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 德麦国际专著第 470 号
这是 Claude 学习这本书之后写下的心得,不是著者的话;写于 2026 年 10 月 27 日,约 8000 字,含教育、健康、事业三方面的应用,实际 8156 字。读法是分层精读,没有逐字通读,下面“读了哪些部分”写明读到的范围。健康一节只谈沟通、习惯与觉察,不构成任何诊断或治疗建议。文中的“设想一个情境”都是为说明而设想的日常情境,不是真人真事。
先交代我读到哪里。这本书分三编九章,另有前言、导读、导论、结语、六个附录和后记,每章都在两三万字上下,篇幅很大。我完整读了前言、导读、导论,第4章、第6章、第8章、第9章,第三编的编末总账,第二编总账的开头,结语,以及附录五《本书怎样可能是错的》。第1、2、3、5、7章我只读了章末“带走的话”,加上结语里对它们的回顾,没有逐段读。下面说的,都以读到的部分为据;没读到的地方,我不替书说话。
《愧》要改掉的,是我们对愧的一个默认理解:愧就是心里过意不去,是良心在打分,愧得越深,人越好。书的判断是另一个。它给愧下的定义是一句话:愧,是欠在自己身上显露。再往下拆,欠是什么?欠是撞了、变了,可是回写没有发生,也就是一件事本来要走三步,只走了两步。前两步是撞和变:有一件事撞到了你,你的处境因此变了,缺席了,钱借了,话说出去了。第三步是回写:这个变化要落到某个地方,成为一个新的约定、一个能被承认的说法、一句双方都认的“这一段到这里算完”。回写没有落下,差异就悬在那里,悬在自己身上的那一份,会以发热、发紧、想躲的样子显露出来,这就是愧。
所以愧在这本书里不是账单,不是羞,不是耻,不是悔,也不等同于内疚。账单只要一个数目,付清就完;愧要的是一个落点。这个区分很实在。书开头设想了三个人:一位母亲因为一个下午没去家长会,背了一年的欠;一个人受过朋友的大恩,多年来绕着朋友走;还有一个人做了让别人损失一年积蓄的事,却一点不愧,睡得最踏实。这三个人让书先拆出三种“无愧”:没有撞过的无愧,回写已经落定的无愧,拒绝了不属于自己的伪欠之后的无愧。三种无愧,外表一样平静,来路完全不同。这是我觉得全书最耐用的一个动作,面对一个人的平静,先别夸,也别骂,先问它从哪来。
书里还把欠分成三种,对应显露、路径、关系条件三个方向。第一种停在显露里:只有不断加深的自责、越写越长的检讨、越来越好看的眼泪,改变没有发生。第二种在路径上加码:礼物越送越重,补偿越做越勤,可是那个位置本身没有改。第三种是标准在移动:你跑到哪里,那条“够了”的线就挪到哪里,没有人有资格说够了。第三编再往后推一步,说有一段欠是不可逆的,做过的事不能撤销,这一段回写只能改道,从显露与关系条件两个出口落下。结语用一个父亲贯穿始终:决赛那天他没到场,孩子说“没事,爸,我们输了”,这句“没事”把落点收走了。第二天早上,他没有带更重的礼物去敲门,只问了一句:昨天那场,你能讲给我听吗?
书还给了随身带的三个问题:缺的是哪一维?回写落在哪里?谁有权说落定,什么时候可以重启?我读完的第一感觉是,这本书不劝人少愧,也不劝人多愧,它只是给愧装了一个导航,让人知道这份难受指向哪一步没走完。它明确说自己不是医学书,也不是治疗书,书里的人物是虚构的,个别引用只读了摘要,这些它都在正文里交代了。我也照这个标准要求自己:下面凡是我自己设想的情境,都会标明是设想;凡是书里原有的,都标明出自书中。
这里要多说两句书的论证路径,因为它决定了这本书该怎么读。第一编问愧是什么,答案是上面那个定义,并且一口气排除了几个近亲:账单、羞、耻、悔、内疚。第二编问愧怎样发生,又怎样变坏或变好,答案是它沿着撞、变、回写一步步走,走到哪一步停,决定它是压垮人的愧,还是长出东西的愧。第三编问愧为什么总会冒出来,答案很朴素:人做过的事不能撤销,理解却一直在长,今天的眼光看昨天的事,总会看出当时没看到的那一块,所以回写永远落在改变之后,愧是这种滞后留下的影子。这个说法我很受用,因为它不把愧当成谁的缺陷。一个人越成长,越容易为从前的事发热,这不是退步,是理解在往前走。
书里有三十六位“近邻”,也就是在愧这个题目上走过的古今人物与学者,有讲君子之乐的,有讲罪与救的,有讲羞耻与重整的,有写小说的。作者的态度我很欣赏:这些人大多不是被驳倒的对象,而是被请来纠正自己的人。书里一再承认,说愧发生在关系里,早有研究者在三十年前就说过;受惠之后的不安分成两股,也有人分过;作者能站住的,只是“评价改了之后,有没有地方落下”这一步。一本书肯把自己的地盘一再收窄,到最后只守住一小块,这个姿态本身就值得读者信它几分。
另外要提醒的是,书里押了五条预测,每一条都写明了怎样算它错:补偿越足、落点越封闭,躲得越久;越早认错、标准越移动,越陷进追加证明;不带落点的“没事”比责骂更难结清;脸红和眼泪的强度不预测后来的改变;新生靠关系条件而不是靠内心。这些都是设想出来的检验,书里明说一条也没有做过。所以读它,最合适的姿态是:把它当作一套值得试的问法,别当作已经证明的定律。
我用SDE的框架来读这本书,先不套公式,只问一件事:它的方法,拿SDE三个方向里的哪一个去检验最合适?我的回答是:它最贴近“回写”这一笔,也就是123原理的第三步。123原理说,D与E的矛盾逼出S的改变,S的改变又要回写,重置D和E,循环才算闭合。《愧》把这一步从后台搬到了前台,整本书只追问一件事:撞和变之后,回写落下了没有。它没有发明新的情绪分类,它是在一个所有人都熟悉的感受上,装了一个“有没有回写”的检查口。
这个检查口,我愿意用大白话讲给不读理论的人听。你可以把愧想成一张快递签收单。东西已经送到你门口了,这是撞;你的生活里多了这个东西,这是变;可是签收单还没有人签,没有人写“收到,这一件到此为止”,所以快递员站在门口不走,你也觉得门口站着一个人,浑身不自在。愧就是这个不走的人。有的人以为,多送几件东西,门口的人就会走,这是路径加码;有的人以为,对着门口的人哭一场,他就会走,这是停在显露里;还有的人,每次签收,对方都说“还差一份”,这是标准在移动。三种情形,门口都站着人,解法完全不同。
下面是两个例子,一个是我设想的,一个出自书中。
设想一个情境。一位姑娘,弟弟结婚时她借出去一笔钱,说好年底还,后来弟弟一直没提。她心里其实有点不痛快,可是每次回家,父母都说“你是姐姐,多担待”。她越来越少回家,回去也坐不住,觉得自己斤斤计较,很惭愧。用书里的办法看,她的“愧”要先拆开:那笔钱是一件具体的事,属于第一类,该问就问,“年底那笔钱,我想知道你的打算”,一个电话就能把一件悬着的事落下来。至于“你是姐姐,多担待”,是一个被错认到她名下的归责,这一份不该她背,要做的是撤回,温和而清楚地说明:钱我愿意等,但我想要一个日期。她的愧不是缺点,是两件不同的事缠在一起时发出的信号。
出自书中。结语里那个受惠者,躲着当年帮过他的朋友,他把“还不上”拆成三件:一笔当年以为抵过、其实没抵的押金,一场他人在外地没能参加的葬礼,还有朋友家人不断要求他表态感恩的压力。第一件是可以还的,所以还;第二件回不去,他的办法是和朋友一起去墓前,把那天他不在的事说出来,并且改了一个做法,朋友家有事,第一时间说明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第三件不该算在他名下,需要当面、有理由、留余地地撤回。这一例对我最有用的地方是:三件事不能互相替代。把第三件当第一件处理,只会越送礼越被钉牢;把第一件当第二件处理,一笔三分钟能结的小账会变成说不出口的大事。
这个方法讲给普通人,只要三句话:先分清欠的是哪一种,再找一个能落的地方,最后问清楚谁有权说“到此为止”。它的好处是可操作,没有要求任何人变得更有道德,只要求每一步都对准它能改变的那一部分。我也要说一句保留:这套分法在书里显得很整齐,现实里三种欠几乎总是混在一起,所以实际用的时候,不要急着给自己或别人贴标签,先把事情一件件摆开,再看哪一件对应哪一种。书自己也这么说。
再补一个出自书中的小场景,因为它很能说明“落点”二字。书里写一个男子,母亲去世那晚他在外地,手机静音,漏接了母亲最后一通电话,留言只有十几秒,说炖了汤,让他回来喝。多年里他翻修老房子,给墓立最贵的碑,年年烧纸,每一样都用了力,没有一样让那通电话落下来。后来变化发生在很小的地方:一个周末他照着记忆里的味道炖了那锅汤,端给自己的孩子,把那通电话讲给孩子听,孩子问“奶奶是不是想你了”,他说是。再往后,他定下一条规矩,每个周日晚上给孩子的外公外婆打电话,接不到就回拨,不晚于第二天中午。这条规矩一个字也没提他的母亲,可它正是那通没接的电话留在这个家里的东西。
我把这一例放在这里,是因为它示范了怎样对待“不可逆”的那一段。人不能给亡者补一场陪伴,可以让往后的日子里多出一件天天能做、做了有人接的小事。愧没有消失,但它有了地方可去。我自己的体会是,这比任何“放下吧”“她不会怪你”都管用,因为后者要求当事人立刻改变感受,而这个办法只要求他多做一件事。感受常常跟在做法后面慢慢变,这一点也符合书里反复提醒的:回写是被观察到的,不是被宣布的。
还有一个提醒,是给打算把这套方法用在别人身上的人。书里反复强调,落点不是一道题,不该由受影响的那个人来出。比如你想让孩子“说出心里话”,孩子一开口你就等于交给他一份作业。更稳妥的做法是你先把自己能担保的那一小块说清楚,再把“够不够”的问题摆在桌面上,让对方可以回答,也可以暂时不回答。
教育里最常见的一个动作,是让孩子认错。书对这个动作不反对,它反对的是把认错当成终点,更反对拿“愧得够不够”当验收标准。结语里有一句我记得很牢:一个以泪水为验收标准的班级,会教出善于流泪的孩子;一个以回写为验收标准的班级,才有机会教出会改约定的孩子。放在家庭和课堂里,这句话可以拆成三个小动作:认错之前,先把怎样算一个阶段、什么新情况可以重新打开,写明;认错之后,要有人读、有人回、有人用它改一个办法;事情结束时,要有人明确说一句“到此为止”,并且这句话不能只握在大人手里。
出自书中。班里丢了一笔班费,后来查出是一个平时话不多的学生拿的。书里写了两种处理。第一种,老师当着全班念出他的名字,让他写三千字检讨贴在后墙,一直贴到学期结束。检讨写得又痛又漂亮,可是从那天起,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做值日,他自己也再不举手。第二种,老师私下听了他的理由,让他把钱分三次还回来,由班长和另一名同学协助记账,并当着他的面说明:这件事什么时候算结束,结束以后,谁也不会再把它当作他的名字。检讨依旧要写,但写完之后要有人读,有人回,并且用它去改一个班费的保管办法。书的评语是:前一种把过去焊成了他的身份,后一种才给了他一个重新行动的位置,同时没有让那笔钱的缺口被轻轻带过。
我读这一段,最有感触的是第二种做法里没有任何“软”的东西,钱照还,检讨照写,只是每一样都有地方落。这与我们通常以为的“严格还是宽容”的二选一完全不同。严格和宽容说的是态度,回写说的是结构:这件事会不会真的改变什么。
设想一个情境。一位初中生,在班级群里转发了一条嘲笑同学的图片,被老师发现。老师没有让他当众道歉,而是请他和被嘲笑的同学、班主任坐下来,先问被嘲笑的同学:你希望这件事怎么了结?同学说,我不想要公开道歉,我只希望以后班里不要再转这类东西。于是三个人定了一条:班级群里不转发涉及具体同学的图片,谁发现了谁提醒,两周后再看一次是否需要调整。转发的学生回家后跟妈妈说了经过,妈妈没有再罚他,只问了一句:那条规矩,你觉得自己能做到哪一部分?这一连串动作里,孩子的愧有了三个落点:对方说出了自己要什么,班里多了一条可检查的规矩,两周后有人回头看。反过来,如果老师当众点名、要他写千字检讨,再让被嘲笑的同学说一句“我原谅你”,那么孩子学到的可能只是怎样把检讨写得动人,以及被伤害的同学在不情愿时也要扮演宽恕者。
还有两点是我在这一章最想带走的。第一,老师和家长常说的一句“我们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书里把它当作一个典型的标准移动:它给孩子的欠,没有上限,也没有人能说够了。孩子可以为此愧一辈子,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让这份愧落下。要改,不是不再付出,而是把付出的话说成具体的、有边界的:这个学期我们愿意为补习班出多少钱,你的成绩目标由谁来定,期末一起再看一次。第二,早认错并不总是好事。在标准会随着回应不断移动的环境里,越早、越积极认错的孩子,越容易陷入追加证明。所以教育者要先问的不是“他认错了没有”,而是“他认错之后,下一步有没有路可走”。
最后要说清一个限度。书里的验证设想都还没有做过,作者自己也说,研究应当先在成年人之间低风险的合作任务里做,不能把真实受伤的家庭或未成年人当成检验理论的场地。所以上面这些做法,我只当成值得在小范围里试一试的问法,不当成教育的定论。试的时候,随时留意孩子的反应,孩子表现出害怕、退缩或者越来越沉默,就先停下来,回到最基本的倾听。
再补一个出自书中的对照,来自第三编对教室的讨论:另一种做法,是评价的东西换了。过去我们习惯看一个孩子愧不愧,看他哭没哭,看检讨有没有写够字数,看他有没有“深刻认识到”。书设想的另一种做法,只追踪一件事:这个孩子的回写落定了没有,约定改了没有,办法有没有人在用。作者预测,评价改成这个之后,愧会降,而履约不降。这是一个预测,不是结论,但我觉得它至少问对了地方。老师可以从最小的一步试起:下次处理一件事,结束时不问“你知道错了吗”,改问“我们改了什么,记在哪里,谁说算完”。这三个问题孩子也答得出来,答的过程本身就是一次回写。
先划一条线:《愧》是一本讲发生机制的书,不是医学书,也不是治疗书,书里明说了这一点。我这里讲健康,讲的只是日常生活里与愧相关的心理负担,怎样用书的办法看得清楚一些,不涉及任何疾病的诊断和治疗。
愧对心里的健康有一个直接影响:它占地方。一份没有落下的欠,会在夜里、在节日、在某个相似的场景里重新翻出来,让人胸口发紧、想躲、想把自己缩小。书里对这种感觉的态度,我觉得很有益处:愧本身是一个诚实的信号,是撞与变已经发生、回写还没有落下的显影,既不能压下去,也不应供奉成判决。这句话对于长期自责的人有一个解放:难受不等于你是坏人,难受只是说明有一步还没走完。
出自书中。结语里写到一位女士要长期照护母亲。她可以自主地承担照护,却不必接受“只有耗尽自己才算有爱”的说法;她也可以决定把母亲送进一家好的养护院,同时每个周末都去,一个星期不缺席。书的评价是,这并不比前一种做法少一分责任,只是回写落在了另一个地方。照护者的愧,常常来自一个不会移动的标准:做到哪里,都觉得不够。书给的办法不是安慰,而是把“够”的标准从心里搬到桌面上:我每周去几次,谁来分担哪一块,家里人什么时候一起复盘一次。心里的重量,有一部分就是这样靠安排卸下来的。
设想一个情境。一位中年男人,父亲去世前几年,他总说“过两天就回”,一次也没有兑现,现在每到周末就睡不好。用书的办法,他可以先问三个问题:缺的是哪一维?是一件具体的承诺没兑现,还是一份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还是一个无人能说够的标准?他发现主要是第二种,于是他可以做三件小事:把想对父亲说的话写下来,念给能听的人,比如母亲或兄弟;为现在还活着的母亲定一个固定的电话时间;去父亲墓前的时候,不是要求被原谅,而是把这几年没回的原因说清楚。这些做法都不取消过去,却让过去不再悬着。书里也提醒,亡者不能替我们宣布原谅,我们不应该凭想象让对方说出“我已经原谅你”。
另一个提醒,是关于“放下”。书里写到,对受害者来说,程序的结束、情感上的释怀、亲密的恢复,是三个不同的决定,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主人,任何人不应把它们打包成一份“和解”。放到自己身上也一样:允许自己的回写落定,可以没有对方的释怀;允许自己继续生活,可以没有对方的接纳。落定和被原谅是两件事,混在一起,就会把受害者变成自己解脱的最后一道手续。这对心里的负担是一个很实际的减法:不必等别人点头,才许自己往前走。
我还想补一个朴素的观察。书里说,愧值不值得保留,要看它留下的东西能不能被第三个人拿去用。把亡者的房间原封不动锁了二十年的人,和把亡者没来得及教会的手艺学下来、教给邻居孩子的人,两者的爱没有深浅之分,只是前者的愧在原地打转,后者的愧走进了别人的日子。对于情绪上的负担,找一件可以做给别人的小事,常常比反复回想更能松动它。当然,被拿去用的东西必须是对方愿意要的,不能为了安顿自己硬塞给别人。
另外,家人之间有一种常见的做法需要小心,就是用一句“没事”把话收住。书里那位十岁的孩子对没能到场的父亲说“没事,爸,我们输了”,这句话把落点收走了,还把照顾的方向倒了过来,那个晚上是孩子在安慰缺席的父亲。对身体和心里的健康来说,这是一个隐蔽的消耗:说“没事”的人把难受压了回去,听“没事”的人把亏欠带了走,两个人都轻松不了。如果你是那个说“没事”的人,可以试着留一个小小的落点,比如“下次你怎么来看我”;如果你是听的人,可以不急着松一口气,隔一天再问一次:那天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样的?这些话都不需要情绪很满,也不需要专业训练,只是把一扇本来要关上的门留了一条缝。
需要说明的是,上面这些都是日常的整理办法,帮不了、也不该替代专业的判断。愧本身不是病,可是当它长期压着一个人,影响了睡眠、饮食、工作和与人相处,就已经不只是“想通”的问题了。
如果愧已经伴着长时间睡不着、吃不下、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或者出现不想活下去的念头,这就超出了任何一本书能处理的范围,应当及时找人帮忙,不要独自硬扛。具体病情请遵医嘱。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
工作场合里的愧,比家里更难办,因为这里有职级、有考核、有别人的饭碗。书的第三编和结语对此有几处很具体的说法,我挑能直接拿来用的讲。
先说出自书中的一个例子。一位工程师几年前在一次检查中漏看了一个数据,造成同组同事的项目延误半年,同事的晋升也因此推后。事情查清后他认了错,被通报,之后很长时间开会坐得靠门,说话先看别人的脸。书里没有让他继续用自我厌弃来证明诚意,因为一个被宣布不配存在的人,最合理的策略就是别让人看见错误。他后来做了一件事:把那次漏看的经过,连同每个本来可以拦住它的环节,整理成一份核对清单交给整个小组,新人都用。更要紧的是,他后来有了查看数据来源的权限,有了在评审会上提出质疑的位置,评价他的人也不再只用那次事故定义他。书把这叫作新生的条件:知识、权限、评价三样互相限定,缺一样,改正就无法运行。我读完的体会是,一个团队想让犯错的人真正改,不能只让他写检讨,要同时给他改的工具和位置。
再说书里的另一处提醒,关于代价转嫁。主管为了弥补对甲的失信,把乙的休息时间调给甲,甲缓和了,乙却在沉默里多背了一份。书的态度很谨慎:这种“转嫁”是否是内疚的通则,研究里有过分歧,一项实验报告过,后来的复制没有复现,所以不把它当规律,只当成每次修复都要问的一道题:是谁的时间、资源、机会或尊严因此减少了,这种减少有没有被告知、被同意、被合理分担。这道题很适合当作团队事故复盘的最后一个问题,成本很低,却能挡住不少好心办坏事。
设想一个情境。一位自由设计师,接了个小公司的标志设计,客户每次看稿都说“再感受一下品牌调性”,改到第九版仍然不满意。设计师越来越愧,觉得自己能力不够,开始熬夜加改。按书的办法,他先问:这个愧属于哪一种欠?不是撞,他没有做错什么,是标准在移动,“调性”没有人能说清,也没有人能说够了。继续加码只会让线挪得更远。他可以在下一次沟通里做三件事:把已经做过的版本和理由列出来,说明哪一部分已经完成;提出一个具体的验收方式,比如客户在三个方向里挑一个,选定后只做细节微调;写明什么情况下可以重新打开,比如品牌定位发生变化,需要另算费用。这几句话不保证客户满意,但它把“谁来说够了”这个资格放回了桌子中间。
团队管理者还可以用书里的“四个关口”做一份简单的检查:事情刚落到谁头上的时候,先问该不该归他,错归的欠越早撤回代价越小;选回应方式的时候,是写检讨、做补偿还是改流程,选哪一个就是在选回写走哪一维;判断结束的时候,谁有权说够了,在什么条件下可以重新打开;过几个月再回头翻,那个约定还在不在,那个办法还有没有人在用。这四个关口都不需要额外的预算,只需要在例会上多问一句。
书里有一个预测,我觉得管理者尤其该留意:它预测当“谁能说落定”握在受影响的人手里时,大家表演落定的现象不会增加。反过来,如果落定由当事人或上级单方评定,必然会被表演。这与很多公司的实际经验吻合:事故整改单上的“已完成”,如果只有责任人签字,很容易变成签字游戏。当然这仍是预测,书里写明了怎样算它错:如果受影响的人握着裁量时,表演照样上升,或者重启请求多到压垮团队,这个主张就应当撤回。我自己的做法是,下次有机会,在小范围里试一试,把验收权交给受影响的同事,观察一个季度,再决定要不要推广。
最后补一点,是关于“不愧”的管理陷阱。导论里那位隐瞒情况、睡得最踏实的生意人,在职场里并不少见:他没有撞过,或者说他没有让撞进到自己身上,所以平静。管理者不应该因为一个人不愧就以为他没问题,也不应该因为一个人愧得厉害就认定他最负责。看一个人,不看他愧不愧,看他的愧把他带去了哪里:去了更诚实的报告,还是更漂亮的检讨;去了一个别人也能用的办法,还是一场只有自己在场的表演。把这个标准写进团队的复盘模板,比任何一次道德动员都更耐用。
我学到的最大一件事,是对愧换了一个问法。过去遇到愧,我会问“我愧得对不对”“该不该愧”,这两个问题都把人往判决的方向推。读完这本书,我改问:这份欠缺的是哪一步,落在哪里,谁有权说算完。问法一换,愧就从一个需要被审判的东西,变成了一份可以被拆开处理的清单。第二件是三种无愧的区分,一个人看上去很平静,可能是没撞过,可能是已落定,也可能是拒绝了不属于自己的债,三者来路不同,不能一概而论。第三件是书的态度:它给自己的主张都写了怎样算错,这在一本讲情绪的书里很少见。
我仍存疑的有三处。第一,三种欠、随身三问和各种“落点”,用起来很顺手,但也太顺手了。有人愧了,说明回写没落下;没愧,说明没撞过或已落定;愧得不对,说是伪欠。三条退路连在一起,可能让理论在任何结果面前都安然无恙。书自己在附录五里也担心这一点,并提出在观察之前就先识别承诺、回应条件和结束条件,但那是设想,我没有看到实施。第二,五条反向预测都没有做过检验,我读到的是漂亮的失败条件,不是结果;其中显露反指一条要靠行为而不是自述来判断,操作起来恐怕很难。第三,我只完整读了其中几章,第1、2、3、5、7章没有逐段读,所以对“早认错陷阱”这类核心局面,我是从结语的回顾里理解的,也许漏掉了原章里的限定。
还有一点是个人的保留:书里的人物和情境都经过精心设计,现实中的愧往往没有这么清楚的前后顺序,也常常和疲惫、贫穷、疾病缠在一起。书承认这一点,也承认许多关系从来没有文字,期待说不清。我能做的,是在用它的时候慢一点,先听,再分。
所以我带走的是它的问法和它的谨慎,不是它的结论。
前言(全文)
导读(全文)
导论(全文)
第4章(全章)
第6章(全章)
第8章(全章)
第9章(全章)
第二编总账(仅开头)
第三编总账(全文)
结语(全文)
附录五 本书怎样可能是错的(全文)
第1、2、3、5、7章仅读章末“带走的话”,并参照结语对它们的回顾;附录一至四、六与后记未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