人松了一口气:终于知道该躲哪几个了。
第三角——现实符号——被悬空了。悬空得很彻底:E330 是什么,查一本化学手册就知道;那家医院有没有发过这份名单,打一个电话就知道;柠檬酸和柠檬是什么关系,厨房里就摆着答案。现实那一角不在远方,就在每一个读传单的人的厨房里。可是没有人去对。
再算能量账。
动能:复制这张纸几乎不花力气。复印机、手抄,一张变十张。拿到手的人不用写一个字,只要再复印一次,递给邻居、同事、孩子学校的家长。对账却要花力气:去图书馆查编号,去问医生,给医院打电话。这些动作,每一个都比再复印一张贵。
内能:这张纸在欧洲各地被一遍遍复印、转抄,至少流传到了 1986 年,前后约十年。它到过小学,到过各种团体,到过医院,甚至到过医学院和药学院。
1984 年有一位医生在自己写的书里照抄了这份名单,没有核对〔已核:传单流传至少到 1986 年;曾进入学校、医院、医学与药学院;1984 年一位医生著书时照录未核〕。每一次被复印、被照抄,它的连接度就加一分;被一位医生写进书里,它就等于借到了一块很硬的砖。
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的三个词,在这张纸上一样不少。削平:添加剂的用途、剂量、各国的审批,全都没有,只剩编号和判词。磨尖:十几个编号里,挑出一个“最危险”,让读的人一眼就抓住。同化:编号本来就让人觉得是化学的、工厂的、和自家灶台隔着一层的东西,传单说它有毒,正合了那份原有的不放心。前人留下的工具,拿来拆这张纸,一件也没白用。
还有那张单子本身的形状。它不是一段议论,是一张清单:编号,判词,最危险的那一个。清单是削平到极致的形状,好记、好对照、好贴在冰箱门上。它整,拆掉一项还是一张清单;它稳,转了十年,E330 一直是“最危险”;它独立,没有人记得是谁打的那张纸,“维勒瑞夫医院”几个字就让它立得住。
势能:做饭的人之间、家长之间、学校与家庭之间,本来就有一张很密的网。这张网关心的正是孩子吃什么。传单落进这张网,不需要推,网自己就把它拉走了。卡普费雷的研究说,法国大约有一半的家庭主妇接触过这份传单〔已核:卡普费雷 1989 年《舆论季刊》论文报告约一半法国家庭主妇接触过该传单〕。
否认:那家医院公开否认过与这份名单有任何关系。可是否认没有挡住它〔已核:医院否认关联,未能阻止流传〕。为什么?用本章的账来看:否认是一句话,它和传单一样是理念符号;它没有把读者带回厨房里那颗柠檬,没有替读者付对账的动能。一句话对一张已经连接了上千遍的清单,力气不够。
卡普费雷研究这件事,正是因为它奇怪:官方反复说柠檬酸安全,它却一直活着。他追了它很多年,把它怎样流、经谁的手流、为什么挡不住,一层层摆了出来;本书只是把他摆出来的东西记成一本账。账上看,它是一粒没对过账的结晶,而辟谣只给了另一粒没对过账的结晶,两粒摆在一起,一粒有十年的内能,一粒只有一纸声明。
| 三角的三个角 | 维勒瑞夫传单里是什么 | 状态 |
|---|---|---|
| 理念符号 | 一张添加剂“毒性”清单,E330 最危险 | 结晶,十年不变 |
| 自我符号 | 怕给孩子吃错东西 | 被清单接住,对上了 |
| 现实符号 | 包装上的编号;化学手册;医院;厨房里的柠檬 | 就在手边,从未被对 |
| 缝 | 包装上的编号看得见却读不懂 | 谣言出现前即可指认 |
| 动能 | 复印一张:极低;查一个编号:较高 | 差价定了谁跑得快 |
| 内能 | 十年复印、转抄,一位医生照录 | 越来越难拆 |
| 势能 | 家庭、学校、团体之间的网 | 网自己拉着它走 |
这张表画完,可以回答本章开头的问题了:为什么有的谣言结晶,有的散掉?
前人指出了缝在哪里,这是结晶的第一个条件。本书补上的是后面三个:对账要花多少力气,话被重复了多少遍、打磨得多整,那张网有没有一群人特别需要它。缝一样大的两句话,后面三项不同,命运就不同。
许志远后来做了一件小事。
月底那天,厂里一个人也没裁。他在群里发了一句话,没有说“我早说了是谣言”,也没有说“你们看,被骗了吧”。他发的是:“上个月那四个兄弟走的时候,我没拦住。下回有这种消息,咱们先去人事部门口站一站,我陪着去。”
这句话里没有道理,只有一件事:把对账的路缩短一点,把对账的力气分摊到几个人身上。
群里没什么人回。可是第二年春天又有一句“要搬厂去越南”出来的时候,有三个工人真的约着一起去了人事部,问完拍了一张通告的照片发回群里。那句话没传过两天。
这不是许志远变聪明了。这一段经历,在那个工友群里显出了一点新的东西:对账这件事,第一次有了几个人愿意一起付它的价钱。
前人讲清了谣言为谁而生:为那些事情要紧、消息又没有的人而生。本书接着讲的是,同样的处境里,哪一句话会留下,留下之后要多大的力气才拆得开。下一章看另一组前人:他们看见的不是一句话,是那张把话拉来拉去的网。
前人看清了谣言从哪条缝里长出来,本书要算的是它靠什么留下来、要多大力气才拆得开。
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涩谷、卡普费雷推开了“谣言为谁而生”,却关上了“同一条缝里哪句结晶、哪句散掉”那扇门;本书用能量账打开它。
发生被收回为发现的那一下,在“谣言量等于重要乘以含糊”这个式子里:它只问缝在不在。一句话怎样被打磨、被重复、被一张网接住,那段发生被它当成了已经算好的东西。
想一想
群里的声音全朝一个方向走时,懂行的人为什么不吭声,现实那一角去了哪里?
韩立明,四十六岁,在成都一家供电设计院做高级工程师,干了二十年变电站设计。(综合人物,非真人)
他住的小区有四百多户,业主群里四百九十来个人。三月一个周日的晚上,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小区东门外那块荒地上,立起了一块围挡,上面印着某供电公司的名字。
照片下面,第一条评论是:“听说要建变电站,辐射很大的。”
第二条:“我表姐住的小区旁边就有一个,楼里好几个孩子得了白血病。”
第三条,有人转来一篇文章,标题是红字:《家门口的隐形杀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群里刷了三百多条。有人说要拉横幅,有人说要找电视台,有人在统计哪几栋楼离东门最近,有人已经开始问附近的房子好不好卖。
韩立明在沙发上看着手机,一条也没发。
他知道那块地上要建的是什么等级的站,大概是什么布置。他知道国家对这类设施周边的电磁环境有公开的限值标准,也知道这种站建成以后,围墙外测到的数值一般是什么量级。那份标准叫 GB 8702—2014《电磁环境控制限值》,对公众曝露的工频电场,限值是每米四千伏;工频磁场,限值是一百微特斯拉。这些东西他天天在算,闭着眼都能说。
可他没说。
他打了一行字:“其实这种站……”又删了。他想象得到自己发出去之后的样子:有人会问“你是不是供电公司的”,有人会说“你家孩子又不住东门”,有人会说“专家都这么说,后来呢”。四百多户邻居,以后还要在电梯里碰面。
那天晚上,群里的声音全是一个方向。韩立明后来才知道,群里至少还有另外三个人跟他一样,看着,没吭声:一个是做环评的,一个是医院放射科的技师,一个只是觉得“好像没那么夸张”。
四个知道点什么的人,在一个四百多户的群里,一起沉默了。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韩立明那个晚上所处的那张网。二十世纪有一串研究者,一个接一个地看见了这张网。他们看见它怎样把一幅画装进人的脑子,怎样替人挑出该关心的题目,怎样让人闭嘴,怎样让人只听见自己的回声。他们对的地方很多。本书先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出来。
1922 年,美国记者、评论家沃尔特·李普曼(Walter Lippmann)出版了《公众舆论》(Public Opinion)。全书第 1 章的标题,后来成了传播学里最常被引用的一句话之一:外面的世界与我们头脑中的图景。
这一章开头讲了一个小故事。1914 年,大洋上有一座小岛,岛上住着几个英国人、法国人和德国人。岛上没有电报,邮船六十天来一次。那年 9 月邮船到了,岛上的人才知道:英国人和法国人已经同德国人打了六个多星期的仗。这六个星期里,他们照样一起吃饭、一起打牌,像朋友一样相处〔待核:故事细节与原书表述〕。
李普曼要说的是:这几个人生活在两个世界里。一个是外面那个已经开战的世界,一个是他们头脑里那个还没开战的世界。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按头脑里那个世界来的。
这几个岛民并不特别。李普曼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样。世界太大、太远、太复杂,没有人能亲眼看见它的全部。我们知道的,大多是别人告诉我们的;我们按着别人告诉我们的样子,在头脑里画出一幅画,然后对着这幅画行动。他把这幅画叫作“拟态环境”——一个夹在人和真实环境之间的、人造的环境。
李普曼对在哪里?至少有三处。
第一处:他看见了人是对着图景行动,不是对着世界行动。 这一下把舆论研究的方向扭了过来。以前的人讨论舆论,默认公众看得见事实,只是意见不同;李普曼说,公众看见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事实,是各自头脑里的那幅画。
第二处:他看见了图景是怎样被造出来的,而且造起来有成本。 《公众舆论》里有好几章专讲那些挡在人和世界之间的东西。有审查和保密,有人的社交圈子有限,有人每天读新闻的时间很少。有新闻要把复杂的事压进几行字里,还有人害怕去看那些不舒服的事实〔待核:李普曼所列障碍的原章节与顺序〕。
这份清单很要紧。它说明图景和世界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层纱,是一连串具体的、要花时间和力气才能越过的关口。
第三处:他看见了成见。 李普曼借用印刷业的一个词,叫“刻板”(stereotype),原指印刷用的铅版。他说,我们大多数时候不是先看见、再下定义,而是先有了定义,再去看。脑子里早就备好了一批现成的版子,看到一点点线索,就套上一块版子,把空白填满〔待核:原句出处〕。
他还替成见说了一句公道话:成见省力。世界太复杂,要是每件事都从头看一遍,人什么也干不成。成见让人用很少的注意力,应付很多的事情。
这一句,本书要特别记下来。李普曼已经看见了“力气”这件事:人没有那么多力气去看清每一件事,所以靠一块现成的版子过日子。这块版子用得越久,越难换掉。这差不多就是本书说的连接度——一块版子被用了一千次,就很难被一次新的见闻拆开。
李普曼之后四十年,有人把“头脑中的图景”推进了一步。
1963 年,美国学者伯纳德·科恩(Bernard Cohen)在《新闻界与外交政策》里写下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大意是:新闻界在告诉人们怎么想这件事上,多数时候并不成功;可在告诉人们想什么这件事上,却出奇地成功〔待核:科恩原书与原句措辞〕。
这一句把问题换了个角度。前人争论媒体能不能改变人的看法,争了很久,结论常常是“作用有限”。科恩说,换个地方看:媒体也许改不了你对一件事的态度,可它管得着你脑子里有哪些事。
1972 年,两位研究者马克斯韦尔·麦库姆斯(Maxwell McCombs)和唐纳德·肖(Donald Shaw)在《舆论季刊》上发表了一项研究,把这句话变成了可以测量的东西。1968 年美国总统选举期间,他们在北卡罗来纳州的教堂山,访问了一百位还没拿定主意的选民,问他们觉得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哪些。他们同时统计当地能看到的报纸、杂志、电视新闻,各个问题被报道了多少。两份排名放在一起,几乎一模一样〔待核:相关系数〕。
这项研究的样本不大,只有一座大学城里的一百个人。两位作者自己也没有把它说成定论,他们选“还没拿定主意的选民”,正是因为这些人最可能受新闻影响,先在最容易测出效果的地方测。一项研究肯把自己的边划在这里,后人才有地方接着做。
这就是后来所说的“议程设置”。媒体报道得多的题目,就是公众觉得重要的题目。
议程设置对在哪里?
第一处:它把“图景”拆成了“题目的排序”。 李普曼说人对着头脑里的画行动。麦库姆斯和肖进一步说,这幅画里哪些东西画得大、哪些画得小,是可以被量出来的,而且和外面某张清单的排序高度一致。
第二处:它说明了影响不一定改变态度,可以只改变注意。 你可以照旧不同意一件事,可你在想这件事,而不是想别的事。注意力放在哪里,后面的一切都跟着变。
第三处:它可以被测量,被重复。 此后几十年,议程设置研究在许多国家、许多媒体上被重复做过,成了传播学里被检验得最多的理论之一〔待核:议程设置后续研究的数量与范围〕。
顺带要说一条旁线,它和议程设置同出一门,却把目光从报纸挪到了人身上。
早在 1940 年代,社会学家保罗·拉扎斯菲尔德(Paul Lazarsfeld)和同事在美国俄亥俄州的伊利县跟踪调查选民。他们原想看报纸和广播怎样改变人的投票意向,结果发现,真正让人改主意的常常不是媒体本身。改变人的是身边的某几个人:一个常看报的邻居,一个被大家信得过的同事。
他们把这几个人叫作“意见领袖”,把这个过程叫作“两级传播”。消息先从媒体流到意见领袖,再从意见领袖流到周围的人。这项调查 1944 年写成《人民的选择》(The People's Choice);1955 年,伊莱休·卡茨(Elihu Katz)与拉扎斯菲尔德在《人际影响》(Personal Influence)里把“两级传播”系统地说了出来。
这条旁线对在哪里?它看见了网上的结不是一样大的。有的结连着很多线,一句话从它那里出去,就比从别处出去走得远。这一点,本书第 17 章讲“谁说比说什么重要”时还会用到。
它和议程设置一样,讲的是话怎样在网上流、在哪个结上加速。网是它们共同的主角。
拿韩立明那个晚上看:群里那三百多条消息,没有一条在讨论电磁场怎么测、国家标准是多少、这个站建成后有多大,全在讨论“辐射”和“孩子”。题目已经被挑好了。韩立明想说的那个题目,根本不在群里的议程上。
韩立明那个晚上的沉默,早有人研究过。
1974 年,德国传播学者伊丽莎白·诺埃尔—诺依曼(Elisabeth Noelle-Neumann)在美国《传播学刊》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是《沉默的螺旋:一种舆论理论》。后来她又写成同名专著,1980 年出德文版,1984 年出英文版〔待核:德文版年份〕。
她的理论可以拆成几步。
第一步:人怕被孤立。这是社会生活里很深的一种怕。一个人要是觉得自己的看法会让周围的人疏远他,就会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第二步:人一直在估计“大家怎么想”。诺依曼说,人好像有一种“准统计”的感官,不停地从周围的谈话、媒体、表情里,估算哪种看法占上风、哪种在退潮〔待核:“准统计感官”原术语〕。这种估算不一定准,可人是按着估算行动的。
第三步:觉得自己在多数一边的人,更愿意开口;觉得自己在少数一边的人,倾向于闭嘴。
第四步,也是这个理论得名的一步:一方越说越响,另一方越来越静;越静,就越显得是少数;越显得是少数,就越没人敢开口。一圈一圈转下去,像螺旋一样。到最后,舆论“看起来”是一边倒的,哪怕实际上并不是。
她还设计了一个很巧的测量办法,后来被叫作“火车测验”。问卷大意是:假设你要坐五个小时的火车,同一车厢里有个人开始谈论某个有争议的话题,你愿不愿意和他聊聊,还是宁可不说话〔待核:问卷原文〕?用这个办法,她不只问人们怎么想,还问人们愿不愿意说出来。两者之间的差,就是沉默的量。
人靠什么去估“大家怎么想”?诺依曼认为有两个来源:一是身边的人,二是媒体。两个来源有时候说的不一样——身边的人大多是一种看法,电视和报纸上看到的却是另一种。她把这种情形叫作“双重意见气候”,并认为在这种时候,人往往更信自己从媒体那里感到的气候〔待核:“双重意见气候”的原术语与论证〕。
这一点放进业主群里,形状变了一下:群本身既是“身边的人”,又像一份只有邻居投稿的报纸。韩立明估算“大家怎么想”,看的就是那三百多条消息。可那三百多条消息,是说话的人写的,不是全体业主写的。沉默的人在估算里是零。四百多户,屏幕上只显出了说话最多的那几十户。
她还注意到,螺旋转到最后,总有一小群人不闭嘴。不管周围怎么看,他们照说不误。她把他们叫作“硬核”。
沉默的螺旋对在哪里?
第一处:它看见了说出来的舆论和心里的舆论不是一回事。 一个群里没人反对,不等于群里没人有不同看法。韩立明那个业主群里,至少有四个人心里另有一本账,可他们的账没有出现在群里。
第二处:它看见了沉默是有原因的,而且原因不是“没想法”。 是怕。怕被说是“供电公司的人”,怕以后在电梯里尴尬,怕被当成不关心孩子。诺依曼把这个怕放在理论的正中间,这是很诚实的一步。
第三处:它看见了沉默会自我加强。 一个人闭嘴,下一个人就更觉得自己是孤零零的。这个“自我加强”的结构,比任何一句“大家要勇于发声”都更能说明为什么沉默会蔓延。
公道起见,也要写下后来的检验。沉默的螺旋被许多研究者拿去重复测量,结果并不总是那么强。有一项综合了多项研究的分析发现,“觉得自己是多数”和“愿意说出来”之间确实有关系,可这个关系相当弱(Glynn、Hayes 与 Shanahan,1997,《舆论季刊》)〔待核:相关的具体大小〕。这不是说理论错了,是说它描述的是一种真实的倾向,不是一条铁律。
到了互联网时代,有人发现,挑题目、造图景的,已经不只是报纸和电视。
2011 年,美国网络活动人士伊莱·帕里泽(Eli Pariser)出版了《过滤气泡》(The Filter Bubble)。他在书里讲了一个例子:2010 年墨西哥湾漏油事故之后,他请两位朋友各自用谷歌搜索“BP”。两个人的教育背景、住的地方都差不多,可搜出来的第一页很不一样。一位看到的多是投资和股价,一位看到的多是漏油事故〔已核:帕里泽书中的“BP”两人搜索例〕。
帕里泽说,网站在悄悄地根据你过去点过什么、看过什么、住在哪里,替你筛选你能看到的东西。每个人都被包在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信息环境里。他把这个环境叫作“过滤气泡”。
他指出这种气泡和以往不同的三点〔待核:帕里泽“三点”的原书表述〕:
一是你一个人在里面。以前读同一份报纸的人,至少看到的是同一个版面;现在每个人的版面都不一样。
二是你看不见它。你不知道筛选的标准是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被筛选了。
三是你没有选择进去。翻开一份立场鲜明的杂志,你知道自己在读什么;可气泡不问你,它自己就围上来了。
帕里泽对在哪里?
第一处:他把李普曼的“拟态环境”带进了每个人的手机。 头脑里那幅画,以前主要由几家大报画,现在由一套套推荐规则替每个人单独画。
第二处:他看见了“看不见”的那一层。 李普曼的岛民至少知道邮船六十天才来一次,知道自己消息不全。气泡里的人不知道自己消息不全,因为屏幕永远是满的。
第三处:他提醒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代价:偶遇的减少。 在一张对所有人都一样的报纸上,你会偶然撞上一条和你无关、却让你多想一下的新闻;气泡把这些偶然一条条筛掉了。
公道起见,后来的检验也要写下。帕里泽的说法提出以后,有不少人去测量搜索结果和推荐内容到底被个性化了多少。结果并不一致:有的测试发现差别很小,有的测试发现差别不小;也有研究发现,人自己挑选点什么、不点什么,造成的收窄并不比推荐规则小〔已核:英文维基百科“Filter bubble”条目所汇总的多项测量,结论不一〕。
气泡有多厚,至今还在争。本书不在这里下结论,只记下:帕里泽看见的那个结构是真实的,它的厚薄因平台、因人、因话题而不同。
和帕里泽差不多同一个方向,美国法学家凯斯·桑斯坦(Cass Sunstein)从另一头讲了这件事。
2001 年,他出版了《网络共和国》(Republic.com),2007 年修订为《网络共和国 2.0》,2017 年又写成《#共和:社交媒体时代的分裂民主》(#Republic: Divided Democracy in the Age of Social Media)〔已核:三书出版年份,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三本书反复讲的,是一个后来家喻户晓的比喻:回声室。
回声室的意思是:一群看法相近的人聚在一起,互相说,互相听,听到的全是自己声音的回响。帕里泽讲的是机器替你筛,桑斯坦更多讲的是人自己筛——人天然愿意和想法相近的人待在一起,网络让这件事变得前所未有地容易。
桑斯坦给回声室配了一条心理学上早有记录的规律:群体极化。一群看法相近的人讨论之后,整体的看法不是变得更温和,而是朝原来的方向走得更远。
他参与组织过一个很干净的实验。2005 年,在美国科罗拉多州的两座城市,研究者各召集了一批居民,两座城市居民的总体看法倾向本来就不同。每座城市的居民只和本城的人分成小组,讨论三个有争议的公共话题,讨论前后各匿名写下一次自己的看法。
结果是:讨论之后,两座城市的小组各自朝原本的方向走得更远,两城之间的距离拉大了;同时,每个小组内部的看法变得更一致了〔已核:实验见桑斯坦《信息乌托邦》(2006)及其在牛津大学出版社博客上的介绍;两城为博尔德与科罗拉多斯普林斯,参与者六十余人〕。
这里不谈那三个话题本身,也不谈哪座城市的看法对。本书只看结构:同样一群人,只和自己人说了十几分钟话,就走得更远、更齐。
桑斯坦对在哪里?
第一处:他看见了“相近”本身会产生力量。 不需要有人操纵,也不需要算法,一群想法差不多的人在一起,就会往同一个方向越推越远。
第二处:他看见了这个力量的方向是“更齐”。 不仅整体走远,内部的不同声音也被抹平。这和诺依曼的螺旋接上了:回声室里,那个本来有点不一样的人,更容易闭嘴。
第三处:他把问题落到了公共生活上。 他关心的不只是个人看错了什么,是一个社会还有没有一块大家都会路过、都会偶然撞见不同看法的公共地方。他用过一个比喻:街头和公园,任何人都可能在那里遇到他没打算遇到的东西〔待核:“公共论坛”相关表述〕。
把这五家放在一张表里看。
| 看的地方 | 李普曼 | 科恩与议程设置 | 诺埃尔—诺依曼 | 帕里泽 | 桑斯坦 |
|---|---|---|---|---|---|
| 年份 | 1922 | 1963;1972 | 1974 | 2011 | 2001 起 |
| 关键词 | 头脑中的图景、成见 | 想什么题目 | 沉默的螺旋 | 过滤气泡 | 回声室、群体极化 |
| 谁在造图景 | 报纸、审查、有限的接触 | 媒体的报道排序 | 人对“多数”的估算 | 推荐规则 | 相近的人自己聚拢 |
| 人怎样被带走 | 对着图景而非世界行动 | 注意力被排好了 | 怕孤立而闭嘴 | 看不见被筛 | 越说越偏、越齐 |
| 对在哪里 | 人和世界之间隔着画 | 影响可以只改注意 | 说出的舆论不等于心里的 | 筛选是看不见的 | 相近本身会产生推力 |
| 在韩立明的群里 | “辐射致癌”那幅画 | 题目只剩辐射与孩子 | 四个人一起沉默 | 那篇红字文章被推给了谁 | 四百户越说越齐 |
最后一行,把五家都放回了那个业主群。五家各照见了群里的一个侧面,没有一家是多余的。
这五家对的,落在同一个地方:他们都看见了场。
本书说的场,就是书二第 17 章讲的势能:一张纠缠在一起的网,它对网上每一个结的吸引和拉扯。李普曼看见了这张网会往人头脑里塞一幅画。议程设置看见了网会把注意力拉到某几个结上。沉默的螺旋看见了网会把不合群的声音往下拽。过滤气泡看见了网可以被一套规则单独织给每一个人。回声室看见了相近的结聚在一起,拉扯的力量会叠加。
这些都是真的。本书第 9 章讲家族群、同乡群、业主群为什么势能这么大,用的砖头大半是从这五家手里接过来的。
可是,这五家停在了同一个地方。
他们看见的是网,是谁和谁相连、谁把谁往哪边拉。用本书的话说,他们看见的是势能。能量账里的另外两项,内能和动能,他们要么没有看,要么看见了却没记进账;三角里的那一角,现实符号,他们要么交给了专家,要么根本没画。
一样一样说。
第一,没有内能。 势能说的是拉扯,内能说的是一样东西被拉开有多难。同样是被网拉着,有的看法风一吹就转向,有的看法十年不动。为什么?五家里,只有李普曼碰到过:成见用得越久越难换。可他把这件事讲成了心理上的省力,没有讲成一样可以量的东西。诺依曼的“硬核”也碰到了:螺旋转到底,总有人不闭嘴。可硬核为什么硬,硬到什么程度会松,她没有给账。
本书的说法是:硬,是连接度高。一个看法被重复了多少遍、和多少别的东西连在一起、在一个人身上压了多少年,这些加起来,就是要拆开它所需的力气。韩立明业主群里那句“辐射致癌”,不是那天晚上才长出来的,它连着很多人从小听过的“别在微波炉前站着”、“手机别放枕头边”,连着很多年的旧版子。它在群里一出现,就已经带着一大块内能。
第二,没有动能。 动能是沿着路重新连接的速率与方向,放在这里讲,就看对账要花多少力气:谁去查、查什么、要多久、付不付得起。五家理论讲的都是人怎样被拉着走,很少讲人要花多少力气才能不被拉着走。
李普曼又一次最接近:他列过那些挡在人和世界之间的关口,其中有“每天读新闻的时间很少”。这几乎就是一张动能的价目表的开头。可他没有往下算,而是把出路交给了一批专门的机构。办法是让懂行的人去调查、去整理,再把整理好的东西交给决策者和公众〔待核:李普曼“有组织的情报”相关章节〕。
这是一条把对账的动能交给专家去付的路。它有它的道理;可它留下了一个问题:普通人自己那一份动能,还付不付?不付,专家的结论到了普通人那里,又只是一句话、一幅新的画。
李普曼三年后在《幻影公众》(1925)里,把这层悲观说得更重。普通公众既没有时间也没有门路去弄清公共事务,对他们期望过高,本身就是一种幻想〔待核:《幻影公众》论点的转述〕。
哲学家约翰·杜威(John Dewey)读了这两本书,在 1927 年的《公众及其问题》里回了一份长长的答复。他的意思大致是:公众不是天生看不清,是缺少让他们一起探究、一起交流的条件;条件有了,普通人也能参与把事情弄明白〔待核:杜威回应的转述〕。
这一来一回,正好站在动能这一项的两边。李普曼说,对账太贵,交给专家;杜威说,对账可以由公众一起付,只要有地方、有办法。两人都没有用“动能”这个词,可他们争的就是这笔力气由谁付、怎样付。本书站在杜威这一边多一点,可要补上一句他没说透的:一起付,首先得把价钱降下来。这是第六编的题目。
第三,没有现实符号那一角。 这一条最要紧。
李普曼有“外面的世界”。可他的外面的世界,是一个先在那里、离得很远、普通人够不着的东西。它像是岛民永远看不见的那片大陆,只能等邮船。它不是一样可以被普通人一次次拿来对一下的东西。用本书的话说,李普曼的现实是发现学的现实:在那里,等着被够到。
议程设置、沉默的螺旋、过滤气泡、回声室,干脆没有画这一角。它们讨论的都是话和话之间、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媒体说了什么,人们觉得多数人怎么想,推荐规则推了什么,相近的人说了什么。现实那一角在哪里?围挡里那块地上将来要建的东西,设计图纸,国家标准,测量仪器上的读数——这些东西,在五家的理论图里都不出现。
| 能量账与三角 | 五家看见了吗 | 举例 |
|---|---|---|
| 势能:网的拉扯 | 看见了,看得很细 | 图景、议程、螺旋、气泡、回声室 |
| 内能:被拆开有多难 | 碰到过,没记账 | 李普曼的成见、诺依曼的硬核 |
| 动能:对账要花的力气 | 碰到过,交给了专家 | 李普曼的关口清单与情报机构 |
| 现实符号那一角 | 李普曼有,却是够不着的 | 岛民等邮船 |
| 现实符号那一角 | 后四家没有画 | 图纸、标准、读数不在图上 |
| 自我符号那一角 | 诺依曼碰到了 | 怕孤立 |
把这三条缺口放在一起,本书的说法可以压成几句话。一般的论证见书二第 16 至 18 章,这里只用。
第一句:场只管拉,不管真假。 势能是网的拉扯,它不问被拉的是什么。一句真话、一句谣言,落在同一张网上,受到的拉力是一样的。所以只看场,分不出谣言和真话;五家理论里没有一家能单凭网的形状,说出群里那句“辐射致癌”是对是错。要分出来,得把第三角请回来。
第二句:光有拉扯,结不成晶。 一粒结晶,要有缝(落差),要有人付力气去重新连接(动能),连上之后还要立得住(内能)。场只提供了其中的托底。谣言之所以能在场里结得那么快,是因为它把另外两项的价钱压到了几乎为零:复制不花力气,重复自动加连接度。于是场一个,就够它用了。辟谣却不行:它要逆着场付动能,还要去拆一块已经连好的东西。这一点第 8 章、第 10 章会细算。
第三句:同样的“硬”,分两种。 诺依曼的硬核,在螺旋里不闭嘴。可硬核有两种:一种是还在和现实对账的,他不闭嘴,是因为他手里有那一角现实;一种是早已不再对账的,他不闭嘴,是因为“我不信”本身成了他的身份。前一种,本书看作场里难得的对账者;后一种,本书第 12 章叫它石心。单看势能,这两种人一模一样,都是“少数而坚持”。要分清他们,只能看他们和现实那一角还连不连着。
第四句:场可以反过来用。 既然场不管真假,那么同一张网,也能拉着更正走。这一点要等到第 17 章才展开;这里只先记下:五家看见的那张网,不是敌人,是一块中性的地,种什么长什么。
这就是本章说的“停”。五家都停在了网上。他们把网看得那么清楚,以至于网以外的东西都显得不重要了。
还是那句话:这不是说他们错了。势能是能量账里最显眼的一项,一个群里四百多人一起往一个方向拉,那种力量谁都感觉得到。五家把这一项看清楚,已经是很大的功劳。他们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一步。
现在回到韩立明那个晚上,把三角画出来。按本书的规矩,先在材料里指认缝,再看那句话怎样填它。
先画缝。 那天晚上之前,这个小区已经有一条可以独立指认的缝:
重要性高,含糊度高。缝在那句“听说要建变电站”出来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一块不说明白的围挡,立在一群最在乎家门口的人眼前。
再看那句话怎样填它。 “辐射很大”“孩子得了白血病”“隐形杀手”,这三句话合起来,是一个理念符号:东门外要来一样会害孩子的东西。它把围挡上的空白填满了,而且填得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业主们心里那份“怕孩子出事”。理念与自我两角对上了。
对得上,就没有解释。没有人再去问第三角:围挡里到底要建什么?国家标准是多少?同类设施周边测到的数值是多少?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现实符号,图纸在设计院,标准是公开的,测量是可以做的。可它们被悬空了。本章不替这件事下健康上的结论;要下结论,靠的正是这些被悬空的东西。
再看五家各自照见了什么,以及没照见什么。
李普曼会说:业主们对着头脑里那幅“隐形杀手”的画行动,不是对着围挡里那块地行动。对。可他会把出路交给专家,而群里恰好有专家——韩立明——专家却沉默了。
议程设置会说:群里的题目已经被挑好了,只剩“辐射”和“孩子”。对。可它说不出,那个被挑掉的题目——“实际测出来是多少”——要花多少力气才能被重新放回议程。
诺依曼会说:韩立明和另外三个人,是因为怕孤立而沉默的;他们越沉默,群里越像一边倒。对。这一条在这个群里几乎原样上演。
帕里泽会问:那篇红字文章是被推给了谁,为什么偏偏推给了这几位业主。这一条,单凭群里的材料,本书找不到证据,只能写“找不到”。那篇文章是哪位业主先看到的,是推荐给他的,还是他自己搜来的,还是亲戚转给他的,群里的记录说不清。
把它硬算成“算法推的”,就是先有结论再去找缝,正是本书反复说要防的那种事后永远正确。一条理论在一个现场里用不上,老实写用不上,比替它编一条证据更公道,对帕里泽也更公道。
桑斯坦会说:四百户人家,在一个只有邻居的群里讨论,越说越偏,越说越齐。对。
五家说的全对,可五家说完了,那块围挡里到底建什么,仍然没人知道。
再算能量账。
势能:五家已经替我们算好了,很大。
内能:“辐射致癌”连着很多年的旧版子,一出场就带着连接度;再加上那一晚三百多条消息的重复,又加了一层。
动能:这是五家没算的一项,也是这个晚上真正的关口。要把“隐形杀手”和现实对一下,有人得付力气:去问规划部门要公示材料,去查国家标准,去找一座同类的站测一次。这些力气,谁来付?群里四百多人,每一个人都觉得“总有人会去查”。
而唯一能把这笔动能付得最便宜的人——韩立明,他闭着眼都能说出那些数——却因为另一笔账,没有付。他算的是另一笔账:说出来,要付的是在邻里之间的位置。诺依曼看见的那个“怕孤立”,用本书的话说,是对账的动能里一笔很贵的附加费:不只要付查证的力气,还要付被当成外人的代价。
| 三角与账目 | 韩立明的业主群里是什么 | 状态 |
|---|---|---|
| 理念符号 | “辐射很大,害孩子,隐形杀手” | 一晚上就结晶了 |
| 自我符号 | 家门口、孩子、房子 | 被接住,对上了 |
| 现实符号 | 围挡里的工程;图纸;国家标准;实测读数 | 存在,被悬空 |
| 缝 | 一块没写明白的围挡 | 谣言出现前可指认 |
| 势能 | 四百多户的群,越说越齐 | 五家已看清 |
| 内能 | 多年旧版子+一晚三百条重复 | 五家只碰到边 |
| 动能 | 查证的力气+被当成外人的附加费 | 五家没记账 |
这张表的前两行,五家都能画;后三行里,势能他们画得最好;现实那一角和动能,是本书要接着画的。
那块围挡后来怎样了,这里不往下写,因为本章要讲的不是这一个站,是那一个晚上。
可是可以讲讲韩立明第二天做了什么。
他没有在群里发长文,也没有说“你们都错了”。他私下找了群里另外那个做环评的邻居,两个人约好,周末一起去小区东门。他们拿着设计院平时用的仪器,在围挡外几个点测了一圈当下的读数,又找来了规划部门公示的材料。
然后,他们没有用自己的名义,而是请物业在楼下的公告栏贴了一张纸。上面是公示材料的截图、测量的位置和读数、国家标准的编号和那两个限值,最后一行写着“欢迎各位业主一起来测”。
那张纸,他们改了三稿。第一稿写了一千多字,从电场和磁场的区别讲起。环评的邻居看了说,没人会站在公告栏前读完。第二稿删到三百字,可开头一句是“网传说法缺乏科学依据”。
韩立明自己看了也摇头:这一句一贴出来,就是站到了群的对面。第三稿只剩三样东西:一张表,左边是测量位置,中间是读数,右边是国家标准的限值;一行字,写明仪器的型号和测量日期;最后一行,欢迎一起来测。没有一个字说别人错了。
贴出去的第三天晚上,韩立明下楼扔垃圾,看见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她转过头问他:“这个‘微特斯拉’,是大还是小?”韩立明说,你可以拿你家的电吹风去对比一下,开着的时候贴近了测,读数常常比这张表上的大。她笑了一下,说“那我回去问问我老公”。
这一问一答,比群里那三百多条消息都慢。可它落到了一样她自己能去试的东西上。
公告栏和业主群是两个场。群里的势能往一个方向拉,公告栏前却是人一个一个走过、一个一个看。这件事,本书第 17 章会细讲:更正要从场里的人口中说出,要走对方能接住的路。
第二个周末,有十几户业主真的下楼,跟着他们测了一圈。有人测完说:“原来是这样。”也有人说:“现在没建,建了以后呢?”——这是一个好问题,它把话题从“隐形杀手”拉回到了“建了以后测多少”,拉回到了现实那一角上。
这不是说韩立明勇敢了。这一段经历,在那个小区里显出了一点新的东西:一张只会拉扯的网旁边,多了一个可以把现实那一角搬过来、让人自己去对一下的地方。
你不一定是工程师,也不一定手里有仪器。可你多半也在某个群里,碰到过一个所有声音都朝一个方向走的晚上。那个晚上,可以试着做三件小事。
第一件,先别在群里开口,私下找一个和你一样没吭声的人。诺依曼说人怕落单;两个人一起,就不算落单了。韩立明找的是做环评的邻居,你找的可能只是一个平时说话比较稳的同事。
第二件,问一句“现实那一角在哪里”。不是问“这是不是真的”,是问“要对一下,得看哪样东西”:一份公示,一份说明书,一个能打的电话,一个可以亲眼去看的地方。能说出这样东西在哪里,就已经比群里那三百条消息多走了一步。
第三件,把它放到群外面一个人能慢慢看的地方。可以是公告栏,可以是一条私信,也可以是一张截图,只配一句“我查到的是这个,你们也可以看看”。网在群里拉得最紧,离开群一步,人才有工夫自己对。
五位前人把网看清楚了。本书接着要问的是:网之外,那一角现实放在哪里,要花多少力气才能搬进网里来。下一章看另一群人:他们专门去搬,搬得很辛苦,也搬出了自己的边界。
前人看清了那张把人拉来拉去的网,本书要补上被拆开有多难、对账要花多少力气,和网外那一角现实。
李普曼、议程设置、沉默的螺旋、过滤气泡与回声室把网看得极清,却关上了“现实那一角在哪里、谁付力气把它搬进网里”那扇门;本书用内能、动能和第三角打开它。
发生被收回为发现的那一下,在李普曼的“外面的世界”里:现实被当成一个先在那里、只能由专家去够的东西。它没有被当成一个能被普通人一次次拿来对账、在对账中一起显出来的现实符号。
想一想
辟谣明明已经查清了,为什么还是落不到转发的那个人身上?
冯晓蕾三十三岁,在杭州一家本地生活类新媒体做编辑,每周轮值两天“较个真”栏目。(综合人物,非真人)
那是一个周四。下午三点,后台涌进来一条读者留言(情节为综合,非真实事件)。那是一段在各个小区群里转的文字,说某种常见的退烧药“和感冒冲剂一起吃会伤肝,已经有人住院”,后面附了一张模糊的病历截图。
她先去找源头。截图没有医院名,病历号被打了马赛克,第一版文字最早出现在哪个群,已经查不到了。她又去翻那两种药的说明书,打电话问了一位做临床药学的老同学,再去查国家药品监督管理部门公开的说明书文本,对照“相互作用”那一栏。
到晚上六点,结论出来了:两种药里确实可能含同一种成分,叠着吃会超量,这一点值得提醒。可是“已经有人住院”的那张截图,找不到任何出处,文字里点名的那种组合,说明书里也没有写成“禁止”。
她写了一千八百字,配了两张说明书的截图,标题改了三次,九点发出去。
第二天上午,她看后台:阅读量不到原谣言在一个群里被转发次数的零头。更让她说不出话的是,中午她妈妈在家里的群里,又转了一遍原来那段文字,后面跟了一句:“晓蕾,你们做媒体的,帮大家看看是不是真的。”
那篇稿子,就在她妈妈的手机里。她妈妈没有点开。
冯晓蕾那天在工位上坐了很久。她没有怀疑核查有没有用——它查清了一件事,也纠正了一个夸大的说法。她怀疑的是另一件事:查清了,为什么还是没有落到她妈妈身上?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个“有用”和“没落下”之间的距离。
2016 年 11 月,牛津词典把“post-truth”(后真相)选为当年的年度词。它给的释义大意是:在某些情境里,客观事实对公众意见的塑造力,不如诉诸情感和个人信念来得大。牛津方面说,这个词在 2016 年的使用量比前一年涨了大约二十倍,常和“后真相政治”连在一起出现。
这个词不是 2016 年才有的。牛津方面提到,较早的用例可以追到 1992 年,一位剧作家在美国《国家》杂志上的一篇文章里用过它;后来也有人在书里用过“后真相”一类的说法〔待核:1990 年代学者书中“后真相社会”一说的出处〕。可是它在 2016 年忽然被千万人用起来,说明很多人在同一时间感到了同一件事:事实好像不那么管用了。
先说这个词对在哪里。
它对在给一种模糊的不安起了名字。在它之前,人们只会说“现在假消息真多”“现在的人不讲理”。这类话把问题放在“别人笨”上。“后真相”这个词换了一个说法:问题不在某几个人,在一种情境——事实还在,查得到,可是它在人心里的分量变轻了。
这一步换得很要紧。它把注意力从“谁在说谎”挪到“事实为什么推不动人”。本书第 2 章讲过,假消息在网上跑得比真消息快;第 4 章讲过,谣言是人群在缺信息时替自己造的解释。“后真相”这个词,等于给这两件事安了一个总的屋顶。
可是这个词也有一个容易让人误会的地方。“后”字听起来像一条时间线:从前是“真相时代”,现在过了,进了“后真相时代”。本书第 1 章讲过,“三人成虎”的故事两千多年前就写进了《战国策》。人心更容易被情感和信念推动,并不是 2016 年才开始的。
那么 2016 年前后,真正新的是什么?本书的看法是:新的不是人心,是成本。一句话被造出来、被复制、被送到几十个群里,花的力气几乎降到了零;把这句话拿去和现实核对一遍,花的力气却没有跟着降。两头的落差拉大了,人才会觉得“事实变轻了”。第 8 章会把这本账算细。
所以这个词更像一个报警器,不像一张诊断书。它告诉你“这里不对劲”,没告诉你“哪里不对劲、为什么、怎么修”。
本书对它的态度是:收下它报的警,再往下问一步——事实“推不动人”,到底是哪一段路断了?
报警器响起来以前,已经有人在做修的活了。
最早的一批是民间的。 1994 年,美国加州一对夫妇建了一个网站,最初叫“都市传说参考页”,后来改名 Snopes。它起步的地方很有意思:不是政治,不是医学,是都市传说——下水道里有鳄鱼、某种饮料能溶掉牙齿、某家快餐店的炸鸡其实是怪物。这些故事在当时的新闻组里被一遍遍讨论,这对夫妇把它们一条条整理出来,查源头,标“真”“假”“混合”“查不清”。
它的评级里有两个很老实的格子:“混合”和“查不清”。前者承认一条传言里常常真假掺着,后者承认有些事以现有的材料就是对不了账。一门核查手艺肯给“查不清”留一个格子,说明它知道自己的边在哪里。
这个起点提醒人:核查这一行,最早对付的就是谣言,而且是那种没什么利害、却传得很开的谣言。它和本书讲的东西是同一个家族。
第二批是有学术机构托底的。 2003 年 12 月,宾夕法尼亚大学安嫩伯格公共政策中心办起了 FactCheck.org,主持人是一位在通讯社和报纸干了多年的老记者。它的活更专门:盯着公开人物的公开说法,一句一句去对数字、对原文、对记录。2007 年,美国一家报纸又办了按“真实程度”打分的栏目 PolitiFact,用一个刻度表从“真”排到“一派胡言”,2009 年得了普利策奖。
第三批是联起来的。 2015 年,美国的波因特学院发起了国际事实核查联盟,英文缩写 IFCN。它把各国的核查团队拉到一起,后来又订了一份原则守则〔待核:守则公布于 2016 年〕,大意是:不偏党派,公开资金来源,公开方法,公开更正。签了守则、通过审核的机构,才算这张网里的正式成员。
中国这些年也有自己的辟谣平台和各家媒体的核查栏目。本书第 16 章会以其中的中国互联网联合辟谣平台为例,讲它做了什么、成本落在谁身上,这里不展开。
把这三批放在一起看,可以看出前人做对了几件实在的事。
第一,他们把“对账”变成了一门手艺。核查不是凭感觉说“这不可能”,是有步骤的:找原始出处,找当事人,找原始数据,找第二个独立来源,写清楚查不到的部分。冯晓蕾那个下午做的,正是这套手艺。
第二,他们把手艺公开了。好的核查稿不只给结论,还给路径:我查了哪里,看到了什么,你也可以去看。这一点很要紧,本书后面还要回到它。
第三,他们让核查有了一个“家”。一个单独的人辟谣,今天说了明天就散了;一个机构长年累月地做,攒下的是一种可以被认出来的东西——这个名字说“假”,很多人会停一停。第 14 章会细讲这种被信任是怎样一点点攒起来的。
前人还做对了第四件事:他们自己就讲了边。 认真的核查机构几乎都会写明,它们查的是“可以被核实的事实陈述”——某年某月某人说了什么、某个数字是多少、某张照片拍于何时何地。一句评价、一种立场、一个对未来的预测,不在它们查的范围里。“这个政策好不好”不能核查,“这个政策写了哪几条”可以核查。
这条边划得很老实。它等于承认:核查只能处理理念与现实之间那一条边——这句话和那份记录对不对得上。至于这句话为什么会被人信、被人转、被人捂在心里不肯放,那是另一条边上的事,核查员的工具够不着。本书这一章接下来要讲的,正是那另一条边。
所以本书先把话说在前头:辟谣有用。 有研究数据,有长年的实践,下一节就讲最有分量的那一批研究。
1994 年,美国心理学家霍利恩·约翰逊(Hollyn Johnson)与科琳·塞弗特(Colleen Seifert)在《实验心理学杂志:学习、记忆与认知》上发表了一组实验,后来被反复引用〔已核:Johnson 与 Seifert,1994〕。
受试者读一组关于仓库失火的简讯,一条一条地给。前面几条说:火是从一个储藏间烧起来的,那里乱堆着易燃的东西,油漆桶、压缩气罐之类〔待核:原实验材料所列的具体物品〕。再往后,有一条更正:刚才说错了,那个储藏间其实是空的。
读完以后,研究者问一些问题:为什么烟那么浓?为什么有小爆炸?保险公司会关心什么?
很多受试者明明记得“储藏间是空的”那条更正,回答问题时却还是用油漆和气罐来解释浓烟与爆炸。更正被听见了,也被记住了,可是人在推理时,还在用那条已经被撤回的消息。
这就是后来被叫作“持续影响效应”的东西。
2012 年,当时在澳大利亚西澳大学任教的心理学家斯蒂芬·勒万多夫斯基(Stephan Lewandowsky)和几位同事在《公众利益中的心理科学》上发了一篇长篇综述。综述把几十年里这方面的研究归拢到一起〔已核:Lewandowsky、Ecker、Seifert、Schwarz、Cook,2012〕。它的结论很清醒,有两头。
一头是坏消息:错误信息一旦进了脑子,单纯说一句“那不对”,很难把它整个拿出来。它会留在人的推理里,继续起作用。
另一头是好消息:有几种做法能明显减轻这种残留。归纳起来大致是:
这几条后来被人编成了一个好记的次序,叫“真相三明治”,第 18 章的操作清单里会细讲。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因为重复本身就会让一句话“更像真的”。心理学里早有记录:一句话听得越多,人越容易觉得它是真的,哪怕当初听的时候知道它可疑。本书第 8 章会细讲这件事。辟谣稿如果在标题里把谣言原话大字念一遍,等于替谣言多转了一次。
第二条也有一组干净的实验。2010 年,埃克(Ullrich Ecker)、勒万多夫斯基与唐(David Tang)在《记忆与认知》上报告:读仓库失火那类材料之前,先明白地提醒受试者。提醒的是,后面的消息里可能有误,而人常常会继续用被更正掉的东西。这样提醒过,残留会明显少一些,可是少不到零。论文的题目就把结论说完了:明确的警告能减少、却不能消除持续影响〔已核:Ecker、Lewandowsky 与 Tang,2010,《记忆与认知》第 38 卷第 8 期第 1087—1100 页〕。
“减少而不消除”,本书很看重这几个字。辟谣的每一种好办法,都只是把那笔账降下来一截,没有哪一种能把它一笔勾销。这正是前人老实的地方:他们给出的是折扣,不是赦免。
这四条,第一条最值得多看一眼。
为什么光撤回不行,给一个替代解释就行了?这篇综述的说法大意是:人的头脑里有一个关于事情来龙去脉的“模型”。错误信息占着这个模型里的一个位置——浓烟需要一个原因,油漆正好填在那里。你把油漆撤走,那个位置就空了;空着的位置让人不舒服,于是人宁可继续用那个被撤回的东西。只有给它一个新的、同样能解释浓烟的东西,旧的才肯让位。
前人在这里说到了一件极要紧的事:更正不是删除,是替换。 删掉一个解释,留下的不是“中立”,是一个窟窿。
拿日常的事想一想就明白。你家孩子发烧,邻居说“是昨天吃了冰淇淋”。医生说“不是冰淇淋”。你心里那个“为什么发烧”的位置空了一块,你多半还会嘀咕:可他昨天确实吃了冰淇淋呀。要等医生说“是幼儿园这周在传一种病毒,班上好几个都烧了”,冰淇淋才真正从你心里退出去。不是你固执,是那个位置不能空着。
这条研究线在 2012 年那篇综述之后还在往细里做,各家的发现不尽相同,本书不替它们下结论。它们共同指向的方向是:错误信息不是一张贴在墙上的纸,撕掉就没了;它是和别的东西连在一起的。
本书很看重这一句。它和本书的说法离得非常近,下面会回到它。
持续影响效应说的是“更正没完全起作用”。还有一种更吓人的说法:更正会起反作用。
2010 年,两位美国政治学者布伦丹·奈恩(Brendan Nyhan)和杰森·赖夫勒(Jason Reifler)在《政治行为》(Political Behavior)上发表了一篇论文,题目大意是“当更正失败的时候”〔已核:Nyhan 与 Reifler,2010,《政治行为》〕。他们做了几组实验:先给受试者看一段带有错误说法的模拟新闻,其中一部分人还会看到一段更正。几个话题都带有政治色彩。
结果里有一部分让人吃惊:在某些话题上,某些立场很强的受试者看了更正以后,对原来那个错误说法反而信得更厉害了。作者把这叫作“回火效应”——像枪膛里的火往回烧。
这个发现传得非常快。在后来几年的大众文章里,它常被压成一句话:“跟人讲事实没用,越讲他越信。”很多人拿这句话来解释身边那些“怎么说都不听”的亲戚。
再往后,事情有了转折。
2019 年,另外两位学者托马斯·伍德(Thomas Wood)和伊桑·波特(Ethan Porter)在同一本期刊上发表了一篇论文,题目大意是“难以捉摸的回火效应”〔已核:Wood 与 Porter,2019,《政治行为》〕。他们做了五组实验,受试者一万多人,测了五十二个议题。他们的结论是:没有找到能稳定引出回火的更正。多数情况下,人看了更正,会往事实那边挪一点——哪怕更正和自己的立场相反。
奈恩本人后来也写文章回顾,大意是:回火效应在研究里很少见,它不足以解释为什么错误观念那么难改〔已核:Nyhan,2021,《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2020 年,勒万多夫斯基等人更新了一份写给公众的《辟谣手册》,也把口径改了。回火效应比原先以为的少见得多,不必因为怕它而不去更正〔已核:Lewandowsky 等,《辟谣手册 2020》,2020 年 10 月发布〕。
这份手册的署名,本身就值得看一眼。它一共有二十二位作者,里面有赖夫勒,也有伍德和波特。当年一个报告了回火、一个说回火难以捉摸的两边,名字印在了同一份手册上。
手册里专门有一节,标题就叫“难以捉摸的回火效应”〔已核:内布拉斯加大学林肯分校数字典藏所录书目与目录〕。一场争论没有以谁压倒谁收场,是以两边一起把账对清、一起签字收场。这样收场的争论,在日常的群里并不多见。
这一起一落,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教材。
先看前人对在哪。奈恩与赖夫勒没有造假,他们报告的是自己实验里看到的东西。伍德与波特没有“打倒”谁,他们用更大的样本、更多的议题去复核,得到了更稳的结论。奈恩本人肯回头说“它比我们以为的少见”,这是学术里最可贵的一种诚实。这一整段过程,恰好是对账在做的事:一个说法,被拿去和更多的现实核对,然后被修正。
再看它的另一面。“讲事实没用,越讲越信”这句话,在大众那里传开的速度,远远快过后来那篇复核。很多人今天仍然拿它当常识用。
一句关于“辟谣为什么失败”的说法,自己变成了一粒没对过账的结晶。
按本书的画法,这一粒也可以画成三角。理念那一角,是“讲事实没用,越讲越信”;自我那一角,是许多人劝不动长辈、劝不动朋友时的那份无力;两角一对上,心里就松了一口气。现实那一角——那几组实验到底测了谁、测了几个议题、后来复核得怎样——没有人回去看,它被悬空了。
这不是挖苦谁。它说明谣言的那套机制不挑内容。只要一句话足够短、足够好讲、正好接住了人心里的某种东西——这里接住的是“我劝不动我爸,原来不是我的问题”——它就能结晶,就能跑得比它的更正快。
本书第 11 章讲辟谣的失败时,用的就是这个口径:不夸大辟谣的危险,只写它的成本。 回火很少见;持续影响很常见。前者让人不敢说,后者让人知道说完还没完。
还有一样东西,比回火效应更常被人说起,也更站得住:辟谣总是慢。
这件事,三百年来一直有人说:从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那句“谎话会飞”,到今天网上流传的“布兰多利尼定律”。它们说的是同一本账,第 10 章会细讲。
本书要在这里接过来,把这本账说细一点。冯晓蕾那个下午的三个小时,花在哪里了?可以一项项列出来:
| 步骤 | 冯晓蕾花了多少力气 | 造这条谣言的人花了多少 |
|---|---|---|
| 找源头 | 翻了二十几个群的转发链,最后找不到 | 不用找,自己就是源头 |
| 看证据 | 对照两种药的说明书全文 | 截一张来路不明的图 |
| 问专业 | 打电话问做临床药学的同学 | 不用问 |
| 写清楚 | 一千八百字,分清真的一半和假的一半 | 七十个字,不用分 |
| 送出去 | 等读者自己点开 | 每个群里有人顺手一转 |
| 被记住 | 只出现一次 | 在不同群里反复出现 |
这张表的每一行,都是一笔动能。造谣那一栏几乎全是零;辟谣那一栏每一行都要付,而且是由少数几个人替很多人付。
还有一笔更大的账,表里没写出来:辟谣不是从零开始的。谣言先到,已经在听者那里结晶了——它稳定,转到第十个群核心那句话还在;它整体,是一个有头有尾的小故事;它独立,没人记得是谁先说的。辟谣要做的,不是在一块空地上立一个新说法,是先把一粒已经结晶的东西熔开。要熔开它,付出的动能得超过它攒下的连接度。
仓库失火实验里那些“记得更正、却还在用油漆”的受试者,正是这本账的样子:更正付出的那一点动能,不够熔开“油漆桶”那一粒;直到“浸过汽油的布”这个新东西来了,旧的才有了松动的地方。
本书第 8 章会把谣言、辟谣、真话三栏的能量账一项项列全,第 10 章会细讲核实一条消息的动作清单。这里只先记下一句:辟谣慢,不是因为真话没力气,是因为它要付两笔:一笔对账,一笔熔开。
到这里,前人对在哪已经写得比较足了。现在可以问:它停在哪里?
先回到冯晓蕾的那一天。她的稿子查得准,写得清,还照着辟谣研究的建议做了:给出了替代解释(“叠着吃可能超量,这一点是真的”),说清了原说法夸大在哪,附了说明书截图。按第四节那份清单,她几乎每一条都做到了。
可是它没有落到她妈妈身上。
用本书的话来说,原因在这里:辟谣稿本身,也只是又一个理念符号。
本书第 7 章会细讲什么是理念符号,这里先用最简单的话说:它是一句话、一段文字、一个说法——是“关于”现实的东西,不是现实本身。谣言是一个理念符号,辟谣稿也是一个理念符号。两个理念符号在同一个群里相遇,比的不是谁更真,比的是谁更结实、谁被更多人接住。
谣言那一边,前几章已经算过它的账:它短,好转,转一下几乎不花力气;它反复出现,每出现一次就更“像真的”;它在家族群这种网里有很大的拉力。更要紧的是,它已经接住了听者心里的东西——冯晓蕾妈妈那天转发,接住的是“家里有人感冒,我得提醒一下”。
辟谣稿那一边呢?它长,要点开,要读完;它只出现一次;它在妈妈的群里没有拉力——发它的不是群里的人。最要紧的是:它没有接住妈妈心里的任何东西。它回答的是“这句话对不对”,可妈妈转发时心里装的问题是“我怎么护住家里人”。
两个理念符号相遇,一个已经和听者的心对上了,一个没有。
还可以拿本书第 7 章要用的三条判据——稳定、整体、独立——把两样东西各量一遍。
谣言很容易过这三关:转到第十个群,“已经有人住院”那几个字还在,这是稳定。它是一个有头有尾的小故事,药名、后果、证据图一样不缺,拆掉哪一块都不成样子,这是整体。没人记得最早是谁发的,“听说”二字一放,它自己就立得住,这是独立。
冯晓蕾那篇稿子呢?它很难过这三关。它不稳定:被人转述一次,“成分叠用要小心,住院一说查不到出处”就容易被缩成“那条是假的”,连真的那一半也一起丢了。它不整体:它的核心恰恰是“一半真、一半查不清”,这种话天生是拆开的。它不独立:离开那两张说明书截图、离开那个链接,它几乎说不清自己凭什么。
这不是稿子写得差。认真的核查,本来就带着条件、带着出处、带着“查不清”的格子——这正是它诚实的地方。可也正因为诚实,它在听者那里很难结晶成一粒东西。谣言是一粒,辟谣稿常常只是一摊。
所以更正要落地,光靠写得更好是不够的。它得想办法在听者那里结晶。要么把那句真话压成一粒同样稳定、整体、能带走的东西(“同一个名字只吃一种”),要么把它连到一样听者自己摸得着的现实上(药盒背面那一行)。
前人的方法到这里就够不着了。事实核查做的,是把一个理念符号和现实(说明书、数据、原文)核对一遍,然后产出另一个理念符号:一篇稿子、一个标签、一句“不实”。这一步本身做得很好。可是它停在了理念界:核对的结果,仍然是一段文字,停在一个网页上,等着人来看。
没有人付动能,把它沉成现实符号和自我符号。
“沉成现实符号”是什么意思?是让核对的结果变成一个摸得着、能复查的东西。比如一张就在群里的说明书照片,一个点开就能看到原文的链接,一盒药背面那一行小字——“你去看一眼你家药盒背面”。
“沉成自我符号”是什么意思?是让核对变成听者身上的一个习惯:下次看到“已经有人住院”,手先停一下,先问一句“哪家医院”。这个习惯,不是读一篇稿子就有的,是要在一段段经历里练出来的。
前人的研究其实已经摸到了这条边。“替代解释”说的就是:光撤回不够,要有一个新的东西去填那个位置。可是研究里的“替代解释”,仍然是另一句话、另一个说法——仍然在理念界里,用一个理念符号替换另一个。它没有问:那个位置为什么空着?那个位置原本连着的,是听者身上的什么?
把前人的做法和本书要补的那一步放在一张表里看:
| 看的地方 | 事实核查做到的 | 停下的地方 | 本书要补的一步 |
|---|---|---|---|
| 对谁核对 | 把说法和原文、数据、记录核对 | 核对完的结果仍是一段文字 | 把结果做成能被听者自己复查的现实符号 |
| 产出什么 | 一篇稿、一个标签、一个评级 | 停在网页上,等人来看 | 送进谣言所在的那个群、那个场 |
| 替换什么 | 给一个替代解释 | 替代解释仍在理念界 | 问清那个位置原本接住的是什么心事 |
| 谁来付力气 | 核查员付找证据的力气 | 读者不付力气,也就没结晶 | 让读者付一小步:自己点一下、看一眼 |
| 何时介入 | 谣言出来以后 | 谣言常已结晶 | 第 17 章讲“预先接种” |
| 靠什么被信 | 机构的名字与方法 | 名字也可能被供奉成不对账的来源 | 第 14 章讲信任的结晶与偶像化 |
这张表不是说事实核查做错了。它是说:事实核查把对账做完了前一半——理念对现实;后一半——让对账的结果在听者那里落成现实与自我——没有人在做,也很难由核查机构一家去做。
它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一步。
把这一步说清楚,可以分四句。
第一句:一条更正,要在三界里都立住,才算落地。
导读讲过,一个符号可以在三界里发生:理念界(说法、概念)、现实界(踩出来的路、留下来的物、查得到的记录)、自我界(身上的习惯、心里的盼与怕)。三界的一般论证见书二第 10 至 13 章,本书只用不证。
一条更正如果只在理念界立住,它就和谣言站在同一块地上,比的是谁的声音大、谁先到、谁短。这场比赛,更正多半要输。一条更正如果同时在现实界立住——有一个人人可以亲手复查的东西——它就多了一条谣言没有的腿。如果它还在自我界立住——听者身上长出一个“先看一眼”的习惯——它就不必每次都重新赢一遍。
第二句:更正要填的那个位置,在听者身上。
前人说“更正是替换,不是删除”,说得对。本书补一句:被替换的那个位置,不只在“事情的来龙去脉”里,还在听者的心事里。
仓库失火的受试者需要一个能解释浓烟的原因。冯晓蕾的妈妈需要的不是“这两种药能不能一起吃”的答案,而是“我还能怎么护住家里人”。如果更正只撤走了“已经有人住院”,却没有给她另一件能做的事,那个位置就空着,她就宁可留着原来那段话——至少它让她觉得自己做了点什么。
所以一条好的更正,常常要附一件小事:“你家要是有人发烧,看一下两种药背面成分那一行,同一个名字别叠着吃。”这件小事,就是给那颗心事一个新的落脚处。
第三句:落地要付动能,而且得有人付。
谣言不用付,是因为它从来不落地——它只在理念与自我之间来回,现实那一角一直悬着。更正要落地,就得有人把那一角补上:拍下药盒背面,找到原始链接,在群里说一句“我也查了一下”。这些都要花力气,而且这份力气,核查员替不了。
核查员能做的,是把这份力气降下来:给出原图,给出链接,给出一句群里能直接转的话。可是最后那一下——在那个群里、用那个人能接住的口气、由那个场里的人说出来——要由场里的人付。
还有一份力气,必须由听者自己付,哪怕只付一点点。别人替你查好、替你说出的结论,在你身上没有付过动能,它就只是一条信息,很难成为你自己的东西。书二讲过这条:免费得来的符号结晶不了。
所以好的更正,常常故意留一小步给对方:不把答案全写在图上,而是说“你去看一眼你家药盒背面”。那一眼,就是对方自己付的那一点动能;对账的结果,是在他自己手里对出来的。本书第 17 章专讲这件事:谁说,比说什么更要紧。
第四句:同一篇更正,对三种人是三种药。
导读讲过,人对一个说法“接不住”或“放不下”,大致有三个入口。第一个是现实硬、理念碎:事情来得急,旧的说法不够用了,人慌了——疫情初起、地震之后、孩子发高烧的半夜。
第二个是理念硬、现实塞不进:一个说法已经成了“我是什么样的人”的一部分,新的事实撞上来,被挡在门外——“我就是不信他们说的”。第三个是能量耗尽:不是慌,也不是顽固,是累了,懒得想,转发就是最省力的那个动作。
持续影响和回火的研究,多半是在实验室里、在注意力集中的受试者身上做的。可是群里的真人,常常在这三个入口里的某一个上。
慌的人,需要先被托住,再听到一个接得住现实的新说法。不信的人,需要他自己够得到的现实,而不是搬来的权威、别人查好的又一段文字。累的人,什么也听不进,先让他歇一歇,补回一点力气再谈对账,到时候也把对账的那一步替他降到最小——一张图、一个手指头的动作。
冯晓蕾的妈妈那天在哪个入口上?她不慌,也不顽固。她是家里那个“负责提醒”的人,冬天每天要操心好几个人的冷暖,转一条提醒,是她最省力的照看方式。她更接近第三个入口:没有力气再去点开一篇一千八百字的稿子。
所以同一篇稿子,对她不对路,不是稿子写错了,是药没有对上门。本书第 11 章会把“用错药”这一种失败一个入口一个入口地讲清。
这四句放在一起,就是本书对“后真相”那个报警器的回答。事实推不动人,不是因为事实变轻了,是因为事实多半只在理念界里被说出来,没有落到现实那一角,也没有落到听者身上。事实要推得动人,得先落地。
回到冯晓蕾。(综合人物,非真人)
那个周五下午,她没有删稿,也没有再写一篇。她做了几件很小的事。
先画一张三角,看缝在哪。 这是本书对每个案例都要求的一步:先在材料里画出缝,再讲谣言怎样填它。
| 三角的一角 | 这条谣言里是什么 | 对上了没有 |
|---|---|---|
| 理念(那句话) | “这两种药一起吃会伤肝,已有人住院” | — |
| 现实(能复查的) | 说明书成分表;那张病历截图的出处 | 成分重叠是真的;住院截图查不到出处 |
| 自我(听者的心事) | 冬天家里有人感冒,怕吃错药 | 和那句话对上了 |
| 缝在哪 | 普通人看不懂成分表,冬季用药多,含糊又要紧 | 事前就能指认 |
| 谣言怎样填它 | 用一句话加一张截图,把“含糊”变成“确定” | 理念与自我对上,现实悬空 |
表里“缝在哪”那一行,是她最先填、也填得最慢的一格。按本书的规矩,缝要在谣言之前就找得到,不能看了谣言再倒推。她找到的是两样早就在那里的东西。一样是冬天,家里人一感冒就同时备好几种药,这件事对每一家都要紧。一样是药盒背面那一栏成分,字小、名字长,普通人看不懂,这是含糊。要紧加含糊,这条缝在那段文字出现之前,在每一户人家的药箱里就已经有了。
这张表一画,显出了一件事:这条谣言里有一半是真的。成分叠用会超量,这是能复查的现实;“已经有人住院”是填进缝里的那一半。她第一篇稿子的标题是“某某说法不实”,读者一看标题,就以为连“别叠着吃”也是假的——她撤走了谣言,也顺手撤走了那一半真的提醒,那个位置更空了。
再改那一句能进群的话。 她给自己的稿子配了一段一百多字的“可转版”,开头不是“谣言”二字,是:“感冒药别叠着吃这一点是对的,看药盒背面‘成分’那一行,同一个名字只吃一种。至于‘已有人住院’那张图,查不到是哪家医院。”后面附一张她自己拍的药盒背面照片,红圈圈住成分那一行。
这段话做了三件事:先接住了那颗心事(“这一点是对的”),给了一件现实里能做的小事(看药盒背面),最后才把查不到的那一半说出来。
最后,她没有自己去发。 她把这段话发给了妈妈,问:“妈,你帮我看看,这么写,你们群里的阿姨看得懂吗?”
她妈妈看了,回了一句:“这个好,我去看看我们家的药。”过了一会儿,她妈妈在家里的群里,把那张药盒照片转了出去,配了一句:“晓蕾说的,大家看看自己家的药。”
那是下午四点十分。四点半,冯晓蕾的二舅妈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她把家里两盒感冒药并排放在桌上,背面朝上,拿手指着其中一行,问:“是这两个字一样,就不能一起吃吗?”冯晓蕾的妈妈回她:“对,晓蕾说就看这一行。”二舅妈又回:“那我家这两盒是一样的,我先收起来一盒。”
这几句对话里,没有一个人说“谣言”两个字,也没有人提中午那段“已有人住院”。可是二舅妈手里那两盒药,是她自己翻过来、自己比过的。那一比,就是她自己付的那一点动能。
这个例子里没有奇迹。那条谣言还在别的群里转,她妈妈也不会从此对什么都先查一遍。可是在这一个群、这一个下午,有一点东西落地了:一张药盒照片——现实那一角被补上了;“看看自己家的药”——一件可以亲手做的小事,第一次被做了。
回头看,那段“可转版”本身也是一次压缩:一千八百字,压成了一百多字和一张图。可是它和谣言的压缩不一样。它压得再短,也留着回去的路——图是她自己拍的,药盒就在每个人家里,原稿的链接挂在最后。谁想回去查,顺着走就能走回去。下一章会细讲这件事:好的压缩能返回,谣言的压缩回不去。
它付的力气,比第一篇稿子少得多,落下的却多。不是因为第二稿更真,第一稿也是真的;是因为第二稿接住了那颗心事,补上了现实那一角,又走进了那个场。
这一段经历,也显出了一个新的冯晓蕾:她后来在栏目里,每篇稿子末尾都附一段“可转版”和一张“自己去看”的图。不是她想通了什么大道理,是那个周五下午,在她身上沉下了一个新的习惯。
“后真相”这个词,常常被用来叹气:现在的人不讲事实了。
本书不跟着叹这口气。事实核查这些年做得很扎实,研究也说明,多数人看了更正会往事实那边挪;“越辟谣越信”那句话,本身就是一个被夸大了的说法。辟谣有用。
可是辟谣也有边。它的边在这里:它把对账做到了理念界,交出了一段文字;那段文字要落到现实那一角,要落到听的人身上,还得有人再付一份力气。这份力气,核查员替不了,平台也替不全,常常只能由那个群里的一个人来付。
下次你想给家里的群辟一条谣,先别急着发“这是假的”。先问三件事:这条谣言里,有没有一半是真的?它接住了转发的人心里的什么?我能不能给一张对方自己就能去看的东西,而不只是一段话?
问完这三件事,你发出去的,就不只是又一个说法了。
拿一个常见的场景试一试。你在老同学群里看到一条“某某牌子的大米查出了问题”,配了一张检测报告的截图。你先别回“假的”。先看那张截图:报告上有没有检测机构的名字、报告编号、日期?有编号的,多半能去那家机构的网站上查一查;什么都没有的,至少说明它现在还对不了账。
查到了,就把查到的那一页截下来,配一句“我查了一下,报告编号能在这里查,大家也可以自己看”;查不到,就说一句“这张图我没查到出处,谁知道原始的报告在哪里吗”。后一句不说真假,只是把现实那一角的空位,摆到所有人眼前。
如果你自己就是做核查、做辟谣的人,也可以在每篇稿子交出去以前,多问自己一句:这篇稿子被转述一次以后,还剩下哪一句?那一句,是我想让人带走的那一句吗?如果剩下的只是“那是假的”,那它就和谣言站在了同一块地上;如果剩下的是“去看一眼药盒背面”,它就有了一条谣言没有的腿。
辟谣这门手艺已经很好了。它缺的不是更响的声音,是最后那一小段路:从网页,到群里;从一段话,到一个能亲手查的东西;从一次被说服,到一个慢慢沉下来的习惯。
辟谣有用,可它只是又一个说法;要把它沉到现实那一角和听者身上,得有人再付一份力气。
事实核查与辟谣研究关上的门:对账做完理念对现实就交稿;本书打开的门:更正还要在现实与自我两界落地,替换的是听者身上那个位置。
发生被收回为发现的那一下:以为“真相”查出来、发出去,就自然会被接住;其实更正也要在听者身上重新结晶一次。
想一想
这一编下诊断,回答一个问题:谣言到底是一样什么东西,为什么它几乎不花力气,为什么群越亲越传得开。三章。拿稳定、整体、独立三把尺子去量“肉松是棉花做的”,再画一个三角。那句话和听者的心事对上了,现实那一角被悬空,回去的路在压缩时就断了,所以谣言不是噪音,是一粒结晶(第 7 章)。一张停课截图六秒钟转出去,一条更正四十分钟才回来:复制几乎不要动能,内能靠重复白白攒起,“听说”两个字就立得住;谣言、辟谣、真话,三栏账摆在一起看(第 8 章)。一部手机四个群,一段水库视频半夜叫醒了七十八岁的老人:群体之网只看相连,不分真假,网拉得越紧,对账就越像在质疑人(第 9 章)。这一编是全书诊断的核心,也最值得你挑剔。
谣言只是一句错话,还是一样别的东西?它为什么让人连查的念头都不起?
2017 年 6 月初的一个傍晚,南京。曹立平六十四岁,开了三十年公交车,退休后每天下午去幼儿园接孙子。(综合人物,非真人)
那天他刚把孙子接回家,老伴就把手机递过来:“你看看这个,吓死人。”
是一段一分多钟的视频,在她跳舞的那个群里转的。画面里一只碗,碗里是泡了水的肉松蛋糕。一双手把蛋糕捏碎,把碎渣冲掉,剩下一团白白的、一丝一丝的东西,手指一拉,拉出长长的丝。配的字是:肉松是棉花做的,家里有小孩的千万别买了。
曹立平看了两遍。他想起冰箱上面那袋肉松小面包,是前天在小区门口的面包店买的,孙子最爱吃。
他没有多想,把那袋面包拿下来,扔进了垃圾桶。孙子哭了一场。
晚上,他在自己的老同事群里也转了这段视频,加了一句:“大家注意,转给家里人。”那个群二十多个人,半小时里有五六个人回了“谢谢提醒”,有两个人说“我也看到了”。
他那天晚上睡得不太踏实。不是怕自己受了骗——那时候他一点也没怀疑。是一种说不清的慌:孙子吃了多少回了?
这一章要问的,就是那一分多钟的视频,怎样在曹立平这里、在千千万万个曹立平那里,变成了一句扔不掉的话。
先把结论放在前面:那段视频后来被查清了。可是“肉松是棉花做的”这句话,比那份查清的结论走得远得多,到今天还有人记得。
它为什么这么结实?本书的回答是:因为它是一粒结晶。
谣言是什么?前人给过很多定义,本书第 4 章细讲过。这里只取两样最要紧的。
第一样,是“没证实”。 1947 年,美国心理学家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在《谣言心理学》里给谣言下了一个定义。它的大意是:一种供人相信的具体说法,一个人传给一个人,通常靠口耳,而且传的时候没有可靠的证据标准在场。这个定义抓住了一件事——谣言的毛病不在内容,在它没有经过核实。后来各家定义五花八门,“未经证实”这一条差不多都保留着。
第二样,是“会变形”。 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还做过一组传话实验:给第一个人看一张图,让他描述给第二个人,第二个人再描述给第三个人,一路传下去。他们发现,传着传着,故事会发生三种变化。一是削平:细节一路掉,越传越短。二是磨尖:留下来的那几个点,被说得越来越突出。三是同化:故事被悄悄改成听的人原本就预期的样子。
后来的研究者又补了两样。1960 年代,美国社会学家涩谷保把谣言叫作“即兴新闻”:在正式消息缺席的时候,一群人一起拼凑出一个解释,好让自己知道该怎么办。他把谣言从“个人轻信”挪到了“群体求解”上,这一挪很要紧——谣言不是一群笨人在乱说,是一群着急的人在替自己补一块空缺。
法国学者卡普费雷则把谣言叫作“世界上最古老的媒体”,强调它和官方消息之间的关系。他 1987 年那本书的书名就叫《谣言:世界上最古老的媒体》。他强调,谣言往往是在官方没说、没说清、或者说了没人信的地方长出来的(大意)。
这几样都很对。
“没证实”这一条,把谣言和“假话”分开了。谣言不一定是假的,它只是没被核实——本书第 15 章会讲,职场里的小道消息,有不少后来被证实大体属实。这一分,让人不至于把所有传言一棍子打死。
“会变形”这一条,把谣言当成一个过程来看,而不是一句死的话。削平、磨尖、同化,每一样都能在曹立平看到的视频里找到:谁拍的、在哪家店买的、怎么处理的蛋糕——这些细节全被削平了。“棉花”和“小孩”两个点被磨尖了。“外面买的东西不放心”这一层早有的担心,把整个故事同化了过去。
可是前人在这里停下了两处。
第一处:“没证实”说的是一种状态,没说一种结构。 一句话没被证实,可能是因为还没来得及查,可能是因为查不了,也可能是因为——这是本书要说的——它的结构本身就让人不去查。曹立平不是没有时间查,也不是查不了。他那天下午就在家,面包店就在小区门口。他不查,是因为他根本没觉得需要查。
前人的定义没有回答:为什么有的没证实的话,让人想去查;有的没证实的话,让人连查的念头都不起?
第二处:“会变形”只说了变的那一半,没说不变的那一半。 削平、磨尖、同化,讲的都是谣言在传递中怎样走样。可是谣言最让人吃惊的,恰恰是它的某个核心一路不变。“肉松是棉花做的”——七个字,从青岛传到南京、传进一个又一个家族群,一个字没走样。前人看见了传话游戏里散掉的东西,没有问:那个不散的核,是什么?
这两处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本章要接着走的两步。前一处要一个三角来答,后一处要三把尺子来量。先量。
本书的总框架里,一个符号不是一张贴在东西上的标签,是许多特征缠在一起、缠到一定程度之后沉下来的一粒东西。书二第 7 章把它叫作“特征纠缠的粒子态”,本书简称一粒结晶。判断一个东西是不是结晶,有三把尺子:稳定、整体、独立。
下面就拿“肉松是棉花做的”这一句,一把一把地量。
第一把:稳定。 稳定是说,它能被一次次认出来,不会传一次就散。
“肉松是棉花做的”在 2017 年那个夏天,被转成了各种版本:有的说是蛋糕店的,有的说是肉松饼,有的说是海苔肉松卷。有的配视频,有的只配一张截图,有的后面加“已经有孩子吃出问题”,有的加“转给你在乎的人”。外面这一圈,一直在变——这正是奥尔波特说的削平和磨尖。
可是里面那一句,不变。不管外面包的是哪一层,传到谁手里,人们记住的、复述的,都是“肉松是棉花做的”。这七个字,就是这粒结晶的核。它稳定。
而且它越转越稳。每在一个群里冒出来一次,曹立平这样的人就多看见一次;看见的次数多了,它就越来越像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心理学早有记录:一句话听得越多,人越容易觉得它是真的。本书第 8 章会讲,这就是谣言不花力气、却一天比一天结实的原因——重复本身在替它加连接度。
第二把:整体。 整体是说,它是一个完整的东西,拆开就不再是它。
把“肉松是棉花做的”拆开看:只说“肉松”,什么也没说;只说“棉花”,也什么都没说;只说“有人往食品里掺东西”,太泛了,抓不住人。三样东西——一种家家都买过的食品、一种人人都摸过却绝不该吃的东西、一个“是……做的”的判词——缠在一起,才成了一个让人心里一紧的故事。
更要紧的是,它还带着自己的“证据”:一只碗、一团丝、一双手往外拉。这段画面和那句话也缠在一起,成了一个整体:看见丝,就想起那句话;听见那句话,就想起那团丝。拿掉画面,那句话会弱很多;拿掉那句话,那团丝只是一团看不明白的东西。
它整体。
第三把:独立。 独立是说,它能离开发生的地方,被带到别处,自己立得住。
这一把,“肉松是棉花做的”量得最干净。
那段视频是在哪里拍的?谁拍的?拍的那块蛋糕是从哪家店买的?拍的人对蛋糕做了什么?到了曹立平手里,这些全没了。他老伴转给他时,只说“群里的”;他转给老同事时,说的是“大家注意”。再往后,连视频也不用了——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说“听说肉松是棉花做的”,对方点点头,就记住了。
一句话,离开了拍摄的厨房、离开了那家店、离开了拍视频的人,甚至离开了那段视频,自己站着。它独立。
三把尺子量下来,三关全过。
这就是本章的第一个判断:
谣言不是噪音,是一粒结晶。
噪音是散的:一阵一阵,来了就过,没有核,留不下。谣言不是这样,它有一个稳定的核,是一个整体,能离开发生地独自走路。它和一个概念、一条谚语、一个品牌名字,在结构上是同一类东西。所以它才会这么结实,这么难扔——你要对付的不是一阵风,是一粒石子。
这也回答了前人停下的第二处:传话游戏里那个不散的核,就是结晶本身;散掉的那些,是没缠进去的外壳。
为了看清“结晶”和“不是结晶”的差别,可以拿一个过不了关的东西来比。同一个夏天,曹立平的老伴在群里还听过一段五十多秒的语音。那是一位阿姨说她小区门口那家超市“东西不太新鲜,上回买的豆腐有点酸,也不知道是不是放久了,反正我是不太敢买了”。
这段话里有担心,有猜测,也有一点真实的经历。可是它没走出那个群:它不稳定,第二个人转述时就成了“那家超市好像不行”。它不整体,没有一个让人一下子记住的核。它不独立,离开那个小区、那位阿姨,谁也不知道它在说什么。它是一摊,不是一粒。
一摊和一粒,差的不是内容真假,是缠得紧不紧。
这里还要和一个常见的说法对一下。很多人把谣言比作病毒:会传染,会扩散,有“超级传播者”,有“免疫力”。2020 年,世界卫生组织还用过一个合成词“信息疫情”(infodemic),说的就是错误信息像疫情一样蔓延。这个比方对在哪里?它抓住了谣言最显眼的样子——传得快、传得广、一个传一个。它也给了辟谣者一套好用的说法:隔离、预防、打疫苗——本书第 17 章讲的“预先接种”,就是从这个比方里长出来的。
可是病毒这个比方,停在了“传”上。它说得清谣言怎样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说不清谣言为什么在一个人身上留下来、待住、扔不掉。病毒是外来的东西,人是被感染的那一方。可是“肉松是棉花做的”在曹立平身上待住,不是因为他被感染了,是因为那句话正好和他心里那块东西缠到了一起,缠成了一粒。
“结晶”这个说法要补的,就是这一层:谣言不只是在人与人之间跑,它还在每一个人身上重新结一次晶。结晶要条件——要有缝,要有能量,要有一张网托着;结晶了就有核,有连接度,要熔开得付力气。这些,病毒的比方装不下。
所以本书不说谣言像病毒,说谣言是结晶。不是病毒说错了,是它只照亮了一半。
说谣言是结晶,马上会有人问:那很多东西都过得了这三关,难道都是谣言?
这一问问得好。三把尺子只能说明一个东西“是一粒”,说明不了“是哪一种”。要把谣言和它的几个近亲分开,得再加两把尺子。一是现实那一角在哪——这句话有没有向现实许诺什么,许诺了,有没有去对。二是能不能回去——顺着这句话,能不能走回它是从哪里来的。
先看它的三个近亲。
误会。 你在电梯里听见楼上的邻居说“这房子迟早要出事”,回家就跟家里人说楼上要卖房了。后来才知道,人家说的是他家那台用了十五年的热水器。
误会也是一句没对过账的话,可它一般过不了“独立”那一关:它离不开那两个人、那个电梯、那句被听岔的话。换一栋楼,它就没意思了。它也很少需要谁来辟——两个人一碰面,一对就消了。误会是一粒还没长成的东西,它的现实那一角近在眼前,一伸手就够着。
笑话。 “有个人去买西瓜……”——一个好笑话稳定、整体、独立,三关全过,能传一百年。
可是笑话从来不向现实许诺什么。讲的人知道是编的,听的人也知道是编的,没有人会因为一个笑话把家里的西瓜扔掉。笑话不是把现实那一角悬空了,是从一开始就把它撤下了,讲好了“这不算数”。所以它不用对账,也不欠账。
传闻。 公司里传“下个月要调整架构”,传的人说是“听财务那边说的”。
传闻和谣言最像:都是没对过账的话,都能在人群里走。可是传闻常常还留着一条回去的路——“财务那边”是一个可以去问的地方,“下个月”是一个可以等来的日子。等到了,它就对上账了,或者对不上,散掉了。本书第 15 章会讲,这类传闻事后被证实的比例并不低。传闻的现实那一角,是“待对”,不是“悬空”。
谣言。 “肉松是棉花做的”三关全过,又向现实许诺了一件很具体的事——你买的那袋东西里有棉花。可是它不去对,也让人不想去对;顺着它往回走,路是断的:不知道是谁拍的,不知道是哪家店,不知道那块蛋糕在碗里经历了什么。
把这几样放在一张表里:
| 看的地方 | 误会 | 笑话 | 传闻 | 谣言 | 一条核实过的新闻 |
|---|---|---|---|---|---|
| 稳定 | 多半不稳,一对就消 | 稳 | 较稳 | 稳,核心一句不变 | 稳 |
| 整体 | 常是半句话 | 整 | 常是一个片段 | 整,是个完整小故事 | 整 |
| 独立 | 离不开那两个人 | 能独自走 | 带着“听谁说的” | 能独自走,出处被磨掉 | 能独自走,出处跟着走 |
| 向现实许诺了吗 | 许诺了,但近在眼前 | 没有,讲好了不算数 | 许诺了 | 许诺了 | 许诺了 |
| 现实那一角 | 一伸手就够着 | 撤下了 | 待对 | 悬空 | 对过了 |
| 能不能走回来处 | 能,就在身边 | 不需要 | 多半能 | 不能,路断了 | 能,出处可查 |
| 被对账以后 | 消掉 | 不受影响 | 坐实或散掉 | 常常还在 | 更结实 |
表里最后一列是对照用的:一条核实过的新闻,也是一粒结晶,三关也过得了。它和谣言的差别,不在结不结晶,在后面三行——它向现实许诺了,也对过了,而且出处跟着它一起走,谁想回去查,都能走回去。
所以本书说的“谣言”,是这样一种东西:三关全过的结晶,向现实许诺了什么,却没有对过账,而且回去的路已经断了。
这个说法里没有“假”字。谣言可以碰巧是真的。本书只说它没对过账,不说它一定错。它到底对不对,要对过账才知道——这正是本书要把对账的路留着的理由。
现在回到前人停下的第一处:为什么有的没证实的话让人想查,有的让人连查的念头都不起?
本书用一个三角来答。三角的一般道理见书二第 13 章,这里只用不证。一个说法的发生,牵着三类东西。有理念(说出来的那句话),有现实(能被复查的东西:原文、现场、物证、数据)。还有自我(听的人身上已有的东西:焦虑、愿望、认同、牵挂)。三类里任两类对不上,就会逼第三类跟着变,并回过头改写前两类——落在人身上,就是去问、去查、去想;两类一旦对上了,就不再有解释。
照本书对每个案例的要求,先不讲谣言,先在材料里把缝画出来:这件事发生以前,三角哪里已经有一条对不上的缝?
缝一:事情要紧。 那是给小孩吃的东西。曹立平那个年纪的人,多半管着孙辈的零食。对他们来说,“孩子吃进嘴里的是什么”,不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
缝二:信息含糊。 肉松是怎么做出来的,绝大多数人没见过。它摸起来蓬松,拉起来有丝,看着确实像某种纤维。店里卖的肉松蛋糕,配料表写得再清楚,普通人也没法拿那几个字去对上手里那团丝。
缝三:早有的不安。 那几年里,关于“外面买的吃的靠不住”的说法本来就多,同一年还流传过“塑料紫菜”一类的视频〔已核:《每日经济新闻》2017 年 6 月 16 日报道〕。这种不安不针对哪一家店,它是一层底子,铺在很多人心里。
这三条缝,在视频出现以前就在。要紧又含糊,前人早写成过“谣言量约等于重要性乘以含糊度”,本书第 4 章讲过;早有的不安,是听者自我那一角里本来就悬着的一块。
缝画出来了,再看那段视频怎样填它:
| 三角的一角 | 在“肉松是棉花做的”里是什么 | 和别的角对上了没有 |
|---|---|---|
| 理念(那句话) | “肉松是棉花做的,有小孩的别买” | — |
| 自我(听者身上的) | 怕孙子吃坏;对外面的吃食早有不安 | 和那句话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
| 现实(能复查的) | 那块蛋糕本身;肉松怎么做;检测机构的结论 | 没有人去碰,被悬空了 |
| 事前的缝 | 要紧(孩子吃)、含糊(没见过肉松怎么做)、早有的不安 | 视频出现以前就能指认 |
| 谣言怎样填缝 | 用一段画面加一句话,把“不放心”变成“有证据” | 理念与自我对上,解释停止 |
| 被悬空的代价 | 面包店受了牵连;孩子少了一样爱吃的;群里多了一层不安 | 要等有人付力气把现实那一角补上 |
这张表里最要紧的是第二行和第三行之间的关系。
那句话一来,正好接住了曹立平心里那块悬着的东西。“外面的东西不放心”本来是一种说不清的担忧,现在有了形状——是棉花,有画面,有一双手在拉丝。理念和自我一对上,那条缝就被填平了。
对得上,就没有解释。 缝一平,“这是真的吗”这个问题就不会被问出来。曹立平那天下午不是没时间查,是三角里已经不再有落差,没有落差,就没有推着人去查的那股劲。
现实那一角就这样被悬空了。不是谁故意不让查,是两角一合,第三角根本没人想起来。
这就是本章的第二个判断:
谣言是理念与自我对上、现实被悬空的结晶。
它填的是一条真实存在的缝,所以它不是凭空来的;它填缝的方式,是只对上两角、跳过第三角,所以它是没对过账的。
两角对上,还带来一个麻烦:这粒结晶特别难拆。
一句普通的错话,比如“这条路周日封路”,你去那条路上看一眼,它就散了。它只缠着理念那一角,和你的心事没什么关系。可是“肉松是棉花做的”不同,它一头缠着那句话,一头缠着曹立平对孙子的牵挂。你要拿现实去撞它,撞到的不只是一句话,还有那份牵挂。对他来说,“那是谣言”这四个字,听起来有一点像在说“你白操心了”,甚至像在说“你差点害了孩子还不知道”。
所以谣言越是接住了听者心里要紧的东西,越难被一句更正拆开。它的连接度,有一大半是从听者身上借来的。
谣言接住的心事,大致有三类,各举一个家常的样子:
三类心事,三种连接度,拆的时候要的力气也不一样。本书第 11 章讲辟谣的“用错药”,按的是听者进来的三个入口(慌、不信、累),和这里的三类心事是两种分法,可以对着看。
这里还要守一道闸。用“对不上”来解释一条谣言,必须先在材料里把缝独立地指出来,不能事后看见谣言火了,再回头说“那里一定有过缝”。这一条,本书第 19 章会把它写成一条可以被推翻的条件。在肉松这件事上,三条缝都能在视频出现以前独立找到;如果哪天遇到一条谣言,怎么也找不到这样的缝,本书会老实写“找不到”。
到这里还剩一个问题:谣言和一条核实过的新闻,都是结晶,都三关全过。为什么一个能对账,一个对不了?
本书在这里借一个说法:压缩。
任何一粒符号,都是一次压缩。“肉松”两个字就是:一块猪肉,煮、撕、炒、焙,几个钟头的火候,一口锅,一个做的人,全都压进了两个字里。你说“肉松”,对方就懂,不用把整个做法再讲一遍。符号省力,靠的就是压缩。
可是一次好的压缩,是可以返回的。“肉松”两个字压得再紧,你想回去,路都在:去看配料表,去问店家,去找一个会做的人,自己炒一锅。顺着这两个字,能一路走回那块猪肉和那口锅。本套书说符号是“可返回的压缩”,说的就是这个。它和前面“特征纠缠的粒子态”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许多特征一次次缠紧,就是一次次压缩,压到稳定、整体、独立,就成了一粒。
谣言也是一次压缩。那段视频的来龙去脉——哪一天、哪一家店、哪两个人、在谁家的厨房、对蛋糕做了什么——全被压进了“肉松是棉花做的”七个字。
可是这一次压缩,回不去。
压的过程中,出处被磨掉了。“谁拍的”没了,“在哪拍的”没了,“怎么拍的”没了。剩下的那七个字,能让你一下子懂,却不给你任何一条往回走的路。你想回去查,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这条路是怎样一段一段断掉的?拿曹立平那一晚的转发顺一遍就看得见:
每转一手,就掉一样往回走的东西。没有谁存心去删,掉的都是“不要紧”的部分——转的人觉得要紧的只有那句话。可是对账要用的,恰恰就是这些“不要紧”的东西:哪一天、哪个人、哪家店、做了什么。
所以“没对过账”四个字,说的不只是“还没对”,更是“对不了”——不是谁懒,是那条往回走的路,在压缩的时候就被剪断了。
把三种压缩放在一起看,差别就清楚了:
| 压缩成的那句话 | 被压进去的是什么 | 回去的路 |
|---|---|---|
| “肉松” | 猪肉、做法、火候、做的人 | 配料表、店家、自己炒一锅 |
| “某机构检测:未检出棉花成分” | 送检的样品、检测方法、出报告的单位 | 报告编号、单位名称、可以去问 |
| “下个月要调整架构”(传闻) | 某次会议、某个人的话 | “财务那边”,到月底自然见分晓 |
| “肉松是棉花做的”(谣言) | 某段视频、某两个人、某家店、某个厨房 | 断了:没有人、没有地方、没有日子 |
| 一个笑话 | 编的人的一点巧思 | 不需要回去,讲好了不算数 |
这里有一个容易混的地方要说清。回不去,不等于来源从来没有过。那段视频当然有来处:一间厨房,两个人,一块蛋糕。来源一直在那里,后来警方也找到了。断的不是来源,是从那句话通往来源的路。谣言把来处留在了身后,自己轻装往前走;听到它的人站在路的这一头,看不见那一头。
这也说明,“不可返回”不是谣言天生的。同一段视频,如果每一次转发都带着“某年某月、青岛某店、两位女士自己泡水拍的”这一行字,它就是一条可以回去的、待对账的传闻。任何人都可以顺着去问。正是这一行字在一次次转发中掉了,它才从传闻变成了谣言。
这样看,谣言的毛病不在它压缩了——压缩是一切符号的本事;毛病在它压缩得回不去了。
这也解释了谣言为什么“独立”得这么干净。一条核实过的新闻也独立,可它是带着出处一起走的,像一个人揣着身份证出门;谣言的独立,是把身份证扔了才轻装上路的。它走得更快,正是因为它没有任何东西要随身带着。本书第 8 章会接着讲,“听说”两个字怎样替它扛起了这份轻。
回到曹立平。(综合人物,非真人)
先说那段视频后来查清了什么。 2017 年 5 月 22 日上午,青岛市南区有两位六十多岁的女士,一位在街边一家糕点店买了肉松蛋糕,到另一位家里串门。两人拿蛋糕泡进水里,捏碎、冲掉碎渣,剩下一丝一丝的东西,用手机拍下来,发到朋友圈,说这家店的肉松是棉花。
视频传开以后,好几位顾客和那家店起了纠纷。山东省出入境检验检疫局的技术中心对蛋糕做了检验,没有检出棉花的基因。5 月 27 日、28 日,当地警方先后找到两人,两人对自己的做法供认不讳,各被行政拘留五日〔已核:中华网 2017 年 5 月 30 日报道;人民政协网 2017 年 6 月 16 日报道〕。
同一年,各地还有几起类似的“棉花肉松”视频,好几位制作传播的人受到公安机关的处罚〔已核:中国日报网 2020 年 9 月 30 日报道〕。
报道里还有一句很容易读漏:这两位女士拍视频,是受了网上已有的“棉花肉松”视频的启发。也就是说,在青岛这间厨房之前,那句话已经在别处结过晶了。她们没有发明它,只是拿一块新买的蛋糕、一只新碗,又照着它的样子做了一遍。
这一点很能说明结晶是什么。那句“肉松是棉花做的”像一个模子,走到哪里,就有人拿手边的蛋糕往里填一次,填出一段新视频、一个新的“现场”。每一个现场都是真的厨房、真的碗、真的手,可是填进去的那个判断,从来没有和任何一块肉松对过账。模子一路不变,换的只是填它的材料——这正是前面量出来的“稳定”。
被牵连的那家店,本书不写它的名字;拍视频的两位,也不写。
对一家开在街边的小店来说,一句回不去的话,比一条差评难对付得多。差评有人、有日子、有那一单生意,店家可以去回应、去解释、去赔不是;回不去的话,连回应的对象都找不到。等检测结论出来,那句话早已走远,店里的损失却不会跟着那份结论一起回来。本书第 20 章会讲,被谣言伤到的人要付的那一份力气。
这是一件有定论的事:有检测,有调查,有处罚。
再说那团丝是什么。 肉松本来就是把猪肉煮透,顺着肌肉的纹理撕开,再下锅慢慢炒干、炒蓬。那一丝一丝的东西,就是肉的纤维。泡水、捏碎、冲掉别的东西,剩下的自然是一团丝。视频里那一双手往外拉的,正是它本来的样子。
再说曹立平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个周末,他儿子从上海回来,看到垃圾桶边上那袋没拆的面包,问了一句。曹立平把视频给他看。
儿子没说“假的”,只说:“爸,你年轻时在车队食堂帮过厨,肉松怎么做的你见过没有?”
曹立平想了想,还真没见过。
第二天上午,他去菜场买了一斤猪后腿肉,照着儿子在手机上找的做法,煮了一个钟头。他把肉捞出来晾凉,用两把叉子顺着纹路撕,撕成一根根细条,再下锅小火慢慢炒。炒了快一个钟头,胳膊都酸了,锅里出来一团蓬蓬松松、拉起来有丝的东西。
他捏了一撮放进碗里,倒上水,泡了一会儿,用手指一搓——一丝一丝,和视频里那团东西,看上去差不多。
他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半天没说话。
这一个上午,可以用本章的三角重新画一遍:
现实一被补上,三角里就有了新的落差:那句话和他手里这团丝对不上了。对不上,解释就来了——“原来那团丝就是肉”。理念与现实一对不上,被逼着变的是第三角:他自己。那粒结晶,在他这里松动了。
它松动,不是因为有人更大声地告诉他“那是谣言”,是因为他自己付了一个上午的力气,把悬空的那一角补上了。拆一粒结晶,动能得超过它的连接度;那锅肉,就是他付的动能。
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多看一眼。那份检测结论和警方的处理,其实五月底就见了报:2017 年 5 月 30 日,已有报道写明蛋糕里没有检出棉花、两人被拘。曹立平六月初看到视频,到他儿子回来那个周末,中间隔了好几天,那份结论一直没有走到他这里。
为什么?上一章讲过:一份检测结论、一条警情通报,本身也是一个理念符号。它是对过账的,回去的路也都在——哪个单位、哪一天、测了什么。可是它在曹立平的群里没有拉力,也没有接住他心里的那份牵挂。它和那句谣言站在同一块地上,比的是谁先到、谁短、谁被群里的人转。这一场,它输了。
现实那一角,有三种补法,力气由不同的人付:
| 补法 | 谁付力气 | 付了多少 | 在曹立平身上落下了什么 |
|---|---|---|---|
| 检测机构出结论 | 检测机构、警方 | 取样、化验、调查,很大 | 没走到他这里,几乎没落下 |
| 儿子问一句“你见过没有” | 儿子 | 一句话,很小 | 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没见过 |
| 自己炒一锅肉松 | 曹立平自己 | 一斤肉、两个钟头 | 一团亲手做出来的丝,松动了那粒结晶 |
| 群里有人发“那是谣言” | 发的人 | 一句话 | 多半被当成“你白操心”,反而让人不舒服 |
| 曹立平在群里发锅里的照片 | 曹立平 | 一张图、几句话 | 群里有人因此留下了那包肉松 |
这张表里,付力气最大的那一行,落下的最少;付力气最小的那一行——儿子那一句——却是转折的开头。差别不在力气多少,在力气付在了哪里:是付在理念界里,还是付在了那个场、那个人身上。本书第 17 章会专门讲这件事:谁说,比说什么更要紧。
还有一件事值得记下。曹立平那天下午在老同事群里发了一段话,没有说“那是谣言”,说的是:“我上午自己炒了一锅肉松,泡水也是一丝一丝的。那是肉,不是棉花。”后面附了一张锅里的照片。
群里有人回:“老曹,你这是较真了。”也有人回:“那我家那包也别扔了。”
还有一位老同事私下发来一句:“你那天转的视频,我也转给我女儿了,这张照片我也转过去。”曹立平回了一个“好”。他发现,收回一句话,比当初转它要多费几倍的口舌;可是从自己手里收回,总比等别人来收回容易开口。
这一段经历,显出了一个新的曹立平。他没有从此对什么都较真,他后来照样会转“天冷了多穿衣服”。可是在吃的事情上,他身上多了一样东西:下次再看到“某某是某某做的”,他会先想一想,这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我见过没有。
这不是他想通了一个道理。是那一锅肉,在他身上沉了下来。
一个怎么说都对的说法,等于什么都没说。本章的几个判断,各有一处可以被事实打回来的地方。完整的可推翻条件在第 19 章,这里先留三个口子。
第一个口子:找到一条不成粒子的谣言。 如果有一条谣言流传很广、很久,可是把它所有的版本收集起来一比,找不到任何一个一路不变的核。每个版本说的都是不同的事,只是被人统称为“那个谣言”。那样的话,“谣言是结晶”这个判断就要改。可以做的观察是:挑几条有定论的谣言,把不同时间、不同群里的版本收齐,看核心那一句的保留比例。本书不预先写结果。
第二个口子:找到一条现实那一角没被悬空的谣言。 如果有一条谣言,在传的过程中,大多数转发的人都已经碰过现实那一角——看过原件,查过来源——却照样信、照样转。那样的话,“两角对上、现实悬空”就不是谣言的全部样子,至少要补一种新的情形。本书第 12 章讲固化时会碰到相近的东西:现实被看见了,却被吸收进了谣言。那是不是同一种情形,要分开查。
第三个口子:回去的路补上了,却什么也没变。 如果给同一条传言附上可以回去的出处——谁、何时、何地——和不附出处相比,人们去核实的比例、转发的比例都没有差别。那样的话,“不可返回”在谣言里的分量,就比本章说的小。这可以设计成一个简单的对照:同样的内容,一组带出处行,一组不带,看接下来的动作。设计在此,结果要等人去做。
本章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谣言不是噪音,是一粒结晶。它稳定、整体、独立,所以结实,所以难扔。要对付它,先得承认它是一粒石子,不是一阵风。
第二件:谣言是理念与自我对上、现实被悬空的结晶。它填的是一条真缝——要紧、含糊、早有的不安。它填缝的方法,是让那句话和听的人心里的东西合上,合上了,就没有人再去问现实那一角。
第三件:谣言是一次回不去的压缩。所有符号都是压缩;好的压缩能顺着走回去,谣言在压缩的时候把回去的路剪断了。“没对过账”,不只是还没对,更是对不了。
这三件事合在一起,就是本书的判词:谣言是没对过账的结晶。
下次你在群里看到一句让你心里一紧的话,先别急着判断它真不真。先做两件小事。
一是看它有没有回去的路:是谁说的?在哪里?哪一天?如果一样都没有,你手里拿的就是一次回不去的压缩。它不一定是假的,可它还没对过账。
二是问问自己:这句话接住了我心里的什么?是怕,是盼,还是早就有的那点不放心?如果它和你心里那块东西合得严丝合缝,那正是你最该停一停的时候——对得上的那一刻,就是你最不想去查的那一刻。
还要补一句公道话。回不去的话,不一定都是假的。有些传言后来被证实了,本书第 15 章会专门讲。所以本书不主张“走不回去的一律不信”,只主张:走不回去的,先别急着往下传;能找到回去的路,就找一找;找不到,就让它在你这里停一停,等它对上账再说。
把对账的路留着,比一口咬定真假更要紧。
然后,看看能不能找一样现实里的东西,亲手去碰一下。不一定是炒一锅肉,有时候只是看一眼配料表,打一个电话,或者问一句“你见过吗”。
肉松这件事,还有一个更省力的对法。后来有地方的市场监管部门辟这条谣言时,讲的就是一句家常话。肉松放进嘴里嚼得烂,棉花是植物纤维,怎么嚼也嚼不烂〔已核:中国日报网 2020 年 9 月 30 日报道〕。这一下,花的力气比炒一锅肉小得多,碰到的却是同一块现实:你嘴里那一撮东西本身。
不妨设想一个很平常的周末下午。你家孩子拿着一袋肉松饼跑过来,说同学讲这个是棉花做的。你不必讲检测,也不必讲谁被拘了。撕一小撮,你一口,他一口,嚼一嚼。嚼完问他:“你嘴里那团,还在吗?”孩子会自己说出答案。对一个孩子来说,这是他第一次知道,一句听来的话可以拿嘴、拿手、拿眼睛去对一下。
这一下,就是把悬空的那一角放回地上。
如果你是那个想劝家里人的晚辈,也可以从曹立平的儿子那里学一点。他没有拿出检测报告,也没有说“那是谣言”。他只问了一句“你见过没有”,把那条回去的路指给了父亲,剩下的路让父亲自己走。那粒结晶是在父亲自己手里松开的,所以松得实在。
谣言是一次回不去的压缩;对账,就是陪人把那条路一段一段走回去。
谣言不是噪音,是一粒结晶:理念和心事对上了,现实那一角被悬空,回去的路在压缩时就断了。
前人把谣言定义为“未经证实的说法”,关上了“它为什么让人不想去证实”这扇门;本书用三判据与三角打开它:两角对上,第三角就没人去碰。
发生被收回为发现的那一下:以为谣言是一句现成的错话,等着被揭穿。其实它是在听者身上一次次重新结晶的,要熔开它,得有人付力气把现实那一角补回来。
想一想
转一条谣言只要几秒,发一条更正却要几十分钟,这笔账差在哪里?
成都,十一月的一个星期二,晚上九点四十。
彭雨辰四十四岁,在武侯区一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做护士,儿子读小学四年级(综合人物,非真人)。她刚把碗洗完,手机在灶台边上震了一下。是小区宝妈群里一张截图: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标题写着某区教育局。正文说“因流感聚集性病例增多,自本周四起全区中小学停课一周,具体安排另行通知”。
截图下面,发的人只配了一句:“听说明天就正式发文了,大家早做准备。”
彭雨辰的手指动了三下:长按,转发,勾选。勾的是“彭家三姊妹”和儿子班上的家长群。前后不到六秒。
她转完才想起一件事:这周四儿子的学校要开运动会,班主任下午还在群里提醒带水壶。停课和运动会,两件事至少有一件对不上。
她坐在餐桌边,开始查。先去搜那个区教育局的官方公众号,最新一条推文是三天前的,讲秋季学生体质监测。再去搜区政府网站,没有。她又翻到班主任的微信,犹豫了一会儿——晚上十点给老师发消息,总觉得不太好——最后还是发了。班主任二十分钟后回:“没有接到任何停课通知,周四运动会照常。”
她又去看那张截图。放大以后,红章上的字有点糊,落款日期是上一年的。她把这些整理成一段话,配上班主任的回复截图(名字打了码),发回两个群里。
这一趟,她用了四十分钟。
第二天早上她再看:那张停课截图,在宝妈群里被不同的人转了好几次,在“彭家三姊妹”群里,她二姐还转去了自己单位的群。她那条更正,在家长群里有两个人回了“收到”,在姊妹群里没人接话。
一句话,六秒钟出去;一句更正,四十分钟回来。回来的时候,那句话已经走得很远了。
(停课截图是此类谣言的综合情形,不指向任何真实事件。)
本章要算的就是这笔账:为什么那张截图几乎不要力气就能走,而那四十分钟换来的更正,却走不了几步。
先说清一句:本章题目里的“零成本”,只指转发者手指上的那一份。谣言能结晶,靠的是事前那条缝的落差和群体之网的托举,并不违反书二讲的“免费得来的符号结晶不了”。第三节末会把这笔账算清。
先看一件很平常的事:一句话从一个人那里,到另一个人那里,要花多少力气。
第 1 章讲过,古人的流言是靠嘴传的。庞葱对魏王打比方说三人成虎,比方里那三个人,每一个都得亲自走到大王跟前,开口,说一遍。曾参的母亲听到“曾参杀人”,是三个人先后跑来报信。每一次传,都有一个人付出了脚力和口舌,还要担一点说错的风险。
到了手抄和刻印的年代,传一张揭帖、一份小报,要有人写、有人刻、有人印、有人贴。字是一个个写出来的,纸是一张张印出来的。传得越远,花的工夫越大。
1930 年代中期,德国思想家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写过一篇名文《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他看到照相和电影让一件作品可以被无限复制,原作身上那份“此时此地”的独特在场——他叫它“灵晕”——在复制中渐渐褪去。复制品到处都是,可是哪一份都不在原作所在的那个地方,也不带着原作的那段来历。
本雅明对在哪里?他看见复制改变的不只是数量,而是东西和它的来处之间的关系。一幅画被印成一万张明信片,每一张都和原作一样“整体”,却都离开了原作诞生的那间屋子。
在本雅明和今天的手机之间,还有一样东西,最能说明复制要花多少力气:连锁信。
二十世纪上半叶,欧美流行过一种信,有的叫“好运信”。信里说:收到此信的人,要在若干天内亲手抄写若干份,寄给若干个朋友;照做的人会交好运,不照做的人会遭厄运,信里往往还列出几个“不照做的人后来出了什么事”的例子。这类信后来也传到亚洲,几十年间换过许多版本,中国的读者在明信片、小纸条、后来的短信上,大概都见过它的影子。
连锁信的结构很能说明问题。它为什么要威胁,要许诺?因为抄一份信要坐下来、拿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写,还要买信封、贴邮票、走到邮筒。这是实打实的动能。人不会白白付这份力气,信就得自己带上一个“发动机”:好运的诱饵,厄运的恐吓。信的内容一大半不是在说事,是在催人付动能。
到了手机上,这台发动机几乎不必要了。今天的“转发给十个群就有好运”的消息仍然有,可大多数谣言已经不用这样求人。它们不必许诺什么,也不必吓唬谁,三下点击的成本低到人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付。
这是一个看得见的变化:连锁信要用威胁换来的动能,今天的谣言白白就有了。
把本雅明的眼光搬到今天的手机上,事情走得更远了。
复制粘贴,是一次长按加一次点击。截图,是两个键同时一按。转发,是三下:长按、转发、勾选。勾选的时候,还可以一次勾好几个群。
一句话从你手里出去,你不用再说一遍,不用再写一遍,甚至不用读完它。
用本书的话来说:符号的动能,是它沿着一条路(差异序列)被拆开、重接、往前推的速率与方向。 口传的时代,每推一步,都要一个人付一份动能——走过去,说出来,换成自己的话。今天这一步几乎是零:手指一动,一粒符号就生出一份副本,原封不动地落到另一群人的眼前。
这一点值得单独记下:
复制,不是把一句话再说一遍,是把一粒已经成形的东西原样搬走。
在奥尔波特之前,英国心理学家巴特利特在 1932 年出版的《记忆》里,就做过类似的事(详见第 4 章)。他让人读一个陌生的北美原住民故事(《幽灵之战》),然后凭记忆复述,再把复述交给下一个人读、再复述。
故事一路传下去,陌生的细节一个个掉了,怪异的地方被改成了读者熟悉的样子,最后剩下的,是一个更短、更顺、更像英国人自己会讲的故事。巴特利特的结论是:记忆不是存放,是重建,每个人都按自己心里已有的框架把故事重新搭一遍。
这是一份很有分量的前人材料。它说明口传时代的“传”,本身就是一次次小小的重新结晶:每一个转述者都要付动能,把听到的东西拆开,再按自己的土(特征纠缠)重新接起来。
口传会走样,奥尔波特那一代人做过有名的“传话”实验,一句话传过几个人就变短、变尖、变得更合听者的胃口(第 4 章讲过)。走样,正说明每一次传都有人在重新组织它,那是动能的痕迹。截图不会走样。它连错别字、连那个糊掉的红章,都一起原样搬过去了。
所以零动能的复制有一个反直觉的后果:它传得越多,越不走样;越不走样,越像“原件”。一张转了第十手的截图,和第一手长得一模一样,没有一道折痕告诉你它走过了多少人。
本雅明担心的是原作的“灵晕”在复制中消失。谣言这里发生的是另一件事:它从来就没有原作。 可是在零动能的复制里,每一份副本都长得像原作。
动能近零,只解释了谣言为什么走得动。它为什么站得住?
这里要请出一项将近五十年前的实验。
1977 年,美国心理学者哈舍尔(Lynn Hasher)、戈尔茨坦(David Goldstein)和托皮诺(Thomas Toppino)在《言语学习与言语行为杂志》上发表了一篇短文,题目译过来大意是《频率与指涉效度的授予》。实验做得很朴素:
结果是:新句子的平均把握,三次都差不多;那二十句重复出现的句子,学生给它们的把握分一次比一次高——大约从 4.2 升到 4.6,再到 4.7。
这些句子本身一个字也没变,也没有人给出任何新的证据。变的只是:它们被看见的次数多了。
后来的人把这叫作“虚幻真相效应”(illusory truth effect)。
这项研究之后被一再重复。2017 年,纳达雷维奇与阿斯法尔格做过一组实验:事先提醒受试者,重复出现的句子不一定更真。提醒能把这个效应压低,却没能把它消掉〔待核:效应“未被消除”一说〕。
2015 年,法齐奥(Lisa Fazio)等人在一项研究里还发现,就算受试者本来知道正确答案,一句错话被重复看过几次之后,仍会让一部分人动摇。他们的论文题目就叫《知识不能防住虚幻真相》。研究者常用的解释是“加工流畅性”:见过的句子读起来更顺,顺,就被感觉成了“对”。
前人对在哪里,这里要写足。
第一,他们用干净的实验把一件老话说成了可测的事实。“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国语·周语下》:“众心成城,众口铄金”),古人早有感觉;哈舍尔这一组人把感觉变成了数字,而且是在句子内容完全不变、只改变重复次数的条件下测出来的。
第二,他们证明了这件事和聪明不聪明关系不大。受试者是大学生,法齐奥的受试者里还有本来知道答案的人。重复的力量,不挑人。
第三,他们给出了一个机制的猜想:不是人“选择”相信重复的话,而是熟悉本身被感觉成了真。这一点很要紧,它把谣言从“有人愿意上当”挪到了“人在怎样的条件下会觉得一句话是真的”。
本书把这件事放进能量账里看,它就有了另一个名字。
内能是一粒符号的连接度,也就是要多大的力才能把它拆开。 每重复一次,这句话就多一次被看见、被认出、被连到别的经验上去。它和“我好像在哪看过”连上了,和“好几个群都在说”连上了,和“我上次也转过”连上了。每一条这样的连接,都让它更难断。
这里有一个日常里很容易看漏的地方。
在哈舍尔的实验里,那二十句话的重复,是研究者有意安排的,受试者并不知道。在家族群里,重复是怎么来的?是同一张截图被不同的人转进了不同的群。你在宝妈群看到一次,在同事群看到一次,在亲戚群又看到一次。三次,好像是三个地方、三拨人各自都在说。
可是它们其实是一粒符号的三份副本。
第一手发出那张图的人只有一个。后面每一次出现,都没有带来新的证据,只是同一样东西换了个地方被看见。在真正的对账里,三个互不相干的来源说同一件事,才算三份证据;一个来源被复制三次,仍然只是一份。
手机上的重复,把这两种情形搅在了一起。人在心里给它的分量,往往是“三个人都这么说”,而它真正的分量,是“一个人说了,三次”。
广告业很早就懂得这一层。一句口号在电视上、地铁里、公交车身上反复出现,没有谁在每一次出现时给出新的理由,熟悉本身就在做功。本书不评广告的好坏,只借它看清一件事:重复存进去的,是熟悉,不是证据;可熟悉在人心里,常常被当成了证据。
重复还有一种更隐蔽的来路:自己。
一个人转发过一句话,下一次再在别的群里看到它,心里多半不只是“我见过”,还有“我转过”。转过,就意味着自己已经替它担了一点保。这时候再去怀疑它,等于怀疑自己前几天的那一下手指。于是那句话除了和熟悉连上,还和“我”连上了一根线——这根线是自我符号这一角伸过来的。
这也是为什么更正别人的转发,比更正一条陌生的消息要难:你要拆的,不只是那句话和熟悉之间的连接,还有那句话和转发者自己之间的连接。
所以哈舍尔量表上那零点几分的上升,本书读作:重复一遍,就往这粒符号里存进一分内能。
把上一节和这一节合起来看,谣言的能量账就露出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存进内能的那个动作,本身几乎不要动能。
在书二第 18 章讲的三界能量账里,一条小路要靠无数双脚踩实,一个习惯要靠一遍遍练成,一个概念要靠熬夜和挣扎换来。存进去的内能,和付出去的动能大致是相称的。谣言在这里看上去破了一个例:它的内能来自重复,而重复来自转发,转发几乎不花力气。它像一笔不用本金的存款,每转一手,利息就往里滚一次。
说“看上去”,是因为能量律并没有被它打破。书二把“零成本的结晶”列成一条可推翻条件:哪一界的符号若不耗动能、不靠势能就结了晶,能量律就得改。
谣言不是这样的反例。它省掉的,只是转发者手指上的动能和对账要付的那一份。它在人身上结晶,靠的是事前那条缝的落差——担心和现实之间的那个高低——加上群体之网的拉扯(第 9 章细讲)。落差替它做了功,网替它托着,所以它不必自己付本钱。
再回到彭雨辰收到的那张截图。截图下面那一句是:“听说明天就正式发文了。”
“听说”这两个字,很值得停下来看一看。
汉语里,“听说”“据说”“有人说”“我朋友说”,这些词有一个共同的功能:它们承认这话不是我亲眼所见,同时又把“是谁说的”这个位置空了出来。说的人既交代了来源,又没有交代来源。听的人接到手里的,是一句话,加上一个“有来历”的感觉,却没有那个来历本身。
别的语言在这里给了一面镜子。
语言学家早就注意到,世界上有不少语言,在语法里专门标出“这话我是怎么知道的”。土耳其语是常被举出的例子:动词的过去时有两种形式,一种用于说话人亲眼见过、亲身经历的事,另一种(带 -miş 一类词尾)用于听来的、推断出来的事。
说一句“他昨天来了”,你得在动词身上交代清楚:是你看见他来的,还是别人告诉你的。南美、北美、高加索、西藏一带,也有语言把这类区分做得更细,分出亲见、听闻、推断、传说好几档。语言学里把这叫作“示证”(evidentiality)。
这些语言没有因此杜绝流言,人照样可以撒谎,照样可以把听来的说成亲见的。可是它们至少让“消息的来路”成了每一句话都要背着的一样东西,像一个随身的标签。
汉语没有这种语法上的强制。“他昨天来了”这句话本身,不告诉你说话人是看见的还是听来的。要交代,就得另外加词:“我看见他昨天来了”“听说他昨天来了”。加不加,由说话人。
而“听说”这个词,交代得又极省:它只交代了“不是亲见”这一档,至于听谁说、那人又是从哪里得知,全都不说。示证语言里的“听闻”标记,至少还在一个语法系统里,听的人知道这是一句二手话。手机上的“听说”,连这一层都常常被拿掉——转到第三手的时候,“听说”两个字往往已经不见了,只剩一句干脆的“明天停课”。
心理学里还有一组研究,可以作这两个字的旁证。它正好落在“来源”这件事上,本书在这里把它写足。
二战期间,美国陆军请耶鲁的心理学者霍夫兰(Carl Hovland)带人评估给士兵看的宣传影片。1949 年,他和拉姆斯丹(Arthur Lumsdaine)、谢菲尔德(Fred Sheffield)把结果写成《大众传播实验》一书。书里记了一件怪事:看完影片五天后测,士兵的看法挪得不多;九周后再测,反倒朝影片的方向多挪了一些。说服力没有随时间变弱,倒像睡了一觉才醒。他们把这叫作“睡眠者效应”。
战后,霍夫兰和韦斯(Walter Weiss)专门去拆这件怪事。1951 年,两人在《舆论季刊》上发表《来源可信度对传播效果的影响》。实验做得很干净:
结果有三处,一处比一处要紧。
第一处,刚看完时,署可信来源的文章,让看法朝文章方向挪动的净比例是 23.0%;署不可信来源的,只有 6.6%。来源在起作用。
第二处,学生从文章里记住了多少事实,两组差不多:当场测,一组答对约 84%,一组约 82%;四周后,两组都掉到六成多,仍然差不多。来源不管人记住了什么,只管人信了多少。
第三处,四周以后,可信来源那一组的看法往回退了 10.7 个百分点,不可信来源那一组反倒又往文章方向挪了 7.4 个百分点。一退一进,两组的差别几乎没了。
霍夫兰与韦斯的解释是:时间一长,人不再自发地把内容和来源连在一起想。当初让人把一篇文章打折扣的,是“这是《真理报》说的”这条线索;这条线索一松,内容就进来了。两年后,凯尔曼与霍夫兰(1953)又往前走了一步:三周后再测之前,先提醒受试者那段话是谁说的,睡眠者效应就不见了。话和来源一重新接上,原来的折扣就回来了。
前人对在哪里,要写足。第一,他们头一次把“话”和“谁说的”拆成两样东西分开去量。第二,他们量出了记住和接受是两回事,来源只管后一件。第三,他们看见时间在这里做的事,不是把话忘掉,是把话和来源之间那根线放松。
公道地说,这个效应后来很难稳定复现。1974 年,吉利格(Paulette Gillig)与格林沃尔德(Anthony Greenwald)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就问:是不是该让睡眠者效应长眠了。1988 年,普拉卡尼斯(Anthony Pratkanis)等人做了十七组实验,才找到它容易出现的条件:打折扣的线索放在内容之后出现,效应就明显;先说“这个来源不可靠”再给内容,就不大出现。本书只拿它作一个旁证:话和来源,本来就是两样东西,时间一长,会自己松开。
普拉卡尼斯找到的那个次序,在谣言这里很眼熟:内容先到,“这是谣言”那条打折扣的线索,总是后到。这只是一个推想,本书不把它当证据,只记下它值得去测。
还有一处差别更大。在霍夫兰的实验里,来源在一开头是被看清了的,要隔几个星期才慢慢松开。手机上的转发,到第三手,来源在一开头就不在了。睡眠者效应里要靠时间做完的那件事,转发键一秒钟就替它做完了。
彭雨辰收到的那张截图,就是这样。
“听说明天发文”——谁听说的?听谁说的?那个“谁”在哪个单位?没有。截图上那个红章——哪一年的?谁截的?从哪个系统里截的?也没有。转到彭雨辰手里的时候,截图已经被裁过边,连最早发图的人的头像都看不见了。
可它照样立得住。
这就要用到本书第 7 章立下的三条判据:稳定、整体、独立。独立,是一粒符号能离开它的发生地,被带到别处,依然是它自己。 另两条,这张截图也一样满足。稳定:从宝妈群到二姐的单位群,转了四五手,那句“本周四起停课一周”一个字没变。
整体:红章、抬头、正文、那句“听说明天发文”,合在一起才是一件让人信的东西,拆掉红章,它就只是一句闲话。它不是一堆零碎的噪音,是一粒成了形的东西——第 7 章说谣言是粒子,不是噪音,指的就是这个。
一句真话要做到独立,往往要背着自己的来历走:报纸的署名,论文的引用,公告的文号。一句谣言做到独立,却是靠把来历扔掉。
扔掉来历,它反而更轻,走得更远。
本书在前面已经讲过,符号本是一次可返回的压缩:一个词、一个结论,把一大堆经验压成一粒,需要时还能顺着它回到那堆经验里去。“停课”这两个字如果出自一份真文件,你顺着文号、发文单位、官网,可以一步步回到那张真正的纸上。
谣言是一次不可返回的压缩。 它也把一大团东西压成了一粒——流感季的焦虑,孩子班上有人请病假的传言,前几年真停过课的记忆——可是压完之后,回去的路被磨平了。你顺着“听说”往回走,走一步就断了。
截图是“听说”的另一副面孔,而且更狡猾一层。
一份真正的文件,是一个现实符号:它在某个系统里有编号,有存档,有发文的人,你可以去那个系统里把它调出来。截图把它的样子拍了下来——红章、抬头、字体、格式——样子和真文件一模一样,可是截图本身只是一张图。它借了现实符号的外形,骨子里是一个理念符号:一句“停课了”,穿上了文件的衣服。
“听说”是在嘴上把来源磨掉;截图是在眼睛前面把来源伪装好。前者让你不知道回哪里去查,后者让你以为不用去查——“都有红章了”。
所以“听说”这两个字,是谣言身上最精巧的一个零件。它让这粒符号看起来有来处,又保证没有人能回到那个来处去核对。没对过账,也对不了账。
前人的这几项研究——本雅明的复制,哈舍尔的重复,霍夫兰的来源松脱——各自都看见了真东西。它们停在哪里?
它们都停在了“人”这一头。
本雅明讲的是艺术作品在复制里失去了什么,他关心的是观看者的经验。哈舍尔和法齐奥讲的是人脑怎样把熟悉误认成真,结论多半落在“认知偏差”上。霍夫兰讲的是说服的效果怎样随时间变化,他关心的是宣传怎样起作用。
这些都是对的。可是如果停在“人脑有偏差”,就会得出一个很省事、也很灰心的结论:人就是这样,没办法。
这个结论还有一层不公道:它把账算在了转发的人头上,好像谣言之所以多,是因为轻信的人多。可是哈舍尔自己的受试者是大学生,法齐奥的受试者里有本来知道答案的人,彭雨辰是每天核对医嘱的护士。如果连这些人都会被重复推动、都会在六秒钟里转出去,那问题就不只在“谁轻信”,还在“什么样的条件让每个人都可能轻信”。
前人的研究,其实已经把这个条件的一半摆在了桌上:重复在加分,来源在松脱。另一半——复制几乎不要力气、更正却要付大力气——他们没有放进同一张表里去比。
本书要往前走一步,把它们放进同一本账里。账一摆开,就能看见:谣言好传、辟谣难走,不只是因为人脑偏心,更是因为三种东西的能量结构本来就不一样。下面这张表,是本章的核心。
| 账目 | 谣言 | 辟谣 | 真话 |
|---|---|---|---|
| 内能(连接度,断裂的难度) | 靠重复存进来,不靠证据;转一手存一分,越转越难拆 | 刚出生时几乎为零;只被看一次,很难攒起熟悉 | 靠证据和来历存进来,可是若没人重复,熟悉度不一定比谣言高 |
| 势能(网络的吸引与拉扯) | 搭在现成的群里,顺着亲情、同乡、同好的线走(见第 9 章) | 往往发在谣言不在的地方,或由群外的人说出,网不拉它 | 有机构与专业的网托着,可这张网常常不在家族群、宝妈群里 |
| 动能(沿着路重连的速率与方向) | 近乎为零:长按、转发、勾选;不必读完,不必改写 | 很高:找原文、查来源、问专业、写清楚;彭雨辰付了四十分钟 | 生产时很高(调查、核实、署名),传播时和谣言一样只要三下点击 |
| 来源 | 被磨掉:“听说”;截图裁边 | 必须交代来源,否则自己也成了“听说” | 带着来源走:文号、署名、链接 |
| 出生的时间 | 赶在缺口刚出现时,先到 | 总在谣言之后,晚到 | 常常比谣言晚,因为要等核实 |
| 要做的功 | 只需填进一条空缝 | 要把一粒已经结晶的东西熔开,动能须超过它的连接度 | 要在缝里站住,还常要先挤掉已经填进去的谣言 |
| 对听者的要求 | 不要求读者付什么 | 要求读者承认“我刚才转错了” | 要求读者耐心读完、记住来源 |
| 和现实符号的关系 | 从没对过账,也对不了账 | 本身就是一次对账,可它的结论又只是一句话 | 对过账,可那本账常常不在读者眼前 |
这张表里有三件事,要单独拎出来说。
第一件:谣言的三能是错配的。 在正常的符号发生里,存进多少内能,大致就付了多少动能。谣言用近零的动能,靠重复白白攒起了大量的内能。这就是本章题目“零成本”的意思。这不是说它真的一点能量都不花,花的是缝里的落差、网络的势能和别人手指的那一点点力气,而它自己身上,没有一处是辛苦换来的。
第二件:辟谣和真话都输在动能上,可输法不一样。 真话输在“生产贵、传播便宜”:做一次调查要几个月,转一次和谣言一样只要三下。辟谣更难,它是“生产贵、传播也贵”:它要追着一粒已经成形的东西去,还要对方承认转错了,这一步在人心里又要付一份动能。第 10 章会把辟谣的动作清单一条条列出来。
第三件:辟谣本身也是一个理念符号。 第 6 章讲过这一点。彭雨辰那段更正,在群里人的眼中,也只是一段话。如果没有人顺着她给的线索去看一眼班主任的回复、去官网搜一下,那段更正和那张截图在同一个层面上打架:两句话,一句说停,一句说不停。谁赢,看谁被看见得多,谁背后的网拉得紧。这就回到了哈舍尔的量表上——辟谣只出现一次,谣言出现了好几次。
这张表也容易被读歪,有两处要先说清。
它不是说真话注定要输。 真话的内能和谣言的内能,来路不同,质地也不同。谣言的连接度,大多连在熟悉、情绪和“好多人都在说”上;真话的连接度,除了这些,还连着一样谣言没有的东西:现实里能复查的那一角。平时,这一角看不出用处,因为没人去查。
可一旦现实硬碰上来——周四早上校门照常打开,运动会的喇叭照常响起——亲眼看到的那批家长,身上那粒“停课”的符号就断了,断得很干脆。连在熟悉上的连接,碰上现实就不太经拆;连在现实上的连接,碰上反证才有地方去核。
它也不是说谣言一碰现实就散。 上面那一断,只发生在亲眼看见的人身上。没有孩子在那所学校的人,二姐单位群里的同事,现实从来没有碰到他们。对他们来说,这粒符号没有断,只是不再被提起,静静地沉在记忆里。下一次有人说“上次停课那件事”,它可能又被翻出来,连同那份熟悉一起。
第 12 章会讲到,有些谣言甚至能把碰上来的现实也吸进去,当成自己的证据——那是固化,比这里说的更难。
所以这张三栏表最要紧的用处,不是判输赢,是看清每一栏缺什么。谣言缺现实这一角,辟谣缺内能和势能,真话缺的是把它送到读者眼前的那一段路。缺什么,就补什么。
现在回到彭雨辰的那个晚上,把它当作一个完整的例子,从头算一遍。
按本书的章法,先不讲谣言,先在材料里画出那条缝。缝在谣言之前,要能独立指认。
事前能指认的缝在哪里? 把那一周彭雨辰身边的三类符号摆出来:
把这三角画成一张小表,缝的位置更清楚:
| 三角的一角 | 那一周有什么 | 和另两角对得上吗 |
|---|---|---|
| 理念符号 | “流感严重了,学校会停课”的现成图式 | 和家长的紧对得上,和官方消息对不上 |
| 现实符号 | 班上三人请病假;诊所排队;没有任何正式通知 | 能证实“病多了”,证实不了“要停课” |
| 自我符号 | 怕突然停课、要请假、没人带孩子的那份紧 | 和理念那一角一拍即合,逼着缝要被填 |
| 缝 | 重要(孩子、工作)+含糊(病多了,通知没有) | 事前可以指认,不必等谣言出来再倒推 |
| 谣言填进去的东西 | 一张带红章的截图,一句“听说明天发文” | 把理念和自我直接接上,现实被悬空 |
缝就在这里:事情对家长很重要(孩子、请假、工作),信息又很含糊(病确实多了,正式消息没有)。 理念里的“会停课吧”和现实里的“还没有通知”对不上;家长身上的紧,又逼着这道缝要被填。这是第 4 章讲过的那个老公式——重要乘以含糊——在一个成都小区里的样子。缝在先,截图在后。
谣言怎样填进这条缝? 那张截图做的事,是把理念和自我这两角直接接上:理念说“会停课”,截图说“就是停课了”;自我说“我得早做准备”,截图说“大家早做准备”。两角一对上,人就不再追问第三角——现实里到底有没有这份文件。三角里两角对上,就没有解释;没有解释,就没有人去对账。
再算它的能量账:
再算更正的能量账:
还有一笔,在表上不容易看见,却很实在。她在姊妹群里发更正,等于告诉二姐:“你转的是假的。”二姐没有回话。这一份沉默里,有一层人情上的尴尬——这就是第 9 章要细讲的“对账等于质疑发的人”。
把两本账放在一起,结论很朴素:谣言那一边,四个环节加起来不到一分钟的动能,借了四张网的势能,靠重复存起了内能。更正这一边,一个人付出四十分钟的动能,只借到两张网,内能几乎没有存进去。 不是彭雨辰不够努力,是这两种东西在能量结构上就不对等。
也不妨从二姐那一头看一眼。二姐在一家商场做会计,那天晚上她在姊妹群里看到三妹转来的图,三妹是在卫生系统上班的人——虽说只是社区的护士,在二姐眼里也算“里面的人”。这张图从三妹手里过来,等于多了一层担保。她转去单位群,配了一句“我妹在医院,应该准”。
这一句话,把彭雨辰的身份也压进了那粒符号里。第二天更正出来,二姐要收回的不只是一张图,还有“我妹在医院”那一句担保。她没有在单位群里发更正。不是不愿意,是那一刻她要付的,比彭雨辰还多:要承认自己转错,还要承认借了妹妹的名头。
谣言的能量账,就这样在每个转发者身上叠上一层。越往后转的人,要更正时付的动能越大;越往后转的人,离那条可以回去核对的路也越远。
两个星期以后,又有一张差不多的图在宝妈群里出现,这回说的是“下周起全区学校午餐暂停供应”。彭雨辰没有转。她也没有再花四十分钟。她只在群里回了一句:“这张图有日期吗?哪里发的?”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一位家长回:“我也没找到,先等等看。”那张图后来在这个群里没有再出现。
这一回的账很不一样。她付的动能,是十几秒钟打一行字。她没有说“这是假的”,只是把对账的那一步当众问了出来。这一问,没有替任何人下结论,却把“去对一下”这件事放到了群里每个人眼前。
问一句的动能,比查四十分钟小得多;被问的人要回答,也不至于丢面子。第 17 章会把这种更正的说法细讲,这里只记下它在能量账上的位置:它没有去熔开谣言,而是让谣言在结晶之前多碰到了一道门槛。
这里也要老实说一句:这条缝找得到。不是每一个谣言都这样清楚。有些流言,翻遍当时的材料,也找不到当事人那里“重要又含糊”的地方,本书遇到这种情形会写“找不到”,不拿公式硬套。
第 2 章讲过,有研究发现,网上的假消息往往比真消息传得更远、更快,而且主要靠人转,不是靠机器。读完这一章,你也许能从能量账上看出一点原因:转发假消息和转发真消息,手指付出的力气一样。可是一条消息越新奇、越贴着人心里那份紧,网就把它拉得越快。至于它是真是假,手指不知道。
所以本章不打算劝你“做一个有判断力的人”。那是把一笔结构上的账,算到个人的品格上去。彭雨辰不是没有判断力的人,她是护士,每天在核对医嘱。她也在六秒钟里转出去了,因为那一刻,账就是那样摆着的。
可以做的事,是在账上动一动。
比如,转发之前多付一点点动能——不是四十分钟,是十秒钟:长按之后,先不点转发,回头看一眼它有没有日期、有没有出处、出处能不能点开。这十秒钟,就是给自己那三下点击加一道小小的门槛。第 18 章会给你一张完整的“转发前三问”。
比如,当你看到同一句话在三个群里都出现了,提醒自己一句。你感到的那份“好多人都在说”,可能只是同一粒符号被复制了三次,不是三个人各自看见了三回。重复存进来的是内能,不是证据。
比如,当你自己去更正时,记住那张三栏表:更正天生缺内能,也缺势能。它需要被看见不止一次,需要从网里的人口中说出来。第 17 章会讲到,一句“我也查了一下,你看这里”,为什么比“这是谣言”更能进群。
比如,记住凯尔曼与霍夫兰那一步:话和来源一重新接上,折扣就回来了。所以你自己转一句话的时候,把来源放在最前面,而不是放在末尾,或者干脆不放。“班主任刚刚回复:周四照常”,比“周四照常(班主任说的)”更好;比单单一句“周四照常”,好得更多。来源放在前头,读的人第一眼接到的就是一条可以回去的路。
还有一件今天正在发生的事,值得在这里提一句。一张截图、一段话,过去至少要有一个人动手去编、去做;如今用生成工具,几秒钟就能做出一份格式齐整、口吻像模像样的“通知”。这让谣言连“第一手”那一点动能都省了。
本书不在这里展开。书四《大模型是索绪尔的机器》专讲生成内容怎样在读者身上(不)结晶。这里只记一句:生产的动能降得越低,对账的那一头就越要有人、有制度去付。第 16 章会讲到,各地平台和制度在这一头做了些什么。
前言里那位苏州的郑桂兰,在家族群里转那篇“这几样东西千万别一起吃”的时候,手指付出的也是这三下。她和彭雨辰不在一座城市,不在一个群,账却是同一本。
那个星期四,成都那所小学的运动会照常开了。彭雨辰的儿子带了水壶。她后来跟同事说起这件事,说得最多的一句不是“那是谣言”,是:“我转的时候,根本没看它。”
这句话,正是这一章的全部内容。
谣言的内能靠重复白白攒起,动能几乎为零;辟谣却要自己付力气,去熔开一粒别人不花本钱就结成的东西。
哈舍尔与霍夫兰把“重复让话更像真”“话和来源会松开”关在了人脑的偏差里;本书把它们放进同一本能量账,打开了“改的是成本结构,不只是人心”这扇门。
发生被收回为发现的那一下,在“他就是容易轻信”这句话里:把一粒零动能复制、靠重复存内能的符号,当成了人心里本来就有的一个毛病。
想一想
为什么越亲的群越难开口对账,那张网又把一句话往哪边拉?
新加坡,八月底一个下雨的晚上,十一点二十。
蒋文斌五十二岁,福建北部山区一个县里出来的人,2008 年到新加坡,做空调安装和维修,如今在宏茂桥一家小公司带着两个徒弟。他刚洗完澡,坐在组屋客厅的塑料凳上,手机里四个群同时在跳。
第一个是家族群“蒋家大院”,三十一个人:他在老家的父母、两个姐姐、姐夫、外甥,还有散在厦门、福州、温州的堂兄弟。父亲七十八岁,用的是外甥给他调大字号的老人机,只会看语音和视频。
第二个是同乡群“乡亲在狮城”,两百六十多人,都是同一个县出来、在新加坡打工或定居的。群主是同乡会的老会长,七十岁上下,当年蒋文斌刚落地找不到活,是老会长打了两个电话,替他找到第一份工。
第三个是业主群。前几年他在老家县城买了一套房,准备将来回去养老。小区还没完全交房,业主群里五百来人,每天都有人发工程进度的照片,也有人发骂开发商的长文。
第四个不在他手机里,在女儿手机里。女儿蒋思妤二十二岁,在新加坡读大学,是一位华语歌手的歌迷,在两个粉丝群里,一个几百人,一个上千人。
那天晚上,老家连下了三天大雨。十一点二十,同乡群里老会长发了一段四十秒的视频。浑黄的水从一道坝上漫过,配的字是“上游水库出现险情,今晚可能泄洪,下游几个村赶紧往高处走”。后面跟了三个红色的感叹符号表情。
蒋文斌的老家,就在那个县的下游。
他几乎没有停顿,长按,转发到“蒋家大院”,又补了一句语音:“转给家里人,赶紧叫爸妈去高的地方,别睡了。”
大姐蒋文英在老家镇上,十一点半看到,马上打电话把父母叫醒。七十八岁的父亲、七十四岁的母亲,披着雨衣,被外甥扶着,半夜走到坡上一户亲戚家里坐了一夜。家族群里那一个钟头,有人转去了自己的同事群,有人转去了自己孩子的班级群,有人在问“真的假的”,问完也没人回答,只有一串“注意安全”。
第二天早上七点,县里发了通知:辖区内各水库运行正常,网传视频并非本县,是外地早年的旧视频。
(蒋文斌一家是综合人物,非真人;“水库险情”视频是此类谣言的综合情形,不指向任何真实事件。)
蒋文斌事后跟徒弟说:那段视频,他其实看出一点不对——说话那人的口音,不太像县里的。可他没有在同乡群里问一句“这是哪来的”。
为什么没问?这一章要回答的,就是这一下。
谣言靠人和人连在一起走,这件事,前人看得很早,也看得很准。先把他们对在哪里写足。
费孝通的波纹。 1940 年代后期,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讲中国乡土社会的人际结构,用了一个后来被反复引用的比喻。每个人以自己为中心,和别人的关系像石子投进水里激起的一圈圈波纹,一圈比一圈远,一圈比一圈薄。他把这叫作“差序格局”。和西方那种一捆捆柴、界限分明的“团体格局”相比,乡土中国的人际是有中心、有远近、可伸可缩的。
费孝通对在哪里?他看见了一张网不是平的。同样是“认识的人”,父母和远房表亲,老会长和群里一个从没说过话的同乡,拉力完全不同。家族群里的三十一个人,在蒋文斌那里不是三十一个等距的点,是一圈圈远近不同的波纹。今天的家族群,几乎就是把这张差序的网,原样搬进了手机。
费孝通还说过,这样的圈子富于伸缩,大小随中心那个人势力的厚薄而定(大意)。本书借这一点往前推一步,这一步是本书的,不是费孝通的原意:同一个人的圈子,也随事情的急缓伸缩。平常日子,圈子可以推得很远,远亲、同乡、同学都算自己人;急事一来,圈子往里收,收到最后只剩最里面那一圈。
那一夜的蒋文斌正是这样。两百六十人的同乡群、五百人的业主群,平时是他的网;大雨一来,一句“下游赶紧走”,他的圈子一下子收到了最里面——七十八岁的父亲和七十四岁的母亲。一句话落在最里面那一圈上,拉力最大,也最没有余地去问一句“哪来的”。
塔尔德的模仿。 再往前推半个多世纪,1890 年,法国社会学家塔尔德(Gabriel Tarde)出版了《模仿律》。他认为,社会之所以成为社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人在不停地彼此模仿:一种说法、一种穿戴、一种做法,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像一圈圈扩散的波。他还注意到,模仿常常是从地位高的人流向地位低的人,从城里流向乡下,从被敬重的人流向敬重他的人。
塔尔德对在哪里?他看见了传播不是一个人对着一群人喊话,而是沿着人和人之间已经有的高低远近一级级传下去。今天同乡群里,一段视频从老会长那里发出来,和从一个刚进群的年轻人那里发出来,走法完全不同。这正是塔尔德说的那个“从被敬重的人那里流下来”。
塔尔德还有一篇文章,今天读来更贴手机。1898 年,他写了《公众与人群》,1901 年收进《舆论与群众》一书。他把“人群”和“公众”分开:人群是挤在同一个广场上、身体挨着身体的一群人;公众却散坐在各自家里,彼此看不见,连在一起靠的是一件事——在同一时刻读着同一份报纸,并且知道还有很多人也正读着。他说,他那个时代与其说是人群的时代,不如说是“公众的时代”。
塔尔德对在哪里?他看见了一张网不必靠身体挨着,也能拉人;拉人的,是“大家此刻都在看这个”的那份知道。那天夜里十一点半,“蒋家大院”的三十一个人散在福建、浙江、新加坡,各自醒着或被叫醒,看的是同一段视频。他们就是塔尔德说的那种公众,只是那份报纸换成了一个群,而且每个读者都能随手再印一份,递给下一张网。
格兰诺维特的弱连接。 1973 年,美国社会学家格兰诺维特(Mark Granovetter)发表了《弱连接的力量》。他研究人们怎样找到工作,发现帮上大忙的,常常不是天天见面的亲密朋友,而是一年见几次的点头之交。
这份材料出自他早几年在美国马萨诸塞州牛顿市做的调查。样本是二百八十多位新近换过工作的专业、技术和管理人员,其中一百位接受当面访谈,访谈里经人介绍找到工作的有五十四位。这五十四位的介绍人,当时“常见”的,只占约六分之一(16.7%);“偶尔见”的占一半多(55.6%);一年见一次甚至更少的,也有近三成(27.8%)。
道理在于:亲密朋友之间圈子高度重叠,你知道的他们也知道;弱连接却像一座桥,把你和另一个圈子接上,新的消息从那里流过来。
格兰诺维特对在哪里?他看见了网里的线有强有弱,而强线和弱线做的事情不一样。强线把人拴紧,弱线把圈子接通。一条谣言从一个县传到新加坡,再从新加坡传回老家,再从家族群传到同事群、班级群,走的正是这样一串桥。
情绪会传染。 1994 年,心理学家哈特菲尔德(Elaine Hatfield)、卡乔波(John Cacioppo)和拉普森(Richard Rapson)合写了一本书,书名就叫《情绪感染》。他们整理了大量研究,说明人在面对面相处时,会不自觉地模仿对方的表情、声音和姿势,这种模仿又反过来带动自己的感受。一个人皱眉,旁边的人跟着有点紧;一个人笑,屋里的气氛就松一点。
这一组人对在哪里?他们看见了网里流动的,不只是消息,还有情绪;而情绪的流动,不经过“我同意不同意”这一道关。
克里斯塔基斯与福勒的大网。 2007 年,克里斯塔基斯(Nicholas Christakis)和福勒(James Fowler)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发表研究,用美国弗雷明汉心脏研究里一万二千多人、从 1971 年到 2003 年的资料,画出了一张人际网。他们发现,肥胖在这张网里好像会“传”:一个人的朋友变胖了,他自己变胖的机会也明显升高,而且这种关联能隔着朋友的朋友出现。后来他们又用同一批资料研究快乐、吸烟等,得出相似的图样。
这项研究的影响很大,争议也不小。有统计学者指出,相像的人本来就容易走到一起,同一个街区的人又共享同样的饮食和环境,很难把“互相影响”和“物以类聚”干净地分开。公道地说,这些批评是对的,他们的结论今天读来要打一些折扣。可是他们至少把一件事摆到了桌面上:人身上的许多东西,不是一个人自己长出来的,是在一张网里被拉扯出来的。
这几家前人,研究的东西不一样:一个看乡土,一个看找工作,一个看表情,一个看体重。可他们手里拿的是同一样东西——人不是一个个孤零零的点,人在网里,网在人身上做功。谣言研究借了他们的眼光,才看得见一句话为什么偏偏在某些人之间走得那么快。
第 5 章已经讲过李普曼、诺埃尔—诺依曼的沉默的螺旋、帕里泽的过滤气泡与桑斯坦的回声室,这里不重复。它们和上面四家放在一起,前人大致看见了三件事:网不是平的,网里的线有强有弱,网里流的不只是消息,还有情绪和身体的状态。
要说“网里流动着情绪”,有一项研究常被拿来作证,它也因此招来了很大的争议。本书把两样都讲清楚。
2014 年 6 月,《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发表了一篇短文,作者是 Facebook 数据科学团队的克雷默(Adam Kramer),以及康奈尔大学的吉约里(Jamie Guillory)和汉考克(Jeffrey Hancock)。题目译过来大意是《社交网络中大规模情绪感染的实验证据》。
实验是 2012 年 1 月 11 日到 18 日的一周里做的,涉及六十八万九千多名使用英文界面的用户。研究者改动了这些人“动态消息”里出现的内容:
被拿掉的帖子并没有被删除,到朋友的主页上仍然看得到,只是不在动态里主动推给你。
然后研究者统计这些用户自己那一周发的帖子里,正面词和负面词各占多少。结果是:少看到正面帖子的人,自己发的帖子里正面词略少、负面词略多;少看到负面帖子的人,正好反过来。另外,两种情绪内容都看得少的人,接下来几天自己发的东西也少了一些。
这里要把分寸说准。效应非常小。 正面词的比例大约只变了千分之一的量级,论文自己报告的效应量,小的只有 0.001,大的也只有 0.02。作者的意思是:单看一个人几乎看不出来,可是放在一个有十几亿用户的平台上,这么小的变化加起来,也是一件不小的事。还有学者指出,研究量的是人发帖时用了什么词,不一定等于人心里真的变了什么情绪。
论文发表后几天,争议就起来了。
六十八万多人被改动了自己看到的内容,可他们事先不知道,事后也没被告知。作者在论文里以 Facebook 的数据使用政策作为用户同意的依据。许多研究者、媒体和普通用户认为,这不是研究伦理里说的“知情同意”,用户也没有机会退出。
康奈尔大学的伦理审查委员会认为,这项研究是 Facebook 为内部用途做的。委员会还认为,参与的康奈尔学者没有接触可识别个人的数据,研究不在其人体研究审查的范围之内。
2014 年 7 月,PNAS 主编维尔玛(Inder Verma)以期刊名义发表了一份“编辑关切声明”。声明说期刊关注到,这项研究收集数据的做法,可能有不完全符合知情同意与可选择退出原则的地方。声明同时也说明,Facebook 作为私营公司,并不受美国联邦关于人体研究的那套通用规则约束。主要作者克雷默也在自己的账号上公开表示了歉意,说他们没有把研究的动机讲清楚,对引起的不安感到抱歉。
这场争议后来成了研究伦理课上常讲的一个案例。当一个平台本来就每天在替你挑选你看什么,“做一次实验”和“做一次产品调整”之间的线,划在哪里?这个问题至今仍在讨论,本书不替它下结论。
本书为什么还要引这项研究?只把它当作场的一个旁证,不多也不少。
它让人看见的东西是:你没有和任何人说话,没有人劝你,也没有人给你讲道理。只是你在网里看到的东西被轻轻挪了一点,你自己发出去的东西就跟着挪了一点。动的不是任何一句话的内容,是网对你的拉扯。哪怕这一拉只有千分之一,它也是拉。
把这一点放回家族群里,还能多想一步。Facebook 实验里的“网”,是一个平台按算法替人挑内容,人和人之间多半只是弱连接;那么小的一挪,就能在几十万人身上量出一点点变化。家族群、同乡群里的网,靠的是血缘、恩情、乡音这样的强连接,拉人的力气,按常理只会更大。这只是推想,不是实验结果,本书不把它当证据,只当作一个值得去测的问题。
它不能证明的东西,本书也要写明:它没有研究谣言,没有研究真假,没有研究家族群这种强连接的小网,效应小到不足以解释任何一次具体的转发。把它当成“平台能操纵你的心”的证据,是读过了头;把它当成“网里确有一种不经道理的拉扯”的旁证,才是读到了它能承担的那一步。
前人看见了网,看见了强弱,看见了情绪的流动,也看见了平台这样大的网能轻轻挪动人。他们停在哪里?
他们大多停在“网”本身。网怎样分布,线怎样连,东西怎样沿线流动——这是看得极准的地图。可是地图上缺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粒被传的东西本身的结实程度:同样在一张网里流,为什么有的话转三手就没人提了,有的话十年后还被翻出来?这要看它的内能,也就是第 8 章讲的连接度。
另一样是现实符号那一角:网里的东西,有没有回到现场、原文、数据那里去对过账?这张网的地图上,没有画这一角,因为网只连人,不连现实。
本书把这两样补上,前人看见的那张网,就有了它在能量账里的位置:
势能,是一张纠缠网络的吸引与拉扯。 一粒符号往哪里走、能不能结晶、在谁身上结晶,看周围那张网把它往哪边拉。
把这句话放到谣言身上,有一条很朴素、也很要紧的推论:
势能不分真假,只看相连。
一张网拉一句话,靠的是这句话从谁手里来、往谁手里去、和网里的人身上的什么连着。它不检查这句话和现实对没对过账,也没有办法检查——检查这件事,要付的是动能,不是势能。
所以同一张网,能把谣言拉得飞快,也能把更正拉得飞快;能把“千万别一起吃”拉进每个人家的厨房,也能把“台风天别出门”拉到每个老人耳边。网本身不坏。它只是不分。
再往深里说一层。网的拉扯,不只决定一句话往哪里走,还决定它能不能在人身上结晶。
书二第 17 章讲过:一个符号只能在托得住它的场里结晶。同一句“水库要泄洪”,如果是一个陌生账号在公共平台上发的,看到的人多半划过去,它在看的人身上留不下什么;如果是老会长在同乡群里发的,再经儿子转进家族群,它在大姐身上、在父母身上,就一下子立住了——立住到让两位老人半夜出门。话是同一句,托住它的网不同,结晶的速度和结实程度就不同。
这里有一个落差的道理。远方的儿子惦记父母,家里的人担心大雨,这是网里本来就存着的一股拉力,像一池蓄着的水。一句话恰好落在这股拉力的方向上,水就顺着它往下冲。网里蓄得越多,冲得越猛。这就是为什么谣言最爱在“人人都揪着心”的时候来——不是谣言挑时候,是那时候网里的势能最满。
落差落在哪里,要说准。不是网本身有高有低,是网里蓄着的担心,和现实那一角迟迟不来的消息,两头拉着同一处。这一处,就是第六节要先画出来的那条缝。
还有一处不对称,也要记下。谣言过桥容易,更正过桥难。蒋文斌把视频转进家族群,是三下点击;第二天县里的通知出来,他要不要再把通知转进家族群?转了,等于当众认错;不转,家族群里那几个已经转去同事群、班级群的亲戚,更不会再追着去更正。一句话沿着桥走出去,更正却常常卡在桥头。网对两者的拉力看起来一样,可是过桥那一步,更正要多付一份认错的力气。
下面这张表,把一部手机里常见的四种群摆在一起,看各自的网靠什么拉。
| 群 | 网里连着什么 | 势能从哪里来 | 一句话在这里怎样走 | 在这里对账的代价 |
|---|---|---|---|---|
| 家族群 | 血缘、辈分、照顾与被照顾 | “为你好”;长辈的担心,晚辈的孝顺 | 顺着辈分往下、顺着担心往外,转得快,问得少 | 极高:对账像是在顶撞长辈、不领好意 |
| 同乡群 | 同一块土,同一种口音,在外互相帮衬的旧情 | 欠过的人情,共同的乡愁,对老家的牵挂 | 从有威望的人那里出发,一路被当作“乡里的消息” | 高:问一句“哪来的”,像是在质疑帮过你的人 |
| 业主群 | 同一处房产,同一份钱,同一个开发商 | 共同的利害,对损失的担心,对“被瞒着”的警觉 | 涉及房价、工程、物业的话,转得最快、吵得最凶 | 中等:可以争,可是站错队会被当成“开发商的人” |
| 粉丝群 | 同一个喜欢的人,同一份投入的时间与情感 | 对所追歌手的爱护,群内的身份与资历 | 关于这位歌手的好消息和坏消息都走得很快 | 两极:有的群讲“以官宣为准”,对账反倒是规矩;有的群里怀疑等于“不是真粉” |
| 工作群 | 上下级,同事,同一份饭碗 | 职位与考核,“领导转的” | 上面转下来的,很少有人在群里问出处 | 很高:在群里对账,像在当众挑领导的错 |
| 班级家长群 | 同一个班的孩子,同一位老师 | 对孩子的担心,对“别人家都准备了”的焦虑 | 涉及停课、考试、疾病的话,一夜之间传遍 | 中高:怕被看成不上心,也怕得罪发消息的家长 |
这张表要读出三件事。
第一,每一种群拉人的线不一样,可是没有一种线是“真假”。 家族群拉的是辈分和担心,同乡群拉的是人情,业主群拉的是钱,粉丝群拉的是爱。真假不在任何一条线上。
第二,网拉得越紧,对账越贵。 这是本章最要紧的一层,第六节会细讲。工作群那一行可以先看一眼。
蒋文斌公司的群里,老板转来一条“某某牌冷媒以后不让用了”的消息,两个徒弟第二天就来问要不要把库存退掉。蒋文斌心里拿不准,可他没有在群里问老板出处,只是私下打电话问了供货的老朋友,才知道说的是另一个国家的规定。他问的路绕开了群,因为在群里问,问的就是老板。
第三,网也可以把对账当成规矩拉。 粉丝群那一行是一个提醒:有些粉丝群在长年被假消息伤过之后,长出了“一切以官宣为准”“没有出处的消息不许转”的群规。蒋思妤的一个粉丝群就是这样,谁转了没出处的爆料,管理员会立刻要求补来源,不补就撤回。在那里,对账不是质疑谁,是守群规。同一种势能,拉的方向变了。第 17 章讲“场可以逆用”,会从这里接着走。
业主群那一行,蒋文斌也有体会。有一阵,业主群里流传一个说法:开发商资金链断了,老板已经出国,工程马上要停。说的人贴了几张工地没人的照片。有业主去售楼处问了,回来在群里说“工地是因为下雨暂停,售楼处照常上班”,立刻有人回:“你是不是开发商派来的?”
在一张靠“同一份钱”连起来的网里,替“那一边”说话的人,最容易被当成那一边的人。后来工程虽然拖了几个月,房子还是交了。那个“老板出国”的说法,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对过账,也没有任何人出来收回。
蒋思妤的另一个粉丝群,正好是反面。那个群更大,也更热闹。有一回,群里有人贴了一张截图,说歌手在某地的演唱会因故取消,还附了一段“内部人士”的话。蒋思妤看出截图里的售票页面样式是旧版的,在群里问了一句:“这个有官方来源吗?”
马上有人回她:“你是不是对哥哥没信心?”“真粉丝都知道早有风声。”那段对话之后,她没再在那个群里说话。几天后演唱会照常开,那个群里没有人提起那张截图。
两个粉丝群,围着同一位歌手,连着同一份喜欢。一个群里,问出处是爱护这位歌手的方式——怕假消息伤了他;另一个群里,问出处被当成了不爱他。这说明网里那根线拉向哪里,不是由“喜欢”本身决定的,是由这张网长年养成的习惯决定的。喜欢是势能,习惯是那股势能的河道。
回到蒋文斌那句语音:“转给家里人,赶紧叫爸妈去高的地方。”
微信里,转发这个动作本身是一样的,可是转到哪里,分量不同。转到工作群,是传递一条信息;转到同乡群,是分享一条乡里的消息;转到家族群,配上“转给家人”四个字,就变成了另一件事:一次关心。
这里藏着一层很实在的能量账。
在家族群里转一条“千万注意”的消息,对转发的人来说,几乎不花动能,却能完成一件平时要花很大力气才做得到的事——表达“我在想着你们”。一个在外打拼十几年、一年回不了一次家的儿子,平时打一个电话,要算时差、要找话题、要绕开那些说了也没用的担心;转一条消息,三下点击,“我惦记着你们”这层意思就送到了。
这份分量,中国人很早就写进了诗里。杜甫在安史之乱中写《春望》:“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一封家书值万金,不全是因为里面的消息,更因为它是一条从远方伸过来、确认“你还在、我还在”的线。那时候一封信在路上要走很久,信里的每一个字都付过很重的动能。
今天的家族群,让这条线几乎随时都在。可是正因为随时都在、几乎不花力气,它承载关心的方式也变了:一封家书要写满一页纸才算尽心;一条转发,三下点击就算尽了心。那份“万金”的分量还在,付出去的动能却近乎为零。于是关心常常借现成的消息来表达,而现成的消息里,有真有假。
所以家族群里那些“这几样千万别一起吃”“这个时间千万别洗头”“赶紧叫爸妈去高处”,很多时候,传的不全是消息。消息是那层关心借来的身体。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家族群里的谣言,常常是“为你好”的形状:它一边说一件和现实没对过账的事,一边又在说一件真得不能再真的事——我在乎你。
前面那张表里说,家族群对账的代价极高,原因就在这里。你去对账,去说“这条消息是假的”,被拆开的不只是那句话和现实之间那根本来就没有的线,还有那句话和“我在乎你”之间那根很粗的线。对方听到的,往往不是“这条消息不准”,而是“你的关心不准”。
蒋文斌的大姐,半夜打电话把父母叫醒,后来知道是假消息,在群里只说了一句:“没事就好,宁可信其有。”这句话很多人都说过。它的意思不是“我不在乎真假”,是“在乎你这一层,比真假那一层更要紧”。
家族群里还有一样东西,让这份分量更重:语音和视频。
蒋文斌的父亲七十八岁,不怎么认字,手机上只会点开语音和视频。对他来说,一段写满字的辟谣长文,几乎没有入口;一段浑水漫坝的视频,加上儿子一句急急的语音,入口宽得像一扇敞开的门。第 8 章讲过,截图借了现实符号的外形;视频借得更足——有画面、有水声、有人在喊,像是现场本身被搬到了眼前。可是那现场是哪里、哪一年,视频不说。
再加上儿子的声音。父亲接到的,不是一条消息,是儿子在半夜用急促的口气叫他快走。在这种时候,问“这视频是哪里的”,对一位七十八岁的父亲来说,几乎不在可能的事情里头。
这一点要公道地看。“宁可信其有”在很多时候是对的。下游的人在真正的大雨夜里,多走一步路去高处,代价不大;万一是真的,代价就太大了。家族群里那份宁可信其有的心,本身不是病。
何况那一夜的雨确实大,确实连下了三天。一个在下游住了七十多年的老人,夜里多走一段坡,本来也算不上荒唐。本书不打算在这里替任何人算“该不该走”的账,那是在现场的人才算得清的事。
问题在于这份心付出的代价,落在了谁身上。那一夜,七十八岁的父亲和七十四岁的母亲披着雨衣走上坡,坐了一夜。他们付的动能,比转发的人多得多。第二天母亲腰疼了好几天,父亲有点着凉,外甥请了半天假。
这些都不大,可都是实打实的,都落在网的最末端、离现实最近、也最没有办法对账的那几个人身上。宁可信其有,转发的那一头几乎不花钱,信的那一头可能要付很多。这笔账,在“转给家人”那四个字里看不出来。
现在把蒋文斌那一晚当作一个完整的例子,从头算一遍。
先画缝。 按本书的章法,在讲谣言之前,先在材料里独立指认那条对不上的缝。
| 三角的一角 | 那一晚有什么 | 和另两角对得上吗 |
|---|---|---|
| 理念符号 | “连下三天大雨,水库可能出事”——老家人心里有这样的记忆和担心 | 和远方儿子的焦虑对得上,和官方消息对不上 |
| 现实符号 | 雨确实连下三天;可是县里没有发任何险情通报;蒋文斌人在新加坡,看不到河 | 能证实“雨大”,证实不了“水库要泄洪” |
| 自我符号 | 一个十几年不在父母身边的儿子,那份惦记里有歉疚 | 和理念那一角一拍即合:父母在下游,我又不在 |
| 缝 | 重要(父母的安危)+含糊(雨大是真的,险情没人说清)+远(亲眼看不到) | 事前可以指认,不必等视频出来再倒推 |
| 谣言填进去的东西 | 一段浑水漫坝的视频,一句“今晚可能泄洪” | 把担心直接接上画面,现实那一角被悬空 |
缝就在这里:事情对他重要,信息又含糊,人又远。“远”是这一例比第 8 章那个成都小区多出来的一条。人在现场,至少还能推开窗看一眼河;人在三千公里外,现实这一角只能靠别人转来的东西补,而补进来的,恰恰是那段视频。
再看谣言怎样借网的势能。 那段视频从哪里来,蒋文斌不知道。他知道的是,它从老会长手里来。老会长是同乡群这张网里拉力最大的那个结:年纪最长,帮过最多人,说话最有分量。一句话从这个结上出发,在两百六十人的群里,自带一份重量。
然后它跨过一座桥——蒋文斌——进了家族群。在那里,它换了一种拉力:不再是同乡的人情,是儿子对父母的惦记。“转给家人”四个字,把它从一条乡里消息,变成了一次关心。
再然后,它从家族群又跨过几座桥,进了同事群、班级群。这正是格兰诺维特说的弱连接在做功。
把那一夜按钟点排一遍,网做功的样子更清楚:
从视频进群到父母出门,不到半个钟头;从视频进群到通知出来,将近八个钟头。前半段,网只用了几分钟就跨过了三四层;后半段,这一夜里能做的对账,一样也没有人做。
整条线上,没有一个人付过一分钟以上的动能。推它走的,是网。
最后算对账的代价。 那天晚上,蒋文斌其实有一个机会:他听出视频里那人的口音不对。这是现实符号伸过来的一个小小的线头。如果顺着它往回走,问一句“这是哪来的视频”,也许就能少一个半夜被叫醒的家。
他为什么没问?
在动能上,问一句只要十几秒。可是在势能上,这一问要付的远不止十几秒。
在同乡群里,问老会长“这视频哪来的”,在旁人眼里就是:蒋文斌不信老会长。这位老人在他刚到新加坡的时候替他找过第一份工。这一问拉扯的,是十几年的人情。
在家族群里,就算他事后想补一句“等等,可能不是我们县的”,也晚了。大姐已经打完电话,父母已经出门,他要补的这一句,等于在说“是我把爸妈半夜赶出了门”。
这就是本章要讲的群内不对账的社会成本:
在一张拉得很紧的网里,对账不只是核对一句话,也是在质疑发这句话的人。
一个群里的人越亲,越有恩情,越有辈分,这份质疑的分量就越重。于是在最需要对账的地方——父母、长辈、恩人发来的“千万注意”——对账反倒最贵。
这和第 8 章的三栏账接上了。第 8 章说,辟谣要付动能,谣言不用。这一章要补的是:在群里,对账还要额外付一份“人情动能”。 它不花在找原文、查来源上,花在得罪人、丢面子、显得不领情上。这一份,往往比查证本身更贵。
再看老会长那一头。
那段视频也不是老会长拍的。后来知道,他是从县城一个老同学的群里看到的,老同学又是从别处转来的。老会长看到画面里的浑水,想起的是几十年前老家真遭过的一场大水,那一夜他自己也睡不着。他转进同乡群,心里想的是“让在外的孩子们都提醒一下家里”。
第二天上午,老会长在同乡群里发了一段语音认错,请大家别再转,这段更正沿着谣言来时的那条路走了回去。它走得通,是因为说更正的,正是当初那张网里拉力最大的那个人;谁说比说什么更要紧,这个道理第 17 章会展开。
群内不对账,还有一笔更慢、更大的社会成本,不在某一个晚上,在很多个晚上之后。
一个群里,如果问出处总被当成质疑人,那些习惯问出处的人会怎样?蒋思妤在那个大粉丝群里问过一次,被回了两句,从此不再说话。业主群里那位去售楼处问过的业主,后来也很少发言。他们没有退群,只是安静了。
一个群里愿意对账的人一个个安静下来,留下来说话的,就越来越是不对账的人。下一句没出处的话来的时候,群里能问一句的人更少了;问的人更少,网里那股拉力就更不受阻拦。这样几轮下来,一张网的习惯就定型(秩序)了:不是群里每个人都不在乎真假,是在乎真假的那部分声音被网慢慢筛掉了。
这笔成本,不落在哪一个转发者身上,落在整张网上。它让这张网对下一句谣言越来越没有抵抗力,也让网里的人越来越难把“问一句”当成一件平常的事。
这一点也要老实交代。不是每一个群里都这样。蒋思妤那个讲“以官宣为准”的粉丝群里,对账是规矩,问出处不得罪任何人,反倒是不问出处的人要被管理员提醒。可见这份“人情动能”不是天生的,是一张网自己长出来的习惯——网里的人共同默认“问一句是质疑”,问一句就成了质疑;网里的人共同默认“问一句是规矩”,问一句就只是规矩。
那天早上“蒋家大院”群里安静了一阵,后来外甥发了一句“以后这种视频,我先打电话问问”,一句这样的话怎样在一张紧网里长成规矩,第 17 章讲“场可以逆用”时会接着说。
如果你手机里也有这样几个群,这一章可以换一种方式帮你看它们。
不必急着把群分成“爱传谣的”和“靠得住的”。势能不分真假,每一个群都只是一张网,它拉什么,看网里的人身上连着什么。家族群拉担心,同乡群拉人情,业主群拉钱,粉丝群拉爱。认出你所在的每一张网主要靠哪根线拉,你就能大致知道:什么样的话在这里会转得最快,什么样的更正在这里最难开口。
也不必把“不对账”算成自己或长辈的品格问题。蒋文斌听出了口音不对,他不是糊涂。他没问,是因为那一刻的账就那样摆着:问一句的动能很小,问一句的人情很重。下次你在群里犹豫要不要问“这是哪来的”,你感到的那份为难,正是这一章讲的那份“人情动能”。它真实,也值得被正视,而不是被一句“要理性”打发掉。
可以做的,是在网里慢慢改那根线的方向。比如,把“问出处”说成大家共同的规矩,而不是对某一个人的质疑:说“以后我先打电话问问”,而不是说“你又转假的”。比如,在群里平静无事的日子,先和家人商量好一句话:“咱们家以后转急事,先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在没有任何谣言的时候立规矩,不会伤到任何人;等谣言来了再立,就像在指着某个人。
前言里那位苏州的郑桂兰,她女儿陆晓岚隔着屏幕不知道说什么,难的也正是这一层:她要对的不只是一篇文章的账,还有妈妈那份“为你好”。第 17 章会回到那个早晨,讲女儿能发的那三句话。
如果你也是在外的子女,像蒋文斌一样隔着海、隔着几千公里,还有一件事可以想一想。人越远,现实那一角越够不着,远方传来的画面就越容易替你补上它。
你没法推开窗看一眼老家的河,可是你可以在平时就存好几个在老家、在现场、能打通电话的人:一位邻居,一位在镇上做事的同学,一位懂行的亲戚。急事来时,先拨一个电话,花的动能不过一两分钟,补上的却是谣言最缺的那一角。这几个电话号码,是一个在外的人能给自己备下的最便宜的对账工具。
那一夜之后,蒋文斌在手机通讯录里,给镇上一位开小卖部的老同学加了一个星标。
再设想一个更常见的场面。你在班级家长群里,有位家长发来一张“下周起体育课改到下午”的截图,没有出处,后面已经跟了七八个“收到”。你想问一句,又怕得罪那位家长。这时候,问法可以绕开“人”,只落在“东西”上。
不说“这是真的吗”,说:“我想跟孩子奶奶说一下接送时间,这个有学校的正式通知吗?我好转给她。”这一问,理由是自己家的事,问的是那张图的出处,不碰发图的人。发图的家长回答起来也不难:有,就贴出来;没有,就说“我也是别的群看来的”。
两种回答,都没有人丢面子,可是群里每个人都看见了:这张图回去的路,通还是不通。人情那一份动能,你借“我家要用”四个字付掉了。
还要记得那张网也能拉真话。同一个家族群,在真正的台风夜里,也能把“别出门”送到每个老人的耳边,比任何广播都快。网不是敌人。网只是不分真假。让它分真假的,是网里慢慢长出来的那一点对账的习惯。
群体之网只看相连,不分真假;网拉得越紧,对账就越像在质疑人,所以最需要对账的地方往往最贵。
费孝通、格兰诺维特与情绪感染研究把网看准了,却只画了人和人的线;本书把内能和现实这一角补进去,打开了“网拉什么、谁付对账的人情账”这扇门。
发生被收回为发现的那一下,在“长辈就是爱转谣言”这句话里:把一张网对一句话的拉扯,当成了某个人身上本来就有的毛病。
想一想
这一编回答一个问题:辟谣为什么跑得慢。三章,慢在三处。一张“铅超标”的截图三秒进群,一位检验科技师查了两个半小时。核一条消息要走好几步,高手的办法是离开这一页去别处查,可会查的人也是累的人;谣言把成本摊成每人三秒的零头,辟谣把成本攒成一两个人的整夜(第 10 章)。一篇两千多人读过的西瓜辟谣,没进父亲那个四十几人的老同事群。辟谣常在三处付空,来得晚、说错场、用错药,慌的人、不信的人、累了的人,要的是三样不同的东西(第 11 章)。外公把登月照片收成了“做假做得周到”的又一条证据。从登月造假说、地平说到一碗凉下来的绿豆汤,看谣言怎样固化在两端,被信的来源成了偶像,信的人自己成了石心;拆它先要的不是更多事实,是新的对不上和接得住人的新场(第 12 章)。
查清一条消息到底要花多少力气,这份力气由谁来付,那天还剩多少?
罗晓峰今年三十九岁,在南京一家三甲医院的检验科做主管技师。(综合人物,非真人)
十月的一个星期二,他上完夜班补了一觉,晚上十点多才打开手机。小区业主群里有一百多条未读。往上翻,是一张截图:一份盖着红章的“水质检测报告”,几行数字标成了红色,配的话是“我们小区的自来水铅超标三倍,家里有孩子的千万别直接喝”。
截图是晚上七点四十分发的。发的人是十二楼的一位妈妈,她说是“另一个群里转过来的”。
接下来两个半小时,群里很热闹。有人说怪不得最近水有点黄;有人晒出刚下单的净水器;有人说已经让孩子改喝矿泉水;有人@物业,物业的小管家回了一句“我们正在了解情况”,这句话被很多人读成了“果然有事”。
罗晓峰是做检验的。他看那张截图,第一眼就觉得有几处不太对:报告上的检测项目排列方式,和他平时见到的水质报告不一样;“铅超标三倍”后面的单位,他看不清;红章模糊,盖在一个不该盖章的位置。
可是“觉得不太对”不等于“知道是假的”。要在群里说一句有分量的话,他得先查。
他查了。先是放大截图,想认出报告抬头上的机构名;认出了半个,去搜,搜到三家名字相近的检测公司。
再去找本市供水公司的官网,翻到“水质公告”一栏,最近一期是上个月的,铅的指标写着“未检出”,可那是出厂水,不是小区龙头水。他又去查国家的生活饮用水标准,确认铅的限值是多少。他再回头去看截图上的数字,单位一换算,那个“超标三倍”的数,其实落在限值以内——如果截图上的单位是他猜的那个的话。
他还不放心,给一位在疾控中心做环境卫生的大学同学发了消息。同学十一点半回他:这种截图今年在好几个城市都出现过,抬头的机构名换过几次,数字一样,“你们小区的应该也是这张”。
罗晓峰把这些整理成一段话,配了两张截图、一个官网链接,发进群里。这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二十分。
从截图进群,到他发出这段话,过去了四个多小时。他自己真正花在查上的,是两个半小时,外加一位同学的半小时。
那张截图进群,用了多久?十二楼那位妈妈后来说,她看到就转了,“前后三秒钟吧”。
第二天早上,群里有十几个人回了他一句“谢谢罗老师”。也有人说:“还是小心点好,净水器反正不贵。”那张截图,此后又在隔壁小区的群里出现过一次。
这一章要算的,就是这三秒和两个半小时之间的那笔账。
这笔账,古人记过,而且记的正是“谁付”。
第 1 章讲过《察传》里宋君派人去问丁家,那是听到一句话、回头去查。西汉还有一位诸侯王,做的是另一件事:他不等话传来再去查,他出价,让原本自己找上门来。
他是汉景帝的儿子刘德,封在河间,死后谥“献”,史书称河间献王。班固在《汉书·景十三王传》里这样写他:
河间献王德以孝景前二年立,修学好古,实事求是。从民得善书,必为好写与之,留其真,加金帛赐以招之。(《汉书·景十三王传》)
“实事求是”四个字,最早就出在这里。唐代颜师古给《汉书》作注,解这四个字是“务得事实,每求真是也”:一定要拿到事情的实情,每一回都要求得真正的那个“是”。
后面那几句,比这四个字更值得慢慢读。
民间有人藏着好书,献王派人去求。求到了,他做三件事。第一件,“好写与之”:请人工工整整抄一份好的副本,交还给书的主人。第二件,“留其真”:原本留在他这里。第三件,“加金帛赐以招之”:另外再送金子和丝帛,用来招更多的人来献书。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是一份很清楚的价目单。
书的主人拿出原本,失去了什么?一卷祖上传下来的旧书。他得到了什么?一份更好读的抄本,外加一笔金帛。献王付出了什么?抄书人的工夫,加上金帛。他得到了什么?那个“真”。
《汉书》接着写了这份价目单的效果:
繇是四方道术之人不远千里,或有先祖旧书,多奉以奏献王者,故得书多,与汉朝等。(《汉书·景十三王传》)
四方的读书人不远千里来,有祖传旧书的,多拿来献给他。河间一个诸侯国收的书,多到和朝廷差不多。
班固还顺手做了一个对照。同一个时候,淮南王刘安也爱书,可是他招来的,“率多浮辩”,大多是些浮泛的辩说。献王收到的,“皆古文先秦旧书”,是《周官》《尚书》《礼》《孟子》《老子》这一类先秦的原本。两位王爷都爱书,都在招人;一位招来的是说法,一位招来的是原件。班固把两样并排一写,分量自见。
古人对在这里,要写足。
第一,他们知道“真”和“抄”是两样东西。一份抄本再工整,也是抄本;要留的是那个能回头去比对的原件。用本书的话说,原本是现实那一角,抄本是从它压出来的理念符号。抄本要是丢了,可以从原本再抄;原本要是丢了,抄本就回不去了。
第二,他们知道拿到“真”要花钱。献王不是靠一道命令把书收上来的,是靠一份让献书的人不吃亏的价目:给你一份更好的抄本,再给你金帛。原本从民间回到一个能保存它的地方,这一路的动能,有人付了。
第三,他们知道这份价钱一付,“真”会自己往这里走。“不远千里”四个字很要紧:不是献王的使者跑遍天下,是有书的人自己上门。价钱定对了,找原本的那一段路,就有人愿意替他走。
这三条,放在今天一个小区的业主群里,一条都没过时。
可是你再看一眼,这份价目单是谁开的。
是一位诸侯王。他有一个国的赋税,有抄书的人手,有存书的屋子。他付得起,所以“真”往他那里走。这一份“实事求是”,是一位王爷买下来的。
河间的普通人呢?他们手里的那卷旧书,拿去献了,换回一份抄本;他们自己没有一个可以去比对的“真”。他们要是听到一句“某某书上说”,回不到原本那里去,因为原本在王府里。
献王把“求是”做成了一件付钱的事,这是他远远走在前面的地方。它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一步:这笔钱,只有他一个人付;这份“真”,也只存在他一个人的屋子里。
这一问,在古代也许不急。消息走得慢,一卷书从民间到王府,要走许多日子,一句传言也要过许多张嘴,有人慢慢去比对,赶得上。今天一张截图从南京传到成都,只要几分钟。没有一位王爷替你出金帛,那个上门去求“真”的人,常常就是你自己,在一个下了班的晚上。
把罗晓峰那一晚拆开,核实一条消息,大致要走五步。
第一步,找原文。 截图是谁的截图?报告的全文在哪?“专家说”的那位专家,原话是哪一句,在哪一个场合说的?很多谣言一找原文就散了——原文根本不存在,或者原文说的是另一件事。可是找原文最难:截图没有链接,转述没有出处,语音没有文字。
第二步,查来源。 找到了出处,还要问这个出处是谁。一家叫“某某检测中心”的机构,是有资质的实验室,还是一家卖净水器的公司?一个叫“健康之声”的公众号,背后是谁在运营?这一步要离开那张截图,到别处去看。
第三步,问专业。 有些话,普通人查到了原文、认清了来源,还是判断不了。“铅超标三倍”是不是超标,得知道标准是多少、单位是什么、采样怎么采。这一步要找一个懂行的人,而懂行的人不是随叫随到的。
第四步,读论文。 遇到“最新研究证明”之类的说法,就得去找那篇研究。找到了,常常是英文;读得懂英文,常常读不懂方法;读懂了方法,还得看它研究的是老鼠还是人、样本是二十个还是两万个、结论是“相关”还是“导致”。
第五步,比对。 前四步拿回来的东西,要放在一起比。比的是截图上的数和官网的数对不对得上,专家的原话和转述的话对不对得上,研究的结论和标题的结论对不对得上。比对是最后一步,也是把前面所有的工夫拧成一句话的一步。
每一步,都有人付,都要付。下面这张表,按一个普通的晚上、一条普通的健康类或生活类消息来估:
| 动作 | 谁付 | 付什么 | 大约付多少 | 最常卡在哪 |
|---|---|---|---|---|
| 转发 | 转发的人 | 一个手指 | 三秒 | 不卡 |
| 找原文 | 想核实的人 | 时间、搜索的本事 | 十分钟到几小时,常常找不到 | 截图无链接、转述无出处 |
| 查来源 | 想核实的人 | 时间、离开页面的习惯 | 几分钟到半小时 | 只盯着原页面看 |
| 问专业 | 想核实的人,加上被问的专家 | 人情、专家的时间 | 半小时到几天 | 身边没有懂行的人 |
| 读论文 | 想核实的人 | 外语、统计、方法的底子 | 一小时到一整天 | 读不懂,或下载不到 |
| 比对 | 想核实的人 | 耐心、整理的本事 | 半小时到一小时 | 材料互相打架 |
| 发出更正 | 核实完的人 | 面子、和发谣言的人的关系 | 一句话,可是要冒得罪人的险 | 怕被说“你又较真” |
表里第一行和后面六行,差的不是几倍,是几个数量级。
而且后面六行不是“选一项”,是常常要一项接一项地走完。罗晓峰走了找原文、查来源、问专业、比对四步,读论文那一步他省了,因为他本行就懂水质标准。换一个不懂行的人,这四步走不下来。
还有一层容易漏掉。表里“谁付”那一栏,除了“想核实的人”,还出现了“被问的专家”。罗晓峰那位疾控的同学,夜里十一点半回他消息,那半小时也是动能,只是记在别人的账上。一张截图在一百个群里转,一百个群里各有一个罗晓峰去问各自的同学,那些同学就要回一百遍。
站在那位同学的位置上看,这笔账更清楚。那一年里,他被问过很多次同一类问题:自来水、桶装水、净水器、某某元素超标。他大多会回,因为问的是同学、亲戚、老邻居,不回不好意思。可他回的每一次,都是从自己的休息时间里划出去的。回到后来,他也会累,也会只回一句“假的,别信”。
“假的,别信”四个字,在罗晓峰身上是够用的,因为罗晓峰信得过他。到了群里,这四个字就成了另一条来源不明的消息——“罗老师说他同学说是假的”。专家的动能被耗到只剩一句结论,这句结论本身就又被压缩了一次。
问专业这一步,看起来是把账交给懂行的人,其实是把账往一个更窄的口子里挤。
职业的核查员付这笔账,是有人发工资的。研究新闻业的学者格雷夫斯(Lucas Graves)写过一本书,专门跟踪美国几家政治类事实核查机构的日常工作〔《决定什么是真的》,2016,待核〕。书里看得到,核一条公开说法,常常要几个人轮着找原始数据、打电话问当事机构、等回复、再改稿,一条做下来是以天计的。他们能这样做,是因为有一个机构替他们付了这些天的工资。
群里的罗晓峰没有人发工资。他付的是自己下夜班后的那两个半小时。
这笔账,有人记过它的大意。
1710 年,英国作家斯威夫特——就是后来写《格列佛游记》的那位——正在编一份叫《审查者》的周刊。那一年秋天,他在刊上写了一段话,后来被人摘出一句,传了三百年:谎话会飞,真相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审查者》,1710 年,期号待核〕
整段话比这一句长,后半段更要紧。大意是:再差劲的作者也有读者,再大的骗子也有人信;一句谎话哪怕只被信了一个钟头,它的活就已经干完了,用不着再有下一个钟头。谎话会飞,真相一瘸一拐跟在后面;所以等人们醒悟过来,已经太晚了,玩笑开完了,故事已经起了作用。
这段话三百多年后读,几乎就是一份辟谣的病历。“只被信了一个钟头”,说的是谣言不必长久,它只要在落差最大的那一刻被信。“等人们醒悟过来,已经太晚了”,说的是更正到的时候,账已经付出去了。第 11 章讲“来得晚”,讲的就是这一句的后半段。
斯威夫特对在哪里:他看见了快慢之差,而且把慢的一方写成“瘸”。不是真相跑不动,是它身上背着东西。
这句话后来自己的命运,也很值得一记。
一百多年后,美国一份报纸上出现了一个更俏皮的版本:谎话已经从缅因州飞到了佐治亚州,真相还在穿靴子。再往后,靴子换成了鞋,州换成了“半个地球”,这句话被安到了马克·吐温、丘吉尔这些人的名下。专门考证名言出处的研究者翻了大量旧报纸,没有找到他们说过这句话的证据。
一句讲谎话跑得快的话,自己也成了一个标本:来源被磨掉,换上了一个更响亮的名字,越传越顺口。今天你在网上看到“马克·吐温说过”,要回到 1710 年那一期《审查者》,得有人去翻十八世纪的周刊。转一句“马克·吐温说过”,三秒。
三百年后,又有人把这件事说成了一条“定律”。
2013 年 1 月,意大利一位叫阿尔贝托·布兰多利尼(Alberto Brandolini)的程序员在网上发了一句话。他后来说,那段时间他刚读完卡尼曼(Daniel Kahneman)讲人怎样快想、怎样慢想的那本书,又看了一档意大利的政论电视节目,有感而发。他写下的大意是:驳倒一句胡说所要的力气,比造出它要大一个数量级。
这句话被人叫作“布兰多利尼定律”,也有人叫它“胡说的不对称原理”。它传得很快,因为几乎每一个辟过谣的人都会点头。
布兰多利尼也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早在 1845 年,法国经济学者巴斯夏在一本论战小书里就抱怨过一件事。对手用几个字就能说出半句真话,要驳倒它,却得写一长串又干又闷的解释〔出处篇目待核〕。
从斯威夫特到巴斯夏,再到布兰多利尼,三个人隔了三百年,说的是同一件事。斯威夫特说的是快慢,巴斯夏说的是长短,布兰多利尼说的是多少。
这三句话都对。它们是从经验里结晶出来的,几乎每一个辟过谣的人都会认。
它们停在哪里?停在“快慢”“长短”和“多少”上。斯威夫特说真相瘸,没说它背着的是什么;巴斯夏说驳斥要写得长,没说长在哪一步;布兰多利尼说要大一个数量级,没说那十倍的力气花在了什么上面,更没说花在谁身上。
上面那张表,就是想把这十倍拆开来看:一格一格写出它花在哪一步、记在谁的账上。拆开了才看得见,那十倍不是平均摊在所有人身上的,是压在少数几个人身上的。这一点,本章第六节会算清楚。
拆开来看,有人真的做过。
斯坦福大学教育研究院有一个历史教育小组,领头的是研究历史教学的温伯格(Sam Wineburg),和他的同事麦格鲁(Sarah McGrew)。他们想知道一件事:在网上,到底什么样的人最会分辨消息的真假?
他们找了三组人,一共四十五位:十位有博士学位的历史学者,十位专业的事实核查员,二十五位斯坦福的本科生。历史学者天天和史料打交道,最讲究考证;斯坦福的学生是全美国最会考试的一批年轻人。按常理,这两组都不该差。
研究的做法很朴素:给每个人几个真实的网站和几道搜索题,题目都是社会上有争论的话题,比如校园欺凌、最低工资、教师终身聘用。请他们一边判断“这个网站可不可信、这个说法靠不靠得住”,一边把心里想的说出来,研究者在旁边记录、录屏。
结果让人意外。
历史学者和学生,大多数在页面里读到底。他们认真看网站的“关于我们”,看排版是否专业,看有没有参考文献,看域名是不是 .org,看标志像不像正规机构。他们读得很仔细,读完下结论。可恰恰是这些“看起来像正规机构”的东西,最容易做假。有好几位历史学者,被一个名字很像权威学会、实则立场鲜明的网站说服了。
核查员不是这样读的。他们在一个陌生网站上只停留很短的时间,扫一眼,就开新的标签页,去搜这个网站本身:别人怎么说它?它背后是谁?谁出钱?查清了来源,再回来看它说的内容。研究者把这叫作横向阅读(lateral reading);在一个页面里一路往下读到底,叫纵向阅读。
核查员读得更少,判断得更准,用的时间也短得多。
这项研究先在 2017 年以斯坦福历史教育小组工作论文的形式发布,题目大意是“横向阅读:读得更少,学得更多”;修订后的正式版本,2019 年发表在美国的《师范学院学报》(Teachers College Record)第 121 卷第 11 期。
这不是一次孤立的发现。同一个小组在这之前和之后,还做过两次面向学生的大规模测评。
2016 年 11 月,他们公布了一份历时约一年半、覆盖美国十二个州、分析了七千八百多份学生作答的报告。其中一道题给初中生看一个网页,上面有一篇标着“赞助内容”的广告文章。两百多名初中生里,八成以上把它当成了真正的新闻。
2019 年 11 月,他们又公布了一次全国性的测评,三千四百多名高中生,来自十四个州。其中一道题是一个讲气候变化的网站,它的资助方与相关产业有利益关系。九成六以上的学生,没有想到去查一下这个网站是谁出钱办的。
两次测评里,学生们并不是不认真。他们大多认真读了页面,有的还读得很细。他们只是没有离开那个页面。
这项研究对在哪里,要先写足。
第一,它把“会分辨”从一种天赋、一种品格,变成了一组可以观察、可以描述、可以教的动作。过去人们说“要有批判性思维”,这句话谁都同意,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温伯格和麦格鲁说:别往下读,往旁边查。
第二,它戳破了一个很体面的误会:读得越仔细,越不容易上当。历史学者的功夫是细读,可在一个专门为了被细读而设计的页面上,细读就成了被牵着走。页面里的东西是做页面的人放进去的;你在页内读到底,读到的都是对方想让你读到的。
第三,它说明,对账的关键动作是离开。离开那张截图,离开那个公众号,离开那段语音,到别处去看。这和河间献王“留其真”是同一个方向:不在抄本里打转,回到抄本外面去,找它的原件。
后来,横向阅读被编进了不少中学和大学的课程,也被考菲尔德(Mike Caulfield)等人压成了更短的口诀(SIFT),第 18 章会细讲,并给你一张自己的清单。
横向阅读停在哪里?
它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本书接着要走的一步。
那项研究里的核查员,是职业的。他们拿工资做这件事,每天做,做了很多年。他们知道该去哪里搜,知道哪些名字可疑,知道一个陌生机构该怎么查背景。他们的横向阅读快,是因为这些“知道”早就沉在了身上,不用想就会。
用本书的话说,横向阅读在核查员身上是一个自我符号——一个练成了的习惯,稳定、整体,能带着走。它快,不是因为它不花动能,是因为动能在多年前就付过了,现在付的只是零头。
学生和历史学者身上没有这个符号。他们要横向阅读,就得每一次都现付:想起来要去别处查,想清楚去哪里查,查到了还得判断查到的东西靠不靠得住。
研究证明了横向阅读更省时间——对练成了的人。对没练成的人,头几回它多半比纵向阅读更费劲;这一层研究没有测,是本书的推想。
横向阅读还有一样东西是借来的:它要有一个“别处”可去。核查员离开一个网站,是因为他知道外面有百科、有新闻库、有机构名录、有同行可以问。那是一张托着他的网,是势能。一张小区群里的截图,离开它之后去哪里?如果供水公司没有公布那一段的数,如果那家检测机构查不到资质,如果搜出来的全是别的群转的同一张图,“别处”就是空的。横向读,也得有横向的路。
这不是研究的毛病。研究问的是“高手怎么做”,答得很好。它没有问的是:一个普通人在一个普通的晚上,有没有那个动能去做。
罗晓峰那一晚是下了夜班的。他是检验科的人,比一般人更懂数字和标准,可他那天已经很累了。他能查下来,一半靠本行的底子,一半靠那位疾控同学回了消息。换一个晚上,他可能就不查了,把手机一扣,睡觉。
群里那一百多个人里,会不会横向阅读的不止他一个。可是那一晚,只有他一个人付了那笔账。
还可以再往前推一步。那一晚群里的人,不查的理由各不相同。
本书在导读里讲过三个入口,它们在这里各有一个样子。
有人是慌的。家里有个一岁的孩子,看到“铅超标”三个字,心里先塌了一块。这时候她最想做的是马上做点什么——下单净水器,换矿泉水——而不是坐下来查报告抬头。慌,是现实那一头太硬,原先“自来水能喝”的那个想法一下子碎了。碎了的时候,人要的是一个能抓住的东西,不是一张对账单。
有人是不信的。他早就觉得“物业什么都瞒着业主”,这条截图正好对上了。在他身上,那个理念是硬的,硬到任何从物业、供水公司那边来的数字都塞不进去。让他去官网查?他会说“官网的数谁信”。
有人是累的。下班回家,孩子要辅导作业,老人要吃药,手机上还有工作群在响。看到这条,心里“哦”了一声,划过去了,或者顺手转给了家里人,“你们注意一下”。不是不在乎,是那一晚已经没有剩下的力气去在乎。
三个入口,三种付不起。慌的人没心思付,不信的人不肯付,累的人没力气付。罗晓峰那一晚恰好三样都不占:他懂行,不慌;他对物业没有成见;他补过觉,还剩一点力气。这是运气,不是美德。
同一篇更正,对这三种人效果不同,甚至会用错药。这一层留给第 11 章。
所以要算的不只是“核实要走几步”,还有“这几步落在谁身上、他那天还剩多少”。前人把核实写成方法,方法是对的;本书要把它写成能量。方法告诉你路怎么走,能量告诉你今天还走不走得动。
现在可以把账摆出来了。
能量账的三个词,导读和第 8、9 章讲过,这里只提一句:内能是连接度,势能是网的拉扯,动能是沿着路把连接拆开、重新接上的速率和方向。三界、三角和能量律的一般道理见书二第 13、16—18 章,这里只用。
谣言和辟谣,在这三样上,账是反着的。
谣言要的动能,近乎是零。 它不需要找原文——它就是那句被压缩好的话;不需要查来源——“听说”两个字就立得住;不需要问专业——它自己就带着“专家说”;不需要比对——它根本没打算和别的东西对。复制、粘贴、转发,手指动一下。第 8 章讲过这一层,这里不重复。
辟谣要的动能,至少要付三笔。
第一笔,是解压的动能。谣言是一次不可返回的压缩,“我们小区的水铅超标三倍”一句话,回不到那份报告的原件。辟谣的人要做的,恰恰是把它解压回去:从这一句倒推回那张截图,从截图倒推回报告,从报告倒推回出具它的机构、采样的地点、检测的方法。压缩的时候,来源一路被磨掉;解压的时候,要把磨掉的一样一样找回来。找原文、查来源、问专业、读论文,都是在解压。
压缩是顺着手滑下去的,解压是逆着坡爬上来的。这一笔,就是上面那张表的后六行。
河间献王那份价目单,在这里又能用上。他“留其真”,是因为他知道抄本会一代一代走样:抄本再抄,再抄,每一次只错一两个字,抄到第十次,就回不到原本了。截图也是这样。截图的截图,转述的转述,每一道只磨掉一点点——这一道裁掉了抬头,那一道糊了单位,再一道把“出厂水”说成了“我们小区的水”。磨到第十道,就回不到那份报告了。
辟谣的人要从第十道倒走回第一道,每一步都得找到那一点点是在哪里磨掉的。往前走,一步一步都顺;往回走,每一步都要证据。献王有金帛,能让原本自己找上门;群里的人没有,只能一道一道自己往回找。
第二笔,是熔开的动能。到辟谣的人赶到的时候,谣言往往已经不是一句新话了。它在群里被转了几轮,被几十个人看过,被几个人“补充”过(“怪不得最近水有点黄”),被物业那句“正在了解”无意中“证实”过。每重复一次,它的连接度就加一分。第 8 章讲过重复会让话“更像真的”,那是内能在长。
辟谣不是往一张白纸上写字,是要把一粒已经结晶的东西熔开。熔开一个符号,动能必须超过它的连接度。谣言越早被转、转得越多、被越多的人“补充”过,它的连接度越高,辟谣要付的这一笔就越大。第 11 章讲“来得晚”,讲的就是这一笔。
第三笔,是场内的动能。罗晓峰在群里发那段话,等于对十二楼那位妈妈说“你转的是假的”。在一个邻里群里,这句话是有代价的:会显得较真,会让人下不来台,下次在电梯里碰见还要打招呼。这不是查证的成本,是在那张网里说话的成本。第 9 章讲过,在群里对账,就等于质疑发的人。这一笔,记在势能那张网上。
三笔加起来,才是辟谣的动能账。
| 账目 | 谣言 | 辟谣 |
|---|---|---|
| 要不要回到来源 | 不要,来源已被磨掉 | 要,得把磨掉的找回来(解压) |
| 动能 | 近零:一个手指,三秒 | 三笔:解压、熔开、场内 |
| 内能(连接度) | 每转一次加一分 | 起步为零,一条新消息,谁也没重复过它 |
| 势能 | 顺着群里的人情走 | 常常逆着人情走,要说“你转错了” |
| 付的人 | 分散在每一个转发者身上,每人付零头 | 集中在一两个人身上,每人付整数 |
| 什么时候付 | 消息到的那一刻 | 往往在谣言已经结晶之后 |
| 付不起时 | 不存在付不起 | 就不付,谣言留下 |
表里倒数第二行,是这一章最想让你记住的一处。
谣言的成本是摊开的。一百个人转,每个人付三秒,谁也不觉得自己付了什么。辟谣的成本是攒在一处的。一百个人里,只有一个罗晓峰,他一个人付两个半小时,外加一份人情。
一个摊开,一个攒住;一个零头,一个整数。快和慢,就是从这里来的。不是真话天生跑不动,是它身上背的东西,全压在了一两个人的背上。
说谣言“不用动能”,也要说清楚边。
谣言的第一份不是白来的。那张“水质报告”截图,总有人第一次把它做出来:找一份模板,改几个数,盖一个模糊的章。这也要付一点工夫。可这一份工夫只付一次,此后千百次的复制,就一分不再付。辟谣不一样,每一个群都要重新付一遍。
谣言省下的动能,也没有凭空消失,它换成了别处的代价。群里有人当晚下单了净水器,那是钱;有人一夜没睡好,那是心力;物业的小管家第二天接了几十个电话,那是别人的工时;十二楼那位妈妈后来知道转错了,在电梯里见到罗晓峰有点不好意思,那是一点人情的折损。这些代价不记在“转发”那一栏里,所以转的那一刻,谁也看不见。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谣言在流通这一段不要动能,它把代价推到了流通之前(第一次的制作)和流通之后(大家事后的损失)。辟谣的动能,却正好全落在流通这一段里,而且落在最少的几个人身上。
这里要补一句公道话。辟谣的人付这么多,不全是坏事。正因为付了解压的动能,辟谣拿回来的东西是对过账的:它和现实那一角是连着的,可以被别人再查一遍。谣言省下的动能,正是它没对过账的那一部分。省下的那部分,就是它的缝。
所以本书不说“要让辟谣也像谣言一样不花力气”。那做不到,也不该做到——不花力气的辟谣,本身就会变成另一条没对过账的消息。本书说的是:这笔动能能不能少一点、摊开一点、早一点付。
少一点,是降低每一步的门槛:一张截图能不能自带原文链接,一个机构的资质能不能一搜就有。摊开一点,是不让它全压在一个罗晓峰身上:社区里能不能有几个人轮着查,专业的人能不能把答案提前放在大家找得到的地方。早一点付,是在谣言结晶之前先把它解压:话刚进群,有人先问一句“这是哪里来的”,那时候它的连接度还低。
这三样,第 13 章讲老制度怎么做,第 16 章讲今天的平台和法规做了什么、成本落在谁身上,第 18 章给你自己一张对账单。
回到罗晓峰的小区,按本书的办法,把那一晚从头算一遍。
先画缝。缝要在讲谣言之前画出来,而且要在材料里找得到。
那个小区的缝,在罗晓峰后来和邻居的闲聊里,能找到三条。
一是那年夏天小区做过一次二次供水的水箱改造,改造后有几天水确实发黄,物业贴过通知,很多人没看到。二是小区里有不少家有一两岁的孩子,家长对“铅”这个字格外敏感——孩子喝的水,是一件对他们很要紧的事。三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家龙头里的水到底是什么指标:供水公司公布的是出厂水,到了楼顶水箱、到了各家龙头,中间那一段,没人给过一个数。
要紧,又不清楚。第 4 章讲过,前人把这叫作谣言的两个条件:事情对当事人重要,信息又含糊。
用三角画出来:
| 角 | 那一晚是什么 | 对上了谁 |
|---|---|---|
| 理念符号 | “我们小区的水铅超标三倍” | 对上了自我 |
| 自我符号 | 家长对孩子的担心;“水最近有点黄”的记忆 | 对上了理念 |
| 现实符号 | 龙头水的实测数据、那份报告的原件、检测机构的资质 | 悬空,没有人去对 |
| 缝在哪 | 出厂水有数据,龙头水没有;改造后发黄有过,原因没人讲清 | 事前可指认 |
| 谣言怎样填它 | 给“龙头水是什么”一个现成的数,给“水发黄”一个可怕的解释 | 填平了 |
这张表里,缝是先找到的,谣言是后来的。缝在那里已经几个月了,那张截图只是恰好落了进去。
再算动能。
谣言进群:一位妈妈,三秒。接着有人补充“怪不得水黄”,有人晒净水器,每一条都是几秒钟。这几十条消息,每一条都在加连接度。等到罗晓峰打开手机,这粒结晶已经在群里长了两个半小时。
罗晓峰付的:解压,两个半小时,外加同学的半小时;熔开,他发出的那段话,要顶住群里已经攒下的那一百多条;场内,他得在一个大家都认识的群里,说十二楼那位妈妈转的东西不对。
他付得起这三笔,有几样条件凑在了一起:他本行懂水质,这降低了解压的门槛;他有一个在疾控的同学,这是一张能借力的网;他在小区里有一点“罗老师”的名声,说话有人听,这让场内那一笔轻了一些。三样里缺一样,那一晚的更正大概就不会出现。
再看结果。
更正发出去,有十几个人道谢。这是熔开了一部分。也有人说“还是小心点好,净水器反正不贵”。这一句很要紧:它不是不信罗晓峰,是对那位妈妈的担心有一个交代。那粒结晶里,理念那一角(“铅超标三倍”)被罗晓峰拆掉了,可是自我那一角(“孩子喝的水我要管”)还在,而且它是真的,它本来就不需要被拆。
那张截图后来又出现在隔壁小区。这说明罗晓峰那一晚付的动能,只在他自己那个群里起了作用。隔壁小区要是没有一个罗晓峰,那里的账就得重新付一遍,或者不付。
这就是辟谣慢的完整样子。慢,不在于真话说得不好,在于:
谣言没有这四样。它不回来源,不等别人,不怕得罪,一个群转完,原样转进下一个群。
还可以把同一晚换一种读法再算一次。
罗晓峰那两个半小时,有一半花在了截图里面:放大,认抬头,猜单位,换算数字。这是纵向读,在那张图里读到底。他的疾控同学用的是另一种办法:他没有看那张图上的数,只认出这张图“今年在好几个城市都出现过”。这是横向读,到图外面去,看它在别处是什么样子。
| 同一个晚上 | 纵向读(在截图里读到底) | 横向读(离开截图去别处查) |
|---|---|---|
| 第一个动作 | 放大截图,认机构名 | 把截图上的一句话拿去搜 |
| 要的本事 | 懂水质标准、懂单位换算 | 会搜、会看搜出来的是谁 |
| 用时 | 约两个半小时 | 熟练的人十几分钟 |
| 查到什么 | 数字可能在限值以内,“如果单位是我猜的那个” | 同一张图在别的城市出现过,抬头换过几次 |
| 结论的硬度 | 带着“如果”,说出去底气不足 | 不必懂水质,也能说“这是一张旧图” |
| 能不能教给邻居 | 难,要先懂专业 | 能,几步就会 |
两种读法并不互相取代。纵向读拿回来的是专业判断,横向读拿回来的是来源判断。可是在一个普通的晚上,对一个普通的群,横向读那一栏的成本要低得多,而且它不要求你是检验科的人。
这就是温伯格和麦格鲁那项研究落到一个小区群里的样子。
那一晚还有一处可以多想一步。设想那份截图一出现就自带一个能点开的原件链接,或者供水公司能把那个小区龙头水的数放在一个搜得到的地方。那样的话,罗晓峰的两个半小时会缩成十分钟。省下的不是他一个人的时间,是那条缝本身:现实那一角一直有人摆在那里,截图就没那么容易落进去。
反过来也一样。供水那一段一直没人给数,下一张截图来的时候,缝还在原地,罗晓峰还得再付一遍。辟谣付的动能,如果只花在拆这一张截图上,没有花在把现实那一角摆出来上,那它每一次都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没了。
对账的成本降下来,缝就窄了。这是本书后面三章要接着讲的。
你在群里看到一条让你心里一紧的消息,想转,又有点犹豫。
这个犹豫是好的。它说明那条消息在你身上碰到了什么:要么它和你记得的事对不太上,要么它说的那件事你太在乎了。
你不必每一条都走完五步。那会把你累垮,而累垮的人第二天就一条也不查了。
只做最便宜的那一步:离开这张截图,到别处搜一下它说的那件事。不要在截图里找它真不真,到截图外面去找。这一步常常只要两分钟,可它做的是核查员做的那个动作——横向读,往旁边查。
查不出来,也没关系。不转,就是你付的那份动能里最小、也最有用的一份。
如果你像罗晓峰一样,恰好懂一点、恰好查清了,那就在群里说一句。说的时候记得:你拆掉的只是那句话,不必去拆那个转发的人心里的担心。那份担心是真的。
还有一件小事。下次群里又是那个“罗老师”出来查,别只回一句“谢谢”。可以问他一句:你是怎么查的?他说出来的那几步,你学会一步,下一次那笔账就不必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对账的动能,摊开了,就轻了。
谣言把成本摊成每人三秒的零头,辟谣把成本攒成一两个人的整夜;快慢就从这里来。
河间献王“留其真”与横向阅读都打开了对账的方法之门,却默认付账的人有金帛、有职业习惯;本书把门推到“谁付、付多少、那天还剩多少”。
发生被收回为发现的那一下,在于把“会分辨”当成一个人天生具有或学会了就有的本事,忘了每一次分辨都要现付一笔动能。
想一想
辟谣花了力气,为什么还常常付空?是来晚了、说错了地方,还是用错了药?
谢敏三十三岁,在成都一个区的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做健康宣传。(综合人物,非真人)
七月里,“西瓜打了针”的说法又冒出来了。一段视频,一个切开的西瓜,瓜瓤上几个小孔,配音说“打了甜蜜素和红色素,看这针眼”。每年夏天都来一次,每年都有人信。
谢敏和同事花了两天,写了一篇很扎实的更正。他们请了农业大学的老师讲西瓜瓤为什么会有空洞和裂纹,讲一针打进去瓜会怎样从针眼开始烂。文章还配了几张实验室的照片。文章发在中心的公众号上,三天里有两千一百多次阅读。科室主任说,写得好,比去年的那篇讲得清楚。
那个周末,她回乐山看父亲。
父亲谢德全六十四岁,退休前是机械厂的钳工。吃饭的时候,他把手机推过来:“你看这个,西瓜打针,我已经转到老同事群里了,大家都说以后只买本地瓜。”
谢敏一看,就是她们辟的那一条。
她说:“爸,这个我们中心刚发过文章,是假的。”
父亲愣了一下,说:“是吗?我们群里没人看到啊。”
这句话谢敏后来想了很久。她写的那篇文章,两千一百个人读过,可那两千一百个人里,没有一个在父亲的老同事群里。父亲那个群,四十几个人,都是厂里的老师傅,平均年纪六十七八岁。他们不关注区疾控中心的公众号,也不会去搜“西瓜打针 辟谣”。他们只看群里谁转了什么。
谢敏又问:“那你们群里,有人说过这个可能是假的吗?”
父亲想了想:“罗师傅说过一句,说他家门口那个瓜摊的瓜切开也有这种缝。没人接他的话。”
罗师傅那一句,其实是群里唯一一次对账:他拿自己亲眼见过的瓜,去对视频里的瓜。可那一句没有出处,没有照片,也没有人接,几分钟就被后面的早安图淹掉了。群里不缺对账的念头,缺的是一个能接住它的东西。
那篇写得很好的更正,去了一个谣言不在的地方。
这一章讲辟谣怎样失败。第 10 章算的是辟谣要付多少动能;这一章要说,付了动能,也可能付空。付空的样子大致有三种:来得晚,说错场,用错药。
更正为什么常常不灵,前人从两条路上研究过。
一条是心理学的路,第 6 章已经讲过来龙去脉,这里只取它的结论。错话被更正之后,仍会继续牵着人的推理走(持续影响效应)。而“越辟越信”的回火效应,在伍德与波特(2019)等更大样本的复核里很少出现——更正有用,只是不完全。
另一条路,离谢敏的日子更近。它不在实验室里,在出了事的现场。这一行叫风险沟通。
美国有一位研究风险沟通的学者桑德曼(Peter Sandman)。1987 年,他在美国环境保护署的刊物《EPA 期刊》上写过一篇短文,题目大意是“风险沟通:面对公众的愤怒”。文章里有一个后来流传很广的式子:风险,等于危害加上愤怒。
“危害”是专家算的那一部分:一件事一年会伤到多少人。“愤怒”是专家常常不算的那一部分:这件风险是我自己选的,还是被强加的?我能不能自己控制它?它公平不公平?它是不是陌生、是不是让人害怕、是不是让人一想就有画面?
桑德曼看到的是一件很常见的事。专家拿着数据说“危害很小”,公众却越听越不安。专家觉得公众不讲理;公众觉得专家不讲情。他的看法是:愤怒不是对风险的歪曲,它本来就是普通人说“风险”时的一部分。愤怒没先降下来,数据讲得再清楚,也进不去。
这句话,放到本章后面那个台风夜里,几乎不用改一个字。
后来,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把多年的应急经验整理成一套“危机与紧急风险沟通”(CERC)的做法。这套做法从本世纪初起在公共卫生应急里使用〔手册首版年份待核〕。
它有六条原则,前三条是:要先到,要说对,要可信。
第一条的解释是:最先说话的那个来源,常常成了后来所有说法被拿去比的那把尺子。第四条是:要表达共情,情绪是不能拿事实去顶回去的,人们先得知道有人在乎他们。第五条是:给人一件具体能做的事,好让他在失控的局面里拿回一点掌控。
谢敏在单位的培训里,大概见过这几条。这一行的人,多半见过。
前人对在哪里,要先写足。
第一,他们看见了更正有时间差。CERC 那句“最先说话的来源成了尺子”,说的正是先进来的解释会占住位置,后来的要把它挤开很难。这是“来得晚”的底子。
第二,他们看见了更正有写法:光说“不是这样”不够,得说“是怎样”。心理学那条路上的研究者,早就劝人给出一个替代的解释,把旧解释留下的空填上。这是“用错药”的一部分底子。
第三,风险沟通看见了人。桑德曼把“愤怒”算进风险里,CERC 把“共情”和“给人一件事做”写进原则里,等于承认:同一份数据,落在一个害怕的人身上和落在一个平静的人身上,是两回事。这是“用错药”的另一部分底子,而且比“怎么写”走得更深。
他们停在哪里?
心理学那条路上的实验,几乎都在实验室或网上问卷里做。受试者读到更正,是研究者送到他面前的。研究者保证了更正一定被看到,看到的时间也由研究者安排。
风险沟通那条路,走出了实验室,可它的说话人多半是机构:卫生部门、环保部门、企业的发言人。它问的是“机构怎样说,公众才肯听”。机构站在台上,公众站在台下,这一点它不去动。
谢德全那个老同事群里,没有研究者替他们把更正送进来,也没有一个台。
实验能告诉我们“一篇更正被读到之后会怎样”;风险沟通能告诉我们“机构该怎样开口”。它们都很难告诉我们:一篇更正会不会被读到、什么时候被读到、被谁读到、由谁的嘴说出来。而辟谣在日子里的失败,一大半就失败在这几个“会不会”上。
还有一处。实验里的受试者大多被当作同一种人,看平均效果;风险沟通把公众当成一个会愤怒的整体,看的是“公众情绪”。
可是第 10 章讲过,看到谣言的人有三种入口:慌的、不信的、累的。桑德曼的“愤怒”,大致落在慌和不信这两个门口;累的那个门,他的式子里没有位置。同一篇更正落到三种人身上,平均起来“有一点用”,拆开看可能是:对一种人有用,对一种人没用,对一种人还添了乱。
本书接着走的,就是这几步:把时间、地方、人这三样,放进能量账里。
用本书的话说,辟谣是要把一粒已经结晶的理念符号熔开,并且把它和现实那一角重新对上账。熔开要动能,动能要超过它的连接度。(能量律的一般道理,见书二第 16—18 章。)
在这本账上,动能可以从三个地方漏掉。
漏在时间上,叫来得晚。 对不上是一个落差。落差在的时候,人最想要一个解释,谁先给,谁就填上。谣言先到,把落差填平了;等更正到,落差已经没了,它要做的不再是填一个空,而是拆一个已经站稳的东西。一个是往低处流,一个是往高处推。更正来得越晚,谣言被重复得越多,连接度越高,要付的动能越大。
漏在空间上,叫说错场。 谣言是顺着一张人情的网走的:家族群、老同事群、业主群、同乡群。这张网有势能,网里的人信网里的人。更正如果发在网外——发在机构的公众号、新闻网站、专业论坛——它的动能就付在了一个谣言不在的地方。付得再多,也传不到那张网里去。
漏在人身上,叫用错药。 听到谣言的人,进来的门不一样。慌的人,是现实那头太硬、原先的理念碎了;不信的人,是理念那头太硬、现实塞不进去;累的人,是自己那一角的能量耗尽了。
三种人要的东西不同:慌的人要先被托住,再给一个接得住现实的新说法;不信的人要他自己够得到的现实,不搬权威,也不堆别人查好的证据;累的人要先歇,先补回力气,再谈对账。拿讲道理去治慌,拿安抚去治不信,拿一篇长文去对一个累垮的人,动能付在了人家用不上的地方。
时间、空间、人,三处漏。
这三处,和第 10 章算过的三笔动能,正好可以对着看。第 10 章说,辟谣要付解压、熔开、场内三笔。来得晚,是熔开那一笔被谣言抬高了价;说错场,是场内那一笔根本没付到该付的那张网里;用错药,是解压拿回来的那一角现实,递给了一个那一刻接不住它的人。
前一章问的是“要付多少”,这一章问的是“付到哪里去了”。付多少是成本,付到哪里是去向。一本账,两样都得记。
下面各讲一个例子。
先讲一个公开的、已有定论的例子。
2010 年 2 月 21 日,是农历正月初八,春节假期刚过。这一天凌晨,山西太原、晋中、长治、吕梁、阳泉等地,许多人在睡梦里接到电话或短信,说当天早上六点前后要发生强烈地震,让赶紧到屋外去。
据当时的新闻报道,许多城市和县里的居民半夜走出家门,在寒冷的街头和空地上等待。《中国日报》次日报道说,数十个市县有数以万计的人在半夜离开家;美联社的报道也用“数以万计”。另有说法称露宿街头的人达数百万〔数字待核〕。本书只取“数以万计”这一可核的说法。
当天早上,山西省地震局在网站上发布通告,说这是谣言。《中国青年报》的报道记下了时间:通告是早上六点零七分发出的。随后,当地的移动和联通公司向用户发出了两千余万条辟谣短信。后来,当地公安机关对几名通过网络论坛和短信传播谣言的人作出了行政拘留和罚款处理。〔以上据《中国青年报》报道(凤凰网 2010 年 2 月 24 日转载)、《中国日报》2010 年 2 月 22 日报道、美联社报道〕
按本书的规矩,先画缝,再讲谣言怎样填它。缝要从材料里找,而且要能在谣言之前就指认出来。
| 角 | 那一夜是什么 | 状态 |
|---|---|---|
| 理念符号 | “今天早上六点左右,有大地震” | 和自我对上了 |
| 自我符号 | 对地震的害怕;家人刚团聚,怕出事 | 和理念对上了 |
| 现实符号 | 地震部门的正式预报;身边可见的异常 | 半夜里找不到,被悬空 |
| 缝之一:要紧 | 汶川大地震(2008 年 5 月)过去不到两年;那年 1 月海地刚发生大地震,画面天天在新闻里 | 事前可指认 |
| 缝之二:含糊 | 半夜,消息来自亲友的电话和短信,无法当场核实;据《中国日报》报道,谣言或与当地医院此前的地震演练有关 | 事前可指认 |
| 谣言怎样填它 | 给“要不要怕”一个答案,给“什么时候”一个具体时刻 | 填平了 |
缝有两条,都早于谣言。地震对任何人都是要紧的事,汶川之后,这份要紧在很多人身上一碰就疼;而地震到底能不能预报、谁有权预报、半夜里的消息从哪来,普通人那一刻是说不清的。要紧乘以含糊,第 4 章讲过前人的那个公式,在这里差不多原样摆着。
它是怎样传开的,当时的报道也记下了大概:电话、短信、网络论坛,一家叫醒一家;美联社的报道还提到,有的村子用了广播喇叭,叫村民赶快到屋外去。一个电话打来,接电话的人醒了,先叫醒自己家,再给亲戚打。每多打一个电话,这句话就多了一个熟人的声音替它作保。
这一层,正是第 8、9 章讲的内能与势能在一夜之间的样子。半夜里一句话被几十个熟人重复,它的连接度在几个小时里长到了平时几个星期才长得到的程度;而一张亲戚和邻里的网,把它推进了几十个市县。
谣言填进来的方式,也很典型。它不是说“可能有地震”,是说“六点左右”。一个具体的时刻,让它显得像是有来源的。它是从亲戚、朋友、同事那里打来的电话,带着熟人的分量。它让人做的事很简单:出门。出门这件事,在害怕的时候,是最能让自己安心的一个动作。
现在来看“来得晚”。
那份通告六点零七分发出。谣言说的时刻,是“六点左右”。也就是说,通告发出的时候,正好是谣言自己定下的那个时刻刚过去。
这个巧合很能说明问题。到六点零七分,那一夜的大部分代价已经付完了:从后半夜到天亮,人们被叫醒、穿衣、抱孩子、拿上要紧的东西,在早春的寒夜里站了几个小时。谣言填平落差的那个时段,是半夜;而半夜,恰恰是现实那一角最难被够到的时段。
这里要说清楚:本书不评这份通告“快不快”。半夜里查清一个传言、拟好通告、发上网站,本身就要付很多动能,而且付的人也要先被叫醒。本书只指出一件事:更正到的时候,落差已经被谣言填过了,那一夜的账已经付出去了。 更正能做的,是让人们回家,让第二天不再来一遍;它收不回那一夜。
这件事还有一层,对理解“来得晚”很要紧。
地震谣言有一个特点:它自带到期日。它说“六点”,六点过了,没震,现实自己就来对账了。这样的谣言,散得也快——天一亮,大多数人就回家了。那两千多万条短信,与其说是在熔开谣言,不如说是在给已经开始熔开的东西加一把火,让它别再结晶回去。
可是大多数谣言没有到期日。“西瓜打针”“隔夜菜致癌”,没有一个时刻会自动到来、替你对账。这类谣言一旦结晶,就会一直待在那里,每年夏天被转一次,每转一次加一分连接度。对它们来说,“来得晚”的代价不是一夜,是很多年。
所以“来得晚”有两种:一种是代价已经付完了,更正只能收尾;一种是连接度已经长起来了,更正要付的动能一年比一年多。山西那一夜是前一种,谢德全的西瓜是后一种。
还可以从另一面看“晚”。从缝出现,到谣言结晶,中间有一段窗口。在这段窗口里,落差还在,人还在找解释,谁先给出一个能对上现实的说法,谁就能把缝填上。窗口里的辟谣,不是熔开,是抢先结晶;它要付的动能,比事后熔开少得多。
可是谁能在那个窗口里?山西那一夜,窗口在后半夜到天亮之前。那个时段醒着的、能被够到的,是打电话的亲戚,不是地震局的值班电话,更不是第二天的报纸。窗口开在哪里,往往就是谁在那张网里、那一刻醒着。
这就把“来得晚”和下一种失败连在了一起:晚,常常不只是时间上的晚,也是因为辟谣的人不在那张网里,等他知道,已经晚了。
前面讲过 CERC 的第一条:要先到。山西那一夜把这一条的难处摆得很清楚。“先到”的意思,是在人们开始找解释的那一刻,就有一个对得上现实的说法摆在那里。可是那一刻是后半夜,人们找解释的方式,是给亲戚打电话。谁能在后半夜“先到”?不是值班的机构,是电话那头的人。
所以“要先到”这条原则本身没有错,它停在“由谁先到”上。机构可以把通告发得再快一点,可是它到不了那一通电话里。能到那一通电话里的,只有那张网里的人;而他们手里,那一刻没有任何一样现实可以递出去。
这一层,第 16 章讲平台和制度怎样把现实那一角提前摆好时,还会回来。
再回到谢敏和她父亲。下面这一段是一个综合案例,把几种常见的情况揉在一起,不指向任何真实的人或机构。
谢敏回成都以后,做了一件以前没做过的事:她去看那条“西瓜打针”的视频是怎样走的,又去看自己那篇更正是怎样走的。
她能看到的不多,可是够画出两张图了。
那条视频,最早出现在一个短视频平台上,配音很口语,四十秒。随后,它被人下载下来,以视频文件的形式进了微信群;又被人截了几张图,配上一句“转给家里人”,进了更多的群。到了谢德全那里,它是一段四十秒的视频,转发人是他的老同事,老同事说是“女婿发来的”。
谢敏那篇更正,发在中心的公众号上,三千多字,七张图。转发它的,主要是中心的同事、区里其他单位的宣传口、几位营养学方面的博主。读者的留言,大多是“涨知识了”“收藏”。
两条路几乎不相交。
| 比较项 | 谣言走的路 | 更正走的路 |
|---|---|---|
| 形态 | 四十秒视频、截图、一句话 | 三千字长文、七张图 |
| 入口 | 亲戚、老同事、邻居转来 | 关注了公众号的人、同行 |
| 场 | 家族群、老同事群、同乡群 | 机构号、专业圈、博主的读者 |
| 打开要多少动能 | 点一下,看四十秒 | 点开,读十分钟 |
| 带着谁的分量 | “女婿发来的”,熟人的分量 | “区疾控”,机构的分量 |
| 谁在转 | 和谢德全年纪相仿、日子相近的人 | 和谢敏年纪相仿、职业相近的人 |
看这张表,说错场就不是一个比喻,而是一张地图。谣言走在一张网里,更正走在另一张网里。两张网各有自己的势能:一张是人情,一张是专业。势能不分真假,只看连着谁。第 9 章讲过这一层。
更正去错了屋,不是因为写更正的人不认真。谢敏写得很认真,认真到三千字。可是三千字本身,就把那些只看四十秒视频的人挡在了门外。
还有一处更细的错位。父亲说“我们群里没人看到啊”,这句话里有一层意思:在那个群里,没有人转,就等于没有发生。
那篇更正就算偶然被一位老师傅在别处读到,他也未必会把它转进群里,因为转进去,就等于当着四十个老同事的面说“你们前两天转的是假的”。第 10 章讲过辟谣的第三笔动能——场内的那一笔。在老同事群里,这一笔格外重:大家几十年的交情,谁也不愿意让谁下不来台。
所以,说错场有两层。一层是更正根本没进那张网;一层是就算进了,也没有一个网里的人愿意替它付场内的那笔账。
还有第三层,藏在形态里。
那个老同事群里,大家平时发的是语音、短视频、早安图、几句话的转发。一篇三千字的文章,在那里本身就是一个外来的东西。它的标题、排版、开头那句“近日,网络上流传……”,都带着机构的口气。老师傅们一看到这种口气,心里先划了一道线:这是“上面”说的,不是“我们”说的。
谣言恰恰是用“我们”的口气来的:“女婿发来的”,“转给家里人”,配音是一口地方话。
所以场不只是一群人,也是一种说话的样子。更正用了另一种说话的样子,就算发进了同一个群,也还像是站在门外。
这不是说机构不该写长文。长文是给需要细看的人看的,是更正的底本,它把现实那一角完整地摆了出来,后面所有的短语音、短视频,都要从它那里取料。问题在于,底本写好之后,常常就停在了底本。从底本到父亲那个群,中间还有一段路没人走。
前人有一部分看见了这一层。第 5 章讲过的过滤气泡、回声室,讲的就是网与网之间的隔。那些说法讲的多是“谁听得见什么”:算法替人挑,人也替自己挑,这一层它们看得准。本书换一个站位,从辟谣的一方看:网与网之间的隔,首先是一个动能放错了地方的问题。谢敏付的两天,是实打实的动能;它付在了专业那张网上,那张网里本来就没多少人信“西瓜打针”。
那怎么办?这是第 17 章的事。那一章会讲怎样打开封闭的场,谁说比说什么重要。这里只留一个线头:谢敏后来没有再写长文,她给父亲发了一段二十秒的语音。语音里说了什么,第 17 章那一类做法会讲到;这一章只记下一件事:她换了一间屋子去说。
说错场,是更正没到人那里。用错药,是到了,却不对症。
下面三个人,各从一个入口进来。三人都是综合人物,非真人。
第一个,罗秀英,七十一岁,福州的退休纺织女工。 那年夏天一个台风过境前的晚上,她的老姐妹在电话里说:“听说上游水库要开闸泄洪,我们这几个区都要淹,赶紧把东西往楼上搬。”
罗秀英一个人住在一楼。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外地。她挂了电话,就开始把米、油、存折往一个编织袋里装,一边装一边手抖。
这是入口一:现实是硬的——台风真的要来,窗外的风已经起来了;原先“房子住了三十年,从来没淹过”的那个想法,一下子碎了。
她孙子在上海,看到奶奶在家族群里发的语音,马上回了一条长消息:附上了市里防汛部门的通告链接,说水库今晚不泄洪;又截了一张水库水位的图,说现在的水位离警戒线还很远;最后一句是“奶奶,这是谣言,不要信”。
这一剂药,叫讲道理。道理都是对的。可是罗秀英那一晚看不进链接,也看不懂水位图。她在语音里回了一句:“你在上海,你又不知道这里的风有多大。”然后继续往袋子里装东西。
讲道理治不了慌。慌的人,旧的那一角已经碎了,要的不是一张更正,是一个能抓住的东西。
后来起作用的,是住在同一个楼道的一位邻居。他听见罗秀英屋里的动静,敲门进来,没有跟她讲水库,先帮她把编织袋放下,陪她坐了一会儿,又当着她的面给社区值班室打了个电话。值班室的人在电话里说,今晚有人值守,真要转移,会挨家敲门。邻居说:“我就在三楼,有事你喊我。”
罗秀英那一晚没有搬。她后来说,不是因为听懂了水位,是因为“有人在”。
慌的人要的药,是被托住:有人在身边,有一个能打通的电话,有一句“有事你喊我”。这些都是现实那一角最具体的东西。托住之后,还要一个接得住现实的新说法:值班室那句“真要转移,会挨家敲门”,替她碎掉的“从来没淹过”补上了一句今晚靠得住的话。
这里的“托住”,和书二讲入口三时说的“先被托住”不是一回事:那里是人累空了,要先补力气;这里是人吓慌了,要先有人在身边。托住了,有了新说法,旧的那一角才慢慢长回来;长回来了,第二天再看那张水位图,她看得进去。
拿前面那几条原则来对一对,邻居那一晚做的事,几乎是照着写的。他先表达了在乎:坐下来,陪一会儿,这就是“共情”。他给了罗秀英一件能做的事:当着她的面打值班室的电话,让她自己听见那头的人怎么说,这就是“给人一件事做”。他也“先到”了:他就住在三楼,比上海的孙子近了几百公里。
孙子那条长消息,用的也是那几条原则里的东西:说对,可信,有链接,有图。他只是把“说对”放在了“共情”的前面。顺序一反,同样的东西就进不去了。
桑德曼那个式子在这里看得更清楚。孙子算的是“危害”:水位离警戒线还远。罗秀英那一晚身上压着的是另一半:她一个人住一楼,窗外的风已经起来了,她控制不了任何事。危害那一项孙子算对了,愤怒那一项——在她身上更像是害怕——没人去碰。
本书要说一句分寸:如果身边有人慌到睡不着、吃不下,持续很多天,那已经不是一条谣言的事。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
第二个,谢一鸣,二十七岁,在合肥一个外卖站点做配送。 他相信“隔夜菜会产生大量亚硝酸盐,吃了致癌”。这条消息他是从短视频里看来的,信了好几年,每天剩菜都倒掉。
他的表姐在一家食品公司做质检。过年吃饭,表姐劝他:“这个早就辟过谣了,冰箱里放一晚的菜没事,专家都说过。”
谢一鸣说:“专家?专家都是收了钱的。”
这是入口二:理念是硬的——“专家不可信”这个想法,在他身上站得很稳;任何从“专家说”那里来的现实,都塞不进去。
表姐给的那剂药,叫安抚加权威:别担心,专家都说了没事。对一个不信专家的人搬出专家,等于把他最不肯接的那一角硬塞给他。安抚也没用,他本来就不慌,他是笃定。
后来起作用的,是另一件事。表姐那天回家,从单位带了一盒亚硝酸盐速测试纸,扔给他:“你别信我,也别信专家,你自己测。”
谢一鸣真测了。他把前一晚放冰箱的炒青菜捣碎、兑水,把试纸蘸进去,等了一会儿,颜色和说明书上最浅的那几格差不多。他又测了一份在桌上放了一整天、没进冰箱的,颜色深了一些。
这个结果不是一份严格的检测报告——速测试纸只能看个大概,本书也不拿它当定论。可是它对谢一鸣来说,是他自己够到的现实。他没有因此相信专家,他相信的是他手里那张试纸。他后来跟表姐说:“冰箱里放一晚的,我以后不倒了;放外面一天的,还是倒。”
这句话很有意思。他没有被说服,他是自己对了一次账。对出来的结果,比“专家说没事”更细,也更准。
不信的人要的药,是看到现实——而且是他自己够得到的现实,不经过他不信的那一张嘴:不搬权威,也不堆别人查好的证据。
第三个,罗慧,三十八岁,在新加坡一家医院做护士。 她的家族群里有她在马来西亚和中国的亲戚,平时大家转养生文章。有一天,她把一篇“每天喝热柠檬水能杀死癌细胞”转进了群。
转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她刚下夜班,在回家的地铁上。她没有细看,只觉得“柠檬水总归没坏处”,顺手转了,然后靠着车窗睡着了。
这是入口三:不是现实和理念有什么大的对不上,是自己那一角的力气耗尽了。她是护士,平时比谁都懂这类文章靠不住;可是那一刻,她没有剩下任何一点力气去想它靠不靠得住。
群里她的一个表弟马上回了一大段,列了三条理由说明这是伪科学,最后加了一句:“你是护士,怎么也转这种东西?”
这一剂药,叫较真。理由都是对的,可是落在一个下了夜班、靠着车窗睡着的人身上。罗慧第二天醒来看到,第一个感觉不是“我转错了”,是难堪,然后是烦。她回了一句“知道了”,退了那个群两个星期。
累的人用不上道理,她本来就懂道理。她缺的是力气。拿较真去对一个累垮的人,等于再从她身上抽一笔动能,而她已经透支了。
后来起作用的,其实是什么都先不做。另一个表姐在私聊里只发了一句:“刚下夜班吧?先睡。”过了两天,罗慧休息日,表姐又私下发了一句:“那篇柠檬水的,我查了一下,好像不太对,你有空看看。”
罗慧那天看了,自己在群里撤回了那篇文章,补了一句“这个我转得太快了,不对”。她撤回的那一下,比表弟的三条理由都管用:因为它是从她自己那一角重新长出来的。
累了的人要的药,是先歇:先补回力气,再谈对账。歇过来,她自己会对账,而且对得比别人替她对的更彻底。
把三个人放在一起:
| 入口 | 例子中的人 | 那一刻缺什么 | 常见的错药 | 错药的后果 | 对的药 |
|---|---|---|---|---|---|
| 入口一:现实硬、理念碎(慌) | 罗秀英,台风夜 | 一个能抓住的东西 | 讲道理:链接、水位图 | 看不进,继续慌 | 先托住,再给新说法:有人在,电话打通,“真要转移会挨家敲门” |
| 入口二:理念硬、现实塞不进(不信) | 谢一鸣,隔夜菜 | 一个他肯接的现实 | 安抚加权威:“专家说没事” | 更笃定“专家收了钱” | 自己够得到的现实:亲手测一次,不搬权威 |
| 入口三:能量耗尽(累) | 罗慧,热柠檬水 | 力气 | 较真:一大段反驳加一句责问 | 难堪,退群 | 先歇,补回力气再对账:私下一句“先睡”,过两天再提 |
| 三者共同处 | — | 缺的都不是“正确信息” | 错药都给了正确信息 | 正确信息付在了用不上的地方 | 先补那一角缺的,再谈信息 |
这张表的最后一行,是这一节最想说的。三剂错药,给的都是对的东西。错不在内容,在于给错了人、给错了时候。
怎样看出一个人是从哪个门进来的?没有一套能保证不错的办法,可是有几样常见的迹象。
慌的人,话说得急,问的多是“怎么办”,想马上做点什么:搬东西、囤东西、给所有人打电话。罗秀英一边装袋子一边手抖,就是这个样子。
不信的人,话说得稳,问的多是“谁说的”,你给出一个来源,他先去拆那个来源。谢一鸣那句“专家都是收了钱的”,就是这个样子。
累的人,话很少,转得快,转完不回应,时间常常是深夜或下班路上。罗慧在凌晨一点的地铁上转完就睡着了,就是这个样子。
还要记得,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晚上,可能从不同的门进来。罗慧平时是最不容易信这类文章的人,那一晚是累;罗秀英平时也未必慌,那一晚是台风。所以要看的不是“他是什么样的人”,是“他那一刻是什么样子”。把人归了类,就又是一次没对过账的压缩。
书二第 22 章讲过同一件事的另一个版本:约伯的朋友们用入口二的药治入口一的病。今天家族群里的许多争执,是同一出戏换了台词。
现在可以把三种失败并排放了。
| 比较项 | 来得晚 | 说错场 | 用错药 |
|---|---|---|---|
| 漏在哪一维 | 时间 | 空间(哪一张网) | 人(哪一个入口) |
| 能量账上漏了哪一笔 | 熔开:谣言已结晶,连接度已长起来 | 势能:更正付在了没有谣言的网里 | 动能:付在了对方用不上的地方 |
| 本章的例子 | 山西 2010 年 2 月那一夜;年年复发的“西瓜打针” | 谢敏的三千字更正与父亲的老同事群(综合案例) | 罗秀英、谢一鸣、罗慧(综合人物) |
| 看起来像什么 | “辟谣不够快” | “大家不看辟谣” | “有些人就是说不通” |
| 常见的误判 | 以为再快一点就行,忽略有的谣言没有到期日 | 以为写得更好就行,忽略写得再好也进不了那张网 | 以为说得更清楚就行,忽略对方缺的不是清楚 |
| 补的方向 | 在缝刚出现、谣言未结晶时,先把现实那一角摆出来 | 让网里的人、用网里的形态去说 | 先补对方那一角缺的:先托住再给新说法、给他自己够得到的现实、先让歇 |
| 本书接着讲在哪 | 第 13、16 章(制度怎样把对账提前) | 第 17 章(打开封闭的场) | 第 18 章(三个入口的自查) |
这张表里,三种失败不是互相排斥的。一次辟谣可以同时来得晚、说错场、用错药。谢敏那篇更正,对父亲来说三样全占:西瓜打针年年夏天都来,在他那个群里早已转过几轮,是晚了;文章发在他不看的地方,是错了场;就算他看到,三千字长文对一个六十四岁、每天只看群聊的老钳工,也未必是对的药。
反过来,三样里补上一样,辟谣就不一定失败。罗秀英那一晚,邻居来得不晚,就在楼道里,也没有讲一句道理——时间、场、药,三样都对上了。
还有一处要守住分寸。
这三种失败,说的都是成本,不是危险。本书不说“辟谣会害人”。大多数更正都有一点用。本书说的是:有一点用的那一点,常常付出了不成比例的动能。 两天写的三千字,在父亲那里的效果,不如一段二十秒的语音。这不是三千字的错,是那笔动能漏在了时间、场和人这三处。
前人多半把辟谣看成“传递正确信息”:把对的东西送到人面前,人就会改。三种失败都在说,这个看法少算了一半。
辟谣不是递一张纸条,是要在别人身上促成一次新的结晶。
一次结晶要三样东西:一个对不上(落差),一张托得住的网(势能),一笔愿意付的动能。谣言之所以结晶得快,是这三样它都现成:缝在那里,网在那里,转发不要动能。
辟谣也要这三样,只是每一样都更难凑齐。
落差:谣言已经把缝填平了,辟谣要重新造出一个对不上——让听的人觉得“咦,好像不对”。谢一鸣手里那张试纸,就造出了这个对不上:他原先以为一定超标,试纸告诉他不一定。
网:辟谣要在谣言所在的那张网里说,而不是在网外喊。谢敏后来那段语音,进的是父亲的网。
动能:而且这笔动能,最好由那个要改变的人自己付一部分。罗慧第二天自己撤回、自己补一句“转得太快了”,那是她自己付的动能。她付了,新的东西才在她身上结晶;别人替她付的三条理由,在她身上只是一段让人难堪的文字。
这里回到书二讲过的那条推论:免费得来的符号结晶不了。辟谣也一样。一篇更正,别人替你查好、替你写好、送到你面前,在你身上如果没有付一点动能,它就只是又一条信息,和谣言站在同一个位置上,比谁的连接度高。而谣言的连接度,常常已经长了好几年。
所以辟谣的出路,不只是“更快、更多、更大声”。它要找对时候(缝刚出现,谣言还没结晶),找对地方(谣言所在的那张网),找对人(他那一刻缺的是什么),并且留一点动能,让对方自己来付。
这四样,第六编会一样一样讲做法。
最后补一句公道话,给那些付空了的人。
付空的动能,不是全白付。谢敏那篇三千字的更正,父亲没看到,可它留在了那里,成了一份把现实那一角完整摆出来的底本。后来她那段二十秒的语音,里面的每一句话,都是从那三千字里取出来的。罗秀英孙子发的水位图,那一晚她看不进去,第二天她自己翻出来看了。罗慧表弟那三条理由,在她歇过来以后,也成了她撤回时心里有底的一部分。
失败的辟谣,常常是把账付在了对的东西上,只是付早了、付偏了、付给了还没准备好接的人。它们留下的,是后来别人能接着用的现实。
所以本书不劝人少辟谣,劝的是:付之前,先看一眼时候、地方和人。
下次你在家族群里看到一条谣言,想说点什么之前,先问自己三个问题。
是不是已经晚了? 如果这条消息他已经信了好几年,一条回复拆不掉。别指望一次说清,留个口子:一句“我也查了一下”,比一句“这是谣言”更能留下来。
是不是在对的地方? 群里有四十个人,你私下发给他一个人,和当着四十个人说他转错了,是两回事。有时候换一间屋子说,比说得更好有用。
他是哪一种? 他是慌了,就先陪着;他是不信,就别搬他不信的人,给他一样他能自己够到的东西;他是累了,就先让他睡,过两天再说。
还有一种情况,比你自己出面更常见:群里已经有人说了一句,像谢德全那个群里的罗师傅,“我家门口的瓜切开也有这种缝”,然后没人接。
这时候你不必另起一篇。你只要接住他那一句。回一句“罗师傅说得对,我上周买的瓜也有”,或者拍一张自家切开的瓜发上去。你付的动能很小,可是你把一个人的对账,变成了两个人的。在一张人情的网里,两个人说的,和一个人说的,分量不一样。
罗师傅那一句被早安图淹掉,不是因为它说错了,是因为它落在地上没人捡。捡起来,有时候比你自己从头说更管用:它是网里的人先说的,你只是站到了他旁边。
如果三个问题你都答不上来,也没关系。那就先不说,先去问他一句“这是从哪看来的”。这一问不评对错,不伤面子,又把对账那扇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你不必每次都赢。你付的那一点动能,付对了地方,哪怕只让他多问了一句“这是哪里来的”,就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缝。下一次,他也许会自己去对账。
辟谣不是递一张对的纸条,是在别人身上促成一次结晶;时候、地方、人,错一样就会付空。
心理学的更正研究与桑德曼、CERC 的风险沟通打开了“更正为何不灵”的门,却把更正当成一定会送达、由台上的机构说给同一种人;本书把时间、场与入口放进同一本能量账。
发生被收回为发现的那一下,在于以为“正确信息被看到”就等于改变发生了,忘了改变要在对方身上付动能、结晶。
想一想
为什么有的人拿到的反证越多,反而越信那个说法?它怎样才化得开?
梁国栋今年六十六岁,住在新加坡淡滨尼,退休前在电厂做了三十多年电工。(综合人物,非真人)
他有一个说了二十年的看法:人类没有登上过月球。
这话他不在外头说,只在家里饭桌上说。女儿梁雅琴每次听到都笑一笑,夹一筷子菜,把话岔开。外孙梁子轩今年十一岁,读小学五年级,前些天学校讲到太空,他回家就跟外公较上了劲。
那天晚上,子轩把平板电脑推到外公面前。屏幕上是一张从月球轨道上拍下来的照片,灰白的月面上有一个小小的亮点,旁边几道细细的暗线。老师说,那是阿波罗号留下的登月舱底座,暗线是宇航员走出来的脚印。
梁国栋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
“拍这张照片的,是谁?”
“美国的探测器。”
“那就对了。”他把平板推回去,“做假的人,再拍一张假的,有什么难。”
子轩急了,又翻出一张:宇航员插在月面上的旗子,旗面皱着。他说老师讲了,旗子上头穿了一根横杆,所以在没有空气的地方也能撑开。
外公笑了:“你看,他们连这个都想到了。想得这么周到,不是更像拍电影吗?”
那天晚上谁也没说服谁。子轩回房间时眼圈有点红,觉得外公不讲理。梁雅琴在厨房洗碗,听见父亲一个人在客厅里自言自语:“我是吃过亏的人,人家拿给我看的东西,我都要多想一层。”
这句话,本章要认真对待。
梁国栋不是不讲理。他有他的理,而且这个理他用了几十年,在电厂里救过他的命:仪表说没电,手先别碰;图纸说线路是这样走的,先拿电笔量一遍。对他来说,“人家给的东西要多想一层”,是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
可是那天晚上的事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子轩拿出的每一样东西,都被外公接了过去,接得稳稳当当,然后变成了“他们做假做得很周到”的又一条证据。证据越多,他的看法越稳。
前面几章讲谣言怎样结晶、为什么跑得快、辟谣为什么慢。这一章讲结晶之后的一种特别的命运:它不只是没对过账,而是对账的结果也被它吃了进去。到了这一步,它已经不是一句随风转的话,它固化了。
要看固化,有两块标本最干净:月球登陆造假说和地平说。
说它们干净,是因为它们几乎不牵扯眼前的利害。不涉及某个病人吃不吃药,不涉及某家公司股票涨跌,信与不信,日子都照样过。正因为没有别的东西搅和,固化的样子才看得清楚。
先说登月。
阿波罗十一号是在 1969 年 7 月登月的。此后到 1972 年,又有几次载人登月。宇航员带回了几百公斤月岩和月壤,还在月面上放下了几块激光反射器。地面上的天文台至今还能朝它们打激光,测地月距离。
怀疑的声音很早就有,真正成形是在 1970 年代。
1976 年,美国人比尔·凯辛(Bill Kaysing)自费出版了一本小书,书名大意是“我们从没去过月球:美国三百亿美元的骗局”。凯辛早年在给火箭发动机做配套的洛克达因公司工作过,阿波罗登月之前就离开了。
书里的说法后来被反复转述:月面照片里为什么看不到星星,登月舱降落为什么没有吹出大坑,那时候的技术怎么可能做到。他的推断是,人根本没有到过月面,地面上播的是事先在地球上拍好的影像。
这些问题,每一条后来都有人一条条答过:月面在强光下曝光,星星太暗拍不出来;月球没有空气,发动机的气流散得很开,又是减速着陆,吹不出大坑。2009 年起,绕月飞行的探测器又陆续拍下了几处着陆点的照片,就是子轩拿给外公看的那种。
可是,答一条,就有新的一条长出来。旗子为什么会动,影子为什么不平行,照片上为什么有一个十字准线挡在物体后面。这个说法从 1970 年代一路活到今天,换了几代人,换了几种媒介,从小册子到电视节目,再到网上的视频。
再说地平说。
地平说在近代的源头,常被追到十九世纪英国一位叫罗博瑟姆(Samuel Rowbotham)的讲演者。
1838 年夏天,他在英格兰东部一条笔直的人工河——老贝德福德河上做了一个观察。人站在水里,望远镜离水面很近,看一条小船顺着河划出去六英里。船上的旗杆始终没有沉下去。他认为,如果地面是弯的,船早该被水面的弧度挡住。他后来把这些写成书,1865 年出版,书名大意是“地球不是一个球”。
1870 年,有人拿这条河立了一个赌约。博物学家华莱士(Alfred Russel Wallace)——就是和达尔文差不多同时想到自然选择的那位——应了赌。他把视线抬高到离水面十三英尺,避开贴近水面的光线折射,又在河中间立了一根标杆做对照。结果标杆的位置显示,水面是拱起的。裁判判华莱士赢。
可是立赌的那一方不认。他写小册子说华莱士作弊,打官司要回赌金,此后纠缠了华莱士许多年。
这是本章要记住的第一幕:实验做完了,结果出来了,结果没有改变那个看法,反而成了新一轮争执的起点。
到了二十世纪,1956 年,英国多佛的塞缪尔·申顿(Samuel Shenton)创立了“国际地平研究会”,这就是后来常被叫作“地平协会”的那个团体的前身。那时人造卫星还没上天。十来年后,从太空拍下的地球照片有了,申顿看了,说的大意是:这样的照片,不难骗过没受过训练的眼睛〔待核〕。
申顿 1971 年去世。1972 年起,美国加州的查尔斯·约翰逊(Charles K. Johnson)接手了这个团体,把它办成了在美国的研究会。约翰逊的立场带着很深的信仰底色:他认为圣经所说的大地是平的,登月和航天是为了把人从这个真理引开而做的假。1995 年他的农舍失火,团体的很多档案烧掉了。2001 年他去世。2004 年前后,这个团体又被别人在网上重新办了起来。
两块标本放在一起,有一个共同的样子。每一次能拿来对账的东西出现——一次实验、一张照片、一次登月——它都没有被这个看法当成“对账”,而是被当成“他们又出了一招”。
本书在这里要先说一句公道话。
信这两种说法的人,大多不是笨人。他们当中有工程师,有电工,有读了很多书的人。他们手里握着一样真东西:不肯因为权威说了就信,要自己看、自己量。罗博瑟姆亲自下水,诺德尔自己掏钱买仪器,梁国栋要先拿电笔量一遍——这份“要亲眼对账”的劲头,正是本书第 13 章要讲的那门老手艺的种子。
问题不在他们不肯对账。问题在于,他们手里那杆秤,量什么都只会出一个读数。
本书有一条自己守的规矩:讲一个说法怎样结晶之前,先在材料里把那条对不上的缝独立画出来;画不出来,就老实说画不出来。
这两块标本,缝在哪里?
登月的缝。
1969 年的登月,是一件绝大多数人只能隔着电视看的事。离地球三十八万公里,一般人没有任何办法自己去量。这是现实那一角的第一个特点:它真实,可是够不着。
第二个特点是它太大。几十万人干了十来年,花的钱是天文数字,然后在一个晚上,人站到了月亮上。对一个只修过家里电线、只用过胶片相机的普通人来说,自己手上的经验和这件事之间,隔着一个他跨不过去的距离。
自我那一角,放着的是一个人一辈子攒下的经验:东西越大,越可能有水分;话说得越满,越要多想一层。梁国栋说的“我是吃过亏的人”,就在这一角。
把三角摆出来:
| 三角的一角 | 登月造假说 | 地平说 |
|---|---|---|
| 现实符号 | 登月真实发生,可普通人够不着、量不了;能看到的只有照片和影像 | 地面在脚下看上去是平的;地球是圆的,要靠远处、高处、长时间的观察才看得出 |
| 自我符号 | “大事多有水分”“我不轻信”;对自己亲手经验的看重 | “我只信自己眼睛看见的”;有的人还带着对经文字面的虔敬 |
| 理念符号(主流的) | “人登上了月球”——只能靠转述和图像传到手里 | “地球是个球”——课本上写的,多数人从没亲自验过 |
| 缝在哪里 | 一件够不着的大事,和“亲手经验才算数”的自我对不上 | 眼前的平地,和课本上的球对不上;亲眼所见与书上所说之间有落差 |
| 来填缝的 | “那是拍出来的”——让亲手经验重新说了算 | “大地本来就是平的”——让眼睛重新说了算 |
画出来以后,有一件事很要紧:这两条缝都是真的。
普通人确实够不着月球,确实没有亲自验过地球是圆的。我们大多数人相信登月、相信地球是球,靠的也是转述、课本和图像——也就是说,靠的是信任,不是亲手对账。
这不是替两种说法开脱,是把它们放回人人都有的位置上。信与不信的人,起点上站在同一条缝的两边:一边用“信任来源”去填,一边用“信任自己”去填。两种填法都没有亲自去量那三十八万公里。
区别出在后头:一边的结晶,还留着被对账的路——有新的探测器照片,会更信一点;真有一天发现某张照片是假的,也会改。另一边的结晶,后来把这条路封上了。
所以本章要讲的固化,不是“信错了”,而是“封上了”。
2018 年,美国导演丹尼尔·克拉克(Daniel J. Clark)拍了一部纪录片《Behind the Curve》(片名直译是“曲线背后”),当年首映,第二年上了网络平台,看的人很多。
这部片子难得的地方,是它对片中的地平说信奉者相当克制。它没有找人在镜头前嘲笑他们,而是跟着他们开会、录节目、交朋友、谈恋爱,也跟着他们做实验。
片子里有两场实验,后来被人反复提起。
第一场是陀螺仪。
片中一位信奉者鲍勃·诺德尔(Bob Knodel)和同伴花了大约两万美元,买来一台激光陀螺仪。这种仪器非常灵敏,放在地上,能测出它所在的平台在怎样转动。他们的打算是:如果地球真的在自转,仪器会测出来;测不出来,就证明地球不动。
仪器放好,读数出来了:每小时偏转大约十五度。
十五度,恰好是地球自转的速度——二十四小时转一圈,三百六十度除以二十四。
片中,诺德尔的第一个反应是:这有点麻烦。接下来他们说的,大意是:我们没法接受这个结果,于是开始找别的解释——会不会是天空在转,会不会是仪器受了别的影响。他们又换法子去排除干扰,读数还是在那里〔换了什么法子待核〕。
第二场是一束光。
片子快结束时,另一位信奉者杰兰·坎帕内拉(Jeran Campanella)在一片水面上做了一个简单的光线实验。几块挡板立在水上,每块板上开一个同样高度的小孔,最远处一个人举着一盏灯。如果水面是平的,人站在固定高度,应当能从几个孔里一路看到那盏灯;如果水面是拱起的,灯就得举得更高才能被看见。
试了一次又一次,在约定的高度上,灯光穿不过来。后来远处那人把灯举过头顶,灯光出现了。
坎帕内拉看着镜头外的那一点光,说了一句:这很有意思。片子就停在这里。
这两场实验为什么值得放进本章?
因为它们几乎是一个干净的对照组。实验是信奉者自己设计的,仪器是他们自己买的,读数是他们自己看的。来源没有可疑之处,“他们做假”这条退路本来是堵上的。
可是读数出来以后,被改写的不是那个看法,而是对这台仪器、这一次操作、这一片水面的解释:仪器可能不准,天空可能在转,那一次可能有别的原因。
这不是撒谎。这是一种非常稳的结构在正常运转:任何一个新进来的事实,都先经过那个看法的过滤,再决定它是什么。 能顺着看法的,是证据;顶着看法的,是“有问题的数据”或“他们出的招”。
本书把这种情形叫作反证被吸收。一粒结晶到了这一步,对账对它已经不起作用,因为对账的读数本身,要先过它的手。
这件事不是本书最先看见的。
两千多年前的中国人已经写过它。《吕氏春秋·去尤》记过一个故事,后来的《列子·说符》几乎原样收了,下面引的是《列子》的本子:
人有亡鈇者,意其邻之子。视其行步,窃鈇也;颜色,窃鈇也;言语,窃鈇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鈇也。俄而抇其谷而得其鈇,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鈇者。
丢了斧子的人,先认定是邻家孩子偷的。于是看那孩子走路,像偷斧子的;看脸色,像;听说话,像;一举一动,没有不像的。后来他在山谷里挖地,找到了自己的斧子。再见到邻家孩子,怎么看都不像偷斧子的了。
这个故事短,却把两件事都讲到了。
第一件是“反证被吸收”:一旦看法立住,邻家孩子的每一个动作——本来什么也不说明的动作——都被收成了证据。那孩子越是若无其事,越像心里有鬼。
第二件是熔开的样子:让看法松掉的,不是谁去劝他“别冤枉人”,是他自己在自己的地里挖出了那把斧子。一个他自己不能不认的对不上。本章第八节会回到这一点。
古人看得准,可是古人讲到“人心易偏”就停了。为什么有的偏见挖出斧子就散,有的挖出十把斧子也不散,故事里没有账。
到了现代,至少有两位前人,在不同的地方又摸到了它。
第一位是费斯廷格。
1956 年,美国心理学家费斯廷格(Leon Festinger)和两位同事出了一本书,书名直译是《当预言落空时》。他们跟踪了一个小团体,团体的领头人在书里用的是化名,叫“基奇太太”。她宣布了一场将要淹没大地的洪水,说信的人会在某一天夜里被外星来客接走。几位研究者混进团体,等着看那一夜。
那一夜什么也没发生。
书里的记述是:团体里一部分人并没有散,反而比以前更热心地去对外宣讲。他们的新说法是,正因为这一小群人的虔诚,洪水被免掉了。
费斯廷格由此发展出了后来很有名的“认知失调”一说。大意是:一个人心里两样东西彼此打架,会造成一种难受;减轻难受的办法,不一定是放弃原来的信念,也可能是改写事实的意思,或者找更多的人来一起信。
他对在哪里?
他看见了一层很深的东西:信念不是一个人脑子里的单独零件,它连着一群人。它还连着一个人已经为它付出的东西——辞掉的工作、卖掉的房子、在亲友面前说过的话。付出得越多,越难放。
这一条,和本书说的“连接度”几乎是一回事。至于基奇太太那一夜之后“信念反而加深”,那是他当年所举的例子,后来有争议。
当然,《当预言落空时》本身也要对账。2025 年,研究者托马斯·凯利(Thomas Kelly)依据新近公开的费斯廷格档案等材料撰文。他指出几位混进团体的观察者本身也影响了那个小团体的走向,连“落空之后更热心宣讲”这一条主要观察也受到质疑。这场争论还没有定论,所以本书只借“信念连着付出”那一层;它也提醒读者:连讲固化的经典,也得留一条对账的路。
第二位是波普尔。
哲学家波普尔(Karl Popper)年轻时在维也纳,接触过好几种当时很流行的理论。
他后来回忆说,让他起疑的,恰恰是这些理论的“强大”:无论发生什么事,它们都能解释;每一件新事情,都被拿来当作又一次证实。
他由此得出一个判断——一个怎么都说得通的理论,不是太强,而是什么也没说。理论要有分量,得先说清楚:出现什么情况,我就算错。这就是后来人人知道的“可证伪性”。(参见波普尔《猜想与反驳》,1963;这条标准他最早在 1934 年的《科学发现的逻辑》里提出,第 19 章从那本书讲起)
他对在哪里?
他给“反证被吸收”找到了一个逻辑上的位置:一个说法如果把所有可能的反证都事先安排好了出路,它就退出了对账。登月造假说里,“照片可以造假”这一条,就是这样一个万能的出路——任何照片都能送进去。
本书第 19 章专门讲“它怎样才算错”,用的正是波普尔留下的这把尺子。
他们停在哪里?
费斯廷格讲的是一个人心里的难受,以及人怎样摆脱它。他看见了一群人,看见了付出,可他的发动机装在“个人心理”这一格里。为什么有的信念一碰就散,有的却越碰越硬,他用的是“失调”的强弱,没有一本账去算它的结实程度从哪里来。
波普尔讲的是理论的逻辑形状。他能告诉你一个说法“不可证伪”,可不告诉你它是怎样变成不可证伪的——它不是生来就这样,它是一步一步长成这样的。他也没有区分:一个说法固化了,固化在哪一端?是那个被信的来源变得碰不得了,还是信的那个人自己变得碰不得了?
这两处,正好是本书接着要走的一步。
回到本书的三角。
一句谣言是理念符号;它接住了听者自我符号里的某样东西;现实符号那一角悬空,没对过账。这是第 7 章说的。
固化,是在这之后又走了一步:这粒结晶不再迁移,不再回写。 新的现实来了,它不改;新的对不上来了,它不熔。按书二第 19 章的说法,固化有两端:凝在对象那一端的,叫偶像;凝在自我那一端的,叫石心。
偶像,在对象端。
偶像不是指雕像,指的是一个被供奉起来、不用再对账的来源。“那位老中医说的”“那个大号发的”“我那个当医生的朋友讲的”——话一挂上这个名字,就不用再查了。
偶像的连接度,来自“信它”这件事本身被反复确认:每转一次它的话,每一次照着它做而没出事,连接都加一分。到最后,人对的不是话,是那个名字。
石心,在自我端。
石心不是指心肠硬,指的是自我符号那一角固化了:一个看法变成了“我是谁”的一部分。“我是不轻易被骗的人”“我是看穿了他们的人”“我们这些人知道真相”——到了这一步,放下这个看法,就等于放下一部分的自己。
石心的连接度更高。它连着一个人几十年的习惯,连着他在家里、在朋友面前说过的每一句话,连着一群和他想法一样、彼此确认的人。而它最难拆的地方,是动能几乎为零:没有什么在推它,它也没有在动。
把两端放在一张表里,看得更清楚:
| 比一比 | 偶像(对象端固化) | 石心(自我端固化) |
|---|---|---|
| 凝在哪里 | 被信的那个来源:一个人、一个号、一个头衔 | 信的那个人自己:一个看法成了身份 |
| 常听到的话 | “人家是专家”“他说的还会错吗” | “我就是不信”“我们早就看穿了” |
| 连接度从哪来 | 每一次照着做、每一次转发而没出事 | 几十年的习惯、说出口的话、身边同样想法的人 |
| 反证进来会怎样 | 先问是谁说的;不是偶像说的,就不算数 | 先问它和“我”合不合;不合,就是对方出的招 |
| 怎样会塌 | 偶像自己被对账击穿:头衔是假的、话被证伪 | 很少一下子塌;要新的对不上,加上新的场 |
| 塌了以后 | 常常换一个新偶像,结构不变 | 一个新的自我在新的场里正在成形 |
| 对谁的伤害大 | 来源一倒,跟着它的人一起失重 | 慢;最先伤到的是身边最亲的关系 |
这张表要读出两件事。
第一件:两端是同一个结构。 偶像是“那个说话的人碰不得”,石心是“我这个听的人碰不得”。都是三角里有一角不再回写,都是连接度太高、动能太低。
第二件:两端常常互相撑着。 石心需要偶像供给话头,偶像需要石心提供信众。地平说里,团体的领头人是偶像那一端,每一位“我们知道真相”的成员是石心那一端。登月造假说也一样:某本书、某个节目、某位“揭秘者”在对象端;“我不轻信”在自我端。
拿这张表回看梁国栋,可以看到他身上偶像那一端很轻——他并不供奉凯辛,甚至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重在石心那一端:“我是吃过亏的人,人家给的东西我都要多想一层。”这句话不是关于月球的,是关于他自己的。
所以子轩递过去的每一张照片,其实都没有落在“月球”上。它们落在了“外公是一个不轻信的人”上。照片越清楚,越像“人家拿来让我信的东西”,越要多想一层。
这就是为什么本书说:拆固化的结晶,先要的不是更多事实。
事实是现实符号。可在固化的结构里,现实符号要先过自我那一角的手,才能决定它是什么。往一颗石心上堆事实,像往一扇关着的门上贴告示,贴得越多,门越显得像一堵墙。
石心难拆,偶像倒是有塌掉的时候。中国 2010 年的一件事,正好是一个完整的“偶像塌掉”的例子。下面只写公开报道和官方表态里有的事实,不对当事人作任何人身评价。
先讲一位综合人物。
宋秀琴那年六十一岁,北京丰台的退休售货员,有高血压,吃了好几年药。(综合人物,非真人)2010 年春天,她每天早上熬一大锅绿豆汤,一家人都得喝。她女儿问她哪来的方子,她说电视上那位专家讲的,书她也买了,就在床头。
那本书叫《把吃出来的病吃回去》,作者是张悟本,2009 年 11 月出版。2010 年 2 月起,张悟本多次在湖南卫视的养生节目《百科全说》里讲食疗,主张多喝绿豆汤、吃生的长茄子等,一下子红了。书一度高居畅销榜,据报道销量以百万册计〔销量数字待核〕。他在北京开的“悟本堂”一号难求,据报道诊费一路涨到上千元。
先画缝。
按本书的规矩,讲谣言怎样结晶之前,先要在材料里独立指认出那条对不上的缝。这件事里的缝,不难找:
| 三角的一角 | 当时摆在那里的东西 |
|---|---|
| 现实符号 | 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越来越常见;看病要排队、要花钱、要长期吃药;大医院一号难求 |
| 自我符号 | 想自己把住身体,不想一辈子靠药;对“吃”有几千年的亲切;家里谁做饭,谁就管着一家人的健康 |
| 理念符号(旧的) | 慢性病要遵医嘱长期治疗——对,可是费时、费钱、见效慢,很难被身体感觉到 |
| 缝在哪里 | 现实(慢病压在身上)和自我(想自己做主)对不上,旧理念接不住这份落差 |
| 来填缝的 | “病是吃出来的,也能吃回去”——一句简单、可以在自家灶台上做的理念 |
缝在先,“食疗治病”在后。这条缝不是事后找补出来的:慢病负担、看病难,在那几年的公开讨论里到处都是。
再看偶像怎样立起来。
一个说法要被供奉,光有道理不够,要有一个碰不得的来源。这个来源,靠的是几样现实符号撑着。有电视台的演播厅、出版社的书号,有一个响亮的头衔——“卫生部首批高级营养专家”之类。还有“北京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系”之类的学历说法。
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的性质:它们本来都是可以对账的。 头衔有发证机关,学历有学校名册,诊所有执业许可。偶像借它们站稳,等于把自己的连接度押在了几样可以查的东西上。
然后,对账来了。
2010 年 5 月前后,多家媒体开始一条条查。报道说:国家职业资格的查询系统里查不到他所说的高级营养师资质;他所说就读的医学院临床医学系,入学名单里没有他;另一所大学的相关经历,是继续教育学院的函授班。
卫生部方面公开否认了他“卫生部高级营养专家”的身份,部里请的专家也否定了这套食疗方案的科学性。
同在 5 月,卫生和工商部门到悟本堂检查,没有发现非法诊疗,现场放着的是绿豆和食用钙粉;可是检查也指出,悟本堂没有卫生许可证,没有登记为诊所,员工没有医师资格。
此后不久,据报道悟本堂所在的建筑被认定为违法建设,摘牌拆除。从走红到淡出公众视野,前后大约三个月。〔已核,见章末〕
偶像塌得很快。
为什么快?用本书的话说:它的连接度押在了现实符号上,而那几样现实符号一被对账,就不是它说的那样了。 头衔是撑重的柱子,柱子一查是空的,整座房子就没了承重。这和地平说很不一样——地平说的偶像不靠任何一张可以查的证书,它靠的是“他们都在骗你”,这句话没有发证机关可查。
可是,石心那一端呢?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漏掉的细节。偶像倒下后不久,当时就有报道和评论注意到:养生类图书的销量几乎没受这件事影响;有报纸的评论标题,大意是“下一次张悟本会炒红豆”。
也就是说,偶像塌了,“我要自己把住身体”“病是吃出来的”那一份自我符号,并没有跟着熔开。那条缝——慢病压身、想自己做主——也还在那里。缝在,自我那一角的结晶也在,空出来的只是对象端的那个位置。等下一个能接住它的来源出现,同样的结晶会在一个新名字上再长一次。
宋秀琴后来不熬绿豆汤了。她跟女儿说:“那人是假的。”过了半年,她床头换了另一本养生书。
本书不笑话宋秀琴。她身上那份“想自己把住身体”的东西,本来是好的,是一个人对自己日子负责的样子。可惜的是,那一回对账只对到了“那个人”,没有对到“那个方子”,更没有对到她自己那一份想要。
这就是偶像与石心在一件事里同时露面的样子:对象端被击穿,自我端没动;偶像换了,结构还是原来那个。
身体上的事,具体病情请遵医嘱;本章只谈说法怎样被信、怎样被拆,不谈任何疗法。
那么,一粒固化了的结晶,到底怎样才会熔开?
按书二第 18、20 章的能量账,一句话就能说完:拆一个符号,付出的动能必须超过它的连接度。 偶像难破,是连接度高;石心更难,是连接度极高,而动能为零。
这句话落到日子里,要拆成两样东西。
第一样:新的对不上。
不是更多的事实,是一次落在那个人自己身上、他自己不能不认的对不上。
陀螺仪那一幕为什么没有熔开什么?因为那个读数落在了“仪器”上,仪器可以被怀疑。可是那一束光,坎帕内拉说了一句“这很有意思”。这句话很轻,却是一条缝:他看见的是他自己设计、自己站的位置、自己的眼睛。那一刻,现实那一角第一次没有先过自我那一角的手,直接落在了他身上。
本书不知道他后来怎样想,片子也没有交代。可是“这很有意思”这五个字,比任何一位科学家在片中讲的道理,都更接近一次熔开的开头。
新的对不上,有几个特征:
第二样:新的场。
光有对不上还不够。熔开以后,人要往哪里去?
石心之所以是石心,是因为那个看法连着一群人:朋友是这群人,节目是和这群人一起做的,周末的聚会是这群人的。纪录片里有一个很动人的细节:片中的人彼此之间是真心的朋友,有人在团体里找到了恋人。对他们来说,放下地平说,不只是改一个看法,是要离开一个家。
势能是网络的吸引和拉扯。一个人能不能离开一粒旧的结晶,要看另一张网能不能把他接住。没有新的场,熔开的那一点就会被旧场重新拉回去,结得比以前更硬——因为这一次,他见过裂缝,又亲手补上了。
所以熔开不是一次辩论,是一次搬家。
本书把熔开所需写成一张小账:
| 要素 | 缺了它会怎样 | 在日子里像什么 |
|---|---|---|
| 新的对不上 | 只有别人塞来的事实,进门先被过滤 | 他自己的手、自己的仪器量出一个他没料到的读数 |
| 新的场 | 熔开一点,又被旧的那群人拉回去 | 有另一群人,不需要他先认错,也愿意接住他 |
| 足够的动能 | 想改也没力气,只好守着旧的 | 不在他最慌、最气、最累的时候去谈 |
| 一条体面的路 | 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几十年白活 | 让他的“多想一层”有地方继续用,只是换一个对象 |
| 时间 | 一次谈话就想见效,反而逼他守得更紧 | 不急;一年说一次,比一晚说十次好 |
最后两行,常常被忽略。
“一条体面的路”的意思是:石心里那个“我”,不能被一笔勾销。梁国栋的“我不轻信”,是他几十年的骄傲。如果放下登月造假说,就要连这份骄傲一起放下,那他宁可不放。可是,不妨设想有一条路:让“不轻信”还是他的骄傲,只是把这把刀转个方向,先拿来量一量“他们做假”这句话本身。走这条路,他放下的就只是一个看法,不是他自己。
这就回到了第 11 章说的“用错药”。对一颗石心搬权威、堆别人查好的证据,正是那一章说的错药:不信的人要的是自己够得到的现实,不是别人递来的结论。对一个已经固化的人嘲笑、羞辱,更是把他往旧的场里推。地平说和登月造假说的信奉者,常常最先听到的不是证据,而是笑声。笑声是对岸那张网在说:我们不要你。
讲到这里,可以把固化放回全书那本能量账里,看它和一般谣言有什么不同。
一般的谣言,比如第 3 章讲的那几场抢购,结晶得快,散得也快。等到货架重新堆满、官方的说法一再重复、身边没有人出事,它的连接度就一点点松掉。它是一粒没对过账的结晶,可它还会被对账:日子本身每天都在给它送账单。
固化的结晶不一样。它把“对账”本身吃了进去。日子送来的账单,它照收,然后在背面写上“他们伪造的”。于是:
这三条合起来,就是本书说的石心:连接度极高,动能为零。
还有一层,要说给站在“对”的那一边的读者听。
子轩那天晚上手里的照片,是真的。可是子轩自己没量过月亮,他信的是老师、是课本、是平板上那个机构的名字。这没有错,人不可能样样亲手去量,信任可靠的来源,本来就是一个社会省力的办法。
可是如果有一天,“老师说的”“那个机构发的”变成了不用再想、谁问一句就算冒犯的东西,那么在“对”的这一边,同样长出了一尊偶像。如果“我们是相信科学的人”变成了一种身份,用来把外公那样的人划出去、笑话他们,那么在“对”的这一边,同样长出了一颗石心。
科学之所以可靠,不是因为它的结论被供奉,恰恰是因为它的结论随时准备被对账。一个说“我相信科学”却从来不准别人问“你怎么知道”的人,和他所笑话的人,用的是同一种固化。第 14 章会专门讲:被信任的来源,最容易被供奉成偶像。
这也说明了一件事:固化不是信谣言的人“特别顽固”,而是一粒结晶在特定的能量结构里自然会走到的样子。谁都可能有一两处这样的地方——也许不是登月,是对某个品牌、某种养生法、某位亲戚的看法。本书写这一章,不是为了把一群人划出去,而是为了让每个读者看清自己身上的那一两颗石头。
回到淡滨尼那个晚上。
后来的几个星期,子轩没再往外公面前推照片。梁雅琴教了他一个办法:不跟外公争月球,跟外公学手艺。
于是有一个周末,子轩问外公:以前在电厂,一条线路断了,怎么找是断在哪一段?
梁国栋来了精神。他拿一张纸画给外孙看:先从两头量,再从中间量,一段一段往里缩,“不能信图纸,要信电笔”。他讲了一下午,讲到他年轻时有一次,图纸上写着断了电的那一段,他照规矩又量了一遍,发现还带着电。
“所以啊,”他说,“自己量过的才算数。”
子轩问:“那月亮那件事,外公自己量过吗?”
梁国栋愣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说:“那个又量不着。”
这一下,就是本章说的“愣一下”。它不是认输,离改变看法还很远。可是那一刻,他那门“自己量过才算数”的手艺,第一次转过来,对准了他自己那句“他们做假”。
本书不知道梁国栋后来会怎样想。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信登月,那也没有关系——他还是那个会教外孙查线路的外公。要紧的是,饭桌上那条路没有被堵死:外孙还愿意跟他说话,他还愿意教外孙东西。场还在,对不上也就还有地方落脚。
梁雅琴那个办法,你家里也能用,只是要换成你家里那个人的手艺。
先想一想:他这辈子靠什么吃饭、靠什么不出错?做过会计的,月底要对账,一分钱对不上就不下班;做过厨师的,菜出锅前要自己尝一口;开过出租车的,不信导航,信自己跑过的路;做过裁缝的,量两遍才下剪刀。几乎每一门手艺里,都藏着一句“自己核过的才算数”。
这句话他说了几十年,是他自己的,不是你塞给他的。从这里起头,他不用先放下什么,就能接着往下走。
然后,不争他信的那件事,先请他把这门手艺讲给你听。讲的时候,他是师傅,你是徒弟。他心里那块“我不轻信”的石头,这时候不是被攻打的对象,是被请出来的本事。
最后,那一问要留着,不要急着问。子轩那一问是在外公讲了一下午之后才问的,而且只问了一句,问完就停。外公说“那个又量不着”,他没有接着追。追下去,就又成了一场争论;停在那里,那一句“量不着”才会留在外公自己心里,慢慢去碰他那门手艺。
这一问要是问早了、问多了,前面那一下午就白讲了。所以这一步急不得,有时候要等好几个周末,等他自己先提起那件事。
熔开一粒固化的结晶,靠的从来不是谁赢了一场争论。靠的是一个新的对不上,落在一张还接得住他的网里。
下一章,本书就来讲梁国栋那门手艺的大名字:对账。它不是谁的美德,是一门很老的手艺。
偶像凝在被信的来源上,石心凝在信的人自己身上;拆它先要的不是更多事实,是新的对不上和接得住人的新场。
费斯廷格看见信念连着已经付出的东西,波普尔看见理论能解释一切便什么也没说;本书打开的那扇门,是固化分两端,熔开要算动能、要换场。
每一次把反证收成“他们又出了一招”,对账的读数就先过了自我那一角的手,发生被收回成了“我早就知道”。
想一想
这一编回答一个问题:人类有没有对账的办法,对过账的东西后来又会变成什么。三章。纺织厂的会计为三百八十块对到天黑,回家路上看见一条“喝了会致癌”,却谁也不用去查。账房、法庭、科学期刊、报纸更正栏、维基百科,五门老手艺各自把对账的力气落在有动机的人身上、落在固定的一步上,靠的是制度,不是自觉(第 13 章)。订了四十年报纸的老司机说“报纸没登就不是真的”:署名和更正栏让信任一次次对过账沉下来,结成一粒结晶;可那条往后再对账的路一关,它就成了偶像(第 14 章)。食堂里一句“三号线要搬去越南”,三个月后成了正式通知:没对过账的传闻,后来常常是真的,分辨它看的是事后能不能被对账,不看出身(第 15 章)。
账房、法庭、期刊、报馆、维基都会对账,它们靠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不靠自觉?
宋建平四十七岁,在苏州吴江一家纺织厂做了二十年会计。(本章宋建平、梁晓燕为综合人物,非真人)
每个月最后一个工作日的下午,他都要做同一件事:对账。
厂里的出纳是梁晓燕,三十九岁,管钱,管银行的往来。宋建平管账,记每一笔进出。两个人的办公桌隔着一道玻璃,这道玻璃是厂里的老规矩:管钱的不记账,记账的不碰钱。
那天下午,梁晓燕把银行打出来的对账单送过来。宋建平把厂里自己记的银行存款账翻开,一笔一笔对。对到最后,两边余额差了三百八十块。
三百八十块,在一个年流水几千万的厂里,不算什么钱。可宋建平没有往下翻。他把差额写在一张纸的右上角,开始往回找。
先看是不是银行已经扣了、厂里还没记的:有一笔短信通知费,三十块,银行月底扣的,厂里还不知道。再看是不是厂里已经记了、银行还没到账的。有一张客户的支票,厂里二十八号就记了收入,银行要到下个月二号才入账。可那张支票是三千五,对不上数。他又翻,翻到一笔手续费,银行按新的标准收了三百五,厂里还是按老标准记的。三十加三百五,正好三百八。
他把这两笔填进一张表,表的名字很长,叫“银行存款余额调节表”。左边是厂里的账,右边是银行的账,中间写清每一笔差额是怎么来的。两边调完,数字一样了。表底下他签了名,梁晓燕也签了名。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宋建平把表夹进凭证,锁进柜子,骑电动车回家。
路上,手机响了一下。是家族群里有人转了一篇文章,标题说某个牌子的饮料喝了会致癌。他看了一眼,没有转,也没有说话。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那个下午和这个晚上之间的距离。
在厂里,三百八十块的差额,宋建平非找到不可,找不到就交不了差。在家族群里,一句“喝了会致癌”,谁也没有义务去查它从哪来,转的人不用签名,看的人不用调节。
同一个宋建平,下午是一位对账的手艺人,晚上是一个看见了也不说话的普通人。不是他晚上变懒了,是晚上没有那道玻璃,没有那张表,也没有要两个人签字的规矩。
对账的道理,中国人说得很早。
贞观二年,唐太宗问魏徵:“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魏徵答:“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二,唐纪八)只听一面之词,就看不清;几方面的话对一对,才看得明白。这是对账最朴素的说法:一句话要有另一句独立的话对着它。
魏徵接着举了三个反例:秦二世偏信赵高,梁武帝偏信朱异,隋炀帝偏信虞世基,外面已经乱了,宫里还以为太平。这几个例子说的不是皇帝笨,是皇帝身边只剩下一条消息的路。路只有一条,再聪明的人也没有东西可对。
到了清代,考据学者把这个道理做成了治学的规矩。梁启超在《清代学术概论》里总结那一派学风,有几句话说得极干脆:
孤证不为定说。其无反证者姑存之,得有续证则渐信之,遇有力之反证则弃之。(《清代学术概论》十三)
只有一条证据,不能下定论。没有反证的,暂时留着;后来又找到别的证据,就慢慢信它;遇到有力的反证,就放弃它。
这几句话,几乎是一份完整的对账章程。它分了四档:孤证、姑存、渐信、弃之。每一档都看“另一条证据”来不来、往哪边来。一个说法的分量,不是看说的人多有名,是看它旁边站着几条独立的证据。
同一段里,梁启超还记了另一条,更短,也更重:“隐匿证据或曲解证据,皆认为不德。”
这一条把对账从方法提到了操守。前一条说的是证据怎样用,这一条说的是证据不能藏。一位学者手里有一条对自己不利的材料,按这一派的规矩,他得把它摆出来,让别人一起对;藏起来,不只是功夫差,是品行有亏。账房里管这个叫“不得隐匿凭证”,道理是一样的:账上不利的那一笔,也要原样记进去。
拿这几句去对第 12 章的地平说和登月造假说,就能看出固化的样子:它们把“遇有力之反证则弃之”这一句,换成了“遇有力之反证则更信之”。
古人对在哪里?
他们看准了:一句话单独站着,是立不住的,要有别的证据来对。他们还看准了:信要分档,不是信与不信两样。
他们停在哪里?
魏徵讲的是君主的修养,考据学者讲的是学者的功夫。两样都落在“人”身上:明君要自己兼听,学者要自己守规矩。谁来付这份兼听的力气、谁来替学者把关、做不到又怎样,他们没有算这本账。古人留下的是一种美德,还不是一门制度。
下面五门手艺,正是把这份美德一门一门做成了制度。
先讲最老的一门。
对账这件事,在人类有了“别人替我管钱”的那一天就开始了。只要管钱的人和钱的主人不是同一个,就要有一个办法,让主人不用亲自去数每一枚铜钱,也知道钱没少。
中国的账房,很早就有一套结账的格式,叫“四柱”:旧管、新收、开除、实在。旧管是上期结存,新收是本期收入,开除是本期支出,实在是期末实存。四柱之间有一个等式:旧管加新收,等于开除加实在。这套格式一般认为在唐宋时已用于官府的钱粮账〔待核〕。
这个等式的厉害之处,在于它让账能够自己检查自己。记账的人随便在哪一处写错一笔,四柱就合不拢。合不拢,就得去找。
举个小数目。一间库房,上期结存一百两,这一期收进三十两,支出二十两,按等式,库里实存应当是一百一十两。管库的人去数,库里只有一百零五两。五两的差,就是四柱替主人亮出来的一盏灯:要么支出漏记了一笔,要么收入多记了一笔,要么银子真的少了。主人不必懂每一笔买卖,只要会看这一个等式合不合,就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西方这边,1494 年,意大利数学家帕乔利(Luca Pacioli)在他的一部数学大书里,把威尼斯商人用的复式记账法系统地写了出来。复式记账的规矩是:每一笔经济往来,都要同时记两处,一处借,一处贷,金额相等。钱从现金走到了存货,现金这边减,存货那边加。所有账户的借方合计,必须等于贷方合计。
四柱也好,复式也好,做的是同一件事:让每一个数字,都有另一个数字和它对着。 一个数字自己说了不算,要有一个独立来的数字来对它。
这正是本书说的“对账”:一个理念符号——账上写的数字——要拿去和一个现实符号——库里的钱、银行的单子、仓里的货——核一核。
账房后来又多了一道规矩,就是宋建平和梁晓燕之间那道玻璃。会计上叫“不相容职务分离”:管钱的不记账,记账的不管钱,批准的不经办,经办的不审核。为什么?因为同一个人既管钱又记账,对账就成了自己对自己,两个数字其实出自一只手。
对账的动能,落在谁身上?
落在记账的人和复核的人身上,而且是定期、固定地落。每个月最后一天,不管有没有人怀疑,宋建平都得把差额找出来。他付出的那一个下午,就是对账的动能。
这份动能,不是因为宋建平特别认真才付的。换一个不那么认真的会计,也得付,因为不付,月底的表就交不上去,年底审计师来了就要问。
审计师,是账房对账的第二层。厂里自己的会计和出纳对完了,到了年底,还要请一家外面的会计师事务所来,从头抽查一遍。他们抽几张凭证,去仓库数一数货。再给几家客户发函,问客户欠厂里的钱是不是这个数。
这一层的动能,落在一个有意思的地方:钱是被审的厂自己出的。厂里花钱,请一个外人来挑自己的毛病。为什么肯?因为银行要看审计报告才肯放贷,股东要看审计报告才肯放心,税务要看它才肯少来几趟。一份对过账的报表,在外面是值钱的;一份没对过账的,谁都不认。
这就是对账成了制度以后的样子:对账的结果,本身成了一种可以拿出去用的东西。 付了动能的人,换回来的是别人的信任。
账房对在哪里?
它最早把对账做成了一门不靠人品的手艺。一个数字要被信,不是因为写它的人老实,是因为它旁边有另一个独立的数字对着它。
它停在哪里?
账房对的是钱,对的是账上能写成数字的东西。它管得住三百八十块,管不住一句话。家族群里那句“喝了会致癌”,没有对方科目,也没有对账单可以送过来。
第二门手艺,在法庭上。
一个证人站上证人席,说他那天晚上看见了什么。法官要不要信他?
几百年来,英美的法庭摸索出一个办法:不让法官自己去判断这个人老不老实,而是让和他利益相反的那一方来问他。这就是交叉询问,中文法律界也常叫交叉质证。
传唤证人的一方先问,叫主询问,问的多是对自己有利的事。然后对方律师站起来,问反方向的问题:你那天晚上站在哪里?路灯亮不亮?你戴眼镜吗?你和被告是什么关系?你上次跟警察说的,和今天说的为什么不一样?
美国证据法学家威格摩尔(John Henry Wigmore)写过一部证据法巨著。他在书里说,交叉询问是为发现真相而发明的“最伟大的法律装置”(《威格摩尔论证据》第 1367 节)。美国的法院判决到今天还常引这一句。
这个说法也许夸张,可它看准了一件事:最有动力去找一句证词里的漏洞的人,是这句证词会伤到的那个人。
和交叉询问配套的,是另一条规矩,英美法里叫“传闻证据规则”。大意是:一个人在法庭上转述别人在庭外说的话,用来证明那句话说的事是真的,原则上不能采信——因为说那句话的人不在场,没法被对方问。这条规则有很多例外,可它的骨头很清楚:不能被问的话,不能当证据。
读到这里,读者也许已经认出来了。传闻证据规则要挡在门外的,正是本书第 8 章说的“听说”——一句被磨掉了来源、却依然立得住的话。法庭花了几百年,专门给它设了一道门槛。
中国的诉讼制度不用“交叉询问”这个名字,可是同样要求证据当庭经过质证。现行的《刑事诉讼法》里就有一条。它的大意是:证人证言必须在法庭上经过公诉人、被害人和被告人、辩护人双方质证,并且查实以后,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条文序号待核〕。
民事官司里,还有一条更家常的老规矩,中国人叫“谁主张,谁举证”。你说对方欠你钱,你拿借条来;你说货有质量问题,你拿检测报告来。民事诉讼法里写的大意也是这样: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这条规矩,和后面要讲的维基百科的方针,是同一个心思:说话的人先付动能。一句“他欠我钱”说出口不难,可要它在法庭上算数,就得把借条拿出来摆在桌上,让对方看、让对方问。
对账的动能,落在谁身上?
落在对方身上,也落在主张的一方身上。质证的动能,是由利益相反的那一方来付的:对方律师熬夜读卷宗,找证人前后说法的出入,查他那天晚上到底在哪里。他付这份动能,不是因为他热爱真相,是因为这句证词不推翻,他的当事人就要输。
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安排。它不指望说话的人自己去查自己,也不指望法官独自明察一切,它把对账的力气交给了最有理由出力的人。
法庭对在哪里?
它看清了:对账的动能,要落在有动机的人身上,才付得出来。它还看清了:来源不在场的话,要被挡在外面。
它停在哪里?
法庭对账很贵,贵到只能用在少数要紧的事情上:一场官司要几个月、几年,要律师、要法官、要书记员。日常生活里成千上万句话,不可能一句一句都开庭。而且法庭只在有人起诉时才开门,一句话没人告,它就不管。
第三门手艺,在科学期刊里。
今天一篇科学论文要发表,通常要先经过“同行评议”。编辑把稿子发给几位同领域的专家,专家读完写意见——哪里证据不够,哪里推理有漏洞,哪个实验该补做。作者照着改,改完再审,审过了才登。
很多人以为这个制度和科学一样老。其实不然。
1665 年,英国皇家学会的秘书奥尔登堡(Henry Oldenburg)办起了《哲学汇刊》,这常被当作科学期刊的开端。可是后来的历史学者发现,那时候的奥尔登堡很少找外面的专家审稿,登什么基本是他自己看着办。1752 年,皇家学会正式把这份刊物的编辑和财务收归学会,由一个委员会来决定登什么,这才有了一点“别人来看一眼”的样子。
再往后很长一段时间,许多期刊的取舍仍主要由编辑自己决定。有一个常被讲起的小故事。1936 年,爱因斯坦和合作者给美国的《物理评论》投了一篇稿。编辑把稿子送给一位匿名专家审,专家提了一堆批评意见。爱因斯坦很不高兴,说他没有授权编辑在发表前把稿子拿给别人看,于是撤稿改投别处。据记载,此后他再没有往这本刊物投过研究论文。
那位匿名专家的意见,后来被证明是对的:稿子里有一处错误。
《自然》杂志是到 1973 年,才把外审定为标准做法的。“同行评议”这个说法本身,也是 1960、1970 年代才在学术界流行开的。
对账的动能,落在谁身上?
落在审稿人身上,也落在作者身上。审稿人大多是无偿的,读一篇稿要花几天,写意见要再花几天。作者要补实验、改数据、回答每一条质疑,一篇论文从投稿到刊登,一年两年是常事。
还有一份动能,落在后来的人身上:别的实验室拿这篇论文的方法重做一遍,看看结果还在不在。这叫重复实验。同行评议只是出生时的检查,重复实验是一辈子的复诊。
科学对在哪里?
它把“别人来看一眼”做成了出生前的一道必经门槛,而且请来看的,正是最懂行、最可能挑出毛病的人。它还把“说法要能被重做”立成了规矩:一个结果只有你自己能做出来,那就不算数。
它停在哪里?
同行评议也会漏。2015 年,一个由几百位研究者组成的合作团队,在《科学》上发表了一项大规模重复研究。他们重做了一百项已经发表在心理学顶级期刊上的研究。结果只有大约三分之一重复出了原来那样显著的结果。
科学还有一样和报纸更正栏很像的东西,叫撤稿。一篇论文登出来以后,如果发现数据有严重问题,期刊会登一份撤稿声明,原文页面上打上标记,告诉后来的读者:这一篇不算数了。2010 年起,美国有两位科学记者专门办了一个网站,一条条追踪全世界的撤稿,名字就叫“撤稿观察”。
可是撤稿也有和更正栏一样的毛病:一篇论文被撤了,之前引用过它的那些文章,不会自动跟着改。错的那一粒,已经在别人的论文里结晶过一次了。
这些都不说明科学不可靠,恰恰说明科学还在对账,而且对到了自己头上。可它也提醒:审过了,不等于对完了。 审稿是一次对账,不是最后一次。一旦“发表在某某期刊上”被当成不用再问的护身符,同行评议这门手艺,就在读者那里被供奉成了偶像——第 14 章会接着讲这一层。
第四门手艺,在报纸的角落里。
许多报纸都有一个小栏目,篇幅不大,字号不大,位置也不显眼,叫“更正”。昨天哪篇报道里的人名写错了,哪个数字多写了一个零,哪句话被安错了人,今天在这里登出来。
这个小栏目背后,是一个很硬的规矩:报纸错了,要用报纸自己的版面认。
英国《卫报》在 1997 年 11 月设了“读者编辑”一职,由伊恩·梅斯(Ian Mayes)担任。这是英国报纸里第一个常驻报社、独立处理读者投诉的督察职位。读者觉得哪篇报道有错,可以找他;他去查,查实了就在报上更正,还在每周的专栏里讲清楚这件事是怎么错的。
中国这边,上海的《新闻记者》杂志从 2002 年前后起,每年做一份年度虚假新闻研究报告。报告从当年媒体发过的报道里挑出十条典型的失实新闻,一条条讲它们错在哪里、怎么错的。被点到的媒体里,不乏大报大台。
对账的动能,落在谁身上?
落在报社自己身上。更正要占版面,要编辑去查,要记者承认自己错了——这最后一样,是很贵的动能。被点名的失实报道,伤的是这家媒体攒了几十年的名声。
可也正因为贵,更正栏才有分量。一家报纸肯在自己的版面上一条一条认错,读者才知道:它没认错的那些,大概是查过的。这一层,第 14 章讲“被信任是怎样结晶的”会细讲。
报纸对在哪里?
它把“认错”做成了日常的、有固定位置的事,而不是出了大丑闻才偶尔为之。更正栏让一家媒体说过的话,始终留着一条被对账的路。
它停在哪里?
第 11 章讲过“说错场”:更正发在了谣言不在的地方。报纸的更正栏是这个毛病最老的病例。昨天那篇错的报道在头版,今天的更正在第二版的角落;看过错报的人,不一定看得到更正。更正栏管得住“认”,管不住“认到读过的人那里”。
而家族群里的那篇文章,连更正栏都没有。转出去的那个人,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去认错。
第五门手艺最年轻,在网上。
维基百科是一部谁都可以编辑的百科全书。谁都可以改,那它靠什么不被改乱?
它靠几条核心的方针,其中一条叫“可供查证”。大意是:写进条目里的东西,必须能让读者在可靠的、已经发表过的来源里查到。一句话被人质疑了,或者很可能被人质疑,就得在后面标出处;标不出来,就可以被删掉。
这条方针里有一句话,是整个制度的骨头:证明一句话可以查证的责任,在添加或恢复这句话的那个编辑身上。
这一句,把对账的动能放在了一个很特别的位置上。
在家族群里,一句话转出来,要是有人想说它不对,得自己去查、去找证据、去写一大段解释——动能全落在辟谣的人身上。维基百科反过来:你要加一句话,你先拿出处;别人不用证明你错,只要指出你没有出处,就可以把它拿掉。
许多读者在维基百科的文章里见过一个小小的上标标记,意思是“此处需要来源”。它是一张贴在句子后面的欠条:这句话还没对过账。
这个规矩有时严到让人哭笑不得。2012 年,美国小说家菲利普·罗斯(Philip Roth)发现,维基百科上关于他的小说《人性的污秽》的条目,说这部小说的灵感据说来自某位作家的生平。罗斯说不是,灵感来自他一位已故的朋友,一位普林斯顿大学的教授。他托人去改,得到的回复大意是:作者本人的说法不够,需要第二手来源。
作者本人,对自己的小说,都不算数。
罗斯后来在《纽约客》上发了一封公开信,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公开信登出来,就成了一个可以引用的已发表来源,条目随后改了。
这件事两面都可以讲。一面是:规矩死板,连作者都要被要求“拿出处”。另一面是:正是这份死板,保护了这部百科全书不被任何一个“我说了算”的声音占住——哪怕这个声音真的说了算。它宁可慢一步,也不让任何一位来源变成不用对账的偶像。
和“可供查证”并列的,还有一条方针,叫“非原创研究”。大意是:编辑不能把自己的新发现、自己的推论写进条目,哪怕他确信是对的;条目里只放别处已经发表、可以查到的东西。
这一条乍看奇怪:百科全书为什么不欢迎新知识?可是从对账的角度看,它很合理。一部谁都能改的书,没有办法当场检验每一位编辑的新发现,它能做的,只是把检验交给外面那些已经有对账手艺的地方——期刊、报纸、出版社。维基不自己做第一道门,它站在别的门后面,做第二道。
对账的动能,落在谁身上?
落在添加内容的人身上。你要往这部书里放一句话,你先付动能:找来源,标出处。删一句没出处的话,几乎不用付动能。
维基对在哪里?
它把举证的责任放在了说话的一方,而不是质疑的一方。这正好把谣言的能量账倒了过来:谣言世界里,说出来几乎免费,驳倒它很贵;在维基的规矩里,说出来要付钱,删掉它很便宜。
它停在哪里?
它查的是“有没有可靠来源”,不是“这件事是不是真的”。来源本身错了,它也会跟着错;可靠来源之间吵起来,它只能把几种说法并排摆出来。它还要求一群愿意花时间巡查的志愿编辑,这群人的动能也是有限的,冷门条目里的错误,可能放好多年没人看见。
五门手艺放在一起,可以看出它们做的是同一件事:把一个理念符号——一个数字、一句证词、一个结论、一篇报道、一句条目——拿去和一个现实符号对一对。 不同的是,各自把对账的动能落在谁身上,落在哪一步。
| 对账制度 | 拿什么对什么 | 动能落在谁身上 | 落在哪一步 | 不付会怎样 | 它漏在哪里 |
|---|---|---|---|---|---|
| 账房复核 | 账上的数字 对 库里的钱、银行的单 | 记账人与复核人,钱账分管的两个人 | 每期结账时,定期、强制 | 表交不出,审计要追问 | 只管写得成数字的东西 |
| 法庭质证 | 一句证词 对 别的证据和证人自己前后的话 | 利益相反的对方 | 开庭之中,当场 | 证词不得作定案根据 | 贵,只用在少数被告到法院的事 |
| 同行评议 | 一个结论 对 数据、方法和行家的检查 | 审稿人、作者,以及之后做重复实验的人 | 发表之前,加上发表之后 | 稿子登不出来;登了也可能被重做推翻 | 审过不等于对完;会被供成偶像 |
| 新闻更正栏 | 一篇报道 对 后来查到的事实与读者的投诉 | 报社自己:编辑、记者、读者编辑 | 发表之后,固定栏目 | 名声受损,被列进年度失实名单 | 更正常到不了读过错报的人那里 |
| 维基可供查证 | 一句条目 对 已发表的可靠来源 | 添加这句话的人 | 写进去之前 | 没出处可以直接删掉 | 只查来源,不查真伪;巡查的人手有限 |
| 家族群(对照) | 一句转发 对 —— | 没有固定的人;谁想辟谣谁付 | 没有固定的一步 | 没有后果 | 整张表都空着 |
最后一行,是本书故意加上去的。
把家族群和五门老手艺放在同一张表里,空出来的格子一目了然:没有人被指定去对,没有固定的一步,不对也没有后果。这不是群里的人不好。宋建平在厂里是最严的会计,在群里也只是看了一眼。
光看表还嫌抽象。做一个思想实验:把宋建平晚上看到的那句“某牌饮料喝了会致癌”,假想着送进这五道门,看它在每一道门前会遇到什么。
这是一个假想的推演,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也不针对任何真实的品牌。
先画缝。 按本书的规矩,先看这句话填的是哪条缝:
| 三角的一角 | 这句话面前摆着的东西 |
|---|---|
| 现实符号 | 饮料天天在喝,配料表上一串看不懂的名字;癌症是身边人真实得过的病 |
| 自我符号 | 想让家里人少吃坏东西;“为你好”的心意;对看不懂的东西本能地提防 |
| 理念符号(旧的) | “合格上市的东西就是安全的”——可它是一句笼统的话,回答不了“那串名字是什么” |
| 缝在哪里 | 看不懂的配料表,和“要护着家里人”的心意对不上,旧的笼统说法接不住 |
| 来填缝的 | “喝了会致癌”——一句短、狠、能立刻照着做的话 |
缝是真的:配料表确实大多数人看不懂。这句话正好卡进了这条缝。
第一道门:账房。 如果把这句话当作一笔账,它得有对方科目。“致癌”对着什么?哪一份检测,哪一批产品,哪一种成分,多大的量?账房的规矩会要求它把右边那一栏填满。填不满,这笔账就挂在“待查”上,不能结转,更不能报上去。
第二道门:法庭。 如果这句话是一句证词,对方——也就是那家饮料公司——会站起来问:你说的是哪一份研究?你本人做过检测吗?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最后这一问,就会把它挡在传闻证据那道门外:说这话的源头不在场,不能被问,不能当证据。
第三道门:期刊。 如果这句话想变成一篇论文的结论,审稿人会问:样本多大?对照组是谁?剂量和人每天实际喝进去的量差多少?是不是别的因素造成的?就算登出来了,别的实验室还要重做一遍。
第四道门:更正栏。 如果有一家报纸登了这句话,后来查实它没有根据,报纸就得在自己的版面上认错,而且这一条很可能被收进当年的失实新闻名单。下一次,这家报纸编辑看到类似的稿子,手会先停一下。
第五道门:维基。 如果有人想把这句话写进那个饮料品牌的条目,他得先附上一个可靠的、已发表的来源。附不上,别的编辑不用证明它错,直接删掉就行。
走完五道门,这句话还剩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剩,也许剩下一点真东西——比如某种成分在某个很高的剂量下,确实在某项研究里有过某种结果。对账不是为了把一句话一笔勾销,是为了把它里面能对上的那一点留下,对不上的那一大片去掉。
可是在家族群里,这五道门一道都没有。这句话从发出的那一刻起,就带着全部的分量,一路畅通,直到落进每一个读到它的人心里。
这个推演里,五道门各自要付的动能,都不是落在读者身上的。账房里是会计付,法庭上是对方付,期刊里是审稿人付,报纸是报社自己付,维基是写的人付。没有一道门,是要求晚上九点刷手机的那个人自己去查的。 这一点,正是下一节要讲的。
读到这里,也许有人会说:说到底,还是要每个人自觉一点,转之前查一查。
这话没错,可是不够。本书是一本能量账,要把“不够”的原因说清楚。
第一,自觉是让每个人自己付动能。
动能是有限的。第 11 章讲过三个入口,其中一个是累:能量耗尽了,人就懒得想。一个上了一天班、晚上九点刷手机的人,他的动能已经用在了他的工作、孩子、老人身上。要求他每看到一条消息都去查原文、问专家,等于要求他每天晚上再上一个班。
宋建平在厂里对得出三百八十块,是因为那一个下午是厂里给他付了工钱的,对账是他的活。晚上回家,没有人付钱,也没有人要他交表。
第二,制度把动能落在有动机的人身上。
五门手艺里最聪明的两门——法庭和维基——都没有指望“人人自觉”。法庭让最想推翻证词的那一方去推,维基让最想加这句话的那个人先拿出处。动能落在了本来就愿意付的人身上,于是付得出来。
账房也一样:钱账分管,不是因为假定出纳不老实,是因为两个人各管一头,彼此的数字自然就对上了,谁也不用去怀疑谁。
第三,制度让对账变得不得罪人。
第 9 章讲过,在群里对账,等于质疑发消息的那个人——往往是长辈、是亲戚、是好朋友。这是一笔很重的势能:那张网会把质疑的人往回拉。
可是在厂里,宋建平找梁晓燕要对账单,不是怀疑她,是月底的规矩。在法庭上,对方律师盘问证人,不是和证人过不去,是程序。在维基上,一句话被标上“需要来源”,不是冲着谁,是方针。
制度把“我怀疑你”,换成了“这是规矩”。 一旦对账成了每个人都得过的一道门,就没有人因为对账而丢面子,也没有人因为被对账而丢面子。
第四,制度不慌,不气,也不累。
第 11 章说同一篇辟谣,对三个入口的人是三种效果。人会慌,会气,会累;慌的时候想先转出去提醒家人,气的时候想先骂两句,累的时候只想划过去。自觉,恰恰在这三种时候最靠不住。
制度不一样。月底的调节表,不管宋建平那天心情好不好,都得做。开庭的日子到了,对方律师不管累不累,都得站起来问。一篇稿子送到审稿人手里,不管外面舆论多热,他都要按那几条问下去。维基的方针不会因为某件事闹得很大,就放宽“要出处”这一条——闹得越大,往往查得越严。
制度把对账从“一个人此刻有没有力气”那里拿走,放到“这一步到了没有”那里。人有起落,步骤没有。
第五,制度本身就是一粒结晶,而且是三界都立住的结晶。
一门对账的手艺能传几百年,不是因为有人一直在背诵“要对账”这条道理。它在三界都沉了下来:
三界都立住了,它就稳定、整体、独立:能代代传下去,拆开一样就不灵了,换一个城市、换一家厂也照样用。这是第 7 章说的粒子,只不过这一次,是一粒好的结晶。
自觉,只是自我那一角。光有一角的东西,立不住。
讲公道,还要讲另一面:对账的制度,自己也会固化。
账房的表做得再漂亮,也有过大公司的账目整套作假、审计没看出来的事。同行评议审过的论文,有的后来被撤回。报纸有更正栏,可也有报纸更正得很勉强。维基有方针,可也有条目被人有组织地改来改去。
制度固化的样子,和第 12 章说的偶像一模一样:对账的印章,被当成了对账本身。 “审计过了”“发表在权威期刊上”“报纸上登的”“维基百科上写的”——这些话一说出口,后面的人就不再问了。本来是一道门槛,被供成了一尊神。
宋建平二十七岁刚进厂时,带他的是一位快退休的老会计。老会计教他的第一句话,不是借贷记账,是一句行里的老话:“账平了,不等于账对了。”
两边余额一样,只说明数字合得拢;可能两笔错正好互相抵掉了,可能一笔该记的根本没记。真正的对账,是要知道每一个数字背后那张单子、那批货、那笔钱。老会计说,账做久了,人最容易犯的毛病,是看见“平”字就放心。
这句话放到更大的地方也一样。审计报告上有一个“无保留意见”,论文上有一个“经同行评议”,条目后面有一个脚注——这些都是“平”。它们说明这一道门走过了,不说明门后面的东西就一定对。
所以本书说“对账是一门老手艺”,用的是“手艺”这个词,不是“机关”。手艺要一代代人亲手做下去,做的人知道它为什么这样做,知道它漏在哪里。一门手艺只剩下印章、没有手了,它就和谣言一样,变成了一粒没对过账的结晶——只不过这一次,没对账的是对账本身。
那天晚上,宋建平到家,吃过饭,又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群里那篇“喝了会致癌”的文章。
他想起下午那张调节表:左边一栏,右边一栏,中间写清每一笔差额从哪来。
他没有在群里说“这是谣言”。他在心里替这篇文章画了一张表:左边是文章说的,右边该放什么?那个牌子,那种成分,哪个机构,哪一年,哪份报告——右边一栏,全是空的。
一张右边全空的调节表,在厂里是交不上去的。
在厂里,右边一栏空着的账,有一个专门的去处,叫“挂账”:先记在“待查”名下,不结转,不报出去,下个月接着查。挂账不是说这笔钱没了,也不是说它一定在,是说它还没对上,暂时不许它替别的数字说话。
宋建平想,这篇文章也可以先挂账。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开了一页,学着调节表的样子分了三栏:左边一栏写“文章说的”,抄下标题和那句“喝了会致癌”;右边一栏写“能查到的”,下面列四个空:哪个机构、哪一年、哪份报告、原文在哪;中间一栏写“差在哪”。他把文章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右边四个空,一个也填不上。文章里只有一句“国外研究发现”,没有研究的名字。
他在中间一栏写了两个字:“挂账”。然后关掉备忘录,没有转。
这件事你也可以照着做,不用懂会计。下一次群里来了一篇让你心里一紧的文章,先别急着信,也别急着骂。在本子上画三栏,把右边那四个空填一填。填得上的,顺着去查原文;填不上的,就让它挂着,不转。挂账花不了五分钟,可它让一句话在你这里先停一停,不替现实做决定。
他又想,要是梁晓燕把一张右边全空的对账单递过来,自己会怎么说?他会说:“这张单子我不能签。”不是怀疑她,是规矩。
可是群里没有人需要他签字。他不签,那篇文章照样往下走。转它的是他的一位表姐,退休前在街道上做事,平时最热心,谁家有事都帮忙。她转这篇,是为了大家好。
宋建平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本书不在这一章讲他接下来该在群里怎么说——那是第 17 章和第 18 章的事。这一章只想让读者看见一件事:宋建平身上那门手艺,在厂里是有玻璃、有表格、有两个人签字托着的;回到家,它就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的那点自觉了。
对账不是一种美德,是一门要有人托着的手艺。人类花了几百年,在账房、法庭、实验室、报馆、网上,一样一样把它托了起来。家族群里,还没有。
下一编要讲的,就是怎样把对账的成本降下来,让一个普通人在晚上九点、累了一天之后,也付得起。
对账从来不靠人人自觉,靠的是把动能落在有动机的人身上、落在固定的一步上,并让它在三界都立得住。
账房、法庭、期刊、报馆、维基各自关上了“我说了算”那扇门;本书打开的,是把它们放进同一本能量账,看谁付动能、付在哪一步。
“审过了”“登过了”“百科上写的”一出口,对账的印章就被当成了对账本身,发生又被收回成了一句现成的结论。
想一想
我们信一家报纸,这份信任是怎样长出来的,又在哪一步变成了偶像?
范国梁今年六十七岁,退休前在新加坡开了三十一年巴士。(综合人物,非真人)
他住宏茂桥一栋老组屋的九楼。每天早上六点半下楼,在楼下咖啡店要一杯咖啡乌,摊开一份中文日报。这份报,他从开巴士第一年订到现在,四十年没断过。
那天早上,邻桌的老朋友把手机推到他面前。是一段 WhatsApp 里转来的话,说某种常见的降血压药“新加坡已经悄悄禁了”,叫大家赶快停药。
范国梁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报纸没登。没登,就不是真的。”
老朋友不服:“报纸也会错的嘛。”
范国梁没接话,翻到第二版。右下角有一个小方框,标着“更正”两个字。里面写着:前一天关于某社区中心乐龄活动的报道,把日期印错了,应为下周六,特此更正,向读者致歉。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小方框,对老朋友说:“你看,它错了,自己会讲。”
这一点,正是这一章要讲的东西。
范国梁那句“没登就不是真的”,有一半很结实,有一半很危险。结实的一半,是这份报四十年里一次次被他对过账,账都对得上,所以他信它。危险的一半,是“没登”本身并不是一次对账。他把一个来源,当成了现实本身。
信任从哪里来,信任到了哪一步会变成别的东西——这是本章的两个问题。
先看一样很小的东西:报道上方那一行记者的名字。
今天读报,署名是理所当然的。可在报纸的早年,许多报道是不署名的,一篇稿子代表整张报纸说话,写的人隐在后面。署名后来渐渐普遍起来,各地的时间和缘由不一样〔待核:各国报纸署名普及的年代〕。它带来的变化却很清楚:一条消息背后,多了一个能被找到的人。
署名做的事,是把一个人押上去。
写错了,读者知道该去找谁;写对了很多年,读者也记得这个名字。一个名字底下攒着的,是他过去每一篇稿子被现实检验的结果。这是一本挂在人名上的账。
再看那个小方框:更正栏。
第 13 章讲过,更正栏是新闻业的一种对账制度:报社自己把登出去的话,拿回来和现实再核一次,核出错,就公开认。本章不再讲它怎样运作,只看它对信任做了什么。
范国梁的那个动作,说出了一个反直觉的事实:一张报纸肯认错,读者反而更信它。
为什么?因为更正栏让读者看见了一样平时看不见的东西——这张报纸在付对账的成本。认错要花版面,要花编辑的工夫,要冒丢面子的风险。它付了,读者就知道:这里面有一条回到现实的路,而且有人在走。
不少报社后来把这条路修得更宽。英国《卫报》在 1997 年设了“读者编辑”一职,专门处理读者对报道的投诉和更正,这是英国第一个常驻报社的独立督察职位。《纽约时报》在 2003 年设了“公共编辑”,由报社外请的人公开评点本报的报道,这个职位 2017 年取消。各家做法不同,指向的是同一件事:把对账的动作摆到读者看得见的地方。
中文报业也有一段常被提起的旧事。1926 年,《大公报》由新的班子接办,在复刊的社评里立下“不党、不卖、不私、不盲”四条。这四个“不”本身是一句话,一个理念符号。它后来被一代代新闻人反复提起,不是因为话说得漂亮,而是因为人们拿这张报此后的版面去对这四个字,看它做没做到。说出的话,交给日后的版面去对账——这就是公信力起步的样子。
把信任当成一样要花钱去立的东西,中国古书里早有很干净的记载。
《史记·商君列传》讲商鞅变法,新法已经写好,还没公布,先做了一件事:“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三丈长的木头,从南门扛到北门,给十金。老百姓觉得奇怪,没人敢扛。又加到五十金。终于有一个人扛了,当场就给了五十金,“以明不欺”。然后才公布新法。
这段故事,后来被叫作“徙木立信”。古人看得很准:话(理念符号)要被人信,得先让它和一件人人看得见的事(现实符号)对上一次账。五十金是这次对账的价钱。这个价钱贵得离谱,正因为贵,它才被所有围观的人记住,沉进了他们身上。
同一部书里还有一句俗话,出在《季布栾布列传》:“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季布这个人说话算话,楚地的人传出了这句谚语。一个名字底下攒的账,被拿来和黄金比价。这和今天报道上方那一行署名,是同一样东西。
古人对在哪里?他们看见了信任要付代价,看见了它挂在一个人、一个名字上,也看见了它一旦立住,就比金子还经用。他们停在哪里?商鞅那根木头扛完以后,新法本身此后对不对得上,就不是这个故事要讲的了。信任一次立起,后面要不要一次次再对账,古书没有往下记。
把“信任”当成一门学问来研究,比这些报业旧事晚一些。
1950 年代初,美国耶鲁大学的霍夫兰和同事做了一组后来常被引用的实验。他们把同一段文字,分别署上可信度高的来源和可信度低的来源,交给不同的人读,再测读者的看法变了多少。结果是:署名可信的那一份,当场改变的看法更多(Hovland 与 Weiss,1951,《舆论季刊》第 15 卷第 4 期)。
实验怎样配题、怎样换署名、当场的数字差多少,第 8 章已经细讲过:四个题目,文字一字不改,只换头上那一行署名,高署名那一份让看法挪动得多得多。
这里要取的,是另一个结果,它比那组数字更耐看:两组人从文章里学到的事实一样多。考他们文章里讲了什么,两组答得差不多,统计上看不出差别。
也就是说,来源没有改变读者记住了什么,改变的是读者肯不肯让它进门。同一段话,同样被读懂、被记住,署名可信的那一份被接住了,署名不可信的那一份被挡在了门口。
用本书的话说:来源的可信,管的不是信息的多少,是对账的折扣。读者对高署名的那一份,打了一个大折扣,先按对得上处理;对低署名的那一份,不打折,甚至加价。这一点,本章第六节还要用到。
他们由此把“来源可信度”拆成两样:一是专业,这个来源懂不懂;二是可靠,这个来源会不会骗你(Hovland、Janis 与 Kelley,1953,《传播与说服》)。这个两分法后来被新闻学、广告学、健康传播一路沿用,到今天还在问卷里。
这组实验隔几周再测时还有一个意外的发现,就是第 8 章讲过的“睡眠者效应”,本章不再重复,只取“来源可信度”这一半。
霍夫兰这一路,对在哪里?
第一,它看见了来源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同一句话,换个人说,效果就不同。这不是读者糊涂,是读者在用过去的经验替自己省事。
第二,它把“可信”拆开了。懂行和不骗人是两回事,一个人可以很懂行却不可靠,也可以很可靠却不懂行。这一拆,后来的研究才有了下手的地方。
第三,它把“学到了”和“接住了”分开了。读者两组学到的一样多,接住的却不一样多。这一分,说明信任不在信息那一头,在读者放不放行的那一道门上。
到了今天,信任有了长年的问卷。最常被引用的有两条线。
第一条是爱德曼信任度调查。 这是一家公关咨询公司做的全球问卷,每年年初发布,问人们对政府、企业、媒体、非政府组织这四类机构的信任。到 2025 年,它已经做了第二十五年。2025 年这一份调查了二十八个国家、三万三千多人。
这条线上,有两样东西这些年看得比较清楚。
一样是“怕被故意误导”。2025 年的报告说,平均约百分之六十九的受访者担心政府官员、企业领导或记者会故意说假话误导他们,比 2021 年高了十一个百分点。
另一样是“信任的落差”。收入较低的受访者,对各类机构的平均信任明显低于收入较高的受访者,2025 年两者相差十三个百分点左右。同一个国家里,两群人对同一套机构的信,结晶得不一样厚。
第二条是路透新闻研究所的《数字新闻报告》。 它由英国牛津大学的路透新闻研究所主持,从 2012 年起每年一份,专问人们怎样获取新闻、信不信新闻。
这条线上,2025 年的报告给出的总体数字是:在各个受访市场里,平均约四成的人同意“大多数时候可以相信大多数新闻”。这个比例近几年一直停在四成上下。各地差得很远:芬兰最高,约百分之六十七;最低的几个市场只有两成出头。报告还连续几年记下一个现象:说自己“有时或经常主动回避新闻”的人,在不少市场里在变多。
这条线还有一个常被引用的发现:人们对“自己常用的那几家新闻来源”的信任,往往高于对“新闻”笼统的信任〔待核:近年报告中两项数字的差距〕。这一点很值得记住。
信任并不是对“媒体”这一大类整体结晶的,它是一家一家、一个名字一个名字长出来的。笼统地问“你信不信新闻”,问到的多半是一个印象;具体问“你信不信你每天看的那一家”,问到的才更接近范国梁身上那粒结晶。
传播学里还有一条相近的研究线:对主流新闻信任低的人,是不是就不看新闻了?以色列学者茨法蒂(Yariv Tsfati)和美国学者卡佩拉(Joseph Cappella)2003 年在《传播研究》上发表过一项研究。他们用四套大型调查数据去看,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越怀疑主流媒体的人,看主流新闻越少,看非主流的新闻却越多。信任不会凭空消失,它会换一个地方落座。这一点,本章第八节还会用到。
这两条线,本书只取它们能核实的大趋势,不去比两家的具体数字。两家问的问题不一样,样本不一样,口径不一样,拿来互相比是对不上账的。
这两条线对在哪里?
它们把信任从“我觉得”变成了“可以年年比”。一个国家的信任升了降了,一类机构的信任和另一类差多少,有了一把共用的尺子。没有这把尺子,本章只能讲咖啡店里的故事。
可是这两条线,连同霍夫兰那一路,都停在同一个地方。
它们把信任当成一样已经在那里的东西去测。
霍夫兰问的是:一个可信的来源,能让话多走多远?可信度在他那里,是来源身上的一个属性,像身高体重一样,测出来就是了。问卷问的是:你信不信新闻?信任在那里,是读者身上的一种态度,问出来就是了。
两边都是去“找”信任,都没有问信任是怎样长出来的,也没有问它长出来以后会变成什么。
这一停,留下两个问不到的地方。
问不到的第一处:信任的来历。 同样回答“信”,有人是拿这份报对了四十年账才信的,有人是因为全家都订这份报,有人是因为从没想过要不信。问卷把这三种人记成同一个勾。可这三种信,结实的程度差得很远,碰到一次大的出错,反应也差得很远。
不妨设想范国梁楼下咖啡店里的三位老街坊,都被同一份问卷问到“你信不信这份报”,都勾了“信”。
第一位是范国梁自己。他的信,是四十年里拿报上的话去对日子,一笔笔对出来的。
第二位是他隔壁的老太太。她的信,是从过世的丈夫那里接过来的:丈夫订了一辈子,她就接着订,接着信。这份信不是她自己对过账的,是借来的。
第三位是对面摊位的老板。他其实很少看报,只是从来没想过要不信。这份信没有来历,也没有被考验过。
某一天,这份报出了一次大错。第一位会去看更正,看报社怎么处理,信任掉一点,还在。第二位可能一下子就松了,因为她手里本来没有自己的账。第三位也许根本不知道出过错。三个“信”,在问卷上是一模一样的三个勾。
问不到的第二处:信任对后来的消息做了什么。 信任一旦长成,就会替人省掉很多核对。这是它的好处。可它也会让一部分本该被核对的话,不经核对就进门。问卷只问“你信不信”,不问“你因为信,省掉了哪些对账”。
在这一点上,有一位前人比问卷走得远一些。2002 年,英国哲学家奥妮尔(Onora O'Neill)在 BBC 的里斯讲座上讲了一组题为《信任的问题》的演讲,后来出成了书。
她看准了两件事。第一件:要紧的不是一个社会的信任“多”还是“少”,是信任有没有放对地方。该问的是一个来源值不值得信,而不是人们信了它多少。第二件更尖:那些为了“让人信”而设的考核、排名、公开表格,常常只造出了一套“被问责”的表演,并不等于真的对过账。那组演讲的最后一讲,专讲新闻界,题目就叫《骗人的执照》。
奥妮尔对在哪里?她把信任从一个数字,拉回到了“值不值得”这件事上,也看见了对账的形式可以空转。她停在哪里?“值得信”在她那里,主要是一个要被判断的品质,她没有接着问:这份判断是靠什么一次次沉下来的,沉下来以后又会把人带到哪里去。
这两处,正是本书接着要走的一步。
本书的说法,可以先压成一句:
信任是一粒由无数次对账沉下来的结晶。
拿范国梁来说。四十年前,那份报对他只是一叠纸。后来,报上说台风要来,台风来了;报上说某条巴士线改道,第二天调度室就发了通知;报上登了他车队一位同事退休的消息,名字年份都对。每一次,报上的话(理念符号)都被现实里能复查的东西(现实符号)核过一遍,账对上了。
一次两次,不算什么。四十年,几千次,就不一样了。
这几千次对上的账,在范国梁身上沉成了一个习惯:拿起这份报,就不再逐条去核。这个习惯稳定,换了主编换了版式,它还在;它是整体的,他信的是“这份报”,不是某一版某一条;它也独立,离开咖啡店,到了儿子家、到了医院候诊室,他照样带着它。稳定、整体、独立,三条判据都满足。它是范国梁身上的一粒自我符号。
这粒结晶的内能,就是长年积累的连接度。连接度是断裂的难度:要多大的事,才能让他不再信这份报?一个印错的日期,远远不够。那个更正栏里的小方框,不但没拆掉它,反而又加了一分——因为更正本身,就是一次被他亲眼看见的对账。
公信力,就是一个来源在许多读者身上存下的这份内能。
它有四样特点,都可以从能量账里读出来。
第一,它很贵。 要建立它,来源得一年年付动能:派记者到现场,核数字,查原文,出错了公开认。读者也付:一次次拿报上的话去和日子对。这是一本双方一起记了很多年的账。没有一样信任是一夜之间结晶的。
第二,它很耐。 内能高的结晶,不怕小的磕碰。一次出错、两次出错,连接度只掉一点。这是好事:如果一个来源错一次就被全盘不信,世上就没有能用的来源了。
第三,它要靠一个场托着。 范国梁的信任不是一个人在家里结晶的。咖啡店里一桌老街坊,每天早上读同一份报,聊同一条新闻;谁家孩子上了报,整条街都知道;报上说哪里有乐龄活动,大家结伴去,去了果然有。
这张熟人的网,就是这粒信任结晶所依的势能。网把每一次对上的账放大了:不是他一个人对上,是一桌人一起对上。反过来,如果这桌老街坊散了,各看各的手机,这份信任就少了一半托底。
第四,它是一张对账成本的折扣券。 这一点最要紧。
一个人一天要接触几十上百条消息,不可能条条去找原文、问专家。信任替他把这笔账提前付掉了一大半:这个来源过去的账一直对得上,那么这一条,先按对得上来处理。信任不是不对账,是把过去对过的账,借给了现在。
第三节里霍夫兰的两组学生,学到的事实一样多,接住的却不一样多,就是这张券在起作用:券厚的那一份,进门不用再付什么;券薄的那一份,进门要先过一遍盘问。
到这里,一件让人不太舒服的事就显出来了。
请看一条新登出来、还没被任何人核过的报道,在范国梁身上是怎样落座的。报道是一句话,是理念符号;范国梁的信任是自我符号;两者一碰就对上了。至于这条报道背后的现实——现场、原始文件、当事人——此刻还没有人去核,它是悬着的。
理念与自我对上,现实悬空——这和第 7 章画的谣言三角,形状一模一样。
被信任的报道和谣言,在“今天这一刻”的结构上,没有区别。它们的区别不在这一刻,在前后两头:
所以,信任健康的标志,不是“信得深”,是那条往后的路还开着。
这个说法有一个好处:它可以被量,也就可以被驳。
连接度既然是断裂的难度,就可以问:一份信任,要多少次出错、多大的出错,才会松动?按本书的说法,答案应该和它过去积累的对账记录有关。对过四十年账的范国梁,要很大的事才松;借来信任的老太太,一次就松;从没想过的摊主,松不松都无所谓,因为本来就没长出什么。
这是一个可以去做的观察。找两群读者,一群跟一个来源很多年、能说出它几件做对做错的事,一群只是随大流在看;让同一个来源出一次同样的错,看两群人的信任各掉多少、多久回来。如果两群人的反应毫无差别,信任的松动和它累积的对账记录无关,那么本章的说法就要改。第 19 章集中摆出的是全书最承重的三条推翻条件,这一条不在其中,所以先记在这里。
那条往后的路,会关上吗?会。关上的时候,信任就变成了另一样东西。
第 12 章讲过,固化有两端:凝在对象一端的叫偶像,凝在自我一端的叫石心。信任同样有这两种走法。
往对象一端走,是信任的偶像化。 来源被供奉起来,不再被对账。范国梁那句“报纸没登,就不是真的”,已经走到了这条路的门口。在这句话里,“报纸”不再是一个要被现实检验的来源。它站到了现实的位置上,替现实说话。
偶像化的信任,有几样看得见的征兆。
最后这一样,最危险。偶像化不只发生在读者身上,也会发生在来源内部。一个被同行、被评奖、被读者一起供奉起来的名字,身边的人会越来越不好意思去核他。
一粒对过账的信任,是怎样一步步走到偶像那里去的?大致有三步,每一步都很自然。
第一步,折扣越打越大。起初是“这个来源过去对得上,这一条我先信,有空再核”。后来“有空再核”这半句,慢慢不说了。
第二步,记录被压成了名号。起初信的是一件件对上的事:哪次台风报准了,哪条消息后来证实了。后来这些事记不清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名号:“那可是某某报”“那可是某某主任”。名号很好用,可它把一长串的账压成了一个字,账本身看不见了。
第三步,名号换了位置。起初名号是用来估计“这条话大概对不对得上现实”的。后来名号自己成了现实:某某说了,就是事实。到这一步,偶像就立起来了。
拿家族群来说,几乎每个群里都有一位这样的人:退休的老医生、做过多年会计的姑父、在大单位上过班的舅舅。他早年确实帮家里人对过不少账,看病挂哪个科、合同哪条有坑,说得都对。
这些对上的账,让他在群里结晶出很厚的信任。后来他转来的每一条,大家都不再问出处,“他转的,应该没错”。可他转的东西,早已远远越出他当年对过账的那几块地方。信任还挂在他的名号上,账却早就不在那里了。
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群里人的错。这是信任这粒结晶,在没人继续对账时,自己会走的一条路。
往自我一端走,是石心式的不信。 这是信任的反面,结构却是同一个。“他们说的,我一概不信”,这句话和“报上说的,一概是真的”一样,都把对账关在了门外。一个把来源供起来,一个把不信供起来。第 12 章已经细讲,这里只摆在表里,对照着看。
| 看哪一处 | 对过账的信任 | 偶像化的信任 | 石心式的不信 |
|---|---|---|---|
| 来源和现实的关系 | 来源要接受现实检验 | 来源站到了现实的位置上 | 来源一概被当成假的 |
| 新消息来了 | 先按对得上处理,留着再核的路 | 直接当成现实 | 直接当成谎话 |
| 看见更正时 | 信任加一分 | 不看,或当成意外 | 当成“果然在骗人”的证据 |
| 谁还在付对账的动能 | 来源和读者都在付 | 谁也不付 | 谁也不付 |
| 内能怎样变化 | 一次次对账,慢慢加厚 | 不再加,也不容易减,直到一次大的破裂 | 越被反驳越厚 |
| 熔开要靠什么 | 不需要熔开,它一直在回写 | 一次大到盖过连接度的出错 | 新的场和新的对不上(见第 12 章) |
这张表最要紧的是第四行。对过账的信任和后两种的分界,不在信多信少,在还有没有人在付对账的动能。
说了半天信任会被供奉,也得说另一头:信任太薄,同样出事。
前面说,信任是一张对账成本的折扣券。手里没有券的人,日子会怎样?
他得条条自己去核。可一个人的动能是有限的,一天的力气、一周的工夫,核不了几条。核不过来,就只剩两种走法。
一种是干脆不看。路透新闻研究所的报告连续几年记下“主动回避新闻”的人在不少地方变多。
2022 年那一份把理由问得最细:说政治和疫情报道太多的,约百分之四十三;说看了心情变坏的,约百分之三十六;说被新闻的量压得累了的,约百分之二十九;说新闻不可信、有偏向的,也约百分之二十九;说看了会引起争吵、宁可躲开的,约百分之十七;说看了也无能为力的,约百分之十六。
这串理由里,有一条直接是信任:“不可信、有偏向”。可排在它前面的两条,一条是累,一条是心情,说的都是动能:看新闻这件事,本身在耗人。
本书不替这些数字下因果的结论,只指出一件能量账上看得见的事:当一个人手里能用的折扣券越来越少,看新闻就越来越贵。贵到一定程度,不看就成了省力的办法。
另一种是把信任转交给身边的网。正式的来源信不过,就信群里那位“什么都懂”的亲戚,信那个说话很像自己人的视频博主。这些人不一定对过账,可他们离得近,说话的口气接得住自己。第 9 章讲过,群体之网的势能不分真假,只看相连。信任从对过账的来源流走,常常就流进了这张网里。
所以,信任的落差本身就是一条缝。爱德曼问卷里那十几个百分点的收入落差,不只是一个数字。它说的是:同一个社会里,有一群人手里的折扣券明显少。这群人对账的成本更高,能接住他们焦虑与愿望的来源更少。按第 4 章的说法,重要性不变而含糊度变大的地方,传闻就容易长出来。这条缝可以在问卷里事前画出来,而不必等谣言来了再回头找。
把两头放在一起,就得到一个看起来有点绕的结论:
信任太厚而不再对账,会成偶像;信任太薄而对不起账,会把人推回群里。 健康的信任在两者之间:厚到能替人省事,又薄到还肯被对账。
这里顺带看一个这些年很常见的变化:信任的落座处,从一张报转到了一个人。
一张报的信任,挂在报头和署名上,背后有编辑、有核查、有更正栏。一个个人账号的信任,挂在一张脸和一种说话的口气上。它结晶得很快:天天在你眼前,说话像朋友,回你的留言。几个月,就能长出一粒不薄的信任。
这粒信任的结构,和报纸的那一粒不太一样。它的势能很大,因为它直接长在追随者的网里;它的内能也可以很高,因为每天都在加;可它往后对账的那条路,常常是窄的。很多个人账号没有更正的习惯,说错了,删掉就是;被质疑了,回应的往往是质疑的人,而不是被质疑的那句话。
本书不说个人账号不可信,也不说报纸一定可信。要看的只有一样:那条往后对账的路,在哪里,有多宽,谁在走。 有的个人账号把出处一条条贴出来,说错了置顶更正,这条路比一些报纸还宽;有的报纸更正栏形同虚设,这条路比一些个人账号还窄。路的宽窄,不看招牌,看动作。
下面看一个完整的例子。它是新闻业自己公开承认、已有定论的一桩事。
2018 年 12 月,德国《明镜》周刊用很长的篇幅公开了一件事:本刊一位多次获得新闻大奖的年轻记者,在多年里发表的大量报道中,编造了人物、引语和场景。周刊后来组成一个三人调查组,2019 年 5 月公开了调查报告。本书不写这位记者的名字,只看这粒信任是怎样结晶、又怎样被供奉的。
先在材料里画出那条缝。
这件事里,三类符号各在哪里?
理念与自我对得上:好稿子配上可信的名字,一碰就对上。现实这一角,悬着。
这条缝,能不能事前指认?能。下面两处,都是在任何一篇稿子出事之前就摆在那里的东西。
缝在两处。一处在稿子本身:细节太完整、太合心意,现实里的事很少这样严丝合缝。另一处在核查的流程:这家周刊有一支很有名的核查队伍,可核查能做的,多是拿稿子去比对公开的文件、数据和资料;稿子的核心场景发生在远方,在一些查不到全名的人身上,核查员手里够不着那一角。流程上的缝和稿子上的缝,恰好落在同一处。
还要补一句:这条缝不是这家周刊独有的。任何一家把核查建在“比对文件”上的编辑部,碰到发生在远方、当事人难找的稿子,都会在同一个位置够不着。所以这里指认的不是某个人的人品,是一种稿子和一种流程交叉出来的空白。缝先在那里,后来的编造是往这条缝里填东西。
再看信任怎样替这条缝付了账。
按第六节的说法,信任是一张对账成本的折扣券。这位记者每交一篇稿,编辑部手里那张券就用一次:他过去的稿子都没出过事,这一篇,先按没事处理。每用一次,没出事,券又厚一分。
这就是偶像化在来源内部的样子。没有人决定不去核他,只是每一次不核,都显得很合理;每一次合理的不核,又让下一次核他显得更不近人情。
最后看是谁付了熔开的动能。
事情在 2018 年的一次合作报道里松动。和他一起写那篇稿的另一位记者,发现他负责的那一半里,有些东西对不上。据这位同事后来出版的书的介绍,他是顶着周刊内部的强烈阻力,才把这件事揭开的〔待核:阻力的具体经过,以周刊自查报告为准〕。他自己去付这笔动能:找当事人,比对照片和说法,一条条攒证据,直到证据多到盖过了那份信任的连接度。
请注意这里的能量账。那位明星记者的信任,是十年、几十篇稿、一连串大奖堆起来的内能。要拆它,付出的动能得超过这份连接度。付这笔动能的,不是制度里任何一个正式的环节,是一个在现场、手里有一角现实符号、又肯冒险的人。
结晶熔开以后呢?
周刊没有用“这是个别人的问题”把事情收起来,它做了一件代价很大的事。它把这名记者的旧稿逐篇拿出来核,把核出的问题公开。它把自己的流程哪里够不着现实,也写了出来。
这是在做什么?是在重新付对账的动能,而且付在读者看得见的地方。它是在用更正栏的办法,修补更正栏没能防住的那个洞。信任能不能回来,回来多少,要交给此后多年的版面去对账,本书不去预判。可它至少把那条往后的路,重新打开了。
同样的事,此前也发生过。2003 年,《纽约时报》查出一位年轻记者的多篇报道存在编造和抄袭,报社用长篇的自查报道公开了经过,同一年设立了前面说过的“公共编辑”一职。两家相隔十五年,走的是同一个形状:信任被供奉,对账被省掉,现实那一角被一个人一点点挖开,来源再把对账的动作摆回明处。
这个例子里,还有一样东西值得单独拿出来看:奖。
新闻奖本来是一种对账:一群评委把一篇稿子拿来读、来比、来评。可评委手里通常只有稿子,没有现场。他们对的是稿子和稿子之间的账,比谁写得更好;稿子和现实之间的账,他们默认编辑部已经对过了。编辑部呢,看到稿子得了奖,又多了一分“这稿子没问题”的底气。
两边都以为对方付过了那笔动能,结果谁都没付。奖越多,这种互相以为就越厚。用本书的话说:奖给这粒信任加了大量的势能,一整个行业的认可在拉着它;可这些势能,一分也没有落在现实那一角上。
这也提醒了一件日常的事。我们常拿“获过什么奖”“上过什么节目”“有多少人关注”来估一个来源可不可信。这些都是势能,说的是有多少人在拉它,不是它和现实对过多少账。两样东西常常一起出现,所以容易被当成一样东西。
把这个例子拆开,可以列成一张小账:
| 环节 | 这件事里发生了什么 | 对账的动能由谁付 |
|---|---|---|
| 信任的结晶 | 多年的好稿和大奖,让一个名字结晶成可信 | 记者付写作的动能,读者和评委付阅读的动能,现实那一角无人付 |
| 缝的位置 | 核心场景在远方,当事人难以联系 | 核查流程够不着,等于没人付 |
| 信任的偶像化 | 每一次不核都显得合理,越不核越不好意思核 | 谁也不付 |
| 松动 | 一位合作者在现场发现对不上 | 那位同事自己付,还要冒不被相信的风险 |
| 熔开 | 证据多到盖过了连接度 | 同事付,后来周刊付 |
| 重新打开那条路 | 旧稿逐篇复核,结果与流程问题公开 | 周刊付,付在读者看得见的地方 |
回到宏茂桥那间咖啡店。
范国梁的“报纸没登,就不是真的”,现在可以拆成两半来看。
前一半:“报纸登了的,我先信”——这是一张对过账的折扣券,是他四十年攒下的,没有理由扔掉。一个人不可能条条去核,有几个对过账的来源,日子才过得下去。
后一半:“报纸没登的,就是假的”——这一半,已经把报纸放到了现实的位置上。报纸没登,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是还没核完,也可能只是这张报没跟这条线。“没登”本身,从来不是一次对账。
那条降压药的消息怎么办?对过账的信任会这样走:先不停药,因为“停药”这件事,要对账的是医生,不是报纸,也不是 WhatsApp。下次复诊问一句,或者打个电话给诊所问一句。身体上的事,具体请遵医嘱。
那天早上,范国梁的老朋友后来又说了一句:“那你说,报纸没登的事,就一件都不能信?”
这句话问到了点子上。范国梁可以换一种说法:“报纸没登,我先不信,也先不当它是假的。我去问一个能对这笔账的人。”这比“没登就不是真的”多了一步,也慢了一步,可它把那条往后对账的路留下了。第 15 章会讲到,确实有不少没上报纸的传闻,后来被证明是真的。
还有一件很小的事,范国梁其实已经在做了:读那个更正的小方框。
你也可以试试。下次拿起你最信的那个来源——一份报,一个公众号,一位常转消息的医生朋友——先找一找:它有没有更正?它更正的时候,是悄悄改掉,还是公开说出来?它被人质疑的时候,是把证据摆出来,还是把质疑的人拉黑?
还可以把自己的信任也翻出来对一对。拿一张纸,写下你最常信的三个来源,在每一个后面问三件事:
还有一个更快的小试验,可以从霍夫兰那里借来:把署名遮起来。
下一次你在群里看到一条让你点头的消息,先别看是谁转的,用手指挡住那一行名字,只读那段话本身。然后问自己:如果这段话是对面那位你不太信的人转的,你还点不点头?反过来,一条你本能想划过去的消息,如果换成你最信的那个人转来,你会不会多看两眼?
两次答案要是差得很远,说明这一回替你做决定的,主要是那一行署名,不是那段话和现实对没对上。这不丢人,霍夫兰实验里那群耶鲁学生也是这样。知道了,就可以在那一刻多停一下。
三个问题答下来,你大概就知道,这三份信任里,哪一份是折扣券,哪一份已经快成了偶像。
一个来源值不值得信,不只看它过去对过多少账,还看它今天还肯不肯被对账。你信它的那一份心,也一样:它还肯不肯被对账,决定了它是一张折扣券,还是一尊偶像。
信任是无数次对过账沉下来的结晶;那条往后再对账的路一关,它就成了偶像。
前人把可信度当成来源身上的属性、读者心里的态度去测,关上了“信任从哪来、长成后做什么”这扇门;本书把信任看成一粒由对账沉下来的结晶,问它的来历和它省掉了哪些对账。
发生被收回为发现的那一下,在“报纸没登就不是真的”这句话里:一个靠对账长出来的信任,被当成了现成的现实。
想一想
一句后来被证实了的小道消息,在被证实之前,它到底算不算谣言?
方俊杰四十一岁,在苏州工业园区一家电子厂做生产主管,管着三条贴片线。(本章方俊杰、方建军、方晓雯为综合人物,非真人)
那年三月的一个中午,他在食堂排队打饭,听见前面两个线长在小声说话。三号线的线长方建军说:“听说三号线明年要搬去越南。上礼拜来的那几个人,就是那边厂里的。”
方俊杰心里一紧。三号线是他的线。
下午他去人事部问。人事专员方晓雯三十出头,听完笑了笑:“没有这回事。方主管,你们线上的人不要乱传,影响士气。”
方俊杰回到车间,开了个五分钟的短会。他说:“食堂里的话,大家听听就算了。公司没有发通知的事,就是谣言。各人做好各人的事。”
六月底,公司发了正式通知:三号线年底前整体迁往越南工厂,愿意外派的员工可以报名,不愿意的另行安排。
通知贴出来那天,方建军在车间门口碰到方俊杰,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方俊杰记了很久。三个月前他说那是谣言。现在它是真的。那么,三个月前它到底算什么?
这一章要回答的,就是这个问题。前面十几章,本书一直在讲谣言怎样结晶、怎样跑得快、怎样难辟。读到这里,你也许已经有了一个印象:没对过账的话,最好别信。
这一章要把这个印象往回拉一拉。没对过账的话,有不少后来被证明是真的。本书不主张一律不信。本书主张的,是另一样东西。
企业里的小道消息,英文里有个老名字,叫“葡萄藤”(grapevine)。一种常见的说法是:这个词起于美国南北战争时期。当时临时架在树间的电报线弯弯绕绕像葡萄藤,从这种线上传来的消息常常走样。于是“从葡萄藤上听来的”就成了“道听途说”的意思〔待核:词源说法〕。
认真把葡萄藤当成研究对象的,是美国管理学者基思·戴维斯(Keith Davis)。1953 年,他在《哈佛商业评论》上发表了《管理沟通与葡萄藤》。
他用的办法很朴素。在一家企业的管理人员当中,等某一条消息传开以后,挨个去问:你是什么时候、从谁那里、用什么方式第一次听到这条消息的?把每个人的回答连起来,就能画出这条消息在组织里走过的路〔待核:研究企业的行业与人数〕。
画出来的路,和许多人想的不一样。
第一,葡萄藤不是一条链,是一串簇。 人们原以为小道消息是一个传一个,像接力。戴维斯看到的是:少数几个人一听到消息,就会传给好几个人;而大多数人听到以后,并不往下传。消息是靠这少数几个“连接人”一簇一簇地扩散开的。后来的教科书把这叫作“簇状链”。
第二,葡萄藤很快。 一条消息在正式渠道里要层层签发,在葡萄藤上常常半天就到了该到的地方,有时比正式通知还早。
第三,葡萄藤是组织沟通的一部分,不是病。 这是戴维斯最要紧的一句话的大意:葡萄藤是一家公司整个沟通系统里自然的一部分。管理者想消灭它,是做不到的,也没必要;该做的,是了解它、用好它,并且让正式渠道及时补上它要补的那块空白。
后来,戴维斯和其他研究者又对葡萄藤的准确程度做过不少估计。管理学和组织传播学的教科书里常引一个说法:在不涉及争议的公司日常信息上,葡萄藤传的内容大约有七成五到九成多是准确的;出错的部分,多半是不完整,而不是凭空捏造〔待核:教科书多把这一估计归到戴维斯 1969 年前后的研究,原始出处与数字未见原文〕。
由此,戴维斯给管理者的建议也很实在:与其去堵葡萄藤,不如让正式渠道跑得快一点、说得清楚一点;与其去追查是谁在传,不如弄明白大家为什么要传——多半是因为该说的事,正式渠道还没说。小道消息长得最旺的地方,往往是正式信息最缺的地方。
这个估计的数字本书不敢写死。可它指的方向,在后来很多研究里都能看到:在一个人和人彼此认识、消息常常会被事后证实的组织里,小道消息远没有它的名声那么坏。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想起第 4 章讲过的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
他们在 1947 年的《谣言心理学》里,做过一个很有名的实验:给第一个人看一张图,让他口头描述给第二个人,第二个人再讲给第三个人,一路传下去。结果是,细节一路被削掉,留下的几处被放大,剩下的又被悄悄改成符合听者预期的样子。前几次复述掉得最快,传过五六遍以后,话变得又短又紧,剩下的部分就不怎么再变了——可那已经不是原来那张图了。
一边是“传话一路走样”,一边是“葡萄藤大体准确”。两边谁对?
两边都对,因为它们看的是两种不同的传话。
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的实验,是一条单行的链:每个人只听一遍,不能回头问,不能去看原图,也没有任何理由在乎图里画的是什么。这是一条没有回头路的链。
戴维斯看的车间和办公室,是另一回事。传话的人彼此认识,听到一条消息可以回头问“你听谁说的”;消息涉及的事,常常就在身边,可以自己去看一眼;而且这些人非常在乎这件事是真是假——那是他们的饭碗。最要紧的是,过一阵子,现实会自己来:公告会贴出来,人会调走或不调走,生产线会搬或不搬。
这一对照,正好把本章的要点提前露了出来:一条传话准不准,和它走的是不是“小道”关系不大,和它一路上有没有被对账的机会关系很大。
不妨把两种传话并排想一想。实验室里,第三个人听完描述,心里有疑问也不能开口,只能凭记忆往下讲;车间里,第三个人听到“三号线要搬”,会立刻追问:“谁说的?哪天来的人?设备部是不是真贴了标签?”他还会自己走到三号线边上看一眼。每一次追问、每一次看一眼,都是一次小小的对账。传话的人越在乎、离现场越近,这种小对账就越多。
这也说明,葡萄藤上的准确,不是哪一个传话人特别诚实换来的,是一张人人彼此追问的网,一点点磨出来的。网换了,比如换成一个几百人、彼此不认识、只能转不能问的大群,同样一句话,走样的机会就大得多。
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的实验,把对账的机会全拿掉了,于是看到了走样。戴维斯的现场,对账的机会到处都是,于是看到了大体准确。
后来研究组织谣言的心理学者,比如迪方佐(Nicholas DiFonzo)与博尔迪亚(Prashant Bordia),在他们 2007 年的《谣言心理学:社会与组织的视角》(Rumor Psychology: Social and Organizational Approaches;与奥尔波特、波斯特曼 1947 年那本不是一本书)一书里也讨论过。他们讨论的是:什么样的条件下谣言会越传越准,什么条件下会越传越偏。其中被反复提到的一个条件,就是传播者能不能回头核对、群体里有没有核对的习惯〔待核:该书相关章节的具体结论〕。
戴维斯看的是公司里面的传话。公司外面,有没有人把一批传闻从头到尾跟过一遍?有,而且跟得很干净。
1990 年,两位美国学者庞德(John Pound)和泽克豪泽(Richard Zeckhauser)在《商业期刊》上发表了一项研究,题目大意是“街头听得清清楚楚”。他们找的材料,是《华尔街日报》一个专登市场传闻的老专栏,叫“街头所闻”。
他们把这个专栏从 1983 年 1 月 1 日到 1985 年 12 月 31 日,一天一天翻过去,把其中说“某某公司可能要被收购”的传闻挑出来,一共四十二条。然后,每一条都往后跟一年,看这家公司在一年之内有没有真的收到收购要约。
结果是:四十二条里,有十八条在一年之内等来了要约,约占四成三。在传闻见报后五十天之内就等来的,只有两条。
这个数字很值得多看一会儿。
它不是“传闻多半是真的”,也不是“传闻多半是假的”。四成多对上了,五成多在一年里没对上。如果有人只记得那十八条,他会说“报上传的收购,后来都成了”;如果有人只记得另外二十四条,他会说“全是瞎传”。两个人都是从同一张名单里各挑了一半。
两位学者还看了股价。传闻见报那一天,这些公司的股价并没有明显的异常涨幅;可在见报之前的二十个交易日里,它们平均已经涨了约百分之七。也就是说,传闻上专栏的时候,市场里早有人在传、在买了,专栏只是把一条已经在跑的话写了下来。而在见报以后买进并一直拿着,平均也赚不到明显超出市场的钱。他们由此判断:市场对这类传闻的定价,大体是有效的。
这项研究对在哪里?
第一,它不挑。四十二条全记下来,对上的和没对上的都算,不只讲后来成真的那几条。本章第九节要说的头一个陷阱,它在设计上就避开了。
第二,它给对账定了一个期:一年。没有这个期,“后来是真的”永远说不完——今天没被收购,也许明年会。它先说好等多久,到期就结账,对上算对上,没对上算没对上。
第三,它看见了价格比专栏跑得早。一条传闻在被写下来以前,已经在场里结晶过一阵了。
戴维斯的贡献很大。他让管理者不再把小道消息当成一群员工嚼舌头,看见了它是人们在正式信息缺口里替自己找答案。这和第 4 章涩谷说的“即兴新闻”,是同一个方向。
可是“葡萄藤大体准确”这句话,被后来的人用的时候,常常滑到一个很危险的地方。
它很容易被读成一条关于出身的规则:“小道消息多半是真的。”于是有人把食堂里听来的每一句都当真,提前辞职、提前抛售、提前和人翻脸。反过来,也有人守着另一条同样关于出身的规则:“没发通知的,就是谣言。”方俊杰在车间里说的,就是这一条。
两条规则方向相反,形状却一样:都凭一句话从哪里来,判断它是真是假。
戴维斯的数字本身,其实已经指向了别处。那个“大体准确”,是怎么得出来的?是研究者在事后,拿传闻和后来发生的事一条条去对,对出来的。准确率是一个事后对账的结果。离开了事后那一次对账,“大体准确”四个字什么也说不出来。
戴维斯停下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测出了葡萄藤事后对账的成绩,却没有把“事后能不能对账”本身,当成分辨传闻的那把尺子。
庞德与泽克豪泽也停在相近的地方。他们问的是:市场把这批传闻的价钱定得准不准?这是替整个市场问的,答案是一个平均数。可是站在 1984 年某一天、手里拿着那一期报纸的人,要的不是平均数,是“这一条我该怎么放”。四成三这个数,告诉他四十二条一起看是什么样,不告诉他手里这一条落在哪一边。
两项研究其实都已经替这把尺子备好了零件:戴维斯的现场里,人人可以回头问;庞德与泽克豪泽给每条传闻定了一年的期。零件都摆在那里,只是没有被拼成一把可以在传闻出现当下就拿来量的尺子。
本书接着要走的,就是这一步。
先换一个现场:股票市场。
市场上有一句老话,大意是“买在传闻时,卖在消息出来时”。它说的是一个人人看得见的现象。某家公司要被收购、要拿大订单、要出事,这类消息在正式公告之前,常常已经在市场里传了一阵。价格也已经跟着动了。
市场传闻,有的后来证实了,有的后来被否了,有的到最后也说不清。对市场来说,这件事的成本很具体:真假不明的传闻会让价格乱动,让一部分人赚到不该赚的钱,让另一部分人赔掉不该赔的钱。
于是各地的证券交易所,都在规则里安排了一道把传闻拉去对账的工序。具体条文各地不同,做法的形状却很相近。
拿中国内地来说,沪深两家交易所的股票上市规则里都有这样的安排。公共媒体上传播的消息,可能或者已经对公司股票的交易价格产生较大影响时,公司应当及时核实,并发布澄清公告。交易所发现股价异常波动,也会向公司发出问询,要求公司说明有没有应披露而未披露的事项。
拿新加坡来说,新加坡交易所的上市手册要求公司及时披露为避免“虚假市场”所必需的信息;交易所看到某只股票交易异常,会向公司发出问询,公司要公开回复,常见的回复里会说明公司是否知悉任何可以解释这次异常交易的信息。
一份澄清公告,会说什么?大致有几种。
本书不去评判任何一家公司的哪一份公告,只看这道工序在能量账上做了什么。
它做的事是:把一条来源不明的传闻,强行接到一个必须付对账成本的人身上。
传闻在市场里飘的时候,没有人为它负责。澄清公告一发,事情就变了:公司要去核实,要由具体的人签字,要对说出的话负法律上的责任。说错了,有监管来追。公告本身是一个可以被日后对账的现实符号:它写下了日期、写下了措辞,此后发生的事,都可以拿回来和它对。
这道工序的成本落在谁身上?主要落在公司身上:核实要花人力,公告要请律师看,说错了要担责任。交易所也付一份:要盯盘、要发问询、要追后续。投资者付的那份最小:读公告就行。
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公告里的“否认”,本身也被放进了对账的路。如果一家公司今天说“没有在谈”,几个月后又宣布了交易,前后两份公告就摆在一起,谁都能拿来对。监管可以追问当时知不知情,说法有没有误导。也就是说,这道工序不只是让传闻去对账,也让回应传闻的那句话去对账。正式的出身,在这里同样不能免掉这一步。
交易所为什么常常是看到股价异动才去问询,而不是看到报上有传闻才去问?庞德与泽克豪泽的数字给了一个旁证:在他们跟的那批传闻里,价格比专栏早动了二十个交易日。一条传闻还没被写成文字,已经先写进了价格。价格是市场里最早显出形状的那个现实符号,所以对账的工序,常常从它那里起头。
这道工序里还有一个常见的动作:停牌。一家公司碰到重大事项、一时又说不清,可以申请暂停股票交易,等公告出来再复牌。用本书的话说,停牌是把“待对账”这一格做成了一个实物:在现实到场之前,先不让价格替现实做决定。这一停,成本落在想在这几天里买卖的投资者身上,他们的钱被暂时锁住了;换来的,是所有人在同一时刻拿到同一份对过账的说法。
请注意这道工序没有做的事。它没有规定“传闻一律不得相信”,也没有规定“只信公告”。它甚至承认,有些传闻就是真的,公司要做的是“确认”。它只做了一件事:不让一条会影响很多人的传闻,一直悬在没人对账的地方。
现在可以把本章的说法摆出来了。
先回到全书的判词:谣言是没对过账的结晶。这一章要把这句话里的“没对过账”四个字,放到时间里去看。
“没对过账”说的是某一刻的状态,不是一份判决。
三月那个中午,食堂里那句“三号线要搬越南”,确实没对过账:没有文件,没有公告,说话的人自己也只是“听说”。在那一刻,它和“这几样东西千万别一起吃”处在同样的位置上。理念符号(一句话)和听者的自我符号(我会不会丢饭碗)一碰就对上了。现实那一角,还没有到场。
可是两条话之后的命运完全不同。一条三个月后被公司的正式通知对上了账。另一条,转了一年也对不上任何东西。
分开它们的,不是出身。食堂里的线长和家族群里的转发者,出身一样“不干净”。分开它们的,是这句话有没有给现实留下一个可以回来的口子。
全书开头说过,谣言是一次不可返回的压缩:来源被磨掉,回不到现实那一角。一条后来被证实的传闻,在传的时候同样没对过账,可它往往是一次还可返回的压缩:话虽短,口子还在。
什么叫可返回?拿食堂里那句话来说。“三号线明年要搬去越南”十来个字,是一次压缩:省掉了参观的人是谁、盘点是哪天、排期表在谁手里那一大段。这次压缩是可返回的,因为方建军还在,那几个来参观的人在门卫那里登过记,设备部贴的标签就在机器上。问一句、看一眼,就能把省掉的那段找回来。第 1 章讲过的《察传》,说的也是这样一次问一句就能找回来的压缩。
真正不可返回的,是连“回去问谁”都没有了的话。“有专家说”“据内部人士透露”“国外研究发现”,这些开头听起来像出处,其实是一扇画在墙上的门:你走过去,推不开。
所以“可返回”不是一个关于话本身的属性,是一个关于路的属性。同一句话,源头还在、锚还清楚时,它是可返回的;转了几十手,源头磨掉了,锚也松了,它就慢慢变成不可返回的了。一条传闻会不会变成谣言,很大程度上看它在传的路上,那个口子有没有被磨平。
这个口子,可以拆成三样东西来看。本书把它们叫作锚、期、路。
锚:话里有没有能被现实抓住的东西。 时间、地点、数字、能指认的人或文件。“三号线明年搬越南”,有线号,有国家,有时间。现实来的时候,可以一条条对。“这几样东西一起吃会中毒”,“这几样”写得清清楚楚,可“会中毒”后面没有剂量、没有病例、没有任何可查的出处——锚只抛了一半。“某种力量正在暗中操控”,一个锚也没有。
期:现实会不会在看得见的时间里到场。 生产线搬不搬,最晚年底就知道。公司收不收购,几个月后就见分晓。而“长期吃这个会致癌”这类话,现实要几十年才来,而且来的时候也很难单独对上这一句。
第四节里庞德与泽克豪泽给每条收购传闻定的那一年,就是一个期:先说好等多久,到期就结账。你给一条传闻定期,也可以照这个办法,按事情本身的节奏估一个日子,写下来。到了那天还没动静,这条就记作“没对上”,而不是无限期地等下去。
路:事后有没有人有职责、有办法去付对账的动能。 生产线的事,人事部最终要发通知;收购的事,公司要发公告,交易所会追问。家族群里的养生文章,没有任何人有职责去核它。
| 一条话 | 出身干不干净 | 锚 | 期 | 路(谁会付对账的动能) | 事后 |
|---|---|---|---|---|---|
| 食堂:“三号线明年搬越南” | 不干净:听说 | 有:线号、国家、时间 | 有:最晚年底 | 有:公司迟早要发通知 | 被对上,属实 |
| 食堂:“搬完以后全厂都要关” | 不干净:听说 | 有一半:只有“全厂” | 含糊:没说何时 | 弱:没人有职责回应 | 一年后厂还在,没对上 |
| 人事:“没有这回事” | 干净:正式部门 | 有:明确否认 | 有:等于说“年底不会搬” | 有:可以被日后对账 | 被对上,不属实 |
| 市场传闻+澄清公告 | 传闻不干净,公告干净 | 公告给出明确措辞 | 有:后续公告 | 有:公司签字担责,交易所追问 | 视具体情况,可对账 |
| 家族群:“这几样东西千万别一起吃” | 说不清:来源被磨掉 | 只有一半:有食物名,无剂量病例出处 | 无 | 无:没人有职责核它 | 悬着,无从对上 |
| 小区群:“明早八点到十二点停水” | 不干净:邻居转的 | 有:时间、范围 | 有:明天上午 | 有:物业或水务可查 | 第二天就知道 |
这张表里,最值得多看两眼的是第三行。
人事部的“没有这回事”,出身最干净,后来却被证明不对。本书不去追究是人事专员当时不知情,还是知情而不便说——两种情况都常见,本书没有材料去判。要看的只是:出身干净,并不等于对过账。“没有这回事”同样是一句话,同样要交给现实去对。它有锚、有期、有路,所以三个月后,它和那句食堂传闻一起被现实对了一次账,结果一个对上,一个没对上。
所以本书的说法是:
分辨一条传闻,不靠它出身干不干净,靠它事后能不能被对账。
出身不是没用。第 14 章讲过,一个对过很多年账的来源,可以给你一张折扣券,让你先按对得上来处理。可那是一个先验的估计,不是判决。判决要等现实到场。
在现实到场之前,你手里最有用的,不是“信”或“不信”,是第三个格子:待对账。
这个格子为什么少有人用?从能量账上看,答案很简单:它最贵。
“信”不花力气,话进门就落座了。“不信”也不太花力气,一句“谣言”就打发了。两样都让那条缝当场合上,心里的落差当场抹平。“待对账”不一样:你得把这件事挂在心上,记得它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该见分晓,到了日子还得回来翻一翻。这一挂几个月,是一笔实打实的动能。更难受的是,这几个月里,那条缝一直开着,焦虑没有地方落脚。
第 8 章说,谣言跑得快,是因为复制几乎不花动能。这里可以补一句:谣言也常常是被“省力”接住的。信它省力,骂它也省力。最费力的,是把它放着,等现实来。
回到方俊杰的工厂,把这件事从头画一遍。按本书的规矩,先画缝,再看传闻怎样填它。
先在材料里画出缝。
那年二三月,三号线上的人看见了几样东西:
这三样都是现实符号:看得见、摸得着、可以复查。
工人们心里原本有一个稳定的自我符号:“三号线是厂里的老线,跟着它干就有饭吃。”现在,这个自我符号和眼前的现实符号对不上了:老线为什么要贴新编号?订单为什么只排到十一月?
正式渠道呢?什么也没说。
这就是缝。按第 4 章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的说法,这件事对当事人的重要性极高(饭碗),含糊度也极高(看得见变化,看不见解释)。缝画在事前,在传闻出现以前,它就已经在那里了。
再看传闻怎样填它。
“三号线明年要搬去越南。上礼拜来的那几个人,就是那边厂里的。”
这句话一出来,就把三样对不上的现实符号一次接住了:参观的人有了来历,贴编号有了理由,订单排期有了解释。它让工人们身上那个被晃动的自我符号,找到了一个新的落脚处。理念与自我对上,这句话立刻在食堂里结晶了。它稳定(传了一圈,核心一句不变),整体(参观、盘点、排期,一个完整的小故事)。它还独立(几天以后,谁也说不清最早是谁说的)。
在这一刻,它和本书前面讲的那些谣言,结构上一模一样。
然后看它和谣言分开的地方。
分开发生在之后的三个月里。这句话抛出的锚,件件都能被现实抓住:越南、三号线、明年。期也在:订单排期只到十一月,年底前一定见分晓。路也在:一条生产线搬迁,公司无论如何都要发通知、安排人员,这笔对账的动能,迟早有人要付。
六月底,通知贴出来,账对上了。
同一个食堂里,后来还传过另一句:“搬完三号线,全厂都要关。”这句话也接住了同一条缝里的焦虑,也结晶了,可它的锚只抛了一半,“全厂”没有时间,没有步骤,期是含糊的。一年以后厂还在,它就那么悬着,慢慢没人再提。有几个工人因为这句话提前辞了职。没对上账的话,代价落在信了它的人身上。
最后看方俊杰那句“没发通知的,就是谣言”。
那句话的毛病,不在于它判错了这一条,而在于它用的是出身这把尺子。如果三月那天,方俊杰用的是锚、期、路这把尺子,他在车间里大概会说另一番话:
“食堂里那句话,有线号、有地方、有时间,公司迟早会有说法。我们先不当它是真的,也不当它是假的。我再去问一次人事,问清楚有没有时间表。大家这几个月该做什么做什么,有消息我第一个告诉你们。”
这番话没有替公司保密,也没有替传闻背书。它做的,是把这条传闻放进“待对账”那一格,并且告诉大家:这笔账,会有人去对,对的时候你们会知道。
这番话也没有让人人都不慌。慌是真的,饭碗是真的。这样悬着的几个月,要是压得人睡不着、吃不下,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这番话至少没有让一位主管的信用,押在一个后来被现实推翻的判断上。
把这个例子压成一张小账:
| 环节 | 三号线这件事 |
|---|---|
| 事前画出的缝 | 参观、盘点、排期三样现实变化,与“老线有饭吃”对不上;正式渠道无解释 |
| 传闻怎样填缝 | “明年搬越南”一句接住三样变化,在食堂结晶 |
| 锚 | 线号、国家、时间 |
| 期 | 最晚年底 |
| 路 | 公司必须发通知、安排人员 |
| 事后 | 六月底通知,账对上 |
| 对照的另一句 | “全厂都要关”:锚抛一半,期含糊,一年后未对上,信的人付了代价 |
| 出身这把尺子说了什么 | “没发通知就是谣言”,判错 |
| 锚期路这把尺子会说什么 | “先放进待对账,我去追时间表” |
讲到这里,得防另一头。
“传闻后来常常是真的”,这句话本身也很容易变成一条新的谣言式规则。有四个陷阱,值得一个个摆出来。
第一个陷阱:只记得对上的。 方建军那一眼,让方俊杰记了很久。可食堂里一年传过多少句话?“全厂要关”没人记了,“老板要换”没人记了,“年终奖翻倍”也没人记了。对上的那一句被反复讲,没对上的悄悄沉下去。
人们说“小道消息多半是真的”,常常是因为只数了对上的那几次。这在统计上有个名字,叫幸存者偏差。戴维斯那一类研究可贵的地方,正在于它是把所有传闻都记下来、事后一条条对的,不是只挑对上的讲。庞德与泽克豪泽那四十二条也是这样:十八条对上,二十四条没对上,一条不少地摆在同一张表里。
第二个陷阱:对上了,不等于传的时候就该信。 三号线的传闻后来属实。可是三月那天,任何人都没有办法知道它属实。如果那时就凭它辞职、借钱、搬家,是在拿一条没对过账的话下注。下注赢了,不说明下注是对的。
庞德与泽克豪泽的数字在这里也能借来一用:那四十二家公司,见报以后买进拿着的人,平均下来并没有多赚。那十八条后来成真的传闻,它们的价钱,早在见报之前就被先知道的人付掉了。对普通人来说,“后来是真的”和“我当时照着它做能得好处”,是两回事。本书说的“待对账”,不是“等着看自己赌赢没有”,是在现实到场之前,不让这句话替现实做决定。
第三个陷阱:对上了,不等于传的方式没有代价。 市场上,有人比别人早知道并据此交易,这在许多地方本身就是违法的。职场上,一条后来属实的传闻,在传的时候也可能伤到具体的人:被传要调走的人,被传要被裁的人。消息是真的,传它的那几个月里,它照样在消耗别人的东西。
第四个陷阱:无风不起浪。 这句俗话常被用来替传闻撑腰:既然传出来了,总有点根据。
这句话对了一半。按本书的说法,风是真的:传闻背后几乎总有一条缝,一处真实的对不上。三号线的工人看见了参观、盘点、排期,那是真风。可浪的形状,不由风决定。同一阵风,可以掀起“三号线搬越南”的浪,也可以掀起“全厂要关”的浪。风真,不等于浪的样子真。
“无风不起浪”把这两样混在了一起。用它的人看见了风,就以为浪也是对的。本书把两样分开:风,是事前可以指认的缝,值得认真对待;浪,是填进这条缝里的那句话,要单独拿去对账。
所以本章的结论很窄:
本书不主张一律不信,也不主张小道消息可以放心信。本书主张的是把对账的路留着。
一条传闻进门,先问锚、期、路;有锚有期有路的,放进“待对账”,等现实来对;没锚没期没路的,它连被对账的资格都没有,那就让它在你这里停下。
你的日子里,一定也有这样的食堂。
单位里传“明年要改考核”,小区里传“旁边那块地要建学校”,亲戚里传“某某家的孩子要回国了”。这些话,没有一句在传的时候对过账。其中有不少,后来是真的。
下一次听到这样一句,可以试着在心里摆三个格子:信、不信、待对账。大多数时候,第三个格子才是对的。
然后问三件事。
拿小区群里那句“旁边那块地要建学校”试一试。
锚:哪块地?群里说的是小区东边围起来的那片空地,位置是清楚的;“建学校”也清楚,不是含糊的“要搞大项目”。期:一块地要建学校,按常理先有规划公示,再有施工围挡和工程牌,几个月到一两年里总会见到动静。路:规划公示一般会贴在现场或者放到当地主管部门的网站上,围挡上的工程牌会写项目名称和建设单位,都是能去看的东西。
三样都有。这句话就可以放进待对账,在本子上记一笔:日期,原话,谁转的,打算什么时候回来看。不必急着为它买房,也不必在群里说“别瞎传”。
三件事都有的,放进待对账,到时候记得回来对一次。对上了,你对这个传话的人、这条渠道,就多了一份对过账的了解;没对上,也一样。时间长了,你手里会有一本自己记的账:哪些人传的话常常对得上,哪些人传的话从来对不上。这本账,比“小道消息不可信”或者“无风不起浪”都有用。
三件事一件都没有的,就让它停在你这里。不必反驳,不必生气,不转就行。
方俊杰后来在车间里多了一个习惯。食堂里再传什么,他会在本子上记一笔,写上日期,写上是什么事,写上大概什么时候能见分晓。到了日子,翻回来对一下。
那个本子他用了两年,记了几十条。对上的、没对上的、到最后也说不清的,大概各占一些〔综合人物情节,非统计数据〕。他说,记了这个本子以后,他在车间里说话,比以前慢了,也比以前稳了。
三号线搬走前的最后一个月,方俊杰在车间门口叫住方建军,说了一句:“三月那次,是我说早了。”方建军摆摆手:“我那时候也是听说的,谁知道是真的。”
两个人都没说谁对谁错。一个承认自己用错了尺子,一个承认自己也没对过账。这一来一回,本身就是一次小小的对账:把三个月前的两句话,拿到现实面前,一起摆一摆。
这一段经历,显出了一个新的他:不是一个更会判断真假的人,是一个肯把账留着、到时候回来对的人。
没对过账,只是某一刻的状态;分辨传闻,看它事后能不能被对账,不看出身。
戴维斯测出了葡萄藤事后对账的成绩,却没把“能不能被对账”当成尺子;本书用锚、期、路三样,把这把尺子拿到传闻出现的当下。
发生被收回为发现的那一下,在“小道消息多半是真的”和“没发通知就是谣言”这两句话里。一个事后对账得出的结果,被当成了按出身预先判定的规则。
想一想
这一编回答一个问题:谁有办法让对账变便宜。三章,从制度一直问到你手里。一条消息只能转给一个聊天,一位华文老师的手停了几秒:平台在转发键上加一点重量,法律与规范定下谁来判、谁来改,学校把对账练进身上;这一章只看各地做了什么、动能挪到了谁身上、挪在哪一步,不比优劣(第 16 章)。一句“这是谣言”被舅舅退了回来,老同事的一段语音却进了门。更正也要在场里结晶,从网里站对位置的人口中说出,先接住对方,再把能复查的那一角递过去;这一章也回到郑桂兰那个早晨,看女儿那天能发的几句话(第 17 章)。一个摊主一周里慌着、气着、累着转了三条消息:转发前问三件事,谁说的,别处查得到吗,和我亲眼见的对得上吗;慌、气、累的时候先别转;再给记者、辟谣者、平台、学校、家庭各写一页(第 18 章)。
平台、法律、学校各想了办法,对账的力气被挪到了谁身上、挪在了哪一步?
袁静怡三十七岁,在新加坡一所中学教华文,兼管学校的阅读推广。(本章袁静怡、袁志成为综合人物,非真人)
一个周四晚上十点,她批完作文,拿起手机。家族群里,哥哥袁志成转来一条长消息,说喝热柠檬水能把某种病毒“在喉咙里就杀死”,后面跟着一串“转给你关心的人”。消息上方有一个小小的双箭头,旁边标着“多次转发”。
她第一个念头是:转给学校那个同事群,大家最近都在咳嗽。她点了转发,选了同事群,又想顺手勾上自己的妈妈。勾不上。屏幕提示,这条消息一次只能转给一个聊天。
她愣了一下。就这一下,手停住了。
停住的那几秒钟里,她想起白天刚给中二学生上过的一课:看到一条消息,先问它从哪里来。她把那条消息复制下来,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几分钟后,她看到几篇核查文章,说这类说法没有可靠的证据支持。
她没有转。她在家族群里回了哥哥一句:“哥,这条我查了一下,好像不太对,链接在这里。”
第二天早上,袁志成回了一个“哦”字。
这个晚上,有好几样东西在替袁静怡付对账的成本。WhatsApp 的设计,在她的转发键上加了一点重量;学校的课,让她手里有一套现成的查法;那几篇核查文章,是别人已经付过的动能。她自己也付了:几分钟,加上在家族群里对哥哥说“不太对”的那一点不好意思。
前面十五章讲过,谣言跑得快,是因为转发几乎不花力气;辟谣跑得慢,是因为对账要付动能。这一章不讲道理,只看账:各地的平台、法律和学校,各自想了什么办法,把对账的动能挪到了谁身上,挪到了哪一步。
本章只写各地做了什么、成本落在谁身上,不评优劣,不推荐任何一种。
要看“付在哪一步”,得先把步子摆出来。第 10 章列过一个人核实一条消息的动作清单。这里把镜头拉远,看一条消息从出现到被对账,整个社会要走哪几步。大致有六步。
第一步,复制。 消息被转出去的那一下。成本可以加在这里:让转发慢一点、少一点。
第二步,看见。 消息落到读者眼前的那一下。成本可以加在这里:在消息旁边放一张说明,告诉读者它转过很多手,或者有人对它有不同说法。
第三步,判定。 有人来说“这条对不对”。这一步最难:谁有资格说?凭什么说?
第四步,处置。 判定之后做什么:删掉,限制它传,在旁边加更正,还是什么都不做。
第五步,复核。 被处置的一方,能不能申辩?向谁申辩?申辩要花多少力气?
第六步,上游。 在消息还没出现之前,让人学会查。这一步不针对任何一条消息,针对的是读者身上的习惯。
拿一条家常的消息套一下,就清楚了。比如“明天全岛停水”:
这六步,每一步都要有人付动能。一种做法,就是一种分配:让某几步由某些人来付。下面看各地怎样分。
把“规则怎样约束行为”讲得最清楚的,有一位美国法学者,莱斯格(Lawrence Lessig)。
他在 1999 年出版的《代码及网络空间的其他法律》里,提出一个后来被广泛引用的说法:约束一个人行为的力量,大致有四种——法律、社会规范、市场、架构。法律靠惩罚,规范靠旁人的眼光,市场靠价格,架构靠事物本身的样子。
他的要点在第四种。马路上的减速带,不用警察,也不用罚款,车自然就慢了。网络世界里,代码就是减速带:一个按钮放在哪里、能点几次、点了以后发生什么,比任何法条都更直接地塑造人的行为。他的一句话后来流传很广,大意是“代码就是法律”。
和这一路相近的,还有行为经济学的“助推”。塞勒(Richard Thaler)与桑斯坦在 2008 年的《助推》里讲:不必禁止什么,只要把选项的摆法稍微改一改,加一点点摩擦或减一点点摩擦,人的选择就会成片地变。
这两路对在哪里?
第一,它们看见了规则不只写在纸上。一个转发上限,一个双箭头标签,和一条法律一样在管人,有时管得更直接。
第二,它们看见了小摩擦有大作用。转发多一下点击,看起来不算什么;乘上几亿次,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三,莱斯格的四分法,让人能把不同地方的做法放在一张表上对照:这里主要用法律,那里主要用架构,另一处主要靠学校里养成的规范。
它们停在哪里?
它们问的是“什么力量在约束行为”,把一条消息当成一种要被管住的行为。可本书关心的,是一条消息作为一粒结晶,有没有和现实对过账。管住转发,是让一粒没对过账的结晶少复制几份;它并不让这粒结晶和现实对上账。两件事有关,却不是一件事。
所以本章用的尺子,比“约束”窄一点,也具体一点:对账的动能,由谁付,付在哪一步。
先看平台的两种做法。
第一种:WhatsApp 的转发限制。
2018 年,印度发生了一连串由 WhatsApp 上的“拐孩子”谣言引起的暴力事件,第 3 章已经细讲,这里只取它之后平台做了什么。
2018 年 7 月,WhatsApp 宣布了一项“测试”:全球用户一次最多只能把一条消息转发给二十个聊天;在印度,上限是五个聊天,并且在带图片、视频的消息旁边,去掉了那个一点就转的快捷转发按钮。半年之后,2019 年 1 月 21 日,WhatsApp 宣布把五个聊天的上限推广到全球:用上新版本的用户,从当天起,一条消息一次最多只能转给五个聊天。
平台还给转过的消息加了标签。2018 年 7 月,转过手的消息上方开始出现一行小字“已转发”,读者第一次能分清:这是对方自己写的,还是从别处搬来的。2019 年夏天,又在印度等地推出了双箭头和“多次转发”:按当时的报道,一条消息在转发链上被转了五次以上,就会挂上这个标签。
这两层标签,分的是两件事。“已转发”告诉你,说话的人不是这句话的作者;“多次转发”告诉你,这句话离它的作者已经隔了很多手。第 8 章说,谣言的力量有一部分来自“来源被磨掉”。标签不把来源找回来,它做的是把“磨掉了多少”摆到明面上:磨掉的那几手,第一次在屏幕上有了一个记号。
2020 年 4 月,新冠疫情初期,WhatsApp 又收紧一步:被标为“多次转发”的消息,一次只能转给一个聊天。同月月底,WhatsApp 的发言人对外说,自新限制生效以来,全球“多次转发”消息的数量下降了七成。这个数字是平台自己公布的,本书照录,不加评论。
同一年 8 月,WhatsApp 在部分国家推出了一个放大镜按钮:在“多次转发”的消息旁边点一下,就能把消息内容拿到网上去搜。
这一串做法,把成本放在了哪里?
转发上限到底让谣言少走了多远?平台公布的那个七成,说的是“多次转发”消息的数量,不是谣言的数量,也不是谣言造成的伤害。2019 年,梅洛(Philipe de Freitas Melo)、贝内文努托(Fabrício Benevenuto)与几位同事,用在巴西、印度和印度尼西亚收集到的 WhatsApp 真实数据,搭了一个传播模型来估算这件事,论文以预印本形式发表。
他们对在哪里,要先说足。他们没有拿平台的话当答案,而是自己去量:一条消息在群与群之间怎么跳,每一跳隔多久。量出来的结果是,转发上限确实能让消息的扩散明显推迟。
他们的结论也停在一个清楚的地方:对那些本身就极易“爆”的内容,经由公开大群传播时,上限挡不住它最终传开,只是让它晚一点到。换成本书的话说:这项做法加的成本落在复制这一步,群体之网本身的势能不在它下手的范围里。一条话落进几百人的大群,一次转一处也够它走很远。
本书不替这件事下结论。第 19 章会把“降低转发便利,对谣言的存活时长与覆盖面有没有可测的影响”列成一条可以检验的条件,并写出可做的观察设计。
第二种:社区共同加注。
2021 年 1 月,Twitter 在美国推出了一个试点,叫“Birdwatch”,起初只有约一千名志愿者参加。办法是:任何参与者看到一条推文觉得有误导,可以在下面写一条“注释”,说明背景,附上出处;别的参与者给这条注释打分,觉得有用还是没用。
它最特别的地方,在于一条注释什么时候能被公开显示。不是看多少人说有用,而是要看平时看法常常相左的人,是不是都觉得它有用。只有一派人点赞的注释,显示不出来。按平台的说法,这叫“桥接”的算法。
2022 年 11 月,Birdwatch 改名为“社区笔记”(Community Notes),并开始向美国以外的地方扩展。到 2023 年,已覆盖五十多个国家和地区。
这种做法,把成本放在了哪里?
两种平台做法放在一起看,有一个对照很清楚:一种完全不判断真假,只让所有消息都慢一点;另一种要判断真假,但把判断交给一群互相牵制的志愿者,并把判断的结果钉在原地。
再看三处用法律和公共机构来安排的做法。
平台的做法,多在第一步、第二步下手,尽量不去碰“判定”。用法律和公共机构来安排,就绕不开判定这一步了:总得有人来说,这一条到底算不算。下面三处,各自把这一步交到了不同的人手里。读的时候,可以一直带着两个问题:判定落在谁身上?被判定的一方,往哪里去申辩?
德国:《网络执行法》(NetzDG)。
2017 年 6 月,德国联邦议院通过了这部法律,同年 10 月 1 日生效,给平台留了到 2018 年初的过渡期。
它管的对象,是在德国有两百万以上注册用户的商业社交平台。它要求平台设一套方便用户投诉的程序。用户投诉某条内容违法后,“明显违法”的,平台一般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删除或屏蔽;其他违法的,一般在七天内处理。
一年收到一百件以上投诉的平台,要每半年发布一份透明度报告,说明收到多少投诉、处理了多少。平台如果系统性地不履行这些义务,最高可被罚五千万欧元。
要注意它管的是什么。这部法律本身不新定义“假消息”,它指向的是德国刑法里已经规定为违法的那些内容,比如侮辱、诽谤、煽动等。一条谣言,只有落进这些既有的罪名里,才进入这套程序。
2024 年 2 月起,欧盟的《数字服务法》对所有在线平台全面适用。德国随后用新的国内法落实它,NetzDG 的许多平台义务被新的框架替代〔待核:德国国内落实法的名称与生效日期,以及 NetzDG 哪些条文仍然保留〕。本书只写它施行期间的做法。
成本落在哪里?
新加坡:《防止网络假信息和网络操纵法》(POFMA)。
2019 年 5 月 8 日,新加坡国会通过这部法律,同年 10 月 2 日起施行。
它管的是“虚假的事实陈述”,不管意见、批评、讽刺和戏仿。按法律的安排,当某条虚假的事实陈述被认为损害法律列出的几类公共利益时,政府部长可以通过主管机关发出指示。
最常用的一种叫“更正指示”:要求发布者在原帖旁边附上一则更正通知,说明这条陈述被认定为假,并附上正确的信息链接。原帖可以不删,更正贴在它边上。另外还有“停止传播指示”、要求平台向新加坡用户显示更正的“定向更正指示”等。
执行这部法律的,是设在资讯通信媒体发展局之下的 POFMA 办公室。收到指示的一方如果不服,先向发出指示的部长申请撤销;被驳回的,可以在规定期限内向高等法院申请撤销或修改。
成本落在哪里?
中国:中国互联网联合辟谣平台。
2018 年 8 月 29 日,中国互联网联合辟谣平台上线。它由中央网信办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中心主办,新华网承办,在二十多家单位的指导下运作,上线时整合了四十多家地方和行业的辟谣平台。
它做的事,是把各地、各部门、各家媒体发布的辟谣信息集中到一个地方。读者可以在平台上查某条说法有没有被辟过。平台也汇集和发布新的辟谣内容,并提供举报入口。
成本落在哪里?
三处做法,本书都只写到这里。它们出自三套不同的法律传统和社会安排,各有各的来历,本书不在它们之间比高下。
前面几种做法,都作用在消息上:让它慢一点,给它加个注,判它一下。还有一类做法,作用在人身上,走的是第六步:上游。
芬兰:贯穿学校的媒体素养。
芬兰常被拿来当这方面的例子。按芬兰官方的说法,国家层面的媒体素养政策在 2013 年首次成形,2019 年更新;落实这一政策的,是芬兰国家视听研究所。
媒体素养被编进从幼儿教育到高中的各门课程里,不单设一门课。语文课上,分析一篇报道的写法。数学课上,看一张统计图有没有被拉伸坐标。历史课上,比对两份史料的说法〔待核:芬兰 2016 年施行的基础教育核心课程中“多元识读”的具体表述〕。
孩子很小就开始,先在游戏里接触,大约六岁起,开始自己做一点媒体内容、评一点媒体内容〔待核〕。图书馆和民间组织另外给成年人和老年人开课。
外国记者去芬兰的课堂里看过。赫尔辛基一所学校里,一位老师问十四五岁的学生:你们每天看的那些内容,是谁做的?做内容的人对看的人有什么责任?作业里有一道题,问的是视频博主和带赞助的内容会不会误导人。学生说,他们学会了在短视频平台上也先看一眼来源〔待核:报道出处〕。
这些问题都不涉及哪一条消息是真是假。它们问的是:一条消息背后,有谁,为什么。这和第 14 章说的“信任的来历”、第 15 章说的“锚、期、路”,问的是同一个方向。
芬兰的官员自己也说过:不能以为芬兰对假信息免疫了;让所有人,特别是越来越多的老年人,跟得上数字世界的变化,是很大的难处〔待核:出处〕。这句话说的,也是一笔成本:上游这一步,学校只够得着在校的人,够不着已经离开课堂的人。
成本落在哪里?
新加坡:国家图书馆管理局的 S.U.R.E.
2013 年 10 月 23 日,新加坡国家图书馆管理局推出了一个信息素养项目,叫 S.U.R.E.。四个字母,是四个动作:
这个项目起初面向中学生。图书馆和教育部合作,让学生在各科学习里用上这四步;还办了一个给中学生的课外项目,叫 S.U.R.E. 俱乐部,推出时有二十四所学校参加。之后扩展到公众:网站、短视频、漫画、自学课程,都可以在社交网络上转发。这些年它也在跟着新东西走,2024 年的一次大规模推广,就专门讲生成式人工智能和深度伪造。
成本落在哪里?
袁静怡那天晚上做的,就是这四步:问来源,看内容是不是事实陈述,去别处查,最后自己掂量。第 10 章讲过专业核查员的“横向阅读”:离开页面,去别处看这个来源是谁。S.U.R.E. 的第三个字母,做的是同一个动作。
把上面几种做法摆在一张表上,再加上第 15 章讲过的交易所澄清公告,对照着看。
| 做法 | 做了什么 | 谁付动能 | 付在哪一步 | 不碰哪一步 |
|---|---|---|---|---|
| WhatsApp 转发上限(2018 年起) | 一次转发的聊天数设上限,印度先限五个 | 每一个转发的人,不分真假;平台让出一部分活跃 | 第一步:复制 | 不判定真假 |
| WhatsApp“多次转发”一次只能转一个聊天(2020 年 4 月起) | 转发链很长的消息,一次只能转给一处 | 转发这类消息的人 | 第一步:复制;第二步:标签 | 不判定真假 |
| WhatsApp 放大镜搜索(2020 年 8 月起,部分国家) | 点一下就能上网搜这条消息 | 平台付开发成本;读者付查看与判断 | 第三步的前半:降低查找的成本 | 不替读者下结论 |
| Twitter 的 Birdwatch/社区笔记(2021 年 1 月起) | 志愿者写注释、打分,看法相左的人都认可才显示 | 志愿者;还有等待的时间 | 第二步:看见;第三步:判定 | 不删帖 |
| 德国 NetzDG(2017 年) | 大平台须设投诉程序,限期处理违法内容,定期报告 | 平台的审核与法务;被删内容的用户付申诉成本 | 第三步:判定;第四步:处置 | 不另立“假消息”的定义 |
| 新加坡 POFMA(2019 年) | 部长可就虚假事实陈述发出更正等指示 | 政府判定;发布者与平台贴更正;收到指示者付复核成本 | 第三步:判定;第四步:处置(多为加更正);第五步:复核 | 不管意见、批评、讽刺 |
| 中国互联网联合辟谣平台(2018 年) | 集中汇集与发布各地各部门的辟谣信息,可查可举报 | 发布辟谣的机构与媒体;读者付查询成本 | 第三步:判定;第二步:提供固定的查询入口 | 不在读者看到原话的地方自动出现 |
| 交易所澄清公告(见第 15 章) | 影响股价的传闻,公司须核实并公告 | 上市公司;交易所 | 第三步:判定(由当事公司说明);第四步:公告 | 不管与股价无关的传闻 |
| 芬兰媒体素养(政策 2013 年成形,2019 年更新) | 编进各学段、各科课程 | 老师、课时、很长的时间;学生每次先查的几分钟 | 第六步:上游 | 不处理任何具体消息 |
| 新加坡 S.U.R.E.(2013 年起) | 四步查证法,先中学后公众 | 图书馆员、老师;每一个学的人 | 第六步:上游;把第三步交给读者 | 不处理任何具体消息 |
这张表不是排行榜。它只回答一个问题:同一笔对账的动能,被各地分别挪到了谁的肩上。
从表里能看出几件事。
第一,没有一种做法六步全包。 每一种都只挑了一两步,其余的留给别人,或者留空。
第二,加在第一步的成本,不分真假。 转发变慢,真话也变慢。这是在复制这一步加成本必然带着的东西。
第三,第三步“判定”是最重的一步,也是各地分歧最大的一步。 这一步落在谁身上——平台雇的审核员、一群互相牵制的志愿者、政府部长与随后的法院、各部门与媒体、每一个读者自己——各地的安排几乎各不相同。这背后是各自的法律传统、社会信任结构和历史,本书不去评。
第四,越往上游,越慢,越难量,也越不针对任何一条消息。 教育把对账的动能付进了人的习惯里,可它要十几年,而且你很难说清,哪一条谣言是因为哪一堂课没传出去。
第五,成本不会消失,只会被挪。 平台在第一步加的那点重量,看起来是平台在付,落到最后,是每一个转发者多点的那一下。法律把判定交给平台,平台就要雇审核员,这笔钱最终也会以某种方式落到使用者和广告主身上。
判定交给志愿者,志愿者付的是自己的晚上和周末。判定交给公共机构,付的是公共的人力,被判定的一方还要付复核的成本。交给每个读者,就是每个读者自己的几分钟。没有一种安排能让这笔账凭空消失。各地的差别,只在于这笔账压在谁的肩上、压得多重、压在哪一步。
第六,每一种做法,都给自己留了一个被对账的口子,只是口子开在不同的地方。 WhatsApp 公布转发数据,NetzDG 要求透明度报告,社区笔记公开评分的规则,POFMA 设了向法院申请的路,辟谣平台的条目可以被查询、被比对。这些口子,是给“对付谣言的人”自己留的对账之路。第八节会接着说这一点。
把这些做法放回本书的三角里看,会更清楚它们各自在动哪一角。
全书的诊断是:谣言是一粒理念符号,接住了听者自我符号里的焦虑与愿望,现实符号那一角被悬空。它跑得快,是因为复制几乎不花动能、重复不断加内能、群体之网给了巨大的势能。
那么,降低对账的成本,其实有两个方向。
一个方向是让复制变贵。 转发上限、一次一处,做的就是这个。它不碰三角里任何一角,只碰能量账上那一栏:“复制的动能近乎为零”——现在不是零了,多了一两下点击。这笔成本很小,可它乘在每一次转发上。它也让重复变少,谣言靠重复加起来的那份内能,加得慢了一点。
另一个方向是让对账变便宜。 这又分两种。
一种是把现实符号搬到理念符号旁边。社区笔记贴在原帖下面,POFMA 的更正通知贴在原帖旁边,交易所的澄清公告和传闻落在同一个市场里。它们做的,是把那一角悬空的现实,用一张带出处的说明,钉回到谣言所在的同一个地方。第 11 章讲过辟谣的一种失败叫“说错场”:更正发在谣言没到的地方。钉在原地,是对“说错场”的一种回应。
另一种是把查的门修得近一点。放大镜按钮、集中的辟谣平台,做的是这个:读者想对账时,少走几步路。可读者得先想到要去对。
钉在原地,还有一层能量上的意思。第 8 章说,谣言靠重复加内能:每被看见一次,就更像真的一分。说明钉在原帖旁边,就意味着原帖每被看见一次,说明也跟着被看见一次。谣言的重复,顺带成了更正的重复。这一层的成本,落在要一条条去贴说明的人身上:志愿者、主管机关、当事公司,各自付自己那一份。
还有一类做法,动的是自我那一角。 教育不碰任何一条消息,它在读者身上练一个习惯:看到一条话,先问它从哪里来。这个习惯练成了,就是一粒自我符号:稳定,下次还会这样做;整体,四步是连着的;独立,离开课堂,到了家族群里,它还在。
它下手的地方和前几种不同:前几种作用在消息经过的地方,这一种作用在人身上,人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它的成本也落得最久:要很多年,落在老师、课时和每一个学的人身上。
所以,不同的做法,是在三角的不同位置、能量账的不同栏目上下手:
| 下手的地方 | 做法的例子 | 它改变了什么 | 它改变不了什么 |
|---|---|---|---|
| 能量账:复制的动能 | 转发上限、一次一处 | 复制不再免费,重复变少 | 不让任何一条话和现实对上账 |
| 现实一角:钉回原地 | 社区笔记、更正指示、澄清公告 | 读者在看到原话的地方看到出处 | 注释或更正出现之前的那段传播 |
| 现实一角:修近查的门 | 放大镜搜索、集中辟谣平台 | 去哪里查变得简单 | 读者想不到去查的时候 |
| 判定:由谁来说 | 平台审核、志愿者、部长与法院、机构与媒体 | 有人替读者付了判定的动能 | 判定本身也要被对账 |
| 自我一角:练成习惯 | 芬兰课程、S.U.R.E. | 读者身上长出“先查一下”的结晶 | 时间很长,难单独量出效果 |
表里第四行最后一格,值得多说一句:判定本身也要被对账。 无论这一步落在谁身上,判定都是一句话,一个理念符号。它需要有出处、能复核、错了能改。第 14 章讲过,信任会被供奉成偶像;判定者也一样。各地给判定这一步配的复核程序——申诉、法院、透明度报告、“看法相左的人都要同意”——都是在给判定者自己留一条被对账的路。
回到袁静怡那个周四晚上,把那条热柠檬水的消息,从头到尾走一遍。
先在材料里画出缝。
那段时间,一种呼吸道病毒正在流行。现实这一角是硬的:病毒是新的,身边很多人在咳嗽,还没有专门的药。理念这一角是碎的:人们原有的那些“感冒了多喝热水”的老理,接不住一种新病毒;正式的说法,多是“勤洗手、戴口罩、不舒服就看医生”,没有一句告诉你今晚能做点什么。自我这一角是慌的:袁志成家里有一个上小学的孩子,一个年迈的母亲。
这是第一个入口:现实硬,理念碎。缝在事前就画得出来:大家急着要一件“今晚就能做的事”,正式渠道给不出。
再看谣言怎样填它。
“喝热柠檬水,病毒在喉咙里就被杀死。”这句话给了一件今晚就能做、家里就有材料、做了也没什么坏处的事。它一下子接住了“今晚能做点什么”的那份慌。理念与自我对上,现实那一角——到底有没有研究、病毒到底在哪里、热饮的温度到不到得了——悬着。它稳定、整体、独立,带着双箭头,已经转了很多手。
然后看这条消息走过的六步,每一步是谁付的账。
| 步骤 |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 谁付的动能 |
|---|---|---|
| 第一步:复制 | 袁静怡想转两处,只能转一处,手停了几秒 | 平台的设计,加在她的转发键上 |
| 第二步:看见 | 她看见双箭头和“多次转发” | 平台的标签 |
| 第三步:判定 | 她自己搜,看到几篇核查文章说没有证据 | 写核查文章的人此前付过;她付了几分钟 |
| 第四步:处置 | 她没有转,在家族群里回了一句并附链接 | 她自己,还有说“不太对”的那点不好意思 |
| 第五步:复核 | 哥哥回了一个“哦”,没有争 | 这一步那晚没有展开 |
| 第六步:上游 | 白天那堂课,让她想到先问来源 | 学校、图书馆、她自己多年的练习 |
这张表里,有几样东西值得看一看。
第一步那几秒的停顿,本身并没有告诉她任何真假。可它给了第六步一个出场的机会:白天那堂课里练过的东西,正是在这几秒里冒出来的。平台在复制这一步加的那点重量,和学校在上游付的那些动能,在这几秒钟里接上了。
第三步里,袁静怡没有自己去读病毒学论文。她用的是别人已经付过的动能:核查机构的文章。这说明对账的动能是可以被分摊、被积存的:有人先付了,后来的人就能便宜地用。
第四步,她在家族群里说“不太对”,付的不只是时间。第 9 章讲过,群内对账的社会成本,是“对账等于质疑发的人”。她付了这笔,所以只说了“好像不太对”,只附了一个链接,没有说“这是谣言”。怎样在群里把这句话说得让人接得住,第 17 章会细讲。
第五步那个“哦”字,可以有很多种读法:接受了,懒得争了,有点不高兴。本书不替袁志成解读。可以确定的只有一点:这一条,在他那里没有再往下转。
还要看一件这张表里藏着的事:这条消息是在一个私人家族群里走的。
在一个公开的社交平台上,同样一句话发出来,下面可能会出现一条社区笔记;如果它落进某地法律管辖的情形,可能会有一则更正贴在旁边;辟谣平台上,可能早已有人辟过。可是在一个二十几人的家族群里,这些都够不着:群聊加密,平台看不到内容;没有志愿者来加注;更正指示也不会自动出现在每个家族群里。
到了私人群里,六步之中,从外面伸得进来的,主要只剩两步:第一步,转发键上的那点重量;第六步,群里某个人身上早就练成的习惯。中间那几步——看见、判定、处置、复核——几乎全落在群成员自己身上。
这是私人群本身的样子。家人之间说话的地方,本来就是外人不在场的地方。这也意味着,谣言最常走的那条路——家族群、同乡群、同学群——恰恰是大多数制度做法最够不着的地方。在那里,对账的动能,主要还得由群里的人自己来付。第 17 章讲的“打开封闭的场”,就是从这里接着往下讲的。
最后算一笔总账:
两边一比,第 8 章那张三栏账就落到了实处:谣言不用付动能,辟谣要付,而且付的人往往不止一个。 各地的平台、法律、学校做的事,归根到底,都是在想办法让这笔账有人分着付,或者让它变得便宜一点。
还要说一句分寸:袁静怡那一次停手,只是一个人、一个晚上的一次经历。它说明这笔账可以有人分着付,不说明哪一国、哪一个平台的做法更好。
你很可能就站在这六步里的某一步上。
如果你是一个普通的转发者,你站在第一步。平台给你的转发键加了一点重量;这一点重量里能不能长出一个停顿,要看你自己。第 18 章会给你转发前的三个问题,这里只提一个最简单的:手停住的那一秒,别急着点下去。
下次你在一条消息上方看到“多次转发”那两个箭头,可以把它读成一句话:“这句话离写它的人,已经隔了五手以上。”然后问自己:这五手里,有没有哪一手对过账?你说不出来,就先别做第六手。要是这条话真的要紧,比如停水、停课、疫苗接种点改了地方,就去发通知的那个官方号上找原文,把原文转出去,而不是转这条隔了五手的。
如果你常在群里替大家查东西,你站在第三步和第四步。你付的动能,是别人可以便宜地用的。查到了,把出处贴出来,让后面的人也能对你的账。
如果你是老师、图书馆员,或者家里有正在上学的孩子,你站在第六步。这一步最慢,也最看不见效果。可那天晚上袁静怡手停住的那几秒,用上的正是这一步攒下的东西。
如果你在平台、媒体或公共机构里做事,你站的可能是第二到第五步中的某几步。那时候,这一章的那张大表对你也许有一点用:你所在的那个做法,把动能放在了谁身上?有没有哪一步,被默认“别人会付”,其实谁都没付?第 14 章那位明星记者的故事说过,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有人不肯付,而是每一方都以为另一方已经付过了。
还有一件事值得记住:各地的做法差别很大,是因为每一种做法都要有人付账,而各地愿意、能够让谁来付,本来就不一样。你可能喜欢某一种,不喜欢另一种,这是你的事。本书只想让你看清楚一样东西:每一种做法背后,都有一笔动能,落在了某个人的肩上。 看一种做法,先问一句“谁在付,付在哪一步”,比先问“好不好”,更容易看清它在做什么。
袁静怡后来在学校的阅读课上,加了一个小练习:让学生把一条转过很多手的消息,从第一步走到第六步,在每一步旁边写上“这一步是谁付的”。
第一次做的时候,好几个学生在第三步那一格写的是“没有人”。
她没有纠正。她说:“那我们来想想,如果没有人,这一格该谁来付。”
每一种对付谣言的做法,都是把对账的动能挪到某个人身上;先问谁付、付在哪一步,再谈别的。
莱斯格与“助推”一路看见了代码和小摩擦也在管人,却只问什么力量在约束转发;本书问对账的动能由谁付、付在复制、看见、判定、处置、复核、上游哪一步。
发生被收回为发现的那一下,在“找到一种最好的办法”这个念头里:对账要每一步都有人付动能,它不是一种可以一次找到、处处照搬的现成方案。
想一想
同一句更正,为什么从你嘴里说出去被退了回来,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去就进了门?
田嘉禾二十六岁,在南京一家医院的康复科做康复治疗师。(本章田嘉禾、潘德明、杜永福、潘一诺均为综合人物,非真人)
那是一个周四的晚上,她刚陪最后一位病人做完训练,手机在工作服口袋里震了两下。是“潘家老少”群,她妈妈那边的亲戚群,四十来个人。舅舅潘德明转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每天一勺醋,血管软如二十岁”,后面跟着三个大拇指。
潘德明六十四岁,退休前在公交公司做调度,嗓门大,心热,群里谁家孩子考学、谁家老人住院,他总是第一个出来张罗的那个。
田嘉禾正好懂这个。醋喝进去,进了胃就被中和、被吸收、被代谢,不会跑到血管里去“软化”什么。她在科里听过不止一位老病人说起,把醋当药喝,喝出了胃病。她手指一动,在群里回了一句:“舅舅,这是谣言,早就辟过谣了。”后面贴了一个辟谣平台的链接。
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话是对的,链接也是正规的。
群里安静了。
过了十几分钟,有个表姨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又撤回了。再过了半小时,她妈妈私信她:“你舅舅脸上挂不住了。有话不能私下说吗。”第二天早上,她发现舅舅把那篇醋的文章又转了一遍,这回配的话是:“信不信由你,我自己喝了三年,身体好得很。”
一句对的话,被退了回来。退回来的时候,还把原先那句话垫高了一截。
一周以后,事情有了一个转折。群里一位老辈分的亲戚杜永福——潘德明在公交公司的老同事,六十六岁,开了一辈子公交车,两家走动了三十年——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大意是:老潘,我前阵子胃不舒服去看门诊,医生专门问我是不是空腹喝醋,说最近好几个老人都这样喝出了毛病,我就停了,你也悠着点。
潘德明回了一句:“老杜也这么说?那我少喝点。”
田嘉禾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杜永福说的,和她说的,意思差不多,甚至没有她说得准。可是她的那句被退回来,他的那句进了门。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扇门。
这件事并不新。两千多年前的人已经看得很清楚。
《战国策·齐策一》里有一段,讲齐国的邹忌。他身高八尺,相貌漂亮,有一天早上穿好衣服照镜子,问妻子:“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妻子说您美多了。他又问妾,妾也这么说。来了客人,他又问客人,客人还是这么说。
到这里,三个人说了同一句话。按“三人成虎”的道理,这话该结晶了(第 1 章讲过重复怎样造出真)。
可是邹忌没有停在这里。第二天徐公本人来了,原文写:“孰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他仔细看了真人,又照了镜子,发现差得远。
晚上他躺在床上想明白了一件事,原文是:
“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这句话分量很重。同一句“您更美”,从三张嘴里说出来,后面各有各的牵连:一个是偏爱,一个是害怕,一个是有求于他。话的内容一样,话所在的那张网不一样。
邹忌对在两处。
第一处,他看出了“谁说的”会改变“说的是什么”。妻子的那句“您美”,不是一句关于相貌的报告,是一句关于夫妻关系的话。
第二处,他去对了账。他没有在三句话之间比来比去,他把那句话拿去和现实核对:看徐公本人,再照镜子。这是本书说的现实那一角——一个能被复查的东西。
这段故事后面,邹忌把这番体会讲给齐威王听,劝他广开言路,那是另一层意思,这里不展开。本章只取它的前一半:谁说的,从来不是一句话外面的包装,它是这句话的一部分。
到了二十世纪,这件事被搬进了实验室。
第 8 章讲过霍夫兰与韦斯 1951 年那项来源可信度的研究和后来的“睡眠者效应”:刚读完时,来源可信与否差别很大,隔几周,话还记得,谁说的却松脱了。本章只从那里借一句话:话的分量,起初是跟着说话人走的。
本章要多讲的,是另一路来自社会学的研究。
它的起点在 1940 年。那一年,拉扎斯菲尔德和同事在美国俄亥俄州的伊利县,追着两千多位选民,从 5 月一直问到 11 月大选之后,想看报纸和广播怎样改变人的投票打算。他们本来以为会看到媒体直接说动人。
结果看到的却是:人们谈起选举,更多是在和身边的人聊;选民之间面对面的交谈,比报上的文章更能让人改主意。这项研究后来写成《人民的选择》(1944),里面第一次提出了“两级传播”和“意见领袖”的说法。
为了把这个苗头查实,卡茨和拉扎斯菲尔德又去了伊利诺伊州的一个中等城市迪凯特,访问了约八百位妇女,1955 年写成《人际影响》。这回问的不只是选举,还有日子里的事:买什么牌子的东西、跟什么时尚、看什么电影、怎么看公共事务。他们一件一件追问:你最近改了主意,是谁让你改的?那个人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追下来的结果,和伊利县那一回对上了。报纸和广播的影响,很多时候不是直接落到每个人身上,而是先落到身边一些人身上,再由这些人在日常交谈里传下去。这些人他们叫“意见领袖”。
意见领袖不是名人。他们就在每一层人里头:邻居、同事、牌友、教会里的姐妹。一个人买锅的时候信谁,看病的时候信谁,往往不是信电视,是信那个“懂这个的熟人”。
把这两路研究放在一起,前人对在哪里,就说得很清楚了:
这三条,都是真的。田嘉禾那个晚上碰上的,三条全占了。
可是这两路研究,也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公道地说,卡茨他们已经看到了位置:意见领袖多半和被影响的人在同一层,影响是横着走的。可落到问卷和量表上,“谁说的”仍被量成了一个属性,叫可信度,或者叫影响力。仿佛每个说话的人身上背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分数:医生八分,专家九分,舅舅五分,外甥女……多少分?
田嘉禾是医院里的康复治疗师。论医学上的事,她在这个群里排第一。按可信度的算法,她的更正应该最有分量。
结果不是。
这说明,“谁说的”不是说话人身上的一块牌子。它是说话人和听话人之间的那张网,是这句话落进去的那个场。
田嘉禾的那句话,落进潘家群的时候,带着三层东西:
第一层,她是晚辈。在这张网里,晚辈当众说长辈“这是谣言”,网会往回拉。
第二层,她用的是“这是谣言”四个字。这四个字不只是在说那篇文章,也在说转发它的那个人。第 9 章讲过,在群里对账,往往等于质疑发的人。
第三层,她贴的链接是一个辟谣平台。对舅舅来说,那是“外面”的声音,是又一句话,跟醋的那篇文章站在同一层上:一句话对一句话。
这三层叠起来,那句更正在舅舅身上撞上的,不是醋,是他自己。
先看醋那篇文章来之前,舅舅那里有没有缝。重要性:六十多岁的人,血管、血压是天天挂在嘴上的事。含糊度:“醋软化血管”在老人中间流传多年,饭桌上没人去验证过,文章本身也没有作者和出处。两条都事前找得到。
用本书的三角来说(见书二第 13 章):醋的那篇文章填进了这条缝,和舅舅身上的某样东西对上了。他是群里那个张罗大家身体好的人。“每天一勺醋”是他递给大家的一份心意,也是他自己三年的日子。理念那一角和自我那一角对上了,现实那一角悬着。这是谣言结晶的标准形状。
田嘉禾的更正,想把现实那一角拉回来。可她递过去的,不是现实,是另一个理念——“辟谣平台说这是假的”。而这个理念,又和舅舅的自我那一角直接撞上:我被当众说错了。
新的对不上发生了。可它不在“醋和血管”之间,在“我”和“外甥女”之间。对不上要逼第三角发生、回写。被逼出来的,是舅舅身上那句“信不信由你,我自己喝了三年”。
这句话,是一次小小的固化。第 12 章讲过石心:自我那一端凝住,拒绝回写。舅舅还没到那一步,可他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
所以前人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本章接着要走的一步:更正不是一块牌子压另一块牌子,它也是一粒要在场里结晶的东西。 它要进门,就得问三件事:从谁的口里说出来?对方身上哪一角接得住?现实那一角递过去了没有?
先说第一件:谁的口。
杜永福的那段语音,为什么进了门?
不是因为他更懂。他连醋怎么代谢都说不清。是因为他和潘德明在同一张网的同一个位置上:同辈,老同事,三十年的走动。他说“你悠着点”,在这张网里是老朋友之间的关照,网不往回拉,反而往前推。
这就是本书说的势能。第 9 章讲过,群体之网的势能不分真假,只看相连。谣言借了这张网的势能跑得飞快;可同一张网,也能借给更正。场是可以逆用的。
说“谁说比说什么重要”,不是说内容不要紧。内容要紧到了极点——杜永福那段话里如果没有“医生问我是不是空腹喝醋”这一句,那就只是另一个传言。可是同样的内容,从网里不同的位置说出来,借到的势能完全不同。
再说第二件:对方哪一角接得住。
杜永福没有说“你错了”。他说的是“我也喝过,后来停了”。他先站到了潘德明的那一边——我们是一样的人,做过一样的事——然后才说出了不一样的那一点。
这样一来,舅舅身上那个“张罗大家身体好的人”,没有被打。它接住了。一个在乎身体的人,听到老朋友说“我因为在乎身体才停了”,这句话跟他身上的东西是对得上的。
最后说第三件:现实那一角。
杜永福的话里有一个现实的东西:他自己的胃,那次门诊,医生的那一问。这不是一句“据说”,是一件可以问下去的事——你哪天去的?哪个医生?怎么说的?它有地址。
谣言为什么独立?因为地址被磨掉了。更正要对抗这个独立,最省力的办法,是自己带着地址进门。
这三件事,可以压成一句话。本书推荐的那句话是:
“我也查了一下,你看这里。”
这句话短,可它每一处都在干活:
最后这一步要紧。书二讲过,免费得来的符号结晶不了。别人替你说出的结论,在你身上只是一句话。你自己看了一眼原文,付了那一点点动能,结出来的东西才是你的。
而“这是谣言”四个字,正好每一处都反着来:它站在对面,它不展示自己付过什么,它直接递过去一个结论。
下面把几种常见的说法放在一起,看它们在场里各自是什么形状:
| 说法 | 站在哪一边 | 递过去的是什么 | 对方身上哪一角被碰到 | 常见的回声 |
|---|---|---|---|---|
| “这是谣言。” | 对面 | 一个结论 | 自我那一角:我被说错了 | “信不信由你” |
| “辟谣平台说了是假的。”+链接 | 对面,借外面的声音 | 另一个理念 | 自我那一角,外加“外面的人管不着我们” | 沉默,或再转一遍 |
| “妈,你别老转这些。” | 上面 | 一个要求 | 自我那一角:我被管了 | “我转个东西都不行了” |
| “我也查了一下,你看这里。”+原文 | 同一边 | 一个能复查的东西 | 现实那一角 |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
| “我以前也信过这个,后来看到……” | 同一边,还承认自己也上过当 | 一段经历加一个出处 | 自我那一角被托住,现实那一角被递上 | “那你发给我看看” |
| “这个说法我拿不准,咱们一起查查?” | 同一边,连结论都放下 | 一个邀请 | 现实那一角,由两人一起去够 | 对方往往会先去查 |
这张表不是说话技巧。它是一本能量账:谁付动能,付在哪一步,碰到的是哪一角。
还有一层要说清楚。“我也查了一下”不等于“我放软一点”。语气软,内容不软。田嘉禾当初如果这样写:“舅舅,我在康复科也常碰到老人问醋的事。我查了一下,醋进了肚子到不了血管,你看这里。”后面再贴一篇写明作者和出处的科普。这样,内容一个字都没有让,只是把站的位置、递的东西换了。
至于第一件——谁的口——这是田嘉禾换不了的。她是晚辈,这个位置她改不了。可她可以做一件事:不在群里说,先私下说;或者,去找那个站在合适位置上的人。
找杜永福,不是耍心眼。它只是承认:这张网里,有人站在能让这句话进门的位置上。对账要付动能,这份动能落在谁身上最省、最有效,是值得想一想的。
网里还有一个位置,比杜永福更近,就是转发的那个人自己。
《论语·子张》里,子贡说过一段话:“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君子的过错像日食月食,错的时候大家都看见了;改过来的时候,大家都抬头看。
这段话放在家族群里,有一层很实在的意思。一条消息由谁来更正,分量最大?由当初转它的人来更正。舅舅如果自己在群里说一句“上回那个醋的,我问了医生,不能空腹喝”,这句话借到的,是他在这张网里几十年攒下的全部势能。更正不但不丢脸,在子贡的话里,反而是被人抬头看的那一下。
所以场内更正,最好的结局往往不是“我把他说服了”,而是“他自己去更正了”。前一种,结晶发生在说服者的账上;后一种,结晶发生在他身上,又从他身上回写进整张网。
这也是为什么,说话的人要把最后一步留给对方。替他走完了,他就没有那个“更也,人皆仰之”的机会了。
上面讲的,都是谣言已经结晶之后的事。熔开一粒已经结晶的东西,动能要超过它的连接度,难。
有没有办法在它结晶之前就动手?
有一条研究路,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它叫“预先接种”。
这个想法很早。1960 年代初,美国社会心理学家麦圭尔提出过“接种理论”。它就像打疫苗:先给人一点弱化了的反方论证,并且当场把它驳掉。人以后遇到真正的反方论证,就不那么容易被带走。
“弱化”两个字是这个想法的要害。剂量太大,人就被说服了,那是感染,不是接种;剂量太小,身上什么也没留下。要的是一个刚好让人“愣一下”、又能当场想通的量。用本书的话说,是一个刚好够做功、又不至于把人冲垮的落差。
到了 2018 年,英国剑桥大学的罗森贝克(Jon Roozenbeek)和范德林登(Sander van der Linden),和荷兰一个媒体素养机构合作,做了一个网页小游戏,叫“坏新闻”(Bad News)。游戏的玩法有点反着来:你不是去辨别假新闻,你是去当一个造假新闻的人。从一个小账号开始,一步步学着用各种招数吸粉,涨追随者,涨“可信度”。
游戏里教的招数,他们归成六类:冒充别人或机构;煽动情绪;制造对立;编阴谋论;抹黑对手;故意挑衅、带节奏。
2019 年,两人在《帕尔格雷夫通讯》(Palgrave Communications)上发表了结果。大约一万五千名玩家在玩之前和玩之后,各给一批新闻标题打可信度的分。玩完以后,他们给那些用了上述招数的假标题打的分平均降了下来,而给真实标题打的分没有怎么变。一开始最容易被假标题带走的那部分人,降得最多。
研究者自己也写明了局限:玩家是自愿来玩的,偏年轻、偏男性、受教育程度偏高,不是一个随机抽出来的样本。后来的研究还在追问另一个问题:这一针能管多久。本书在这里不替它下结论。
那么,这一针在本书的话里是什么?
先看它打在哪里。它不针对任何一条具体的谣言。它针对的是谣言的形状:冒充,煽情,制造对立……这些招数,正好是第 8、9 章讲的那些东西:它们让谣言几乎不花动能就能结晶。情绪替你付了注意力,“大家都在说”替你付了核实,冒充一个机构替你付了来源。
游戏让玩家自己亲手用一遍这些招数。这一下很关键。玩家付了动能——不多,十几分钟,而且是好玩的动能——在自己身上结出了一个小小的东西:“这招我用过。”
这是一个自我符号。它不是“某某说要提防假新闻”那样一句理念,是手上做过一遍留下来的东西。下次在群里看到一个红字大标题、一个“转给你爱的人”、一个冒充某医院的落款,身上那个“这招我用过”会先动一下。
用三角来说:谣言之所以能结晶,是因为理念那一角和自我那一角对上了。预先接种做的事,是事先在自我那一角放进一样东西,让它和谣言对不上。对不上了,就有了一个落差;有了落差,人才会停下来问一句——这就是解释的开始,也是对账的开始。
所以预先接种的位置,不是在谣言之后去熔开它,是在谣言之前,往场里先放一颗小石子,让那一角不那么光滑。
这个思路,放到家里也能用,不需要一个游戏。
比如每年流感季前后,家族群里总会冒出一批“某某医院内部消息”“某某专家紧急提醒”。一个晚辈如果在季节还没到的时候,在群里先说一句:“这几个月大家可能会看到不少说是某医院内部发出来的消息,落款像模像样,可原文往往查不到。看到的话先别急,发出来大家一起看看出处。”这就是一针家常版的预先接种。
它不针对任何一条已经出现的消息,所以没有人被说错,没有人的面子受伤。它只是事先在大家身上标了一处:“内部消息”这个形状,要多看一眼。等真有这样一条来了,群里就有人记得那句话,场里就多了一个会停下来的人。
这一针也有它的分寸:只说形状,不点名哪个号、哪个人;只说“先看出处”,不说“凡是这样的都是假的”。第 15 章会讲,没对过账的传闻,后来也有被证实的。接种是让人多看一眼,不是让人一律不信。
它停在哪里?它打在个人身上,一次一个人。它不改那张网。一个玩过游戏的年轻人,回到家族群里,面对的还是舅舅和那一勺醋。他身上多了一个“这招我见过”,可网里那股往回拉的劲儿,还在。
另一条研究路,更轻,轻到只有一句话。
2021 年,加拿大和美国的研究者彭尼库克(Gordon Pennycook)、兰德(David Rand)等人,在《自然》第 592 卷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大意是“把注意力移到准确性上,可以减少网上的错误信息”。
他们先做了一批在线实验。给美国成年人看一组新闻标题,一半真、一半假。一组人被问“这条准确吗”,另一组被问“你会转发吗”。结果出现了一道缝:被问准不准的时候,人们分辨真假的能力并不差;被问转不转的时候,分辨的差距就小多了,有不少明知存疑的标题,也说会转。
这说明,很多时候人转一条假消息,不是因为分不清,是因为转的那一刻,脑子里根本没在想“它准不准”。在想什么?在想好不好玩,有没有用,大家会不会喜欢,是不是我这边的人。
这道缝,用本书的三角看,格外清楚。“它准吗”是一个朝着现实那一角的问题;“我要转吗”是一个朝着自我那一角的问题——转出去的我,是不是一个关心家人的我、一个消息灵通的我、一个和大家站在一起的我。两个问题问的是三角的不同两处。同一个人,同一条标题,换一个问法,碰到的就是另一角。
郑桂兰转那篇文章的时候,她问自己的,多半也是第二个问题:大家需不需要知道这个?她没问第一个。不是不会问,是那一刻没有东西提醒她去问。
接着他们做了一个现场实验。在推特上挑了五千多个曾经转发过低质量新闻网站链接的用户,给他们发了一条私信。私信只请他们给一条和政治无关的新闻标题打个分:你觉得它准确吗?就这么一下。
然后研究者跟踪这些用户此后二十四小时里转发的东西。和还没收到私信的用户相比,收到私信的人,转发的新闻来源整体质量有所提高。提高的幅度不大,可是方向清楚。
用本书的账来看,这一句“准确吗”做了什么?
它没有给任何新事实,也没有反驳任何一条谣言。它只是把人的一点点注意力,从“转出去好不好”挪到了“它和现实对不对得上”。也就是,从理念与自我对上的那条边,拨了一下,拨向现实那一角。
这一下,花的动能几乎为零。正因为几乎为零,它才用得上。第 10 章讲过,核实的动作清单长得吓人:找原文、查来源、问专业、读论文、比对……没有几个人每条都做得下来。准确性提示不要求人做完这张清单,它只要求人在按下转发键之前,脑子里冒出那三个字:准不准。
本书还要说一点它没说的。它的效果来得轻,也去得轻。一句提示,看过十遍就不新鲜了。它解决的是“当下没想到”,解决不了“想到了也不在乎”,更解决不了第 12 章那种“我就是不信”。它主要对的是第三个入口——能量耗尽,懒得想——在这个入口上,一点点注意力就是最大的一份动能。
下面把本章讲到的三样东西放在一张表里,看它们各自在哪一步付账:
| 做法 | 什么时候用 | 动能由谁付 | 付多少 | 碰的是三角哪一处 | 停在哪里 |
|---|---|---|---|---|---|
| 场内更正(“我也查了一下,你看这里”) | 谣言已进群 | 场里的人先付一点,对方付最后一步 | 一次查找,一句话 | 把现实那一角递进理念与自我之间 | 要有站对位置的人 |
| 预先接种(如“坏新闻”游戏) | 谣言来之前 | 玩的人自己 | 十几分钟,好玩 | 在自我那一角事先放一颗石子 | 一次一个人,不改网 |
| 准确性提示 | 按转发键之前 | 平台或身边的人提一句 | 几乎为零 | 把注意力从“转不转”拨向现实那一角 | 效果轻,久了会钝 |
| 当众说“这是谣言” | 谣言已进群 | 说的人 | 一句话 | 撞上对方的自我那一角 | 常把谣言垫高 |
| 什么都不说 | 一直 | 没有人 | 零 | 现实那一角一直悬着 | 晚上还有人照做 |
这张表里没有一样是灵丹。它们各管一段:一个在之前,一个在当下,一个在之后。三样搭起来,账才算得过来。
讲到这里,要停下来说一件反过来的事。
既然谁说比说什么重要,那是不是只要找对了人,说什么都能进门?
是的,这正是危险所在。场的势能不分真假。杜永福那段语音能让更正进门,同样一段语音,也能让一条新的谣言进门。如果有人学会了“找老同事去说”,却不带着现实那一角,那他做的事和谣言没有两样:借一张网的势能,送一个没对过账的东西进去。
所以本章讲的逆用场,有一条底线:借场的势能,必须同时递上现实那一角。 不带地址的更正,只是另一个谣言,哪怕它碰巧说对了。
杜永福那段话之所以算更正,不是因为他和潘德明熟,是因为他说出了一件可以问下去的事:那次门诊,那位医生,那一问。熟人这一层,只是让这件事进了门;进门以后站得住,靠的是那件可以问下去的事。
这条底线还有第二层:接住对方,不等于顺着对方。 陆晓岚可以先说“你总惦记大家”,可她不能为了让妈妈高兴,就说“你转的这个也有点道理”。先接住的是人,不是那条消息。人和消息分开,是场内更正最难、也最要紧的一步。
第三层:留出不同意的余地。 递过去一个能复查的东西,对方看完了仍然不信,这也是一种结果。对账是把路留着,不是把人押过去。第 12 章讲过,石心要熔开,动能得超过连接度,这往往不是一次谈话的事。一次谈话做得到的,是不让那颗心更硬一分。
把这三层放在一起看:
| 做法 | 借了场吗 | 递了现实那一角吗 | 算不算更正 |
|---|---|---|---|
| 晚辈当众说“这是谣言” | 没借,反被网往回拉 | 递的是另一个理念 | 内容是更正,进不了门 |
| 老同事说“我也喝过,医生问我是不是空腹喝,我就停了” | 借了 | 递了:一次可问下去的门诊 | 算 |
| 老同事说“老潘,那个不靠谱,听我的” | 借了 | 没递 | 不算,只是又一句没对过账的话 |
| 女儿说“你转的这个也有点道理吧” | 借了 | 没递,还把消息一起接住了 | 不算,是顺着走 |
| 女儿私信“我也查了一下,你看这里”+原文 | 借了 | 递了 | 算 |
| 转发的人自己回群说“上回那条我查了,原文在这” | 借得最足 | 递了 | 算,而且分量最大 |
现在回到前言里的那个早晨。(郑桂兰、陆晓岚为综合人物,非真人)
郑桂兰,六十二岁,苏州的退休小学语文老师,教了三十四年书。早上七点零三分,她把一篇文章转进了“郑家一家亲”,标题是红字:“这几样东西千万别一起吃”。菠菜和豆腐、螃蟹和柿子、牛奶和橙子,各打一个红叉,开头一行小字写着“某三甲医院营养科主任提醒”。她后面跟了一句:“大家看看,特别是家里有小孩的,注意一下。”群里二十八个人。
她的女儿陆晓岚,三十四岁,在新加坡一家物流公司做财务。同一时刻,她在二十五分钟的地铁上看到了这条。她查了二十分钟,找到了几篇靠得住的科普,也顺着转发链往前翻,翻到最早的一篇,那位“营养科主任”既没有名字,也没有医院。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两句话,又都删掉了。那天早上,她最终什么也没有发。晚上视频,妈妈问“早上那篇你看了吗”,她说了一声“嗯”。
前言把这一声“嗯”叫作“找不到一座桥”。她手里有东西,二十分钟查出来的东西;缺的不是查,是一句能把查到的东西递过去的话。
这一节不改写那个早晨,那个早晨已经过去了。这一节做的是一件事后的功课:把那二十五分钟重新摊开,看看按本章讲的道理,她本来能发的是哪几句话。
先画三角,先指认那条缝。
本书的规矩是:先在材料里画出缝,再讲谣言怎样填它。这里先不看那篇文章说得对不对,先看在郑桂兰那里,事前有没有一条缝。
| 三角的一角 | 在这个早晨里是什么 | 对得上吗 |
|---|---|---|
| 理念 | 那篇文章:“这几组食物一起吃会出事”,红字、红叉、“主任提醒” | 和自我那一角对上了 |
| 自我 | 郑桂兰:教了三十四年书,习惯提醒、习惯操心;每天早上在群里发一样东西,是一份惦记;想到二姐家的小外孙早上喝牛奶配橙子 | 和理念那一角对上了 |
| 现实 | 文章的原始出处、那位“主任”是谁;营养学界对“食物相克”说法的一般看法;她自己几十年在厨房里一起做过、一起吃过的那些菜 | 悬空,没人去碰 |
| 缝一:重要性 | 家人的身体,特别是小外孙,对她来说是第一等的事 | 事前可指认 |
| 缝二:含糊度 | “食物相克”的说法在民间流传很久,她以前至少见过三回,可饭桌上从没人真去验证;文章本身没有作者、没有出处 | 事前可指认 |
两条缝都在事前找得到。重要性大,含糊度也大。奥尔波特和波斯特曼那个“重要性乘以含糊度”,在这里两项都不小(第 4 章讲过)。谣言来之前,这片地就已经是松的。
那篇文章填进来的,就是这条缝。它给了一个完整的小故事:哪几样、为什么、会怎样。它稳定、完整、没有出处也立得住。它在郑桂兰身上,和那个“做长辈的应当提醒一句”的自己一下就对上了。
所以她转出去,不是因为糊涂。是因为对她来说,转出去是一份惦记。用三角说,理念和自我对上了,在她身上就没有要解释的东西了——对得上,就没有解释。
再看陆晓岚的位置。
她是女儿,不是外人。在这张网里,她的位置比田嘉禾那个外甥女近,可也有她的难处:女儿纠正妈妈,在一个二十八人的群里,网照样会往回拉。半年前她在群里回过一句“这是谣言,网上早就辟过了”,妈妈一整天没说话,晚上只说了一句“我又不是害你们”。那一次的账,还压在这一次上面。
她还有一处别人没有的地方:她在新加坡。隔着三千多公里,她伸不过手去,只能靠几行字。几行字要做的事,是把现实那一角递过去,同时不碰坏妈妈身上那个惦记大家的人。
她删掉的两句,和子女常打的几句草稿。
前言里,她打过两句又删掉了。把这两句,和许多子女都打过的几句草稿放在一起,看它们各自会落在哪里:
| 草稿 | 发出去会落在哪里 | 为什么发不得 |
|---|---|---|
| “妈,这个是假的。”(她删掉的第一句) | 当着二十八个人,落在妈妈身上 | 太硬,像当众说妈妈错了 |
| “这些说法没有科学依据,大家不用担心。”(她删掉的第二句) | 落在一群长辈身上 | 太像通知,像站在讲台上,可站了三十四年讲台的是妈妈 |
| “妈,你又转这些。” | 落在“又”字上 | “又”字把这一次变成了一笔旧账 |
| “你一个语文老师,怎么也信这个。” | 落在妈妈三十四年的职业上 | 这是拿她最看重的那一角去撞她 |
| 什么都不说,晚上视频再说 | 落在晚饭桌上,和一声“嗯”上 | 那天晚上,弟媳家的桌上已经没有虾和橙子了 |
最后一行,就是那个早晨真实的结局。它最省力,也最常见。第 11 章讲过,辟谣的第一种失败就是来得晚:等到晚上,那条缝已经被填平,消息已经在几户人家的饭桌上结晶了。
前面几行的毛病,说到底是同一个:它们递过去的是一句“判决”。而她要递的,是一段能让妈妈自己走到现实那一角去的路。
她能发的三句话。
按本章的道理,那天早上,她可以不在群里说话,点开和妈妈的私聊,发三句。
前言里她担心过私聊:妈妈会问“那你为什么不在群里说”,会觉得女儿在背后纠正她。这个担心是真的。所以第一句,正是为它写的。
第一句,先接住那份惦记:
“妈,看到你发的了,你总惦记着大家,特别是小家伙。”
这一句没有一个字说文章对不对。它只做一件事:先对上妈妈身上的那一角。半年前那句“我又不是害你们”,说的就是这一角没被看见。这一回先让郑桂兰知道,女儿看见的不是“妈妈又转谣言了”,是“妈妈又在惦记人了”。自我那一角被托住了,后面的话才有地方落;私聊也就不再像背后纠正,像母女俩说体己话。
第二句,把现实那一角递过去:
“我也查了一下,你看这里。”
后面贴上她那二十分钟里找到的一篇科普,写明了作者和出处。它讲“食物相克”这类说法大致怎么来的,哪些组合要看分量、看是不是空腹,哪些说法没有依据。再补一行她自己顺着转发链往前翻的结果:“文章里说的那位营养科主任,我往前翻到最早那篇,也没有名字和医院。”
这一句是本章的那句话,一个字都没改。她没有写“这是假的”,她写的是“你看这里”。那二十分钟,在前言里像是白费了;放进这一句里,它就有了一条路,从她身上走到妈妈手上。看完以后郑桂兰心里结出什么,由她自己那最后一步去走。
第三句,给以后留一条路:
“以后再看到这种,你先发我一份,咱俩一起看看,再转给大家。”
这一句看起来最普通,其实最要紧。它不是在处理这一篇文章,是在改那张网:在郑桂兰和那个二十八人的群之间,插进了一个小小的对账的环节。而这个环节,不是一个辟谣平台,不是一个外人,是她自己的女儿。对账的动能,有人陪着一起付。
何况一个做财务的女儿说“一起看看”,本来就是她最拿手的事——没有原始凭证的东西不入账,这条老规矩,可以从公司里搬一半到家里来。
三句话放在一起,正好是本章讲的三件事:第一句管谁的口、管对方哪一角接得住;第二句管现实那一角;第三句管场——它让下一次的对账,从一个人的事,变成两个人的事。
还可以想一想要不要加第四句:“你在群里也说一声吧。”本章的回答是:不加。让妈妈自己去群里更正,是妈妈的事,要由看完原文之后的她自己来走。第五节讲过,转发的人自己更正,分量最大;可替她决定这一步,又成了一个从上面递下来的要求。
三句话,加起来不到六十个字。打出来,用不了那二十五分钟的零头。
几个月以后,郑桂兰和那个群又碰上了一个怎样的早晨,第 21 章再说。
本章讲的,不只是对长辈。
对同学也一样,只是网的形状换了。
潘一诺十六岁,新加坡一所中学的学生。有一天晚上,班级聊天群里有人转了一张截图,说第二天早上某条地铁线停运,大家要早点出门。截图没有日期,也看不出出处,群里很快有了十几个“真的假的”和“那我五点起”。
潘一诺没有回“假的吧”。他去地铁运营方的官网和官方账号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停运通知,最近一条通告是几个月前的线路维修。他把那一页截了图,发进群里,配了一句:“我也查了一下,官网没说停运,你们看这里。”
群里有人回:“哦,那张图是去年的吧。”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在同学之间,这句话进门更容易,因为大家站在同一辈分上,网不往回拉。可是同学的网也有它的力:谁先说“假的吧”,谁就像在显示自己聪明,别人反而不爱接。“我也查了一下”把这股力化掉了——不是我比你们聪明,是我多点了两下。
同学的网还有一处和家族群不一样:它更怕“冷场”。在家族群里,一句更正被退回来,退回来的是辈分和面子;在同学群里,一句更正没人接,留下的是一段尴尬的空白,下回就没人愿意第一个开口了。潘一诺那句话之所以有人接,是因为它给了别人一个台阶:“那张图是去年的吧”——接话的人不用承认自己信过,只要顺手补一个可能的来历。
这也是一种接住。接住的不是长辈的操心,是同龄人的面子:谁都不想当那个“差点五点起床”的人。给对方留一个不丢脸的出口,现实那一角才进得来。
如果群里转的不是地铁停运,而是关于某位同学的闲话,事情就重了一层。那时候要递的现实那一角,常常不是一个官网页面,而是一句“这事你问过他本人吗”。第 20 章会讲,被谣言伤到的人,要付的动能比谁都多;在一个班级群里,最早问出这一句的人,替他省下的是后面一大笔账。
所以,不管面对的是长辈还是同学,下回你在群里看到一条拿不准的东西,先别急着说“这是谣言”。先问自己三件事:
我站在这张网的什么位置?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网会往前推还是往回拉?如果往回拉,有没有一个站得更近的人?
对方身上,哪一角已经和这条消息对上了?是操心,是害怕,是“这是我们这边的话”?我的话能不能先接住那一角?
我递过去的,是一个结论,还是一个能复查的东西?
能把这三件事想一想再开口,你那句话进门的机会,会大很多。即便没进门,你也没有把对方往石心那边再推一步。
田嘉禾后来又在群里碰到过一次类似的文章,这回是说某种水果“空腹吃会伤胃”。她没有在群里说话,私信了舅舅:“舅舅,我在科里也常听老病人问这个,查了一下,你看这里。”潘德明隔了一个钟头回了她一个字:“哦。”又过了一会儿,回了第二条:“那个醋,我现在饭后喝了。”
这不是一场胜利,也不是舅舅“想通了”。这一段经历,显出了一个新的舅舅,也显出了一个新的她。
更正也是一粒要在场里结晶的东西:从网里站对位置的人口中说出,先接住对方,再把能复查的那一角递过去。
前人量出了“可信度”,把谁说的当成说话人身上的一块牌子;本书把它放回场里:同一句话,落进网里不同的位置,借到的势能完全不同。
发生被收回为发现的那一下,在“这是谣言”四个字:它递过去一个现成的结论,替对方走完了最后一步,结晶就不在对方身上发生了。
想一想
下一次手指停在转发键上,你该先问消息哪几件事,又该先看看自己哪一处?
潘丽娟四十七岁,在新加坡一个小贩中心卖鸡饭,摊子开了十一年。(本章潘丽娟、潘志强为综合人物,非真人)早上五点半起来煮鸡、熬饭,晚上八点收摊,回到组屋洗完澡,差不多就十点了。
那一周,她在三个晚上各转了一条消息。
周一晚上,她刚到家,表妹在亲戚群里发了一段语音,说附近一家超市卖的某个牌子的鸡蛋查出了问题,“已经有小孩吃了进医院”。潘丽娟心里一紧:冰箱里正好有半盒那个牌子。她把语音转给了两个妹妹,又转进了女儿的家长群,后面加了一句:“大家小心。”做完这一串,她才去把那半盒鸡蛋扔了。
周三晚上,她在手机上刷到一段视频,说某家连锁快餐店用的鸡“四十天就长大,全靠催”。潘丽娟一向觉得那些连锁店的东西不地道,她自己挑鸡挑了十一年,最看不上的就是那种肉。看完视频她心里一股气,转进了小贩中心几个摊主的群:“看到没有,我早就说了。”
周五晚上,十一点多,她累得眼睛都睁不开,躺在床上回最后几条消息。有个老同学转来一条,说某某医院有个孩子急需某种血型,“请转发十个群,好人一生平安”。她没细看,顺手转了三个群,然后就睡着了。
周六上午,弟弟潘志强在亲戚群里回了一句。潘志强四十三岁,开巴士。他说:“姐,那条找血型的,我前几年就见过一模一样的,名字、医院都一样。”
潘丽娟回头去看那三条消息。鸡蛋那条,她找不到任何一个说法的出处,表妹也说是“别的群里看到的”。快餐那条,视频的开头被剪掉了,看不出是谁拍的、什么时候拍的。找血型那条,没有日期。
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三条消息,三种心情:一回是慌,一回是气,一回是累。三回她都没有问过一个问题。
这一章不讲道理,给你一张对账单。它很短,可以贴在冰箱上。
先说清楚,本章这张单子不是第一张。前人写过不少,而且写得不差。
2016 年,美国的事实核查网站 FactCheck.org 写过一篇《怎样识别假新闻》。2017 年 3 月,国际图书馆协会联合会(IFLA)把它改成了一张八步的图表,在全世界的图书馆里贴了出来,被译成了很多种语言。八步的大意包括:看看来源是谁;别只读标题;查查作者;看看有没有别的佐证;看看日期;想想是不是玩笑;查查自己的偏见;问问懂行的人。
美国做数字素养教育的考菲尔德,从 2017 年起就在大学课堂上教学生一套“四个动作”。2019 年 6 月,他在自己的博客上把这四个动作取了首字母,叫 SIFT。英文里 sift 本来就是“筛一筛”的意思。
四个字母,四个动作:
考菲尔德给这四步起过一个总名字,大意是“把语境重新装回去”。网上的东西,常常是被拆掉了语境的;四个动作,都是在往回装。
还有一张清单不是给读者的,是给写新闻的人的。2018 年 6 月,美国语言学家莱考夫(George Lakoff)在 CNN 一档谈媒体的播客里讲了一个写法,主持人斯泰尔特(Brian Stelter)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真相三明治”。当时他们谈的,是新闻该怎样报道公众人物的不实说法。
三明治有三层。第一层先说真的是什么;第二层简短地点出那个不实的说法,尽量不原样复述它的字句;第三层再回到真的是什么。不久,《华盛顿邮报》的媒体专栏作家沙利文(Margaret Sullivan)写专栏介绍它,概括成“现实、说辞、现实”,这个说法就传开了。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和公共电视网的编辑标准栏目,后来都专门写文章介绍过它。
莱考夫的道理,来自他多年对语言“框架”的研究:你越是去否认一个框架,就越是在帮它把那个框架在读者脑子里再搭一遍。所以否认一句话,不如先把读者带到另一处去站稳。
再往前,两位美国新闻人科瓦奇(Bill Kovach)和罗森斯蒂尔(Tom Rosenstiel)在《新闻的要素》(2001)里说过一层意思:新闻之所以是新闻,而不是娱乐或宣传,靠的是核实这门功夫。他们把它叫作一种“纪律”。
第 10 章讲过斯坦福那批研究者的“横向阅读”:专业核查员读一个陌生网页,不在页面里读到底,而是马上打开新标签,去看别处怎么说这个来源。第 16 章讲过新加坡国家图书馆管理局的 S.U.R.E. 项目。这些都是同一类东西:把对账这门手艺,写成普通人也能照着做的几步。
这些清单对在哪里?
第一,它们都把注意力放在了现实那一角。看来源、看日期、看别处、追原文,每一步都是在问:这句话能不能和一个可以复查的东西对上。
第二,它们都承认对账要付力气,所以想办法把力气压小。IFLA 是八步,考菲尔德压到四步,横向阅读压到“开一个新标签”,考菲尔德的第二步更是只要六十秒。越往后越短,这个方向是对的。
第三,考菲尔德把“停”放在第一位。这一步不查任何东西,只是不让手比脑子快。这一点,下面会接着用。
第四,莱考夫看见了另一件清单都没管的事:更正本身也在重复谣言。第 8 章讲过,重复会给一句话加内能;一篇更正把谣言原样念一遍,等于替它又加了一次。三明治把谣言夹在中间、压到最短,是想让读者最后记住的那一层,是现实那一角。
也要把它的另一面说足。后来有几项实验专门比较过:把同一则更正写成三明治,和先点出谣言、再讲事实的普通写法相比,效果大体相当,都比不更正要好;没有发现三明治明显更胜一筹。这说明它管用的地方,主要不在“先说哪一层”的次序,而在别让谣言那一层喧宾夺主。
可是潘丽娟那一周,就算冰箱上贴着 IFLA 的八步,多半也一样转了。
问题不在清单写得不好。问题在于,这些清单默认了一个读者:坐在桌前,心平气和,有时间,有力气,愿意把一条消息当成一道题来做。
考菲尔德其实已经碰到了这扇门。他的“停”有第二层:查乱了,就停下想想自己要查什么。他看见了查的人会累、会乱。可他的“停”仍是一个对着页面的动作,问的是“这个来源我认识吗”,没有问“我此刻是慌、是气,还是累”。真相三明治也一样,它替写稿的人安排了次序,却没法替读的人安排心情:一个正慌着的人,读到三明治的第一层就划走了。
潘丽娟那三个晚上,没有一个晚上是这样的人。
周一,她是一个慌了的母亲。慌的时候,人不会去看日期,人会去扔鸡蛋,会去告诉所有她爱的人。
周三,她是一个憋着气的摊主。气的时候,人不会去查自己的偏见,那条视频恰恰是在替她出气。
周五,她是一个累垮了的人。累的时候,八步太多,四步也太多,连“停一下”都嫌多。
用本书的话说,清单是一个理念符号。它写在纸上,贴在墙上,读起来句句在理。可它要在一个人身上起作用,得先在那个人身上结晶成自我符号——变成手上的习惯,像过马路先看车那样,不用想就会。没有练过的清单,在要紧的那一刻是想不起来的。
清单还有一种反过来的毛病:被背熟了,却被用成了另一个不用对账的东西。
比如有人记住了“看看有没有官方落款”这一条,以后见到红头、公章、“某某中心”的落款,就一律当真。造谣的人也读过这些清单,他们知道读者会看什么,就专门把那几样做出来。清单里的一步,被供成了一个记号,见了记号就不再往下问。第 12 章讲过偶像:对象那一端凝住了,不再被对账。一张清单,也能被凝成这样的偶像。
所以清单的每一步,都不是一个“见了就放心”的记号,而是一个“见了再往下问一层”的入口。看到落款,问的是:这个机构自己在哪里说过?看到专家,问的是:这位专家在他自己的地方说过吗?
还有一层更要紧:清单不问你在哪个入口。
第 11 章讲过三个入口:①现实硬、理念碎,人会恐慌;②理念硬、现实塞不进,人会说“我就是不信”;③能量耗尽,人懒得想。同一张清单,对这三种状态的人,是三种效果。对慌的人讲“查查自己的偏见”,是拿错了药;对气的人讲“看看日期”,他会觉得你在挑刺;对累的人讲八步,他会直接划走。
所以本章这张对账单分两半。前一半是三个问题,管的是现实那一角,越短越好。后一半是三个“别转”,管的是你自己此刻在哪个入口——先看自己,再看消息。
为什么是三个问题,不是八步、四步?
第一个理由是三角。一条谣言,是理念和自我两角对上了,现实那一角悬空。要对账,就是把三角的每一处都碰一下。一处是这句话的来历(理念那一角从哪来),一处是外面能复查的东西(现实那一角在别处)。还有一处是自己日子里的那一份(现实那一角在身边,同时也碰一碰自我那一角)。三问,正好一处一问。少一问,三角有一处没碰;多一问,就开始重复了。
第二个理由是能量。第 10 章列过核实的完整动作清单,那是专业核查员的一天。普通人在按转发键之前,能付的力气就那么一点。问题越少,越可能被真的问出来。三个问题,一口气就念得完。
第三个理由是结晶。一张单子要变成手上的习惯,得反复用,用到不用想。八步很难练到不用想;三问可以。像小时候背的“一看二慢三通过”,正因为短,才几十年都忘不掉。
还有一点要先说明:三个问题不是三道判决题。它们问出来,不是为了当场判定“真”或“假”,是为了看看现实那一角有没有被碰到。碰到了,再转;没碰到,先停。停下来本身,就是这张单子最主要的产物。
三个问题,每个都只有一句话。
第一问:这是谁说的?
第 7 章讲过,谣言满足“独立”这一条:它离开了出处也立得住,“听说”两个字就够了。这一问,就是专门去拆这个“独立”的。
问的不是“是谁转给我的”。表妹转给你,表妹是从别的群看来的,别的群又是从哪里看来的?问的是:这句话最早是谁、在什么时候、以什么身份说的?
如果答案是“不知道”“网上都在传”“一个医生朋友说的”,那么它的地址已经被磨掉了。地址被磨掉,不等于它一定是假的,可它暂时没法对账。
拿潘丽娟周一那条语音试一试。谁说的?表妹。表妹从哪里来的?别的群。别的群呢?没人知道。往上追两层就断了,这就是答案。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用不着任何专业知识,只要肯往上翻一翻、问一句“你是在哪看到的”。
还有一种常见的样子,是地址看着很全,其实是假的地址。“某某医院某某主任说”,“某某机构内部通知”,落款、公章、红头样样都有。第一问遇到这种,要接着往下问一层:这位主任、这个机构,自己在哪里说过?这就自然走到了第二问。
第二问:别处查得到吗?
这一问是横向阅读的家常版。不在这条消息里面找证据,因为消息里面的截图、印章、“某某专家”都可以是做出来的。要到它外面去,看看别的地方有没有同样的说法,特别是那些本来就该知道这件事的地方。
鸡蛋出了问题,主管食品安全的机构有没有发通告?超市自己有没有说法?找血型,那家医院有没有发过?地铁停运,运营方的官网有没有写?
如果一件“大事”只在转发链里存在,在它本该出现的地方一个字都没有,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强的信号。
第二问有一个小窍门:搜的时候,别搜那句话本身,搜那件事。搜“某牌子鸡蛋查出问题”,出来的多半是更多一模一样的转发;搜那个牌子的名字加上“通告”或“回应”,出来的才可能是外面的东西。前一种是在转发链里绕圈,后一种才是走到链子外面。
另外,别处查到了,也要看是哪一个“别处”。十个转发号说的同一句话,只算一个来源。第 9 章讲过,网里相连的人越多,同一句话就越像“大家都这么说”。第二问要的不是“很多地方”,是“另一个地方”——一个和这条转发链不相连、本来就该知道这件事的地方。
第三问:它和我亲眼见的对得上吗?
这一问最容易被忽略,也最有意思。它不让你去查任何外面的东西,它让你看看自己的日子。
那个牌子的鸡蛋,你家吃了好几年,身边谁吃出过事?“千万别一起吃”的那几样,你家饭桌上是不是一起吃过几十年?说某条街今天封了,你楼下的邻居刚从那条街回来,他说什么了?
这一问要小心一点用。亲眼见的东西也是有限的——你没见过,不等于没有。所以它的用法是:对不上,就先停;对得上,也不算证明。 它不是用来判真假的,是用来拉响一个小铃铛的。
为什么要有这一问?因为谣言最擅长的,就是让人忘了自己的日子。一条消息一旦和心里的那一角对上,人就只盯着那一角看,身边几十年的经验反倒退到了后面。第三问是把这些经验请回来。
潘丽娟周三那条视频,如果问一问第三问,她会想起一件事:她自己挑了十一年鸡,知道鸡的生长期因品种不同差别很大,有的品种本来就长得快。这不能证明视频说的都不对,可是“四十天就长大,全靠催”这一句,和她亲手摸过的那些鸡,并不那么对得上。铃铛就响了一下。
三个问题放在一起,各管三角里的一处:
| 问题 | 它拆的是什么 | 对着三角哪一处 | 一个好的回答长什么样 | 大约花多久 |
|---|---|---|---|---|
| 这是谁说的? | 谣言的“独立”:来源被磨掉 | 理念那一角的来历 | 有名有姓、有时间、有身份的最早出处 | 十几秒,往上翻一翻 |
| 别处查得到吗? | 只在转发链里存在的“大事” | 现实那一角:外面能复查的东西 | 本该知道这件事的地方,确实说了 | 一两分钟,搜一下 |
| 和我亲眼见的对得上吗? | 理念和自我对上了,没人去碰现实 | 现实那一角:自己日子里的那一份 | 和身边的事对得上,或者对不上就停 | 几秒钟,想一想 |
| 三问都答不上来 | — | 现实那一角整体悬空 | 先不转;要转,就写明“没查到出处” | 零秒 |
| 三问都答得上来 | — | 三角三处都碰过了 | 可以转,最好附上你查到的那个出处 | 前面花的那点工夫 |
最后两行要多说一句。三问都答不上来,不是让你去断定“它是谣言”,是让你先不转。第 15 章讲过,有些传闻后来是真的。不转,是把对账的路留着;转的时候写一句“没查到出处,大家看看”,也是把路留着。
三问都答得上来的时候,转出去时带上那个出处,这一步很小,可它把你查过的那一点动能,也一起转给了下一个人。下一个人就不用再从头查一遍。
三个问题管消息。可是潘丽娟那一周告诉我们,在问消息之前,得先问自己。
慌的时候别转。
慌,是第一个入口:现实是硬的,旧的那一套接不住了。孩子可能吃了有问题的鸡蛋——这件事一砸下来,“超市的东西应该是安全的”这一套理念就碎了。碎了的地方,最需要一个新的东西赶紧填进来。谣言来得正好:它给了一个完整的说法,还给了一个马上能做的动作——转给你爱的人。
慌的时候转发,不是因为信,是因为做点什么能让心里好受一点。转出去,就好像替家人挡了一下。
所以慌的时候,先做那件真正能做的事:把鸡蛋放一边,先别吃。这一步不需要转发。然后,等十分钟。十分钟里,心跳会慢下来,那三个问题才问得出口。
气的时候别转。
气,常常是第二个入口:理念是硬的,现实塞不进去。潘丽娟心里早有一句“那些连锁店不地道”,那段视频不是来改变她的,是来给她作证的。它和她身上那一角对得太严丝合缝了,严丝合缝到她连那段视频的开头被剪掉了都没看见。
气的时候转发,转的是那口气,不是那条消息。“看到没有,我早就说了”——这句话的重点在“我”。
所以气的时候,最该问的是第一问:这是谁说的?越是替你出气的东西,越要看看它是谁拍的、什么时候拍的、为什么被剪成这样。一条消息如果恰好说出了你最想说的话,那它更值得多看一眼,不是少看一眼。
累的时候别转。
累,是第三个入口:能量耗尽了。不慌也不气,只是没有力气去想。十一点多躺在床上,任何一条“请转发”都比“请想一想”省力。
累的时候转发,几乎是零动能的:手指动一下,就完了。第 8 章讲过,谣言跑得快,就是因为复制几乎不花动能。累的人,正好是谣言最省力的通道。
所以累的时候,规矩最简单:不转,睡觉。明早起来还觉得要转,再转。真要紧的事,一夜过去不会变得不要紧;一夜过去就不要紧了的,多半本来就不要紧。
有人会问:找血型这种事,晚一夜会不会误了人家?这正是这类消息最厉害的地方,它把“不转”变成了一件好像要负责任的事。可是真要救急,最快的路从来不是转发十个群,是打那家医院的电话问一问。累的时候连这个电话都打不动,那就更说明,这时候转出去的,只是一份没对过账的好心。
三个“别转”,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在这三种时候,转发的力气小到几乎为零,而对账的力气,你恰好付不起。两边的账差得最大,谣言就从这里过。
这三个“别转”,不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也是说给身边人听的。看见家里人慌了,最好的帮忙不是跟着转,是先陪他把那件真正能做的事做了;看见朋友气了,别火上浇油,问一句“这视频谁拍的”;看见同事累了,就说一句“明早再看吧”。一个人在三个入口里,往往自己看不见自己;身边有一个人看得见,就够了。
下面这张表,可以和上一张一起贴在冰箱上:
| 此刻的你 | 对应哪个入口 | 身上的信号 | 为什么这时转发几乎不花力气 | 先做什么 |
|---|---|---|---|---|
| 慌 | 入口一:现实硬,旧的接不住 | 心跳快,想马上告诉家人 | 转发像是替家人挡了一下,能止慌 | 先做真能做的事,再等十分钟 |
| 气 | 入口二:心里那句话硬,现实塞不进 | “我早就说了”冒上来 | 消息替你出了气,和你对得严丝合缝 | 先问“这是谁说的”,越顺耳越多看一眼 |
| 累 | 入口三:能量耗尽 | 眼皮沉,只想清掉消息 | 手指一动就完,不用想 | 不转,睡觉,明早再说 |
| 又慌又累 | 入口一叠入口三 | 深夜收到坏消息 | 最省力,也最想做点什么 | 先给一个家人打电话,不转群 |
| 平静、不累、不急 | 三个入口都不在 | 能把消息读完 | 这时转发要付的那点力气,你付得起 | 问那三个问题 |
还要补一句:如果你发现自己一连几个月都在慌、在气、在累,那就不只是转发的事了。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
单子写完了,拿潘丽娟周一那条鸡蛋语音,从头走一遍,看看整张单子用起来是什么样子,要花多少工夫。
第一步,先看自己。 周一晚上,她刚到家,听到语音,心里一紧。这是慌,入口一。按单子,先做那件真能做的事:把冰箱里那半盒鸡蛋拿出来放在一边,今晚不吃。这一步花了半分钟,而且比转发更实在。然后等十分钟,去洗个澡。
第二步,第一问:这是谁说的? 洗完澡回来,她问表妹:“你在哪看到的?”表妹说:“别的群。”再问:“哪个群?谁发的?”表妹说不清了。往上两层就断了。这一问花了两分钟,主要是在等表妹回话。
第三步,第二问:别处查得到吗? 她用那个鸡蛋牌子的名字加上“通告”搜了一下,又去看了主管食品安全的机构有没有新的公告。假设她什么也没搜到:没有召回,没有警示,超市也没有说法。这一问花了三四分钟。
第四步,第三问:和我亲眼见的对得上吗? 她家吃这个牌子好几年了,身边也没听说谁吃出过事。这一条不能证明消息是假的,可也没有任何东西和它对得上。铃铛响了。
第五步,怎么办。 三问都没答上来。按单子:先不转。如果实在放心不下,可以在家里群里说一句:“我听到一个说法,说某某牌子鸡蛋有问题,查了一下没找到出处,也没看到通告,大家先留意,有消息我再说。”
这一句和她原来转的那条语音,差别在哪里?内容上,都提醒了家人。账上,差了一大截:原来那条,把一个没有地址的说法原样往下传;这一句,把“没有地址”这件事本身也一起传了下去。下一个收到的人,知道这条消息的现实那一角目前是空的,他不必从头再查一遍。
整个过程,加上洗澡,大约二十分钟;不算洗澡,不到十分钟。
| 步骤 | 做什么 | 花多久 | 走完以后手上多了什么 |
|---|---|---|---|
| 先看自己 | 认出“慌”,先做真能做的事 | 半分钟,再等十分钟 | 心跳慢下来,有力气问问题了 |
| 第一问 | 往上追来源 | 两分钟 | 知道地址在第二层就断了 |
| 第二问 | 搜那件事,看本该知道的地方 | 三四分钟 | 知道外面没有对得上的东西 |
| 第三问 | 想想自己的日子 | 几秒钟 | 铃铛响了一下 |
| 决定 | 不转;或带上“没查到出处”再说 | 一分钟 | 一条带着地址状态的提醒 |
十分钟,对一个刚收摊回家的人来说,不算少。可是要和后面那笔账比:几户人家扔掉好好的鸡蛋,家长群里一晚上人心惶惶,第二天还得有人出来辟谣。比起这些,这十分钟是整条链上最便宜的一段。对账的成本,付在越靠前的地方,越省。
上面是给每个读者的。下面五页,给五种身份的人。每一页都只回答一个问题:在这个位置上,对账的那份动能,能怎样付得更省、更准、付到对的人身上。
先说记者。
记者站在一个特别的位置上:他写下的东西,常常就是别人第二问“别处查得到吗”里的那个“别处”。他对过的账,别人就不用再对一遍;他没对过的账,会被成千上万的人当成对过了。
| 做什么 | 为什么(账在哪) | 成本落在谁身上 |
|---|---|---|
| 写清楚每个说法的来源:谁、什么身份、什么时候说的 | 把“独立”拆掉,让读者能接着对账 | 记者多写几行,读者省一大截 |
| 写清楚不知道的部分:“目前尚未核实”“当事方未回应” | 不把含糊的地方写成确定的,不替谣言填缝 | 记者少一点“抓眼球”,读者多一份准 |
| 报道一条谣言时,标题不要原样重复谣言那句话 | 重复本身会给那句话加连接度(第 8 章的虚幻真相) | 编辑多想一个标题 |
| 先说事实,再简短点出谣言,最后再回到事实 | 让读者最后记住的是现实那一角,就是第二节讲的“真相三明治” | 写作上多一层安排 |
| 更正要和原文一样显眼,并尽量推给看过原文的人 | 防“说错场”:更正发在谣言不在的地方等于没发 | 媒体要付版面和推送 |
| 抢时间的时候,先发“正在核实”,不发“据说” | 缝开着的时候,最怕有人先填;“正在核实”占住了位置又不填错 | 记者要承受慢一步的压力 |
| 原始文件、数据、录音,能公开的尽量附上 | 把现实那一角直接交到读者手上 | 记者多做整理 |
这一页里最难做到的,是第二行:写清楚不知道的部分。新闻有时效,读者要答案,“尚未核实”四个字看起来像没干完活。可是第 4 章讲过,谣言是人群在信息缺口里替自己造的解释。记者在稿子里把缺口老老实实标出来,等于告诉读者:这里是空的,别急着往里填。不标,读者就会自己去填,填进去的常常是谣言。
还有一点,是记者自己也要问那三个问题,而且要问得更严。一条在网上传得很凶的说法,记者引用它的那一刻,它就从“网上有人说”升格成了“媒体报道”。地址被重新写上了,可那是一个借来的地址。第 14 章讲过,信任是长年积累的内能;这份内能,一次没对过账的引用就能花掉一大块。
辟谣者,是专门做对账的人:事实核查机构、科普作者、各类辟谣平台上写稿的人,也包括在群里经常出来说“我查了一下”的那位亲戚。
第 11 章讲过辟谣的三种失败:来得晚、说错场、用错药。这一页就对着这三种失败写。
| 做什么 | 对着哪一种失败 | 为什么(账在哪) | 成本落在谁身上 |
|---|---|---|---|
| 缝刚开的时候就出来说话,哪怕只说“已知的是这些,未知的是那些” | 来得晚 | 落差还没被谣言填平之前,填缝的动能最小 | 辟谣者要在不完整的时候开口 |
| 去谣言所在的地方更正:哪个群、哪个平台、哪种格式 | 说错场 | 更正发在谣言不在的地方,等于对空气说话 | 辟谣者要多做一种格式 |
| 把更正写成能直接转进家族群的样子:短、有图、有出处 | 说错场 | 家族群里没人点开三千字的长文 | 辟谣者要多写一个短版 |
| 先分清读者在哪个入口:慌的先托住、再给一个接得住现实的新说法,气的给他自己够得到的现实、不搬权威,累的先让他歇、回头再给最短的版本 | 用错药 | 同一篇辟谣对三种人是三种效果 | 辟谣者要写几种版本 |
| 每一条都附上可点开的原件:公告、论文、录音 | 三种都管 | 只说“这是假的”,又是一个理念对一个理念 | 辟谣者多做一步整理 |
| 不嘲笑转发的人 | 用错药 | 嘲笑碰到的是对方的自我那一角,会把人推向“我就是不信” | 辟谣者要收住一点情绪 |
| 对反复出现的谣言类型,事先做“预先接种”式的提醒 | 来得晚 | 在缝开之前,先在人身上放一颗石子(第 17 章) | 辟谣者要预判季节和场合 |
| 回头看自己的更正到了谁手上 | 说错场 | 不看到达,就不知道账有没有对上 | 辟谣者要做追踪 |
这一页压成一句话:辟谣也是一粒要结晶的东西,它也要付动能、要借场、要在对方身上对上一角。第 6 章说过,辟谣本身是又一个理念符号,没有人付动能把它沉成现实与自我符号,它就只是又一句话。
所以辟谣者最该问自己的,不是“我说对了没有”,而是“我说的这句话,到了那个转谣言的人手里没有;到了以后,他身上哪一角接住了它”。前一个问题,辟谣者在自己的书桌上就能答;后一个问题,要走到谣言所在的那个场里去才答得上来。
平台站在所有人的转发键旁边。转发键按下去,动能几乎为零;按下去之前的那一秒,平台能往里放一点什么。
这一页要守本书的分寸:各平台、各地的做法不同,本书不评优劣,不推荐某一家或某一地的做法。这里只把常见的几种做法列出来,看它降的是谁的对账成本,成本又落在了谁身上。第 16 章讲过几个具体的例子,这里不重复。
| 常见的做法 | 降的是谁的对账成本 | 成本落在谁身上 |
|---|---|---|
| 在内容旁标出最早出处和发布时间 | 读者第一问“这是谁说的”的成本 | 平台要做溯源,原作者的信息更透明 |
| 对多次转发的内容加标记,或限制一次转发的数量 | 让“这已经转了很多手”一眼可见,放慢零动能的复制 | 转发者多花一点手续,急事传递也会慢一点 |
| 转发前弹出一句“这条你看完了吗”“这条准确吗” | 把注意力拨回现实那一角(第 17 章准确性提示) | 每个转发者多点一下 |
| 让用户共同给内容加注、补背景,并公开加注规则 | 读者第二问“别处查得到吗”的成本 | 加注的志愿者付动能,平台付规则设计与维护 |
| 一条内容被更正后,把更正推给看过原内容的人 | 防“说错场” | 平台要付推送成本,看过的人会多收到一条消息 |
| 搜索一条正在流传的说法时,把核查结果放在显眼处 | 第二问的成本 | 平台要和核查方合作,并为排序负责 |
| 公开自己处理内容的规则和数量 | 让外部能对平台本身对账 | 平台要付透明的成本 |
每一行的第三栏都不是零。降低一方的对账成本,几乎总是把成本挪到另一方身上。这不是坏事,对账本来就是一门分摊成本的手艺(第 13 章)。要紧的是看清楚,挪给了谁。
这一页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所有这些做法,都是在转发键旁边加一点点摩擦。摩擦太小,没人注意,零动能的复制照旧;摩擦太大,正常的消息也传不动了,急事、好事一起被拖慢。在哪一处加、加多少,本书不替任何一家平台下结论。
本书只提醒一件事:每一处摩擦,都是在替某一个人付动能,也是在让另一个人多付一点。把这两笔账同时写出来,才说得清一种做法到底做了什么。
对读者来说,这一页还有一个用处:看懂你手机上那些小标记。“多次转发”的小箭头,一条内容下面的补充说明,转发前跳出来的那一句“准确吗”——它们都是别人替你付过的一点动能。看见了,就别一划而过。
学校是唯一一个能在谣言来之前、成批地、反复地让人练习对账的地方。本章第三节说过,清单要变成手上的习惯才算数,而练习,正是学校最擅长的事。
| 做什么 | 为什么(账在哪) | 成本落在谁身上 |
|---|---|---|
| 练横向阅读:拿一个陌生网页,限时三分钟,只许离开页面去查 | 把“去别处查”练成手上的动作(第 10 章) | 老师要准备材料,占一点课时 |
| 让学生亲手编一条“像真的”假消息,再互相拆 | 预先接种:亲手用过一遍招数,下次才认得出(第 17 章) | 老师要守住边界:只在课堂内,不外发,不涉及真人 |
| 追源作业:给一句流传的话,追到它最早出现的地方 | 练第一问;也让学生体会“查不到”是常见的 | 学生要花时间,老师要接受“查不到”也是答案 |
| 复述练习:转述一条消息前,先用自己的话说出“它说了什么、谁说的” | 拆开那句话,看它缺了哪一角 | 几分钟的课堂时间 |
| 老师自己示范更正:讲错了就当场说“我查了,刚才那个说错了” | 让“更正”在学生眼里成为体面的事 | 老师要放下一点面子 |
| 把“转发前三问”做成卡片,贴在教室或发进班级群 | 让理念变成看得见的现实,提醒要变成习惯 | 印几张卡片 |
| 跟家长沟通时,也用“我们查了一下,你看这里” | 学校本身是家长网里的一个节点 | 班主任多写几句 |
最后一行常被忘记。学校发进家长群的通知,也会被截图、被转述、被改写。学校自己的话写清楚日期、落款、原文在哪,本身就是在给家长做示范。
学校这一页,还要守一条分寸:练对账,不是练怀疑一切。一个学生学会了横向阅读,回家对着什么都说“假的吧”,那他学到的只是另一个现成的结论。第 15 章讲过,没对过账的传闻,后来也有被证实的。课堂上要练出来的,是“先放一放,查一下”的那个手势,而不是“一律不信”的那个姿态。
还有一条:课堂上编的假消息,只能留在课堂上。编的时候不涉及真人、不涉及真实的机构和事件,练完就收。预先接种用的是弱化的剂量,学校要替学生把这个剂量守住。
家庭是最小、也最密的网。谣言在这里跑得最快,更正在这里也最有机会进门。第 17 章花了一整章讲这件事,这一页把它压成几行。
| 做什么 | 为什么(账在哪) | 成本落在谁身上 |
|---|---|---|
| 先私聊,后群聊 | 不让对方在一群人面前成为“转了假消息的人” | 更正的人多花一点时间 |
| 用“我也查了一下,你看这里”,不用“这是谣言” | 站在同一边,递过去能复查的东西,最后一步留给对方 | 更正的人要先查一下 |
| 约定“拿不准的先发我,一起看” | 在家人和大群之间插一个对账的环节 | 被约定的那个人要随时接 |
| 把更正的机会留给当初转发的人 | 原转发者更正,借到的势能最大(第 17 章) | 要等一等,不抢着说 |
| 家里人慌、气、累的时候,互相拦一下:“先别转,明早再说” | 三个入口时,转发几乎零成本,最需要一个人拉住 | 拦的人要说得温和 |
| 晚辈也接受长辈的更正 | 对账不是晚辈管长辈;长辈在很多事上见得更多,自己日子里那一份现实更厚 | 晚辈要放下“我更会上网”的架子 |
| 一起记住几个“出处”:家里谁懂药、谁懂法、谁在哪个行业 | 把第二问“别处查得到吗”落在身边的人身上 | 被问的人要付一点力气 |
倒数第二行,值得多说一句。说到谣言,人们常默认是长辈转、晚辈辟。其实不全是。年轻人在自己熟悉的那个圈子里,一样转没对过账的东西,只是换了样子:截图、短视频、一句“懂的都懂”。家里的长辈有一样东西是年轻人没有的:几十年的日子。第三问“它和我亲眼见的对得上吗”,长辈往往答得比晚辈准。
家庭这一页最后还有一行没写进表里,因为它不是一个动作,是一种底气:一家人之间,对账不伤感情。外面的人说“你转的是假的”,伤的是面子;家里人说“我陪你一起查”,添的是走动。一个家如果能把“查一下”变成家常话,像“天冷了加件衣服”一样平常,那这个家就有了自己的一个小小的对账制度。它不靠谁自觉,靠的是一来一回、反复练出来的那个习惯。
潘丽娟后来把两张表抄在了一张卡片上,用磁铁吸在冰箱门上,就在女儿学校通知的旁边。卡片是她弟弟帮着排的版,字很大。
这张卡片并没有让她从此不再转错。有一次她还是慌了,转了一条后来被证明不对的消息。不同的是,那次她转出去以后十分钟,自己又发了一句:“刚才那条我还没查到出处,大家先别急。”
这一句话,是一次小小的对账。它没有收回那条消息,可它把现实那一角递回了群里:这条消息的地址,目前是空的。
又过了一阵,她在小贩中心摊主的群里看到别人转那段“四十天就长大”的视频。这次她没有跟着骂,回了一句:“这段开头剪掉了,有没有人知道原来是谁拍的?”群里没人答得上来。那段视频就没再被转下去。
这不是潘丽娟变聪明了。她还是那个五点半起床、晚上十点到家、一累就睁不开眼的摊主。只是那三个晚上之后,这一段经历,显出了一个新的她:在慌、气、累和转发键之间,多出了一小步。
那张卡片后来被弟弟潘志强拍了照,发进了亲戚群。他没有配什么大道理,只写了一句:“我姐冰箱上的,我也抄了一份。”群里有几个人回了个“收藏”。没有人说这是在教育谁,也没有人觉得被教育了。一张卡片从一个冰箱走到了几十个冰箱,走的是这张网自己的路。
一张对账单的用处,就在这一小步。它不能替你判断真假,它只是让你在转出去之前,看一眼三角的第三个角,再看一眼自己此刻在哪个入口。
转发前问三件事:谁说的、别处查得到吗、和我亲眼见的对得上吗;慌的时候、气的时候、累的时候,先别转。
前人的清单都对着现实那一角,却默认读者心平气和;本书把“先看自己在哪个入口”放到“再问消息”前面,让清单对得上真实的那一刻。
发生被收回为发现的那一下,在把清单当成一张贴在墙上就算数的纸:没有练成手上的习惯,它在要紧时刻只是一个理念,不会在你身上结晶。
想一想
这一编回答三件事:本书自己怎样才算错,谣言落下去的地方有谁,那个早晨能不能有另一种样子。三章。读书会上的一句追问,逼出了三条可推翻条件:找不到缝的谣言,降了成本照跑的谣言,复述无用的转发;每一条都给出可做的观察或实验设计,只写设计,不编造结果,也事先写明哪些不算推翻、哪些不许当退路(第 19 章)。一位出租车司机想撤回几天前的转发,撤不回了。站到谣言落下的地方,借一桩公开判决的程序经过,看道歉、更正、恢复名誉三笔动能由谁出、送不送得到原来的场,不写当事人的痛苦细节(第 20 章)。又一个七点的早晨,郑桂兰在链接前面先打了一句“这是哪里来的”,女儿没有说“假的”,侄子接了一句话。不是她变聪明了,是一段经历显出了一个新的她(第 21 章)。
这本书的说法要是错了,你看到什么样的谣言、什么样的结果,就能说它错了?
杜明远三十九岁,在广州一所大学的新闻传播学院做讲师,每两周带研究生开一次读书会。(本章杜明远、田若琳为综合人物,非真人)这学期读的,是几本讲谣言和舆论的书。
那天晚上读到一半,研究生田若琳举手。她二十四岁,本科念的是统计,说话直。
“杜老师,我有个问题。这类说法我读下来,总觉得怎么说都对。谣言传开了,就说它填了一条缝;没传开,就说那条缝不够大。辟谣成功了,就说更正进了场;没成功,就说站错了位置。那有没有一种结果,是它说不通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杜明远没有马上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问到了要害上。一套说法,如果任何结果出来都能解释,它就什么也没说。它不是太强了,是太空了。
他自己做过几年报社编辑,后来才回学校读博士。在报社的那几年,他见过太多“事后诸葛亮”式的评论:一条谣言传开了,第二天就有人写出头头是道的分析,说它为什么必然会传开。可是前一天,没有一个人说得出它会传开。他那时就觉得,能在事后讲通一件事,和能在事前说中一件事,是两种本事;前一种很常见,后一种很少。
他想了想,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它怎样才算错?”然后说:“这个问题,每一本书都该在最后回答一遍。不是替自己辩护,是给读者一把尺子,让读者可以拿去量它。”
本书走到这里,也要回答田若琳的这个问题。
前面十八章,本书讲了一套说法:谣言是没对过账的结晶;它填的是一条事前就在的缝;它跑得快,是一本能量账;降低对账的成本比提高说教的音量有用;先自己复述、查一步再转,结晶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一章要做的,是把其中最承重的三条,各写成一个“如果……,本书就错了”,并且给出可以真去做的观察和实验。
先说清楚一件事:本章只写设计,不写结果。这些研究,有的有人做过相近的,有的还没有人做过。本书不替任何一项研究编一个结果出来。设计写在这里,是请读者、请研究者拿去做;做出来的结果如果和本书对不上,那正是本书该被修改的地方。
“怎样才算错”这个问题,有一位前人讲得最透。
奥地利出生的哲学家波普尔,1934 年用德文出版了《科学发现的逻辑》。第 12 章引的是他 1963 年的《猜想与反驳》,那本书回头讲他年轻时在维也纳怎样想到这把尺子;两本书说的是同一条标准。
他在《科学发现的逻辑》里提出一条后来被反复引用的标准:一个理论是不是科学的,不看它被多少事实证实过,看它能不能被事实推翻。一个理论要冒险,要事先说出“如果看到某某,我就错了”;它说出的这个“某某”越具体,它就越有内容。
他举过的对照,大意是这样:有些学说,无论病人怎么表现,都能找到一套说法把它解释进去;而爱因斯坦的理论,事先预言了光线经过太阳附近会弯多少,这个数是可以被观测打脸的。前者看着无所不能,其实什么也没押上;后者押上了自己。
波普尔对在哪里?他把“说得通”和“说出了东西”分开了。一个理论说得通的事越多,未必越好;它禁止的事越多,才越有内容。这一点,本书全盘接受。
波普尔还看到了第二层,这一层对本章更要紧。他知道,一个理论被事实打了脸,总是可以被救回来的:临时加一条说明,说“这次情况特殊”;或者把原来的说法悄悄改宽一点,让那个反例也装得进去。他把这种临时加上去、只为救急的说法叫作“特设”的假说。每这样救一次,理论就保住了,可它禁止的东西也少了一块,内容也就薄了一层。
所以可推翻,不只是事先说一句“看到什么我就错”,还要事先说清楚:哪些救法,本书不许自己用。本章第九节,专门做这件事。
谣言研究里,也有前人这样给自己留过门。
第 4 章讲过奥尔波特和波斯特曼的那个式子:谣言的流传量,约等于这件事对当事人的重要性,乘以这件事的含糊度。这个式子的好处,正是它冒了险:它说,两项中只要有一项是零,谣言就传不起来。这是可以去查的。一件事如果对大家毫不重要,或者一点也不含糊,却照样谣言满天飞,这个式子就要修改。
还有一段更近的故事,本书第 6 章讲过:2010 年,奈恩和赖夫勒报告了“回火效应”,说给人看更正,有时反而让他更信原来的错话。这个说法流传很广,一度成了“辟谣没用”的常用理由。到了 2019 年,伍德和波特在《政治行为》上发表了一项大规模的检验:五个实验,一万多名参与者,五十二个议题,他们几乎找不到回火的情形。大多数人看了更正,会往事实那边挪一点。
这段故事最值得记住的,不是哪一方对,是这件事本身:一个流行的说法,被事先设计好的、规模更大的检验拿去量了一遍,然后被修改了。研究这样往前走,才是对过账的。本书在第 6 章据此不夸大辟谣的危险,只写它的成本。
可是可推翻这扇门,在谣言和舆论的研究里,常常是虚掩着的。
原因不难理解。谣言是自然发生的,研究者大多在事后才赶到现场。事后去看一条已经传开的谣言,几乎总能找到它“为什么会传开”的理由:那时候大家很慌,那件事很含糊,那个群很封闭……每一条都说得通。可是事后说得通,不等于事前说得出。
本书的说法,在这里尤其容易滑倒。
本书最核心的一个词是“对不上”。谣言是在一条缝里结晶的,那条缝就是某两角的对不上。这个词非常好用——好用到一个危险的程度。任何一条谣言出现以后,回头去找,总能说那里“有过对不上”。如果允许这样用,这套说法就成了永远正确的说法,也就成了空的说法。田若琳担心的,正是这个。
举一个设想的例子。某天某地出了一件小事,冒出了一条说法,可它没有传开,一天就没了。事后去看,可以说:“那件事对大家不够重要。”另一天另一地,几乎一样的小事,一样的说法,却传遍了好几个城市。事后去看,又可以说:“那件事对大家很重要。”同一个“重要性”,两头都说得通。
问题在于,“重要不重要”是看了结果以后才判的。要让它有内容,就得在结果出来之前,由不知道结果的人,先判一遍。
所以本书从第 3 章起就守着一道闸:对不上必须能在事前被独立指认。 先在材料里画出缝,再讲谣言怎样填它;找不到缝,就老实写“找不到”。第 17 章写郑桂兰那个早晨,也是先画三角、先指认两条缝,再讲那篇文章怎样填进来。
这道闸,在一章一章的例子里守,是靠作者的自律。到了这一章,要把它变成别人可以检查的东西:不靠作者自律,靠设计。
本书的九条承重命题里,有三条最承重,也最能被事实打脸:
下面三节,一条一条来。
三条设计用的是同一套规矩,先放在这里,后面不再重复。
规矩一:事先登记。 每一项研究在收数据之前,把要检验的说法、要测的东西、怎样算推翻、样本要多大,都写下来,交给一个公开的、带时间戳的地方保存。这在学界叫“预注册”。事先写下,就不能事后改口。
规矩二:盲评。 凡是要人来判断“这里有没有缝”“这段话算不算复述”的地方,判断的人不知道结果,也不知道这条材料属于哪一组。至少两人独立判断,事先定好他们之间一致到什么程度才算数。
规矩三:不造谣。 任何现场研究都不往真实的群里投放谣言。用到的谣言材料,只取已经自然流传、并已有权威机构或法院定论的那些;实验室里用到的假消息,只在实验室内部,结束后当场说明,并且不涉及真人。
第三条规矩要多说一句,因为它看起来会让研究变难。往群里放一条假消息,看它怎么传,看似最直接。可本书前面十八章讲的,正是一条谣言一旦结晶,就很难熔开:它的连接度要靠动能一点点去拆,而且常常拆不干净。研究者放出去的那一条,研究结束后发一句“刚才是实验”,并不能把它从每个人身上收回来。
第 20 章会讲,谣言伤到的人要付的那份动能,比谁都多。一项研究如果要靠制造这样的伤来完成,它就不该做。宁可等自然发生的谣言,宁可在实验室里搭一张模拟的网。
规矩四:当事人不具名。 被谣言伤害过的人,不出现在任何材料里。
规矩五:空结果也发表。 做出来“没有差别”,和做出来“有差别”一样要公开。第三条推翻条件,本身就是一个“没有差别”的结果;如果空结果不发表,本书就永远不会被推翻,那这一章就白写了。
规矩六:先把“结晶”量出来。 本书说谣言是一粒结晶,满足三条:稳定、整体、独立。这三条要先变成能数的东西,否则“广泛结晶的谣言”这几个字本身就是含糊的。
第六条规矩值得多说几句。可以这样量:
| 判据 | 在本书里的意思 | 怎样变成能数的东西 |
|---|---|---|
| 稳定 | 转到第十个群,核心一句不变 | 收集同一谣言的多份副本,看核心说法在多大比例的副本里保持不变;比例的门槛事先定 |
| 整体 | 是一个完整的小故事 | 看副本是否大多包含“谁、出了什么事、会怎样”这几样,缺一样算不完整 |
| 独立 | 没人记得出处,“听说”二字就立得住 | 看副本里有多大比例不带任何可追溯的出处 |
| 广泛 | 不是一个群里的一句闲话 | 出现在事先定好数量以上的不同平台、地区或社群里,或被两家以上互不相干的核查机构收录 |
| 一类 | 不是孤零零一条 | 同一主题类型(食品、健康、灾害、治安、名人等)里,事先定好数量以上的谣言 |
有了这张表,“广泛结晶的谣言”就不再是一个随口一说的词,而是一个可以挑出来、可以数的集合。
说法。 谣言不凭空来。它结晶之前,在当事人那里事先就有一条缝:这件事对他们重要,而信息又含糊。缝在先,谣言在后。
怎样算错。 如果找到一类广泛结晶的谣言,其发生前后在当事人处完全没有可事前指认的缝(无重要性或无含糊度),本书的这条说法就错了。所谓没有缝,是说要么这件事对他们毫不重要,要么这件事一点也不含糊。
设计。 这条设计的关键,是把“指认缝”和“看见谣言”分开,让指认缝的人看不到谣言。
第一步,挑谣言。一组研究者(甲组)按第四节那张表,从几家互不相干的事实核查机构的档案里,挑出若干类广泛结晶的谣言。每一条,记下它最早出现的时间和地点,记下它流传的人群。
第二步,准备“事前材料”。对每一条谣言,收集它最早出现之前一段时间里,那个人群所能看到的东西:当地的新闻、官方的通告、搜索的热度、当时的公开调查。只收那条谣言出现之前的材料,之后的一律不要。
第三步,盲指认。另一组研究者(乙组)拿到这些事前材料,但看不到谣言本身。他们只知道:某个时间、某群人、某个大致的主题。他们要回答两个问题:
乙组把他们认为的“缝”写下来:缝在哪里,大概是什么形状。
设想乙组拿到的一份材料包是这样的——这只是为了说明怎样指认,不是任何真实研究的结果:某个城市,某一周;主题是“食品”;材料里有一段在本地流传的短视频,拍到某家工厂门口停了几辆不明车辆;当地新闻里有一条简讯,说有关部门“正在了解情况”;之后两天,再没有任何正式说法;搜索热度显示,那一周本地搜“食品安全”的人明显变多。
乙组看到这些,可以写下:重要性——这件事关系到家家户户吃的东西,而且有搜索热度可证,判“重要”;含糊度——有一件看得见的事(车辆、视频),有一句“正在了解”,然后是两天的沉默,判“含糊”。缝的形状:一件看得见、却没人解释的事,加上两天的空白。
到了第四步,研究者才把那一周真正流传的谣言拿出来,看它是不是正好在讲“那几辆车是来干什么的”。如果是,这一条就算“缝在先、谣言在后,且谣言填在了缝上”;如果谣言讲的是一件和这些材料毫不相干的事,就照实记下“缝有,可谣言没填它”。
这样指认,乙组用不着知道任何“三角”“结晶”之类的词。他们只要回答两个普通的问题:这件事要不要紧?当时说清楚了没有?本书的说法能不能经得起检验,就看这两个普通问题的答案,和后来的谣言对不对得上。
第四步的对照,归结起来看两件事:乙组事先指认的缝,是不是存在;谣言的内容,是不是正好填在了那条缝上。
第五步,加一组空白对照。这一步最容易被省掉,也最不能省。研究者再随机抽一批时间和人群,在那些时间里,同样的主题并没有冒出任何广泛流传的谣言。把这些“没有谣言的”事前材料,也混进去交给乙组,乙组不知道哪些后来有谣言、哪些没有。
为什么要这一步?因为如果乙组在任何材料里都能指认出缝,那“缝”这个词就什么也区分不了。这时候本书的第一条说法不是被推翻了,而是被掏空了。两种结局都要事先想到。
测什么。
怎样算推翻。 事先写下门槛,大致是这几种结局:
本书事先押上的几类。 按波普尔的说法,一个理论应该自己说出它最可能在哪里被打脸。本书事先写下几类自己最没把握的谣言,请研究者优先去查:
| 类型 | 为什么本书在这里最没把握 | 缝可能在哪里,可能在哪里找不到 |
|---|---|---|
| 恶作剧、玩笑式的假消息 | 有些是为了好玩编出来的,对传的人未必“重要” | 重要性也许在“有谈资”这一层;也许真的找不到 |
| 批量生成、为流量而造的内容 | 造的人不在乎真假,只在乎点击(书四会讲到人机生成的内容) | 缝也许在读者那里,不在造的人那里;需要分开看 |
| 名人“去世”一类的假消息 | 对绝大多数传的人,这件事并不切身 | 重要性也许在情感连接;也许找不到 |
| 长年反复出现的老谣言 | 同一条话隔几年冒一次,未必每次都有新缝 | 也许每次冒出来都有一个新的触发;也许没有 |
| 商业竞争里的抹黑 | 由有意者投放,未必在人群的缝里长出来 | 投放可以不靠缝,可传开也许要靠缝;要分开测 |
这张表不是给自己留退路,是给研究者指路:从这几类里先找,最可能找到本书的错。
不算推翻的情形,也要说清。 找到一两条孤零零的、找不到缝的谣言,不算推翻“一类”;可本书承认,这样的个案本身就要被记下来,写成“找不到”。乙组在看过谣言以后才“找到”的缝,一律不算——那正是本书最该防的事后补缝。
说法。 谣言跑得快,是因为转发的动能近乎为零,而对账的动能很高。把对账的成本降下来——一键就能看到最早出处,或者让零成本的复制变得稍微费一点事——谣言活得就会短一些,走得就会窄一些。
怎样算错。 如果降低核实成本(一键溯源、限转)对谣言存活时长与覆盖面无可测影响,本书的这条说法就错了。这里的“降低”,须是在手上真实发生了的降低(见下文的使用率检查)。
先说清楚这里的两样东西。“一键溯源”,是直接把对账的动能降下来;“限转”,是把谣言复制的动能抬上去一点。一个降了对账的价,一个抬了转发的价,两边一拉,账的差距就缩小了。本书的能量账说的就是这个差距,所以两样都可以拿来检验它。
测什么。 先把要测的东西定下来:
设计甲:等一个自然实验。 平台推出新功能,常常不是一天之内全世界同时上线,而是先在某些地区、某些用户里试。这就留出了一个天然的对照。
研究者可以事先登记:等某一项降低对账成本的功能在一部分地区先上线,就比较上线地区和未上线地区。看的是上线前后各一段时间里,同类谣言的存活时长和覆盖面怎样变化。用统计学的话说,看的是“前后之差”再减去“对照地区的前后之差”。这样,季节、热点事件这些两边都有的变化,就被减掉了。
这个设计的长处,是看的是真实世界里的真实谣言。短处是研究者控制不了什么时候上线、在哪上线,两边地区也可能本来就不一样。所以要事先写下:用哪些指标来检查两边原本像不像。
设计乙:在愿意参加的社群里做随机实验。 研究者找一批愿意参加的社群——比如几百个社区群、校友群——经过群主和成员同意后,随机分成两组。
一组里加一个小工具。群里出现一条正在自然流传、又已被独立核查机构标记过的消息时,工具在下面自动附上一行字。这行字写明这条消息目前能查到的最早出处,以及核查机构的结论链接。另一组不加。
研究者不往任何一个群里放任何消息。他们只等那些本来就会流进来的消息流进来,然后记录:这条消息在群里又被转了几次,多久以后没人再转,有没有被转出这个群。
这个设计的长处,是随机分组,两组原本是一样的。短处是群里的人知道自己在参加研究,可能会比平时更小心。所以要事先写下:怎样估计这种“知道在被看”的影响,比如在研究开始后一段时间再看数据。
设计丙:在实验室里模拟一张网。 研究者搭一个模拟的社交信息流,招募参与者在里面浏览、转发。信息流里混着真消息和假消息,材料都来自已有定论的旧案,去掉当事人身份。
参与者被随机分到几种条件里:
然后看在每种条件下,假消息在这张模拟的网里走多远、活多久,真消息又怎样。
这个设计最干净,什么都可以控制;可它也最不像真的。实验室里的人不慌、不气、不累,也没有一张几十年的家族网拉着他。所以它只能配合前两个设计用,不能单独拿来下结论。
还有一处容易漏掉的:工具本身也要对账。 一键溯源说“最早出处在这里”,它说得对不对?如果工具指错了出处,或者给出了一个本身也没对过账的“核查结论”,它就不是在降低对账的成本。它是在往网里送一条新的没对过账的话,还带着权威的样子。
所以在设计乙里,要另请一组人,抽查工具附上的那些出处和结论,事先定好它准确到什么程度才算一个合格的工具。工具不合格,结果不论好坏都不算数。
时间窗口要事先定。 谣言常常会“复活”:一条话沉下去几个月,换个标题又冒出来。存活时长从哪天算到哪天,复活算不算同一条,都要在开始之前写下来,不许看了数据再定。
最要紧的一步:检查成本是不是真的降了。 这一步在三个设计里都不能省。
如果加了一键溯源,可是几乎没有人去点,那对账的成本在纸面上降了,在手上没降。这时候谣言照跑,不能算推翻本书——成本根本没有变。所以要事先测:有多少人点了,点了以后花了多久,看到了什么。只有在“成本确实降了”这一条成立以后,“谣言照跑”才有资格算推翻。
怎样算推翻。 事先写下门槛,大致是:
这里还有一处本书要事先承认的难处。 能量账里有三样:动能、内能、势能。这条设计测的只是动能那一样——对账和转发的力气。如果谣言照跑,有人会说:“那是因为势能太大,网太密。”
这种说法本书不能拿来当退路。要用它,就得事先把势能也量出来——比如群的大小、成员之间相连的紧密程度——并且事先写下它会怎样改变结果。事后才搬出来的“势能”,和事后才找到的“缝”一样,一律不算。
说法。 免费得来的符号结晶不了。别人替你说出的结论,在你身上只是一句话。一个人在转发之前,先用自己的话把那条消息复述一遍——它说了什么,谁说的——再去查一步,这一点动能付在他自己身上,对账就发生在他身上。所以,这样做的人和直接转发的人相比,对谣言的信度应该不一样:对假消息信得少一些,对真假的分辨好一些,而且过一段时间还留得住。
怎样算错。 如果先自己复述、查证一步再转发的人,和直接转发的人,对谣言的信度没有差别,本书的这条说法就错了。第 17、18 章的大半建议,也要跟着改。
这一条本书押得最重。 原因在第 8 章讲过的一项老研究里:哈舍尔等人在 1977 年发现,一句话被重复得越多,人就越觉得它像真的。复述,也是一种重复。让人把一条假消息用自己的话再说一遍,会不会反而让它更像真的?
这个风险是真的。所以本书的说法,必须和“多接触一次”分开来测。本书说的复述,不是背诵,不是照抄,是拆开:把一条消息拆成“谁说的”“说了什么”“凭什么”几块,看看哪一块是空的。如果拆开和照抄效果一样,甚至更让人相信,本书就错了。
设计:一个分五组的随机实验。
参与者被随机分到五组,每组看同一批消息。消息一半是已被证实为真的,一半是已被证实为假的,都来自已有定论的旧案,主题避开容易引起立场之争的话题,去掉当事人身份。
| 组别 | 看完每条消息后要做的事 | 这一组用来隔开什么 |
|---|---|---|
| 甲:直接决定 | 马上回答“你会不会转发” | 基线 |
| 乙:照抄一遍 | 把消息原样抄一遍,再回答转不转 | 隔开“多接触一次”的影响 |
| 丙:拆开复述 | 用自己的话写出“谁说的、说了什么、凭什么”,再回答转不转 | 本书说的复述 |
| 丁:复述再查一步 | 先做丙组的事,再允许打开一个搜索窗口查一次,再回答转不转 | 本书说的“复述、查一步” |
| 戊:只问准不准 | 先回答“你觉得它准确吗”,再回答转不转 | 隔开第 17 章讲的准确性提示的影响 |
为什么要有戊组?第 17 章讲过彭尼库克等人的研究:只问一句“准不准”,就能让人转发得更准一点。如果丙组、丁组的效果,和戊组一样大,那说明起作用的只是“把注意力拨到准确性上”,而不是“自己付动能去拆、去查”。本书说的东西,就没有多出来什么。
测什么。
操作检查。 和第二条一样,要先确认处理真的发生了。丙组写出来的复述,要由不知道分组的人来评:它是不是真的拆开了“谁说的、说了什么、凭什么”,还是只是把原文换了几个字?丁组要记下:参与者有没有真的去搜,搜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只做了表面功夫的人,要单独分析,不能和真做了的人混在一起。
谁来参加,也要事先想好。 这类实验很容易只招到大学生,因为他们最好找。可本书写的是家族群里六十多岁的郑桂兰,也写小贩中心里累得睁不开眼的摊主。只用大学生做出来的结果,不一定能用到他们身上。所以要事先写下:按年龄分几层,每一层招够多少人,结果按层分别报告。如果复述在年轻人身上有用、在年长者身上没用,这本身就是一个要写进书里的发现。
样本要多大。 这件事说白了是:如果复述真的有用,可作用只有一点点,你得找足够多的人,才看得出那一点点不是碰巧。研究者要事先写下“多小的差别算有意义”,再按这个算出要多少人。样本太小,做出来“没有差别”,也不能算推翻——那只是看不清,不是看清了没有。
为什么是一周。 一周不是一个神圣的数。选它,是因为它足够长,能把“刚看完的印象”和“留下来的东西”分开;又不太长,人还能被找回来。研究者也可以加一个一个月的回访。要紧的是事先定,不是事后挑一个有结果的时间点来报。
再配一个现场的观察。 实验室里的人不在自己的群里。所以还可以配一项现场观察:在一批自愿参加的家族群、社区群里,经过成员同意,记录群里转发的消息。转法分两种:一种是直接转发;一种是转发时附上自己的一两句话,比如“这是某某说的,我查了一下……”。过一段时间,再回访这些群的成员,问他们对那些消息的看法。
这项观察有一个大毛病,本书事先写下:会自己附几句话的人,本来可能就是更爱查的人。看到差别,也不能说是“复述”造成的。所以现场观察只能用来看实验室的结果在真实的群里像不像,不能单独拿来下结论。
怎样算推翻。 事先写下门槛,大致是这几种结局:
三条放在一张表里,方便读者拿去量:
| 推翻条件 | 它打的是哪条承重命题 | 主要的设计 | 关键要测的 | 怎样算推翻 | 事先堵住的退路 |
|---|---|---|---|---|---|
| ①找不到缝的谣言 | 命题三:缝可事前指认;连着命题一 | 两组分开:一组挑谣言,一组只看事前材料盲指认缝;加没有谣言的空白对照 | 两组指认出缝的比例;谣言与缝的吻合 | 某一类广泛结晶的谣言多数找不到缝;或有无谣言两组指认率一样 | 看过谣言后才找到的缝不算 |
| ②成本降了,谣言照跑 | 命题二:能量账;命题七:降成本有用 | 自然实验、社群随机实验、实验室模拟网 | 存活时长、覆盖面、深度;真消息作对照;使用率 | 成本确实降了,至少两个场合测不出差别 | 事后搬出“势能太大”不算,除非事先量过 |
| ③复述、查一步,信度一样 | 能量律的推论:免费的符号不结晶;命题八与第 17、18 章的建议 | 五组随机实验,加现场观察 | 当场与一周后的信度、分辨力、来源记忆 | 复述组与直接组无差别;或与照抄组、准确性提示组无差别;或反而更信 | 只做表面复述的人单独分析,不能拿来冲淡结果 |
三条之间还有一层关系,值得说一句。
第一条管的是谣言从哪里来,第二条管的是它为什么跑得快,第三条管的是它怎样才能停在一个人身上。如果第一条倒了,本书前三编的诊断要重写;如果第二条倒了,第四编和第六编的方向要重写;如果第三条倒了,第 17、18 章的那些具体建议——“我也查了一下,你看这里”、转发前三问——就失去了它们的理由,要重写。
三条都倒了,本书的判词“谣言是没对过账的结晶”,就只剩下一个好听的比喻。
反过来,如果三条都没有倒呢?
那也不能说本书被证明了。波普尔说得清楚:一个理论经受住了检验,只是说它这一次没被打倒,暂时站住了。下一次检验,换一个场、换一类谣言,它仍可能倒。
用本书自己的话说,这正是一粒结晶该有的样子。一个说法经过几次对账,在研究者的共同体里稳了下来,连接度加厚了——这是结晶。可它不是终点。第 12 章讲过,一粒结晶如果从此不许再被对账,它就成了偶像。一本讲谣言的书,如果自己的说法被供起来、不再被检验,它就和它批评的那些东西没有两样了。
所以这三条推翻条件,不是做一次就收起来的。它们应该一直放在那里,像账本上永远留着的那几栏空白,等着下一次有人来填。
一套理论最常见的自保办法,是在结果出来以后,找一个理由说“这次不算”。为了不让本书也这样做,这里把那些理由事先列出来,分成两种:一种是事先说好、确实不算推翻的;一种是本书不许自己拿来当退路的。
| 情形 | 算不算推翻 | 为什么 |
|---|---|---|
| 找到一两条孤立的、找不到缝的谣言 | 不算推翻“一类”,但要记下来,写成“找不到” | 第一条说的是“一类”;个案也不许被藏起来 |
| 看过谣言以后才找到的缝 | 不许拿来救本书 | 这正是事后补缝 |
| 加了溯源功能,可几乎没人用 | 不算推翻 | 成本只在纸上降了,在手上没降 |
| 谣言照跑,事后说“势能太大” | 不许当退路,除非事先量过势能并写下预测 | 事后搬出来的能量,和事后补的缝一样 |
| 效果有,可很小 | 不算推翻,可本书要如实写“很小” | 本书说的是“有可测影响”,不是“有大影响”;小就写小 |
| 复述组的人只是换了几个字 | 单独分析,不算进复述组 | 处理没有真的发生 |
| 复述组反而更信了 | 算,而且是最重的一种 | 本书事先押上了这一条 |
| 当场有效,一周后消失 | 部分推翻:关于“结晶会留下”的那部分 | 本书说的是结晶,不是一时的提醒 |
| 结果在一个国家、一种平台上成立,在另一处不成立 | 不算全盘推翻,要写清在哪里成立、在哪里不成立 | 场不同,账也可能不同;可不许挑着报 |
| 空结果没有发表 | 本书不能因此宣称“没被推翻” | 没人看见的检验,等于没做 |
这张表里,最难守的是倒数第二行和最后一行。
倒数第二行:场不同,账可能不同。这是真的,本书也一直这么说。可“场不同”很容易变成另一个万能的退路:哪里不成立,就说哪里的场特别。所以要求是,事先写下在哪些场里检验,每个场都报结果,不挑着报。
最后一行:空结果不发表,等于没检验。这不是研究者一个人的事。本书在这里把话说在前面:如果有人做了这三条中的任何一条,得到了“没有差别”,本书欢迎它被公开,也欢迎它被拿来改这本书。
读书会散了以后,田若琳在走廊上又追了杜明远一句:“那您觉得,这三条里哪一条最可能倒?”
杜明远想了一会儿,说:“第三条。复述也是一种重复,这个风险是真的。要是做出来复述让人更信了,书里最实用的那几页就要改。”
田若琳说:“那您还写?”
“正因为它可能倒,才要写。”杜明远说,“写不出怎样会倒的那几条,才是真的不敢写。”
这段对话,也可以放进你自己的日子里。
本书给了你很多建议:先私聊、后群聊;说“我也查了一下,你看这里”;转发前问三个问题;慌、气、累的时候别转。这些建议,你可以照着做,也可以拿去检验。下回你在家族群里用了“我也查了一下”,可以留心看一看:对方是接住了,还是退回来了?你自己先复述一遍再转的那些消息,过了一个月,你还记不记得它是谁说的?你记得的,和那些你随手转掉的,有没有不一样?
这些不是严格的实验,没有对照组,也没有盲评。可它们是你自己的一次小小的对账:把本书的理念那一角,拿去和你日子里的现实那一角对一对。对得上,它在你身上就多了一分连接度;对不上,那正是本书该被修改的地方。
一本讲“对账”的书,自己也要能被对账。这一章就是本书递给读者的那张账页:哪一栏对不上,请照实写上去。
一套说法要说出“看到什么我就错了”才有内容;本书押上三条:找不到缝的谣言、降了成本照跑的谣言、复述无用的转发。
前人立起了“可推翻”这扇门,谣言研究却多在事后赶到现场、事后说得通;本书把“缝须事前指认”从作者的自律,变成了别人可以盲评、可以对照的设计。
发生被收回为发现的那一下,在结果出来以后再找理由说“这次不算”。事后补的缝、事后搬出的势能,都是把一次本可以发生的对账,收回成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想一想
一个人被谣言伤到以后,要付多少力气、走多久,才回得到原来的日子里?
汪立新五十二岁,在无锡开了十九年出租车。(综合人物,非真人)
那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他在交班的路口等红灯,一个钓友群里跳出来一段十几秒的视频,配着几张聊天截图。截图里的话说得很具体,像是谁和谁私下的往来,视频里是一个普通女人在小区门口拎东西。
群里有人发了三个笑脸,有人问“真的假的”,有人说“现在的人啊”。
汪立新没有多想,顺手转进了另一个四十多人的老乡群。绿灯亮了,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接下来一位客人去火车站。
几天后,他在短视频里刷到一条消息:那段视频里的女人跟截图里的事毫无关系,截图是别人编出来的,编的人已经被警方处理。
他把手机翻回老乡群,想把那条转发撤掉。撤不了。微信的消息,过了两分钟就撤不回了。
他想了一会儿,在群里打了一行字:“前几天我转的那个视频是假的,人家是被冤枉的,大家别再传了。”
发出去以后,没有人回。群里接着在聊中秋回不回老家。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汪立新那一行字。它很短,很诚恳,也很及时——比很多人都及时。可是它几乎没有分量。几天前那条视频进群的时候,有人点开、有人转走、有人在饭桌上讲给家里人听;几天后这一行字进群,没有人点开,也没有人转走。
同一个群,同一个人,一来一回,分量差得这么远。
前面十九章,本书一直在讲谣言自己:它怎样结晶,为什么跑得快,辟谣为什么慢,对账怎样做。这一章换一个位置站,站到谣言落下去的那个地方。那里有一个人。
本章只讲公开的程序事实和结构,不写任何一位当事人的痛苦细节。不写,不是因为它不重要,是因为它不该再被拿来传一遍。开头汪立新那一段是综合写成的,不对应下文案件里的任何一位转发者。
被谣言伤到的人,在中国话里有一句再熟不过的总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这句俗话没有出处,也不需要出处。它把本书第 8 章、第 10 章讲的那本能量账,用十个字说完了:一边是一张嘴,一边是两条腿;一边几乎不花力气,一边要把力气花到跑断。
第 10 章讲过的布兰多利尼定律,说的也是这件事,只是把不对称说成了一个数量级;这里不再展开。
再往前,两千多年前的人看见的是另一半:伤人的话会积起来。《史记·张仪列传》里,张仪对魏王说:“臣闻之,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羽毛很轻,堆多了能把船压沉;东西都不重,装多了能把车轴压断;众人的嘴能把金子熔掉,一句句的毁谤积起来,能把骨头销掉。(“众口铄金”此语亦见《国语·周语下》,第 8 章引过。)
这几句话里有本书第 8 章那一条:重复一次加一分连接度。每一句毁谤单拿出来都很轻,轻到说的人觉得“我不过随口一提”;可它们是会累积的。古人不讲连接度,他们讲羽毛和车轴,讲的是同一回事。
古人对的地方,是看见了“积”。他们停下的地方,是只看见了伤人那一边怎样积,没有讲还的那一边怎样积——销掉的骨头,要怎样一点点长回来。
法律看见得更细。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条讲的是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这几种民事责任。它说,行为人因侵害人格权承担这些责任的,“应当与行为的具体方式和造成的影响范围相当”。行为人不肯承担的,法院可以在报刊、网络等媒体上发布公告或者公布生效裁判文书,费用由行为人负担。
这条规定写得很朴素,可它里面有一个了不起的直觉:道歉要“相当”。在哪里伤的人,就要在哪里还;伤到多大范围,就要还到多大范围。私下说一句“对不起”,抵不了满城转发。法律在这里认的不是道歉的态度,是道歉的覆盖面。
同一部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八条还写着一层意思。民事主体有证据证明报刊、网络等媒体报道的内容失实,侵害其名誉权的,有权请求该媒体及时采取更正或者删除等必要措施。“及时”两个字,也是一个直觉:更正有时效,晚了就不是同一件事了。
再往学问里看,美国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Erving Goffman)1963 年出版了《污名》(Stigma),副题讲的是“受损身份的管理”。他看见污名不是贴在一个人身上的标签,是活在人与人之间的一种关系:别人怎样看你,你知道别人怎样看你,你怎样在这种知道里过日子。一个人被污名化之后,最难的往往不是那句坏话本身,是每一次见人之前都要先掂量“他听说了没有”。
还有一位,专门研究过“还”的那一头。美国社会学家尼古拉斯·塔武基斯(Nicholas Tavuchis)1991 年出版了《我的过错:道歉与和解的社会学》(Mea Culpa),是较早把道歉当成一门学问来写的书。
他看见了一件很多人没留意的事:道歉不是一种东西。两个人之间的道歉,要的是悔意,是一个人当着另一个人的面,承认自己做了什么;牵涉一群人的道歉,分量却往往不在悔意,而在把事情登记到公开的记录上。他的大意是,群体之间的道歉,几乎与悲伤、真诚无关,要紧的是让事情进入公开的记录,而它能修补、能和解的力量,也正来自这份记录。
这句话放到谣言之后,很有分量。一条谣言伤人,从来不是在两个人之间伤的,是当着一百多个群伤的。所以只在两个人之间说“对不起”,哪怕说得很诚恳,补的也只是一对一的那一半;当着众人伤的那一半,要靠一份大家都看得见、都能查的记录来补。
把这几样放在一起,前人对的地方很清楚:
这些都对。本书往下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它们上面。
可是前人的这几样,大多停在同一个地方:它们讲清了“该还多少”,没有讲“还的那一份力气从哪里来、能不能送到原来那个地方”。
俗话说辟谣跑断腿,可是谁的腿?跑到哪里去?它没有说。
法律说道歉要和影响范围相当,这是对的;可一条视频进了一百多个群、又上了话题榜,和它“相当”的更正应该是什么样子?法律能判,却不能替人去一个个群里说。
戈夫曼看见了污名活在关系里,可他讲的主要是被污名的人怎样“管理”自己的身份。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视角,它关心当事人怎样过日子。只是这样一来,账就记在了被伤的那个人头上:是她要去掂量,她要去解释,她要去管理。
塔武基斯走得最远,他已经看见了“记录”。可他讲的记录,多半是一个机构、一个群体正式发出的那一份:一份声明,一次公开的致歉。记录立起来以后,谁把它送到当初那些群里去,他没有接着往下讲。一份记录放在那里,和一份记录被人带进每一个群,是两件事。
把五家放进一张表,对在哪、停在哪,一眼能看清:
| 前人 | 看见了什么 | 停在哪里 |
|---|---|---|
| 张仪的“积毁销骨” | 毁谤会一句句积起来 | 只讲伤怎样积,没讲还怎样积 |
| 俗话“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 造与辟之间的不对称 | 没说是谁的腿、跑到哪里 |
| 《民法典》第一千条 | 道歉要和影响范围相当 | 能判“该还多少”,不能替人一个群一个群去还 |
| 戈夫曼《污名》 | 伤活在人与人之间 | 账记在被伤的人怎样“管理”自己上 |
| 塔武基斯《我的过错》 | 当众的道歉,分量在公开的记录 | 记录立起来以后,谁把它送回每一个群 |
五家都不错,而且一家比一家看得细。它们停下的地方连起来,正好是一条线:都还没把“还”这件事当成一笔要有人出、要送到地方的力气来记。
本书想补的,正好是这一步:把谣言之后的事,也当成一本能量账来记。
一边记谣言进场用了多少力气,一边记更正、道歉、恢复名誉要用多少力气,再看这些力气分别落在谁身上、落在哪一个场里。
账一记出来,汪立新那一行字为什么没有分量,就有了答案。
本章要细看的,是一件公开、已经有了生效判决的案子。
2020 年 7 月,杭州余杭区一位女子在小区附近的快递驿站取快递,被附近一家店的店主偷偷拍下一段视频。随后,这位店主和另一个人编造了一段“出轨”的聊天内容,把视频和捏造的聊天截图一起发到了微信群里。后来的事,本书放在下一节按时间一条条写。
当事人不具名。本书也不写两名行为人的名字。案件的程序事实,以公开报道和最高人民检察院后来发布的指导性案例为据。
依照本书的做法,讲谣言怎样填缝之前,先在材料里把缝独立地画出来。
| 三界 | 在这件事里是什么 | 它对账了没有 |
|---|---|---|
| 现实符号 | 一段真实拍到的视频:一个女人在驿站取快递 | 是真的,可它什么也没说 |
| 理念符号 | 捏造的聊天截图和一个完整的“出轨”小故事 | 从来没有和任何现实对过账 |
| 自我符号 | 看客心里对这类故事现成的那一块:好奇、评判、“现在的人啊” | 一接就上 |
| 缝在哪里 | 视频是真的,可它是空的:只拍到取快递,说明不了任何事 | 缝在视频的空和“她是谁、发生了什么”之间 |
| 谣言怎样填 | 把编出来的故事贴到真视频上,让真视频替假故事作证 | 现实那一角被冒用,不是被悬空 |
这张表里有一处,和本书前面讲的大多数谣言不一样,值得多看一眼。
第 7 章说,谣言是理念和自我两角对上、现实一角被悬空的结晶。可在这件事里,现实那一角不是空着的。它有一段视频,一段真的视频。
这正是这类谣言最狠的地方:它不悬空现实,它冒用现实。
一段视频是一个现实符号,它稳定、整体、独立,能被反复点开,能被转走。可这段视频的内容只有九秒钟的日常:一个人取了个快递。它本来说明不了任何事——它是一个空的现实符号。
空的现实符号放在那里,本来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对上了,就没有解释。
编造的人往这个空里塞了一个故事。故事是理念符号,截图是它的外衣。这个故事一贴上去,视频就不再是空的了,它变成了“证据”。看的人点开视频,看见的是一个真的人、真的地方、真的动作,于是那个假故事也像是跟着对过了账。
本书前面说,谣言是没对过账的结晶。这一种更进一步:它是假装对过账的结晶。
那么,看客心里接住它的,是哪一块?
本书不去猜任何一位具体转发者的心思,只说这类故事在很多人身上现成就有的那一块:对别人私事的好奇,加上一点站在道德高处的轻松。好奇让人点开,评判让人想说一句。说一句“现在的人啊”,自己就站到了“不是那种人”的那一边,几乎不花力气,还得了一点体面。
这一块自我符号不是坏东西,它是人在群里生活久了沉下来的习惯。可它和那个假故事一碰,就对上了。对上了,就没有解释——没有人再去问截图从哪里来。
这条缝在事前能不能指认?能。一段只拍到日常动作的视频,配上一段没有任何来路的聊天截图——画面和故事之间没有一根连着的线。视频说明不了截图,截图也拿不出来源。转发的人只要问一句“截图是哪里来的”,缝就露出来了。
问题是,没有人问。
下面这张表,是这件案子从偷拍到判决的程序时间线。每一条都是公开报道或指导性案例里写明的事实。
| 时间 | 发生了什么 | 这一步的力气是谁出的 |
|---|---|---|
| 2020 年 7 月 7 日 | 当事人在驿站取快递时被偷拍 | — |
| 2020 年 8 月 5 日 | 视频与捏造的聊天截图被合并转发,扩散到一百一十多个微信群,群成员约两万六千人,另有七个公众号和一个网站转载 | 转发的人,几乎不花力气 |
| 2020 年 8 月 7 日 | 当事人向公安余杭分局报案 | 当事人 |
| 2020 年 8 月 13 日 | 公安机关对两名行为人各处行政拘留九日 | 公安机关 |
| 2020 年 10 月 26 日 | 当事人向余杭区人民法院提起刑事自诉,控告二人诽谤 | 当事人 |
| 2020 年 12 月 14 日 | 法院立案受理,对二人取保候审 | 法院 |
| 2020 年 12 月 22 日 | 余杭区人民检察院建议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 检察院 |
| 2020 年 12 月 25 日 | 公安机关以涉嫌诽谤罪立案侦查 | 公安机关 |
| 2020 年 12 月 26 日 | 当事人撤回自诉,案件转入公诉程序 | 当事人、司法机关 |
| 2021 年 1 月 20 日 | 公安机关移送审查起诉 | 公安机关 |
| 2021 年 2 月 26 日 | 检察院以诽谤罪提起公诉 | 检察院 |
| 2021 年 4 月 30 日 | 法院公开开庭审理,当庭宣判:二人犯诽谤罪,各判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二人未上诉,判决生效 | 法院 |
| 2022 年 2 月 21 日 | 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第三十四批指导性案例,本案列为检例第 137 号 | 检察机关 |
这张表左边是时间,右边是力气。把两栏对着看,能看见三件事。
第一件:谣言用了几天,对账用了九个多月。
从偷拍到扩散进一百多个群,前后不到一个月,真正铺开的那一下只在几天之内。从报案到判决,是八个多月;到指导性案例发布,又过了近十个月。这里面没有谁拖延。每一步都要立案、取证、审查、开庭,每一步都是对账。对账就是要一步一步走,不能跳。
谣言能跳。它不用证据,所以不用取证;它不用对质,所以不用开庭。第 8 章说转发的动能近乎为零,在这张表里看得最清楚:第二行那么大的扩散,右边一栏几乎是空的。
第二件:对账的力气,起初落在被伤的人身上。
报案是她,自诉也是她。
诽谤在中国刑法里原本是“告诉的才处理”的罪:一般情形下,要被害人自己去告,法院才审。这样安排有它的道理,名誉是私人的事,要不要追究,先由本人说了算;有的人宁愿不再提起,法律不替她把事情摆到台面上。
这是对当事人意愿的尊重,本书不把它当成缺陷。可这样一来,对账的第一笔动能就记在了当事人头上:找律师、收证据、写诉状。证据散在一百多个群里,要一条条找出来。
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后来加了一款,说的正是这个难处。通过信息网络实施诽谤,被害人向法院告诉,但提供证据确有困难的,法院可以要求公安机关提供协助。这一款写进法律,本身就是一条记录:立法者看见了这笔账落得太重。
第三件:自诉转公诉,是账换了一个人来付。
同一条刑法还有一句:诽谤“严重危害社会秩序和国家利益的除外”,这时候不用等被害人告诉,可以走公诉。
这件案子里,检察院认为视频在网上的传播已经扰乱了网络社会秩序,建议公安机关立案;公安立案后,当事人撤回自诉,案子转成公诉。从这一刻起,取证、出庭、举证的力气,从一个人身上,移到了公安、检察院、法院身上。
这在程序上是一次转换;在本书的能量账上,是一次搬家:对账的动能,从一个人肩上搬到了制度肩上。
后来,2023 年 9 月 25 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发布《关于依法惩治网络暴力违法犯罪的指导意见》。意见列出了网络侮辱、诽谤案件适用公诉程序的几类情形。其中有随意以普通公众为对象、信息大范围传播、引发大量低俗恶意评论、严重破坏网络秩序等。意见也重申了被害人取证确有困难时,法院可以要求公安机关协助,网络服务提供者应当提供技术支持。
本书只记做了什么、成本落在谁身上。这几步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对账的第一笔动能,从被伤的那个人身上,往别处挪一些。
判决下来了。那么,账对完了吗?
这里要分开说。
在法律那一本账上,对完了:事实查清,罪名成立,判决生效,两名行为人没有上诉。这是本书第 13 章讲的“法庭交叉质证”这门老手艺,做到了它能做的最好。它把一个从来没有和现实对过账的理念符号,拿到法庭上,和证据、证人、程序一项项核对,然后用一份裁判文书把核对的结果钉住。裁判文书本身就是一个结实的现实符号:有日期、有案号、能被任何人复查。
可是谣言当初并没有住在法律那本账里。它住在一百一十多个微信群里,住在两万六千个人的手机里,住在后来话题榜上那些点开过、评论过的人心里。
这就是本章要指认的第二条缝:判决送达的场,和谣言落脚的场,不是同一个场。
第 11 章讲辟谣的三种失败,其中一种叫“说错场”:更正发在谣言不在的地方。判决当然不是失败的辟谣,它是对账的最高形式。可是从场的角度看,它面临同一个难处:法院判在法院,新闻报在新闻里,而当初转过那段视频的群,未必有人把判决再转回去。
好在裁判文书是一个能被带走的现实符号。它稳定,不会因为谁读而变;它整体,事实、理由、结论连在一起;它独立,离开法院,放进任何一个群里,照样能被点开、被复查。它自己不会走,可它经得起被人带着走。判决与谣言之间隔着的那段路,要靠场里的人去走。
前面说塔武基斯看见了“记录”。一份生效的裁判文书,正是他说的那种公开记录,而且比一份声明更硬:它不是谁的表态,是一项项核对过的事实。记录已经有了,缺的是把它送回去的那一程。
汪立新的那一行字,就卡在这里。他做的事,恰好是《民法典》第一千条要求的那件事的家常版:在伤人的那个场里还。可是一个人在一个群里打一行字,和三天前那段视频比,力气差得太远。
为什么差得远?拿本书的能量账来算,有三笔。
第一笔:熔开要付动能,而且要超过连接度。
谣言进群那几天,并没有闲着。有人看了,有人讲了,有人在心里记住了“那个女的”。每重复一次,它的连接度就加一分。第 8 章讲过,重复让话“更像真的”,这是有实验记录的。到更正进群的时候,它已经不是一条消息,是一粒结晶了。
一行“那是假的”,要熔开的就是这粒结晶。它的动能是一个人的一次发言,而它要拆的连接度,是几十个人这几天里一遍遍加上去的。
第二笔:更正没有故事,谣言有。
谣言是一个完整的小故事:有人物、有情节、有一个让人想说“啧啧”的地方。第 7 章说,它满足“整体”——拆开就不再是它。人记得住它,也愿意讲给别人听。
更正呢?“那是假的。”四个字,没有情节,没有人物,没有那个“啧啧”。它是一个否定句。否定句很难被讲成故事,也就很难被讲第二遍。
所以更正天生缺一样东西:它很难自己跑。它要人推着跑,每跑一站,都要人重新推一下。
第三笔:更正要占用别人的面子。
第 9 章讲过,群里不对账,有一笔社会成本:对账等于质疑发的人。汪立新那一行字,说的是“我转的是假的”,他是在质疑自己,这已经很难得了。可那段视频在群里并不只是他一个人在传,有人接过话,有人笑过。他那一行字一出来,等于也在说“你们刚才笑的也是假的”。
这时候最省力气的反应,就是不回。不回,就不用承认自己也笑过。
三笔加在一起,汪立新那一行字的分量,就是这么算出来的。不是他说得不对,是这本账从一开始就不平。
前人讲谣言之后,常用三个词:道歉、更正、恢复名誉。它们常被放在一起说,好像是一件事。用能量账一拆,它们是三笔不同的动能,落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 动作 | 它要熔开或重建的是什么 | 动能落在谁身上 | 送不送得到原来的场 |
|---|---|---|---|
| 道歉 | 造谣的人和被伤的人之间那段被撕开的关系 | 造谣的人 | 送到被伤的人那里不难;送到每个转发过的人那里很难 |
| 更正 | 那粒没对过账的理念符号 | 原发者、转发者、平台、媒体 | 最难:更正没有故事,自己不会跑 |
| 恢复名誉 | 被谣言回写出来的现实符号:别人看她的眼光、她在别人嘴里的样子 | 理论上是造谣者,实际上常落在被伤的人和她身边的人身上 | 要很长时间,一个场一个场地还 |
| 删除 | 还在网上流着的那些副本 | 平台、发布者 | 能删掉副本,删不掉已经结晶在人心里的那一粒 |
| 判决 | 法律那本账上的事实 | 公安、检察院、法院 | 钉得住事实,送不进每一个群 |
道歉要熔开的是关系。它最接近本书第 12 章讲的“自我端”:一个人要承认自己做了伤人的事,等于要拆一部分自己身上原有的东西。这一笔动能,在造谣的人身上。本书不去评说这件案子里道歉做得怎样,只记一点:道歉送到被伤的人那里,是一件事;送到当初每一个转发的人那里,是另一件事。前一件,一个人可以做;后一件,一个人做不完。
更正要熔开的是那粒理念符号本身。这是最难的一笔,上一节已经算过:它要超过谣言的连接度,它没有故事,它要占别人的面子。所以更正的动能,从来不能只靠一个人出。原发的人要出,转发的人要出,平台要出,媒体要出。谁都不出,它就停在原地。
恢复名誉要重建的东西最特别。它不是一句话,也不是一段关系,是被谣言回写出来的现实。
回写是本书一直在用的词:新结晶的东西反过来改写原先的条件。谣言是一粒理念符号,它本来没有和现实对过账;可它一结晶,就开始回写现实——有人认出了视频里的那个人,有人在背后议论,有人在她走过时多看一眼。这些眼光、这些议论,已经不是理念了,它们是现实里实实在在发生的事。
这是谣言最深的一层伤:一个从来没和现实对过账的理念符号,回写出了真实的现实符号。
被回写出来的现实,不会因为一份判决就自己退回去。它要一个场一个场地还:熟人圈里还一次,工作的地方还一次,新认识的人那里也许还要再还一次。恢复名誉,说的就是这一笔长账。
法律说道歉要和影响范围“相当”,在这里看得更清楚它有多难:影响范围不是一个数字,它是一张网,网上每一个结都要单独去解。
删除和判决也各有它的边界。删除能删掉网上的副本,这很要紧,副本少了,谣言再被重复、再加连接度的机会就少了;可它删不掉已经在人心里结晶的那一粒。判决能把事实钉住,钉住以后,谁想复查都能查到;可它不会自己走进每一个群。
这里还有一处,常常被好心的更正弄反。
很多人更正一条关于某个人的谣言,会把原来的视频、截图再贴一遍,在下面写“这是假的”。用意是好的:让大家知道是哪一条。可是从能量账上看,这一贴,又把那段画面在群里放了一次。放一次,就有人再点开一次,那张脸就再被看一次,谣言的连接度也就再加一分。
对一般的谣言,比如一种食物不能和另一种一起吃,再贴一次原文,伤的只是一句错话。对一个具体的人,再贴一次,伤的是那个人。
所以更正一条关于人的谣言,最好只说事、不放图:说“前几天那段取快递的视频”就够了,大家都知道是哪一条,用不着再看一遍。要附的,是警方通报、新闻报道、裁判文书这类能复查的东西,而不是那段被冒用的画面。
五样放在一起看,没有哪一样能单独把账还清。它们是五笔分开的力气,要五种人分别出,还要送到五种不同的地方。
最后要算的,是对账来晚了的那一笔。
谣言在第一天就可以被对账。前面画缝的时候说过,只要有人问一句“截图是哪里来的”,缝就露出来了。那一问的成本是几秒钟。
没有人问,账就往后推。往后推一天,账就变大一点。
| 谁在付钱 | 付的是什么 | 是在哪一步开始付的 |
|---|---|---|
| 被伤的人 | 报案、自诉、取证的力气;被回写出来的那些现实 | 谣言扩散的那一刻 |
| 转发过的普通人 | 事后才知道自己传了假话;严重时还有法律上的风险 | 按下转发的那一刻,账已经记下了 |
| 群本身 | 群里的信任打了折:下一次再有人发东西,大家心里多一层犹疑 | 更正没人回的那一刻 |
| 制度 | 公安、检察院、法院的时间与人力 | 从行政处罚到公诉,每一步 |
| 下一个人 | 一个普通人随手拍下的普通画面,可能被下一个人拿去冒用 | 这件事被当成“热闹”看完的那一刻 |
第一行不用多说。第二行要说一句。
2013 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关于利用信息网络实施诽谤等刑事案件的司法解释。这份解释把同一诽谤信息实际被点击浏览五千次以上、或者被转发五百次以上,列为认定“情节严重”的一种情形。
这条规定针对的是捏造事实诽谤他人的人,不是不知情转了一下的普通人。本书引它,不是为了吓谁,是为了记一个事实:在法律那本账上,转发次数是被算进去的。转发不是零。它在谣言那本能量账上近乎为零,在法律和别人生活那本账上,从来不是零。
第三行最容易被忽略。一个群,传过一次谣言、又没人接更正之后,群还在,人还在,可群里有一样东西松了。大家知道这里传的东西不一定靠得住,也知道在这里说“那是假的”没有人回。于是下一次有人想更正,会更犹豫;下一次有人想问“哪里来的”,也会更犹豫。第 9 章讲的势能之网,就在这种时候悄悄改了方向:它照样把东西传得很快,只是越来越不对账。
第四行,是社会为一次没在第一天对账的谣言付出的公共成本。这件案子走了九个多月,惊动了三个机关,最后成了全国检察机关参照的指导性案例。这些力气都用得其所,可它们本来可以在第一天、在一句“哪里来的”里,省下大半。
第五行是最远的一笔。被冒用的那段视频,内容只是取了个快递。这意味着,任何一个普通人的任何一段普通画面,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假故事的“证据”。这笔账不落在某一个人身上,它落在所有人身上:大家在公共场合被拍下的每一个瞬间,都多了一层被冒用的可能。
本书第 15 章说过,不是所有没对过账的传闻都是假的,分辨靠事后能否被对账。这件事在事后被对了账,结论是假的。也正因为它能被对账、被对清,本书才把它拿来细看。可本章想记下的是另一面:事后能对清,不等于事后对得起。 能对清,是制度做到了;对得起,要看对账来得多早,送得多远,力气由谁出。
回到汪立新。
他那一行字没有人回。本书不想说他做得不够——他做得比大多数人都多。本书想问的是:如果那本账可以不那么不平,那一行字能怎样多一点分量?
把前面几节的账一项项对回来,有几处可以动。
早一点。 最省力的一步,在按下转发之前。那时候只要问一句“截图是哪里来的”,账就不会被往后推。第 18 章的转发前三问,第一问就是“这是谁说的”;放在这件事上,就是“这段聊天是谁的、谁拍的、谁截的”。问不出来,就不转。
送回同一个场。 汪立新做对了这一步:他在他转发的那个群里说。很多人更正,是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发一条,或者在另一个群里说一句——那是《民法典》第一千条说的“不相当”。在哪里转的,就在哪里说。
给更正一个可以复查的东西。 “那是假的”是一个否定句,没有故事。可以换成一个现实符号:一条警方通报的链接,一则新闻报道,后来的一份裁判文书。第 17 章讲过,一句“我也查了一下,你看这里”,比一句“这是谣言”更能进群。更正带着一个能点开、能复查的东西,它就不只是一个人的一句话了。
说给能接住的那一角。 汪立新那一行字里,有一句说得很好:“人家是被冤枉的。”这一句不是在讲事实,是在给群里那些心里有“为人公道”那一块的人一个能接住的地方。很多人不愿意承认自己笑过,却愿意站到“别冤枉人”这一边。更正不必去拆别人的面子,可以给别人一个体面的位置。
别让一个人出全部的力气。 群里只要有第二个人接一句“对,我也看到通报了”,那一行字的分量就翻了倍。更正自己不会跑,要有人推;推的人多一个,它就多跑一站。
把这五处写成具体的话,差别会更清楚:
| 情形 | 省力但没分量的说法 | 多一点分量的说法 |
|---|---|---|
| 刚转错了 | “那个是假的” | “我前面转的那段视频是假的,警方通报在这里,大家别再传了” |
| 想提醒别人 | “这是谣言,别信” | “我也查了一下,没找到截图的来源,你看这条通报” |
| 群里没人回 | 不再说话 | 私下请群里一位说话有分量的长辈或朋友接一句 |
| 给别人台阶 | “你们怎么什么都信” | “这种东西做得太像了,谁看都容易当真,人家是被冤枉的” |
| 判决出来以后 | 不再提 | 把那条判决报道转回当初转过的那个群,说一句“这事有结果了” |
右边一栏,每一句都比左边长。长出来的那几个字,就是更正要付的动能。可它们换来的东西不一样:左边是一个人的一句话,右边带着一个能点开的现实符号,还给了别人一个能接住的位置。
这五处,前两处靠的是转发的那个人,后三处靠的是群里的每一个人。第 21 章,本书会回到郑桂兰的家族群,看看第二个早晨,是不是有人接了那一句。
下一次,一段关于某个具体的人的视频、截图、故事进了你的群,先看一眼:这里面有没有一个真的人、真的地方、真的动作,再配上一段没有来路的话?
如果有,那就是本章讲的那条缝:真画面替假故事作证。
这时候不转,是最省的一笔账。
如果你已经转了,也不要紧,账还可以还:回到你转的那个群,带上一个能复查的链接,说一句能让大家体面接住的话。然后,看看群里还有没有人愿意接你一句。
拿一个最常见的场景来试一试。
晚上九点,小区业主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一个穿外卖服的年轻人站在某栋楼下,配了一句“就是他,偷了好几家的快递,大家认清这张脸”。下面很快有人回“转给物业”“拉黑他们家的单”。
这时候先看缝:照片是真的,一个人站在楼下,这是现实;“偷了好几家的快递”是一句话,它从哪里来,照片里没有。真画面,加一句没有来路的话,正是本章画过的那一条缝。
你可以这样接一句:“这张照片能说明他来过,说明不了是他拿的。物业那边有监控,等物业看过再说吧,先别把人脸往外转。”
这句话不说谁错了,也不替那个年轻人担保。它只做两件事:把现实那一角指回能查的地方,也就是监控;把那张脸先留在这个群里,不让它再进别的群。
过两天,物业如果在群里说了查看的结果,不管结果是什么,都请把它也贴回这个群。前一句是在缝上停一下,后一句是把账送回原处。
如果你是那个接话的人,你那一句,比你想的要重。
被伤到的那个人,你多半永远不会认识。她的名字本书不写,你也不必知道。你能为她做的,就在你自己的群里。
如果被伤到的是你自己,或是你身边的人:要追究,可以报警、找律师;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
谣言用几天落到一个人身上,对账要用几个月才把她扶起来;最省的一笔,永远是转发前那一问。
俗话、法律、戈夫曼与塔武基斯讲清了“该还多少”,门停在没把“还”记成一笔要有人出、要送到地方的力气;本书把道歉、更正、恢复名誉拆成三笔动能,问它们由谁出、送不送得到原来的场。
把“判决生效”当成“账已对完”,就是发生被收回为发现的那一下:法律那本账钉住了事实,被谣言回写出来的现实,还要一个场一个场地还。
想一想
那个家族群的早晨能不能不一样?不一样的那一下,是怎样显出来的?
苏州的秋天来得慢,十月底了,早上还不太凉。
郑桂兰六十二岁,退休前在小学教了三十四年语文。(郑桂兰、陆晓岚、郑浩及本章出场的家人,均为综合人物,非真人。)她起得早,六点半烧好粥,七点坐到餐桌边,一边等粥凉,一边看手机。
这是本书前言里那个早晨之后的又一个早晨。前言里,她在二十八人的家族群“郑家一家亲”里转了一篇“这几样东西千万别一起吃”,红字标题。第 17 章细看过那个早晨,也看过女儿陆晓岚那天能发、可以发的几句话。那之后过了几个月。
这天早上,一个老同事的群里又出来一篇。标题还是红字:“隔夜菜就是慢性毒药,家里有老人孩子的一定要看”。文章开头写着“某大学最新研究证明”,中间配了一张冰箱的图,末尾一行加粗的字:“转给你在乎的人”。
她看完了。家里冰箱里正放着昨晚剩的半碗红烧肉,还有一盘炒青菜。
上一次,到这里,她的手指已经按下了转发。
这一次,手指也到了那个位置,停在“转发”两个字上面,没有落下去。
停住的那一两秒里,没有什么大道理。她起身去厨房,把粥锅的盖子掀开一条缝,又回来坐下。冰箱就在身后,那半碗红烧肉在里面。文章说的是她家里正有的东西,这让它格外像真的;可也正因为是她家里正有的东西,她心里冒出来的第一句不是“赶紧告诉大家”,是“真有这么厉害吗”。
这一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本书后面再讲。这里只记下它的样子:它是一个问号,不是一个感叹。
她在老同事群里没有回什么。她把文章链接复制了,打开“郑家一家亲”,在输入框里先打了一行字,然后才把链接贴在下面:
“今天又看到一篇说隔夜菜不能吃的,这是哪里来的?有谁知道吗?”
七点零六分,发出去了。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一行字。它和前言里那条转发,用的是同一个群、同一类文章、同一根手指,只是前面多了一句问话。
本书最后一章,回到这个群。
陆晓岚三十四岁,在新加坡一家物流公司做财务。新加坡和苏州没有时差,她七点四十在地铁上,看到了妈妈那一行字。
第一个念头是熟悉的:“又来了。”
她的手指先动了,在输入框里打了五个字:“妈,又是假……”打到这里停住,删掉了。
这五个字,前言那个早晨她也在心里打过,只是那时候连打出来都没有。这一次打出来了,又删了。删掉它,比打出来还要多花一点力气:要把已经冲到嘴边的那股劲按回去。
第二个念头才是新的:妈妈这次没有直接转,她在问。
一句问话,和一条转发,对陆晓岚来说是两件事。转发是一个结论,回它就是驳她;问话是一个空,回它是帮她。前言那个早晨,她隔着屏幕不知道说什么,因为不管说什么,都像是在说“你错了”。这一次,那个空是妈妈自己留出来的。
她没有回“这是假的”。
不回“假的”,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她知道那两个字在群里的分量——第 17 章讲过,一句“这是谣言”,进不了群。另一个更要紧:她其实还不知道它是不是假的。
她做的事,是她每天上班都在做的事。
财务的日常,就是对账。一张发票,要和合同对;一笔付款,要和银行流水对;一个数字对不上,不是先说它错,是先找它从哪一张单子来。她在地铁上,没有在那篇文章里一行行往下读,而是离开它,去别处找——第 10 章讲的“横向阅读”,她没有听过这个词,可她手上一直是这么做的。
文章说“某大学最新研究证明”,可没有说哪所大学、哪一项研究。这条路走不通。她换一条:把文章里最像原话的一句,拿去搜。搜出来十几篇,标题都差不多,有的说“慢性毒药”,有的说“千万别吃”。
这一步,她做得很像她平时查一笔对不上的账:不看这一张单子写得多像真的,看它的上一张单子是什么,再上一张是什么,一直倒查到第一张。转发链也是这样一张张单子,每一手都抄了上一手,每一手都可能抄漏、抄歪。
她按日期往前翻。一路翻下去,标题像是一级一级换过的:
四个标题排在一起,像一条路(差异序列):每走一步,只改一点点,“少吃”变“别吃”,“别吃”变“毒药”。单看相邻的两步,谁也不觉得改了多少;把头和尾放在一起,说的已经是两件事。
最早的那一篇,是一家报纸健康版几年前的一篇科普。
那一篇的标题平平常常,讲的是剩菜怎么存。里面有一段话,大意是:剩菜要及时冷藏,吃之前要彻底加热;绿叶菜放久了,亚硝酸盐会升高一些,最好当顿吃完;荤菜冷藏得当、热透了,一般可以吃。
没有“毒药”,没有“千万”,也没有“某大学最新研究”。
七点五十二分,她在群里回了两样东西:一条链接,一张截图。截图上,那一段话被她用黄色涂了底。
她写了一句:“妈,我找到它最早的那一篇了。原话在这里,你看我画黄线的这一段。”
没有“假的”,没有“谣言”,也没有“你怎么又……”。
还有一层,陆晓岚自己未必说得出来,可它在那一句里。
在这个家族群里,她是晚辈。晚辈对长辈说“你错了”,哪怕说得对,也是在群里所有人面前拆长辈的台。第八条承重命题说,谁说比说什么重要;可“谁说”不只是说话人的身份,还有说话人和听的人之间的那根线。女儿和妈妈之间那根线是很粗的,粗到一句话说重了,整个群都感觉得到。
那一句“妈,你看我画黄线的这一段”,把这根线用对了方向。她不是站在妈妈对面纠正,是站在妈妈旁边,和妈妈一起看一张纸。对面和旁边,用的是同一根线,力道完全不同。
八点零五分,杭州。
郑浩二十八岁,在一家软件公司做测试。他在公司楼下买包子,看到群里这几条,站在门口回了一段:
“姑姑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们做测试的,看到一个问题,第一件事不是喊‘有 bug’,是先找它是在哪一版冒出来的。晓岚姐这个就是找到了第一版。第一版说的是‘放好、热透、青菜别留’,传了几手,就成了‘慢性毒药’。”
他又补了一句:“不是全错,是越传越吓人。”
这一句,比陆晓岚那条链接还要省力:它不需要谁点开,读一遍就懂。
接着,群里热闹起来。
姑父汪国庆六十六岁,退休前是厂里的钳工,平时在群里只发早安图。他回了一句:“那我昨天那碗红烧肉,热透了还能吃。”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表嫂钟丽萍四十五岁,在常州一家幼儿园当老师。她回得认真:“这篇我上个月好像转给我妈了。我去跟她说一声,把晓岚这个截图发给她。”
一个早上,三个人接了话。一个讲了道理,一个开了玩笑,一个把截图带去了另一个群。
这三句话,没有一句是说给郑桂兰“听教训”的。郑浩的第一句是“姑姑这个问题问得好”,把功劳先放在问的人那里;汪国庆的笑脸,让整件事轻了下来;钟丽萍说的是“这篇我上个月好像转给我妈了”,把自己也放了进去。三句话,都站在郑桂兰旁边,没有一句站在她对面。
中午十二点多,郑桂兰在群里又发了一条:
“原来是这样。那盘青菜我中午吃掉,红烧肉晚上热一热。”
她没有说“我错了”,也没有说“以后我都先问”。她说的是那盘青菜和那碗红烧肉。
下午三点多,还有一件小事。
那篇文章最早是在老同事群里出现的。早上她没有在那里回什么;下午,那个群里多了一张截图,就是陆晓岚涂了黄线的那一张,下面是郑桂兰打的一行字:“早上那篇,女儿帮我查了一下,最早的原文是这么说的,放好、热透就行,青菜当顿吃。”
过了一会儿,一位退休的老同事回了一句:“郑老师还是老样子,改作业要找出处。”后面跟了一个抱拳。
这一程,本书在第 20 章叫它“送回同一个场”:文章是从这个群里来的,原文也回到了这个群里。这一程不是谁布置的,也没有人提醒她该这么做。它是那张截图在她手里,顺着文章来时的那根线,又走了回去。
“郑家一家亲”有二十八个人。那天早上说话的,连郑桂兰在内,是五个。
另外二十三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很平常。家族群里,大多数人大多数时候是不说话的:有的在上班,有的在带孩子,有的只在过年时冒一下头。本书第 9 章讲群体之网,说势能不分真假,只看相连;不说话的人,正是这张网里最大的那一片。
这二十三个人,那天早上看到了什么?
本书不能替他们说。可以说的是他们手机上出现过的东西。前后的次序是:一行问话,一条文章链接,一条原文链接,一张涂了黄线的截图。接着是几句“找第一版”的话,一个“红烧肉还能吃”的笑脸,最后是郑桂兰那句“青菜中午吃掉”。
把这个次序和前言那个早晨比一比,就看得出差别在哪里。
| 对照项 | 前言那个早晨 | 第二个早晨 |
|---|---|---|
| 进群的第一样东西 | 一篇红字标题的文章 | 一句问话,下面跟着文章 |
| 文章在群里的身份 | 一个提醒,一个结论 | 一个待查的东西 |
| 第一个回应 | 有人点赞,有人说“收到” | 女儿发来原文和截图 |
| 女儿的处境 | 说“假的”怕妈妈不高兴,不说怕有人照做 | 回一个空,不用驳谁 |
| 群里留下的最后一句 | 那篇文章本身 | 郑桂兰说青菜中午吃、红烧肉晚上热 |
| 不说话的人带走了什么 | “这几样千万别一起吃” | “原文说的是放好、热透” |
最后一行是这一节要说的事。
不说话的人,不点赞,不回复,看起来什么也没有参与。可他们是谣言最大的去处,也是更正最大的去处。前言那个早晨,他们带走的是一粒没对过账的结晶;第二个早晨,他们带走的是一次对过账的结果。
这一次,他们什么力气也没有付,就带走了一份对过的账。
这正是第七条承重命题说的“降低核实门槛”落到一个家族群里的样子:对账的力气由一两个人付了,对账的结果由二十几个人领走。
也许其中有一位,下一次在别的群里看到“隔夜菜是慢性毒药”,会想起那张黄线截图。本书不能保证,只能说:上一次,他们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郑桂兰教了三十四年语文,《论语》里有一段她给学生讲过很多遍:
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论语·为政》)
多听,把拿不准的先空着;剩下有把握的,也要小心地说。这样就少出错。
两千五百年前的这几句话,对的地方很多。它看见了“疑”要留着,不能急着填平;它看见了说话要分有把握的和没把握的;它还看见了这么做的回报——“寡尤”,少招怨。一个人在一个群里少招怨,正是郑桂兰中午那句话里那份安稳。
比孔子晚五百多年,东汉的王充在《论衡·艺增》开篇写道:“世俗所患,患言事增其实,著文垂辞,辞出溢其真,称美过其善,进恶没其罪。何则?俗人好奇,不奇,言不用也。”
世上的毛病,是说事情总要往大里说;写成文章,话又要溢出真相。为什么?因为大家爱听新奇的,不新奇,话就没人用。王充接着说,传话的人听到一分会说成十分,看到一百会说成一千。
这几乎就是“隔夜菜”那篇文章的身世:最早那一篇说的是“放好、热透、青菜别留”,不新奇;传到“慢性毒药”,才新奇,才有人转。一千九百多年前,王充已经把这条路画出来了。他对的地方,是看见了话在传递里会“增”,而且是因为“好奇”才增。
他停下的地方,和孔子相近:他写《论衡》,是要一个读书人自己把“增”的部分辨出来、去掉。辨的是一个人,去的也是一个人。
后来,胡适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说得更白: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
这三家,一家讲阙疑,一家讲辨增,一家讲证据,讲的是同一门功夫。它们都对。
它们停下的地方也一样:都是讲给一个人听的修养。阙疑靠自己,慎言靠自己,证据也靠自己去找。这就回到了本书第 13 章说的那件事:对账是一门老手艺,可它要靠成本结构,不能只靠人人自觉。
郑桂兰那天早上的那一句问话,正是“阙疑”。可如果只有那一句,什么也不会发生——问话发在群里,没有人接,那篇文章就会在那里挂一天,到了晚上,也许被另一个人转走。
那一句问话之所以有了结果,靠的是群里有人接:一个付了十分钟找原文,一个付了几句话讲明白,一个把截图带去了别处。修养是那一句问话;让那一句问话落地的,是场。
古人讲的是“一个人怎样做到阙疑”。这一章想看的是:“阙疑”怎样在一个群里发生。
这不是说古人错了。一个人身上若没有“阙疑”这一块,群里再多人接也接不住,因为根本不会有那一句问话。孔子、王充、胡适讲的那一块,是这件事的起点;本书只是往后多看了几步:起点之后,那一句问话要落到哪里、由谁接、接住以后往哪里去。
讲到这里,最顺手的一句总结是:郑桂兰变聪明了。
这一句,本书不写。
不写,是因为它说错了两处。
第一处,它把那个早晨说成了郑桂兰一个人的事。可前面三节看得很清楚:问话是她发的,链接是女儿找的,道理是侄子讲的,截图是表嫂带走的。少了哪一个,那一个早晨都不是这个样子。
第二处,它说得好像她以前“笨”、现在“聪明”了,好像有一个现成的郑桂兰,换了一副脑子。这正是本书一直避开的那种写法:一个人看穿了、一个人决定了。
本书的写法是:这一段经历,显出了一个新的她。
这句话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这一段经历”——不是那天早上一个瞬间,是从前言那个早晨,到第 17 章看过的那几句话,到这一个早晨,几个月连起来的一段。
“显出了”——不是“她变成了”,也不是“她选择了”。是在这一段经历里,某个东西一点点结晶,到这天早上,终于看得见了。
“一个新的她”——不是另一个人。她还是那个早上七点坐在餐桌边、等粥凉的郑桂兰,还是那个转东西给家人是“为大家好”的郑桂兰。新的地方只有一处:在“为大家好”和“转发”之间,多出了一句“这是哪里来的”。
那么,结晶出来的究竟是什么?
用本书的三界来看,是一个自我符号。
前言那个早晨,郑桂兰身上那块“为家人好”,是一个结实的自我符号:她当了三十多年老师,惦记别人、提醒别人,是她身上最稳的那一块。它稳定,不会说丢就丢;它整体,“提醒”和“转发”是连在一起的一个动作;它独立,到哪个群里都带着。那篇“千万别一起吃”的文章,就是被这一块接住的。
这一块本身没有错,本书从来没有说它错。它只是和“转发”粘得太紧,中间没有一道“对账”的工序。
几个月以后,这一块还在,只是里面多了一道工序。“为家人好”不再只等于“赶紧转”,也可以等于“先问一句”。
这一道工序是从哪里长出来的?不是新装进去的。郑桂兰当了三十多年语文老师,她教学生查字典、写作文要写清从哪里看来的,改作业时在空白处画一个问号——这些都是她身上早就有的东西。它们以前待在讲台那一边,和家族群这一边不连着。
那个问号,她画过很多年。四年级的作文里,常有孩子写“我奶奶说,吃了西瓜不能喝水”,或者“电视上说,小孩子不能吃辣”。她不在旁边写“错”,因为她也说不准那一句对不对;她画一个小问号,旁边写一行:“奶奶是从哪里听来的?回家问问。”第二天,有的孩子真的回来报告:“奶奶说是邻居讲的。”全班就笑起来。
这一行批语,几十年里她不知写了多少遍。它问的不是“对不对”,是“哪里来的”。和那天早上她在群里打的那一句,几乎是同一句话。
那一段经历做的事,是把两块旧东西接上了:讲台上那个画问号的老师,和家族群里那个为大家好的长辈。
接上了,就是一个新的自我符号。它是旧的料,新的结晶。
可是两块旧东西放了三十多年都没接上,为什么偏偏在这几个月里接上了?
本书的规矩是,讲结晶,先找对不上。这里的对不上,在前言那个早晨之后就埋下了:她怀着“为家人好”转出去的那篇文章,后来在家里被发现说得并不全对。“为家人好”和“转出去的东西不对”,这两样碰在一起,是一道小小的、却硌人的缝。好心办了一件不全对的事,这条缝不大,可它一直在。
缝在,就有落差;有落差,才有做功的可能。
做功还要动能和场。动能,那天早上恰好有:七点钟,粥还没凉,人不慌、不气、不累。第 18 章讲的三个入口——慌的时候、气的时候、累的时候——她一个也不在。如果那篇文章写的是她最怕的那种病,如果那天早上她刚和谁吵过架,如果头天夜里没睡好,那道缝也许还在,可未必有力气在那一刻接上。
场,就是这个家族群本身,和群里那几个会接话的人。前言那个早晨,女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场是僵的;这几个月里,场松动了一些,接话的人知道了怎么接。
缝、动能、场,三样在一个早晨碰在一起。新的她,是在这三样碰到一起的地方显出来的。少一样,那个早晨也许就和前言那个一样。
本书讲每一个谣言,都先画缝,再讲谣言怎样填。最后一章也照这个规矩,把那天早上的文章画一遍。
| 三界 | 那篇“隔夜菜”文章里是什么 | 那天早上发生了什么 |
|---|---|---|
| 理念符号 | 红字标题“慢性毒药”,一个吓人的小故事 | 被一句问话挂起来,没有直接进群结晶 |
| 自我符号 | “为家人好”“家里有老人孩子” | 还在,只是多了“先问一句”这道工序 |
| 现实符号 | 最早那篇科普原文;冰箱里那碗红烧肉和那盘青菜 | 被女儿找回来,用一张截图带进了群 |
| 缝在哪里 | 文章说“某大学研究证明”,却说不出是哪所大学、哪项研究 | 被郑桂兰那句“这是哪里来的”指了出来 |
| 谣言怎样填 | 用“研究证明”四个字冒充现实那一角 | 这一次没有填上:现实那一角被真的原文占住了 |
这张表里,缝是在事前就能指认的:一篇文章说“研究证明”,却不给出研究,这本身就是一条缝。它不需要读者懂营养学,只需要读者问一句“哪一项”。第 7 章说,谣言是现实一角被悬空的结晶;那天早上,郑桂兰那句问话,指的正是悬空的那一角。
再把那天早上的能量账记一遍。
转发要多少力气? 一秒钟。前言那个早晨,就是这一秒钟。
问一句要多少力气? 多打十几个字。可这十几个字的分量不在长短,在方向:转发是把一个结论推出去,问话是把一个空留出来。一个结论进了群,大家顺着它走;一个空进了群,大家会往里填东西。填什么,看群里有什么人。
找原文要多少力气? 陆晓岚在地铁上用了大约十分钟。这是那天早上最大的一笔动能,它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可她这十分钟有一个特别的地方:她找到的不是一句“这是假的”,是一个现实符号——一条能点开的链接、一张能看清的截图。现实符号能被反复点开,能被带走,能替她再说一遍。她付一次,群里二十八个人都省了。
这就是第 16 章、第 18 章反复讲的那件事:降低对账的门槛。陆晓岚那十分钟,把二十八个人的对账成本,降到了“点开看一眼黄线”。
那张截图值得单独看一眼。用本书的三判据测它:
| 判据 | 那张截图 | 一句“这是假的” |
|---|---|---|
| 稳定 | 谁点开都是同一段原话、同一道黄线 | 每个人听到的语气都不一样 |
| 整体 | 原话的条件和结论连在一起,拆不开 | 只有结论,没有条件 |
| 独立 | 离开陆晓岚,转进任何一个群照样立得住 | 离开说话的人就没有分量 |
| 能不能复查 | 能:链接点开就是原文 | 不能:只能信说的人 |
| 要不要谁认错 | 不要:大家只看一眼差在哪里 | 要:等于说转的人错了 |
截图是一粒粒子,一粒现实符号。它在三判据上样样过关,所以它能替陆晓岚跑:她说一遍,截图能在别的群里替她再说一百遍。“这是假的”是一句话,它离不开说话的人,所以只能跑一站。
讲明白要多少力气? 郑浩那几句话,把链接里的东西翻成了群里人能接住的话。“找第一版”是他做测试的老习惯;“不是全错,是越传越吓人”,给了每一个转过类似文章的人一个体面的台阶——你转的那篇不是凭空造的,只是被一路传歪了。
开个玩笑要多少力气? 汪国庆那个笑脸,看起来是闲话,账上却有一笔。第 20 章说,更正天生缺一样东西:它是一个否定句,没有故事,所以自己不会跑。汪国庆那一句“我那碗红烧肉热透了还能吃”,恰好给这次更正配上了一个小故事:有人物,有一碗肉,还有一点好笑。
谣言好传,有一半是因为它是个完整的小故事。更正要跑得动,也要有个小故事。那天早上,这个故事不是谁编的,是姑父顺口说出来的,说的是他自家冰箱里的真事。真事做成的小故事,和假事做成的小故事,跑起来一样快;不同的是,前一个能对账。
带出去要多少力气? 钟丽萍把截图转给了她母亲。这一下,更正跑出了“郑家一家亲”,进了另一个群。本书第 20 章说,更正自己不会跑,要人推着跑;这一次,有人推了。
钟丽萍这一推,还有一处巧:她推的那条路,正是上个月那篇文章走过的那条路。文章是她转给母亲的,更正也由她转给母亲。在哪里转的,就在哪里说——第 20 章讲《民法典》第一千条的“相当”,讲的是这个道理的大账;钟丽萍做的是它最家常的小账。母亲收到女儿的截图,和收到女儿上个月转去的文章,走的是同一根线。谣言沿着这根线进去,更正也沿着这根线进去。
送回去要多少力气? 下午那张截图回到老同事群,是郑桂兰自己转的,一次长按,一行字。这一笔几乎和当初转发那篇文章一样省力,方向却正好反过来:上一次她是谣言进群的那一站,这一次她是原文回群的那一站。同一根手指,同一个群,同一个动作,送出去的东西换了。
几份力气放在一起,有一件事值得记下:那一天没有一个人付出很大的力气。 最大的一笔是十分钟。可每一份力气都落在了对的地方,而且一份接着一份。
全书判词只有一句:
谣言是没对过账的结晶。
导读里用大白话列了九条承重命题,前面二十章一条条展开。最后一章换回它们的正式说法,拿那个早晨,把九条回头对一遍。
| 承重命题 | 在全书哪里展开 | 那个早晨里看见了什么 |
|---|---|---|
| ① 谣言是三界之中缺了一界的结晶 | 第 7 章 | “毒药”标题和“为家人好”对上了,原文那一角是空的;一句问话指着那个空 |
| ② 谣言跑得快,是一本能量账 | 第 8、9、10 章 | 转发一秒,找原文十分钟;可十分钟只需一个人付,二十八人都省了 |
| ③ 谣言的缝,可以事前指认 | 第 3、4、19 章 | “某大学研究证明”说不出哪一项,缝在事前就看得见 |
| ④ 辟谣有三种失败 | 第 11 章 | 三种都避开了:赶在它在这个群里结晶之前,就在同一个群,给的是原文不是说教 |
| ⑤ 固化有两端 | 第 12 章 | 没有把“某大学”供成偶像;“为家人好”也没有锁成石心,还能多出一道工序 |
| ⑥ 对账是一门老手艺 | 第 13、14 章 | 财务的对账、测试的找第一版、老师的画问号,三门手艺在一个群里碰上了 |
| ⑦ 降低核实门槛,比提高说教音量有用 | 第 16、18 章 | 一条链接一张截图,把对账降到“看一眼黄线” |
| ⑧ 场可以逆用 | 第 9、17 章 | 传“千万别一起吃”的那个群,这一次传的是原文;更正从家人口中说出 |
| ⑨ 不是所有没对过账的传闻都是假的 | 第 15 章 | 原文说的没错,是传歪了;所以女儿没有说“假的” |
这张表里,最后一行要多说几句。
陆晓岚没有说“假的”,前面讲了是出于分寸。可从第九条命题看,不说“假的”还有更硬的理由:它确实不是假的。
那篇“慢性毒药”的文章,源头是一篇平平常常、说得有条件的科普。它在一路转发里被磨掉了条件——“冷藏”“热透”“青菜别留”这些限定词一个个掉了,剩下的那一句越来越短、越来越吓人。这正是第 4 章讲到的前人早就记下的现象:传闻在传递中会被削平细节、突出一点。
被削平的那些限定词,就是现实那一角。一句话一路被削,就是一路在和现实脱钩。到了“慢性毒药”这一版,它已经是一粒完整的、稳定的、独立的结晶,只是它和最早那一篇之间的账,没有人对过。
所以那天早上做的事,准确地说不是“辟谣”,是“对账”:把传了几手的那一版,和最早那一版并排放在一起,让大家自己看差在哪里。
辟谣说的是“它错了”;对账说的是“它从哪里来,路上丢了什么”。前一种要人认错,后一种只要人看一眼。
本书开头立过一段母题:舆论的出路不在更大声地说真话,在于降低对账的成本,并打开那些封闭的场。
那天早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声。陆晓岚的话是“你看这一段”,郑浩的话是“找第一版”,汪国庆的话是一个笑脸。说话的音量,比前言那个早晨还低。
变的是两样:对账的成本被一条链接降了下来,那个群也被几句接话打开了一点。本书全书想说的,在那天早上只占了二十八个人、五六条消息、一个多钟头。
本书写到这里,要把自己也对一次账。
第一,这个早晨是写出来的。 郑桂兰、陆晓岚、郑浩、汪国庆、钟丽萍,都是综合人物,不是真人。这个早晨是本书把许多家庭里零零碎碎发生过的事攒在一起写成的,它不是证据,也不能拿来证明本书的任何一条命题。第 19 章列出的三条可推翻条件,要靠真实的观察和实验去检验,不靠一个写得圆满的早晨。
第二,一个早晨不够。 本书讲能量律,说内能是连接度,是靠一次次重复加上去的。郑桂兰身上多出来的那一道“先问一句”,现在还是新的,连接度很低。下一个早晨,她也许累了,也许慌了,也许那篇文章写的是她最怕的那种病。第 18 章说过三个时候:慌的时候、气的时候、累的时候。在这样的时候,她的手指还是可能直接按下转发。
如果那样,本书不会说她“又犯糊涂了”。那只是一粒新结晶还不够结实,被一阵大的落差冲开了。
新的自我符号要站稳,要的不是一次觉悟,是很多个早晨:有人问,有人接,有人带走。每一次接住,连接度加一分。
郑浩做测试,有一个行话叫“回归测试”:一个问题修好了,以后每发一个新版本,都要把它再测一遍,看它有没有回来。修好一次不算数,要在一版又一版里一直不回来,才算真的修好了。
本书愿意借这个词。那天早上是第一次修好。以后的每一个早晨,都是一次回归测试。有的早晨会过,有的早晨也许不过;不过的那一次,不是前功尽弃,是又多了一条记录:在什么样的早晨、什么样的文章面前,那道新工序还接不住。
第三,不是每个群都有一个陆晓岚和一个郑浩。 那天早上能有结果,是因为群里恰好有一个会对账的女儿、一个会讲话的侄子、一个愿意把截图带走的表嫂。很多群没有。
就说那个老同事群:如果下午没有那张从家族群里带回来的截图,它那里就只有早上那一篇“慢性毒药”。群里几十位退休老师,没有一个在新加坡做财务的女儿恰好在线,也没有一个做测试的侄子恰好在包子铺门口。那篇文章会在那里挂着,挂到被新的消息顶上去为止。
那天它被对上了账,借的是另一个群的力气。
这正是本书在第六编里花了三章去讲制度、平台和学校的原因:不能指望每个群都恰好有这样几个人。一键溯源、社区加注、学校里的横向阅读课,做的是同一件事——把陆晓岚那十分钟,变成每个人都能花得起的一分钟。
第四,对上了账,不等于人人同意。 那天下午,群里也许还会有一位长辈说:“我反正不吃隔夜菜,放心一点。”这不是谣言卷土重来。原文本来就说了青菜最好当顿吃完,不吃隔夜菜也没有什么坏处。
对账做的,是把“它从哪里来”摆出来;摆出来以后,每个人怎么过日子,是每个人的事。第九条命题说,本书不主张一律不信,也不主张一律都信,主张把对账的路留着。路留着,不等于每个人都要走到同一个地方。
第五,这个早晨不是“谁赢了”。 群里没有人被驳倒,没有人认错,郑桂兰也没有被谁教育。如果把它读成“女儿成功说服了妈妈”,就又回到了发现学的写法:有一个现成的真理,有一个人把它送到了另一个人那里。
那天早上发生的是另一件事:一个群,在一篇文章面前,第一次一起对了一次账。
本书从一个家族群开始,也在一个家族群结束。
第 20 章里,汪立新在他的老乡群里打了一行更正,没有人回。这一章里,郑桂兰在她的家族群里打了一行问话,有三个人接了。
两行字的分量差得这么远,不是因为一个说得好、一个说得差,是因为一个群里有人接、一个群里没有。也不是因为一个群里的人好、一个群里的人坏。接不接,看的是那张网在那一刻往哪边拉:往“别多事”那边拉,还是往“一起看看”那边拉。
而那张网往哪边拉,是由网里每一个人的一次次接或不接,慢慢织出来的。
前言里那个早晨,女儿隔着屏幕不知道说什么:说“这是假的”,妈妈会不高兴;不说,晚上还有人照做。那时候本书问了三个问题:谣言为什么好传?辟谣为什么慢?谁有办法?
二十一章走下来,答案大致是这样的。
谣言好传,因为它是一粒结晶,接住了人心里现成的东西,复制又几乎不花力气,群又把它往四面八方拉。
辟谣慢,因为它要付动能,还要去熔开一粒已经结晶的东西;而更正是一个否定句,没有故事,自己不会跑。
谁有办法?没有哪一个人有全部的办法。可每个人手上都有一小份:一句问话,十分钟的查找,几句接住的话,一次带出去。这几小份落在对的地方,一份接着一份,账就对上了。
所以本书最后能交给你的,不是一套辟谣的口才,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在“为大家好”和“转发”之间,留出一句“这是哪里来的”。
这个动作还可以拆得更小一点,小到明天早上就能用:
你也许是那个问的人,也许是那个找原文的人,也许是那个接一句话的人,也许是那个把截图带去另一个群的人。哪一个都行。
谣言是没对过账的结晶。对账,不必等一个了不起的人。它在一个普通的早晨,从一句问话开始。
那天晚上,郑桂兰热了那碗红烧肉。
不是她变聪明了,是一段经历在“为大家好”和“转发”之间,显出了一句“这是哪里来的”。
孔子的“多闻阙疑”、王充的“言事增其实”、胡适的“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把对账讲成一个人的修养,门停在“靠自己”;本书把门开到场里:一句问话要有人接,才落得了地。
把那个早晨写成“她变聪明了”“女儿说服了妈妈”,就是发生被收回为发现的那一下。好像有个现成的真理被送过去,其实是一个群在那天一起结晶出了一次对账。
想一想
读到这里,你也许会问:照本书的说法,什么都要对账,那人还能信什么?
这一问很要紧。如果一本讲谣言的书,最后让人什么都不敢信,那它自己就成了一种谣言。它是一粒“谁都别信”的结晶,接住了人心里的疲惫和戒备,却同样没有和现实对过账。
所以结语要说清楚一件事:本书不主张少信,本书主张把信放在对的地方。
一个什么都不信的人,和一个什么都信的人,在本书的账上其实站在同一边:两个人都省掉了对账。什么都信,是不问就收;什么都不信,是不问就扔。收和扔,力气都很小,账都没有对。真正费力的,是那个中间的动作:问一句,查一下,看一眼,再说信不信。
对的地方在哪里?不在某一个人、某一个号、某一个机构身上。把信任放在某一个来源身上,不再对账,这个来源就被供成了偶像——第 12 章、第 14 章讲过,被供奉的来源,往往正是谣言最好借的壳。“我一个医生朋友说”之所以好用,就是因为“医生朋友”四个字被供了起来,用不着再问是哪一位、说的是哪一句。
信任该放的地方,是一本账。
本书讲符号,一直在讲内能:内能是连接度,是断裂的难度;它不是一下子有的,是一次次重复、一次次付了动能,才加上去的。
信任也是这样一种内能。
一份报纸为什么让人信?不是因为它说自己可信,是因为它多年来有署名、有更正栏,错了会登出来,登出来的更正能被人查到。第 14 章说,公信力是长年积累的内能。积累的是什么?是一次次对过账的记录:它说过的话,有人去核过;核出错来,它改过;改过的地方,还留在那里让人看。
一位老医生为什么让人信?也不是因为他穿着白大褂,是因为他说过的话,在一个个病人身上对过账,对上的多,对不上的他也认。
一个家族群里,一位长辈说话为什么有分量?是因为他转的东西,往往经得起问一句“哪里来的”。
这三样,一份报纸、一位医生、一位长辈,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它们的信任,不在它们自己身上,在它们和现实之间那一笔笔对过的账上。
本书的判词是“谣言是没对过账的结晶”。把这句话翻过来,就是结语的题目:信任是一本对过账的账。
谣言和信任,都是结晶,都稳定、整体、独立,都能在群里跑。差别只有一处:一个的账从来没有人对过,一个的账一笔笔都对过,而且还摆在那里,谁想再对一遍都可以。
“摆在那里”这四个字,是信任和偶像的分界线。
偶像也有很多人信,有时候比可信的来源信的人还多。可偶像的账是不让翻的:问一句“你凭什么这么说”,就被当成冒犯;拿出一条反证,就被吸收成“他们在打压”。第 12 章讲的月球登陆造假说、地平说,都有这种样子:账不但不摆出来,连翻账的人也被记进了账里,当作又一条“证据”。
信任的账是摆在明处的。它欢迎人翻。翻出一笔错,它会改;改完了,它比原来更结实。因为它的内能不是靠“没人怀疑”攒起来的,是靠“怀疑过、核过、还站得住”攒起来的。
所以一个来源值不值得信,有一个很朴素的试法:试着问它一句“哪里来的”。它给你一个能复查的东西,账就是明的;它让你别问,账就是暗的。
这一试,不需要你懂营养学、懂法律、懂统计。只需要你问一句。
问完以后,还要看一样东西:它给你的那个“能复查的东西”,你真的能点开、能看懂吗?一条链接打不开,一份报告找不到,一句“详见某某研究”却说不出是哪一项——这些都是账面上写着“已核”,其实没有核。明账和暗账之间,还隔着一种“看着像明账”的账。分辨它,也只要多点开一次。
讲到对账,有一处最容易弄拧,要单独说。
家族群里的信,有两种。一种是“妈妈转的,我信”——信的是妈妈这个人,信她是为我好。另一种是“这篇文章说隔夜菜是毒药,我信”——信的是一件事。
前一种信,不是账。它是爱,是本书说的势能:一张把一家人连在一起、往一处拉的网。它不需要对账,也不该被拿去对账。没有人会去查妈妈是不是真的为自己好。
后一种信,才是账。它说的是一件能查的事,就该能被查。
谣言最巧的地方,是把这两种信粘在了一起:借着前一种,送进来后一种。“我妈转的”四个字,让一篇文章坐上了亲情的车。于是一问“这篇哪里来的”,听起来就像在问“你是不是不为我好”。
本书讲对账,对的永远是那篇文章,不是那个人。第 21 章里,陆晓岚那一句“妈,你看我画黄线的这一段”,正是把这两样拆开了:对妈妈,一个字不疑;对文章,一句一句对。
亲情的网照旧拉着,账照样对着。两样都在,信任才结实:人是信得过的人,话也是对过账的话。
还有一件事:对过的账,不是一劳永逸的。
一份报纸,十年前每一笔都对得上,如果后来不再登更正、不再署名,它的账会慢慢变暗。一位长辈,以前转的东西都经得起问,如果哪一阵子累了、慌了,转了几篇没对过的,他说话的分量也会悄悄变轻。
信任是内能,内能要维护。本书说连接度是一次次重复加上去的;反过来,很久不再对账,连接度就只剩下惯性。惯性还在的时候,人照样信;惯性用完的那一天,常常是一次大的对不上,把它一下子冲开。
所以一个来源最可靠的样子,不是“从不出错”,是“一直在对账”。出错,登出来;有疑问,摆出来;被问“哪里来的”,答得上来。
第 20 章讲的那位被伤到的人,她的名誉也是这样一本账。那本账原本好好的,一粒没对过账的谣言,往上面泼了一笔假的。恢复名誉,就是一笔一笔把假的冲掉,把真的再记回去。这本账被泼脏只要几天,重新记清要很久。这也是为什么本书一再说:最省的一笔,永远在转发之前。
本书反复讲,对账不靠人人自觉,靠成本结构。
一本对过账的账,是很多人付了力气才有的。记者跑现场,编辑核引文,法庭交叉质证,科学家互相审稿。维基百科的编辑一条条要来源,事实核查员一个个打电话。家族群里,是第二个早晨一个女儿在地铁上花了大约十分钟找原文,一个侄子站在包子铺门口回了几句话。
这些力气,大多数时候没有人看见。看得见的,是那一句“可信”。
本书想让这些看不见的力气被看见一点。不是为了表扬谁,是为了记清楚:信任不是免费的。谁也不能指望它自己长出来。它要人付力气,而且这份力气要有人肯付、付得起、付在对的地方。
这本账上,也有你的一行。
你每一次在转发前问一句,每一次花几分钟找到最早那一篇,每一次在群里接一句“我也看到了,原文在这里”,都是往这本大账上记了一笔。单看一笔,轻得几乎不算什么。可《荀子·劝学》说:“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
一把土不成山,一勺水不成渊,积起来才成。一笔笔对过的账也是这样,积多了,能托起一个群、一个社区、一个社会的信任。第 20 章讲过,谣言是一句句积起来伤人的;信任也是一笔笔积起来长成的,只是它积的每一笔,都对过账。
第六编讲的那些做法——一键溯源、限制转发、社区加注、学校里的横向阅读课——在本书的账上,都是同一件事。这件事就是把付这份力气的门槛降下来,让更多人付得起。
一本讲对账的书,自己的账也要摆出来。
本书引过的研究、判决、年份、数字,凡能核实的,都在章末写了“已核”和出处;核实不了的,都留着〔待核〕,并在附录四里逐条列出。附录二把每一个案例的出处和定论依据列成了表。这不是为了显得严谨,是为了让你能翻账。
本书也写了自己怎样才算错。第 19 章列了三条可推翻条件:找到一类广泛结晶的谣言,事前找不到任何缝;降低核实成本,对谣言的存活毫无影响;先查一步再转的人,和直接转的人,信度毫无差别。三条里任何一条被真实的观察确证,本书的说法就要改。
一套怎么说都对的说法,什么也没说。本书愿意把这几处可能错的地方,先摆在你面前。
全书从一个早晨开始,到一个早晨结束。中间二十一章,讲的其实只是一件事:在一句话和一次转发之间,留出一个对账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小,小到只有一句“这是哪里来的”。可信任就是从这样小的位置里,一次次长出来的。
谣言是没对过账的结晶。
信任是一本对过账的账。
两句话之间的距离,就是一次对账。它不必等一个了不起的人,也不必等一个了不起的制度。它可以从你下一次按下转发之前开始。
本书目只收正文引用、且章内给出了书目信息的文献。条目信息照各章正文与章末核验栏写;章内标〔待核〕的,条目末尾照标;章内没有给出外文原题的,注〔原题待补〕。各案例所据的新闻报道与核查资料,凡只见于章末核验栏的,列在附录二“出处”一栏,不再重复。
本书附录四件:术语表、案例出处总表、转发前三问卡片、引文与研究核验总表。
本书用词分两种:一种是本系列十本书共用的七个大白话词,一种是本书自己常用的工作词。下表把两种放在一起,依次是本书的说法、对应的硬词、一句大白话、在本书里怎样用,以及首次细讲的地方。理论上的完整论证见书二《SDE符号学》。
| 本书用词 | 对应的硬词或出处 | 一句大白话 | 在本书里怎样用 | 首次细讲 |
|---|---|---|---|---|
| 形状 | 显露(S) | 一件事显出来、被看见的样子 | 谣言在群里“长什么样”:红字标题、截图、“听说” | 导读 |
| 路 | 差异序列(D) | 一件事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次序 | 一句话从原文到“千万别吃”走过的那一串转发 | 导读 |
| 土 | 特征纠缠(E) | 许多东西缠在一起、长出新东西的那片地 | 焦虑、愿望、“为你好”缠在一起,让谣言长得出来 | 导读 |
| 回写 | 回写 | 新结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改写原来的条件 | 谣言结晶后,回写出真实的眼光、议论与抢购 | 导读;第 20 章 |
| 一锅粥 | 混沌态 | 什么都还没定,搅在一起 | 消息刚出、谁也说不清的那几个钟头 | 导读 |
| 正在成形 | 介生态 | 半定不定,还能往好几个方向长 | 一句问话把一篇文章从“结论”挂回“待查” | 导读 |
| 定型 | 秩序态 | 已经立住,不容易再变 | 转到第十个群、核心一句不再变的谣言 | 导读 |
| 粒子态 | 特征纠缠的粒子态,即不断进行特征纠缠的压缩 | 许多关系一次次压成了一颗能被带走的“粒” | 谣言是一粒粒子,不是一堆噪音 | 导读;第 7 章 |
| 压缩 | 粒子态的另一种说法:符号是可返回的压缩 | 压成一句、一样东西;好的压缩,顺着它能走回去 | 谣言是一次不可返回的压缩:来源被磨掉,回不到现实那一角 | 导读;第 4、7 章 |
| 三判据 | 稳定、整体、独立 | 不随一次读散掉;拆开就不是它;离开出处照样立得住 | 拿来测一个谣言、一张截图、一句更正 | 导读;第 7 章 |
| 三界符号 | 理念符号、现实符号、自我符号 | 一句话、一样能查的东西、一个人身上沉下来的习惯 | 那句传言、那份原文、听者心里的焦虑或愿望 | 导读;第 7 章 |
| 理念符号 | 三界之一 | 说出来、写下来的意思 | 谣言本身:一句话、一个小故事 | 导读;第 7 章 |
| 现实符号 | 三界之一 | 能被复查的东西 | 原文、现场、数据、通报、裁判文书 | 导读;第 7 章 |
| 自我符号 | 三界之一 | 人身上已经稳下来的那一块 | “为家人好”、对某类故事现成的好奇与评判 | 导读;第 7 章 |
| 三角 | 符号三角(123 原理) | 三样东西里任两样对不上,就逼第三样发生,再回写另两样;对得上,就没有解释 | 先画三角表,再看谣言补的是哪一角 | 导读;第 7 章 |
| 对不上 | 两类符号之间的落差(势能落差) | 习惯的和眼前的接不上,硌了一下 | 谣言要填的那条缝;须在事前就能指出来 | 导读;第 3 章 |
| 缝 | 可事前指认的对不上 | 该对上的两样之间露出的空,常在事情重要、信息又含糊处 | 每个案例先画缝,找不到就写“找不到” | 导读;第 3 章 |
| 结晶 | 粒子态的形成 | 一团说法终于凝成一句、立住了 | 谣言是没对过账的结晶 | 导读;第 7 章 |
| 内能 | 连接度,断裂的难度 | 一样东西有多结实,要多大力才拆得开 | 重复一遍加一分;信任也是内能 | 导读;第 8 章 |
| 势能 | 纠缠网络的吸引与拉扯 | 一张网把东西往哪边拉 | 家族群、同乡群、粉丝群的巨大拉力 | 导读;第 9 章 |
| 动能 | 沿差异序列重连的速率与方向 | 拆开、重接要花的那股劲 | 转发近乎为零,辟谣要付很多 | 导读;第 8 章 |
| 固化 | 符号停止回写 | 定死了,不再改 | 谣言成了偶像或石心 | 导读;第 12 章 |
| 偶像 | 对象端的固化 | 被供起来、不许再查的来源 | “医生朋友”“大号”被供成不用对账的出处 | 导读;第 12 章 |
| 石心 | 自我端的固化 | 心里那一块定死了,什么都进不来 | “我就是不信他们”成了身份 | 导读;第 12 章 |
| 熔开 | 粒子的松动与再结晶 | 结实的东西被拆开,重新长一次 | 辟谣要熔开已经结晶的谣言,动能须超过连接度 | 导读;第 12 章 |
| 三入口 | ①现实硬、理念碎;②理念硬、现实塞不进;③能量耗尽 | 慌了;气了、“我就是不信”;累了 | 慌:先托住,再给一个接得住现实的新说法;不信:给他自己够得到的现实,不搬权威、不堆别人查好的证据;累:先歇,补回力气,再谈对账。用错药会伤人 | 导读;第 11 章 |
| 对账 | 理念符号与现实符号的核对 | 拿说的去和能查的对一遍 | 会计复核、法庭质证、同行评议、更正栏、引用规则 | 导读;第 13 章 |
| 场 | 势能所在的那张网 | 一群彼此相连的人和他们之间的线 | 谁说比说什么重要;同一个群,能传谣也能传更正 | 导读;第 5、17 章 |
| 发生/发现 | 发生学与发现学 | 发现:东西现成在那里,等人找到;发生:东西和认识在互动里一起显出来 | 每章“两行小账”第二行:一次发生在哪一下被说成“本来就在那里、等人发现” | 导读 |
本附录收全书正文里写到的真实谣言事件与真实案例,按章排列;各章家常开头里的综合人物情节不收,古籍里的故事见参考书目。“定论依据”一栏写明这件事凭什么算有了结论:法院裁判、权威机构更正,或已发表研究;“出处”一栏只照录各章正文与章末核验栏已写明的来源,章内仍标〔待核〕的照标,章内没有写出处的注“章内未注出处”。受害的当事人一律不具名。
前言;第 17 章 “食物相克”红叉文章在家族群流传(说法反复流传,家中情节为综合人物)
时间地点:未注时间;中国与新加坡的家族群
定论依据:权威机构更正:营养学会与医院营养科医生的科普,说大多数“相克”说法没有可靠依据〔待核:相关科普的发布机构与具体表述〕
出处:章内未注出处〔待核〕
第 2 章 《世界大战》广播剧与“全美大恐慌”之说
时间地点:1938 年 10 月 30 日晚;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水星剧场》
定论依据:已发表研究:坎特里尔 1940 年估计约六百万人收听、约一百七十万人当真、约一百二十万人受惊;后人复核认定“大恐慌”被夸大:当晚电话调查五千户约百分之二在听,坎特里尔所用民调晚六周、收听率高出一倍以上,纽约六家医院无入院记录,无一例吓死或自杀得到证实,近两千封来信中六人称因节目离家、约十三人称准备离开,多数报纸一两天后不再报道
出处:Cantril《火星入侵》,1940(据 PsyBlog 转述);Pooley 与 Socolow,Slate,2013 年 10 月;Campbell《Getting It Wrong》,2010(据 Pooley 与 Socolow 转述);Schwartz《Broadcast Hysteria》,Hill and Wang,2015;Socolow 书评,Reason,2015 年 6 月
第 3 章 日本核事故后的抢盐
时间地点:2011 年 3 月 15 日晚宁波、温州始;16 日起浙江、广东、上海;17 日北京、安徽、四川、江苏、湖北等地
定论依据:权威机构更正:卫生部援引中国疾控中心材料,成人约吃三千克碘盐才抵一片碘片;发改委发紧急通知;中盐总公司公布储备数字;《人民日报》说明国内食盐多为井矿盐、碘-131 半衰期八天;在网上发帖劝人囤盐者被处行政拘留十日、罚款五百元
出处:《每日经济新闻》2011 年 3 月 18 日;《人民日报》2011 年 3 月 28 日;新浪新闻转载报道,2011 年 3 月 22 日;路透社据人民网报道,2011 年 3 月 21 日(中国数字时代转载)
第 3 章 疾病警戒升橙后的抢购
时间地点:2020 年 2 月 7 日晚起;新加坡
定论依据:权威机构更正:贸工部长陈振声在脸书上说必需品供应链完好、不存在短缺风险;总理李显龙 2 月 8 日讲话;职总平价超市 2 月 9 日限购并公布库存(九百多万卷厕纸、约一百二十万包方便面、四百多万公斤米);部长到超市拍满货架照片;Gov.sg 更正“避开疑似病例去过的地方”一条假消息。章内注明:未在公开报道中找到抢购前广为流传、可点名的单一谣言文本
出处:《雅加达邮报》2020 年 2 月 8 日;《Mothership》2020 年 2 月 9 日(引亚洲新闻台);东亚论坛 2020 年 3 月 6 日;新加坡食品局《2023 年新加坡食品统计》新闻稿
第 3 章 WhatsApp 上的“拐孩子”谣言与随后的私刑
时间地点:2018 年 5 月初至 7 月初;印度多个邦。所传视频原为 2016 年巴基斯坦卡拉奇的公益短片,在印度被剪去后半段
定论依据:权威机构更正:当局称谣言为假、遇害者无辜;印度电子和信息技术部 7 月 3 日声明;事实核查机构 BOOM 于 2017 年 5 月已核查该视频;原片广告公司发表声明。BOOM 据报道与警方电话核实,统计 2018 年上半年相关私刑十八起、二十三人死亡,并注明没有官方统计
出处:BOOM(2017 年 5 月核查;2018 年 7 月 3 日统计);美联社,2018 年 7 月 4 日;路透社,2018 年 7 月 20 日(孟加拉国《金融快报》转载);维基百科“印度 WhatsApp 私刑”词条(所引《印度快报》2018 年 7 月 15 日等报道);正文未取印度国家犯罪记录局具体数字〔待核:统计口径,“绑架与拐带”不等于“拐卖”〕
第 3 章 杜勒县集市上过路人遇害
时间地点:2018 年 7 月 1 日;马哈拉施特拉邦杜勒县一个部落村庄
定论依据:权威机构:警方以谋杀和暴乱立案,几天内逮捕二十多人;邦警察总长公开呼吁不信社交媒体上的谣言
出处:BOOM,2018 年 7 月 3 日
第 3 章 受雇提醒村民别信谣言的人在围殴中遇害
时间地点:2018 年;印度特里普拉邦
定论依据:章内只据媒体报道记一句,未写定论机构
出处:《The Quint》2018 年报道
第 4 章 战时报纸专栏“谣言诊所”
时间地点:1942 年起;美国波士顿
定论依据:已发表研究:纳普 1944 年文章把一千多条战时谣言分为愿望、恐惧、敌意三类〔待核:刊物、确切条数与分类比例〕
出处:英文维基百科“Rumor”条(复审核得年份、一千多条与三类)
第 4 章 维勒瑞夫传单(E330 “最危险”)
时间地点:1976 年 2 月在法国首见;在欧洲流传至少到 1986 年
定论依据:权威机构更正:被冒用的癌症医院公开否认与名单有关;E330 即柠檬酸。已发表研究:卡普费雷 1989 年《舆论季刊》第 53 卷论文,报告约一半法国家庭主妇接触过传单
出处:英文维基百科“Villejuif leaflet”条目及其所引文献;Kapferer,“A Mass Poisoning Rumor in Europe”,1989〔待核:欧洲食品添加剂 E 编号标注推行的年份〕
第 7 章 “肉松是棉花做的”视频
时间地点:2017 年 5 月 22 日;山东青岛市南区
定论依据:权威机构更正:山东省出入境检验检疫局技术中心检验,未检出棉花基因;警方 5 月 27—28 日查获,拍视频的二人各行政拘留五日;市场监管部门以“肉松嚼得烂、棉花嚼不烂”辟谣;2017 年多地多人因编造传播此类谣言受公安处罚
出处:中华网 2017 年 5 月 30 日;人民政协网 2017 年 6 月 16 日;中国日报网 2020 年 9 月 30 日
第 7 章 “塑料紫菜”视频
时间地点:2017 年
定论依据:章内只记其流传,未写定论依据
出处:《每日经济新闻》2017 年 6 月 16 日
第 9 章 Facebook 情绪感染实验及其争议
时间地点:实验 2012 年 1 月 11—18 日;论文 2014 年 6 月刊出;美国
定论依据:已发表研究与期刊声明:PNAS 主编维尔玛 2014 年 7 月发表编辑关切声明,涉及知情同意与可选择退出;康奈尔伦理审查委员会认定不在其审查范围;主要作者公开致歉
出处:Kramer、Guillory、Hancock,PNAS 111(24):8788–8790(PMC4066473);PNAS 111(29):10779;Retraction Watch 2014 年 7 月 3 日;Marketing Mag 等当时报道
第 10 章 “谎话会飞,真相一瘸一拐跟在后面”被安到马克·吐温、丘吉尔名下
时间地点:1710 年英国《审查者》周刊;1820 年美国《波特兰公报》出现“真相还在穿靴子”版本
定论依据:已发表研究(名言考证):原话出自斯威夫特,归于马克·吐温与丘吉尔查无证据
出处:Quote Investigator,2014 年 7 月 13 日;Professor Buzzkill《Mark Twain: A Lie Can Travel Halfway Around the World》;英文维基百科“Brandolini's law”词条〔待核:《审查者》期号〕
第 11 章 山西“早上六点有地震”谣言
时间地点:2010 年 2 月 21 日(正月初八)凌晨;太原、晋中、长治、吕梁、阳泉等地
定论依据:权威机构更正:山西省地震局当日 6:07 在网站发布通告;移动、联通发出两千余万条辟谣短信;五人被拘留五至十日、两人各罚款五百元
出处:《中国青年报》报道(凤凰网 2010 年 2 月 24 日转载);《中国日报》2010 年 2 月 22 日;美联社报道(NBC News 转载)〔待核:“露宿者达数百万”一说,正文只采“数以万计”〕
第 11 章 “西瓜打了针”视频(每年夏天复发)
时间地点:年年夏天;家中情节为综合人物
定论依据:章内未写定论依据
出处:章内未注出处
第 12 章 登月造假说
时间地点:1976 年起;美国
定论依据:章内以阿波罗任务带回月岩月壤、在月面放置激光反射器为对照,未注出处
出处:英文维基百科 Bill Kaysing 条(凯辛 1976 年自费出书、曾在洛克达因公司工作)
第 12 章 地平说
时间地点:1838 年英国老贝德福德河观察,1865 年出书;1870 年同河赌约;1956 年英国多佛创会,1972 年起在美国续办;2018 年纪录片《Behind the Curve》
定论依据:已有检验:1870 年华莱士以抬高视线、立标杆的办法测出水面拱起,裁判判其胜;纪录片中信奉者自购激光陀螺仪,测得每小时约十五度偏转,结尾光线实验灯光须举过头顶才穿过挡板
出处:英文维基百科 Bedford Level experiment、Samuel Shenton、Charles K. Johnson 各条;earth.com 2019 年 4 月报道;Metabunk 论坛逐场整理
第 12 章 “基奇太太”团体的洪水预言落空
时间地点:美国;研究 1956 年出版
定论依据:已发表研究:费斯廷格等人混入团体观察;2025 年凯利据新公开档案撰文,指出观察者本身影响了团体走向,并质疑“落空后宣讲增多”之说
出处:费斯廷格等《当预言落空时》,1956;Kelly,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the Behavioral Sciences,2025 年 11 月
第 12 章 张悟本事件
时间地点:2009 年 11 月出书;2010 年 2 月起上节目;2010 年 5 月前后被查;北京
定论依据:权威机构更正:卫生部否认其“卫生部高级营养专家”身份,部里专家否定其食疗方案;卫生与工商部门检查发现悟本堂无卫生许可证、未登记为诊所、员工无医师资格;国家职业资格系统查无其高级营养师资质;悟本堂所在建筑被认定违法建设,摘牌拆除
出处:《每日经济新闻》2010 年 6 月 4 日;澎湃新闻 2015 年回访报道;中新网转《重庆日报》2010 年 6 月 9 日
第 13 章 爱因斯坦因稿件被送外审而撤稿
时间地点:1936 年;美国《物理评论》
定论依据:已发表的期刊史考证:撤稿改投别处,此后未再向该刊投研究论文
出处:Physics Today《In referees we trust?》
第 13 章 菲利普·罗斯与维基百科《人性的污秽》条目
时间地点:2012 年;美国
定论依据:作者在《纽约客》发表公开信,成为可引用的已发表来源,条目随后修改
出处:NPR 2012 年 9 月 7 日报道
第 14 章 德国《明镜》周刊记者长期编造报道
时间地点:2018 年 12 月公开;德国
定论依据:权威机构更正:周刊自行公开,组成三人调查组,2019 年 5 月 24 日公开调查报告,并逐篇复核旧稿;合作记者顶着内部阻力揭开此事〔待核:阻力的具体经过〕
出处:Horizont,2019 年 5 月 24 日;合作记者所著《千行谎言》德文书介(Perlentaucher)
第 14 章 《纽约时报》查出记者编造与抄袭
时间地点:2003 年;美国
定论依据:报社以长篇自查报道公开经过,同年设“公共编辑”
出处:章内未注出处
第 15 章 《华尔街日报》“街头所闻”专栏的收购传闻
时间地点:1983 年 1 月 1 日至 1985 年 12 月 31 日;美国
定论依据:已发表研究:42 条传闻中 18 条(约 43%)一年内收到要约,50 天内仅 2 条;见报日无显著超额收益,见报前 20 个交易日平均已涨约 7%
出处:庞德与泽克豪泽,《商业期刊》1990 年第 63 卷第 3 期第 291—308 页(泽克豪泽哈佛个人页所载全文)
第 20 章 女子取快递被偷拍、遭捏造聊天截图诽谤案
时间地点:2020 年 7 月 7 日偷拍,8 月扩散至 110 余个微信群;浙江杭州余杭区
定论依据:法院裁判:2021 年 4 月 30 日余杭区人民法院当庭宣判,二人犯诽谤罪,各判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未上诉,判决生效;此前公安机关于 2020 年 8 月 13 日对二人各处行政拘留九日;2022 年 2 月 21 日最高人民检察院列为检例第 137 号
出处:最高人民检察院第三十四批指导性案例检例第 137 号(2022 年 2 月 21 日发布;《民主与法制时报》2022 年 2 月 22 日报道);界面新闻 2021 年 4 月 30 日;中国新闻网 2021 年 1 月 6 日
〔沿虚线剪下,可贴在手机背面、冰箱门上,或拍下来设成手机壁纸。〕
转发前,先问三句
一、这是谁说的?
有名有姓吗?“某大学”“某专家”“我朋友说”不算。
二、别处查得到吗?
离开这篇文章,去搜一搜。找最早的那一篇,看原话怎么说。
三、它和我亲眼见的对得上吗?
和我自己的日子、身边的事,对得上吗?
---
这三个时候,先别转:
慌的时候 · 气的时候 · 累的时候
关于某个具体的人的消息:
不转画面,不转截图。真画面可能在替假故事作证。
想提醒家人时,换一句话:
不说“这是假的”,说“我也查了一下,你看这一段”——附上原文链接,把那一句涂上颜色。
转错了也不要紧:
在哪个群转的,就回哪个群说一声。
---
谣言是没对过账的结晶。对账,从一句“这是哪里来的”开始。
——《谣言是没对过账的结晶》,王德生 著
本表汇集各章写作与审校时的核验记录。〔待核〕为尚未落实、出版前须逐条核对的项目;"已核"为写作时已查得来源的项目。
前言与导读 待核:食物相克相关科普的发布机构与具体表述
前言与导读 待核:葡萄藤“七成五到九成多准确”一估计的原始出处(教科书多归于戴维斯后来的研究,与第 15 章核验栏同);已核:戴维斯 1953 年《哈佛商业评论》文章《管理沟通与葡萄藤》讲葡萄藤是组织沟通的自然部分(见第 15 章);Nyhan 与 Reifler(2010,《政治行为》)、Wood 与 Porter(2019,《政治行为》,DOI 10.1007/s11109-018-9443-y;SSRN 摘要 2819073),细节见第 6 章
第 1 章 待核:《韩非子·内储说上》所记“庞恭”版本及其归于“众端参观”一术;汪中《释三九》篇名与所收文集;《荀子·大略》“是非疑则度之以远事……”一句与“流言止于知者”是否同段(已核其为荀子原文,见王先谦《荀子集解》);《吕氏春秋·察传》引文字句(“夫得言不可以不察……人之与狗则远矣”、“闻而审则为福矣”、夔一足与“若夔者一而足矣”、穿井得人、三豕涉河、“辞多类非而是”、“此圣人之所慎也”、“缘物之情及人之情以为所闻”)以通行本校;《战国策》魏策二、秦策二引文字句以通行本校;已核:“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知者”出自《荀子·大略》(多种通行引述一致,“知”通“智”,后世常作“流言止于智者”)
第 2 章 待核:无;已核:Vosoughi、Roy、Aral,《网上真消息与假消息的传播》,Science 第 359 卷第 6380 期第 1146—1151 页,2018 年 3 月 9 日,样本约 12.6 万条传播链、约 300 万人、450 余万次转发,六家核查机构一致率 95%—98%,真消息传到 1500 人约需假消息六倍时间,传到第 10 层假消息约快 20 倍,假消息被转发可能高约 70%,机器人对真假加速相当(论文全文,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公开 PDF;麻省理工新闻稿经 TechXplore 转载);Juul 与 Ugander,《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第 118 卷,2021 年 11 月,规模配对后真假传播结构几乎无法区分(康奈尔大学新闻稿 2021 年 11 月 10 日);《世界大战》广播 1938 年 10 月 30 日,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水星剧场》;Cantril《火星入侵》1940 年,约 600 万听众、约 170 万人以为是新闻、约 120 万人受惊(据 PsyBlog 对该书的转述);Hooper 电话调查五千户约 2%、坎特里尔所用民调晚六周且自认收听率高出一倍以上、六家医院无记录、无自杀证实、波士顿等地方台未转播、美国公共电视纪录片“两周约一万二千五百篇报道”一说(Pooley 与 Socolow,Slate,2013 年 10 月 28 日;复审 2026-10-21 据原文再核,“一倍以上”原文为“over 100 per cent higher”);Campbell《Getting It Wrong》2010 年,多数报纸一两天后不再报道(同上转述);Schwartz《Broadcast Hysteria》2015 年,Hill and Wang 出版,1974 封信中六人称因节目离家、约十三人称准备离开(Socolow 书评,Reason,2015 年 6 月)
第 3 章 待核:印度国家犯罪记录局与儿童有关的案件统计口径——其中数以万计的多为“绑架与拐带”(含离家出走等),不等于狭义的“人口贩卖”,故正文不取具体数字;已核:抢盐的时间线、各地价格、发改委紧急通知、中盐总公司储备数字与五十条微博、卫生部“约三千克碘盐”的换算(《每日经济新闻》2011 年 3 月 18 日);碘片相当日摄入量倍数、井矿盐、碘-131 半衰期、两派抢盐者(《人民日报》2011 年 3 月 28 日);最早抢购地区销量十倍以上、16 日晚电话高峰(新浪新闻 2011 年 3 月 22 日);发帖人被拘十日罚五百元(路透社 2011 年 3 月 21 日,中国数字时代转载);新加坡 2020 年 2 月 7 日升橙、当日无关联新病例、当晚长队与空货架、陈振声脸书表态(《雅加达邮报》2020 年 2 月 8 日);李显龙 2 月 8 日讲话要点、职总平价 2 月 9 日限购条目与库存数字(《Mothership》2020 年 2 月 9 日);尚穆根到超市、Gov.sg 频道与“避开疑似病例去过的地方”假消息、抢购平息(东亚论坛 2020 年 3 月 6 日);新加坡九成以上食物靠进口(新加坡食品局《2023 年新加坡食品统计》新闻稿);卡拉奇公益短片来历与被剪情形、BOOM 于 2017 年 5 月首次核查、广告公司声明(BOOM);杜勒县 2018 年 7 月 1 日事件、上半年十八起二十三人的统计口径、警方立案与呼吁(BOOM 2018 年 7 月 3 日);电子和信息技术部 7 月 3 日声明、5 月初以来至少约二十人遇害、当局称谣言为假(美联社 2018 年 7 月 4 日;“5 月初以来至少二十人”与杜勒案四十名涉案者中已捕二十三人,另见 CBS 转美联社 2018 年 7 月 2 日报道,复审 2026-10-21 再核);WhatsApp 印度两亿多用户、报纸广告、7 月 19 日宣布限转五个聊天并去掉快速转发按钮(路透社 2018 年 7 月 20 日,《金融快报》转载);特里普拉邦辟谣人员遇害(《The Quint》2018 年报道)
第 4 章 待核:纳普 1944 年文章刊物、确切条数与分类比例(年份、一千多条、三类已核:英文维基百科“Rumor”条,复审 2026-10-21);《谣言心理学》中谣言“解释与纾解”两种功能的表述;“阿富汗骆驼价钱”一例的出处与原文;乔鲁斯 1953 年补项的刊物与表述;罗斯诺补充焦虑与信度的论文年份;地铁画实验中细节丢失比例;地铁画实验中物件被挪到另一人手上的比例与描述;涩谷战时拘留营的具体营地;涩谷对两种情形的原术语;涩谷所列即兴新闻中角色的原名与数目;卡普费雷对谣言定义的原文表述;欧洲食品添加剂 E 编号标注推行的年份;已核:《谣言心理学》1947 年出版及“重要性 × 含糊度”的基本命题(Britannica“collective behavior”条目摘要);《即兴新闻》1966 年出版(CiNii 等书目);卡普费雷 1987 年法文原著“最古老的媒体”之说(Universalis“rumeur”条目),英译本《Rumors: Uses, Interpretations, and Images》1990 年(书目信息);维勒瑞夫传单 1976 年 2 月首见、E330 被标“最危险”、流传至少到 1986 年、进入学校与医学院、1984 年医生著书照录、医院否认未能阻止、卡普费雷 1989 年《舆论季刊》第 53 卷第 4 期第 467—481 页论文及约一半法国家庭主妇接触过(英文维基百科“Villejuif leaflet”条目及其所引文献;复审 2026-10-21 再核,含“共十七种”一数)
第 5 章 待核:李普曼小岛故事的细节与原书表述;李普曼所列图景与世界之间诸障碍的原章节与顺序;李普曼论成见“先定义后看见”的原句出处;李普曼“有组织的情报”相关章节;《幻影公众》(1925)论点的转述;杜威《公众及其问题》(1927)回应的转述;诺埃尔—诺依曼“双重意见气候”的原术语与论证;科恩 1963 年《新闻界与外交政策》原句措辞;麦库姆斯与肖 1972 年研究的相关系数;议程设置后续研究的数量与范围;诺埃尔—诺依曼专著德文初版年份(英文版 1984 年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已核:拉夫堡大学图书馆目录,复审 2026-10-21);“准统计感官”的原术语;火车测验问卷原文;Glynn、Hayes 与 Shanahan 1997 年元分析所得相关的具体大小;帕里泽论过滤气泡与以往不同之“三点”的原书表述;桑斯坦“公共论坛”相关表述;已核:拉扎斯菲尔德等《人民的选择》(1944)出自 1940 年俄亥俄州伊利县的追踪调查,卡茨与拉扎斯菲尔德《人际影响》(1955)系统表述“两级传播”(维基百科“Two-step flow of communication”条,与第 17 章核验栏一致);GB 8702—2014《电磁环境控制限值》公众曝露工频电场 4 kV/m、工频磁感应强度 100 μT(《四川电力技术》2016 年刊文表 1 引该标准;生态环境部标准文本页);麦库姆斯与肖 1972 年研究为教堂山一百位未定选民,刊《舆论季刊》第 36 卷第 2 期第 176—187 页(英文维基百科“Agenda-setting theory”条);Glynn、Hayes 与 Shanahan(1997)刊《舆论季刊》第 61 卷第 3 期第 452—463 页(arXiv 1401.6106 参考文献);帕里泽《过滤气泡》2011 年出版及两位朋友搜索“BP”结果不同一例、过滤气泡强弱的后续测量结论不一(英文维基百科“Filter bubble”条目);桑斯坦《网络共和国》2001、《网络共和国 2.0》2007、《#共和》2017,均为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书目与书评信息);2005 年科罗拉多两城协商实验的设计与结果(桑斯坦《信息乌托邦》在牛津大学出版社博客上的介绍)。
第 6 章 待核:IFCN 原则守则公布于 2016 年;仓库失火实验原材料所列易燃物的具体名目(油漆、压缩气罐)与替代解释的具体物证;1990 年代学者书中“后真相社会”一说的出处;已核:牛津词典 2016 年度词 post-truth 与使用量约增二十倍、1992 年早期用例(牛津词典公告,见维基百科“Post-truth politics”条转述);Snopes 1994 年由 Mikkelson 夫妇创办、起步于都市传说(维基百科“Snopes”条;另有一说为 1995 年);FactCheck.org 2003 年 12 月上线、属宾夕法尼亚大学安嫩伯格公共政策中心(维基百科“FactCheck.org”条);IFCN 2015 年创立(Poynter 官网 IFCN 页);PolitiFact 2007 年 8 月创办、2009 年获普利策奖(PolitiFact 2009 年 4 月 20 日《PolitiFact wins Pulitzer》与 2024 年 8 月 22 日创办十七周年文,据检索题录,复审 2026-10-21);Johnson 与 Seifert(1994),《实验心理学杂志:学习、记忆与认知》第 20 卷第 1420—1436 页,仓库失火、“储藏间其实是空的”的更正、与纵火相关物证的替代解释更能减轻残留(Ecker、Lewandowsky 与 Tang 2010 年论文的转述与参考文献);Ecker、Lewandowsky 与 Tang(2010),《记忆与认知》第 38 卷第 8 期第 1087—1100 页,明确警告能减少而不能消除持续影响;Lewandowsky、Ecker、Seifert、Schwarz、Cook(2012),《公众利益中的心理科学》第 13 卷第 106—131 页,DOI 10.1177/1529100612451018(西澳大学研究库);Nyhan 与 Reifler(2010)《政治行为》;Wood 与 Porter(2019)《政治行为》,DOI 10.1007/s11109-018-9443-y,五组实验、一万余人、五十二议题、未找到可引出回火的更正(SSRN 摘要 2819073);Nyhan(2021)PNAS 回顾;《辟谣手册 2020》2020 年 10 月 14 日发布,二十二位作者含 Reifler、Wood、Porter,设“难以捉摸的回火效应”一节(Skeptical Science 发布页;内布拉斯加大学林肯分校数字典藏书目,DOI 10.17910/b7.1182)。斯威夫特与布兰多利尼一句回指第 10 章、“真相三明治”一句回指第 18 章,出处由该两章核;《辟谣手册 2020》“只重复一次谣言、紧挨在更正之前”,按“事实—谣言—谬误—事实”排列,并提醒避免无谓重复(Skeptical Science 2020 年 10 月 26 日手册摘录,复审 2026-10-21 核)
第 7 章 待核:卡普费雷书中关于谣言与官方消息关系的原话(正文只作大意转述);已核:卡普费雷 1987 年法文版书名 Rumeurs : le plus vieux média du monde(Seuil;书目题录多处一致,初审复核);2017 年 5 月 22 日青岛市南区“棉花肉松”视频经过、二人受网上已有视频启发、山东省出入境检验检疫局技术中心检验未检出棉花基因、5 月 27—28 日警方查获、二人各行政拘留五日(中华网 2017-05-30 报道;人民政协网 2017-06-16 报道),“检测结论五月底已见报”即据 5 月 30 日报道;2017 年多地多人因编造传播“棉花肉松”类谣言受公安处罚、市场监管部门“肉松嚼得烂、棉花嚼不烂”的辟谣说法(中国日报网 2020-09-30 报道);同年“塑料紫菜”视频流传(每日经济新闻 2017-06-16 报道);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谣言心理学》(1947)定义大意与削平、磨尖、同化三种变化
第 8 章 待核:Nadarevic 与 Aßfalg 2017 中提醒“未能消除”效应一说(题名《揭开真相:提醒能减弱基于重复的真相效应》已核,Psychological Research,题录见曼海姆大学文库);已核:Hovland、Lumsdaine、Sheffield 1949《大众传播实验》中五天与九周两次测量、“睡眠者效应”得名(维基百科“Sleeper effect”条目);Hovland 与 Weiss 1951 原文:耶鲁历史课学生、四个题目(抗组胺药、核潜艇、钢材短缺、电影院前途)、核潜艇篇署奥本海默与《真理报》、前五天/当场/四周后三次问卷、当场净变化 23.0% 对 6.6%、事实记忆约 84% 对 81.5% 无显著差、四周后 −10.7 与 +7.4 个百分点(来源:Public Opinion Quarterly 15(4) 原文 PDF,fbaum.unc.edu 存档);Kelman 与 Hovland 1953 提醒来源后睡眠者效应消失(来源:威斯康星大学拉克罗斯分校本科研究期刊 2003 年论文转述);Gillig 与 Greenwald 1974《是不是该让睡眠者效应长眠》、Pratkanis 等 1988 十七组实验与“线索在后”条件(维基百科“Sleeper effect”条目及 Pratkanis 等 1988 JPSP 原文题录);Hasher、Goldstein、Toppino 1977,《言语学习与言语行为杂志》第 16 卷,三次测试相隔两周、每次六十句其中二十句重复、1—7 量表、重复句把握分约 4.2→4.6→4.7(来源:Elsevier/DOI 10.1016/S0022-5371(77)80012-1 题录与维基百科“Illusory truth effect”条目转述原文摘要);Fazio 等 2015《知识不能防住虚幻真相》(同上维基条目);Hovland 与 Weiss 1951 刊于《舆论季刊》15(4):635–650;本雅明《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写于 1930 年代中期(通行版本);《国语·周语下》“众心成城,众口铄金”(公版古籍)
第 9 章 待核:格兰诺维特样本中“100 人当面访谈”一数(初审据对 1973 年原文的记忆改正抽样说法,复核时网页受限未能打开原文,需终审前再对一次);已核:格兰诺维特牛顿市调查(样本 282 人,其中 100 人当面访谈,访谈中 54 人经人介绍得工作——初审据 1973 年原文的抽样说明改正,原稿误作“282 人中 54 人”;介绍人常见 16.7%、偶尔见 55.6%、很少见 27.8%,出自其 1970 年博士论文,1973 年文刊《美国社会学杂志》78(6):1360–1380;来源:维基百科“Interpersonal ties”条目);塔尔德《公众与人群》1898 年初刊、1901 年收入《舆论与群众》(Alcan),“散坐家中读同一份报纸”“公众的时代”大意(来源: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ommunication 2026 年论文 “Gabriel Tarde's Crowded Publics”);费孝通“差序格局”富于伸缩、随中心势力厚薄而定为转述大意,“随事情急缓伸缩”一层为本书引申,已在正文注明;Kramer、Guillory、Hancock 2014,PNAS 111(24):8788–8790,实验期 2012 年 1 月 11—18 日,N=689,003,效应量 d 约 0.001—0.02(来源:PMC4066473 原文);PNAS 主编 Inder Verma 2014 年 7 月发表编辑关切声明,涉及知情同意与可选择退出,康奈尔伦理审查委员会认定不在其审查范围(来源:PNAS 111(29):10779 题录;Retraction Watch 2014-07-03 报道);Kramer 公开致歉(Marketing Mag 等当时报道);Christakis 与 Fowler 2007,《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弗雷明汉资料 1971—2003、一万二千余人(PubMed 17652652);格兰诺维特《弱连接的力量》1973(《美国社会学杂志》)、哈特菲尔德等《情绪感染》1994、费孝通《乡土中国》1940 年代后期,均据通行版本
第 10 章 待核:斯威夫特语出《审查者》的期号;巴斯夏 1845 年那段话的篇目与原句;格雷夫斯《决定什么是真的》出版年(2016);已核:《汉书·景十三王传》河间献王条“修学好古,实事求是。从民得善书,必为好写与之,留其真,加金帛赐以招之。繇是四方道术之人不远千里……故得书多,与汉朝等”及“淮南王安亦好书,所招致率多浮辩。献王所得书皆古文先秦旧书”(维基文库《漢書·卷五十三》);颜师古注“务得事实,每求真是也”(多种转引,如 ourchinastory《务得事实 每求真是也》);斯威夫特 1710 年《审查者》整段原话(“if a Lie be believ'd only for an Hour, it has done its Work……Falsehood flies, and the Truth comes limping after it; so that when Men come to be undeceiv'd, it is too late; the Jest is over, and the Tale has had its Effect”)、此语后被误归马克·吐温与丘吉尔而无证据(Professor Buzzkill《Mark Twain: A Lie Can Travel Halfway Around the World》;Quote Investigator 2014-07-13);1820 年《波特兰公报》“从缅因飞到佐治亚,真相还在穿靴子”版本、布兰多利尼 2013 年 1 月 11 日发文提出该定律及其自述受卡尼曼《思考,快与慢》与一档意大利政论节目触发(英文维基“Brandolini's law”词条);斯坦福历史教育小组 2016 年 11 月学生测评(12 州、7804 份作答、203 名初中生中八成以上误认“赞助内容”,ScienceDaily 2016-11-23);2019 年 11 月全国测评(3446 名高中生、14 州,九成六以上未查气候网站资助方,Stanford Report 2019-11-18);温伯格与麦格鲁横向阅读研究,2017 年以斯坦福历史教育小组工作论文发布,正式版载 Teachers College Record 第 121 卷第 11 期(2019),样本为 10 位历史学博士、10 位专业事实核查员、25 位斯坦福本科生(SAGE 期刊页 doi:10.1177/016146811912101102;SSRN 3048994;Stanford Digital Repository)
第 11 章 待核:2010 年山西地震谣言中“露宿者达数百万”一说(本章正文只采“数以万计”);CDC《危机与紧急风险沟通》(CERC)手册首版年份;已核:桑德曼“风险=危害+愤怒”,原载《EPA Journal》1987 年 11 月第 21—22 页,愤怒因素含自愿、可控、公平、熟悉、可记忆、恐惧等(psandman.com《Risk Communication: Facing Public Outrage》);CERC 六原则(Be first/Be right/Be credible/Express empathy/Promote action/Show respect)及“最先发声的来源成为衡量他人的标准”“情绪不能用事实顶回去”等释义,自 2001 年起用于美国公共卫生应急(PR News 据 CDC CERC 材料);2010 年 2 月 21 日(正月初八)凌晨,晋中、太原、吕梁、长治、阳泉等地出现地震谣言,山西省地震局当日 6:07 网站发布通告,移动、联通发出 2000 余万条辟谣短信(《中国青年报》报道,凤凰网 2010-02-24 转载);数十个市县数以万计的人半夜离家、谣言称约早上六点将发生地震、或与医院地震演练有关(《中国日报》2010-02-22);五人被拘留五至十日、其中两人各罚款 500 元,有的村子用广播喇叭叫村民出门(美联社报道,NBC News 转载;复审 2026-10-21 再核);持续影响效应与 Wood 与 Porter 2019 的出处见第 6 章
第 12 章 待核:《列子·说符》“亡鈇”一段“抇其谷”一字各本有出入,统稿时按通行本校(同一故事亦见《吕氏春秋·去尤》);申顿看到太空照片后“不难骗过没受过训练的眼睛”一语的出处;陀螺仪读数出来后信奉者改用了什么办法排除干扰;已核:比尔·凯辛 1976 年自费出版《We Never Went to the Moon: America's Thirty Billion Dollar Swindle》,曾在洛克达因公司工作(英文维基百科 Bill Kaysing 条);罗博瑟姆 1838 年老贝德福德河观察、1865 年出书,1870 年华莱士应赌、裁判判其胜、对方不认并起诉(英文维基百科 Bedford Level experiment 条);申顿 1956 年在多佛创立国际地平研究会,1971 年去世(英文维基百科 Samuel Shenton 条);约翰逊 1972 年接手、视登月为假、1995 年农舍失火、2001 年去世(英文维基百科 Charles K. Johnson 条);《Behind the Curve》导演 Daniel J. Clark,陀螺仪约两万美元、每小时约十五度偏转、“不愿接受”之意,结尾光线实验与“这很有意思”(earth.com 2019 年 4 月报道;Metabunk 论坛逐场整理);张悟本《把吃出来的病吃回去》2009 年 11 月出版、2010 年 2 月起上湖南卫视《百科全说》、高级营养师资质查无记录、学历存疑、卫生部否认其专家身份、2010 年 5 月卫生与工商部门检查结果、悟本堂被定性违建拆除、约三个月淡出(每日经济新闻 2010 年 6 月 4 日;澎湃新闻 2015 年回访报道;中新网转重庆日报 2010 年 6 月 9 日);养生书销量几乎未受影响、“下一次张悟本炒红豆”的评论标题(中新网 2010 年 6 月 9 日相关报道列表);凯利(Thomas Kelly)《Debunking “When Prophecy Fails”》,《行为科学史杂志》(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the Behavioral Sciences),2025 年 11 月 4 日刊出,据新公开的费斯廷格文档指观察者积极强化团体信念、质疑“落空后宣讲增多”之说(The Debrief 报道,复审 2026-10-21 核)
第 13 章 待核:四柱结算法用于官府钱粮账的起始朝代;现行《刑事诉讼法》关于证人证言须经质证查实的条文序号;魏徵所举秦二世、梁武帝、隋炀帝三例的原文字句(据通行本《资治通鉴》同段转述);已核:魏徵“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出《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二唐纪八太宗贞观二年(台湾教育部门《成语典》典源);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第十三节“孤证不为定说……遇有力之反证则弃之”及“隐匿证据或曲解证据,皆认为不德”字句(爱思想网刊载原文);威格摩尔称交叉询问为“the greatest legal engine ever invented for the discovery of truth”,见 5 Wigmore, Evidence §1367(Chadbourn 修订版,1974;威斯康星州上诉法院 State v. Yang, 2006 WI App 48 引);“撤稿观察”(Retraction Watch)2010 年 8 月由奥兰斯基与马库斯创办(英文维基百科该条);皇家学会 1752 年接管《哲学汇刊》编辑、《自然》1973 年定外审为标准做法、“同行评议”一词流行于 1960、1970 年代(JSTOR Daily;Physics Today《In referees we trust?》);爱因斯坦 1936 年因《物理评论》送审而撤稿、此后未再向该刊投研究论文(Physics Today 同文);《卫报》1997 年 11 月设读者编辑、梅斯为英国首个常驻独立督察(英文维基百科 Ian Mayes 条);《新闻记者》年度虚假新闻研究报告约自 2002 年起(澎湃新闻转载《2018 年虚假新闻研究报告》,称已做 18 年);维基百科“可供查证”方针中举证责任在添加或恢复内容的编辑(WP:V 方针原文,多处转载);菲利普·罗斯 2012 年就《人性的污秽》条目致维基百科公开信、刊于《纽约客》、条目随后修改(NPR 2012 年 9 月 7 日报道);2015 年《科学》百项心理学研究重复约三分之一显著(Open Science Collaboration,多家报道)
第 14 章 待核:各国报纸署名普及的年代;《数字新闻报告》中“信自己常用来源”与“信新闻笼统”两项的差距;合作记者在周刊内部所遇阻力的具体经过;已核:《明镜》三人调查组的最终报告于 2019 年 5 月 24 日公开(Horizont,2019 年 5 月 24 日);霍夫兰与韦斯(1951),《舆论季刊》第 15 卷第 4 期第 635—650 页:四个题目与高低署名配对、当场净改变约 23.0% 对 6.6%、两组所学事实无显著差别(论文原文 PDF,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学资料存档);茨法蒂与卡佩拉《人们会看自己不信任的东西吗?》,《传播研究》2003 年第 30 卷第 5 期第 504—529 页,以四套数据发现媒体怀疑度高者看主流新闻少、看非主流新闻多(海法大学学术档案);《卫报》1997 年 11 月设读者编辑,为英国首个常驻报社的独立督察(英文维基百科 Ian Mayes 条);《数字新闻报告 2022》回避新闻的六项理由及比例(43%、36%、29%、29%、17%、16%,Slugger O'Toole 等对该报告的转述);奥妮尔 2002 年 BBC 里斯讲座《信任的问题》、第五讲题为《骗人的执照》(Licence to Deceive,伦敦大学学院所存讲座录音稿);合作记者“顶着周刊内部强烈阻力”揭开此事(其书《千行谎言》德文书介,Perlentaucher);爱德曼信任度调查 2025 年为第二十五年、二十八国三万三千余人、约 69% 担心被故意误导(较 2021 年升 11 个百分点)、高低收入信任差约 13 个百分点(Edelman 2025 年发布稿);路透新闻研究所《数字新闻报告》自 2012 年起年度发布,2025 年总体信任约 40%、芬兰约 67%、最低市场约 22%(欧洲记者联合会对 2025 年报告的转述;莱布尼茨媒体研究所德国分报告)
第 15 章 待核:grapevine 一词源于南北战争电报线的说法;戴维斯 1953 年研究所在企业的行业与人数;葡萄藤“七成五到九成多准确”的原始出处与数字(教科书多归于戴维斯 1969 年前后研究);迪方佐与博尔迪亚《谣言心理学:社会与组织的视角》(2007)中相关结论;已核:庞德与泽克豪泽《街头听得清清楚楚:收购传闻对股价的影响》,《商业期刊》1990 年第 63 卷第 3 期第 291—308 页:取《华尔街日报》“街头所闻”专栏 1983—1985 年 42 条收购传闻,一年内 18 条(约 43%)收到要约、50 天内仅 2 条,见报日无显著超额收益、见报前 20 个交易日平均上涨约 7%、见报后买入持有无明显超额收益(泽克豪泽哈佛个人页所载论文全文);戴维斯《管理沟通与葡萄藤》,《哈佛商业评论》1953 年 9—10 月号(印度科泽科德管理学院论文参考文献;该文称葡萄藤为公司沟通系统的自然组成部分);组织传播学教科书引戴维斯(1969,《人事杂志》第 48 卷)给出 75%—95% 准确率(俄克拉何马州立大学开放教材、科罗拉多社区学院开放教材);上交所、深交所上市规则中关于传闻与澄清公告的规定、新加坡交易所上市手册第 703 条及交易异常问询的公开回复(交易所规则文件与公开公告)
第 16 章 待核:德国落实欧盟《数字服务法》的国内法名称与生效日期,及 NetzDG 仍保留的条文;芬兰 2016 年基础教育核心课程中“多元识读”的具体表述;芬兰“约六岁起”做与评媒体内容的说法;赫尔辛基课堂见闻的报道出处;芬兰官员“不免疫”“老年人跟不上”一说的出处;已核:WhatsApp 2019 年 1 月 21 日宣布五个聊天上限推广至全球、当日起对新版本用户生效(尼曼新闻实验室,2019 年 1 月 22 日);“已转发”标签 2018 年 7 月推出(波因特研究所,2018 年 7 月 10 日);“多次转发”双箭头标签 2019 年 7 月底起在印度推出、门槛为转发五次以上(Digit,2019 年 7 月 31 日;BuzzFeed News);梅洛、贝内文努托等用巴西、印度、印度尼西亚的 WhatsApp 数据建模,结论为转发上限明显推迟扩散、但挡不住高病毒性内容经公开群传开(arXiv:1909.08740,2019);WhatsApp 2018 年 7 月全球限二十个聊天、印度限五个并去掉媒体消息快捷转发按钮(VentureBeat,2018 年 7 月 20 日);2020 年 4 月“多次转发”消息一次只能转一个聊天、发言人称此类消息下降 70%(TechCrunch,2020 年 4 月 27 日);放大镜“搜索网页”功能 2020 年 8 月在巴西、意大利、爱尔兰、墨西哥、西班牙、英国、美国推出(PhoneArena、ITNewsAfrica);Birdwatch 2021 年 1 月在美国试点约一千名参与者、2022 年 11 月改名社区笔记并向美国以外扩展、2023 年覆盖五十余国、“桥接”式评分(维基百科“Community Notes”条);NetzDG 2017 年 6 月 30 日联邦议院通过、两百万用户门槛、二十四小时与七天时限、半年透明度报告(维基百科“Network Enforcement Act”条;欧洲视听观察站);NetzDG 修订法 2021 年 6 月 3 日签署、6 月 28 日起总体生效,新增第 3b 条“异议程序”(Gegenvorstellungsverfahren),对视频分享平台以外的提供者自 2021 年 10 月 1 日起适用(《联邦法律公报》2021 年第一部分第 1436 页,buzer.de 法条汇编);欧盟《数字服务法》2024 年 2 月 17 日起对所有在线平台适用(HateAid 新闻稿);POFMA 2019 年 5 月 8 日通过、10 月 2 日施行、更正指示与停止传播指示等、先向部长申请撤销再诉高等法院、POFMA 办公室设于资讯通信媒体发展局(维基百科 POFMA 条;POFMA 办公室问答);中国互联网联合辟谣平台 2018 年 8 月 29 日上线、中央网信办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中心主办、新华网承办、整合四十余家辟谣平台(新华社英文稿转载);芬兰媒体素养政策 2013 年成形、2019 年更新、国家视听研究所负责落实(《财富》2025 年 1 月 29 日报道转述);S.U.R.E. 2013 年 10 月 23 日推出、四字母含义、先面向中学生、S.U.R.E. 俱乐部二十四所学校(新加坡国家图书馆管理局 2013 年新闻稿;大纲原写“2012 起”,据此更正为 2013 年);2024 年推广主题为生成式人工智能与深度伪造(国家图书馆管理局 2024 年新闻稿标题)
第 17 章 待核:无;已核:《战国策·齐策一》邹忌原文(公版);Hovland 与 Weiss,“The Influence of Source Credibility on Communication Effectiveness”,《舆论季刊》15(4),1951(维基百科“Source credibility”条题录;本章只作回指,细节见第 8 章);Katz 与 Lazarsfeld《人际影响》(Personal Influence)(1955),迪凯特约八百位妇女的访问、面对面影响大于媒体直接影响;《人民的选择》(1944)出自 1940 年俄亥俄州伊利县约两千四百名选民 5 月至 11 月大选后的追踪访问,提出“两级传播”与“意见领袖”(维基百科“Two-step flow of communication”条);Roozenbeek 与 van der Linden,“Fake news game confers psychological resistance against online misinformation”,Palgrave Communications,2019(约一万五千名参与者,“坏新闻”游戏 2018 年 2 月上线,六类招数;自选样本偏年轻、男性、高学历——据剑桥大学新闻稿及 Neuroscience News 报道;成对前后测 14,266 份,两条真实对照标题前后得分几乎不变——据论文原文,复审 2026-10-21 再核);Pennycook 等,“Shifting attention to accuracy can reduce misinformation online”,Nature 第 592 卷(2021),推特现场实验 5,379 名用户——据 Nieman Lab、IDEAS/RePEc 条目
第 18 章 待核:无;已核:IFLA《How To Spot Fake News》(2017 年 3 月,据 FactCheck.org 2016 年同名文章改编,八步;IFLA Repository);考菲尔德 2017 年起教“四个动作”、2019 年 6 月 19 日博客文章《SIFT(The Four Moves)》定名,“停”的两层含义、查来源约六十秒、“重新装回语境”(hapgood.us);“真相三明治”2018 年 6 月 17 日莱考夫在 CNN《Reliable Sources》播客中讲述、斯泰尔特命名,沙利文《华盛顿邮报》2018 年 6 月专栏概括为“现实、说辞、现实”,Kotz、Giese 与 König(2023)及 Swire-Thompson 等(2025)实验未发现三明治格式优于其他更正格式(维基百科“Truth sandwich”条;NPR 2018 年 6 月 20 日;PBS 标准博客);科瓦奇与罗森斯蒂尔《新闻的要素》(2001)“核实的纪律”
第 19 章 待核:无;已核:波普尔《科学发现的逻辑》(德文版 1934)可证伪性标准;Wood 与 Porter,“The Elusive Backfire Effect”,Political Behavior(2019),五个实验、一万多名参与者、52 个议题(SSRN 摘要);Nyhan 与 Reifler 2010 回火效应、Hasher 等 1977 虚幻真相效应、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 1947 公式,均依本书大纲口径回指第 4、6、8 章
第 20 章 待核:无;已核:塔武基斯(Nicholas Tavuchis)《Mea Culpa: A Sociology of Apology and Reconciliation》1991 年斯坦福大学出版社出版,及其“群体道歉要紧的是进入公开记录”的论点(restorativejustice.org 书目页;剑桥大学出版社《I Was Wrong》“Issues Specific to Collective Apologies”一章摘要所转述);杭州余杭区女子取快递被偷拍造谣案程序时间线与判决结果(2020 年 7 月 7 日偷拍;8 月 5 日视频与截图被合并转发;8 月 7 日报案;8 月 13 日行政拘留九日;10 月 26 日自诉;12 月 14 日立案;12 月 22 日检察建议;12 月 25 日公安立案;12 月 26 日撤回自诉;2021 年 1 月 20 日移送审查起诉;2 月 26 日公诉;4 月 30 日开庭并当庭宣判,各判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未上诉,判决生效;视频长九秒;扩散至 110 余个微信群约 2.6 万人、7 个公众号、1 个网站)(最高人民检察院第三十四批指导性案例检例第 137 号,2022 年 2 月 21 日新闻发布会发布(《民主与法制时报》2022 年 2 月 22 日报道,澎湃新闻转载;律所网站转载的案例全文另记 2 月 28 日);界面新闻 2021 年 4 月 30 日报道;中国新闻网 2021 年 1 月 6 日报道);《民法典》第一千条、第一千零二十八条原文(人民网 2020 年 6 月 2 日刊发民法典全文);“两高”网络诽谤司法解释 5000 次点击浏览、500 次转发标准(中国新闻网 2013 年 9 月 10 日报道);“两高一部”《关于依法惩治网络暴力违法犯罪的指导意见》2023 年 9 月 25 日发布及公诉情形、公安协助条款(最高人民法院网站发布会实录)
第 21 章 待核:无;已核:《论语·为政》“多闻阙疑”段原文(公版古籍);《论衡·艺增》开篇“世俗所患……言不用也”原文(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 ctext.org)
本书是“SDE 应用符号学”第二套,在整个符号学系列里排第十二卷。
它的理论底子,在书二《SDE符号学:超越皮尔斯的三元与索绪尔的二元》。那本书讲符号是特征纠缠的粒子态,讲理念、现实、自我三界,讲三角与能量账。讲完以后,王德生一直在想一件事:这套说法如果是真的,它该能解释一些人人都碰到过、又说不太清的事。谣言就是其中最日常的一件。
几乎每一个用手机的人,都在某个群里见过谣言;几乎每一个人,也都在某个早晨,不知道该怎样跟家人说“这篇不对”。这件事太常见了,常见到大家只剩下两种说法:一种说转的人太傻,一种说辟谣的人太凶。本书想给出第三种说法:不是谁傻,也不是谁凶,是一本账没有对过,而对账的力气,没有落在付得起的人身上。
书中贯穿全书的郑桂兰一家,是综合人物,不是真人。他们身上的事,是许多家庭里零零碎碎都发生过的,本书把它们攒在一个家族群里。各章开头出场的人物,也都是综合人物。书中引用的真实案例,只取公开、已有定论的事件;被谣言伤到的真实当事人,一律不具名。
本书守了几条分寸:不评判任何政治立场、政党,不评判任何政府、媒体、平台的政治倾向;仍在发酵、尚无定论的事件一律不用;各国、各平台的做法,只写做了什么、成本落在谁身上,不评优劣。这些分寸不是回避,是本书方法的一部分:一本讲对账的书,只能用已经对过账的材料。
本书的写作,是王德生口述理论骨架、拟定大纲与分寸,再经多轮协作成稿、统稿。凡引文、研究、年份、判决,能核实的都在章末注明了出处;核实不了的,留着〔待核〕,汇总在附录四。这些〔待核〕不是遗憾,是本书留给读者的账页:如果你恰好知道某一条的准确出处,或者发现了哪一处说得不对,那正是本书最希望发生的事。
成稿的过程,本身也对过几轮账。初稿写齐以后,统稿时先把全书的材料摊开来点了一遍。同一份研究、同一句古语,若在几章里都展开讲,就只留在最贴它的那一章,别处改成一句回指。各章开头的人物,凡重了名字的,一一改开;章末写着“已核”的条目,凡这一轮没有真正查到来源的,或者补查,或者退回〔待核〕。
这些事很琐碎,读者多半看不出来。本书把它记在这里,是因为它和书里讲的是同一件事:说“已核”容易,真核一遍要付力气。
本书能写成,先要感谢前人。有两千多年前讲“三人成虎”“多闻阙疑”的古人,有七十多年前把谣言当成一门学问来研究的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
也有把谣言看成人群自己造的“即兴新闻”的涩谷,有讲“我们头脑中的图景”的李普曼,有讲沉默的螺旋的诺埃尔—诺依曼。还有那些在实验室里一次次测量重复、更正与信念的研究者,在新闻编辑部、事实核查机构里一条条打电话核实的人。
本书在每一章里先写他们对在哪里,再写本书往前多走的那一步。那一步,是站在他们的肩上才迈得出去的。
全书分七编。先到谣言的现场,再看前人对在哪里,然后诊断谣言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晶,说明辟谣为什么慢。接着讲对账这门老手艺,讲怎样把对账的成本降下来,最后检验本书自己,并回到被伤到的人和那个家族群。这个次序本身也是一本账:先看事,再看前人,再说自己的话,最后把自己的话拿出来让人对。
书名里的那句话,“谣言是没对过账的结晶”,是全书的判词。它有两个词,各有分工。“结晶”说的是谣言不是一堆错话、不是噪音,它是一粒立得住的东西,所以不能只靠“嘲笑它蠢”打发掉。“没对过账”说的是它缺了哪一样,也就指出了出路在哪里:不是更大声地骂它,是把它拿去对一次账。王德生把这句话放在书名里,是希望读者哪怕只记住一句,也记住这一句。
王德生希望这本书能被两种人用上。一种是在家族群里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子女和长辈,书里的三问卡片、更正的说法、“你看这一段”,是写给他们的。另一种是每天和消息打交道的人——记者、编辑、老师、做平台的人、做辟谣的人——书里的能量账和那几张对照表,是写给他们的。两种人用的是同一个道理:对账要有人付力气,而这份力气,可以想办法让它便宜一点。
一本书出版,就是一粒结晶。它稳定,印在纸上不会变;它整体,二十一章连成一个说法;它独立,离开作者,也能被带到很多地方去。可本书最不愿意的,就是自己被供成一个不用对账的来源。
这本书和书里写的每一粒谣言,在这一点上没有分别:都要被拿去对账,才知道站不站得住。
所以最后只有一个请求,也是本书最想留给你的一个习惯:读这本书的时候,也问它一句“这是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