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庄子三十三篇的缝隙与填补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486 号 · ISBN 979-8-90690-689-2 · 约 41 万汉字
| 书名 | 《浑沌的七窍——庄子三十三篇的缝隙与填补》 |
|---|---|
| 著者 | 王德生 |
| 执笔 | 复合主体:王德生立题、口述承重命题与裁定;文字在 AI 协作下成稿,统稿、核查与排版由 Claude 执笔 |
| 出版 | 德麦国际出版社(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新加坡 |
| 编号 | 德麦国际专著第 486 号 |
| ISBN | 979-8-90690-689-2 |
| 定价 | US$30.00 |
| 开本 | 170 mm × 240 mm |
| 字数 | 约 50 万字 |
| 版次 | 2026 年 10 月第 1 版 |
AI 协作声明:本书的判断、口径与承重命题由王德生给出;文字在其指令下由 AI(Claude)协作成稿,并经其审定。
本书以郭庆藩《庄子集释》通行三十三篇本为底本。所引《庄子》原文每处只短引一句,其余转述大意;凡带引号而未另标的话,请读作「大意如此」。标〔待核〕处尚未逐字核对,汇总于附录。凡本书自己的解释,标「待验」。书中「庄子钓于濮水」「庄子妻死」「庄子将死」一类故事,是学派留下的像,本书不作史实使用。
陪读人物谭伯、谭敏、林小鱼及其情节均为虚构。本书谈身体与生死处,只讲理解,不构成医学或心理建议;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
本书与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互为近邻:彼按主题讲逍遥怎样长出来,此逐篇追谱系怎样把缝拉宽。
全书结构:出版信息、作者介绍、题词、前言、导读、目录;导论、六编四十四章;结语、参考书目、附录、后记。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庄子·应帝王》
王德生,SDE(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本体论思想体系的创立者,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新加坡)创始人、首席执行官。他生长于中国农村,1990 年进入湘潭大学,后在中国科学院完成计算数学博士与博士后研究,曾在斯旺西大学、南洋理工大学工作,2005 年起在新加坡。他的写作从计算数学一路走到哲学,关心的是:事物怎样在一次次活动里发生,怎样长出认得出的样子,长出来的样子又怎样回头改写下一次活动。
你大概在哪家老宅的条案上见过这样一件东西:一块木头,雕了一半。
身子出来了,衣褶也出来了,脸却还是一块平整的木面。没有眼,没有鼻,没有嘴。
看久了,你会觉得它好看。它什么都还没定下来,什么都还可能。
可你也知道,那位雕它的师傅,是一刀一刀把身子雕出来的。没有那些刀,连这块平整的脸也不会有。它现在的「浑然」,是被刻刀围出来的。
这本书,从这一块木头讲起。
《庄子》内篇的最后一篇,最后一段,讲了一个很短的故事。
南海的帝叫倏,北海的帝叫忽,中央的帝叫浑沌。倏和忽常常在浑沌的地方相会,浑沌待他们很好。两人商量着报答他:人都有七窍,用来看、听、吃、喘气,唯独浑沌没有,我们试着给他凿开。
于是一天凿一窍。到第七天,浑沌死了。(《庄子·应帝王》)
两千多年来,这个故事被读成一句警告:别拿你的好意,去凿别人的本来。
这句警告是对的。本书从头到尾都承认它对。
可是,请把这个故事放回它所在的那部书里。
《庄子》是先秦最会用话的书之一。寓言一个接一个,大鹏、井蛙、蝴蝶、髑髅、蜗角上的两个国家。它跟当时最厉害的辩手惠施,一场一场地辩,从大葫芦辩到有情无情,从有用无用辩到濠水里的鱼。它写了一个厨子,用十九年把一把刀用成了刚磨过的样子。
这些,没有一样是「本来就有」的。每一样都是凿出来的。
一部劝人别凿的书,自己是一窍一窍凿成的。
他教的是不凿,他靠的是凿。
这一句,是全书的金线。
还有一层,比这一句更大。
我们今天读的《庄子》三十三篇,不是庄周一个人写的。内篇七篇,一般认为最接近他本人;外篇十五篇、杂篇十一篇,出自他之后一百多年间的门人后学。《汉书·艺文志》著录五十二篇,到西晋郭象手里删定成三十三篇。从宋代苏轼起,又有人怀疑其中四篇是后人伪托。
所以,这本书拆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段谱系。
这段谱系,正好是一份现成的样本:一个人的看见,在一代一代往下传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
本书读下来的结果是:内篇里的缝最窄。那时庄周还活在惠施对面,他的「不凿」,有一个天天顶着他的人。到了外篇,「齐物」被说成了「绝圣弃知」,变成一句反对一切文明的口号。到了杂篇疑伪的那几篇,只剩下借庄子的名字骂孔子。
缝,是一代比一代宽的。
先把全书的判词摆在桌上:
他看见了万物都在化、手艺是十九年一刀一刀练出来的、道理是跟惠施一场一场辩出来的;却把这一切说成回到本来,把凿出来的那一段,记在了浑沌的账上。
前一半,是他的看见。这些看见,两千多年后读来仍然新鲜,许多地方比后来的哲学家走得远。
后一半,是他的收回。他把自己一路长出来的东西,算成了本来就有的东西。
这一收,不是糊涂,是这门学问天生的样子:能写下来教人的,是那个结果;只能一刀一刀遇到的,留在了人生里。
这本书逐篇读《庄子》,三十三篇,一篇一章。
每一章都按同一个次序走。先从你遇到过的一件事进门;再把这一篇讲了什么,老老实实摆出来;然后先说它对在哪里,在什么条件下完全成立。接着,去找这一篇里最扎手的地方:摊开来摆不成序的几样东西,绑在一起拆不开的两样东西,互相顶住的两句话。
只有在扎手处找到以后,本书才说出它的判断。判断出来,还要拿回去,解释这一篇里此前说不通的那一段。解释不动,就是判断错了。
全书四十四章,约五十万字。前三章讲怎样进门,中间三十三章逐篇拆,后面五章和老子、惠施、儒家、郭象、今天对账,最后三章结算。
站上已有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按主题讲庄子。那一本问「逍遥怎样长出来」,这一本问「谱系怎样把缝拉宽」。两本可以对着读。
写给没读过《庄子》、又常常听人引用它的人:「无用之用」「相濡以沫」「庖丁解牛」「子非鱼」。
写给读过《庄子》、被它安慰过,后来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的人。比如,劝人看开的话越来越多,人反而越来越累。
也写给那些把「躺平」当成庄子真传的年轻人。本书不劝你别躺。本书只想请你看一眼:庄子本人,一辈子没有躺过。他在辩,在写,在凿。
《徐无鬼》里有一段,是全书最私的一句话。
庄子送葬,路过惠施的墓。他回头对跟着的人说,从前郢地有个人,鼻尖上抹了一层薄得像苍蝇翅膀的白灰,请匠石用斧子削掉。匠石抡起斧子,呼呼生风,白灰削尽,鼻子一点没伤。后来宋元君请匠石再削一次,匠石说:我从前能削,可是我的那个对手,早就死了。
庄子接着说:自从惠施死了,我没有对手了,我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庄子·徐无鬼》,大意)
一个教人「无待」的人,一生最重的一个「待」,就是这块磨刀石。
这本书,也想做读者手里的一块磨刀石。它会顶你,也会被你顶。读完以后,如果你觉得哪一章判错了,请回写给它。
一部劝人别凿的书,是一窍一窍凿成的;它最动人的地方,恰恰在那些凿痕里。
他看见了万物都在化、手艺是十九年一刀一刀练出来的、道理是跟惠施一场一场辩出来的;却把这一切说成回到本来,把凿出来的那一段,记在了浑沌的账上。
总判语一句:他教的是不凿,他靠的是凿。
副判语一句:他教的是无待,他靠的是惠施这块磨刀石。
| 判决 | 他看见了 | 他收回了 | 主场 |
|---|---|---|---|
| 一 化 | 万物都在变,没有一样定死 | 变被收进「齐」,变不回头改土 | 第 5、21、28 章 |
| 二 练 | 手艺是十九年一刀一刀长出来的 | 长出来的被说成「依乎天理」「因其固然」 | 第 6、22 章 |
| 三 辩 | 道理是在一个对手的顶撞里磨出来的 | 辩被说成「有不见」,对手被说成要忘掉的人 | 第 4、20、27 章 |
| 四 借 | 话要借别人的口才说得出来 | 借来的话被说成「得意忘言」 | 第 29、30 章 |
| 五 传 | 一门学问要一代一代往下传 | 传下去的只剩结论,缝一代比一代宽 | 第 36、43 章 |
五条判决其实是一条:凡是一段一段长出来的东西,最后都被记到了「本来」的名下。
全书六编。
第一编「进门」三章,讲这部书怎样从五十二篇变成三十三篇,庄周这个人我们能知道多少,本书用什么办法拆它。
第二编「内篇」七章,从《逍遥游》到《应帝王》。这是离庄周最近的七篇,缝最窄,也最锋利。
第三编「外篇」十五章,从《骈拇》到《知北游》。三派人各接走了内篇的一半:述庄的那一派接走了故事,无君的那一派接走了口号,黄老的那一派接走了治术。
第四编「杂篇」十一章,从《庚桑楚》到《天下》。这里有全书最私的一句话(惠施墓前),有庄子学派交代自己写法的一篇(《寓言》),也有四篇疑伪之作,和一篇给百家判卷的《天下》。
第五编「对账」五章,把庄子和老子、惠施、儒家、郭象、今天的读法一一放在一起量。
第六编「结算」三章,给全书回落:浑沌为什么必须死,缝是怎样变宽的,你自己身上哪一窍不肯凿。
只有一个下午:读前言,读第 10 章《应帝王》,读第 27 章《徐无鬼》,读第 42 章。你会拿到全书的骨头。
为《庄子》原文来的:从第 4 章读到第 36 章,每章◆ 二都是这一篇的白话转述,连起来就是一部三十三篇的白话导读。
为谱系来的:读第 1 章、每章◆ 九、第 36 章《天下》、第 43 章。
为自己来的,被「躺平」「看开」「无用之用」安慰过、又隐隐觉得不对的:读第 4 章、第 23 章、第 41 章、第 44 章。
书里常出现谭家三代。
外公谭伯,七十一岁,退休木匠,一辈子做榫卯不用钉子。问他手上的分寸怎么来的,他只会说「做多了就有了」。
女儿谭敏,四十六岁,社区医院护士长。她每天在规矩和例外之间转:规矩写在墙上,例外长在病人身上。
外孙女林小鱼,十九岁,大一。她读了《逍遥游》,想「躺平」;可她又是学校辩论队的,一上台就停不下来。
三个人都是虚构的。他们不当证据,只在每章「放回日子里」出场,把《庄子》落到一个具体的晚上。
三十三篇每篇一章,每章十一小节,次序不变。
前六节只讲人和事:家常开头,这一篇说了什么,先说它对在哪儿,然后从三个入口进去——摊开的、绑死的、顶住的。这六节里,不出现任何 SDE 的字母和术语。
第七节,判断才出场:这一窍是怎样凿出来的。它要成对:这一篇把什么立成了根基,因此缺了什么。还要写清三件事:它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反例在哪里,本书的判断怎样才算错。
第八节回落:拿判断回头解释这一篇里此前说不通的那一段。第九节,把这一篇放回谱系。第十、十一节,放回日子里,给一件明天能做的事。
章末是一句带走的话,两行小账,一个问你自己的问题。
读任何一篇,问三句:
这一篇说「本来如此」的那样东西,是本来就有,还是一刀一刀凿出来的?
凿它的那把刀,在这一篇里写了没有?
这一篇传到下一代手里,接走的是刀,还是只是那块凿完的木头?
本书的判词有三种错法,写在这里,请读者盯着:
第一,如果能在内篇里找到庄周明确把「练、辩、借」写成道的正面来源,而不只写成用完要忘的梯子,判词的后一半要收窄。
第二,如果外杂篇里,找不到一支比内篇更窄、更接近「回写」的读法,「缝一代比一代宽」就只是一种印象;本书会在第 43 章公开它找到的反例。
第三,如果读者照本书的读法去学庄子,在「凿而不死」这件事上,和照老读法学的人看不出差别,本书的「补丁」一说就该作废。
本书引《庄子》原文,以郭庆藩《庄子集释》为底本,每处只短引一句。凡带引号的话,没有特别标明的,请读作「大意如此」。标〔核〕的,是已对过原文的;标〔待核〕的,是还没有逐字核过的,统稿时汇进附录。凡本书自己的解释,标「待验」。
书里的「庄子钓于濮水」「庄子妻死」「庄子将死」这些故事,是学派替他留下的像。本书写「书里的庄子」,不写成史实。
读任何一篇,先问一句:它说「本来如此」的那样东西,是谁一刀一刀凿出来的?
三月底的一个傍晚,谭伯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捏着一截线。
这块地是他今年春天在城郊租的,不到一分,四米宽,十来米长。去年有人在这里种过一茬油菜,后来人走了,地就荒了。谭伯七十一岁,做了一辈子木匠,退休以后手闲不住。他对家里人说,是租来种点青菜;其实是想给自己找件事做。
外孙女林小鱼十九岁,大一。她周末被家里派来「看着外公,别让他闪了腰」。她穿着一双借来的大胶鞋,站在田埂上,手机揣在兜里,一直没好意思掏出来。
地是前几天刚翻过的,土很松,一脚下去,陷进去半个鞋面。谭伯前一天傍晚把整块地浇了个透,想让土沉实一点。
结果一夜过去,水没有往下走。
它在地的西南角积成了一汪,浑黄的,上面浮着几根去年的油菜秆。其余的地方还是干的,抓一把,一捏就散。
「水不认你的地。」谭伯说,「它只认低处。」
他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从工具堆里翻出一卷线,两头各拴一根竹签。这是木匠的老习惯:动手之前,先弹一条直线。
线拉在地的长边上,绷紧,离地一拳高。他拿锄头顺着线,一下一下往后拖,拖出一条浅沟,从东北角的水龙头底下起,一直通到西南角那个低处。锄头拖过的地方,土翻到两边,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湿土。
小鱼在旁边看着,没有伸手。她觉得外公这个时候不太想被人帮忙。
沟拖到头,谭伯走回去,拧开水龙头。
水从管口出来,落在沟头,先是散的,往四下里洇。过了几秒,它找到了沟,顺着沟底往前爬。爬得很慢,在每一个小坑前停一停,把坑灌满,再往前推一截。推到沟尾,才一下子泄进那汪积水里去。
小鱼看呆了。
「它真的是顺着你画的线走的。」她说。
「线是我画的,路是它自己找的。」谭伯说,「我只是把它找的那条路挖出来。」
过了一阵,水声细下去,沟里的水稳了,匀匀地往前走。这时候,地已经不再是一整块了。沟的这一边是一条高一点的畦,那一边是一条低一点的畦,一共三条畦,夹着一条沟。往后浇水,水只走沟,不会再漫得满地都是。
小鱼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沟壁上的土。土是凉的,湿的,已经有一点点硬。
「外公,这块地本来是一整块的。」她说,「现在被你切成条了。」
谭伯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锄头靠在水龙头边,捶了捶后腰。
「不切,水就在那儿泡着,菜根全烂。」他说。停了停,又补一句:「可切了也是真的切了。往后哪条畦种什么,哪儿多浇、哪儿少浇,都得照着这条沟来。」
天快黑了。沟里的水还在走,细细的,一点声音。
小鱼忽然说:「感觉有点对不起这块地。它刚才还好好的。」
谭伯笑了一声,没接这句话。他做了几十年木工,锯开过无数块整料,这种话,他早就学会了不说出口。他把线卷起来,竹签插回工具堆,说:「明早来看看,沟壁塌不塌。」
沟一开,水有了路,地也被切开了。这两件事,是同一锄下去的事。
本书想从这里讲起。因为接下来要读的这部书,也是这样一锄一锄下去的。
《庄子》内篇七篇,最后一篇叫《应帝王》。这一篇的末尾,有一则很短的寓言,全文不过几十个字。
故事里有三位帝。南海的帝叫倏,北海的帝叫忽,中央的帝叫浑沌。
倏与忽常常到浑沌的地方相会,浑沌待他们很好。他们商量着,要报答浑沌的这份情。
商量的结果是:人人都有七个孔窍,用来看、听、吃、呼吸,只有浑沌没有。原文是这样说的:
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庄子·应帝王》)
于是他们动手,一天凿一窍。
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庄子·应帝王》)
故事到这里就完了。没有评语,没有后话,七篇内篇也就在这里收住。
先把三个名字讲清楚。
倏和忽,是两个字,意思都是很快、转眼之间。一个管南,一个管北,都是动得快的。浑沌,则是糊成一团、没有分开的样子。
这样一来,故事的骨架就出来了:两个快的,遇上一个不分的。快的有七窍,看得见,听得见,吃得下,喘得上。不分的什么也没有。快的觉得,这样的日子不能过,要替他补上。
有几处小地方,值得你多看一眼。
第一,三位都是帝。倏和忽不是什么郎中,也不是邻居,他们和浑沌平起平坐。好心来自平辈,所以浑沌没有理由躲。
第二,浑沌「待之甚善」。他不是呆子,也不是病人。他是主人,是这场交情里先伸手的那一个。凿他的人,是他的客人。
第三,凿的是什么窍?视、听、食、息。这四样,正是人和世界打交道的几个口子:眼睛进来光,耳朵进来声,嘴进来饭,鼻子进来气。给浑沌开七窍,就是把他接到世界上来。
这一点很要紧,你先记着:倏和忽要做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件「好事」。他们把浑沌接进了世界,浑沌就死了。
第四,没有人说话。倏和忽商量,是他们两个商量。浑沌没有开口,也没有被问。故事里最该被问的那一个,一个字也没有出现。
这个故事在后世被引得很多。有人把它读成对机巧的警告,有人读成对文明的警告,也有人读成对「爱」的警告〔待核:大意〕。每一种读法都有道理,因为故事本身一个评语也没有。读的人往哪边站,评语就往哪边长。
本书也是读的人之一。本书要读的,是这个故事里没人注意的那个细节:浑沌死了,故事就停了;可是写故事的人没有停。他把这件事想了出来,编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写成了一段话。
还有一点:七天。一天一窍,整整齐齐。这个数目,让整件事有了一种工序的味道——今天凿耳,明天凿目,到第七天,一切都按计划完成了。
按计划完成了,人死了。
先把公道还给它:这个故事,说得完全对。
你一定见过这样的事。有人看孩子画画,觉得那条线不直,伸手帮他描了一道;孩子从此再也不肯拿笔。有人看邻居的老屋,觉得破旧,趁人不在家,请了一队工人统统换成新的;老屋里那股说不出的气味,一夜之间就没有了,邻居搬回来,睡不着。
这些人都是倏和忽。他们没有恶意,他们手里有一把尺子,量出别人「缺」了什么,然后补上。
故事对在三个地方。
第一,它看见了好心也会杀人。恶人杀人,人人防着;好心杀人,没人防,被杀的人还要道谢。
第二,它看见了「缺」是量出来的。浑沌自己并不觉得缺什么。是倏和忽拿自己的七窍当尺子,才量出他缺七个。换一把尺子,缺的或许是别的。
第三,它看见了一件很难挽回的事:窍一凿开,就合不上。一天一窍,每一天都像是一小步改进,到第七天回头看,已经没有那个东西了。没有哪一天是「杀死他」的那一天,每一天只是凿了一窍。
这三点,放到今天仍旧成立。
一个孩子被每天安排得满满当当,每一分钟都有人在「帮」他。一个老城区被拆得整整齐齐,一条一条街都变得好找,可是老住户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家。一个人把自己的日子切成表格,每一格都有目标,到头来发现自己不太会闲着了。
强凿,真会死人。
设想有这样一位母亲。她看孩子学说话慢,就买了全套的卡片、绘本和跟读机,从早到晚地教。孩子半年后会背三十首诗,却在陌生人面前一个字也不肯说。
母亲没有做错一件单独的事。每一张卡片都是好的,每一次跟读都是认真的。错在她把孩子的嘴当成一间要装修的房子,照着别家的图纸,一天一间地凿。
倏和忽的七天,就是这样过去的。每一天都有道理,每一天都有进展。
再往下走一步,这个故事成立的条件,其实可以写得很具体。
凿的人不问,它就成立。凿的人拿自己的尺子去量,它就成立。凿得比东西自己长得快,它就成立。凿下去不能回头,它就成立。这四条里占上两条,倏和忽就已经在你家门口了。
《庄子》别处还有好几个同样的故事。鲁国的国君把一只海鸟迎进庙里,奏九韶,设太牢,鸟吓得不敢吃一口肉,三天就死了(《庄子·至乐》)。养马的伯乐,把马烙了、剪了、络了、绊了,马死去一半(《庄子·马蹄》)。这些故事,后面的章节会一个个读到。它们的共同点是:一个自以为在爱护的人,用自己的方式,把对方弄死了。
所以本书要先说一句:对于强凿、对于好心办坏事、对于拿一把尺子去量天下万物,这个故事和写下它的人,是对的。
后面所有的拆,都排在这句话的后面。
现在把镜头转过来,看这部书本身。
《庄子》是一部什么样的书?
先看份量。司马迁说他著书十余万言。十万多字,不是一口气说出来的话,是一篇一篇写下来、改过、传抄、编次的东西。
再看写法。庄子自己的说法是: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庄子·寓言》)
大意是:十句话里,九句是借别人的口说出来的,七句是借老辈的名头说出来的。这是一种很费功夫的写法。要编出人物,编出场景,编出对话,让每一个故事里的人,替他说一小段话。写一部书,等于一窍一窍凿了几百窍。
再看书里的人。
庖丁解牛,自己说:
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庄子·养生主》)
他的刀用了十九年,刀刃还像刚磨出来的一样。这个十九年,是他一刀一刀切出来的。
驼背的老人粘知了,先要在竿头上累丸子,累到二,再累到三,一直累到五个,手不抖了才行(《庄子·达生》)。轮扁斫轮,手上有分寸,口里说不出来,儿子学不去,七十岁了还得自己斫(《庄子·天道》)。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不练的。练,是他们身上最醒目的东西。
庖丁还说过自己的三个阶段:刚开始解牛的时候,眼里看到的是一整头牛;三年以后,不再看见整头牛了(《庄子·养生主》)。眼睛是一点一点换的。换眼睛的那几年,没有哪一天是「忽然悟了」的那一天,只有一天一天的刀。
再看一个数字。《庄子》的篇名,内篇是七,正好对着浑沌的七窍;这当然是巧合,还是编次的人有意为之,本书不知道,也不去猜。可是你会发现,一部讲浑沌的书,被人编成了有头有尾、分内分外的样子,这一点是事实。浑沌一旦成书,就已经不是浑沌了。
然后是那个人,惠施。
惠施是庄子的朋友,也是他一辈子的对手。书里好几篇都有他们一场一场的辩:濠水桥上,谁知道鱼快不快乐(《庄子·秋水》);惠施问人到底有没有情,庄子一条一条答(《庄子·德充符》);惠施说有一棵大树,没用,庄子说你为什么不把它种在无何有之乡(《庄子·逍遥游》)。
这些辩,一场接一场,是书里最结实的肉。
最后,是惠施死了以后的那一幕。庄子送葬,路过惠子的坟,回头对随行的人说了一段话。大意是:自从这位先生去世,我没有可以拿来对质的人了,也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庄子·徐无鬼》)。
这一段,本书后面会花一整章去读。
现在先只摆出来,不下判断。
一部劝人别凿的书,自己是凿成的。
一个说「忘」的人,用一辈子的功夫,练出了怎样说话。
一个主张浑沌的人,跟惠施一场一场辩出了什么叫浑沌。
先摆在这里。别急着说它们矛盾,也别急着替它们圆。你只要记住:这部书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它说的,另一样是它做的。
本书全部的工作,就是把这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看它们之间有一道什么样的缝。
先把总的看法说出来,免得后面的章节让你猜:
他教的是不凿,他靠的是凿。
这十二个字,是本书全部的路标。往后每一章,都会回来试一试它,看它在这一篇上站不站得住。
在往下走之前,还得先弄清一件事:我们手里的《庄子》,到底是什么。
你翻开一本通行的《庄子》,会看到三十三篇,分三组:内篇七篇,外篇十五篇,杂篇十一篇。很多人把它当成一个人的书,一个叫庄周的人,从头写到尾。
不是。
先说篇数。《汉书·艺文志》里著录的《庄子》,是五十二篇。今天的三十三篇,是西晋的郭象删定出来的。郭象之前,还有别的注本:司马彪注本是五十二篇,崔譔注本二十七篇,向秀注本二十六篇〔待核:据《经典释文·序录》〕。郭象留下三十三,删掉的将近二十篇,据说有的「巧杂」,有的像《山海经》,有的像占梦的书〔待核:大意〕。
你读到的这部《庄子》,是一次删定之后的样子。它本身就是被人凿过一刀的。
再说篇的分工。
一般认为,内篇七篇离庄周本人最近。外篇十五篇、杂篇十一篇,多出自他以后一百多年里,门人和后学之手。
后学们不是一个团体。现代学者刘笑敢曾经把外杂篇大致分成几支:有的述说、阐发庄子;有的反对一切君主;有的靠近黄老,讲君无为而臣有为〔待核:大意〕。本书借用这个分法,当作地图用,不当作判决用。
还有四篇更麻烦。《让王》《盗跖》《说剑》《渔父》,北宋的苏轼在《庄子祠堂记》里就怀疑,这几篇不是庄子的话。这四篇一读便觉得口气不同:一篇把天下让来让去,一篇借强盗的嘴骂孔子,一篇让庄子去给赵王讲剑,一篇写一位渔父教训孔子。
所以,一部三十三篇的书,其实是一段一百多年的传承。
这就决定了本书的做法。本书拆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段谱系:一句话在内篇里窄,在外篇里变宽,到了杂篇里成了口号。每一章要问的,是这一篇站在谱系的哪一层,它从上一层接走了什么,丢掉了什么。
还有一条取证的规矩,现在就要讲明白。
古人没有草稿,没有账本,没有日记。我们拿不到庄周写字的纸。能拿到的,只有一样东西:这部书的文字,一层压着一层。哪一篇的口气窄,哪一篇的口气宽,哪一篇在引内篇的话,哪一篇在改它。这些是摆在桌上的物证。
本书把这叫作文本的层累。同一个意思,内篇里一句话说完,外篇里用一整篇去铺,到了杂篇,成了一个口号。这样的变化,看得见,数得出,可以请你自己去翻书核对。
书里也有很多关于庄子的故事。他在濮水边钓鱼,楚王派人来请他做相;他的妻子死了,他敲着盆唱歌;他快要死的时候,弟子想厚葬他。这些故事很动人。
可它们是学派的后人替他留下的像。
本书只能拿它们来拆,不能拿它们来当证据,说「庄周真的如何如何」。所以后面你会读到「书里的庄子」「这一篇里的庄子」,不会读到「庄子当时怎样」。
这是一条纪律。守得住这条,后面的话才站得住。
为什么拆谱系,比争论「哪一篇是真的」更有用?
因为真伪只能给一个是或否,而谱系能给你一幅动的画面。
设想你面前有四篇文字,说的都是「不要用聪明去折腾天下」。第一篇,话说得窄,旁边还站着一个顶嘴的朋友;第二篇,话说得宽了,朋友不见了;第三篇,话变成了口号,连故事都省掉;第四篇,借着这个口号去骂别人。你不必判定哪一篇是庄周亲笔,就已经看见了:一句话,在一百多年里,一路变宽。
这是一种比争真伪更踏实的读法。真伪的案子,两千年也没断清;而哪一篇口气窄、哪一篇口气宽,你翻开书,当场就能看。物证摆在桌上,不用等谁来裁判。
本书对每一篇都问同一组问题:它是内篇、外篇还是杂篇?它属于哪一支?它从上一层接走了什么,又丢了什么?它的缝,比上一层窄了,还是宽了?问完这四句,再去读它的故事。
比如内篇《齐物论》里,那是一场密得不留缝的辩,辩的是「是非」二字怎么立得住。到了外篇,同样的意思,常常被缩成一句「绝圣弃知」的口号(《庄子·胠箧》)。辩的东西没有了,剩下一个结论。
这样的变化,是本书要一章一章读的。它说明了一件事:传承本身,就是一种凿。一句话传下去,每一代都凿掉一点,补上一点,到最后,你看到的是一个被磨得很光滑的东西。
这也是本书为什么要慢。
读这本书,你要借七个词。不用新学,它们就在谭伯那块地上。我们回到那个傍晚,用同一件事,把七个词各用一遍。
形状。沟、畦、田埂,是这块地长出来的样子。形状就是一样东西从模糊变得清楚,能被人认出来的那个样子(形状=显露)。一条沟拖出来,它的形状就有了:直的,一拳深,从东北角通到西南角。
形状不是一下子有的。它是一条光谱,从看不清,到看得清,到认得熟。沟刚拖出来的时候,你说它是沟,也说得;你说它只是一道划痕,也说得。
路。水从龙头走到积水坑,中间走的那一串,就是路。它不是桌上摆着的一排东西,是一先一后走出来的:先洇开,再找沟,再灌满小坑,再推一截。顺序不能乱(路=差异序列)。
你把路倒着放一遍就知道了。先到沟尾,再到沟头,水根本不成其为水路。路,是有先后的。
土。同样的水,落在松土里,往下渗;落在板结的地里,在面上积着;落在去年油菜根盘结的地方,绕着走。土不是背景,土在推。这块地的土有它自己的脾气,水怎么走,一半是水的事,一半是土的事(土=特征纠缠)。
谭伯做了一辈子木匠,对土这个字,一点也不陌生。同一块料,放在潮的屋子里和放在干的屋子里,十年后长出来的不是同一块料。
回写。沟一开,地就变了。水往沟里走,沟壁被冲得更实,沟底一年比一年深,两边的畦一年比一年稳。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土,改了路。这就是回写。
它不是反馈,不是存档。谭伯的锄头开出来的那条沟,以后每浇一次水,就在改写这块地。哪里是高畦,哪里是低畦,哪里种葱,哪里种菜,都被它写进去了。
一锅粥。开沟之前的那一夜,水浇下去,满地都是,哪里是路,哪里是土,哪里是水,分不开。什么都在,什么都还没有分出来。这就是一锅粥(一锅粥=混沌)。
别把它想成「什么都没有」。恰恰相反,它什么都有,只是还没分开。
正在成形。沟刚拖出来的那一会儿,水还没走稳,沟壁还塌着土,有的地方漏,有的地方积。这时候形状冒头了,可还站不稳(正在成形=介生)。这是最有创造的时候,也是最容易出错的时候。
要是这时候来了一场大雨,沟就会毁掉;要是这时候谭伯懂得多补两锹土,沟就会越开越好。
定型。过一个季节,沟壁硬了,水路稳了,三条畦各有各的菜,不用再看。定型就是稳住,认得出,传得下去(定型=秩序)。
注意:它只是一站,不是终点。明年翻地的时候,它还可以被重新开。
七个词,一块地,一个傍晚。
把它们记在心里,因为本书对庄子的整个读法,就在这七个词里。《庄子》里的浑沌,大致是一锅粥;七窍,是凿出来的形状;庖丁的十九年,是路;惠施,是土里最硬的那一块。至于回写,那是庄子最少写到的一件事。
先不要急着对号入座。后面每一章会一点一点往里走。
顺便把全书的走法也交代一下,让你心里有张图。
第一编三章,先弄清手里的书是什么、写它的人是谁、本书拿什么刀拆它。第二编七章,读内篇,那里的庄子还活在惠施对面,缝最窄。
第三编读外篇,一共十五章,这一百多年里缝一点点变宽。第四编读杂篇,一路读到《天下》,那里的学派给百家判了卷,也给自己判了卷。
第五编是对账,把庄子放到老子、惠施、儒家、郭象和今天的旁边去量一量。第六编是结算:浑沌为什么必须死,缝是怎样变宽的,你自己身上哪一窍不肯凿。
如果你只有一个下午,可以读这篇导论,再读第 10 章《应帝王》和第 27 章《徐无鬼》。前一章是全书的总比喻,后一章是全书的总钥匙。
整部书,也是一窍一窍凿的。凿的时候,本书尽量记着倏和忽的教训:每一窍之间,留出长的时间。
庄子自己有一套词。他没学过 SDE,本书也不打算替他翻译。可是读他的人,需要知道他的词,大致对上本书这七个词里的哪一个,差在哪里。
本书手里的扳手,其实只有三把:看形状,看路,看土;再加一次回头看,也就是回写。庄子的词,一个一个放上去,哪里合得上,哪里合不上,一试便知。
下面这张表,是个预览。后面每一章,会把其中一两行放大了读。
| 庄子的词 | 大白话 | 大致对上 | 差在哪里 |
|---|---|---|---|
| 道 | 万物走的那条路、那个理 | 路,也带一点土 | 他说的道像是早就在那儿的;本书看,路是走出来的 |
| 化 | 东西一直在变 | 正在成形,一路的路 | 他看见了变,又把变收进「齐」里 |
| 天 | 本来的、没人动过的样子 | 一锅粥;有时是土 | 他把「天」放在人之前;本书看,天里也有人早年留下的刀痕 |
| 浑沌 | 没有分开的那一团 | 一锅粥 | 他把它写成起点和归宿;本书看,它只是一站 |
| 忘 | 把执着放掉 | 土的松动,回写的反面 | 他写的「忘」,也是一步一步练出来的 |
| 游 | 不被什么困住地走 | 路上的轻,正在成形里的自由 | 游需要有地方可游;那个地方是谁挖的 |
| 齐 | 是非高下摆平 | 把各种形状压回一锅粥的办法 | 压平以后,路就看不见了 |
| 无用 | 不被拿去当材料 | 土的自保 | 无用也是在一片土里才有的,换一片土就有用了 |
这张表要小心读。
第三列写的是「大致对上」,不是「就是」。庄子的「道」没有那么单一;《庄子》里「道」字的用法,各篇不同〔待核〕。表里写的,只是这部书里用得最多的那种用法。
第四列才是本书真正要说的。你会发现,这一列里的每一个「差」,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他的词,大多看见了「走」,却不看「走出来的」那一段。
这个地方,本书叫它回写。
回写的意思是: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土,改了路。庖丁的刀练了十九年,刀法回头改写了他的手,改写了他看牛的眼睛。惠施一场一场的辩,回头改写了庄子的话该怎么说。这一部书写成以后,又回头改写了后来读它的人,一代一代,直到今天。
这些,全是回写。
可是在庄子的词里,找不到一个词,专门放它。他有「化」,有「忘」,有「游」,可是没有哪一个词,是说一个人练出来的东西,怎样回头改了他自己。
没有这个词,不等于没有这件事。这件事,在书里一直发生,只是没有名字。
你可以拿一个很小的问题去试它:庖丁的刀用了十九年,那把刀在这十九年里,改变了谁?
是改变了牛吗?牛只是被解开了。是改变了刀吗?刀的锋口,一年年磨出了一个只属于他的角度。更大的改变,在庖丁的手和眼睛上:他看牛的方式,已经不是十九年前那个人看牛的方式了。
这个改变,是练出来的,也是被刀回写出来的。庄子把它说成「依乎天理」,说成顺着牛本来的纹路走。顺,当然是对的;可是「顺」这件事,要先有一双练出来的眼睛,才顺得动。这一点,第 6 章会慢慢读。
所以本书想对庄子做的事,不是另立一套词去盖住他。本书借着这七个词,把他那几个最大的词,一个一个挪到地上,看它们在谭伯的菜地里怎么长。
举三个例子,让你先有点手感。
先说「天」。庄子说「天」,是说没被人动过的样子。可是你到谭伯的地里看,那汪积水所在的西南角,是低处,看上去最「天然」。可它为什么低?因为去年有人在那里挖过土,或者拉过车。天里面有人早年留下的刀痕,只是年头久了,看不出来。
再说「忘」。庄子要人忘,忘掉是非,忘掉仁义,忘掉自己。可是你看谭伯拉线,他拉得那么直,不用想,手自己就走了。那条线,他练了五十年。手上的「忘」,不是没有,是练进去的。忘,是练到头的样子,不是不练。
最后说「无用」。一棵没用的树活下来了。可是它活下来,是因为那一片地里没有木匠。换了谭伯在场,他一眼就能看出这棵树能做什么。无用,是跟一片土连在一起的,不是树自己带着的。
这三个例子,后面都有整章去读。现在记住一个感觉就够了:庄子指给你看的那个「本来」,往往是一道老得看不出来的刀痕。
这里要补一句,免得你把这件事想歪了。SDE 要向庄子学的,不比它能给他的少。庄子对「强凿」的警觉,是 SDE 必须学的。一套讲发生的学说,如果不防着自己变成倏和忽,它很快就会变成倏和忽。这一点,本书第 44 章回来讲。
读到这里,你心里大概已经有几个疑问。先把最容易出的三个误会清掉。
第一个误会:本书是说庄子错了。
不是。
庄子对强凿的警觉,对一把尺子量天下的警惕,对好心办坏事的看见,是对的,而且是几千年来说得最好的人之一。本书没有一章会反对这一点。
本书说的是另一件事:他看见了许多东西,却在结账的时候,把其中一笔记错了户头。这是后面所有章节要一章一章对账的东西。
对一个写得这么好的人,批评的前提,是先把他的看见摆足。所以每一章里,「他看见了」都排在「他收回了」前面。
而且这条路上,他并不孤单。后来的儒家人物就在对面看见过同一道缝。荀子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一个站在对面的人,用另一套话,指的正是同一个地方。这一点,第 39 章细读。
第二个误会:本书是劝人「凿」得越多越好。
也不是。
倏和忽那一天一窍的做法,本书并不赞成。一天凿一窍,七天凿完,是急。浑沌不是不能有窍,是窍不能被别人当成一道工序,限期凿完。
菜地的例子里,谭伯开的是一条沟,不是十条。他拉线,看水往哪走,再下锄;开完,看一夜,再决定下一条。这叫凿得有分寸,留出长的时间。
所以如果非要说本书「主张」什么,那就是这一句:凿不可免,怎样凿才是问题。第 42 章和第 44 章会讲怎样凿而不死。
第三个误会:本书把书里的庄子故事当史实。
更不是。
钓濮水、鼓盆、将死,这些故事,本书当学派留下的像来读,不当庄周的账本来读。书里的庄子说了什么,是一回事;历史上的庄周做了什么,是另一回事。第 2 章会专门讲,哪些材料是一级的,哪些是二级、三级的。
读的时候,你可以把「书里的庄子」当成一个角色,像读小说里的人物一样读他的言行。这样读,反倒更安全,也更公平。
三个误会清掉了,剩下的就是真正要读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要交代:本书的判断,是可以被推翻的。每一章里,都有一段专门写「本条为伪的条件」,也就是:如果出现了什么,这一章的判断就要收窄。读者尽管拿着这些条件去翻书。
一个怕被推翻的判断,不配写在书里。
读到这里,有的读者会问:站上不是已经有一本讲庄子的吗?
有。王德生著的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是一本主题卷。它按问题讲:大鹏为什么要等风,庖丁为什么在筋骨交错的地方慢下来,轮扁为什么一句话教不会,梓庆忘掉的为什么不是所有事,鼓盆之前的那一句「是其始死也」为什么不能删,那个会辩论的人不在了以后,庄子是什么样子,每天凿一个孔为什么越帮越坏,雁为什么因无用被杀,以及从郭象到今天,这些话怎样一路传下来。
这些,本系列第 274 号已经读出来了。本书不再复述它的论证,也不借它的题目和场景。
两本书的分工是这样的:
第 274 号按主题讲,讲逍遥怎样一步一步长出来。本书逐篇拆,三十三篇一篇一篇过,追的是另一条线:这部书的谱系,怎样把那道缝越拉越宽。
它说「长出来」,本书说「凿」。同一件事,两个说法,互为对账,不互相推翻。
所以往后每遇到它已经读过的段落,本书会写一句「本系列第 274 号已经读出……,本书接着往下判」,再往前多走一步。这一步,通常是三样东西:这一篇站在谱系的哪一层,这里有没有回写,这一篇的判语是什么。
比如庖丁慢下来那一刻。本系列第 274 号已经读出,那一次放慢,是十九年里最要紧的一下;本书接着往下判:那一下慢,正是回写发生的地方,刀回头改了手,手回头改了眼,而这一篇把它说成了「依乎天理」。
你可以先读它,再读本书;也可以反过来。哪一本在前,对账都成立。
本书每一章的末尾,都有一句「带走的话」,和两行「小账」。
「带走的话」是一句,约四十个字,能抄进你的本子里。
「小账」是两行,每一章格式一样。
第一行: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读到的这一篇,看见了什么,又收回了什么。它给你开了一扇什么门,又把哪一扇门关上了。用一句话说完。
第二行: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这一行是全书固定的一问,问的是本篇里的这个东西,到底是原本就在那儿,还是一刀一刀弄出来的。
固定的一问,每章都要问,看上去有些重复。重复是故意的。你每问一次,眼光就磨一次。到了后面的章节,你会发现自己不用翻书,就能看出一篇文字里,哪些是长出来的,哪些是被说成本来就有的。
拿这篇导论来试一试。
第一行:这篇导论开了什么门?它把一个很短的故事和一部很长的书并排放在一起,让你看见两者之间有一道缝。它关上了什么门?它关上了「庄子只是一个反对凿的人」这一扇。
第二行:浑沌死于七窍,这个故事里的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故事说,是凿出来的,是倏和忽凿的。
可是顺着问下去,会碰到一个更有意思的地方:倏和忽为什么要凿?因为他们先看见了别人有窍。这个「看见」是哪里来的?是他们自己的七窍,用了很多年,才有的眼光。
所以窍这件事,往前问一步,也是凿出来的。
再往另一个方向问一步:这篇导论里写的「谭伯那条沟」,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是凿出来的,而且凿得有线、有分寸,一锄下去,水才有了路。
你看,这一问不难,难的是肯问。
最后回到菜地。
第二天一早,谭伯真的去看了。沟壁大体没塌,只在拐弯的地方塌了一小截,土落进沟里,水走到那里就缓了。他蹲下去,用手把塌土捧出来,又从旁边铲两锹实土,沿着沟壁拍紧。
小鱼那天没去。后来她听外公说起这件事,只说了一句:「昨天是开,今天是补。」
谭伯说:「开是一回事,补又是一回事。补的时候,那块地才算认了你。」
这就是账本里没写出来的那一页。凿一窍,是一笔;凿完以后回去看一夜、补两锹,是另一笔。倏和忽只做了第一笔,把第二笔省掉了。
读完全书,把四十四章的小账连起来,就是一本总账。账平不平,要等读完才算得出来。账上若有一笔对不上,本书愿意被改。
下一章,从一个数字讲起:五十二,怎样变成了三十三。
一部劝人别凿的书,自己是一窍一窍凿成的;先把这件事看清,再去读它。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门,让你看见《庄子》的说法和《庄子》的做法之间有一道缝;关上了一扇门,「他只是反对凿」。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浑沌七窍的故事里,窍是凿出来的;可「我们读到的这部《庄子》」这件事本身,是郭象删、苏轼疑、一代代人一篇篇编次出来的,也是凿出来的。
这一编三章,先不进《庄子》的门,先看这扇门是怎样造出来的。
第 1 章看五十二篇怎样被删成三十三篇。第 2 章看庄周这个人,我们能知道多少,书里的庄子又是谁画的。第 3 章交代本书用什么办法拆这部书:先找扎手的地方,再让判断长出来。
我们读到的《庄子》,本身就是一次凿。
设想有这样一户人家。
爷爷过世以后,留下五十二个笔记本。有的写满了字,有的只记了几页。有读书的心得,有给老朋友的信底稿,有一本一本的流水账,有半夜醒来记下的梦,有抄来的偏方,还有几首自己编的顺口溜。
姑姑想给他出一部文集,自费印五十本,过年时分给亲戚。她翻了整整一个冬天,最后挑出三十三本。
账本没有收。梦话没有收。偏方和顺口溜也没有收。她的理由很站得住:文集是给人读的,读的人要读得下去;一页一页的米价和药方,谁读得下去?
她还做了第二件事。三十三本里,有几本是爷爷年轻时写的,字句硬,棱角多。她顺手磨了磨,把几处太冲的话改得平和些。她觉得爷爷要是活着,也会这样改。
文集印出来了,装订得很好。
三十年后,孙辈翻开它,读到的爷爷是一个清雅、爱读书、说话有分寸的人。孙辈对着这本书,给爷爷写了一篇纪念文章,写得很动人。
可是隔壁的老邻居看了,摇摇头说:他账记得比谁都细,为了一分钱,能跟菜贩子吵半条街。
没有人说姑姑做错了。文集本来就要挑,挑了就有删。只是从那以后,这户人家里,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五十二个笔记本的全貌。大家说的「爷爷」,其实是一本三十三篇的「爷爷」。
你手里那本《庄子》,就是这样一部文集。
你在书店里买到的《庄子》,几乎都是三十三篇:内篇七篇,外篇十五篇,杂篇十一篇。目录齐齐整整,像是从一开始就这样。
可是这个数字,是一个叫郭象的人在西晋时定下来的。
再往前,班固写《汉书·艺文志》,在道家那一栏里著录的是:「《庄子》五十二篇」。后面跟着一句很短的话:名周,宋人。〔待核〕
五十二,比三十三多出十九篇。
十九篇,是多出来的,还是丢掉的?先别急着回答,把几个本子的数字并排摆一摆。据陆德明《经典释文·序录》所记,大意如此〔待核:大意〕:
司马彪注本,五十二篇。
崔譔注本,二十七篇。
向秀注本,二十六篇。
郭象注本,三十三篇。
这四个数字不是一路减下来的。司马彪的本子最厚,和汉代的著录对得上。崔譔和向秀的本子都比郭象的还薄。也就是说,在郭象动手之前,已经有人拿着一把更小的尺子,把这部书裁短过了。
郭象的三十三篇,是在这些本子之间选出来的一种裁法。它不是最厚的,也不是最薄的。它只是后来流传下来、别的本子都失传了的那一种。
有现代学者指出,司马彪本若把内、外、杂三部加起来,只有四十九篇,剩下三篇叫「解说」〔待核〕。《序录》里相关的话,大意是:司马彪的本子,内篇七,外篇二十八,杂篇十四,解说三〔待核:大意〕。
这样一算,五十二篇里本来就有一部分,是后人给前人的文字写的「说明」。它们本来就不是同一种东西。
还有一句话,要先记下来,后面有大用。《序录》提到各家的本子时,说内篇「众家并同」〔待核〕。外篇、杂篇各家就不一样了,有的本子甚至只有外篇,没有杂篇〔待核:大意〕。
内篇七篇,每一家都有,几乎没有争。越往外,各家越不齐。
这一章先把这个形状看清楚:中间那七篇,是最稳的一块;外面那一圈,是一直在变的一圈。
数字背后,还有一个更笨拙的事实,值得先放到桌上:这部书最早是写在竹简上的。
一枚竹简,只能写一行字。一篇文章,要几十枚、上百枚竹简,用绳子编起来,卷成一卷。这一卷,就叫「一篇」。
你可以把一篇想成一个捆好的柴火。捆子是自成一体的,可以单独拿走,也可以往别的柴堆里一放。绳子一断,竹简就散;散了,再编,次序就可能变。
这样的书,天然就不是「一个人写完交稿」的样子。
先秦的书,大多是这样攒起来的。一位老师讲学,学生记;老师去世,学生接着讲,接着记;几代人以后,几十捆竹简堆在一起,贴上老师的名字,就成了「某子」。
这不是造假。那个年月,书名不等于作者署名。「庄子」两个字,既指那个人,也指他身后一整个读他、讲他、续他的人群。
所以《庄子》里出现不同口气、不同主张的篇章,不用奇怪。奇怪的倒是,居然有一条线能从头牵到尾。
到了汉代,朝廷校书,把散在各处的竹简收拢,去重复,定篇次。《汉书·艺文志》的五十二篇,就是这样一次收拢的结果。从这一刻起,「庄子」才第一次有了一个固定的篇数。
固定,也是一次凿。
再看一个数字。司马迁说庄子「著书十余万言」。而今天的三十三篇,数下来不到七万字〔待核〕。十余万言是个大概的说法,不能当账本用;可是两头一比,今本大约只是它的一半多一点〔待核〕。
这也和五十二变三十三的算术,大致对得上。
被删的十九篇,现在读不到了。零星的句子散在古人的注疏和类书里,拼不成篇。
那么,它们为什么被删?
留下来的线索,是一段后人转述的话。大意是:有些篇目「巧杂」,有的像《山海经》,有的像占梦的书,所以郭象不要〔待核:大意〕。这段话在《序录》里被引过,出自谁的手笔,学者说法不一,本书不替他们裁〔待核〕。
据说被点名的篇目里,有《阏奕》《意修》《危言》《游凫》《子胥》这样的名字〔待核〕。你听着陌生,是因为它们已经不在你手里的那本书里了。
「巧杂」两个字,值得停一下。
巧,是花样多、机关多。杂,是什么都往里放。一部书里要是既有玄远的道理,又有怪异的传说,又有解梦占卜的方子,在一个讲究「玄远」的时代,编书的人会怎么想?
他会想:这些东西会把真正的东西冲淡。
郭象是魏晋时的人。魏晋人爱谈玄,爱听「言有尽而意无穷」那一路话。他读《庄子》,要的是那个说「逍遥」「齐物」的庄子,不是那个讲海外奇谈、解梦占卜的庄子。
所以他删了。
他删得对不对,这一章后面再说。先看另一件事。
《世说新语·文学》里还有一个有名的公案,大意是:向秀注《庄子》,没有注完人就去世了;郭象见他的注没有流传开,就拿过来,自己补注了《秋水》《至乐》两篇,又改了《马蹄》一篇,其余的只是点定文句,然后署上自己的名字。
这个公案后人吵了一千多年。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说向秀、郭象两家的注本来就有大段相通〔待核〕。
本书不趟这个水。本书只借它说一件事:《庄子》这部书,从汉代到魏晋,一直不是一块凝固的石头。有人注,有人补,有人删,有人改,每一次都留下手印。
你读到的三十三篇,是几十双手捏过之后的样子。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到了「从郭象到今天」这一条线:郭象的注怎样成了后人读庄子的眼镜。本书接着往下判:眼镜之前,还有刀。郭象先裁出了三十三篇的形状,才有人戴着他的眼镜去读;眼镜是第二步,刀是第一步。这一章先把第一步摆出来。
现在打开郭象的本子,看它的格局。
内篇七篇:《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人间世》《德充符》《大宗师》《应帝王》。
外篇十五篇:《骈拇》《马蹄》《胠箧》《在宥》《天地》《天道》《天运》《刻意》《缮性》《秋水》《至乐》《达生》《山木》《田子方》《知北游》。
杂篇十一篇:《庚桑楚》《徐无鬼》《则阳》《外物》《寓言》《让王》《盗跖》《说剑》《渔父》《列御寇》《天下》。
这三个抽屉,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名字不是同一种取法。
内篇的名字,是一句话概括的主题:「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你一看名字,就知道这篇要讲什么。
外篇、杂篇的名字,大多是从第一句话里摘两个字:「骈拇」,是开头「骈拇枝指」的头两字;「马蹄」,是开头「马,蹄可以践霜雪」里的两个字。
这个差别说明什么?
说明内篇的篇名,很可能是有人专门为它想的,想的人读过全篇。外篇、杂篇的篇名,只是从一堆没有名字的文章里,随手摘个头来认。
这是一个线索,不是定论。篇名是谁起的,什么时候起的,各家说法不一〔待核〕。
可是它和另一条线索指向同一边:内篇七篇,每篇一个主题,前后文气收得紧;外篇、杂篇就松得多,有的一篇里装着好几个不相干的片段。
所以学界一般认为:内篇七篇,最接近庄周本人;外篇十五篇、杂篇十一篇,出自他之后百余年间的门人后学。
要补一句公道话:也有学者对内篇的年代有不同的看法,主张内篇成书并不比外杂篇的部分更早〔待核〕。这是学界里还没有收场的一场争论。本书照一般的说法走,但会随时提醒你:这是一般的说法。
北宋有个人,对郭象的这个格局,提出了更狠的意见。
他就是苏轼。苏轼写过一篇《庄子祠堂记》。他在里面说了两件很不一样的事。
第一件,是替庄子翻案。大意是:人人都说庄子骂孔子,其实他是帮孔子的。他的话「实予而文不予,阳挤而阴助之」,表面上推开,暗地里扶着。
第二件,是动刀子。他读到《盗跖》《渔父》,觉得真的像是在骂孔子,这跟他前面的判断打了架,怎么办?
他给出的办法,大意是:这些不会是庄子写的,是后来糊涂的人,借庄子的名字去骂孔子。《让王》《说剑》两篇,也不像庄子的书。把这四篇去掉,《寓言》最后的一段,就能和《列御寇》的开头直接接上,文气顺了。
四篇,就是《让王》《盗跖》《说剑》《渔父》。后来的人把怀疑这四篇是伪作的说法,一直往上追到苏轼。
你看这里面有一个值得停一停的地方。
苏轼不是凭考据,是凭「这不像庄子」的感觉。这种感觉,背后有一幅他心里的庄子像:一个帮孔子的庄子,一个文气顺畅的庄子。凡是跟这幅像不合的,他都怀疑是别人混进来的。
这很有意思。因为司马迁早在汉代就写过:庄子「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訿孔子之徒」。
司马迁看见的庄子,恰恰是会骂孔子的那个庄子。他把《渔父》《盗跖》当作庄子的作品,没有起疑。
两个人,一个在汉代,一个在宋代,对着同一批篇目,看见了两个不同的庄子。
哪个对?这一章不判。只想让你看见:每个读者手里都有一把刀。苏轼的刀削掉四篇,郭象的刀削掉十九篇,而《史记》里的那个司马迁,没有这把刀,他看见的更宽。
清初的王夫之,在《庄子解》里也谈过外篇、杂篇的来路。大意是:内篇是庄子的根本,外篇、杂篇多是后来的人顺着内篇推衍出来的,其中杂篇的几篇更是驳杂〔待核:大意〕。他把内篇当作「经」来看,其余当作「传」来读。
这是一种读法,也是一次凿。读法里本来就有取舍。
到了现代,学者们不再满足于「内是真的、外杂是假的」这样一刀切。他们开始问:外篇、杂篇里这些东西,是不是出自不同的人群?
刘笑敢在《庄子哲学及其演变》里,把外篇、杂篇分成了几支,大意是:述庄派、无君派、黄老派〔待核:大意〕。
述庄派,是顺着内篇往下讲、替庄子解说的一群人。
无君派,是把「不要管天下」推到最硬的一群人,连君主都不要。
黄老派,是把庄子的话和讲究君王南面之术的那一路话糅在一起的一群人。
这个分法,本书借来用。借的时候要说清楚两句:它是一张地图,不是一份判决书。同一篇里常常有好几支的手,有的段落难以归队,学者们也吵〔待核〕。
本书用它,只为了一件事:在每一章里,告诉你这一篇站在哪一层、哪一支,它从内篇那里接走了什么,又放下了什么。
下面这张表,把前面几节的东西收在一起。
| 抽屉 | 篇数 | 一般的说法 | 本书怎样看 |
|---|---|---|---|
| 内篇 | 七 | 最近庄周本人 | 缝最窄,庄周还活在惠施对面 |
| 外篇 | 十五 | 门人后学,百余年间 | 缝开始变宽,几支手在这里碰头 |
| 杂篇 | 十一 | 门人后学;其中四篇自苏轼起疑为伪 | 缝最宽,有的只剩口号 |
注意最后一列。它不是在给真假打分。它是在说:同一个看见,传到不同的手里,会被磨成不同的宽度。
地图画好了,试着在地图上走一小段,看看「传播中变宽」到底是什么样子。
先说一个你大概听过的故事:庄子拒绝做官。
在《史记》的附传里,这个故事发生在楚威王身上。楚威王听说庄周贤能,派使者带着厚礼来请他做相。庄周笑着对使者说:你没见过祭祀用的牛吗?养了好几年,披上彩绣,牵进太庙,那时候想做一头没人管的小猪,也来不及了。他说,自己宁愿「游戏污渎之中自快」,终身不做官。
在外篇《秋水》里,同一个主题换了一副模样。楚王派了两位大夫去,庄子在濮水边钓鱼,头也不回,只讲了一只神龟的故事:它宁愿死了被供在庙堂上,还是活着在泥里拖着尾巴爬?两位大夫说,宁愿活着拖尾巴。庄子说,那你们回去吧,我也要拖着尾巴在泥里。
而在杂篇《列御寇》里,又有一个版本:有人来聘庄子,庄子回答那位使者的,又是牺牲之牛的话头。
三个抽屉,三个版本。使者不同,比喻不同,连「楚王」是哪一位也不同。
哪一个是「真的」?这是下一章要谈的问题。这里只取其中一个意思:同一个主张——不做官、不受羁绊——在传的路上,一边在被讲,一边在被改写。每一次改写,都把那个主张磨得更利,也更像一句口号。
这就是传播中变宽的最小样本。
读这一本书,你会反复碰到这种现象:内篇里一个有来历、有对手的看见,传到外篇是一个漂亮的比喻,传到杂篇,就只剩一句「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看见还在,路却不见了。
现在可以把前面的东西合起来说了。
先问一个小问题:你读《庄子》的时候,读的是谁的手艺?
是庄周的吗?内篇可能是。外篇杂篇,是后学的。篇目的排序,是汉代校书的人排的。五十二篇变三十三篇,是魏晋的人裁的。注文,是郭象写的,成玄英疏的。字句,是几十代抄书人一笔一笔抄下来的。
一层一层,都有手。
这就是本书第一句要说清的话:他教的是不凿,他靠的是凿。这句话先落在书上,再落在人身上。
落在书上,是说这部书教人「不要加工,不要削凿,回到本来」,可是它自己这个样子,是被凿出来的:被后学续写,被汉人校编,被郭象删改。
你读到的「本来」,不是本来,是一条走过的路留下的最后一截。
这样说容易误会,所以要说三句。
第一句:这不是在说《庄子》是假的。一部书经过这么多手,才活下来,这件事本身很了不起。
第二句:这不是在说郭象做错了。他的删,保住了这部书的可读性。后文会专门还他一个公道。
第三句:这是在说一个很具体的事实:你手里的这部书,是一条长出来的路,不是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整石。
这条路还回头改了后来的人。
郭象的本子流传以后,别的本子慢慢失传了。后人想象「庄子」的时候,只能想象三十三篇里的庄子。这是一次回写:走出来的一条路,回头改了后人心里「庄子是什么」的那块土。
等你读完这本书,会发现这个事实,正好是全书判词的第一个物证:一个主张「不要凿」的学派,靠一把又一把的刀,才留下了这个主张。
「凿」这个字用得太笼统,容易把不同的动作混在一起。这里拆成三种手。
第一种,删。郭象删十九篇,崔譔、向秀的本子更薄,也是删。删的特点是:动作大,留下的空位也大。后人一眼就能看见「少了什么」,所以反倒容易讨论。
第二种,补。后学续写,是补。外篇、杂篇的大部分,就是内篇之后百余年间陆续补进来的。补的特点是:补的人通常觉得自己在「讲明白」老师的意思,并不觉得自己在改。他们顺着内篇的话头往下走,走到哪里,哪里就成了「庄子的话」。
第三种,改。抄书的人一笔一笔抄,难免有错字、漏字、擅自顺口的字。注书的人为了讲通,又会把有疑问的字句「点定」一下。这一种最隐蔽:没有谁觉得自己动过刀,可是日子久了,字面已经和最早的样子隔了好几层。
三种手里,删最显眼,补最难察觉,改最没有人承认。
读《庄子》,要同时防三样。你看到某一句特别漂亮、特别顺口,不妨留个心眼:它是原来就这么漂亮,还是被一代代人磨得这么漂亮?
这里没有结论,只有一个读法:文本越顺,越要问它走过多少手。
讲到这里,有三个误会最容易冒出来,先拦一下。
第一个误会:外篇、杂篇是后人写的,所以不用读。
不是。后人写的,恰恰是这条路上最有信息的一段。一个看见怎样被传、怎样被收窄、怎样被喊成口号,要在外篇、杂篇里才看得见。只读内篇,你只会看到起点;读完外杂篇,才看到它走到了哪里。本书四十四章,有二十六章读外篇、杂篇,原因就在这里。
第二个误会:内篇就是庄周的原话。
也不是。「最近庄周本人」,是一个相对的说法,不是签字画押。内篇七篇各家本子并同,说明它稳;稳,不等于每一个字都出自庄周之手。何况内篇里有庄周出场的段落,那是别人写的庄周。这一点,下一章细讲。
第三个误会:被删掉的,就是低级的、没价值的。
也不是。删它的人,用的是他那个时代的口味。「巧杂」是魏晋人的判语,不是千古的定论。一个时代觉得杂的东西,另一个时代可能最想要。你今天读到的最动人的段落,有一些,换一个年代的编者,也许就舍不得。
三个误会放下,才能往下读。
还有一个小小的心理关口:很多人读到「这书被删过、被补过」,会有一点失落,像发现了心里的圣物不够完整。其实不必。
没有哪一本传了两千年的书是完整的。能传下来,靠的就是被一代代人有取有舍地接住。完整的东西反而传不远,因为没有人敢动,也就没有人愿意抄。
说郭象之前,先把公道还给他。
第一,他让这部书读得下去。五十二篇里有一部分真的是杂乱的:重复的,残缺的,口气不一的。一个读者拿到一堆这样的东西,大概读到第三篇就放下了。郭象的三十三篇,有章法,有顺序,有内、外、杂的层次。
第二,他留住了最要紧的那一块。内篇七篇,各家本子都有,他一篇没动。他要删的,是外圈那些最容易飘走的东西。
第三,他自己也在写。他的注,本身就是魏晋玄学里一部重要的书。这部书之所以到今天还能被人认真对待,他的手艺有功劳。
所以郭象这一刀,在一个条件下完全是对的:当一部书需要被传下去,而传下去的力气有限的时候,裁剪是必要的。
不裁,可能就连这三十三篇也留不住。
做个设想。一个抄书的人,手边有一份五十二篇的全本,纸贵,墨贵,时间有限。他会抄哪些?
他会抄最稳的,最多人认的,最能让客人点头的。其余的,慢慢就没有人抄了。书的命运,常常不是被人烧掉的,是被人冷落掉的。
所以郭象的刀,在某种意义上只是替一个更大的、看不见的过程,补上了最后一下。那个过程叫:没有人抄。
再看郭象的另一面。他不是只删,他还给留下的部分排了次序,分了抽屉,写了序。读者今天习惯的「先内篇、后外篇、再杂篇」,从逍遥游读起,一路读到天下,这个阅读的顺序,也是他给的。
你今天觉得《庄子》好读,有一部分是他的功劳。你今天觉得《庄子》里的庄子「就是这个样子」,有一部分,也是他的手笔。
可是这一刀有一个代价。他裁掉的,是他那个时代觉得「巧杂」的东西。那些东西里,也许有庄子学派真实的另一面:怪异的,民间的,不体面的,和占梦、神话缠在一起的一面。
那一面,我们再也看不到了。
还要说一句诚实话:本书自己也在凿。
三十三篇,本书写四十四章,每一章只能讲其中一部分。哪个故事细讲,哪个故事一笔带过,哪个故事不提,都是本书在动刀。本书不会假装自己没有手。
所以本书给自己立一条规矩:每一次下刀,都告诉你刀落在哪里。这一章的刀,落在了「数字」上。后面每一章,会落在某一篇的某一处。
知道了三十三篇是一次凿,读下面的章节时,有三件事要先放在心里。
第一,每一章开头,会告诉你这一篇站在哪一层。是内篇、外篇还是杂篇,是述庄、无君、黄老哪一支,或者是自苏轼起就被怀疑的那四篇之一。
第二,读到书里关于庄子的故事,会换一种说法。不写「庄子如何如何」,写「书里的庄子」「这一篇里的庄子」。这些故事是学派替他留下的像,下一章专门讲它们。
第三,古文只短引。引文照通行的《庄子集释》,拿不准的字句,只转述大意,并且标明。这样你读到的每一句「庄子说」,都能被你自己去查。
还有一个小小的约定:本书不在三十三篇之外去找「真正的庄子」。那五十二篇已经回不来了。本书只在三十三篇之内,看这些手印在哪里重叠,在哪里顶住。
顶住的地方,常常最有意思。
比如,一篇书里前半段讲「顺着本来」,后半段却在讲一个练了十九年的手艺人。两段话是同一批人写下来的,放在一起,他们自己却没有觉得别扭。这种地方,在三十三篇里反复出现。
本书就是从这些地方进去的。
十九篇完全消失了吗?也不是。
古人注书、编类书的时候,常常顺手引用正文。《庄子》的郭象本之外,在古注、古类书里,还散着一些「今本没有」的句子。后来的校勘家,把它们一条一条辑出来,叫「佚文」。
佚文很零碎,常常只有一两句,没头没尾,拼不成篇。可是它们有一个用处:证明被删掉的东西确实存在过,而且口气和今本并不总是一样。
另外,地下也偶尔送来消息。二十世纪以来,有些汉代墓葬出土过抄着《庄子》字句的简,据说有的内容和今本外篇、杂篇的段落对得上〔待核〕。这类材料零碎,各家的判读不一,本书只作旁证,不拿来下结论。
你不必记住这些名目。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今本之外,有一个更大的「庄子」,我们摸不到,但它投下过影子。
这个影子,本书不去追。本书只提醒你:三十三篇的边缘,不是墙,是被裁开的布边。
全书的开头,为什么不是庄周,不是《逍遥游》,而是五十二和三十三这两个数字?
因为这部书里有一个最有名的故事,正好讲的是「凿」。
《应帝王》的最后,南海的帝叫倏,北海的帝叫忽,中央的帝叫浑沌。倏和忽常到浑沌那里做客,浑沌待他们很好。两位商量着报答他的好处:人都有七窍,用来看、听、吃、呼吸,只有他没有,我们试着给他凿开。于是一天凿一窍,到第七天,浑沌死了。原文最后一句是:「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庄子·应帝王》)。
这个故事,书里讲给你听,是要你不要凿。
可是现在你已经看见:这部书自己,就是被一刀一刀凿出来的。
倏和忽是出于好意的。他们要报德,不是要害人。郭象删篇、苏轼削篇、后学续写、抄手改字,也都是出于好意:要让这部书更清楚,更顺,更能传下去。
好意,也会凿。
这是本书为什么从一个编辑问题开始。它不是在翻旧账,而是想让你在进入《逍遥游》之前,先带上这副眼睛:一部讲「不凿」的书,走到你手上,本身就是「凿」的结果。
这个反差,不是偶然的小毛病。它会在每一篇里换一个样子再出现。
回到开头那户人家。
姑姑老了,孙女整理旧物,在阁楼里翻出一只纸箱。里面不是文集,是被删掉的那十九本:账本、梦话、偏方、顺口溜。
她坐在地板上读了一个下午。
她读到爷爷某年冬天的一页账:「买煤三十斤,贵了两分,和老刘吵了一架,心里不痛快。」往后翻两页,是一个梦:「梦见死去的哥哥坐在桌边吃面,没说话。」再往后,是一首顺口溜,说的是她小时候的事。
她突然明白,文集里那个清雅的爷爷,是姑姑的爷爷。眼前这个吵架、做梦、编顺口溜的爷爷,也是她的爷爷。
两个人,都是真的。只是姑姑只能选一个放进书里。
那天晚上她没有把箱子放回去。她翻出文集,在空白处用铅笔一页一页地补,补的不是删掉的内容,而是一行一行的注:「此处原稿还有一页账」「此篇之前有一个梦」。
她没有改文集。她只是让文集知道,它是被裁出来的。
你读《庄子》,也可以这样读。
读到一篇的时候,别把它当作一块完整的石头。心里留一个小小的空位,对自己说一句:这是被裁出来的,前面还有,后面还有,旁边也还有。
这样读,有两个好处。
好处一,你不会轻易把书里的话当作「庄子说的」。你会问:这是内篇的话,还是后学的话?是原来就有的,还是后来补的?
好处二,你会更敬重这部书,也会对替它保存下来的那些无名的人,多一分感谢。一部被这么多手碰过的书,仍然有一条线从头牵到尾,说明它里面真有东西,经得起碰。
这里还有一个细节,值得多看一眼。
孙女补的那些铅笔字,没有一行是在替爷爷辩护。她没有写「爷爷其实是个好人」,也没有写「账本才是真的爷爷」。她只写了「这里原来还有一页」。
这是一种很克制的读法。它不急着判,也不急着补全。它只是把「被裁过」这件事,老老实实记在页边。
你会发现,这样读过一遍,文集里那个清雅的爷爷并没有变假。他仍然是爷爷的一个样子,而且是姑姑用了一个冬天,一本一本挑出来的样子。你读他,多了几分敬意:原来一个人的「清雅」,是有人花了力气替他留住的。
至于账本里那个吵架的爷爷,也不必因此变得更「真实」。他只是另一个样子,躺在另一个抽屉里。
两个样子并排放在一起,才有一个完整的人。
《庄子》也是这样。内篇的庄子,外篇的庄子,杂篇的庄子,被删掉的那个庄子,并排放在一起,才有一个完整的学派。本书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样子并排放一放,看它们哪里重合,哪里互相顶住。
读到这里,你大概已经在心里问了:既然这样,书里那个「庄子」到底是谁?有没有那个人?
下一章接着讲。
这一晚,孙女的做法很小,小到几乎不算做法。可是正是这样的小动作,才让一部被裁过的书,重新有了呼吸:它不再是一块不许碰的石头,而是一件可以被问、被补、被继续读的东西。
明天翻开任何一本《庄子》,不急着读正文,先翻到前面的「出版说明」或「前言」,找三样东西。
一,这本书用的是哪一个底本。
二,它有没有交代内、外、杂三部是怎么分的。
三,它有没有提到被删掉的那十九篇。
三样东西,大多数前言里都会有,只是我们平时不看。这三样看完,你读正文时,心里就多了一张地图。
还有一个更小的试法:下次有人对你说「庄子说……」,你在心里问一句,这一句在哪一篇。只问这一句,不必问到底。问着问着,你会发现,你认识的庄子,比你以为的要多几个人。
第三个试法最轻:找一本家里的旧书,翻到最后一页,看版权页上写着「据某某本整理」还是「据某某本校订」。这几个字,就是前人留下的手印。你不用做什么,只要看见它在那里。看见了,你读这本书的方式,就已经不一样了。
你读到的《庄子》不是一块整石,是几十双手裁出来的文集;读它之前,先问一问刀落在了哪里。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看见了《庄子》本身是一条长出来的路,删与补都是真的;没有收回,因为这一章还没有轮到他说话。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三十三篇这个形状,是凿出来的;内篇七篇这块最稳的地方,各家本子并同,大概更接近本来。
你手里有没有一本「被人整理过的」东西,比如家谱、老照片册、长辈留下的书信?想一想:整理的人删掉了什么,你现在认识的那个人,有多少是整理的结果?
再一问:如果有人替你整理一生,只许留三十三本,你希望他留下哪些?你会不会担心,别人记住的只是那一版?
另一问:你上一次引用「某某说」的时候,查过原话吗?
林小鱼十九岁,大一,刚读完《逍遥游》,读得有点上头。
那天晚上宿舍熄灯以后,她刷到一条短视频。配乐是一把缓缓的古筝,画面是水墨,字幕一行一行浮出来:
「庄子妻死,鼓盆而歌。他说:生死不过是四季。看透这一层,你就自由了。」
下面的点赞,三十六万。
评论区里最高的一条写着:「这才是真正的活明白了。」
小鱼把它转发到了辩论队的群里,附了一句:「我想用这个当下周的案例。」
队友回得很快:「出处呢?哪一篇?」
她愣了一下,翻回去看视频,视频里没有写。她又翻到自己的书,找到《至乐》,读了一遍,发现视频里有一句话,书里没有,书里有另一句,视频里没有。
书里有一句,视频没有剪进去:「我独何能无概然」。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后来她又问了自己一个更大的问题:这个庄子,我到底是在哪里认识的?是在书里,还是在视频里?是在书里的哪一层?
这一章,就想陪你把这个问题走一遍。
先说结论的一半:你认识的「庄子这个人」,大部分来自一些小故事。小故事很动人,也很好传。可是它们在这部书里,属于最需要被小心对待的那一类材料。
另一半结论,放在后面。
要问庄周是谁,最先该翻的是《史记》。
《史记·老子韩非列传》里,庄子没有自己的传,他被附在老子的后面,只占了不到三百个字。这几百字,是后来所有「庄周生平」的源头。
我们一句一句读。
第一句,是户口:庄子是蒙地的人,名叫周。
蒙在哪里,今天的说法不一,河南、安徽、山东都有人认领〔待核〕。《汉书·艺文志》写的是「名周,宋人」,蒙属宋,两处并不冲突。〔待核〕
第二句,是职务:他曾经做过蒙地的漆园吏。
漆园吏是个什么官?是管漆园的小吏,还是管某个叫「漆园」的地方的官,后人也有不同的读法〔待核〕。可有一点是清楚的:不是大官。
第三句,是时间: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
这是一个粗粗的座标。梁惠王、齐宣王是战国中期的君主。本书不替庄周编年份,只用这句话告诉你:他活在战国中期,大约和孟子同一个时代。
第四句,是学问:他的学问「无所不窥」,不过要旨归根结底是老子的话。
这一句是司马迁的归类。他把庄子放在老子的后面,是因为他认为庄子「本归于老子之言」。这是汉代人的整理方式,不是庄周自己的说法。
第五句,是著作:他写了十余万言的书,「大抵率寓言也」。
请记住这句话。司马迁不是在夸张。他告诉你:这部书的大部分,是寓言。
第六句,是点名:他写了《渔父》《盗跖》《胠箧》,来诋毁孔子的门徒,阐明老子的学术。还提到《畏累虚》《亢桑子》这类,「皆空语无事实」。
这一句里藏着两个信息。一,《渔父》《盗跖》《胠箧》,西汉的司马迁就读过,并且算在庄子名下。二,他说另外两篇「空语无事实」,意思是:这些是编的,没有真人真事。
《畏累虚》《亢桑子》听上去陌生,但它们和今本《庚桑楚》里的「畏垒之山」「庚桑楚」,名字对得上。也就是说,司马迁读到的某些篇目,后来变成了今本杂篇里的一篇。
第七句,是评价:他文章写得好,会用比喻,会铺陈,攻击儒家、墨家毫不留情,当时的老学问家也没法自解。他的话「洸洋自恣以适己」,所以王公大人不能用他。
最后一段,是那个有名的故事:楚威王听说他贤,派使者带着厚礼去请,答应让他做相国。庄周笑着对使者说了一个祭牛的比喻,说宁愿「游戏污渎之中自快」,不要被国君拴住。
不到三百字,到此为止。
读完你会发现,这篇传,一共只提供了两样硬东西:一个名字加籍贯,和一个很粗的年代。其余,要么是评价,要么是书目,要么是一个故事。
对着这篇传,再停一停,有两处地方不太顺。
第一处:司马迁自己说,这部书「大抵率寓言也」,可是他传里最后讲的那个楚威王聘相的故事,却写得像一件真事,有时间、有人物、有对话。
按他自己的话,他应该先打个问号。他没有。
这并不是说司马迁糊涂。他写史,用的是当时能够找到的所有材料,其中有一部分,本来就是从书里读来的。他把书里的故事,当作人物的生平收进了传。
这样的做法,在古代史书里很常见。这不是批评他,而是提醒我们:《史记》里那个楚威王聘相的故事,和《列御寇》《秋水》里的那些故事,很可能是同一堆材料的不同整理。〔待核〕
上一章已经让你看过三个版本:牺牛、神龟、牺牛。这时再回头看,有一个小小的发现:司马迁没有选《秋水》的神龟,选的是《列御寇》那一路的牺牛,再配上「楚威王」的名号。
名号是哪里来的?书里写的是「楚王」。把「楚王」落实成「楚威王」,是司马迁加上去的一笔,让故事有了一个能放进年表的位置。
第二处别扭:司马迁说庄子的学问「本归于老子」。
可是翻翻内篇你会发现,内篇里老聃只出现在几个地方,而且常常是以一个被人谈论的人物出现,比如《养生主》里老聃死了,秦失去吊唁,号了三声就出来了。庄子的路子,和老子并不完全重合。
「庄子归于老子」,是汉代人把先秦思想理成「老庄」一脉的结果。〔待核〕这个归类,对后来的影响极大:此后两千年,人们读庄子,几乎总是先戴上「老庄」这副眼镜。
这副眼镜,也是一次凿。后面第 37 章专门谈。
好了。传里的两个别扭摆出来,我们得到一个提醒:连最老的传记,也是第二手、第三手的。它离庄周,已经隔了两三百年。
传太短,故事却很多。
在《庄子》这部书里,有一批小故事,主角就是「庄子」或者「庄周」。这是书里的人替他留下的像。把它们一幅一幅摆出来,你大概一半都听过。
第一幅,借粟。《外物》里说,庄周家里穷,去向监河侯借粮。监河侯说:好,等我收到封邑的税金,借你三百金,可以吗?庄周气得变了脸色,讲了一个涸辙里的小鱼的故事:我昨天来的路上,听见车辙里有条鲫鱼在喊救命;我说,我去南方游说吴越之王,引西江的水来迎你;鲫鱼说,我只要几升水就活了,你这么说,不如早点到干鱼铺里找我吧。
第二幅,鼓盆。《至乐》里,庄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去吊唁,看见庄子岔开腿坐着,敲着盆子唱歌。惠子说:你不哭,已经够了,还唱歌,是不是过分了?庄子说:不是这样的。她刚死的时候,我怎么能没有感慨呢?后面是一大篇「察其始而本无生」的道理。
第三幅,钓濮水。《秋水》里,庄子在濮水边钓鱼,楚王派了两位大夫来请他,他持竿不顾,讲了神龟的故事。
第四幅,聘相。《列御寇》里,有人来聘他,他答以牺牛的话头。
第五幅,濠梁。《秋水》里,他和惠子在濠水的桥上看鱼,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
第六幅,衣大布。《山木》里,庄子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鞋子用绳子系着,去见魏王。魏王说:先生怎么这么疲惫?庄子说:是贫,不是惫。
第七幅,梦蝶。《齐物论》里,「昔者庄周梦为胡蝶」,醒来不知是周梦蝶,还是蝶梦周。
第八幅,将死。《列御寇》里,庄子快死了,弟子想厚葬他,他说:「吾以天地为棺椁」。弟子怕乌鸦老鹰吃了他。他说:在上面给乌鸢吃,在下面给蝼蚁吃,把这个抢来给那个,何其偏心。
第九幅,惠子墓。《徐无鬼》里,庄子送葬,经过惠子的坟,回头对随从讲了匠石运斤的故事,最后说:「吾无以为质矣」。
九幅画,你一幅一幅看过来,几乎每一幅都让你更喜欢庄子一点。
他穷,却不低头。他丧妻,却先说了真心话。他拒绝了相位。他嘲笑国君。他对朋友深情。他临死还在开玩笑。
这是一个很完整、很可爱、很自洽的人。
问题是:这些画,是谁画的?
把九幅小画放回三个抽屉,会看见一个很整齐的分布。
内篇里,只有一幅:梦蝶。
外篇里,有四幅:钓濮水、濠梁(都在《秋水》),鼓盆(《至乐》),衣大布(《山木》)。
杂篇里,有四幅:借粟(《外物》),聘相、将死(《列御寇》),惠子墓前(《徐无鬼》)。
读到这里,请停一下。
越往外圈,庄子越像一个「有故事的人」:有穷困,有妻子,有弟子,有官府来请,有临终的话。越往内圈,他越像一个只在讲道理的声音,几乎没有生平。
这不是巧合,也不必急着找原因。它只是一个形状:像,是离中心越远,画得越满。
还有一个更细的发现。内篇七篇里,庄子作为人物出场,只有三处:《逍遥游》最后,惠子对他说大瓠、大树的事;《齐物论》最后,他梦见了蝴蝶;《德充符》最后,他和惠子争「人故无情乎」。
这三处,都在篇末。
七篇里有三篇,用「庄子出场」收尾。其余四篇收尾的,是接舆的歌、薪尽火传的句子、子桑的哭、浑沌的死,里面都没有庄子本人。
为什么这三篇的结尾要放进庄子?是原作者故意这样收束,还是后来的编者在篇末补了一笔,让老师亲自出场?本书不知道,也不判。只把这个形状摆在这里,留给读到那几篇的时候再看〔待核〕。
可以确定的是:就算在内篇里,庄子作为人物的几次露面,也属于「别人写的庄周」那一类。内篇最硬的东西,是论证,不是人像。
九幅小画之外,还有一幅更重要的,值得单独说:《天下》里的庄周。
《天下》是全书最后一篇,它像一份学术史的总结,把战国的各家逐个点评。轮到庄周,它写了一段很长的话。
这段话里有几句,可以直接读:说他是听到了古人的道术而心里高兴的人(「庄周闻其风而悦之」);说他用「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来讲话,时常放纵,不拘一格;说他「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却不轻视万物,不去责备是非,和世俗相处。
接着,它夸了几句:他的书虽然瑰丽奇特,却不伤人;他的话虽然参差不齐,却诡异可观;他内心充实,没有止境,向上和造物者同游,向下和不分生死终始的人做朋友。
最后,它做了一个很有意味的收束:说他对「本」,弘大而开阔,深远而放得开;对「宗」,可以说是调和适当、向上通达了。
不过,说到他怎样应对变化、怎样解开事物,它说:「其理不竭,其来不蜕」,恍恍惚惚,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
这是一幅与前面九幅都不同的像。它不讲故事,只给评价;它出自学派自己,却不是在歌颂,而是在盘点。末尾那句「未之尽者」,是学派对自己老师的一句保留:还有没说完的。
后面第 36 章会专门读它。这里先记住一点:连学派自己给老师写的总评,都留了「没说尽」的口子。
这个口子,正是本书要接着往下走的地方。
这个问题,本书要认真对待,所以先立一个办法。
研究近现代的人物,可以翻书信、账本、日记、草稿,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让别人看而留下的,最可靠。研究庄周,这些东西一件也没有。
没有草稿,没有账,没有书信。他是战国的人,两千三百多年前的人。
所以本书换一个办法:不翻他的物,翻文本的层。一段话离庄周有多远,它是为谁写的,就是它能不能当证据的尺度。
据此,把材料分成三级。
| 级别 | 是什么 | 例子 | 本书怎么用 |
|---|---|---|---|
| 一级 | 在讲道理、摆论证的文字,不替任何人立像 | 内篇里的论辩,如《齐物论》里对「辩」的反复追问 | 当最硬的依据;仍不等于一字不差出自庄周之手 |
| 二级 | 同时代或稍后他人谈到他的话 | 《荀子·解蔽》的评语、《天下》对庄周的描写、《史记》附传、《汉志》的一行字 | 当旁证,要问写给谁、为什么写 |
| 三级 | 书里替他留像的小故事 | 借粟、鼓盆、钓濮水、聘相、将死、惠子墓前、濠梁、梦蝶 | 只能拿来拆,不能当证据说「庄周真的如何」 |
分这张表,要说清楚三个规矩。
规矩一:分级看的是「这段话在干什么」,不看它在哪一篇。内篇里也有三级材料。《齐物论》里的论辩是一级,可是同一篇里「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是别人写的庄周,那是三级。
规矩二:三级不是废料。本书用得最多的,恰恰是三级。
规矩三:二级里有一条很重要。《荀子·解蔽》里有一句话:「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是儒家,和庄周隔着几十年,他读到的庄子,是一个只看见天、没有看见人的庄子。这是一个外人看到的像,也是现存最早的评语之一。后面第 39 章会专门谈。
《天下》里对庄周的描写则是另一种二级材料。那是庄子学派自己写的,写到他的时候用了「庄周闻其风而悦之」这样的话,说他是听到了古人的道术而心里高兴的人。它是学派自己给老师的一个定位,不是外人的评价,也不是庄周的自述。
说「三级材料只能拆」,容易显得空。拿一幅画来,当面拆一遍。
就拆借粟。
先问第一个问题:这个故事是谁在讲?
故事出自《外物》。《外物》在杂篇,本身是一篇由好几个片段拼成的文章:有任公子钓大鱼,有儒者盗墓,有「得鱼而忘荃」的话,借粟只是其中一段。写它的人,不是庄周,是后来某个爱讲这类故事的人。
再问第二个问题:它讲给谁听?
故事里有两个人:庄周,监河侯。监河侯说的是官场上最常见的客气话:等我收了钱,再借你三百金。庄周的反应,是变了脸色,然后讲涸辙之鲋。
听这个故事的人,是读者。他读到的是:庄周穷,却有骨气;官府的客气话,是对穷人的敷衍;而庄周的回答,漂亮得一句话就能把对方堵死。
第三个问题:它想让读者怎样?
它想让读者站在庄周这一边,对监河侯摇头,对庄周叹一口气。它在塑造一种同情,一种「这样的人配得上受尊敬」的感情。
这三个问题问下来,你会发现:这个故事里最稳的东西,是它的「口气」,不是它的「事实」。
事实是什么?庄周真的穷过吗?真的去借过粮吗?真的有个叫监河侯的人?这些我们都没有一级材料可以验证。
口气是什么?是写故事的人对穷、对官、对有骨气的人的态度。这个,故事本身就带着,不需要验证。
所以拆一幅像,拆出来的不是「庄周的生平」,是「画他的人的心」。
对这幅借粟,本书的结论是:
它告诉我们,庄子学派里有人把「穷而不屈」当成了老师的标志。这是学派的自画像,不是庄周的户口本。
再问一句:这个「穷」,是不是也有一点凿的痕迹?涸辙之鲋要的是「斗升之水」,不是远方的大江。这是一个很具体的需要:今天就要一口水,不要明天的许诺。故事的作者,把这个「需要」写得很实在。
一个主张「无待」的学派,自己的创始人却在向人借粮。这一点,书里没有回避。后面第 29 章会回来细读它。
把这张表放下,说一个有趣的事。
在庄子的朋友圈里,只有一个人,书外也找得到他的名字:惠施。
《战国策》《吕氏春秋》里,惠施是魏国的相国,替魏惠王做过事,有官职,有对话,有主张。《荀子·不苟》里还提到了他和邓析会辩的那些怪题,比如「山渊平」「卵有毛」。《天下》里说他「其书五车」,学问很广。
也就是说,惠施这个人,在别的书里有独立的证据。
庄周呢?他的名字,在战国其他书里很少,现存比较早的,是《荀子》的评语和《吕氏春秋》里的几处引用。〔待核〕
这给了我们一个反差:庄子书里最亲密的朋友,反倒比庄子本人更「有账可查」。
这个反差有什么用?
第一个用处,是提醒我们庄子的故事里,那些「庄子和惠子」的场景,有一半是以一个确实存在的真人作背景的。惠施存在,惠施会辩,惠施当过相,这些不是学派编的。所以,「庄子和惠施辩论过」这个大的轮廓,可信度比「庄子具体说过哪一句话」要高得多。
第二个用处,是让我们知道,惠施才是本书反复要用的那块尺子。后面有整整一章(第 38 章)谈他们两个人。这里只先放下一句话:庄周的面貌,有一部分是靠惠施这面镜子照出来的。
再多说一句。《天下》给惠施的评语很长,列了十件怪事,最后叹了一口气:「惜乎」。写这篇的人,对惠施既佩服又惋惜。
一个学派给自己朋友圈里的对手写这样的评语,很少见。它说明惠施在庄子学派的记忆里,不是一个陪衬,而是一个真正的对话者。
一个人的面貌,常常要靠他的对手才站得稳。庄周的轮廓,有一部分要靠惠施来描。
现在可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九幅小画,大多数落在表的最后一行。借粟、鼓盆、钓濮水、聘相、将死、惠子墓前、濠梁、梦蝶,全是三级。
一级里有什么?是那些论证本身,是庄子怎样反驳惠施,怎样一步一步拆掉一个说法。那些东西,读起来没有鼓盆好听,没有钓鱼好看,没有一个让你想转发的瞬间。
这是一件很值得停下来想的事:书里最动人的庄子,恰恰是离庄周最远的那一层。
为什么?
因为画像的人,是爱他的人。
后学们读了老师的书,被它打动,想让这个道理有一个活人的样子。于是他们写了一个会穷困、会丧妻、会拒绝国君、会在朋友坟前叹息的人。这些故事越写越圆满,因为每一代人添一笔,每一笔都是出于热爱。
这不是造假,是一个学派在给自己的创始人造像。每个学派都这样做。
本书对这些像,有两种态度,缺一不可。
第一种:喜欢它们。这些像是真的好,它们能存在,它们被一代一代人传,本身就是证据,证明这个学派真的爱过它的老师。
第二种:不拿它们当证据。你不能说,因为《至乐》里写了鼓盆,所以庄周真的鼓过盆;你只能说,《至乐》的作者,愿意让庄子这样出场。
两句话听着差不多,意思差得远。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鼓盆之前,「是其始死也」那一句不能删。本书接着往下判:这一句是谁留下的?它在三级材料里,却是整个故事里最像一级的一笔,是学派没有舍得删掉的、带着温度的瑕疵。第 21 章会专门拆它。
这一章的判语:学派留下的是一个不凿的庄子,靠的是一群一笔一笔画他的人。
拆像的时候,有一个很容易滑进去的反方向,要拦一下。
有人读到「这些都是三级材料」,会顺势走到另一头:既然不能证明,那就是编的;既然是编的,那庄周就是个空壳,什么也没有。
这个结论,和「鼓盆是真的」一样,没有证据。
不能证明他鼓过盆,不等于能证明他没鼓过。三级材料的意思,是它不能作证据,不是它一定假。很多真事,也是这样被讲出来的。
还有一层。这些故事,是一群认识、读过、爱过庄周的人,在他去世以后几十年到一百多年之间写下的。他们离他很近,比我们近得多。他们没有账本,也没有录音,可是他们有一种我们没有的东西:对那个人的整体印象。
这个整体印象,大概率不是空的。
一个人如果在世时处处讲究体面,他的学派很难把他画成一个箕踞鼓盆的人。画像总要有一点依据。哪怕只是一点气质,一两件传开的轶事,一种说话的口气。
所以本书的态度是:像有来历,但来历不明。我们可以说,庄周这个人大概是个说话奇特、不拘礼法、爱和人辩论的人,这个轮廓大致可以信;不过任何一件具体的事,都要打一个问号。
问号不是否定。问号是诚实。一部写给普通人的书,最该教给读者的,也许就是这个问号该落在哪里。
写到这里,你或许想问:那为什么还要花一整章去拆像?
因为全书的判词,要建在一种很细的证据上:看一个看见,是怎样一步一步被传宽的。如果你把三级材料当成庄周本人的行为,就等于在地基里先放了一块不稳的砖。
还有一层,是公道。三级材料里的庄子,是一群人用爱写出来的。你把他们的画当成「证据」,是在轻看他们;你把他们的画当成「画」,才是认真读他们。
二级材料里,还有一种特别的东西:没有写。
孟子和庄周,按《史记》的座标,差不多是同一个时代的人。可是《孟子》里没有庄周,《庄子》里也没有孟子。
两个同时代的大人物,各写了一部书,互相一个字没提。
这个沉默,可以有很多读法:也许他们没有见过面;也许见过,不想提;也许提过,被后来的编者删了;也许根本不在一个圈子里。本书不替沉默编理由〔待核〕。
只留下一个事实:战国中期那个热闹的思想场里,庄周并不是人人都知道的名字。
反过来,惠施到处都有名字。公孙龙也有名字。庄周的名字,要等到战国后期、汉初,才一点一点多起来。
这给了我们一个提醒:庄周的「大」,是后来才长出来的。
他活着的时候,大概只是一个有点怪、有点聪明、有一两个朋友、有一些学生的人。他死后,学生们一代一代地讲,一代一代地写,名字才越讲越大,书才越写越厚,像才越画越满。
这个过程,就是全书要追的那条线:一个窄窄的看见,怎样在传播里变宽,又怎样变成一个人人都能引用的名字。
注意,这不是在贬低他。
恰恰相反。一个人在世时没有多少名气,去世以后学派还愿意替他画像、替他续书,一代一代地写下去,这说明他留下的东西,在读到的人心里是真的起了作用的。
作用,才是最硬的材料。
既然三级材料只能拆,本书的写法也要跟着变。
从这一章起,本书用三个说法,请你记住。
「庄周」,指《史记》里有名有姓的那一位。我们只知道很少。
「庄子」,指这部书里立着的那个人。他会说话,会生气,会穿补丁衣服。他是书的主人公,不一定等于庄周。
「这一篇里的庄子」,指某一篇的作者让他以什么样子出场。同一个庄子,在内篇、外篇、杂篇里,很可能是三个模样。
这三个说法,是本书最小的一个规矩。有了它,你读后面四十几章时,遇到「庄子说」「庄子笑了」,心里会自动问:是哪一篇里的庄子?
另外,本书有三件事不做。
一,不编年份。庄周生于何年,卒于何年,没有可靠材料,本书不写。
二,不替他编对话。他在书里说了什么,就说什么;书里没写的,不补。
三,不把三级材料当成「他的心理活动」来解读。比如不会说「庄周鼓盆的时候心里其实很痛」,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盆。
不做这三件事,会少很多漂亮的段落。可是少了,才干净。
还有一件事,值得在这里提一笔。
既然庄周是一个靠材料拼起来的人,那么每一代读者,手里的材料不同,拼出来的庄子也不同。
魏晋的名士读《庄子》,拼出了一个玄远、超脱的庄子。他们看重《逍遥游》和《齐物论》,因为这符合他们谈玄的口味。
苏轼拼出了一个暗中帮孔子的庄子。上一章你已经看到了。
清初的王夫之,拼出了一个遭逢乱世、托言寄意的庄子。〔待核〕
近代的启蒙学者、民国的文人,又各拼出各自的庄子。〔待核〕
今天,短视频里拼出了一个「看淡一切、自由自在」的庄子,水墨配古筝,三十六万个赞。
每一个庄子,都有真的成分。每一个庄子,也都带着拼他的人的指纹。
本书也要拼一个。这个庄子,有一个特点:他看见了万物都在化,也看见了手艺是练出来的,也看见了道理是跟惠施一场一场辩出来的。至于他有没有把这些看见都记在账上,这是全书要问的。
这是本书的指纹。你读到最后,也可以问:这个指纹,留得是不是太重了?
回到小鱼。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转发那条视频,也没有删掉它。她在宿舍的小台灯下,把《至乐》整整读了一遍,从头到尾,包括那一段她以前总是跳过去的「种有几」。
读完,她给辩论队写了一段新的案例说明:
「案例材料来自《庄子·至乐》。需要注意:这是书里的庄子,不是史实。我们的辩题是『看淡生死是否值得提倡』,可以用这个故事作开场,但不能说『庄子真的这样做了』,只能说『《庄子》里的庄子这样做了』。」
她又加了一行:
「书里的原话,除了『鼓盆而歌』,还有前面一句『我独何能无概然』。我认为这一句更值得讲。」
她写完,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躺在床上,她想:自己以前喜欢的那个庄子,是一个画出来的像。不过现在她更喜欢这部书了。因为一个学派,要爱一个人爱到这个程度,才会替他把「概然」那一笔留下来。
第二天,辩论队的指导老师看了她的案例说明,在群里回了一句:「这个处理很好。多数人都会直接说『庄子说』,你把层次分出来了。」
小鱼没有回话。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层次分出来了,那个「概然」的庄子还在不在?
她又翻开书,找到那一句。原话的下一行,是庄子自己的转念:察觉死之前本来就没有生,没有形,没有气,在恍惚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现在又变而之死,这和春夏秋冬四时运行是一样的。
她读到这里,心里一动。
这一段是道理,是论证,是以「变」为核心的论证。它是一级。可是前面那一句「我独何能无概然」,是三级。一级和三级,在同一小节里,被同一个作者拼在了一起。
她忽然看出:一级的道理,是为了让三级的概然站得住;三级的概然,又让一级的道理有了温度。两个东西,一个都不能少。
她没有想出更深的结论,只是在书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二」字,又写了一个「三」字。
那一晚她睡得很晚。可是她心里有了一件新的东西,叫「出处」。
她没有因此觉得受骗。她只是觉得,自己从「看视频的人」变成了「读书的人」,中间不过隔着一个出处。
你也可以这样做。下一次看到一句「庄子说」,别急着转发,也别急着否定。只做一件事:找出它在哪一篇、哪一段。
找到以后,再问一句:这一段,是在讲道理,还是在画像?
回头看这一章走过的路,其实只做了一件事:把一个人从他的像里,轻轻地分出来。分出来以后,像没有少一分好看,人也没有多一分真实,只是你知道了,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
这一点点知道,就是读书的起点。你不需要因此怀疑所有好听的话,只需要在好听的话后面,多问半句:这是谁说的,说给谁听。
往后的四十多章里,你会不断碰到类似的分岔:一边是一个好看的庄子,一边是一段需要核对的文字。本书的办法很朴素,就是每到分岔口,把两边都摆给你看,让你自己知道脚下是哪一条路。
明天遇到一句「庄子说……」,先问两个问题。
一,它在《庄子》哪一篇?你能不能自己翻到那一页?
二,那一页里,这句话是在论证一个道理,还是在讲一个关于庄子的故事?
如果是后者,就在心里把它标成「书里的庄子」。只是标一下,不必判断真假。
晚上睡前,还可以做一件更轻的事:挑一条你最喜欢的「庄子名言」,把它抄在纸上,在旁边写上篇名。写不出篇名的,就空着。空着的那一格,就是你下次翻书的理由。
书里最动人的庄子,是学派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像;喜欢这幅像可以,把它当证据,就不行。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看见了一个被爱着的庄子,一个学派为老师留下的完整的人;还没有收回什么,只是把画像和证据分开。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作为「人」的庄周,我们知道得很少;作为「像」的庄子,是一代一代人凿出来的,而且凿得很用心。
你心里有没有一个「从来没有见过,却觉得很熟悉」的人?比如一位已经去世的长辈,或一位偶像。你对他的印象,有多少来自别人讲的故事?
再想想:你最近一次因为一个故事而喜欢一个人,那个故事,你查过出处吗?
暑假里,林小鱼回外公家住了两个星期。
外公谭伯七十一岁,退休木匠,一辈子做榫卯,不用钉子。院子里还摆着一张老工作台,台面被磨得发亮,上面卡着一块松木板。
「你不是说想学点手艺吗?」谭伯把一把推刨塞进她手里,「刨平它。」
小鱼低头看那块板。木板毛毛糙糙,带着锯子留下的齿痕。她把刨子往前一推,刨子卡住了,咯的一声。她再推,刨子跳了一下,板面上起了一块毛刺,像被猫抓过。
「不对。」谭伯说。
「怎么不对?」
「你推的方向不对,板子不乐意。」
「板子还有乐意不乐意?」
谭伯没解释。他把刨子拿过去,翻过来,用拇指在刃口上抹了一下,又拿起一把小锤,在刨子后面轻轻敲了两下。再把刨子放回板上,一推。
刨花从刨口里卷了出来,薄得像蝉的翅膀,一条,不断,轻轻落在地上。
那一下的声音很好听,沙,沙的,像风吹过一片干树叶。
小鱼看呆了。
「你再来。」
她再来。这一次不起毛了,可是刨花一截一截的,断断续续,板面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棱。
「手太硬。」谭伯说,「力要往前走,也要往下压,不能一头重。」
「重多少算重?」
「就是……」谭伯想了想,摇摇头,「你自己手上知道。」
他说不出来。他做了一辈子,说不出来。
这一天下午,小鱼刨坏了三块板,起了两个水泡。傍晚,她坐在门槛上喝水,问了一句:
「外公,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怎么刨?」
谭伯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望着院子里那块被刨得半好不好的松木板,过了一会儿说:
「你看,它现在是什么样子?」
这一章,要借这块板子,讲一件和《庄子》看上去毫不相干的事:本书打算怎样读这三十三篇。
谭伯的那句话,值得多想一会儿:板子不乐意。
他没有说「你的方法错了」,没有说「你的角度偏了三度」。他说的是:板子不乐意。
这句话的意思是:先摸木头,再下刀。
做木匠的人都知道,同一把刨子,刨松木是一个样,刨榆木是另一个样。刨之前,要先看纹路,用手摸,知道它往哪边长,哪边是顺的,哪边是逆的。然后才下刀。要是先在心里画好了「标准刨法」,不管木头什么脾气,一刀下去,必然起毛。
本书读《庄子》,也是这样。
很多人读一位思想家,习惯先备一套现成的格子:他属于哪个流派,他的核心概念是哪几个,他有几条主张。然后拿着格子去翻原文,哪一段能塞进哪一格,就塞进去。塞满了,就觉得「读懂了」。
这种读法,像先画好线再锯木头。线画得整整齐齐,不过木头本来的纹路,被压在线底下,谁也看不见。
本书不这样读。
本书的第一条规矩是:先找扎手处,不许先拿格子套。
扎手处,就是你的手摸过木头时,被木刺扎到的那个地方。它是你没料到的,不是你已经备好的。读一篇《庄子》,读到某处,觉得别扭,觉得说不通,觉得两句话互相打架,那个地方就是扎手处。
从扎手处进去,有三个入口。本书给它们取了三个很土的名字:摊开,绑死,顶住。
这一章要做的,就是让你在谭伯的院子里,把这三个入口各走一遍。走熟了,后面四十多章,你就不会迷路。
在进门之前,先看一眼这座房子有几间屋。
第一编,就是眼下这一编,三章。讲这部书是怎样被裁出来的,庄周是个怎样的人,本书的刀怎样进门。
第二编,内篇,七章。从《逍遥游》到《应帝王》。这是缝最窄的地方:庄周还活在惠施对面,论辩和故事紧紧咬在一起。最后一章,《应帝王》,是全书总比喻的主场:浑沌之死。
第三编,外篇,十五章。从《骈拇》到《知北游》。缝开始变宽。几支后学在这里碰头,有人顺着内篇往下讲,有人把「不要管」推到更远,有人把庄子的话糅进别的学问里。濠梁之辩在这一编,手艺故事最密的《达生》也在这一编。
第四编,杂篇,十一章。从《庚桑楚》到《天下》。缝最宽。《徐无鬼》里有匠石运斤、惠子墓前的那一幕,是全书的总钥匙。疑伪的四篇在这里,只剩口号的庄子也在这里。最后一篇《天下》,是学派给百家判卷,也给自己判卷。
第五编,对账,五章。把庄子放回他的邻居中间:老子,惠施,儒家,郭象,今天的我们。
第六编,结算,三章。回头把三十三篇里说不通的几段,用同一句话再解释一遍;画一张缝是怎样变宽的表;最后,请你读一读你自己。
整本书四十四章,每一章讲一篇,或者讲一段对账。
这样排,是因为全书追的那条线,需要从窄处走到宽处:一个窄窄的看见,怎样在三十三篇里,一站一站被传宽、被喊成口号,最后又怎样被人回头问了一句:中间那一段,去哪里了?
后面每一章,都长得差不多,这样你读起来,不用每次重新认路。
开头是一个你遇到过的家常场景,一个画面,三五段,不讲庄子。
然后是这一篇说了什么:按原文的次序,把故事一个一个转述给你,关键处短引一句。读完这一节,你就知道这一篇讲了哪些事。
接着是先说对在哪儿:他看见了什么,在什么条件下他完全对。这一节写足,写到你更敬重他。
再往下是三个入口:摊开,绑死,顶住。每一节只讲这一篇里的事,不出现本书的记号。
第七节,记号进门。成对地说出这一篇的中心和缺乏,保底三件,以及这一篇自己的判语。
第八节,回落。用这一篇的判语,去解释这一篇里此前说不通的那一段。
第九节,这一篇在谱系里的位置。第十节,放回日子里。第十一节,明天能试。
最后是带走的话、两行小账、想一想。
每一章的篇幅,约一万字。一万字,对一个晚上来说,刚好够读完,也刚好够想一遍。
你不一定要按顺序读。想看手艺,先翻第 22 章;想看辩论,先翻第 20 章;想看总钥匙,先翻第 27 章。读完再回来,从头走。
把谭伯的院子,摊开来看。
桌上有什么?
一把推刨,刃口磨得发亮,木身被手磨得发黑。一块磨刀石,中间凹下去一道弧。一块松木板,一半光,一半毛。一小堆刨花。一把小锤。一杯凉茶。一张老工作台。还有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坐在小凳上,手上全是茧。
这些东西,怎么排?
你可以按「工具」排:刨子、小锤、磨石。你可以按「步骤」排:磨刀、调刃、推刨、检查。你可以按「人」排:谭伯会,小鱼不会。你可以按「时间」排:一个下午。
怎么排都行,怎么排也都不完全对。
再问:这个下午,谭伯最出名的是什么?是他做的榫卯。街坊四邻都知道,他做的柜子,一颗钉子都不用,三十年不松。
他花时间最多的,是什么?是磨刀。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磨石前磨半个小时。磨刀的时间,比推刨的时间还长。
他自己最看重的,是什么?他说:是那一下手上的「分寸」。可是这个分寸,他说不出来。
三样东西:最出名的是榫卯,最花时间的是磨刀,最看重的是说不出的分寸。三者不是一回事。
摊开,就是把这些不搭界的东西,摆在桌上,先不解释,不整理,不急着说「其实它们都是一回事」。
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你一整理,就会不知不觉把它们塞进你已有的故事里:「磨刀是为了榫卯」「榫卯体现了分寸」。这些话听上去都对,不过它们是你的话,不是木头的话。
摊开,是为了让你也感到一点混乱。不要马上解决这个混乱。
本书读每一篇《庄子》,都要先做这一步。比如《养生主》里,有一头牛,一把刀,一位国君,一个断了腿的人,一只野鸡,一盏烧完的柴火。这些东西放在同一篇里,怎么排都不顺。先摊开,不整理。
第二个入口,要在摊开的东西里,找两样「绑死」的。
绑死,是指两样东西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增长,拆开哪一样,另一样也立不住。注意:是同时,不是先后。
谭伯的院子里,有这么两样:
一样是刨刃的磨损。他用了四十年的刨刃,当年有两指宽的钢,现在只剩一指。每磨一次,刃就短一分。
另一样是手艺的长进。他的手越来越稳,越来越知道哪里该压,哪里该松。
这两样东西,是一起发生的。刃越磨越短,手越磨越准。没有哪一天是「刃磨完了,手才学会」,也没有哪一天是「手学会了,刃才开始磨」。它们缠在一起。
你想拆开,问:如果刃一直是新的,手会不会变得这么准?不会。如果手不去磨刃,刃会不会变得这么好用?也不会。
这就是绑死。
绑死有一条纪律:只描述,不解释。
你很想写一句话:「因为他磨了四十年的刃,所以他的手才这么准。」这句话听上去很自然,可是因果一拉直,味道就变了。它把谭伯写成一台机器:投进去四十年,出来一个老师傅。
他不是机器。他在这四十年里,每一天都在选:今天磨不磨,磨到什么程度,这块木头要不要换一种刨法。这些选择,是他自己做的。一旦写成因果,选择就没了。
所以绑死,只摆出来:这两样东西,一起长。读者自己会看到,他是在缠绕里做了选择。
读《庄子》,要找这样的两样。比如《大宗师》里,「忘」和「学」:颜回先忘仁义,再忘礼乐,最后坐忘,一步一步。忘得越多,学得越深。你说它们是同一件事,还是两件事?先别说,只摆。
第三个入口,最难找,也最值钱:顶住。
顶住,是同一个人说的两句话,互相打架,而他自己却不觉得别扭。
谭伯说过两句话。
第一句,小鱼刨板子用力太重的时候,他说:「轻点,别使劲。刨子是自己走的,你只要让它走。」
第二句,小鱼被他说得手软了,刨子在板面上飘,他又说:「压住。手要压住,不能飘。」
两句话,都是他说的,都在同一个下午。第一句说「别使劲」,第二句说「要压住」。
小鱼问:「你到底让我使劲,还是不使劲?」
谭伯想了想,说:「就是……该使的时候使,不该使的时候不使。」
这句话等于没说。
不过你注意,这两句话都是真的。第一句是真的,因为力气用在了错误的地方,刨子就会卡。第二句也是真的,因为力气不够,刨子就会飘。两句话在谭伯的手上,是同一个动作的两面。
可是在谭伯的嘴里,它们就是互相顶着的。
这就是张力。
张力有一条更严的纪律:不调和。
你很想说一句漂亮话:「这就是轻重相济,刚柔并用。」这句话听着圆满,却是一个盖子。它把顶住的两边按下去,让它们看起来相安无事。
不过真实的情形是:这两句话是顶着的。小鱼的手每一秒都在这两句话之间摇摆,摇摆,才有了后来那个「手上知道」的东西。
你把它调和了,那个摇摆的过程就没了,那个「手上知道」的来路,也就被盖住了。
所以顶住,要摆成两边都是原话,互不让步,让读者自己感到那个顶。
《庄子》里这样的地方,更多、更响。比如《养生主》里,庖丁说「依乎天理」,顺着自然的纹理走;又说「三年之后」,我练了三年才看不见整头牛。一句说顺着本来,一句说练出来。两句话,同一个人,同一段,没有一个字的抱怨。
本书从这样的地方进去。
这里要补一句提醒。三个入口不是三选一的菜单,也不是三道必须依次通过的关。它们是同一团东西的三种显法:有时先扎到手的是一堆摊开的东西,有时是两样绑死的,有时是一对顶住的。哪一处先扎,就从哪一处进。
进去以后,有一个诱惑:读到一半,觉得「我理清了」。
多数时候,「理清了」是一个信号,提醒你:你刚才把材料塞回了自己早就有的故事里。真正的扎手处,会让你不舒服,会让你在理清之前多停一会儿。
所以本书读每一篇,都留一段不整理的时间。这段时间不长,却很重要:它是板子对你说「我不乐意」的那一刻。
到这里,你大概会问:为什么这么麻烦?直接拿一个现成的框架,把《庄子》一篇一篇套进去,不是快得多吗?
确实快得多。可是有一个检验,能告诉你套和长的区别。
把所有的框架词全部划掉,再读一遍你写的东西。如果论证一字不变,这篇东西就是套用的:框架词只是贴上去的标签,它没有从任何东西里长出来。如果划掉以后论证就塌了,说明那些词是从材料里长出来的,少了它们,话就说不下去。
这是一条能自己动手验的规矩。
本书的做法是:每一章前六节,不出现任何框架的记号。只讲人,讲事,讲原文,讲那些你一看就明白的东西。前六节做的就是上面的三件事:摊开,绑死,顶住。
要等到每一章的第七节,才把本书自己的一套记号拿出来。而且拿出来的每一个记号,都要能指出:它是从前面哪一处扎手的地方长出来的。
为什么这样定?
因为本书相信一件事:记号是后到的客人,不是先到的主人。
先到的是木头,是板子的脾气,是谭伯那句说不出的话。记号来了,只是帮你把前面已经摸到的东西,说得更清楚一点。
要是客人先到,抢了主人的座位,满屋子都是标签,却没有一个人说得出木头长什么样,那就糟了。
这条规矩,对读者也有好处,对写的人更有好处:它逼着本书每说一个词,都要先交出一块木头。你读前六节的时候,不用怕有看不懂的行话,只管跟着人和故事走。读到第七节,如果有记号冒出来,你可以对着前面的材料,自己验一验:这个记号,扎不扎得上那几处扎手的地方?
扎得上,就留下。扎不上,就是本书错了,请你告诉我们。
现在,是时候把「客人」请进来了。
本书有七个词,是从一个叫 SDE 的框架里借来的。SDE 是王德生博士提出的一套讲「东西是怎样长出来的」的说法,字母是三个词的头一个:显露(Show)、差异序列(Difference)、特征纠缠(Entanglement)。这三个字母,以后每章的第七节才会出场。
本书把它们翻成七个大白话。下面,就用同一件事,把七个词各走一遍:谭伯教小鱼刨板子。
形状(显露,S)。
形状,是长出来的、能被认出的那个样子。从模糊到清楚,是一条渐变的光谱。
那块松木板,一开始是粗糙的锯面,什么形状也没有。刨了第一刀,出现了一条亮的带子。刨了十刀,亮带连成了一片平面。刨了几十刀,平面光得能映出人影。
形状不是一下子有的,它是一刀一刀显出来的。
路(差异序列,D)。
路,是一串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不同。
粗刨,中刨,细刨。先找平,再找光。每一刀和上一刀都不一样:第一刀削掉最高的,第十刀削掉剩下的毛。这些不同,一刀一刀排下来,才让一块板子变成平面。
顺序不能乱。先细刨,后粗刨,细刀会崩口,粗刀来了,前面的光全白费。
土(特征纠缠,E)。
土,是让路能走、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
这个下午,小鱼刨出来的东西,不是只由她一个人决定的。有松木的纹路和含水,有刨子的刃口和刨底,有谭伯的磨石,有天气的干湿,有她手上的力气,有外公在旁边说的话。这些东西缠在一起,才有了这一刀。
同一把刨子,换一块榆木,就是另一回事。土不是背景,土在推。
回写。
回写,是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土、改了路。
刨子用了四十年,刨底被木头磨成了一个微微凹下去的形状,正好贴着谭伯的手。刃口被磨短了,磨成了他习惯的角度。他的手掌上起了茧,茧又改变了他握刨的方式。
板子被刨平了,不过板子也在改变刨子,改变人。手艺是这样回写出来的。
库房里堆满了刨好的板子,如果它们不回头改刨子、不回头改人,那就只是库存,不是回写。
一锅粥(混沌)。
一锅粥,是什么都在,还没分开。
小鱼第一次拿起刨子的那个下午,就是一锅粥。力气、角度、纹路、声音、板子的软硬,所有东西一起涌上来,她分不清哪一样是该管的。她只觉得「不对」,可说不出哪里不对。
不要把它想成「什么都没有」。恰恰相反,是什么都在,只是没有分开。
正在成形(介生)。
正在成形,是形状冒了头,还没站稳。
刨到一半的板子:一头已经平了,另一头还毛着。小鱼的手:有一两次推对了,有一两次又推歪了。她开始有「感觉」了,可是感觉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这一段,最容易出新东西,也最容易前功尽弃。外公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也是怕这一段被一句话吹散。
定型(秩序)。
定型,是稳住了,认得出,可以传下去。
一块刨好的板子,是定型。谭伯的手法,经过四十年,也是定型:他教徒弟的口诀,「轻起手,稳中间,慢收尾」,就是他的手法被压成了几个字。
但定型只是一站,不是终点。明天来了一块新木头,纹路不一样,他的手法就要重新试一遍。
七个词,用一件事走完了。
回头看一下:为什么这七个词,是从前面三个入口里长出来的?
摊开的时候,你看到院子里一堆搭不上的东西,那是一锅粥;绑死的时候,你看到刃的磨损和手艺的长进缠在一起,那是土里的缠;顶住的时候,你看到「别使劲」和「要压住」两句话在小鱼手上摇摆,摇摆的过程里,路一刀一刀走出来,形状一点一点冒头,最后回写让茧长在了手掌上。
没有这三个入口,这七个词只是七个标签。有了这三个入口,它们是三个入口的后件。
有了七个词,还要做最重要的一步:回落。
回落,就是用你得出的结论,去解释那个人身上此前解释不了的那一段。解释不动,说明结论是空的,要退回去重来。
我们来试一次,用谭伯做样本。
前面三个入口,让我们得出了一个初步的想法。可以压成一句话:
他教的是顺着木头,他靠的是磨刀。
这句话听着像格言,需要检验。检验的办法是:谭伯身上有没有一段,是此前说不通的?
有。就是那句「你自己手上知道」。他做了一辈子木匠,却教不会一个孩子怎样用力。这很奇怪:一个把所有东西都说得清清楚楚的人,偏偏在最要紧的地方,说不出话来。
用这句话回头解释:
他教的「顺着木头」,是可以说的。木纹往哪边长,刀往哪边走,这些可以讲,可以画图。
不过他靠的「磨刀」——更准确地说,是四十年里一刀一刀磨出来的手感——是那条路自己长出来的东西。路是走过的,不是说过的。他说不出,是因为那个东西不在话里,在路里。
这一解释,把「说不出来」这件事,解释成了结构上的必然:能教的,是顺着;靠的,是走过的那一段;走过的那一段,天生不在话里。
这就是回落。
如果我们回落以后,发现「说不出」仍然是一个谜,那就说明前面的判语有问题,要退回去,重新找扎手处。
本书每一章的第八节,都要做这件事,一次也不会落下:用本章的判语,解释本章里此前说不通的那一段。这是一章里唯一不能省的一节。
再看一个解释不动的例子,你就知道这一步有多要紧。
假设有人读了谭伯的院子,下的判语是:「他教的是手艺,他靠的是经验。」
听着像样,对不对?拿它回落试试。谭伯说不出分寸,为什么?「经验」解释得了吗?经验是什么?是做得多。做得多,就该说得多;说得多,就该说得清。可是事实恰恰相反:做了四十年,说不清。
这个判语解释不了那一段。它只是换了个词,把谜重新说了一遍。
这样的判语,就要退回去。退回去不是失败,是这一步本该做的事。退回去以后,重新摸木头,会摸到别的东西:比如刨刃和手是一起磨的,比如那句「手上知道」其实是手回头改了刨子、刨子又回头改了手。
回落这一关,就是为了拦住那些听着对、其实空的判语。
本书每一章的判语,都经过这一关。你读的时候,可以替本书把关:第八节解释出来的那一段,你信不信?
不信,就在页边写一个问号。
现在,把全书最重要的一句话,摆在桌上。
他看见了万物都在化、手艺是十九年一刀一刀练出来的、道理是跟惠施一场一场辩出来的;却把这一切说成回到本来,把凿出来的那一段,记在了浑沌的账上。
这是判词。前一半,是庄子的看见;后一半,是他的收回。
压成一句更短的话,是:他教的是不凿,他靠的是凿。
再压一句,对着惠施:他教的是无待,他靠的是惠施这块磨刀石。
这几句话,是全书的骨头。可是一个判词,如果只能被证实,不能被推翻,它就是空话。本书给自己立了三件保底的事。
第一件,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庄子对强凿,是完全对的。对拔苗助长,对用一把尺子量天下,对把所有的人都削成同一个形状,他的警觉是真的,也是本书要向他学的。本书不是要说「凿」是好的,而是要说:有一种凿,是路;有一种凿,是害。他看见了后一种,却把前一种也一起收了回去。
第二件,反例是谁。
《达生》里的那些工匠,自己就在讲练:驼背老人粘知了,练了五六个月,才在竿头累起两个丸子而不掉。梓庆削木为鐻,要斋戒七天,忘掉自己的手脚。这些故事里,练是写得清清楚楚的。
还有荀子。他在《解蔽》里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他从对面看见了同一道缝。荀子说的是「人」这一头的缺,本书说的是「回写」这一头的缺,两者不是同一句话,但指向同一块空地。
第三件,这个判词在什么条件下为伪。
如果能证明,庄子明确把「练、辩、借」写成了道的正面来源,而不只是写成要被忘掉的梯子,那么本书的判词就要收窄。
意思是:假如三十三篇里有一段话,明明白白地说「一个人靠练、靠辩、靠借,才得了道,而且这些就是道的一部分,不必忘掉」,那么「把凿出来的那一段记在浑沌的账上」这句话,就不能再用在全书了。它只能用在某些篇、某些支。
这个条件,本书会在每一章里重新找一遍。找到了,当场收窄,并且告诉你收窄前后各是哪一句。
还有三个检验,是本书对自己的要求,用大白话说:
一,换人。把「庄子」换成另一位大师,这套说法还成立吗?如果完全成立,说明它是一句泛泛的话;如果完全不成立,说明它还没有抽象成通式。本书希望它是:换一个人,要改几处,但骨架还在。
二,生养。这句判词能不能自己生出下一个判断?如果只能到此为止,它是个结论,不是承重的梁。
三,边界。它的反例在哪?在什么情况下为伪?这一件已经在上面说了。
规矩立了,还要说本书最怕犯的两个错。
第一个错:骂成打手。
很多「解构」的书,一上来就找对方的毛病:他漏了什么,他错了什么,他没看见什么。读着痛快,读完却觉得没有学到任何东西。
本书的规矩是:每一处「他收回了」之前,先把「他看见了」写足。写到你比读之前更敬重庄子,才算写够。他看见的东西,是真的很了不起:看见万物都在化,看见一个手艺人的功夫,看见道理要和人辩。这些看见,不是被拆的靶子,是本书要接着往前走的路。
第二个错:接住传主递来的答案。
庄子有几张招牌:无用之用,逍遥,齐物,心斋。这些是他自己、也是他的学派亲手递给后人的「答案」。后世的读者最容易做的,就是把这几张招牌接过来,再多说几句。
这样读,就是让被拆的人来规定怎样拆他。
本书的做法是:这几个词,只当被拆的对象,不当缝。缝要从一篇里两处互相顶住的地方读出来。比如,要问的不是「什么是逍遥」,而是《逍遥游》为什么讲了一整篇无待,最后落在跟惠施抬杠上。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了不少东西,其中一条是:每天凿一个孔,越帮越坏。本书接着往下判:它讲的是「凿」的害处,本书要追的,是「凿」的谱系:谁在凿,凿在哪一篇,凿宽了几分,以及凿出来的那一段,书里是怎样把它说成「本来」的。两本书一个说「长出来」,一个说「凿」,互相对账,不互相推翻。
还有一件事要先交代:本书不是要说「庄子错了」。
本书说的是: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两步。他看见了变,看见了练,看见了辩,却在每一次看见之后,把它们包进了「本来」的袋子里。这个袋子装得下很多东西,却装不下一件:长出来以后回头改土的那一段。
这一段,在三十三篇里没有一个固定的安身处。本书的任务,是替它找一个。
还有一件事,要在这里补上,因为它关系到本书借来的这套说法怎样用。
这套说法要向庄子学的,不止一处。他对强凿的警觉,是它必须学的。一个讲「长出来」的框架,如果不小心,也会变成一把大号的刀:看见什么,都要拿它凿一凿,切成形状、路、土三块,分得整整齐齐。分得整齐,却杀死了一锅粥。
庄子在两千三百年前,就写下了这个危险:倏和忽的好意,七天凿开七窍。
本书因此给自己加了一道保险。每次下刀之前,问一句:我这一刀,是在帮它长,还是在替它长?帮,是顺着木头的纹路走;替,是拿着早就画好的线去锯。
后面每一章,本书都会在第七节停一下,对自己再问这一句。
这一句,也请你带着读下去。
回到谭伯的院子。
两个星期过去,小鱼要回学校了。临走的前一天傍晚,她又来到工作台前。
她自己磨了一次刀。磨得不好,刃口一边高一边低。她试着推了一刀,刨花断了。她再磨,再推。磨到第四次,刨花终于连成了一条,轻轻卷出来,落在她脚边。
她看着那条刨花,忽然不想说话了。
谭伯坐在小凳上,没有夸她,也没有笑,只是看着。
过了一会儿,小鱼问:「外公,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磨几次才行?」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谭伯想了想,慢慢说:「我要是说了,你就只知道『几次』,不知道『为什么是这几次』。」
小鱼没有再问。
她想起一个下午的所有失败:那块起毛的板子,那个断了一半的刨花,那两个水泡。她忽然明白,这些东西,一件也不是「多余的」。它们都是她手上那个「分寸」长出来的路。
她又想起《逍遥游》。那篇文章她读了三遍,一直觉得很美,很自由,很轻。不过现在,她不知为什么,想到了这块松木板。
她问自己:庄子写「无待」,写得那么轻。那他自己的轻,是怎么来的?
她没有答案。可是她有了一个问题,一个比答案更好用的东西。
她回到屋里,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
「怎么读庄子:先摸木头,再下刀。」
然后,又加了一行小字:
「别忘了问:这一段,是谁一刀一刀走出来的?」
小鱼走后的那个晚上,谭伯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他把那块刨了一半的板子翻过来,用手摸了摸,又放回台面。
第二天一早,他照旧蹲在磨石前,磨了半个小时的刀。磨石中间那道凹下去的弧,又深了一丝,细得没有人看得出来。
可是它在深。每一天,都在深。
明天你读任何一段话,不管是《庄子》,还是别的书,可以先做三个小动作。
一,把这一段里最不搭界的几样东西,抄成一行,不整理。
二,找一对「一起变」的东西,只描述,不写「因为」。
三,找一对互相顶着的话,不写「其实它们是一回事」。
三样东西,不必找齐,也不必当天找完。哪怕只找到一样,你读这段话的方式,就已经不一样了。
还有一个更轻的练习,适合睡前做。想一件你「会做、却说不清」的小事,比如煮粥时水放多少,或者给孩子系鞋带。把它分成三问:摊开时,桌上有哪些东西?哪两样是一起变好的?哪两句口诀,是你自己说过、却互相打架的?
三问问完,你会发现自己的手艺里,藏着一整座小小的谭伯的院子。
先摸木头,再下刀;先找扎手处,再请记号进门;记号是后到的客人,不是先到的主人。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没有读任何一篇《庄子》,只是把本书的刀磨了一遍,三个入口、七个词、一条判词;它开的是读法的门,还没有收回什么。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本书这套读法,是凿出来的;它也会被你读的时候,一刀一刀磨得更合手。
你学会过一样需要「手上知道」的东西吗?骑车、做饭、游泳、写字都可以。回头看,是哪一些失败,后来变成了你的分寸?
再想想:你现在最熟悉的一个人,你能不能说出一个他说不清、你却一眼看出来的「分寸」?
这一编七章,读内篇七篇,从《逍遥游》到《应帝王》。
这是离庄周最近的七篇。每一篇都在教人「不凿」:无待、齐物、依乎天理、心斋、忘形、坐忘、别给浑沌开窍。每一篇又都靠着凿:积起来的风、一场一场的辩、十九年的刀、一级一级的台阶。这时惠施还活着,还在对面顶他。
内篇的缝最窄,因为凿的人还在场。
你家的柜顶上,大概也有这样一口锅。
一口老式的大铁锅,口径快有半米,是外婆留下的。平日炒菜用不上,灶口也放不下它。丢吧,铁的,太重,丢不动;留吧,占着地方,一年到头没人想起。
每次搬家,总有一个人问:这个还要吗?
另一个人总是回答:先留着,说不定有用。
于是它又被抬上车,抬进新家,抬到另一个柜顶。
这十几年里,它真用上过两回。一回是过年,亲戚来了十几口人,要煮一锅能让所有人都吃上的饺子。一回是小区停水,有人拿它去楼下接了半锅雨水。两回都不大,却足够让它再赢得十年。
留锅的人觉得自己有理,要丢锅的人也觉得自己有理。两边都没说错。
你要是细想,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这口锅有没有用,不在锅里。锅还是那口锅,十年前十年后,一斤没轻,一钱没重。变的是日子里有没有一个十几口人的场合,有没有一场停水。
有用没用,是问的人站在哪里、手里拿着什么,一起问出来的。
这件事听上去像一句绕口令,却是《逍遥游》最后两段的全部题目。一个朋友拿来一个大葫芦,说它没用,要砸掉;又指着一棵歪脖子树,说它没用,匠人都不看。庄子一听就笑了,说你家的柜顶上,缺的不是一个葫芦的用处,缺的是一个能装下它的江湖。
话说回来,这一篇的头顶,却不是锅,是一条鱼。
它从北边的海里游出来,游着游着变成了鸟,一飞就是九万里。
先把整篇的故事,从头到尾摆一遍。
一开头是一条鱼。「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庄子·逍遥游》)它大到不知有几千里。这条鱼有一天变成了鸟,名字叫鹏,背也不知有几千里。它一怒而飞,翅膀像垂在天边的云。
它要往南边去。南边有一个海,叫天池。篇里引了一本叫《齐谐》的书,书里说,鹏往南飞的时候,拍水三千里,借着旋风盘旋而上九万里,一去就是六个月,才歇一口气。
接下来是一段很细的话:天上飘着的野马一样的游气,漫天的尘埃,都是生物拿气息互相吹出来的。那蓝得发苍的天,是它真正的颜色吗?还是因为太远,远得到不了尽头?
然后篇里忽然提了个条件。水积得不够厚,就载不动大船;倒一杯水在地上的小坑里,放一根草梗,还能当船,放一只杯子,就要胶住了。风也一样。「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所以要飞九万里,风就得在它下面,「而后乃今培风」。背靠着青天,没有什么能拦住它,然后它才开始向南。
这时候,两只小东西出场了。一只是蜩,一只是学鸠。它们笑话鹏:我们一使劲就飞起来,碰到榆树、檀树的枝子,有时候飞不到,掉在地上,也就罢了。何必飞九万里往南去呢?
篇里替它们算了一笔账。到近郊去的人,带三顿饭回来,肚子还饱着;去百里之外的,要春一夜的米;去千里之外的,要聚三个月的粮。「之二虫又何知。」接着是一串寿命的比较:早晨的菌不知道一个月有晦有朔,夏天的蝉不知道一年有春有秋,这是小年;南方有冥灵,五百年算一个春,五百年算一个秋;上古有大椿,八千年算一个春,八千年算一个秋。人人都拿彭祖来比寿,不是可悲吗?
篇里又回头讲了一遍鲲鹏。有个叫斥鴳的小雀,也笑话它:它要去哪里呢?我一蹿几丈高又落下来,在蓬蒿间飞,这就是飞的极致了。篇里下了一个判语:「此小大之辩也。」
再往下,笔锋转向人。一个人,才智够做一官,行为能让一乡信服,德行能合一个君主的心,能力能取信一国,他看自己,也就像斥鴳看自己。宋荣子笑这样的人。举世夸他,他不更加勤勉;举世骂他,他也不更加沮丧;分清了内外,辨明了荣辱,也就够了。可篇里仍然说:「虽然,犹有未树也。」还有没立起来的东西。
接着是列子。他能乘风而行,轻巧得很,十五天回来一趟。他对世间的福气也不着急。可是,「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免了走路,还是有所依靠。
篇里随后给出最高的一档:顺着天地的正,驾驭六气的变化,在无穷里游,他还要靠什么呢?「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下面是几个故事,说这一档是什么样子。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他说:天下已经治好了,我再代你,是为了名吗?「名者,实之宾也。」鹪鹩在深林里筑巢,不过占一根树枝;偃鼠到河里喝水,不过喝满肚子。算了,你回去吧,天下对我没有用。
肩吾去问连叔,说接舆的话大而无当,往而不返。他说,远方有座藐姑射山,山上住着神人,皮肤像冰雪,不吃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驾飞龙,能使庄稼不遭灾。连叔回答:瞎子看不见文彩,聋子听不见钟鼓,不只是身体有聋有盲,心智也会。这样的人,把万物看成一体,哪里肯拿天下当回事。
篇里顺手又讲了两个小故事:宋国人把礼帽运到越国去卖,越国人剪短头发,身上刺着花纹,用不上;尧治理了天下,去藐姑射山拜见四位神人,回来时「窅然丧其天下焉」,怅怅然失去了天下。
最后两段,是惠子来了。
惠子对庄子说:魏王送我一种大葫芦的种子,我种出来,结了个能装五石的大瓠。拿它盛水,它太重,自己举不起来;剖开做瓢,又大得没处放。不是不大,只是没有用,我把它砸了。
庄子说,你实在是不会用大的东西。接着他讲了一个故事:宋国有一家人,会做一种防止手裂的药,世世代代靠漂洗丝絮为生。有位客人听说了,愿出一百金买这个药方。全族人商量:我们世世代代漂絮,所得不过几金,现在一下卖技术得百金,卖了吧。客人拿到药方去游说吴王。正赶上越国来犯,吴王派他领兵,冬天和越国人水战,大败越军,他被封了地。「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同一个药方,有人拿它封侯,有人一辈子还在漂絮。你有五石的大瓠,为什么不系在身上,浮游江湖,反倒愁它大而无处安放?「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你的心被茅草塞住了。
惠子又说:我有一棵大树,人们叫它樗。树干臃肿,不合绳墨;小枝卷曲,不合规矩;长在路边,木匠看都不看。你的话也一样,大而无用,大家都扔掉。庄子说,你没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低着身子趴着,等着小动物过来,东西跳跃,不避高低,结果踩中机关,死在网里。再看那斄牛,大得像天边的云,却不会捉老鼠。你有这么大的树,为什么不把它种在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在它旁边悠闲徘徊,在它底下躺着睡觉?斧头砍不到它,没有东西会害它。没有什么用处,有什么可困苦的呢?
全篇到此为止。
先把公道还给他。
他看见的第一件事,是每个活物的尺子,只够量它自己的日子。蜩和学鸠没有错,它们说的全是实话:我一使劲就能飞到榆树上,多好。它们的错,不在于说得不真,在于把自己的真,当作了所有飞行的真。
这一点,今天仍然是对的。
你可以想一想,一个孩子从小被一把尺子量大。这把尺子叫分数,叫名次,叫能不能考进某一所学校。尺子上没有的东西,不叫长处,叫「不务正业」。尺子的主人往往是好意,他们量过自己,也被这把尺子救过。可是,一把尺子量天下,量到最后,你会发现,被量的人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挤。
庄子看得很早。他笑的不是哪个人,笑的是「以为自己的这把尺子就是尺子本身」。
他看见的第二件事,是荣辱名位怎样把人捆起来。一官、一乡、一君、一国,层层往上,个个自以为大。被这些东西托着的人,一旦托的东西撤了,自己就没有了。宋荣子的好处,就在他把「内」和「外」分开了:别人夸,不加劝;别人骂,不加沮。篇里先笑他的这一点,是在笑别人,不是在笑宋荣子。
他看见的第三件事,也是最容易被读漏的:有用没用,是随地方变的。那个不龟手的药方,在漂絮人家里,只值几金;到了水战的前线,值一块封地。药没有变,变的是问它的地方。大瓠放在家里是累赘,放在江湖上是一只船。
这一条,今天的人几乎天天碰上。一个会在厨房里把一桌菜安排得井井有条的人,在公司里被当作「没有职位」;一个在小区里没人听的老头,到了某个晚上,成了所有人都想找的修锁匠。庄子说的是,不要急着替一个东西下判断,先问它站在哪里。
第四件,要慢一点说:他对「小」并不刻薄。蜩与学鸠被笑,可是篇里替它们算过账:近郊三顿饭,百里一夜粮,千里三个月粮。每一档都有一档的准备,没有哪一档是白来的。这笔账算得很公平。小的有小的预算,大的有大的预算,要紧的是,别拿小的预算去笑大的路程,也别拿大的路程去看不起小的日子。
读到这里,你大概会想起自己的某一段日子:刚进公司的第一年,只要能把表格做对,就觉得天塌下来也不怕;后来被派去带人,才知道原先那点本事,在新位置上只够当个起点。那时的自己,就是一只在榆树枝上很满足的学鸠,没有错,只是还没碰到九万里。
所以,对于这几件事——对一把尺子量天下,对被名位荣辱捆住,对看到一个东西没有现成用处就急着扔——庄子完全对。他的那一声笑,是一个人在拥挤的路上,替后面的人把头抬了起来。
再设想一个晚上。一位妈妈在孩子的书桌前站了很久,孩子的画画本里全是不像任何东西的东西:一匹长着三条腿的马,一棵根朝上的树。她手里拿着分数表,心里有一把现成的尺子。她若肯把尺子放下半分钟,也许会看见,孩子画的不是马,是一匹马跑起来时被拉长的样子。蜩与学鸠看不见九万里,不是它们的眼睛坏了,是它们用来量的东西太近。
这一部分,本书要向他学。后面凡是说到他停下的地方,都不会碰这三处。
现在,把这一篇里最不搭界的几样,摆在桌上。先不解释。
一条鱼,大到不知几千里。它变成了一只鸟。
一阵风,从下面托着它。篇里说,这阵风是「积」起来的,积得厚,才载得动大翼。
一只蜩,一只学鸠,一只斥鴳。三只小东西,都在笑。
一个洗丝絮的人家,世世代代,在冬天的水里漂洗,手上裂着口子。
一位买药方的客人,拿它去见吴王,封了地。
一位神人,住在藐姑射山,不吃五谷。
一位帝王(尧),从神人那里回来,一回头,不见了他的天下。
一个大葫芦,装得下五石,举不起来,剖开又没处放。
一棵树,匠人不看,路过的人都绕开。
还有,最不起眼的一样:整篇里,庄子这个名字,要到最后两段才出现。前面所有的人——鲲、鹏、宋荣子、列子、许由、肩吾、连叔——都不是他本人开口;到了结尾,他才以「庄子」的名字出场,而且是被人叫到面前来的:惠子对庄子说,惠子又对庄子说。一共两次。
再添两样小的。一样是篇里的数字:三千里、九万里、六个月、十五天、五百岁、八千岁、五石、百金。这些数字没有一个是在算账,每一个都在拉开一段距离。另一样是篇里的动词:笑。蜩笑,学鸠笑,斥鴳笑,宋荣子笑;整篇里被笑的人,几乎和笑别人的人一样多。笑,是这一篇里最常见的声音。
这些东西,先不要排。
再看一件事。篇里有两样东西,是同时往上长的。
一样是大。鲲,不知几千里;鹏,背不知几千里;翼,若垂天之云;一飞九万里。每一句都比上一句更大。
另一样是靠。水要积得更厚,才载得动更大的船;风要积得更厚,才载得动更大的翼;九万里的高处,风要在更下面。篇里没有一处说,大可以不靠。它说的是:「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
大一分,靠就多一分。这不是先后,是并排着长上去的。
还有一处,同样的一对。篇里写得越是无待的人,周围越有东西托着。藐姑射山的神人,乘云气,御飞龙;列子,乘风;鹏,抟扶摇。连「游无穷」的至人,也要「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乘的是天地,御的是六气。
最后一对。惠子说的话和庄子说的话,在篇末是并排长出来的。惠子递一个大瓠,庄子答一个不龟手之药;惠子再递一棵樗,庄子再答一只狸狌、一头斄牛。
还有一对,藏得更深。篇里每讲一个高处,就随手交代一个低处:鹏在九万里,下面是「野马」「尘埃」;神人在藐姑射,山脚是汾水之阳;尧去的是四子的山,回来的是自己的天下。越往高写,越要先把脚下写清楚。篇里没有哪一个高处是悬着的。
这些成对的东西,都是一起长出来的,没有谁先谁后,也没有谁是原因。
只是你把惠子的话拿掉,庄子后面的话,就没有人去接;你把庄子的话拿掉,惠子的瓠,就只是被砸掉的一个瓠。
这一篇里,有两处话,互相顶着。两处都是篇里的原文。
第一处,是列子。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他骑着风走,轻快,好看,十五天回来。可是,篇里下的评语是:「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他虽然免了走路的辛苦,仍然有所依靠。
第二处,是鹏。
「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鹏之所以能飞九万里,是因为风在它下面,足够厚;然后,它才靠上去。篇里同样用了一个「待」字的意思:它要有风,才能图南。
两处并排看,是这样的:
列子乘风,被说成「有所待」。鹏乘风,被写成了壮观。
同样是靠风,一个被点了名,一个没有。
你可能马上想为这两处找一个解释:鹏的风是积来的,列子的风是借来的;鹏的大,使它值得靠,列子的小,使他不配靠。这些都可以说。篇里没有说。篇里只摆出了这两句,让它们顶着。
第二组,是许由与庄子。
许由对尧说:「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我用不着天下。「偃鼠饮河,不过满腹。」
到了篇末,同一个庄子,面对惠子的大瓠,却做了一件许由不会做的事:他替它找用处。「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为什么不把它系成大樽,浮在江湖上?
一边是「无所用」,一边是给没用的东西找出一个用。
这两句,都出自同一篇,说得都很自然。许由不需要天下,所以他走了;庄子不嫌弃大瓠,所以他留下来,教惠子换一种用法。
第三组,更小。
至人「恶乎待」。惠子的樗,庄子要种在「无何有之乡」。无何有,是什么都没有;乡,是一个地方。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仍然是一个地方。
还有第四处,小,却值得停一下。宋荣子被笑了:他「定乎内外之分」,已经很不容易,篇里却说他「犹有未树」。可是同一篇里,许由拒绝天下,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人说他「未树」。同样是不要外面的东西,一个被说还差一步,一个被说已经走了。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大鹏要等风,无待并不是什么都不要。本书接着往下判:这阵风不是一阵随手借来的风,是「积」出来的,积是一段有先后的日子;而篇里写完积,就不再回头说积,转身去夸「至人」。积的那一段,在这一篇里被写出来,又被丢在了身后。
这三组话,本书都不去调和。有人会说,这是一层一层的境界,先有待,后无待;有人会说,这是两种说法的相互补充。这些说法都可能是对的。在这一节,只要你看见:它们是同时在篇里的,没有谁在后面把它们捋平。
现在可以问一句了:这一篇里,最扎手的是什么?
不是「无待」。这是他自己递来的招牌。扎手的是:同样是靠风,为什么鹏的靠被写成壮观,列子的靠被写成「犹有所待」?以及:一篇教人不靠的文章,为什么在最后,需要两次被人顶嘴才收得住?
把这几处放在一起,前面摊开的那些东西,就开始各归其位。
鲲化为鹏,是一条路(SDE 里叫差异序列,D)。这条路不是一步到位的:北冥里的鱼,先是鱼,后是鸟,「怒而飞」是中间的一个关口。篇里把「积」写成了条件:水要积,风要积。积,就是一层一层往上垫,没有哪一层是跳过的。
鹏脚下的风、水、北冥、天池,是它所在的地(SDE 里叫特征纠缠,E,本书用「土」这个字)。同一只鹏落在没有厚风的地方,飞不起来。同一个药方,落在水战的前线,长出一块封地;落在漂絮的作坊,长出几金。土不是背景,土在推。
飞起来以后,翅膀像垂天之云的那个样子,是形状(SDE 里叫显露,S)。这个形状是在路和土一起作用下长出来的,不是鲲出生时就带的。
(说明一句:这里的 S、D、E,只借来做记号,用完就收;大白话是形状、路、土。)
这几个词,在这里出场,是因为前面有一处张力要它们:列子的风和鹏的风,同样是靠,为什么一个被点名,一个被赞叹。如果只看「待」或者「不待」,这两句话说不通。把「积」放进来,就通了一半:鹏的靠,是一条积出来的路,在一块够厚的土上;列子的靠,篇里没有写他积了什么。
那么,另一半呢?
这一篇教的是无待,它靠的是积和对手:鹏靠积起来的风,庄子靠惠施递来的瓠。
这里还要补一句,免得读成「庄子靠别人」:靠,不等于被决定。惠子递来瓠,庄子可以回「砸了吧」,也可以回「浮乎江湖」,他选了后一个。篇里写的每一个靠,后面都跟着一次选择:鹏选了南冥,客选了吴王,漂絮人家选了卖方,尧选了去见四子。靠和选是一起发生的,缺了靠,选无处下手;缺了选,靠只是被推着走。这一层,「无待」两个字盖不住。
于是,这一篇的中心和缺乏,就成对地出来了。
中心:他把「无待」立为根基。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一层一层往上,到最后是「彼且恶乎待哉」。别的东西——大小、寿命、名位、有用没用——都要从这里领取评价。
缺乏:因此,「待出来的那一段」,在他的理论里无处安放。鹏怎样一层一层把风积起来;一个人怎样在别人递来的问题上,长出自己的答案;答案长出来以后,又怎样回头改了那个问题——也就是回写。这些都发生了,在篇里就发生了,可是,它们只能算「待」,要被「无待」盖过去。
两样各证一次。
中心的证据:每到一个取舍的关口,他都往无待那边倒。列子被点名,宋荣子「犹有未树」,鹏却没被点名,因为鹏在这一篇里是被拿来讲「大」的,不是被拿来讲「至」的。到了讲「至」的地方,一切有靠的东西,都被降了一级。
缺乏的证据:他自己身上说不通的那一段。一篇教人无待的文章,最后两段,需要惠子的大瓠和大树才收得住。惠子的话一出来,庄子才有「不龟手之药」,才有「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才有「无何有之乡」。这些都是篇里最漂亮的句子,没有一句是他一个人说出来的。
然后,是保底的三件。
第一件,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对强凿,对一把尺子量天下,对被名位荣辱捆死,他完全对。这些话今天还可以直接拿来用。
第二件,反例是谁。荀子在《解蔽》里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这句话常被当成儒家的偏见,可是,放在这里,它从对面看见了同一道缝:天是写足了的,人怎样一层一层走到天上,是缺的。另外,外篇《达生》里,工匠自己就在讲练,这个到后面再说。
第三件,本条为伪的条件。如果能证明,《逍遥游》明确把「积」「待」「对手」写成了逍遥本身的来源,而不只是写成鹏起飞之前的铺垫、写成惠子的出题,这一章的判语就要收窄。「水之积也不厚」这一句,是最强的候选,读者可以自己掂一掂:它说的是大的条件,还是逍遥的条件。
如果这个判语是对的,它应该能解释此前说不通的几处。
第一处,为什么一篇讲无待的文章,要用一整段,去写风怎样积起来?
按「教的是无待」,这一段是多余的,直接写鹏飞就够了。按「靠的是积」,它是必要的:这一段是整篇最老实的地方,庄子在这里没有替鹏省掉任何一层。后面所有「至人」的高谈,都是在这一段垫起来的土上说的。
第二处,为什么列子被点名,鹏没有?
现在可以读了:因为篇里讲的是两种东西。讲鹏,是在讲一条路——积、化、飞;讲列子,是在讲一个已经飞起来的人,站在一阵别人的风上。前者的靠,被写成了长,后者的靠,被写成了借。
第三处,也是最难的一处:为什么这一篇,以一个「待」字收尾?
篇末这两段,惠子出题,庄子作答。没有惠子的瓠,庄子只能一直飞;有了惠子的瓠,庄子的话,才落回地上,落到「有用没用」这个最凡俗的问题里,落到了一个具体的东西身上。
庄子对惠子说:「夫子固拙于用大矣。」你不会用大的东西。这是一句批评。可是,这句批评,需要有一个大东西递过来,才能说出口。
再说一件小事。篇里有一个宋国人,「资章甫而适诸越」,把礼帽带到越国去卖,越人断发文身,用不上。这个故事摆在篇中,看上去是讲「有用没用要看地方」。可是,它讲的也是庄子自己的处境:他的话是一顶礼帽,他在找一个戴得上的头。惠子是那个头。
再回头看那个药方。药方没有变,变的是它被送到哪里。可是,送药方的这个动作,并不是药方自己完成的。是一个听说了的客人,一次全族人的商量,一场冬天的水战,一位肯用他的吴王。篇里用一个故事讲「所用之异」,故事里每一步,都是别人在帮这个药方「待」到它的用处。庄子讲的,恰恰是一连串的待。
还有一处小小的说不通:为什么庄子对惠子的批评,用的是「犹有蓬之心」,一个茅草塞住的心,而不是「你错了」?茅草塞住的心,是可以拔掉的。他批评的不是惠子的瓠,是惠子停在一个用法上不肯再往前长。这句话如果出自一个真心想「不靠」的人,应该是「你不必管它」;出自一个靠着对手想事的人,才会是「你还可以这样用」。
如果再问一句,为什么篇里这么多的人在笑,答案也近了:笑是对一个位置的判断,笑的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量别人。庄子把这些笑一个个摆出来,最后自己也站到了惠子面前,被问了一句「无用」。轮到他被量的时候,他没有说「我不靠什么」,他说的是「你再想想怎么用」。这一点点差别,是整篇里最诚实的地方。
所以,回落的结果是:这一篇教无待,是真的;这一篇靠的,是风和惠子,也是真的。两件事不矛盾。矛盾的,是他后来把后一件事说成了前一件事的「梯子」,用完要扔。
最后看一眼这一回落留下的账。按这个读法,《逍遥游》里有三个「待」:鹏待风,积出来的待;药方待吴王,被人接住的待;庄子待惠子,被人顶出来的待。三个都是真的,三个都不丢人。丢人的不是待,是后来把待说成要被扔掉的脚手架,仿佛只要人走上去,脚手架就该拆。可是,这座房子就是用它搭起来的。
《逍遥游》在内篇。一般认为,内篇七篇最接近庄周本人。
内篇的缝,最窄。这一篇里,庄周还活在惠施的对面:最后两段的话,是真有对手在场的话。
外篇接走了这一篇的什么,丢了什么?
接走的,是「小大之辩」。外篇《秋水》一上来,就是河伯与北海若的连番问答,把这个题目扩写成一整套「大小没有定准」的论证。这是述庄派一支的功夫。接走的,还有「至人」「神人」那一档。外杂篇里,「逍遥」两个字,不时出现,多半被写成一种可以保持的心境。〔待核〕
丢掉的,是对面的那个人。《秋水》里有惠施,《徐无鬼》里有惠施的墓,这些后面都要谈。可是,在《逍遥游》被改写、被引用的地方,惠施的瓠和樗,常常不见了。到了疑伪四篇的《让王》,许由让天下的故事被推到极端,「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成了一句口号。
还有一个层位要说清:外篇、杂篇里的许多文字,出自内篇之后百余年的门人后学,刘笑敢把它们大致分成述庄、无君、黄老几支〔待核:大意〕。本书只借来作地图。《逍遥游》里的那个「待」字,在这些支派里走了不同的路:述庄派把它写成境界,无君派把它写成不要君,黄老派把它写成君无为而臣有为〔待核〕。三条路,都没有回到惠子的瓠上。
这是传播中的一个小小的缺口:一篇原本需要对手才能收尾的文章,到了后学手里,常常被截在「至人无己」那一句。截下来的那一句,漂亮,好抄,好挂在墙上;而它后面的两个对话,要有来有往,要有人真的拿出一个五石的大瓠,反而不好摘。
所以,缝在这一篇是窄的:对面有人。传到后面,缝变宽了:对面没有人,只剩一个「无待」的口号。
林小鱼十九岁,大一。第一次读《逍遥游》,是在宿舍里,躺着读完的。
读完,她有一种轻松的感觉。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她想,原来可以什么都不争。寝室群里发了一条:这周的辩论队选拔,我不去了。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
辩论队的学姐给她发过一道练习题:「内卷是否值得」。她被分到了反方。反方的论点,是一个她很熟的说法:不必争,不必比,各有各的天地。她一个人写了两页,写到第三页,写不下去了。
不是没有词。是没有对手。
她一个人对着屏幕,自己说一句,自己驳一句,驳来驳去,都驳在自己前面。第二天早上,她把两页纸拍给学姐,学姐回了一句:「你这个论点,缺一个人来打。」
她愣了一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论点还需要「被打」。在她的想法里,好的想法是干净的,放在那里,自己就亮着。现在有人告诉她,这块干净的东西,没有对面的人,连它是亮的还是暗的都不知道。
她下楼,在食堂买了一碗面。邻桌两个男生在吵一道物理题,一个说是动能,一个说是势能,吵到面都凉了,也没有谁肯松口。她端着碗,不由得多听了一会儿。吵到最后,一个人说:「哦,你是把参考面选在了地上。」另一个人愣住,说:「对,我选的是桌面。」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她吃完面,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听别人吵架,听得很高兴。
那天晚上,她重新翻开《逍遥游》,翻到最后两段。惠子来了,递给庄子一个大瓠。她第一次留意到,庄子那些漂亮的话,每一句前面,都有一句惠子的难题:「吾为其无用而掊之。」「众所同去也。」
她想:他是有对手的。
她把手机拿起来,给学姐回了一条:「选拔我还去。」
后来,她没有进辩论队。选拔那天,她第一次被人当面驳倒,驳得很彻底。她回宿舍,坐了半个小时。然后她打开电脑,把那天被驳倒的几句话,一条一条写了下来。
学姐后来跟她说了一句话,她记了很久:「你以为对手是拿来赢的?对手是拿来让你知道自己长在哪儿的。」
小鱼没有再把《逍遥游》叫做那本「让人躺平的书」。她开始在手机备忘录里,每天记一条:今天谁顶了我一句,我当时怎么答的,后来又想到了什么。记到第二十几条,她发现,自己最像样的几个想法,都是被人顶出来的。
她的「躺平」,没有消失。但它有了一个形状:她躺的时候,开始知道自己躺在什么上面。
明天能试两件小事。
一,找一个你最想说「没用」的东西。可以是柜顶上那口锅,也可以是一个你一直想扔的计划。
先别扔。问自己一句:它在哪里,会有用?有没有一个地方,一个人,一个场合,让它成为那个「浮乎江湖」的大樽?
二,再找一个你最不想听他讲话的人。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对你的某个想法说一次「没用」。然后,别急着解释,先记下他说了什么。
这两件事,都不需要你立刻改变什么。只是看一看:你手里的那把尺子,量到的是什么;你身边那个总爱顶你的人,替你量到了什么。
无待是一句好听的话,可是,每一只飞起来的鹏,脚下都有一层厚厚的风;每一句漂亮的答话,前面都有一个对手递来的瓠。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篇看见了大小随尺子而变、有用随地方而变,却把积出来的风和递过来的瓠,算成了要被忘掉的「待」。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这一篇教的是无待,它靠的是积和对手;鹏的九万里,是一层一层凿出来的。
你最近一次说出一句让自己满意的话,前面是谁先说了一句让你不得不答的话?如果没有那个人,这句话还会长出来吗?
你大概有过这样一个晚上。
白天在家庭群里,为了清明回不回老家,你和一个亲戚吵了一场。你讲了三条理由,对方讲了两条,你把他的两条一条一条拆开,拆到他回了一个「行吧」,就不再说话。
你赢了。
晚上洗完碗,你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几次,又暗下去。你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你赢的是那三条理由,可那位亲戚想说的,其实不是那两条。他想说的,也许是今年爷爷走后,老家院子里没有人开灯了。这句话他没有说,你也没有问。
你们两个人的话,像两列火车,在同一条轨道上各开各的,到站时一个先到,另一个就算输了。
你关了灯,躺下,想起一个更久以前的念头:赢和对,是不是两回事?
这个念头不新。两千三百多年前,有一个人,把它写成了一篇很长的文章。他说:人们为是非吵得不可开交,吵的时候,各人都以为自己守着真理,其实每个人守的,是自己的「成心」,就是已经长成了的那个念头。
他又说:话不是风,风吹过去就算了,话说出口,是有所指的,可它所指的东西,却是游移的。
这篇文章,就叫《齐物论》。
读它的时候,有一件事你很快会碰到:这个劝人别辩的人,自己辩得比谁都细。
《齐物论》是内篇里最长、最难读的一篇。先把它的故事和话头,按顺序摆一遍。
开头是一个老人。南郭子綦靠着几案坐着,仰起头,缓缓地吐气,神情像是把自己丢了。学生颜成子游站在一旁,问他:您这是怎么了?身体可以像枯木,心也可以像死灰吗?您今天靠着几案的样子,和从前不一样。
子綦说:你问得好。「今者吾丧我」,你知道吗。你听过人籁,没有听过地籁;听过地籁,没有听过天籁吧。
子游请他讲。
子綦说,大地吐出的气,叫风。它不动则已,一动,所有的窍穴就怒号起来。接着是一段很细的描摹:山林里的窍穴,「似鼻,似口,似耳」,有的像梁上的方孔,有的像杯圈,像舂臼,像深池,像浅洼。风过去,有的像激水,有的像飞箭,有的像叱骂,有的像吸气,有的像呼喊,有的像哭,有的像咬。前面的唱「于」,后面的和「喁」。风一停,所有的窍穴又都空了。「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风吹万窍,各自发出各自的声音,使它们这样的,是谁。
然后篇里转向人。
有的人聪明开阔,有的人精明琐碎;有的人言语凌厉,有的人絮絮叨叨。睡着时魂魄交错,醒来时形体张开,和外物交接,每天用心相斗。喜怒哀乐,思虑叹息,变化恐惧,像乐声从空洞里出来,像湿气蒸出菌子。这些东西日夜在眼前轮换,却不知道它们从哪里长出来。篇里说:「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没有那个,就没有我;没有我,那个也无处被取。这很接近了,可是,不知道是什么在使它们。好像有一个真宰,却始终看不见它的迹象。
人一旦接受了自己的成形,就守着它,直到耗尽;和外物互相碰撞摩擦,奔驰到老,不能停下。「不亦悲乎。」整日劳苦,不见成功,疲惫不堪,不知道归宿。「人谓之不死,奚益。」
再往下,是这篇的核心论点之一。人们随着自己已有的成见,奉它为师,谁没有师。「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心里还没有形成,就有了是非,这就像今天动身去越国,昨天已经到了,这是说不通的。
话不是风吹。「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说话的人有话要说,但他所说的,却是不确定的。大道被小小的成就遮蔽,言论被华丽的辞藻遮蔽,所以才有儒家和墨家的是非之争:互相肯定对方所否定的,否定对方所肯定的。想要把这对是非看清,最好的办法是「以明」。
接着是一段讲彼与是。「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己看不见的,从对方那里却能知道。「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彼和是是同时长出来的。生和死也一样,「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可和不可,是和非,也一样。所以圣人不走这条路,而是拿天来照,顺着这个「因」。「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彼和是都找不到对立面的时候,叫作道的枢纽。抓住这个枢纽,站在环的中央,就可以应对无穷的变化。
篇里还讲了一个指与非指、马与非马的绕口令:用指来说明指不是指,不如用非指来说明指不是指;用马来说明马不是马,不如用非马来说明马不是马。「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再往下,是可与不可。道是走出来的,物是叫出来的。什么是对的?对的就对。什么是不对的?不对的就不对。所以,细小的草茎与大屋的柱子,丑陋的厉与美丽的西施,诡异奇怪的各种东西,从道的角度看,都是相通为一的。篇里说:「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一个东西分出来,就是另一个东西成了;一个东西成了,就是另一个东西毁了。只有通达的人才知道通而为一。
这时,篇里放进了一个很有名的小故事:朝三暮四。养猴子的人分橡子,说早上三个晚上四个,猴子们都怒了;说早上四个晚上三个,猴子们都高兴了。名和实都没有亏,喜怒却变了。篇里说,圣人把是非调和起来,让它们停在天然的均衡上,这叫「两行」。
接下来,是一段对古人的追溯。
古人的知,有最高处:认为从来没有过物,这是最高的,不能再加了。其次,认为有物,但没有界限。再其次,认为有界限,但没有是非。是非显出来,道就亏了;道亏了,爱就成了。篇里问:真有成与亏,还是没有成与亏。昭氏弹琴,有成与亏;昭氏不弹琴,无成与亏。
昭文弹琴,师旷执杖敲拍,惠子靠着梧桐桌论辩,这三位的知,几乎到了顶,所以他们的名字被记到了晚年。他们爱好这些,是因为和别人不同;爱好它,是想要显明它。不该显明的却要显明,所以以坚白之昧终。
再接下来,是一段绕得很深的话:有开始,有没有开始,有没有开始的没有开始;有有,有无,有没有有无的……话说到这里,篇里自己停下来问:现在我说了这些,不知道我说的,是真的说了什么,还是什么也没说。
然后是一句很重的话:「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天地和我一起生出来,万物和我是一体。既然已经是一,还能有言吗?既然已经说了是一,又能无言吗?一和言,就成了二;二和一,就成了三。从此往后,最会算的人也算不清,何况一般人。
篇里又讲了一段关于「畛」,也就是界限的话:道本来没有界,言本来没有常,因为要说,才有了界限。圣人对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对六合之内,论而不议;对春秋,议而不辩。然后是这一句:「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分,总有没分开的;辩,总有辩不到的。后面紧接着还有一句:「辩也者,有不见也」。「大辩不言」,最好的辩,是不说话的。知道在不知道的地方停下来,是最高的。
下面是两场对话,各有一个主题。啮缺问王倪:万物有共同认可的东西吗?王倪说,我怎么知道?人睡在潮湿的地方,会腰疼半身不遂,泥鳅会吗?人住在树上会害怕,猿猴会吗?人、鹿、蜈蚣、猫头鹰,谁知道什么是正当的味道?毛嫱、丽姬,人们说美,鱼见了躲进水底,鸟见了飞走,鹿见了狂奔,谁知道天下的正色?「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辩。」从我看来,仁义的开头,是非的路径,纷乱交错,我怎么知道其中的分别。
瞿鹊子问长梧子,是另一场。
长梧子讲了丽姬:她是艾地守疆界人的女儿,晋国刚得到她时,她哭得衣襟都湿了;等到了王宫,与王同床,吃肉,才后悔当初哭。长梧子问,怎么知道死的人不后悔当初求生。做梦喝酒的人,天亮后哭泣;做梦哭泣的人,天亮后去打猎。做梦的时候,不知道是在做梦。「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要有大觉醒的时候,才知道这是一场大梦,可愚人自以为醒着,还自以为知道。长梧子说:我对你说你在做梦,我自己也在做梦。这样的话,叫做「吊诡」。他还留下一句:万世之后若遇到一位大圣人,能懂这话的解,也不过像早晚碰上一样。
然后是全篇最密的一段,也是最长的一段论证。篇里设想:我和你辩论,你胜了我,我没有胜你,你就真对,我就真错吗?
如果我胜了你,你没有胜我,我就真对,你就真错吗?是有一个对一个错,还是都对,还是都错。我和你都不能知道,别人也本来就糊里糊涂,让谁来裁判。请与你相同的人来裁判,已经与你相同了,怎么能裁判。请与我相同的人,已经与我相同了,怎么能裁判。请与你我都不同的人,已经和你我不同了,怎么能裁判。请与你我都相同的人,已经与你我相同了,怎么能裁判。「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那么我、你和别人,都不能相互知道,还要等待谁。
接着是一句「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各种变化着的声音互相等待,就像不相等待一样;再把它调和在天然的分际里,顺着自然的流变,来度完这一年。
篇末是两个小故事。一个是罔两问景:影外的淡影问影,你刚才在走,现在停了;刚才坐着,现在站起,为什么没有自己的操守?影说:我有所依赖才这样吗?我所依赖的,又有依赖才这样吗?我是依赖蛇的腹下鳞、蝉的翼吗?我怎么知道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不这样。
另一个是庄周梦蝶:昔者庄周梦见自己是蝴蝶,栩栩然是一只蝴蝶,自己觉得很快乐,不知道自己是庄周。一会儿醒来,蘧蘧然是庄周。不知道是庄周梦为蝴蝶,还是蝴蝶梦为庄周?庄周与蝴蝶,一定是有分别的。「此之谓物化。」
全篇到这里结束。
先把公道还给他。
他看见的第一件事,是话和风的区别。风吹过去,各个窍穴发出各自的声音;而人的话,是带着「已经长成的念头」出口的。「随其成心而师之」,每个人都有一个已经长成的心,并把它当作老师。这是人在吵架时最难察觉的事:你以为自己在讲理,其实是你的「成心」在替你说话。
这一点,对今天的你,几乎天天用得上。你刷手机时看见两个人在评论区吵,你会发现,两边都在用对方听不懂的词,两边都在回答一个对方没问的问题。他们不是不聪明,是各自守着一个已经定型了的念头。
他看见的第二件事,是「彼」与「是」的来历。你站在这边,才有那边;你叫他「对方」,他才叫你「对方」。「彼出于是,是亦因彼。」这句话,放在今天,可以解释很多事:为什么两派人越吵越像,为什么敌人往往最了解你,为什么一个群体一旦有了「我们」,马上就有了「他们」。
他看见的第三件事,是胜负的盲区。那一段「既使我与若辩矣」,写得极精:辩论的结果,不能证明谁对,因为裁判必须是第三者,而第三者要么与你同,要么与我同,要么与我们都不同,要么与我们都同,四种情况,没有一种能担得起「裁判」。你要是在会议上、在法庭外、在家庭群里,被人用「我赢了」当作「我对了」,这段话是一副清凉剂。
他看见的第四件事,是人对自己的「真宰」一无所知。「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好像有一个主宰,却看不到它的迹象。这是一个极老实的承认。他没有硬塞一个答案。
他看见的第五件事,是他自己写下的那一段风。子綦讲地籁,不是泛泛一句「声音各异」,而是一个窍一个窍地看过去:像鼻子的,像嘴的,像耳朵的,像梁上方孔的,像杯圈的,像春臼的。每一个窍有每一个窍的样子,风是同一阵风,吹出来的却是不同的声音。这是一段极细的观察,细到像一个木匠在看木头上的孔。能把窍一个个看清的人,不会是一个主张「万物无分别」的人。
所以,条件说清楚了:当辩论被用来争一口气,当一把尺子强行量所有的人,当「我赢了」被当成「我对了」,他完全对。这一章要向他学的,就是这一份对「赢」的警觉。
还要补一句。他不是反对说话。「大辩不言」「知止其所不知」,这些话,并不是让你闭嘴,是让你在说话之前,先问一句:我现在守着的,是真理,还是我的成心?这个问题,今天仍然是一个好问题。
现在,把这一篇里最不搭界的东西,摆在桌上。先不解释。
一位靠着几案、把自己丢了的老人。
一阵吹过山林的风,和山林里一千个形状不同的洞。
日夜在人心里轮换的喜、怒、哀、乐,像从空洞里出来的乐声。
一群猴子,早上三个晚上四个,怒;早上四个晚上三个,喜。
三条泥鳅一样的问题:谁睡在潮湿的地方会腰疼?谁住在树上会害怕?谁知道什么才是正当的味道?
一位叫毛嫱的美人,鱼见了往水底钻。
一位叫丽姬的姑娘,刚入宫时哭湿了衣襟,后来后悔当初哭。
一个做梦喝酒、天亮哭泣的人,和一个做梦哭泣、天亮打猎的人。
一个昭氏,一个师旷,一个惠子。三个人,一个弹琴,一个拿棍子敲拍,一个靠着梧桐桌,在辩。
一个影子的影子,问影子,你为什么一会儿走一会儿停。
一只蝴蝶。
还有一个很不起眼的数目:这一篇里,被点了名字、又给了评语的当世人物,只有三个,昭文、师旷、惠子;而其中,惠子是唯一一个,篇里明说他「以坚白之昧终」的。一整篇文章,在讲万物齐一,却给了一个人一句盖棺的评语。
这些东西,先不要排。
再看一件事。这一篇里,有几对东西,是一起长的。
第一对是彼与是。篇里说它们是「方生」的,这边一生,那边就生。没有谁先谁后。
第二对是成与亏。「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是非一彰显,道就亏了;道一亏,爱就成了。篇里把「成」和「亏」摆在一起,说有成与亏,是昭氏鼓琴;无成与亏,是昭氏不鼓琴。一个人弹出一个调子,同时就漏掉了其他所有的调子。
第三对是分与成。「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一个木头被锯开,才成了器皿;成了器皿,就不再是树。这一对,一边在长,一边在丢。
第四对,也是最容易忽略的一对:庄子的批评,和惠子的本事。篇里说,昭文、师旷、惠子,三个人的知,几乎到了顶,「皆其盛者也」。说他们到了顶,是在夸;说「以坚白之昧终」,是在批。夸和批是一口气说的。一个人要不是到了顶,不会被这样批;一个人被批到这个程度,说明他是真的到了顶。
还有一对。越是讲「大辩不言」,篇里的辩,就越密。「既使我与若辩矣」那一段,一句紧扣一句,四个「恶能正之」,层层加码。它不是一个不爱辩的人写出来的。
这些,都是一起长的,没有人能说出哪一个是原因。
这一篇里,有两处话,互相顶着。两处都是篇里的原文。
第一处:「辩也者,有不见也。」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辩,总有看不见的地方。篇里随后又说:「大辩不言。」最好的辩,是不说话的。
第二处,是那一整段「既使我与若辩矣」。
它是怎样写的?它先假设一场辩,有胜负;再追问,胜负能不能证明对错;再追问,谁来裁判;再把裁判分成四种:同乎若,同乎我,异乎我与若,同乎我与若;每一种,都用同一句话驳回。最后收到一个问句:「而待彼也邪?」这是整个先秦时代,最严密的一段反驳。它的结构是:设问,穷举,逐一排除,归谬。这正是辩论的结构。
两处并排看:一边说,辩有不见;另一边,是一场层层推进、不留缝隙的辩,用它来说明辩没有用。
反对辩论的论证,是辩论。
你可能马上想替他说一句:他是用辩来破辩,以毒攻毒,到最后辩自己也被破了,这叫「得鱼而忘荃」。这些说法都说得通。可是,篇里没有说。篇里只是把这两处摆在同一篇,让它们顶着。
再看第二组。「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这一句,是全篇最像「定论」的一句。可是,紧接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已经是一了,还能有言;已经说是一了,又能没有言。「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
一句话,把一说出口,一就成了二。这是篇里的一个自陷。说「万物为一」,那一句话本身,就是第二个东西。
于是篇里问:这样往下算,最会算的人,也算不清了。
然后,又是一个话头:「无适焉,因是已。」不要再往前走了,顺着这个「是」就行了。
第三组,在篇末。
庄周梦蝶,醒来问:「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周和蝴蝶,一定是有分别的。接着:「此之谓物化。」
前一句,是承认有分;后一句,是把分收进「物化」。篇里没有说,这个「化」,是怎样发生的:蝴蝶怎样变成周,周又怎样变成蝴蝶。它看见了变,又把变收进了「齐」。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会辩论的人不在了,话就没有了对面。本书接着往下判:《齐物论》这一篇,辩论的人是在场的,惠子的名字就在篇里。不辩的结论,是在一场有对手的辩里写下的。
还有一处,小,却顶得很响。篇里说「大知闲闲,小知閒閒」,大智慧从容,小聪明计较;紧接着又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可是,到了篇里自己论辩的地方,句子是一环扣一环的,一点不「闲闲」。他描写大言的从容,写下的却是一串最不从容的追问。这不算错。只是,大知的样子,和大知写出来的样子,不是一回事。
这三组话,本书都不去调和。
现在可以问一句了:这一篇里,最扎手的是什么?
不是「齐」,也不是「物化」,这是他自己递来的招牌。扎手的是:一篇说「辩也者,有不见也」的文章,为什么自己辩得这么密;一篇说万物为一的文章,为什么最后要承认「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
把几处放在一起看,前面摊开的那些东西,就开始各归其位。
「彼出于是,是亦因彼」,是一条路(SDE 里叫差异序列,D)。彼与是不是摆在桌上的两样东西,是一问一答、一来一往里长出来的:先有人说了「是」,才有人说「非」;先有人守着一边,才有人站到另一边。这是一个有先后的序列,不是并排的格子。
「成心」「小成」「荣华」,是一块地(SDE 里叫特征纠缠,E,本书用「土」这个字)。儒墨之争,各自从各自的土里长出:「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同一句话,落在不同的土里,长出来的是非不同。
「是非之彰」,是形状(SDE 里叫显露,S)。彰,就是显出来。是非不是本来就有的,是在一场场争里显出来的。
这几个字母,在这里出场,是因为前面有一处张力要它们:一边是「辩也者,有不见也」,一边是那一段最密的辩。如果只看辩或不辩,这两处说不通。把「方生」放进来,它们就通了一半:彼与是,是在辩里一起长出来的。篇里自己就承认了,「彼是方生」。
还有一个词要借:回写。「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说的是:是非一旦长出来,就会回头改了人的心,让人从此带着偏爱看事。这是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土。篇里写下了这个回写,可是,却把它写成了「道亏」,写成了一件应当避免的事。
这一篇教的是辩无胜负,它靠的是一场有惠子在场的辩:每一个「彼是方生」,都是在一场辩里长出来的。
于是,这一篇的中心和缺乏,就成对地出来了。
中心:他把「彼是莫得其偶」立为根基。一切是非,都要从「道枢」那里领取判断;到了枢纽,是非就消失了。
缺乏:因此,「辩出来的那一段」,在他的理论里无处安放。是非怎样在一场场争里长出来;长出来以后,怎样回头改了争的规矩;一个人怎样在被对手顶住的时候,才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成心——这些都发生了,在篇里就发生了,可是,只能算「亏」,算「昧」,算要被「以明」照开的东西。
两样各证一次。
中心的证据:每到取舍关头,他往「齐」那边倒。昭文、师旷、惠子三个人,一个弹琴,一个敲拍,一个辩,都被说成「以异于彼」,也就是为了和别人不同才爱好。他们的长处,被放在「亏」的账上。
缺乏的证据:他自己身上说不通的那一段。一篇劝人别辩的文章,需要「既使我与若辩矣」这一段才立得住。这段话,是整篇里最有力量的,它要用辩的办法,才能把辩的盲区说出来。
再补一句,免得读成「庄子靠辩所以不诚实」:靠,不等于被决定。他在辩里选了「以明」,而不是继续辩下去。选,是真的选;靠,也是真的靠。
然后,是保底的三件。
第一件,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当辩论被用来争一口气,当一个人把「赢」当成「对」,当一把尺子量所有的人,他完全对。
第二件,反例是谁。惠子本人。《天下》篇里,有人评惠施「逐万物而不反」,那是庄子学派的判语;可是,惠施的辩,在当时留下了「历物十事」。他没有被「齐」收进去,他一直站在对面。另外,荀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也从对面看见了同一道缝。篇内的反例,是「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这个「两行」,如果被读成辩的各方并存,是道的正面运行,而不只是要被忘掉的梯子,那么本章的判语要收窄。
第三件,本条为伪的条件。如果能证明,《齐物论》明确把「辩」写成道的正面来源,而不只是写成「有不见」的东西,这一章要收窄。读者可以自己掂一掂:「两行」到底是在说辩可以并存,还是在说辩要被休止。
如果这个判语是对的,它应该能解释此前说不通的几处。
第一处:为什么一篇讲万物为一的文章,要点名惠子,并且给他一句盖棺的评语?
按「教的是辩无胜负」,点名是多余的,直接讲道理就够了。按「靠的是一场有惠子在场的辩」,点名是必要的:《齐物论》写作的时候,对面是有人的。「以坚白之昧终」是一句对着真人说的话。
第二处:为什么那一段「既使我与若辩矣」写得这么紧?
它写得紧,是因为它有一个真对手:它不是在假想一场空辩,是在把一场真辩,里里外外,拆开来看。拆得越清楚,越能说明:辩赢了什么,赢不了什么。
第三处:「天地与我并生」之后,为什么要紧接着问「且得有言乎」?
因为他自己正在说。说出一句「万物为一」,那一句本身,就是第二个东西。他看见了这一点,并且写了下来,这是这篇里最诚实的一笔。
第四处,也是最难的一处:为什么梦蝶一节,先说「必有分」,再说「物化」?
「分」,是这个人和那只蝴蝶,是醒着的周和梦里的蝶。「化」,是从这一边走到那一边。篇里看见了变,这是他的看见;可是,变得怎样,谁先谁后,变了以后回头改了什么,他没有写。他把变放进了「齐」,放在一个大的圈子里。
再看一眼朝三暮四。猴子们为早三晚四发怒,为早四晚三欢喜,篇里笑它们「名实未亏」,数目没有少,喜怒却变了。这个故事常被拿来笑那些纠缠细节的人。可是,换一个角度,养猴人在两次分配之间,看了猴子的脸,改了说法。这也是一场小小的辩,他靠的是对手的怒,才知道该怎么说。篇里把这个故事放在「两行」的前面,却没有写养猴人是怎么学会看猴脸的。
所以,回落的结果是:这一篇看见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彼与是是方生的;可是,它把方生的这一段,当成要被「以明」超越的东西。
《齐物论》在内篇。一般认为,内篇七篇最接近庄周本人。
内篇的缝,最窄。这一篇里,惠子的名字就在篇里,庄周还活在惠施对面。
外篇接走了这一篇的什么,丢了什么?
接走的,是「齐」。外篇《秋水》里,海若讲「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把「彼是方生」改写成一套多角度观看的说法。这是述庄派的做法,把齐物的论证,展开成一系列的「观」。
接走的,还有「圣人不由」那一口气。外篇《胠箧》里,「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是把「齐」缩成一句口号:既然是非无定,不如把圣和知都去掉。这是无君派的做法。
内篇之后,「齐」这个字还有一条路,是被拿去做了处世的态度:既然是非无定,何必争,何必辩,各人守各人的就好。这个态度今天仍然很常见,一句「你说得对」,往往不是认同,是不想再往下说。可是,《齐物论》里的子綦,丢掉自己,是为了听见万窍的声音,不是为了从此不听。
丢掉的,是惠子。《齐物论》里,惠子是一个真实的对手。传到外篇、杂篇,齐物慢慢变成一种姿态,到了疑伪四篇的《盗跖》,齐物变成了翻案:借强盗之口骂孔子。
所以,缝在这一篇是窄的:对面有人,辩是真的。传到后面,缝变宽了:对面没有人,剩下一个「齐」的口号。
关于「物化」,学者多把它读成万物相互转化的自然过程;这一读法常见,本书只借来作旁证〔待核〕。
谭敏四十六岁,在社区医院做护士长。那天她值班,夜里十点,护士站里发生了一场小小的争论。
起因是交接班的流程。一位年轻的护士小刘觉得,按照规程,每一项都要逐条核对,一项不能省;另一位老护士曾姐说,规程是死的,人是活的,有的细节,当班时看一眼就知道,不必逐条念。
两个人都不高声,可是,空气里有一点紧。
谭敏站在旁边,没有马上说话。
她有一个习惯:这样的争论,她不急着判谁对谁错。她先问自己一句:他们各自守着什么?
小刘守的,是规程。她刚来半年,每一次出错,都是因为漏掉了一个她以为不重要的细节。规程,是她的底。
曾姐守的,是手感。她在这个科室二十多年了,哪个病人夜里需要多看一眼,她站在门口,不用翻本子就知道。手感,是她的底。
两个人的话,各自在各自的土里,都说得通。
谭敏开口了。她没有说「你们都对」,也没有说「听我的」。她说:「小刘,你把曾姐刚才说的那一条,念给我听。」小刘念了。「曾姐,你把规程第四条念一遍。」曾姐也念了。念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然后谭敏说:「今天晚上,先按规程,一条一条走。曾姐在旁边,哪一条她觉得可以并,你们一起记下来,明天交班会上讲。」
两个人点了头。
那天夜里,她们走完了全部的规程。曾姐指出了三条,说这三条在这个科室几乎从来没有用上;小刘指出了一条,说曾姐刚才说「看一眼就知道」的那件事,规程里其实有,只是写在后面一页。
第二天,她们一起把这四条记在本子上。
谭敏回家的路上,想起外孙女小鱼前几天在饭桌上说过的一句话:「对手,是拿来让你知道自己长在哪儿的。」她笑了。她想,今晚这场争,如果没有争,规程还是规程,手感还是手感,谁也不知道它们各自长在哪。
散会以后,小刘留下来收拾桌子,忽然问了一句:「曾姐,您刚才说的那个手感,是怎么来的。」曾姐想了想,说:「刚来的时候,我也是一条一条念的,念了好些年,后来就不用念了。」小刘没有再说话,把那本规程轻轻合上,放回了原处。
她不会去想庄子。可是,她做的,恰好是《齐物论》没写的那一半:不是「以明」,不是把是非照到天上去,而是让两个人,在同一件事上,一条一条地,把各自的成心拿出来摆一摆。
夜里,谭敏给外孙女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一行字:今天护士站里,两个人吵了一场,吵得很好。小鱼回了一个问号,又补了一句:吵得很好,是什么意思。谭敏想了半天,回:就是谁也没赢,规程却比早上清楚了。
明天,在下一次争论里,试一件事:先别急着反驳。把对方刚才说的话,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复述到他说「对,就是这个意思」为止,再开口。
还有一件:找一个你最近赢过的争论。想一想,对方真正想说,却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会是什么。
还可以再加一小步:下次有人顶你,先在心里记下他那句话里最硬的一个词。过一两天回头看,那个词常常正好落在你自己最不愿意检查的地方。
劝人别辩的人,自己辩得最细;彼与是是方生的,每一个「我对」,都是在一场有对手的辩里,才第一次长出来的。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篇看见了彼是方生、胜负不能证明对错,却把辩里长出来的那一段,算成了要被「以明」超越的「亏」。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这一篇教的是辩无胜负,它靠的是一场有惠子在场的辩;「齐」,是在辩里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你上一次真正改变看法,是读了一本书,还是被一个人顶了一句?那个人,你后来感谢他了吗?
你刚学做饭的时候,切过土豆丝吗?
第一次切,大概是这样的:土豆在案板上滚来滚去,左手按得太紧,右手落刀太慢,切出来的丝,一根粗得像火柴棍,一根细得断在刀口里,还有几根是连着的片。炒出来,粗的没熟,细的糊了,一盘菜里有三种火候。
你看着那盘菜,心想,怎么会这么难。
可是,一个月以后,你在同一块案板上,已经能切出像样的丝了。半年以后,你边跟人说话,边切,眼睛看着别处,刀在手下一下一下落,丝细得均匀。有人在旁边看,问你怎么做到的,你说不上来,只说一句:就是切多了。
你有没有留意过那个变化的中间?是手先变的,还是眼睛先变的?
最先变的,不是手,是眼睛。一开始,你看到的是一个整个的土豆,圆的,滑的,不好下手。后来,你开始看见别的东西:哪里该先削平一面,让它躺稳;哪里的纹理是顺的,一刀下去不会崩。再后来,你几乎不「看」了,手比眼睛先到。
有人把这叫手熟,有人把这叫天赋。不过,你自己知道,中间没有一天是空过的:切坏的第一盘,切断的第二盘,切到手指边上、吓出一身汗的第三盘。
没有人在这个中间,给你讲过什么大道理。你只是切了很多次,然后有一天,土豆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两千三百多年前,有一篇文章,写的恰恰是这个变化。不过,它拿来切的,不是土豆,是一头牛。
《养生主》很短,是内篇里最短的几篇之一。先把它的故事,从头摆一遍。
开头是一句很有名的话:「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人的生命是有限的,知识却没有尽头。「以有涯随无涯,殆已。」拿有限的去追无限的,只会疲惫。已经疲惫了还去求知,就更危险了。
接着是一组劝告:做善事,别靠近名;做恶事,别靠近刑。「缘督以为经」,顺着中道作为常法,就可以保全身体,保全本性,奉养亲人,终其天年。
然后,是全篇最著名的故事:庖丁解牛。
庖丁替文惠君宰牛。手一碰,肩一靠,脚一踩,膝一顶,皮骨分离的声音哗哗作响,刀进去,騞然有声,没有一声不合音律。动作合乎《桑林》的舞步,声音合乎《经首》的乐章。
文惠君赞叹:好啊,技术怎么能到这个地步?
庖丁放下刀,回答:「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我所爱好的是道,已经超过了技术。
接着他讲了自己的经历。刚开始宰牛的时候,所见无非是一头牛。三年以后,「未尝见全牛也」,眼里已经不是整头牛了。现在,我用精神去接触,不用眼睛看。感官的知觉停了,精神在行动。顺着天然的纹理,劈开大的缝隙,导入大的空隙,顺着它本来的样子,连经络相连、骨肉相接的地方都没有碰过,何况大骨头。
好厨子一年换一把刀,因为他是割;一般的厨子一个月换一把刀,因为他是砍。我这把刀已经用了十九年,宰过几千头牛,刀刃还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的一样。牛的骨节之间是有空隙的,而刀刃是没有厚度的;用没有厚度的刀刃进入有空隙的地方,宽宽绰绰,刀刃运转,一定有余地。所以十九年了,刀刃还像新磨的。
「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每碰到筋骨盘结的地方,我看出它难办,就小心警惕,眼神专注,动作放慢,刀轻轻一动,牛就哗啦一声解开了,像泥土落在地上。我提着刀站起来,环顾四周,心满意足,把刀擦干净,收藏起来。
文惠君说:好啊,听了庖丁的话,我得到了养生的道理。他有没有问,那三年是怎么过的?篇里没有写。
故事到这里。
下一个故事,是公文轩见到右师。他吃了一惊,说:这是什么人,怎么只有一只脚。是天生的,还是人为的。右师说:是天,不是人。天生下我,让我独脚;人的容貌,是两只脚相配的。所以我知道,这是天,不是人。
再下一个,是泽边的野鸡。十步才啄到一口食,百步才喝到一口水,却不愿意被养在笼子里。「神虽王,不善也。」养在笼里,精神虽然旺盛,却并不好。
然后是老聃死了。秦失去吊唁,号了三声就出来了。秦失的弟子问:他不是您的朋友吗。秦失说:是。弟子说:那么这样吊唁,可以吗。秦失说:可以。起初我以为他是不一般的人,现在看来不是。刚才我进去吊唁,看见老年人哭他,像哭自己的孩子;年轻人哭他,像哭自己的母亲。他们所以聚在这里,一定有不想说却说出来的话,不想哭却哭出来的哭。这是逃避天然,违背真情,忘记了自己所承受的,古人叫做「遁天之刑」。该来的时候,老聃来了,是时机;该走的时候,老聃走了,是顺应。安于时机,顺应变化,哀乐就不能进入心里,古人说这叫「帝之县解」,天帝把倒悬的人解了下来。
最后,是这一篇的结尾:「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手指有尽头,柴火烧完,火却传下去,没有人知道它的尽头。
全篇到此为止。
先把公道还给他。
他看见的第一件事,是人拿有限的身体,去追赶无限的东西,一定会伤。这句话,放在今天,不用多解释。你每天要读的东西比一辈子能读的还多,你每天要回的消息永远回不完,你的朋友圈、你的待办清单、你的收藏夹,都在提醒你:知,是无涯的。有一种活法,是把有涯的生命全押在追赶上,追到最后,人累垮了,知识还在远处。
「殆已」两个字,不重,却是一句实话。
这句话还可以再往细里读。篇里没有说「别知」,说的是「以有涯随无涯」,拿有限的去跟着无限的跑。区别在这个「随」字:跟着跑,是被牵着;站在一处,把眼前这头牛看清楚,是另一回事。庖丁的几千头牛,没有一头是跟着无限跑出来的,每一头都是眼前这一头。
他看见的第二件事,是「近名」「近刑」。做好事别为了名,做坏事别碰了刑。这是一种很朴素的保身之道:别让名位拖着你跑,也别让刑罚追着你走。名,一旦成了目的,人就变成了名的手脚。
他看见的第三件事,是粗暴下刀的代价。「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这句话,今天仍然是一把可以拿去量很多事情的尺子:一个管理者,一个月换一茬人,一个老师,一学期换一套办法,一个家长,三个月换一个班,每次都是在「折」。折,是拿刀去撞骨头。庖丁的好,在于他不撞。
他看见的第四件事,是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辛苦,却不愿被养在笼子里。笼子里的野鸡,吃喝不愁,「神虽王」,精神看起来旺盛,却不好。这是一句对「舒服」的警觉:有些舒服,是用自由换的。
他看见的第五件事,是哭。秦失去吊唁老聃,听见满屋的人哭得像死了亲生的孩子,反而觉得不对。他说,那是「遁天倍情」,逃避了天然,违背了真情。一场大哭,如果是为了让别人看见,那就哭过了头。这是一份对表演性哀伤的警觉。
他看见的第六件事,是「缘督以为经」。督,是脊背正中的那条线,也有人读作中道〔待核〕。这一句的意思,大致是:沿着正中那条线走,不偏不倚,才保得住身子。放在手艺里,就是一刀一刀,顺着最不费力的那条线。一个新手往往在两边使劲,一个老手往往在中间用力。这个差别,你在学任何一样东西的时候都会遇上。
再举一个家常的例子。同样是收拾一间乱房间,有人一口气全翻出来,累得半死,翻完比开始更乱;有人先看一眼,知道哪一堆是衣服,哪一堆是书,顺着东西本来的归处,一样一样放回去,半个钟头就清爽了。前一种,是折;后一种,是割。可是,后一种人,不是天生会收拾,是以前翻乱过很多次。
所以,条件说清楚了:当一个人拿身体去换名、拿命去追知、拿蛮力去撞骨头、拿哭去给人看,他完全对。他是在替那些快要被耗掉的人,轻轻说一句:慢一点。
本书要向他学的,就是这份对「耗」的警觉。
还有一点要补。他讲庖丁,讲得极细。声音、动作、神情,一样一样都在,连「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也没有漏。一个对手艺没有敬意的人,写不出这样的文字。
现在,把这一篇里最不搭界的东西,摆在桌上。先不解释。
一头牛,一把刀。刀用了十九年,宰了几千头牛,刀刃像刚磨好。
一个眼睛的变化:先是「所见无非牛」,三年以后「未尝见全牛」,现在「以神遇而不以目视」。
一首古乐,《桑林》,一支乐章,《经首》。
一个独脚的人,右师,人家问他是天生的,还是人弄的,他说是天。
一只野鸡,十步一啄,百步一饮。
一个死去的老朋友,三声号哭,就出了门。
一屋子哭得像死了孩子的人。
一句「遁天之刑」。
一个被倒挂着的人,被解了下来。
一根柴,一团火。
还有最不起眼的一样:整篇里,那句「得养生焉」,是文惠君说的,不是庖丁说的。庖丁讲的是怎样宰一头牛,讲的是刀;听的人却说,我得到了养生的道理。
再添两样小的。一样是篇里的数目:三年、十九年、数千牛、一年一把刀、一月一把刀、十步、百步,它们都不是形容,都是在数日子。另一样是篇里的声音:砉然,騞然,謋然。庖丁的故事里,每一个阶段都有一个声音:皮骨分离,是一个声音;刀进去,是一个声音;牛解开,是一个声音。声音是一次一次响起来的,不是一次响完的。
这些东西,先不要排。
再看一件事。这一篇里,有几样东西,是同时长的。
第一样:庖丁的眼睛。他说得很清楚,起初,所见无非牛;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现在,神遇而不目视。眼睛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少,刀进去的地方越来越准。看得少,和做得好,是一起来的。
第二样:刀的新旧。篇里说,十九年,几千头牛,刀刃若新发于硎。用得越久,刀还新。一般厨子一个月就折了,他十九年仍新。时间和刀的完好,是一起走的。
第三样:小心。这是最容易漏掉的一样。庖丁说,他到了筋骨盘结的地方,「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他练了十九年,反而每碰到难处就更小心。技术越熟,警觉越细。
第四样:技与道。「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道,进乎技;可是,他自己讲的,全是技:怎么看,怎么下刀,怎么对付族。道和技,是挂在同一句话里的。
还有一样,也是同时的:怕和稳。篇里没有一处说庖丁不怕。相反,越到难处,他越慢,越小心,越把眼神收住。稳,不是不怕的结果,是怕得很细的结果。
还有一样,在篇里最安静:这一篇里,那个叫「知」的东西,既被说成无涯、殆已,又被庖丁说得一板一眼。他说他见过几千头牛。几千头牛,是一个无涯的数目吗?不,是一个有涯的数目,一头一头数出来的。
还有一样:吃饭和哭。秦失讲的那几句,「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是说安于时机,哀乐不入。能说出这样话的人,不会是第一次碰到死亡。他的「顺」,也是一个有过很多次送别的人才说得出的。
这些,是一起长的。没有人能说,哪一个是原因。
这一篇里,有两处话,互相顶着。两处都是篇里的原文,而且出自同一张嘴。
第一处:「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
顺着天然的纹理,劈开大的缝隙,导入大的空隙,顺着牛本来的样子。这是庖丁在讲他的方法。意思很清楚:牛身上本来就有纹理,本来就有缝隙,我只是顺着它。
第二处:「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
三年。十九年。几千头牛。
两处并排看,是这样的:
一边说,纹理是本来的,我只是顺着;另一边说,我一开始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一头牛;是三年之后,才看出里面的缝;是十九年之后,才能让刀刃若新。
同一个庖丁,同一次说话。
你可能马上想为他找一个解释:「依乎天理」是目的,「三年十九年」是过程;先练,后忘,忘了才是天理。这些都可以说。不过,篇里没有说。篇里只摆出了这两处,让它们顶着。
再看第二组。
开头是:「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后面却是一个人,十九年,几千头牛,一头一头地知道。如果「知」是无涯的,这位庖丁在做什么?他在追吗?篇里没有说他追,只说他「好」,说他「所好者道也」。他的知,不是追来的,是一头牛一头牛地练出来的。
再看第三组。
右师说:「天也,非人也。」他一只脚,是天给的。可是,篇的最后,是「指穷于为薪,火传也」。柴是一根一根人去添的,火是一个人一个人传的。「天」和「传」,一边是天生,一边是人为,前后在同一篇里。
还有一处,要单拎出来:文惠君的反应。
庖丁讲完,文惠君说:「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他没有说,我学会了宰牛。他没有说,我知道了为什么要磨十九年?他说,他得到了养生的道理。
一个关于刀的故事,被听成了一个关于人生的故事。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庖丁碰到筋骨盘结的地方,慢了下来。本书接着往下判:这一慢,恰是十九年里最要紧的一处,它是被前面三年、前面几千头牛,一点一点喂出来的;而篇里把它放进了「依乎天理」的后面,当作一个小小的补充,没有把它当作全篇的锁。
还有一处小的,值得停一下。庖丁说「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他拿别人的刀来比自己的刀。这句话里,「良」「族」是两种厨子;他自己的「十九年」前面,也曾经有过一个「族庖」的阶段。他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的时候,刀大概也是月月折的。篇里没有写那一段。他只写了折和不折两个结果,没有写从折到不折,是怎么过来的。
这三组话,本书都不去调和。
现在可以问一句了:这一篇里,最扎手的是什么?
不是「养生」,也不是「天理」,这是他自己递来的招牌。扎手的是:同一个庖丁,既说「依乎天理」「因其固然」,又说「三年之后」「十九年」;一边说纹理本来就在,一边说自己是练了十九年才看见。
把几处放在一起,前面摊开的那些东西,就开始各归其位。
三年、十九年、几千头牛,是一条路(SDE 里叫差异序列,D)。这条路有先后:先是「所见无非牛」,再是「未尝见全牛」,再是「以神遇而不以目视」;顺序不能乱,没有谁一开头就是第三步。
牛身上的筋骨、节、缝、空隙,是一块地(SDE 里叫特征纠缠,E,本书用「土」这个字)。同一把刀,落在一头牛身上,和落在另一头牛身上,遇到的缝不同;落在筋骨盘结的「族」上,更不同。土不是背景,土在推。
「未尝见全牛」,是形状(SDE 里叫显露,S)。同一头牛,三年前看是一整个,三年后看是一堆缝。牛没有变,看出来的样子变了。这个样子,是在一刀一刀里长出来的。
这几个字母,在这里出场,是因为前面有一处张力要它们:一边是「依乎天理」,一边是「三年十九年」。如果只看「本来」或「练」,这两处说不通。把路、土、形状放进来,它们就通了一半:纹理是在刀一次次进去的时候,才一点一点显出来的。
还有一个词要借:回写。十九年的刀,不只是伸出去的手。每一刀下去,眼睛被改了一点,手被改了一点,刀刃的用法被改了一点。庖丁说「官知止而神欲行」,感官的知觉停了,精神在行动:这是手和眼,被一刀一刀回头改过的结果。
这里要把一件事讲得更清楚一点:「天理」两个字,本身不是错的。牛的筋骨确实有它的走向,刀确实不能乱来。错在顺序:篇里让人觉得,天理是先在那里,刀是后来去顺的。可是,同一头牛,在新手眼里是一个整体,在老手眼里是一副可拆的缝。你能说,是牛在三年里变了吗?变的是看的人。看的人是在刀里变的,所以天理是在刀里显出来的。
这一篇教的是依乎天理,它靠的是十九年的刀:天理不是在牛身上先摆好的,是刀一次次进去,才一点一点显出来的。
于是,这一篇的中心和缺乏,就成对地出来了。
中心:他把「天理」「固然」立为根基。牛身上本来的纹理,是第一位的,刀要「依」它、「因」它;别的东西,包括刀,包括练,都从它那里领取意义。
缺乏:因此,「长出来、再回头改了手和眼」的那一段,在他的理论里无处安放。三年里发生了什么,十九年里每一天发生了什么,一次一次的失手和一点一点的改,这些都发生了,在庖丁自己的话里就发生了,不过,它们只能算「技」,要被「进乎技」超过。
两样各证一次。
中心的证据:每到一个取舍关头,庖丁往「道」那一边倒。「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道在技上面。三年,是用来过去的;十九年,是用来忘掉的。
缺乏的证据:他自己身上说不通的那一段。一个说「依乎天理」的人,在遇到族的时候,仍然「怵然为戒」。如果天理是现成的,顺着它就是了,为什么还要怵然为戒?他怵然,因为他知道,每一次的族,都是新的,他的眼睛和手,还没有被这一次改过。
这里还要补一句,免得读成「庄子不懂手艺」:他懂。懂的人才写得出「动刀甚微」四个字。可是,懂手艺是一回事,把手艺放在哪一层,是另一回事。他把手艺放在道的下面,放在一个「进乎」之前的位置。这一放,十九年就成了一个要被越过的东西。
然后,是保底的三件。
第一件,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当一个人拿蛮力撞骨头,当一个人拿身体去追无涯的知,当一个人用「折」代替「割」,他完全对。
第二件,反例是谁。外篇《达生》里,工匠自己就在讲练:痀偻者承蜩,要累丸,五六月不坠,才有把握。这些匠人,把练写得很细。荀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也从对面看见了同一道缝。篇内的反例,是庖丁自己的那一句「进乎技」:道,是在技上面的,技是梯子。
第三件,本条为伪的条件。如果能证明,《养生主》明确把「三年」「十九年」写成了道本身的来源,而不只是写成要被「进乎」的东西,这一章的判语要收窄。读者可以自己掂一掂:「进乎技矣」,是在说道从技里长出来,还是在说道超出了技。
如果这个判语是对的,它应该能解释此前说不通的几处。
第一处:为什么庖丁在讲「依乎天理」之前,先讲「三年」。
按「教的是依乎天理」,这一段是多余的,直接说顺着纹理就好。按「靠的是十九年的刀」,这一段是必要的:天理不是一眼看到的,是三年之后才「未尝见全牛」的。他把三年放在天理之前,是顺序,不是装饰。
第二处:为什么十九年之后,他还「怵然为戒」。
因为纹理是显出来的,不是摆好的。每一次族,是一次新的显。他练了十九年,只是练出了看的本事,没有练出一劳永逸的答案。一个已经把天理握在手里的人,不会怵然。
第三处:文惠君为什么听成了养生。
这是整篇里最有意思的一笔,也是最容易一晃而过的一笔。庖丁讲的是怎么宰牛,文惠君听到的是怎么活。听的人,跳过了三年和十九年,直接拿走了结论:顺着本来。这一步,在这一篇里就发生了,不用等到外篇、杂篇。第一个把手艺听成口号的,是文惠君。
第四处:右师的一只脚。
「天也,非人也。」这个回答,其实和庖丁很不同。庖丁的天理,是十九年看出来的;右师的天,是他对自己遭遇的一种接受。篇里把这两处并排放,让「天」这个字,同时有了两层意思:一层是练出来的看见,一层是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最后一处,「善刀而藏之」。
擦干净刀,收起来。这是一个干活的人最日常的动作。你会擦刀,是因为明天还要用。藏刀,是十九年里每一天都做的那件小事,也是刀刃若新的真正原因之一。它在全篇里,只有五个字,像一句不经意的话。
再回头看「泽雉」,也说得通了。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愿被养在笼里,这是一份对「现成」的拒绝:笼里的食是现成的,泽里的食要自己走出来。把这个意思放在庖丁身上,现成的,是别人告诉你的天理;自己走出来的,是十九年。篇里把泽雉放在庖丁之后,像是在说:不愿被养在现成里的东西,才有后来的精神。
还有秦失吊老聃,也能读出一层。他批评的,是「遁天倍情」,逃避天然,违背真情;可是,那些哭的人,是真的哭,只是哭得过了。过了,就是「族庖月更刀」的那种折。秦失教的,不是不哭,是哭到该停的地方停,这个「该停」,正是手艺人说的分寸,也是要练的。
最后,把这几处并成一句:庖丁一口气讲了四件事,分别是三年、十九年、怵然为戒、善刀而藏之;他把前面三件事,说成了「道」的底下,把最后一件事,说成了一个动作。不过,把四件事连起来看,它们本来就是一条路,一条从「所见无非牛」走到「謋然已解」的路。你要是问,这条路是不是在天理里走的。答案只能是:天理是这条路走完以后,才有的名字。
所以,回落的结果是:庖丁的「依乎天理」是真的,他的十九年也是真的。两件事不矛盾。矛盾的,是后来人把前一件事当成了全部,把后一件事,当成了一个要被忘掉的台阶。
再把这几处合起来看一次:三年,是眼睛改了;十九年,是手和刀的用法改了;怵然为戒,是警觉改了;善刀而藏之,是习惯改了。四样东西,都是被一刀一刀改过的。而「天理」两个字,把这四样改动,一口气装进了一个本来就有的名字里。
顺带说一句「为之踌躇满志」。庖丁解完牛,站起来四下看,满意。这是十九年里被允许的一小口满足。它没有被写成要戒掉的东西。篇里对这一口满足,是宽容的,读的人也不必急着把它读成「执着」。
《养生主》在内篇。一般认为,内篇七篇最接近庄周本人。
内篇的缝,最窄。这一篇里,庖丁把三年和十九年都说出来了,没有隐瞒。
外篇接走了这一篇的什么,丢了什么?
接走的,是「养生」。外篇《刻意》里,有一类人,「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只为长寿,这是把「养」专门做成一门养形的功夫,篇里对他们的评价不高。外篇《达生》里,则是另一条路:匠人们的故事一个接一个,痀偻承蜩,津人操舟,梓庆削木为鐻,每个故事里,都有一段很具体的练,而结论依旧是忘。
丢掉的,是《养生主》里最短的那一句:「怵然为戒。」外篇的匠人,练得越来越细,结论却越来越像一句口号。
这里还有一个层位要说清:外篇、杂篇的许多文字,出自内篇之后百余年的门人后学,刘笑敢把它们大致分成述庄、无君、黄老几支〔待核:大意〕。本书只借来作地图。《达生》这样把匠人写足的篇章,常被认为与述庄一路相近〔待核〕;而把「养」专做成养形之术的,则更靠近另一些方向。同一个「养」字,在不同的支派手里,走到了不同的地方。
所以,缝在这一篇是窄的:庖丁的十九年,是写在文字里的。传到后面,一部分补上了——《达生》把练写足;另一部分变宽了——《刻意》把养写成了一套术,只剩下对形体的照料。这一对,后面会再提。
这一节的位置,还有一层意思。养生主三个字,常被读成「养生的主张」;也有人读成「养生之主」,养那个主宰生命的东西〔待核〕。无论怎么读,这一篇里最清楚的东西,不是主张,也不是主宰,而是那头牛、那把刀、那十九年。篇名往上走,故事往下走,读的人要选一头。
最后一个小处:篇里的「养」,动词是给别人用的,也是给自己用的。「可以养亲」,可以奉养亲人。庖丁的刀养了一个厨房,也养了一家人的饭。手艺是要吃饭的,十九年,不是一个哲学姿态。
谭伯七十一岁,做了一辈子榫卯,退休以后,院子里还摆着一张工作台。
那天晚上,外孙女林小鱼来看他,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凿一个榫眼。台灯压得很低,凿子在手里,木槌一下,一下,不急。
小鱼把手机支在窗台上,说:「外公,我拍一下,发给同学看。」
谭伯没有回头,嗯了一声。
她拍了一会儿,忍不住问:「您怎么知道凿到哪儿该停。」
他停了一下,说:「手知道。」
小鱼不信:「手又不会想,怎么知道?」
「那手是从哪儿知道的?」
他把凿子放下,拿起那块木头,对着灯看了看,说:「你看这个纹,往这边走。我这一下要是顺着凿,它就让;要是逆了,它就崩。」
小鱼凑过去看,木头上有一道淡淡的线,她看不出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谭伯说,「师傅不让我碰刨子,先让我磨了三个月的凿子。磨完了,又让我看他凿,只让看。我心里急,觉得他故意压着我。」
他笑了一下,把凿子在手里转了转。
「后来我自己凿,崩了不知道多少块。那时候,哪里看得出什么纹,只看见一块木头。凿多了,有一天,我忽然看出来了,那线就在那里,我早该看见的。」
小鱼没有说话。
「可是,」谭伯又说,「我现在还是怕。遇到一块新料,有节疤的,我先放一放,不是马上动手。」
他看了看她,说:「你说这怕,是没学会,还是学会了。」
小鱼想了想,说:「是学会了。」
谭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把凿子重新拿起来,对着那道线,轻轻地落了一下。
小鱼关了手机。她忽然想起,前两天读到一篇文章,说「依乎天理」,说「顺着本来」,她当时想,原来最厉害的人,是什么都不用做的。现在她想,外公「顺」的,是他崩了不知多少块之后,才看见的那道线。
那天晚上,谭伯还给她看了一样东西:一把旧凿子,木柄磨得发黑,刃口只剩窄窄的一线。他说,这把凿子跟了他三十多年,磨短了一大截,刃口还锋利。他说这话时,没有骄傲,只是平常地说,像说一件放了很久的衣裳。
临走的时候,小鱼问:「外公,您教过别人吗。」谭伯说,教过几个,有的留下来了,有的做了三个月就走了。她问:「走的人,是学不会吗。」谭伯想了很久,说:「是不愿意崩那么多块。」
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天理」。可是,他的手,一直在讲。
小鱼回家以后,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外公怕,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会了,才看得见哪里会崩。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那我现在怕的这些,是不是也算一种在看。
她没有答案。不过,她把这一行留在了那里,没有删。
散步回家的路上,小鱼又想起一件事。外公从来不说「我会」,他只说「我凿过」。会,是一个结果;凿过,是一串日子。她第一次觉得,这两个词,差得很远。
明天,找一件你做得还算熟的小事:切菜,叠衣服,回邮件,写周报。慢一点,把它做一遍,同时留意一个问题:这件事里,有没有一个地方,你以前要看很久,现在一眼就过去了。
找到那个地方,想一想,当初是怎么变过来的。
还有一件:下次看见别人做得很轻松的时候,先别说「天赋」,问一句:他大概做了多少次。
再找一个你最近觉得「怎么都学不会」的事。别急着问自己为什么笨,先把它放在「三年之前」的位置上。你不是不会,你是还在「所见无非牛」。
还可以做一件反着的事:找一个你已经很熟的人,请他把一件小事的做法,一步一步讲给你听,讲到他自己都觉得「这还用讲」的那一步,停下来,问他:这一步,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个「还用讲」的地方,常常就是十九年的藏身之处。
依乎天理听起来像不用练;可庖丁的天理,是三年之后才看见的,十九年之后才不伤刀;纹理在刀下一点点显出来,没有人一生下来就看得见。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篇看见了耗的代价、割与折的差别、手艺的敬意,却把十九年里长出来的眼睛和手,算成了要被「进乎」的技。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这一篇教的是依乎天理,它靠的是十九年的刀;那份天理,是一刀一刀凿出来的看见。
你手上最熟的那件事,是从哪一天开始,不用想就能做的。那一天之前,你做了多少次不像样的。
年夜饭刚摆上桌,大姨和舅舅就吵了起来。起因是十几年前的一笔借款,谁也说不清到底还了没有。
两个人都放下了筷子。大姨起身进了里屋,舅舅把脸转向窗外。一桌子人,没有一个敢动。红烧鱼的热气还在往上冒,小表弟伸手去夹,被他妈按了下来。
这时候你妈看了你一眼。
「你去,跟你大姨说一声,菜凉了,请她出来吃饭。」
你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手已经抬起来了,又放下。
那句话,你在心里过了三遍。「菜凉了」,听着是请她回桌,可大姨会不会听成「你该给个台阶了」?说「舅舅不是那个意思」,万一舅舅就是那个意思呢?把舅舅刚才的重话原样带过去,是火上浇油;全删了,大姨一眼就看出你在打圆场,连你一起恼。
你还想起前年的一件事。那一回你老老实实,把一个人的话一字不差地转给了另一个人。你觉得自己没添没减,最公道。结果两个人都说你不会办事。
后来你才明白,一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说话人当时的脸色、语气、喘气的节奏。你只转了字,没转这些。字是原样的,意思却不是了。
你站在门口,才发现传话这件事,比自己吵一架难得多。
吵架,只要对一个人负责。传话,要同时对两个人负责,还要对那一桌子等着开饭的人负责。
你推开门。大姨背对着你坐在床沿上,没有回头。
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你大概已经有过自己的办法。有人先递一杯热水,不提吵架;有人说「舅舅那边我去劝」,先站到她这一边;有人什么也不说,在她旁边坐一会儿。这些办法,没有一样是从书上学来的。
可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你得先看清,那个人此刻是什么样子。
两千多年前,有人写过一篇文章,通篇都在讲这件事。怎样在一个脾气不好、手里有权的人身边,把一句话送到,还要保住自己。
这一篇叫《人间世》,意思是人与人之间的世道。
全篇分几大块,每一块一个故事,一个难处。
第一块,颜回要去卫国。
颜回向孔子辞行。他听说卫国的国君正当壮年,行事专断,随随便便就拿国家去冒险,百姓死得像荒泽里的草一样多。他还记着老师的话:「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庄子·人间世》)大意是,乱的地方才需要人去,医生门前病人多。他想去试一试。
孔子的回答很重:你去了,只怕要受刑。
接着,孔子一层一层拆他的底。你带着一肚子的见解去劝一个正在气头上的人,对方只会觉得你在显摆;他一争,你也争,两个人比起来,输的是你。孔子还点破了两样东西:「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庄子·人间世》)。名声会把人的德冲散,才智是拿来争胜的家伙。两样都是凶器。
颜回换了三套办法。
第一套,「端而虚,勉而一」,外表端正,心里放空,做事勤勉专一。孔子说:「恶,恶可。」(《庄子·人间世》)差得远。第二套,心里直、外面弯,话都引古人的成说,这样总不会有罪了吧。孔子说这仍是「师心」,拿自己的心当尺子。
两次被驳回,颜回没了办法,请老师直接教。孔子这才说:斋。颜回说,我家穷,好几个月没喝酒没吃荤了,算斋吗?孔子说,那是祭祀的斋,不是心斋。
心斋是什么?孔子说,意志要归一;不要用耳朵听,要用心听;也不要用心听,要用气听。耳朵只管听,心只管对号入座,「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庄子·人间世》),气是空的,等着东西来。道只肯聚在空的地方。
颜回又问:我没得到这话之前,是实实在在的我;得到之后,就没有「我」了,这算虚了吗?孔子说:「尽矣。」(《庄子·人间世》)说尽了。
然后孔子给了几句交代:进了那个笼子,别被名声牵动;对方听得进就说,听不进就收住;没有门,没有药方,把自己寄放在不得已里,就差不多了。
第二块,叶公子高要出使齐国。
楚国的叶公子高奉王命去齐国。他怕得厉害,说自己「朝受命而夕饮冰」(《庄子·人间世》):早上接命令,晚上心里烧得要喝冰水。事办不成,国君要罚;事办成了,心里起了欢喜和忧虑,身体先垮。两头都是祸。
孔子说,天下有两条躲不掉的大戒:一条是命,比如子女对父母的爱;一条是义,比如臣子对君王。所以做臣子的,只能接了事就办,把自己的死生放到一边。
孔子的话里没有一句鼓励的意思,只告诉他:既然躲不掉,就别再把力气花在躲上,花在眼前这一件事上。
孔子又教了他传话的诀窍。两国国君都在气头上,传话的人是最难做的。只传「常情」,不传「溢言」,就差不多能保全自己。他还举了比武和喝酒的例子:比武的人,起头比技巧,后来常常变成耍狠;喝酒的人,起头讲礼数,后来常常变成乱来。万事都是这样,起头简单,收尾必定庞大。
第三块,颜阖要做卫灵公太子的老师。
颜阖请教蘧伯玉。这位太子天生嗜杀:顺着他,危及国家;管着他,危及自己。
蘧伯玉讲了三个比方。
螳螂举臂去挡车轮,自以为力大,那是「才之美者」(《庄子·人间世》),结果被碾死。养虎的人,不敢拿活物喂它,怕激起它扑杀的怒;不敢拿整只的喂,怕它撕扯时起了性;要摸清它几时饿、几时饱,顺着它的怒气。爱马的人,用筐接马粪,用蛤壳接马尿,有蚊虻叮在马身上,他随手一拍,马一惊,咬断嚼子,撞坏胸口。心意到了,爱却丢了。
蘧伯玉还有一句总纲:「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庄子·人间世》)。外表顺着,心里平和。可是顺着不能陷进去,平和不能露出来。
第四块,匠石看见一棵栎社树。
匠石到了齐国,在曲辕见到一棵当作社神的大栎树,树荫能遮几千头牛,看热闹的人像赶集。匠石看都不看,一路走过去。徒弟追上来问,没见过这么好的木头,师傅为什么不看一眼?匠石说,别提了,那是没用的散木,做船会沉,做棺材会烂,做器具会坏,做门会流脂,做柱子会生虫。正因为什么都做不成,才活得这么长。
当夜,栎树托梦。它说,你把我比作什么?比作有用的果树吗?果子一熟就被摘,枝条被折,那是「以其能苦其生者也」。它说自己求「无所可用」已经很久了,差点死掉,才到今天得到,对我就是大用。
匠石醒来,把梦讲给徒弟。徒弟问:它既然追求无用,为什么还去当社神呢?匠石说,别说了,它不过是寄身在那儿,免得被不懂它的人糟蹋。
篇中还有两棵树。
一棵在商丘,大到千乘车马都能歇在它的荫下。南伯子綦抬头细看:枝是弯的,做不了栋梁;干是裂的,做不了棺材;舔一舔叶子,嘴会烂;闻一闻味道,人会狂醉三天。他叹了一口气,说这是「不材之木」,神人也靠这个活着。
另一棵长在宋国荆氏那里,适合种楸树、柏树、桑树。长到一把粗的,被人砍去做拴猴的桩;长到三四围的,被人砍去做高大屋子的栋梁;长到七八围的,被富贵人家砍去做整块的棺板。它们都没有活到天年,半路上被斧头砍了。这是「材之患」(《庄子·人间世》)。
两棵树,一棵靠没用活下来,一棵因为有用被砍。
第五块,支离疏和楚狂接舆。
有个叫支离疏的人,下巴藏在肚脐里,肩膀高过头顶,发髻朝天,两腿几乎长在肋旁。可他替人缝补洗衣,足够糊口;簸米筛谷,能养活十来口人。官府征兵,他在人群里挥着胳膊走来走去,没有人要他;官府派大工,他因为有病免了;官府发粮救济病人,他领三钟米、十捆柴。篇中的结论是:形体残缺的人,尚且能养身、终天年,何况把德也「支离」了的人(《庄子·人间世》)。
最后,楚狂接舆唱着歌从孔子门前走过:「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庄子·人间世》)天下有道,圣人成就事业;天下无道,圣人只求活命。如今这个年头,仅仅能免于刑罚。又唱:「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山上的树因为有用,所以被砍;油脂因为能点灯,所以被烧。
全篇到这里收住。
先说对在哪儿,这一篇对的地方比你想的多。
第一,它看见了「带着方案去救人」有多危险。
颜回去卫国,不是去混饭吃的。他心里有一套想法,要拿它去改一个国君。孔子偏偏拦住他,把他的想法一套套拆掉。拆的理由很实在:你的想法越好,越像一面镜子,国君在里面看见自己的丑,只会砸掉镜子。
这在今天也一样。你手里有一套很对的道理,去劝一个正在气头上的人,十有八九是白费。你越是想把他扳过来,他越要证明自己没错。
第二,它看见了才智是一把双刃刀。
「德荡乎名,知出乎争」这一句,值得抄在本子上。名声让人装模作样,才智让人想赢。一个人带着这两样去见暴君,等于背着两捆干柴去见火。
螳螂的故事也是这个道理,只是更狠:它最骄傲的地方,正是它的才能。积累了一身本事的人,更容易以为自己挡得住车。
第三,它看见了恐惧是怎样钻进身体的。
叶公子高说得很准:事还没办,人已经内热如焚。忧惧常常不是事情到了才来,是接到命令那一刻就来了。这一篇没有嘲笑他,也没有叫他别怕,而是承认这是真的,躲不掉。(这里只讲对恐惧的理解;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
第四,它看见了无处可逃。
孔子说,天下有两条大戒,一条是命,一条是义。这话听着冷,却很诚实:有些关系,你没法说走就走。对父母,对上司,对一桩已经应下的事,你都在笼子里。庄子这一系没有教人逃进山里,而是在笼子里找出路。
第五,它看见了最细的那一层:人心不是铁板。
养虎的人,知道几时饿,几时饱;爱马的人,知道蚊虻叮的那一下会出事。这是真正干过活的人才说得出的话。
第六,它看见了世道本身。接舆唱的「福轻乎羽,莫之知载」(《庄子·人间世》),福比羽毛还轻,没有人知道去承载。这一句没有教你怎么办,只是把世道的凉说了出来,让你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难。
那么,这一篇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这个问题要认真回答,因为后面的判语,全靠它才站得住。
对强凿,它完全对。凡是想靠一股劲、一套大道理、一句口号,就把别人扳过来的,它都一一拦下。对拔苗助长,它也完全对。对拿一把尺子去量所有人,它更对:颜回的三套办法,每一套都是一把尺子,每一套都被孔子折断。
还有一种情形它也完全对:你面前的人,手里握着你够不着的权力,而你又走不开。这时候先问「我怎样才能让他改」,多半会输;先问「他此刻是怎样的」,才有一线机会。
读到这里,你应该比开始时更敬重这一篇才对。
现在,把这一篇里最不搭界的几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
一盆冰。早上接了命令,晚上就要靠冰水退火的人。
一棵树。树荫遮得住几千头牛,木匠连看都不看。
一个下巴。它藏在肚脐里,肩膀高过头顶,可是他一个人能养活十来口。
一只螳螂。它举着两条细臂,对着一辆车。
一个筐,一只蛤壳。爱马的人拿它们接马粪和马尿。
一头老虎。它每天吃什么、几时吃,都有人替它算好。
一个唱着歌走过的疯子。他对着孔子的门,唱凤凰的衰落。
一次斋戒。数月不喝酒不吃荤,被说成「不是」。
一间空屋子。屋里什么也没有,却有光从缝里照进来,这叫「虚室生白」(《庄子·人间世》)。
一个太子。他的毛病,只有一句话:「其德天杀」(《庄子·人间世》)。
三钟米,十捆柴。官府救济病人的时候,下巴藏在肚脐里的那个人去领的。
一句话:「绝迹易,无行地难」(《庄子·人间世》),不留脚印容易,走路不着地难。
还有一个学生,三次提出办法,三次被老师说「不行」。
这些东西,没有哪两样天然挨在一起。一盆冰和一棵树,有什么关系?一只螳螂和一次斋戒,又有什么关系?一间有光的空屋子,和一筐马粪,又有什么关系?
你要是急着把它们串成一条线,多半会串歪。先让它们待在桌上。
读完整篇的人,脑子里留下的常常就是这样一堆东西:冷的,空的,细的,怪的,一件挨着一件,没有哪一件肯被另一件吃掉。
不解释,先放着。
这一篇里,有两样东西是一起变长的。
一样是「虚」的说法。从「端而虚,勉而一」,到心斋,到「虚室生白」,再到「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庄子·人间世》),一路往上,越说越空。
另一样是看人的功夫。从「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到养虎者的饥饱,到爱马者的筐和蛤壳,再到「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庄子·人间世》),越说越细。
你把这两样并排放着看,它们没有谁先谁后。
孔子说「虚」的时候,同时就在说卫君的年纪、行事、百姓死得多少。蘧伯玉说「心莫若和」的时候,同时就在说太子的杀性怎样发作、怎样平息。每一处讲虚,都紧跟着一处讲对方的脾气;每一处讲对方的脾气,又都在讲怎样把自己放空。
两样东西缠在一起,拆开哪一样,另一样都立不住。
只讲虚,不讲卫君,那就是个空坛子,颜回拿它去卫国,一进宫门就被识破。只讲卫君,不讲虚,那就成了纵横家的手册,教人怎样阿谀、怎样钻营。
再看篇幅。心斋那一段,只占颜回故事的一小截;养虎、爱马、螳螂三个比方加起来,比它长得多。越到篇的后半,「虚」这个字出现得越少,看人的话反而越多。
可是后半的看人,也没有离开虚。养虎的人不拿活物喂,不拿整只的喂,是先把自己的心思收起来,只看老虎。爱马的人那一拍,拍坏了,是因为「意有所至」,心思太满。这些细功夫的毛病,每一处都出在「不够空」上。
也就是说,细的地方在教人空,空的地方在要求细。
你自己的日子里,大概也有这种事。越是想对一个人坦荡,越得先摸清他怕什么;越是摸清了他怕什么,越得提醒自己别用它。
这一篇的好看,恰恰在于两样一起长。
现在,让这篇里的两处原话互相对着看。
一边是孔子对颜回说的:「有心而为,其易邪?」(《庄子·人间世》)大意是,带着心思去做,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接下来一句,说把它看得容易的人,老天都不答应。
这句话把「有心而为」整个压了下去。你是带着意图去的,意图再好,也过不了关。
另一边是蘧伯玉对颜阖说的:「时其饥饱,达其怒心。」(《庄子·人间世》)要掌握老虎几时饿、几时饱,要通晓它的怒气。
这是一句彻头彻尾「有心而为」的话。养虎的人,每天都在算:今天喂多少,几时喂,今天它的脾气如何。这里没有一处是「虚」。
两句话,都出在这一篇里。
再看更细的:
孔子说「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庄子·人间世》),做人的差使容易作假,做天的差使难以作假。听起来,是说别装。可蘧伯玉教的「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却是对方做婴儿,你也做婴儿,对方没有边际,你也没有边际。这不就是装吗?
孔子说「绝迹易,无行地难」,不留脚印容易,走路不着地难。可是整篇所有的细功夫,都是怎样把脚印放得小一点、轻一点。
还有一对,隔得最远。篇首教人「虚而待物」,篇末接舆唱「来世不可待」。一个「待」,是空着等东西来;一个「待」,是指望。同一个字,一头一尾,各管各的。
你可以想象调和的办法:「虚是内功,细是外功,内外兼修。」这是最省事的话,也是最泄气的话。它让两句互相顶着的话不再顶着。
不调和。
让它们顶住。一边说:有心而为,天不宜。一边说:养虎要有心,爱马要有心,传话要有心。同一个人,在同一篇里,用同一副口气,把两样都说了,而且谁也没有被说服。
至于螳螂,就更扎手了。它的毛病在于「积伐而美者以犯之」,积累出来的本领,反而成了送死的资本。可是养虎的人,也是积累出来的本领,反而成了保命的资本。同一种东西,一处被当作祸,一处被当作福。
这个顶住,篇中没有化开。
有一点请你留意:这三处顶住,说的人都是同一个孔子或同一位蘧伯玉。不是两派在吵,是一个人嘴里的两样。这就说明,作者本人不觉得矛盾。他把两样都当成常识,各自放在各自的位置上,并排使用。读者要是替他调和,就是替他把一个没有被发现的缝给糊上了。
现在,可以问一句:这一窍,是怎样凿出来的?
先看一个很小的事实。这一篇里有三趟差事:颜回去卫国,叶公子高去齐国,颜阖去做太子的老师。你把全篇再翻一遍,三趟差事,没有一趟写了结果。(颜回去了没有?去了,怎样?篇中没有交代。)
三趟差事都只写了出发前的那一番谈话,从来没有写回来以后的事。
这是本书要抓的第一个线头。
接着看第二个线头:养虎者那一句话。「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庄子·人间世》)老虎和人不同类,可是它肯向喂它的人撒娇,是因为顺。换句话说:一头老虎,在一天一天的喂养里,变成了一头会亲近这个人的老虎;一个养虎的人,在一天一天的饥饱里,变成了一个看得懂这头虎的人。两边都被改了。
这是这一篇里最清楚的一次「回头改」。可它被放在一个比方里,说完就过去了。
有了这两个线头,可以用本书的七个词来读。先把几个词说清楚:
路(本书借 SDE 里「差异序列」的意思),指一先一后走出来、边走边修正的一串不同。土(SDE 说的特征纠缠),指让路能走、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回写,指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改路。一锅粥(SDE 说的混沌),指什么都在、还没分开。
用它们读这一篇:
卫国的宫廷、国君的脾气、百姓的死活、颜回自己的名声,这是一片土。颜回要在这片土上走一条路:一次一次的进言、退让、再进言。养虎者的「时其饥饱」,就是这样一条路:每一天,一点点差别,一次次修正。
心斋的「虚」,是一锅粥的样子:不先分好谁对谁错,不先拿定主意,什么都在,什么还没有落定。
那么,这一篇的判语是:
他教的是虚,他靠的是把对面那个人一寸一寸看清。
再说一句这几个词是从哪里来的。它们不是先备好的格子,是从前面六节的扎手处一个一个释放出来的。
「路」来自◆ 六那句「时其饥饱」:每一天一点差别,一次一次修正,不是一句话能说完的东西,它有先后,改不得顺序。「土」来自◆ 四摆出来的那一堆:宫廷、太子、树、筐,它们不是背景,是推着话怎么说的力。「一锅粥」来自◆ 五的「越虚」:那个没被切开的心,正是心斋要回去的样子。「回写」来自养虎者那句「顺也」:老虎的亲近,是被日子改出来的。
删掉这几个词,这一节的论证就塌了:你就只能说「他讲虚,也讲细,两样都好」,而这恰好是◆ 六里那句最泄气的调和。
这一对判词里,中心和缺乏各是什么?
中心:他把「虚」立为根基,也就是那个还没有被切开的、一锅粥似的心,别的所有做法都从它领取存在的资格。所以孔子才会把「端而虚」「内直外曲」一套套驳回,因为它们都是「已经有了形状」的办法。
缺乏:因此,那条一天天看人、一次次修正、长出分寸的路,在他的理论里无处安放。养虎者的饥饱账、爱马者的筐和蛤壳、传话人的常情和溢言,
全篇最细的地方,都发生在这一段里,可是它们都被收进「寄于不得已」这一个口袋,说成是虚了之后顺势而来的,或者说成不得已的工具。三趟差事没有一趟写结果,正是这一段缺席的样子:回来以后,土有没有变、路有没有改,没有人记账。
按全书的判词,这叫把凿出来的那一段,记在了一锅粥的账上。
保底的三件事,在这里各写一次。
第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对强凿、对拔苗助长、对拿一把尺子量所有人,这一篇完全对。颜回如果真带着「端而虚」去了卫国,大概真的会受刑。
第二,反例是谁。就在这一篇里:栎社树。它自己说,求「无所可用」已经很久了,「几死,乃今得之」(《庄子·人间世》),差点死掉才得到。无用不是它生下来就有的,是它拼了命求出来的。它还把自己寄在社神的位子上,借人间的香火保住了树。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无用的树因无用而活,不会叫的雁因无用而死(《山木》)。本书接着往下判:栎树这一棵,已经在自己的话里,把「求」和「几死」写成了路,而这条路没有被写进虚的教诲里。第 39 章会讲,荀子从对面看见的,是同一道缝〔待核〕。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若能在本篇或内篇别处找到一句话,明说「看人的细功、一次一次的修正,就是道的来路」,而且不是顺手一提,是写成正面的教法,不是写成要被忘掉的梯子,那么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语就要收窄。
用这一句判语,回头解释这一篇此前说不通的那一段。
说不通的是什么?颜回前后提了三套办法,都被驳了;孔子却在第三次碰壁之后,才拿出心斋。按「虚是根基」的说法,孔子大可以一上来就说:先虚了再说。他为什么要等?
读到这里再看,就通了。
孔子没有在第一句话里说心斋,因为颜回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自己的心是一把尺子」。是在「端而虚」被驳、「内直外曲」被驳之后,他才第一次尝到:自己带去的办法,原来都是办法。虚,是在这样一次次被驳之后留下的那个空。
也就是说,心斋是颜回碰壁三次之后,才长出来的样子,不是他出发时就带着的东西。
可是篇中的说法正好反过来。它把虚写成起点:先斋,先虚,先让道来聚。三次碰壁,被写成了孔子在耐心地打发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再看栎社树那段,也一样。徒弟问:你既然求无用,为什么还去做社神?匠石回答「彼亦直寄焉」(《庄子·人间世》),它不过是寄身在那儿。这个回答,等于承认:无用的树,也要借一个人间的位子才活得下来。如果无用就是本来,它为什么要借?借,就是它在人间的土里长出来的一根脚。
还有支离疏。一个把形体拆得七零八落的人,偏偏有「挫针治繲」「鼓筴播精」的手艺(《庄子·人间世》),缝补,簸米。官府征兵他挥着手臂去,发粮他领三钟米。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露面,什么时候该躲。这是一个把身体当作条件、把手艺当作路的人,他的「支离」只是开头,不是全部。
最后是那三趟没有结果的差事。如果虚是根基,差事的结果是枝节,不写也罢。可是按判语读,没有结果恰恰说明:这一篇记的是出发前的那一番话,路本身,是后来的事,没有人替它记账。
还剩接舆那首歌。它放在全篇最后,像是一个收尾的叹息:来世指望不上,往世追不回来,眼下只求免刑。
按「虚是根基」的读法,这是对世道的失望,劝你别当真。按本书的读法,它是在承认:前面所有的细功夫,都是在一个没有保证的世道里,一天一天硬磨出来的。没有人保证磨得出,也没有人保证磨出来有用。读到这里,你大概会明白,为什么这一篇读起来这样冷,又这样让人放不下。这才是细账得以存在的真实处境。
回落到这里,便得到一句清楚的话:
这一篇所有最细的地方,都在那一段被记在虚的账上的路里。拿掉这一段,心斋成了空话;放回这一段,心斋才有了来处。
《人间世》在内篇,一般认为最近庄周本人。
这一层的缝,是整部书里最窄的。窄在哪里?窄在细账还摆在纸面上。虎的饥饱、马的蚊虻、传话的常情和溢言,全都写着,没有被删。你就算想把它读成口号,也要先跨过这些很具体的东西。
它还有一个特点:孔子和颜回都在场,一问一答,句句有对象。到了外篇,这样的对话会越来越少,更多的是一个声音在宣布。
它从内篇接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后面的篇章接走得最多的,是两样东西:「虚」,以及「无用」。外篇里,栎社树的故事会被带到《山木》,再被一只不会叫的雁推翻(第 23 章)。接走的是树,丢掉的是树自己那句「几死,乃今得之」。
丢掉的那一半,正是细账。
颜回这个人,还会在内篇里再出现一次。到《大宗师》(第 9 章),他已经从这里的碰壁走到了坐忘,孔子甚至说「丘也请从而后也」。同一个学生,两篇之间,有一条没有被写出来的路。
所以在本书的谱系地图上,《人间世》是一个起点:这里缝还窄,细功夫还在;到了外篇,「虚」会越来越像口号,「看人」会越来越少。这个说法是本书的推断,后面几十章要逐篇核对〔待验〕。
还有一件事,值得在这里记下:这一篇里的孔子,几乎一直在教别人,而且教得比任何一位老师都耐心。他拆颜回的办法,听叶公子高诉苦,并没有嫌他们笨。后来外篇杂篇里的孔子,常常是被教训的那个。这个变化,本书到第三编、第四编逐篇记账。
学界常把外杂篇分成几支,本书借来作地图,不作判决〔待核〕。
设想有这样一位护士长。谭敏,四十六岁,在社区医院工作。
那个晚上,是个周四。一位老人下午做了检查,结果要等第二天才出。老人的儿子在走廊里等了一下午,终于等到了科室里最忙的那位医生,医生只说了一句:「明天再说。」转身走了。
儿子把火发到了她这里。
「你们到底有没有人管?」
谭敏明白,这话里一半是对医生的,一半是对这一下午的。她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着一叠没签的单子。
她要把医生那句话传过去,也要把儿子这句话传回去。
她没有说「医生很忙」。那是溢言,听着像推托。她也没有说「您别急」。那三个字,会让人更急。她说的是:「结果明天上午九点前出来,我一出来就给您打电话,您可以现在先回去歇一歇,今晚这边有人守着。」
儿子没有再说话。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说了声「麻烦你了」。
这一晚过去很久,她还会记得那个儿子站起来时的样子。那是传话成功的一刻,可是没有人会给它发奖状。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她从哪本书里学来的。是她这些年在走廊里一点点磨出来的。哪句话会让人松一口气,哪句会让人更火,她都记在心里,有些甚至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本子的角都卷了。
十一点多,她回到家,父亲谭伯还没睡,在灯下磨一把凿子。她随口说了一句:「你说,要是有人告诉我,遇到这种事,心里只要空着就行,我是不是会笑出来?」
谭伯没抬头,过了一会儿说:「空是要空的。可手上的活,是一遍一遍做出来的。」
谭敏没有再说什么。她把外套挂好,翻开那个小本子,在今天这一页写了一行:九点前,电话,长椅。
这一篇里的孔子,想必也是这样一个人:先说心空着,再把一个又一个的细处,掰开了讲。
明天,如果有人让你去传一句话,先别急着传。
先在心里问一句:他此刻是怎样的?用三个词写下来,写在手机备忘录也行。
传的时候,试试只带事实,不带形容词。「常情」要带,「溢言」不要带。
回来以后,记一笔:他听了,是松了,还是更紧了。这一笔,往往是这一篇里最缺的那一笔。
过一阵子翻翻这几笔,你会发现,自己传话的分寸,已经悄悄变了。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同样一句话,现在的你和三个月前的你说法不一样,那就是这一篇缺的那一段,正在你身上发生。不用急着给它起名字。
再提醒一句:分寸变了,不等于你变得更会算计。它只是说明,你对面的那个人,也在被你一点点改变。
虚是一次次碰壁、一天天看人之后留下的空,不是出门时带的东西;传话传得好的人,先把对面那个人,一寸一寸看清了。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篇看见了硬闯必死、才智是凶器、人心不是铁板,却把看人的细功收进了不得已,说成虚之后顺势而来;他教的是虚,他靠的是把对面那个人一寸一寸看清。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虚是碰壁三次、看人一天天之后留下的空,凿出来的;三趟差事没有写回来的结果,那条路没有人记账。
你上一次替人传话,凭什么判断「这句要带,那句不要带」?这点判断,是你本来就有的,还是以前哪一次说错话之后长出来的?
设想你有一位同事,老蒋。你们在同一层楼上班,中午常在楼下面馆碰上,各端一碗面,坐在靠窗的位子。
这样吃了半年。
有一天,他侧过头去接电话,窗外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你忽然发现,他左边那只眼睛一动不动。它很像真的,可是它一直在看着同一个地方。
你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后来你回想,半年的午饭里,他讲过什么?他讲过他女儿的钢琴考级,讲过楼下那家打印店的老板娘,讲过一次差点误了航班的出差。他讲话的时候,爱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像在给自己打拍子。
这些你都记得很清楚。
那只眼睛,你从来没有留意过。你想了半天,想不起自己是哪一天第一次看到他,又是哪一天不再看了。
你甚至有点惭愧。你问自己:我是不是对他不够用心?
不是的。恰恰相反。你和他吃了半年的面,他的话、他的手指、他讲到好笑处那一下停顿,一点点占满了你的眼睛。那只眼睛,早在你没有察觉的某一天,就退到了后面。
你没有决定去忘它。它是被别的东西慢慢挤出去的。
这样的事,你大概遇到过不止一次。一个朋友脸上有一大块胎记,一个邻居走路有点跛,一位老师说话带着严重的口吃。刚认识的时候,这些是你看见的第一样东西。过了几个月,你要别人提醒,才想得起来。
两千多年前,有人把这种事写成了一篇文章,而且只挑最让人侧目的人来写:断了脚的,丑得吓人的,脖子上长着碗大肉瘤的。
这一篇叫《德充符》。
「德充符」三个字,大意是:德充满了内里,外面自然有了凭证。全篇没有一段是在讲道理,全是人。
先是王骀。
鲁国有个断了一只脚的人,叫王骀,跟着他学的人,多到和孔子「中分鲁」。孔子的学生常季觉得奇怪:这个人,站着不教,坐着不议,学生却是「虚而往,实而归」(《庄子·德充符》),空着肚子去,装满了回来。莫非真有一种不用说话的教,他想不明白。
孔子说:他是圣人,我只是还没来得及去罢了,我要拜他为师,何况不如我的人,何止一个鲁国,我要领着天下人一起去。
常季追问:他一个断了脚的人,胜过了先生,他用心有什么独到处,常季想知道。孔子说,死生是大事,他不跟着它们变;天塌地陷,他也不跟着丢;他看得清没有可凭借的东西,不被外物牵着走。孔子又说了一句常被人引用的话:「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庄子·德充符》)从不同处看,肝和胆也像楚国和越国那么远;从相同处看,万物是一体。他还说,人不拿流水当镜子,要拿静止的水当镜子,只有静止,才能让一切静止的东西来取正。
接着是申徒嘉。
申徒嘉也是断了脚的人,和郑国的子产同在伯昏无人门下。子产是执政大臣,觉得和一个断脚人并排进出,很没面子。他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庄子·德充符》)我先出门你就留下,你先出门我就留下。第二天,两人又同堂同席而坐,子产又说了一遍,还加了一句:你见了执政大臣都不回避,你把自己当成和执政大臣平起平坐的人。
申徒嘉回答得很平静。他说,在先生的门下,没有什么执政大臣。你因为自己是执政,就看不起别人。他引了一句话:镜子明亮,灰尘就沾不上;沾上了灰尘,镜子就不明。时间久了和贤人在一起,就没有过失。他又说,你现在拿来当作大的东西,是先生;可是你还说这样的话,这就错了?
子产还不松口,说你都这副样子了,还要和尧争善,自己掂量掂量吧。申徒嘉说,自己的过错,辩解的人多,不辩解的人少;知道事情无可奈何,安然接受它,只有有德的人做得到。他又说,被人嘲笑的时候,我也愤愤然发怒;一到先生那里,怒气就消了。我不知道是先生用善把我洗干净了。「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介者也。」(《庄子·德充符》)我和先生交往十九年,先生从未觉得我是个断脚的。现在你和我在形骸之内交往,却在形骸之外找我,这就错了?
子产听完,「蹵然改容更貌」,脸色变了,说:你别再说了。
然后是叔山无趾。
鲁国还有个断脚的,叫叔山无趾,用脚后跟走路,去见孔子。孔子说:你以前不谨慎,已经犯了罪受了刑,现在来,已经来不及了。无趾说:我是因为不知道轻重,轻率地用了自己的身体,才丢了脚。现在我来,是因为还有比脚更尊贵的东西留着,我要把它保全。天没有不覆盖的,地没有不承载的,我把先生看成天地,哪里知道先生是这样。
孔子说:我浅陋了,请先生进来讲讲所听到的。无趾走了。孔子对学生说,你们要勉力,无趾是个断脚的人,还努力学习来补救以前的过失,何况是德行完整的人呢。
无趾回去对老聃说:孔丘还没到至人的地步吧,他成天向你学习,是图什么。他是在追求一个奇异、诡怪的名声,不知道至人把这些看成捆在身上的枷锁。老聃说:你为什么不让他把死生看作一条线、可与不可看作一贯,替他解开枷锁?无趾说:这是天给他的刑罚,怎么解得开。
再是哀骀它。
鲁哀公对孔子说:卫国有个丑男人,叫哀骀它。男人和他相处,舍不得离开;女人见了他,跟父母说「与其做别人的妻子,宁愿做他的妾」,这样的有十几个,还没有止住。没听过他倡导什么,只是跟着别人。他没有权位去救人死亡,没有积蓄去填人肚子,又丑得吓人,只应和,不倡导,知识也出不了四境。男女却都聚到他面前。
哀公说,我把他召来看,果然丑得吓人。和我相处不到一个月,我已经对他有意;不到一年,我就信他。国里缺宰相,我想把国家交给他,他闷闷然才答应,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要推辞。我觉得惭愧,终于把国家交给了他。没过多久,他离开我走了,我心里难过,像丢了什么,好像这个国家再没有人可以同乐。哀公不明白这是什么样的人。
孔子说,我曾经出使楚国,看到一群小猪吃它们死去的母猪的奶,一会儿,小猪都惊慌地丢下母猪逃走了,因为它们觉得母猪不再看见自己,不再像自己同类。小猪爱母猪,不是爱它的形体,是爱那个使形体活着的东西(《庄子·德充符》)。
哀公问:什么叫才全?孔子说,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都是事情的变化、命的运行,日夜在眼前相互更替,而智慧无法推究它们的开头。所以不足以扰乱内心的平和,不可以进入心灵的深处。让它和顺通达,不失去愉悦,日夜不间断地「与物为春」(《庄子·德充符》),与万物一起成为春天,这就叫才全。又问:什么叫德不形?孔子说,水平静到极点是「平」,可以拿来做准则:内里保持它,外面不受动荡。德,是成就和谐的修养。德不外露,万物就离不开他。
篇中另有两个小故事。
闉跂支离无脤去游说卫灵公,卫灵公很喜欢他,再看正常人,觉得他们的脖子又细又瘦。瓮㼜大瘿去游说齐桓公,齐桓公很喜欢他,再看正常人,也觉得他们的脖子又细又瘦。篇中接着说了一句:「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庄子·德充符》)人们不忘该忘的形,却忘了不该忘的德,这才叫真正的忘。
接下来是一段关于圣人的话:圣人有所游,所以把智巧看作祸根,把约束看作胶,把德看作接,把技巧看作做买卖。圣人不谋划,用不着智。「不斲,恶用胶?」(《庄子·德充符》)不砍削,用什么胶?没有丧失,用不着德。不做买卖,用不着商。这四样,是天养人的方式。既然从天那里受了养,还要人干什么。有人的形,没有人的情。因为有人的形,所以和人群聚在一起;因为没有人的情,所以是非不能进到身上。渺小啊,他附属于人的那一点;浩大啊,他独自成就天。
最后是庄子与惠子。
惠子问庄子:「人故无情乎?」(《庄子·德充符》)人本来就没有情吗?庄子说:是。惠子说:人没有情,怎么能叫人?庄子说:「道与之貌,天与之形」,道给了人面貌,天给了人形体,怎么不能叫人?惠子说:既然叫人,怎么能没有情?庄子说:那不是我说的情。我说的无情,是不让好恶伤了自己的身体,常常顺着自然而不去增益生命。
惠子说:不增益生命,总得有个身体。庄子说:道给了面貌,天给了形体,不要用好恶内伤自己。现在你却把精神放到身外,劳累自己的精力,靠着树吟诵,倚着枯梧桐打瞌睡。天选了你的形体,你却用「坚白」之辩来自鸣得意(《庄子·德充符》)。
篇就在这里结束。
先说对在哪儿。这一篇对的地方,很扎实。
第一,它看见了人是怎样被「形」遮住的。
子产说「我先出则子止」,这话你今天也听得到,换个说法而已:「你们那个部门的人」「他那个学历」「她那副样子」。人一开口就先给对方贴上一个位置,然后拿位置去对待他。这一篇,把这种贴标签的毛病,写成了子产的一次脸红。
申徒嘉那句话,说得很重:你在形骸之内和我交往,却在形骸之外找我。意思是说,你们真正相处的地方是在人身上,可你的眼睛却一直停在人身以外的东西上。
第二,它看见了认识一个人要花时间。
哀公和哀骀它相处,不到一个月,有了意思;不到一年,信了他。这个时间感,是整个《庄子》里少有的细节。一个人好在哪里,不是一眼看出来的,是一个月、一年才出来的。
第三,它看见了小猪的事。
小猪爱母猪,爱的不是形体,是那个让形体活着的东西。这句话,今天做过护理的人、陪过老人最后一段路的人,都会点头。人走了以后,躺在那里的,还是那个人的身体,可是人们站在床边,会本能地觉得:他不在这里了。
第四,它看见了「全」不是「完美」。
「才全而德不形」,全是整,是不被打散。一个身体残缺的人,可以是全的;一个样样俱备的人,可能是散的。这个看法,比起「残疾人要自强」那一类说法,更尊重人,也更难做到。
第五,它看见了镜子与止水。
「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庄子·德充符》),没有人拿流动的水当镜子,大家都拿静止的水当镜子。你自己是静的,别人才能在你这里看清自己。这话适合所有做老师、做医生、做父母的人。
第六,它看见了「同情」的陷阱。
这一篇没有一处在可怜这些人。王骀不需要同情,申徒嘉不需要同情,哀骀它更不需要。你读完以后,若还想着「他们真不容易」,那就是被子产带歪了。篇中的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站得稳,站得稳到让别人羞愧。这是一种很少见的写法:写残缺,不求怜悯,只求一个平视的位置。
那么,在什么条件下,这一篇完全对?
对以貌取人,它完全对。对把一个人固定成一个标签,它完全对。对「他不就是个某某吗」这一类话,它完全对。还有一种场合它也完全对:一个人被伤过、被笑过,到了一个不再提那处伤的地方,他才真正松下来。申徒嘉说的「废然而反」,就是这样一种地方。
还有一种情形,它也完全对:当你身边有一个人,总被别人用同一个词称呼,你可以做的最小的事,就是不用那个词。这件小事,不需要任何道理,只需要你在开口前多等半秒。
读到这里,你应该比开始时更敬重这一篇才对。至少,你不会再把它读成一篇劝人安于残缺的文章。
现在,把这一篇里最不搭界的几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
三个断了脚的人。鲁国的王骀,郑国的申徒嘉,鲁国的叔山无趾。
一个丑得吓人的男人,十几位女子愿意给他做妾。
一群小猪,围在一头死去的母猪身边吃奶,过了一会儿,一起跑了。
一池止水,一池流水。
一座射箭的靶场,叫「羿之彀中」(《庄子·德充符》),站在中央,是中靶的地方。没有被射中,是命。
一扇门。两个人进出,一个说:我先出你就留下;你先出我就留下。
十九年。
两个国君,各自看着一个怪人,再回头看正常人,觉得他们的脖子又细又瘦。
一棵树,一把枯梧桐做的椅子,有人靠着它打瞌睡。
「坚白」两个字。
还有一个问句:「人故无情乎?」
这些东西,没有哪两样挨在一起。小猪和靶场有什么关系?十九年和一副细脖子,又有什么关系?一个断了脚的人,为什么偏偏要和一池止水并排?
你要是现在就想把它们串起来,多半会串歪。
先放着。有些东西,摆在桌上,比急着解释它,更让人看得见。
这一篇里,有两样东西是一起变长的。
一样是形的残缺。从断一只脚,到断了脚趾,到丑得吓人,到没有嘴唇,到脖子上长着碗大的肉瘤,一个比一个让人侧目。
另一样是人心的归附。王骀的学生,多到「与夫子中分鲁」;哀骀它那里,男人舍不得走,女人情愿做妾,十几个还不止;闉跂支离无脤让卫灵公喜欢,瓮㼜大瘿让齐桓公喜欢。形越是难看,被喜欢得越深。
把这两样并排放着,它们没有谁先谁后。
你没法说「因为他残,所以人们爱他」,那样讲,就成了怜悯。你也没法说「他本来就好,残只是巧合」,那样讲,这一篇为什么偏偏要挑最残的来写,就成了一个谜。
再看别的绑法。
申徒嘉的断足,和他与子产同门十九年,是一起写的。哀骀它的丑,和哀公的一年,是一起写的。无趾的断足,和他「尊足者存」的话,是一起写的。每一个故事里,形先出来,时间随后出来,德在最后才被说破。
三样东西,没有一样能单独拿掉。
拿掉形,故事没有张力,只剩一堆空话;拿掉时间,德成了一眼就能看出的东西,这又和哀公要一年才信相冲突;拿掉德,这篇就成了见闻录。
三样缠在一起,才成了这篇文章。
还有一处缠得更紧。篇里的几位说话人,没有一个是先学会了「忘形」才开口的。子产是被说得脸红之后才改的;哀公是相处了一年才信的;孔子是听了别人的话才说「丘则陋矣」。每一位的忘,都夹在一场具体的碰撞里。
没有碰撞,忘不起来。这一点,篇里没有一个字说破,可是每一个故事都这样走。
现在,让这篇里的几处原话互相对着看。
先看一处。篇末附近有一句:「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庄子·德充符》)人们应该忘的是形,不该忘的是德;可是世人偏偏记着形,丢了德,这才叫真正的忘(指忘错了方向)。
这句话是全篇的主题:要忘形。
再看这一篇是怎样开始每一个故事的:
「鲁有兀者王骀」。「申徒嘉,兀者也」。「鲁有兀者叔山无趾」。哀公说,卫有恶人焉,名叫哀骀它。篇中接下来,是「闉跂支离无脤」「瓮㼜大瘿」,每一个名字,就是一副形。
没有一个故事,是先讲德、再补一句「他还断了脚」。每一个故事,都先让你看见那只断了的脚、那张丑脸、那个肉瘤,然后才说德。
一边在教你忘形,一边在帮你记形。
这不是疏忽。恰恰是这样,才让读者在读到子产的那一句「我先出则子止」时,感到脸上发烫:你自己,刚才读到「兀者」两个字时,是不是也先看了他的脚?
这样一来,问题就出来了:这一篇要你忘掉的东西,是它每次都先摆出来的东西。它自己没有先忘。
再看第二处。
孔子说,无趾是个断脚的人,还「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庄子·德充符》),努力学习来补救以前的过错。这句话里,无趾是一个在学的人。
无趾自己对老聃说,孔子成天向人学习,是在追求奇异的名声,是给自己上了枷锁。
同一个人,在孔子嘴里是一个勉力学习的人,在他自己嘴里,学习是枷锁。
而且,老聃让他去解孔子的枷锁,他回答:「天刑之,安可解。」(《庄子·德充符》)天给他的刑罚,怎么解得开。
一个会学习的人,说学习是刑罚;一个被称作学习榜样的人,说榜样的路没法解。篇里没有哪一处,把这两边合起来。
再看第三处。
庄子对惠子说,人要「无情」,意思是不用好恶伤身。可是看看这一篇里的人:子产被说得「蹵然改容更貌」,那是情;申徒嘉被笑的时候「怫然而怒」,那也是情;哀公说「寡人恤焉若有亡也」(《庄子·德充符》),他走了,我心里像丢了东西,这更是情。
那个「无情」的哀骀它,一走,就让一位国君难过得像丢了东西。
一个没有情的人,让别人满是情。
篇中也没有调和这两边。读的人要是替它调和,就等于替作者把一道没有发现的缝糊上了。
你可以想象一种调和的说法:「无情是内心不动,有情是外在感应,内外并不矛盾。」这是最省事的话,也是最泄气的话。它把两句互相顶着的话,抹平了。
不调和。
让它们顶住。篇里有一个人说要忘形,也是这个人让你先看形;篇里有一个人学习,也是这个人说学习是枷锁;篇里有一个人没有情,也是这个人让别人满是情。
现在,可以问一句:这一窍,是怎样凿出来的?
先抓三个线头,每一个都来自前面某一节的扎手处。
第一个线头,是十九年。申徒嘉说「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哀公说「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这两处写的都是时间。德是在一段日子里被认出来的,不是第一眼就有的。
第二个线头,是改。子产「蹵然改容更貌」;孔子说「丘则陋矣」,说「丘也直后而未往」,他承认自己落在后面;哀公把国家交了出去。这些人在遇见了那个人以后,都不再是原来的自己。
第三个线头,是无趾那句「务学」。孔子说他在补救过去,他自己说那是枷锁。
用本书的词来读,先说清楚:
路(SDE 里的差异序列),指一先一后走出来、边走边修正的一串不同。土(特征纠缠),指让路能走、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回写,指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改路。一锅粥(混沌),指什么都在、还没分开。
用这几个词读这一篇:
申徒嘉与子产同门十九年。这十九年是一条路:一天一天,在伯昏无人的堂上同席而坐。路上路上有 ◆ 五、◆ 六 里摆出来的东西:怒、笑、被洗掉的怒。十九年走下来,申徒嘉成了一个「游于形骸之内」的人,子产成了一个被说得改了容貌的人。这就是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把两个人的土改了。
哀公与哀骀它的那一年,也是一条路,从「有意乎其为人」,到「信之」,到「授之国」,到「恤焉若有亡」。这一年之后,哀公的国、哀公的心,都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样子。
而这一篇说的「才全」「德不形」,是一锅粥的样子:全,不被切开,不被形状所标出。
那么,这一篇的判语是:
他教的是忘形,他靠的是先把形摆在你眼前。
这一对判词里,中心和缺乏各是什么?
中心:他把「德」立为根基,也就是那个不被切开、浑然一体、不被形状标出的「全」,别的所有东西,如形、学、情,都要从它那里领取存在的资格。所以才有「德不形」,才有「才全」,才有「天鬻」,天养的,不需要人来凿。
缺乏:因此,十九年和一整年怎样把一个人长成「游于形骸之内」的人,在他的理论里无处安放。子产的改容、哀公的授国、孔子的「请后」、无趾的「务学」,这些全篇最动人的地方,都发生在这一段里,篇中却把它们全部说成「德本来就在那里,别人只是被照亮了」。
按全书的判词,这叫把凿出来的那一段,记在了浑沌的账上。
篇中有一句话,把这一点说得格外清楚。「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斲,恶用胶?」不砍削,用什么胶?这一句,是全篇最像宣言的一句:圣人不凿,所以用不着接。庄子在这里,直接对着「凿」说话。
而申徒嘉那十九年,恰是一段一天一天慢慢削磨的日子。
再补一句,免得误会:本书不是说,德是假的,也不是说,这些人没有他们的本事。王骀的学生确实多,哀骀它确实让人舍不得,申徒嘉确实不被一只断脚困住。本书只是问:这些东西,是怎样来的?篇中给的答案是「才全」,本书想补上的,是那十九年和那一整年。
保底的三件事,在这里各写一次。
第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对以貌取人,对给人定型,对拿位置去对待人,这一篇完全对。子产那一句「我先出则子止」,该受这样的羞辱。
第二,反例是谁。就在这一篇里:叔山无趾。他自己「务学」,自己要去见孔子,自己说「吾是以务全之也」,我要把这仅存的更尊贵的东西保全。一个把保全当作功课的人,在篇中说的是:德是一件做出来的事。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若能证明这一篇把「同处的日子」写成德的来源,不只是写成德被认出来的条件,也就是说,若有一句话明说「十九年的同席就是德之所以充的原因」,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语就要收窄。
用这一句判语,回头解释这一篇此前说不通的那一段。
说不通的是什么?申徒嘉说,先生是用善把我洗干净了的。可是洗的结果,偏偏是十九年之后,先生从来没觉得我是个断脚的。如果德是本来的,为什么一个人要花十九年才不被当作兀者?哀公为什么要一整年才信他?
按「德是本来全」的说法,这两个时间,是多余的。
按本书的判语,就通了。德从来不是挂在一个人身上的东西,它是在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一天一天长出来的。王骀的学生半个鲁国,那是许多人、许多年一起走出来的形状;哀骀它的魅力,需要一年才被人看清。
再看那一句最奇怪的话:「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
世人为什么记得形,忘了德?按这篇的说法,是人们不会忘。可是看卫灵公和齐桓公:他们先喜欢上了闉跂支离无脤,然后才觉得正常人的脖子又细又瘦。是「喜欢」先发生,「忘形」随后。
忘,是被喜欢挤出来的。不是你教他忘,他就忘了。这和开头说到的老蒋、那只一动不动的假眼,是同一件事。
忘的方向,是路走出来的,不是命令下出来的。
还有一处,值得慢慢看:子产最后那句「子无乃称」(《庄子·德充符》),你别再说了。他没有认输,也没有道歉,只是不说了。可是下一个场景,申徒嘉没有出现,子产也没有出现。故事把后来的事,整个省掉了。
我们不知道子产后来和申徒嘉怎么相处,是不是还在进进出出之间让过一步。这个空白,正是回写应该出现的位置:一个人被说得改了脸色,之后的日子里,他的土有没有被改,有没有一次不再说「我先出」。篇里不记。
再看结尾。
庄子对惠子说,你靠着树吟诵,倚着枯梧打瞌睡,用「坚白」来自鸣得意。这句话,在整篇结尾,像是在批评惠子。
再想一想:这一篇里,最锋利的几个问题,是不是都是被惠子那一句「人故无情乎」逼出来的?「无情」的定义,「不益生」的辩护,「道与之貌」的重复,全是在惠子追问之下,一步一步说清的。没有这块磨刀石,庄子的无情,只是一句口号。
于是,这一篇最后一场辩,成了这一篇所有主张的一次回写:一个人的道理,是在另一个人的顶撞里长出来的。
回落到这里,便得到一句清楚的话:
这一篇的德,是在十九年里、一整年里、一场辩论里,一点一点被磨出来的;可是它被讲成了「本来就全」。
《德充符》在内篇,一般认为最近庄周本人。
这一篇有一个特别的地方:它的结尾,又落在了惠施身上。《逍遥游》(第 4 章)以惠子的大瓠和樗树收尾,这一篇以「人故无情乎」收尾。内篇七篇里,有两篇,最后一个出场的是同一个人。这是内篇最窄的缝:庄周还活在惠施对面,全篇的话,有一半是对着这个人说的。
它从内篇接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后来的篇章接走得最多的,是这一篇的「怪人」。《人间世》(第 7 章)里,有一个下巴藏在肚脐里的支离疏;《大宗师》(第 9 章)里,子舆的样子几乎和他一模一样;《至乐》(第 21 章)里,有支离叔和滑介叔。这些身体,一路被后来的篇章搬运。
接走的是怪人,丢掉的是十九年。
怪人是一张好看的画,十九年是一段不好画的日子。到了外篇杂篇,故事里常常只剩下怪人的样子,而没有那一整年的相处。缝是怎样一点点变宽的,后面几十章会逐篇核对〔待验〕。
至于庄周和惠施之间的辩,本书到第 38 章专门讲。
这里先记下一个观察:内篇七篇的写法,是人对人、一问一答;外篇杂篇的写法,渐渐变成一个声音宣布一个道理。当问答变少,十九年、一整年这样的时间感,也就跟着变少。所以后来的读者很容易只记住「德不形」三个字,而忘了这三个字,是靠许多场顶撞才说出来的。
设想有这样一位大一的女孩。林小鱼,十九岁,辩论队的新人。
那个星期的周三晚上,队里练习赛,她的对面站着一位学长,叫周远。周远说话结巴,一句话要停好几次才出得来。
第一次对练,小鱼心里有点轻视。她想,我只要讲得快,讲得流利,就赢了。
结果她输得很惨。
周远的每一句话,都很短,但每一句都钉在她论证最软的地方。他结巴,所以不肯多说一个字,每个字都像是称过的。小鱼讲了三分钟,被他用两句话顶回来。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一晚上没睡好。她想的不是周远的结巴。她想的是,她那三分钟,到底哪一句是真的站得住的。
第二周,又是对练。第三周,又是。
到了第三周的某个晚上,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周远的结巴了。她只记得他每一次顶回来的那一句。
她想起这一篇里的一句话:先生从来没觉得我是个断脚的人。
她又想:不对。是我一直在被他打,被他一遍一遍打,才没工夫去想他的结巴。
那天对练完,她主动留下来,对周远说:「你是我的磨刀石。」
周远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讲得,比上次好。」
小鱼没有再说什么。她把笔记本合上,里面有三页被划掉的稿子。
她想起这一篇的最后。子产也好,惠子也好,都是被人当面顶住过的人。顶住他们的人,没有一个在那一刻显得可爱。可是篇里写,子产事后「蹵然改容」,惠子的话也被一句一句留了下来。
这一篇里的庄子,对惠子说了很重的话,说他靠着树吟诵,倚着枯梧打瞌睡。可是小鱼觉得,庄子大概也是这样,被一个人一次一次地问,才把自己的话说得越来越清。
那个晚上,小鱼把周远在对练里说的几句话,一句一句抄在本子上。她发现,这些话没有一句是他本来就会说的。她后来听别人讲,周远大一的时候,一句完整的陈词也站不住,是一个学期一个学期,把话削得越来越短,才削出今天这个样子。
她把本子翻回前面,找到自己第一周写的那一页,看了很久。那一页上全是漂亮的长句。
她没有把它撕掉,只是在页角写了一行小字:先打磨,再长句。
明天,如果你遇见一个身上有明显不同的人,留意一下,你对他的第一句话,是怎样在心里组织的。
不用评判它。只是记下来。
过几次以后,再回头看,这一句有没有变。变的是你和他相处的日子,不是谁给你下的命令。
如果你自己身上也有一处被人反复盯着的地方,不妨想一想:谁是那个不盯它的人?你是在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和他在一起很轻松的?
另外,下一次有人在争论里把你的话顶回来,别急着生气。先问一句:他顶住的,是我哪一处?
最后留一个很小的试验:找一个你已经认识很久的人,想一想你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先注意到了他的什么。再想一想,这个东西是哪一天,从你的眼睛里退下去的。你多半想不起日期,只记得自己并没有做任何努力。
忘形不是一句命令;你和一个人相处的日子,一天一天,把他的样子挤到后面,把他这个人推到前面。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篇看见了以貌取人的毛病、认识一个人要花时间、德不等于形,却把十九年、一整年、一场辩论长出来的东西,说成本来就全;他教的是忘形,他靠的是先把形摆在你眼前。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德是在十九年同席、一整年相处、一场场顶撞里凿出来的,不是本来就挂在谁身上。
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认识一个人很久以后,才发现自己早已不再留意他身上那个最明显的不同?那是你决定忘的,还是日子替你忘的?
你现在打字,大概不用看键盘。
手指搭在那一排键上,眼睛盯着屏幕,一句话从脑子里出来,指头就把它敲了出去。你连「F」在哪儿都不用想。有人要是突然问你:「字母 K 在键盘的第几排第几个?」你多半答不上来,得把手放上去,让指头自己说。
可是你还记得另一个时候。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节信息课,或者是家里第一台电脑。你伸出两根食指,一个键一个键地找。找到了「F」,按下去,抬头看屏幕上有没有出来。再找下一个。一行字敲完,手心出了汗。
那时候,你对键盘的每一个角落都盯得很紧。
后来呢?后来你没有哪一天对自己说:从今天起,我不再看键盘。你只是敲了很多很多次。有一天你发现,手已经不用你看了。
你忘了找键。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忘。你没有忘掉键盘,你比以前更熟悉它了。你忘掉的,是「找」这个动作,是那个盯着键盘、一个一个确认的自己。
而且,这个忘,是敲出来的。
你敲得越多,忘得越干净。要是你只学过一次、再也没碰过键盘,你不会忘,你会一直记得,F 在哪里很难找。
忘,在这里是一件做出来的事。
两千多年前,有一篇文章讲的就是这种忘。它把人最难忘的东西,一样一样列出来,让一个学生去忘:先忘仁义,再忘礼乐,最后忘掉自己的身体和聪明。
这一篇叫《大宗师》。篇里说,忘到最后,叫「坐忘」。
「大宗师」三个字,大意是:那个最值得拜的老师。篇里说,这位老师就是道,也是造化。全篇很长,分好几块。
先是开头一段,讲知。
知道天做的是什么,知道人做的是什么,这是最高的知。知道天做的,是生来就有的;知道人做的,是拿已经知道的去养护还不知道的,活满天年而不半路夭折。可是篇里接着说:「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庄子·大宗师》),知识总要有所依靠才能妥当,可它所依靠的东西,偏偏是不确定的。又说: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不是人,所说的人不是天?
所以要先有真人,然后才有真知。
什么是真人?篇里讲了一长串。真人不逆着少数人,不夸耀成功,不谋划事情。错过了不后悔,恰好了不得意。登高不怕,入水不湿,入火不热。他睡觉不做梦,醒来没有忧,吃饭不求甘,呼吸深深,「真人之息以踵」(《庄子·大宗师》),用脚后跟呼吸,一般人用喉咙。
真人不知道喜欢生,也不知道厌恶死;出来不欣喜,进去不抗拒;翛然而往,翛然而来。「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庄子·大宗师》),不忘自己从哪里来,也不去追问到哪里去;得到了就欢喜,忘掉了就回到原处。这叫不用心去损害道,不用人去帮助天。
接着是一段关于鱼的话。泉水干了,鱼困在陆地上,彼此用湿气润着,用唾沫沾着,「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庄子·大宗师》)。与其称赞尧、责怪桀,不如两个都忘掉,让自己融进道里。
然后是一段关于大块,也就是天地。大块给我形体,用生劳累我,用老安逸我,用死使我休息。所以善待自己的生,就是善待自己的死。把船藏在山谷里,把山藏在大泽里,自以为牢靠。半夜有力气大的人背着跑了,糊涂的人不知道。把天下藏在天下,就没处可丢,这才是万物的常情。
再接着,是一段讲道。
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以传,不可以接受;可以得到,不可以看见;自己是自己的根,在天地之前就已存在。篇里一连串列出得道的人,有的得了它,扶持天地;有的得了它,居住在大山;有的得了它,游在大川。名字很多,都是传说里的人物。
之后是女偊。
南伯子葵问女偊,年纪大了,脸色为什么还像孩子。女偊说:我听闻了道。南伯子葵问道可不可以学。女偊说:「恶,恶可。」(《庄子·大宗师》)不行,哪里能学。你不是那块料。
她接着讲了一个人:卜梁倚。卜梁倚有圣人的才,没有圣人的道;我有圣人的道,没有圣人的才。我想教他,希望他真能成圣人。不然,把圣人的道告诉有圣人才的人,也是容易的。我仍然守着他,告诉他,三天以后,他能把天下抛到身外;抛开天下以后,我又守着他,七天以后,他能把外物抛到身外;抛开外物以后,我又守着,九天以后,他能把生抛到身外。能外生以后,才能「朝彻」,像早晨一样透亮;然后能「见独」,见到那个独一的;然后能没有古今;然后进入不死不生。
她还给这种状态起了个名字,叫「撄宁」。她说,撄宁,就是被扰动之后才成的宁(《庄子·大宗师》)。
她又讲了这条道是怎样传到她手里的:从副墨的儿子,到洛诵的孙子,到瞻明,到聂许,到需役,到於讴,到玄冥,到参寥,到疑始。
接下来是四位朋友。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个人说:谁能把无当作头,把生当作脊梁,把死当作尾巴,谁知道死生存亡是一体,我们就和他做朋友。四个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于是成了朋友。
不久,子舆病了,子祀去看他。子舆说:伟大啊,造物者把我变成这个样子,他弯腰驼背,五脏的管子朝上,下巴藏在肚脐里,肩膀高过头顶,发髻朝天。他的心闲着没事,一步一歪地走到井边照了照,说:唉,造物者又把我变成这个样子。
子祀问他是不是讨厌。子舆说:不,我为什么讨厌。假如把我的左臂变成鸡,我就拿它来报晓;假如把我的右臂变成弹弓,我就拿它来打斑鸠烤着吃;假如把我的尾骨变成车轮,把精神变成马,我就乘着它走,哪里还要另外驾车。得到是时机,失去是顺应。安于时机,顺着变化,哀乐就进不来。这叫「县解」,倒悬被解开。解不开的人,是被外物捆住了。
后来子来病了,快死了,妻子儿女围着哭。子犁去看他,说:嘘,躲开,不要惊动变化。靠着门和他说:造化真是伟大。又要把你变成什么?送你到哪里?把你变成老鼠的肝吗?变成虫子的臂吗?子来说:父母对子女,东西南北,只听命令。阴阳对于人,不亚于父母。它让我死,我不听,我就是强悍,它有什么罪。又说了个比方:现在有个大铁匠铸金属,金属跳起来说:「我一定要做镆铘宝剑」,铁匠一定认为这是不祥的金属。现在一旦有了人的形,就说「做人啊做人啊」,造化一定认为这是不祥的人。他睡着了,又忽然醒来。
第三组是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
三个人说:谁能在没有相交里相交,在没有相为里相为?谁能登上天游于雾,不知终极?相视而笑,莫逆于心,就成了朋友。过了不久,子桑户死了,还没有下葬。孔子听说了,派子贡去帮忙。子贡去了,看到一个人在编曲,一个人在弹琴,两人合着唱:「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庄子·大宗师》)唉,桑户啊,你已经回到真了,我们还在做人呐。
子贡赶上前,问对着尸体唱歌合不合礼。两人相视一笑,说:你怎么懂得礼的意思。
子贡回来告诉孔子,说这是什么人,修行没有,把形骸抛到外面,对着尸体唱歌,脸色不变,无法形容。孔子说:他们是游在方外的人,我是游在方内的人。方外和方内互不相及,我却派你去吊唁,是我浅陋。子贡问:那先生靠什么方?孔子说:我是「天之戮民」(《庄子·大宗师》),被天惩罚的人。不过我和你共同承担。
子贡问那方外的人的方是什么。孔子说,鱼在水里相互造成,人在道里相互造成。在水里造成的,挖个池子就养得活;在道里造成的,无事就生定。所以说: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
第四块是颜回问孟孙才。
颜回问孔子:孟孙才,他母亲死了,哭泣没有眼泪,心中不悲戚,居丧不哀痛。他没有这三样,却因为善于处丧,名声盖过鲁国。真有没有其实而得其名的吗?我觉得奇怪。孔子说:孟孙氏已经做到了极致,比知更进一步,他想简化而不得,那就已经有所简化了。他不知道为什么生,也不知道为什么死;不知道向前,也不知道向后;好像化成了物,等着那个不知道的变化。他只是醒着,别人哭他也哭,这是他所以如此。
孔子又说:我和你,可能是一场还没醒的梦。你梦见自己是鸟飞上天,梦见自己是鱼潜入渊,不知道现在说话的我们,是醒着,还是在梦里。
第五块是意而子见许由。
许由先问尧给了他什么好处。意而子说:尧叫我一定亲身实行仁义,明说是非。许由说:尧已经在你脸上刺了仁义的字,割了是非的鼻子,你还怎么游到逍遥放浪的路上?意而子说:我愿意在边上游一游。许由说:不行,瞎子没法欣赏眉目颜色的美。意而子说:无庄失去了美,据梁失去了力,黄帝丢了智,都是在「炉捶之间」(《庄子·大宗师》)被锻炼出来的。怎么知道造物者不会抹掉我脸上的刺,补上我割掉的鼻子,让我完整地跟随先生呢?许由说:这个说不准。我给你讲个大概。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他把万物剁碎而不算义,恩泽万世而不算仁,比上古还老而不算老,覆载天地、雕刻万形而不算巧。这就是我游的地方。
第六块,颜回的坐忘。
颜回对孔子说:我进步了。孔子要他讲讲。颜回说:我忘了仁义。孔子说:行,但还不够。过了几天,颜回又说:我进步了。孔子又要他讲讲。颜回说:我忘了礼乐。孔子说:行,但还不够。又过了几天,颜回又说:我进步了。孔子再问。颜回说:我坐忘了。
孔子吃了一惊,问:什么叫坐忘?颜回说:「堕枝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庄子·大宗师》)孔子说:与大道相通就没有偏好,随着变化就没有常规。你果然是贤人啊,我请求跟在你后面。
最后是子舆与子桑。
子舆和子桑是朋友,连下十天雨,子舆说:子桑恐怕病了。他包了饭去给他吃。到了子桑门口,听见一种像唱歌又像哭的声音,他弹着琴说:「父邪,母邪,天乎,人乎。」(《庄子·大宗师》)声音撑不住,一句一句急促地念着诗。子舆进去,问他唱诗为什么是这个样子。子桑说:我在想,是谁让我落到这个地步,没想出来。父母难道想让我穷吗?天无私地覆盖,地无私地承载,天地难道偏偏让我穷吗?找那个造成这一切的,找不到。不过落到这个地步,这是命啊。
全篇到这里收住。
先说对在哪儿。这一篇对的地方,比你想的更深。
第一,它看见了人对「不可改变的事」是怎样硬撑的。
子来要死了,家人围着哭。子犁说:别惊动变化。这话听上去像不近人情,可是它对准的,是一种很常见的折磨:病已经来了,还在跟它斗;人已经走了,还在问「为什么是我」。篇里说得很准:篇里让子来说:阴阳要我死,我却不肯听,那是我强悍,它有什么罪。
那个铸金的比方,更狠。金属在炉里跳起来,说我要做镆铘。大冶一定觉得不吉。这句话,对准的是所有「我不是这块料、我一定要成为那块料」的硬撑。你要是被这句话戳了一下,不用不好意思,它本来就是戳人的。
第二,它看见了礼的空壳。
子贡问:对着尸体唱歌,合礼吗?两个人笑着说:你怎么懂得礼的意思。篇里没有说礼不好,只说,礼要是只剩下表演,给别人的眼睛看,那就是「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庄子·大宗师》)。你参加过那种葬礼,就知道这话的分量:该哭的时候没有泪,该站的时候在看手机,该说话的时候在想谁来了。
第三,它看见了那一声叹息。
「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你已经回到真了,我们还在做人呐。这句话里有一点点酸。他们在唱,可是他们没有说「你死得好」。他们说的是,你走了,我们还留在这里。
这是整篇里最软的一句,也是最可信的一句。
第四,它看见了孟孙才。
孟孙才母亲死了,没有眼泪,没有悲伤,别人哭他也哭。孔子说,他是醒着的。这里有一个很细的观察:很多人的哭,是别人哭,自己才哭。孟孙才没有装,也没有拒绝。他只是不替自己多演一层。
第五,它看见了知识的边。
开篇那句「知有所待而后当」,是整篇里最诚实的一句。庄子这一系没有说「我们已经知道了」,而是先承认:我们知道的,总要靠着一个不确定的东西。连「天」和「人」,也说不准谁是谁。
这五样,没有一样是空话。
那么,在什么条件下,这一篇完全对?
对强行改变不可改变的事,对不肯接受已经发生的事实,对拿礼仪当表演,对拿一个「应该」去压住真实的感受,它完全对。
对「为什么偏偏是我」这样一个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它也完全对。子桑那一段,是全篇最私的一段,也是最对的一段:找来找去,找不到那个让他穷的东西。最后他说,这是命。
读到这里,你应该比开始时更敬重这一篇才对。
现在,把这一篇里最不搭界的几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
一个用脚后跟呼吸的人。别人用喉咙。
一艘藏在山谷里的船。半夜有人来,把它背走了。
一块跳起来说「我要做镆铘」的金属,和一个站在旁边的铁匠。
一条干了的泉里的鱼,彼此用唾沫沾着。
一个哭得没有眼泪的人。
三个对着尸体唱歌的人,一个在编曲,一个在弹琴。
一个梦见自己是鸟,又梦见自己是鱼的人。
一片被刺了字、割了鼻子的脸。
十天雨。
一包饭,用布裹着。
一首唱到撑不住声音的诗:「父邪,母邪,天乎,人乎。」
一串名字:副墨的儿子,洛诵的孙子,瞻明,聂许,需役,於讴,玄冥,参寥,疑始。
三天,七天,九天。
「回益矣。」颜回连说了三次。
这些东西,没有哪两样挨在一起。被背走的船和那包饭有什么关系?九个陌生的名字和一块跳起来的金属,又有什么关系?
你要是现在就想给它们找个共同的说法,多半会找歪。
先放着。
这一篇里,有两样东西是一起变长的。
一样是「忘」的说法。从「相忘于江湖」,到「两忘而化其道」,到忘仁义、忘礼乐、坐忘,到「外天下、外物、外生」,再到「入于不死不生」,一路往上,越说越忘得干净。
另一样是数。三天,七天,九天;先仁义,后礼乐,再坐忘;副墨、洛诵、瞻明、聂许、需役、於讴、玄冥、参寥、疑始,一连九级。越到后面,数字越多,台阶越密。
你把这两样并排放着看,它们没有谁先谁后。
颜回三次说「回益矣」,每次都是一个具体的东西:仁义,礼乐,肢体和聪明。他不是一下子就忘了一切,是按顺序,一样一样放下。女偊教卜梁倚,不是一下子就让他成圣人,是守着他,三天,七天,九天。
这里有一个很不起眼的字:「益」。颜回把每一次忘掉的东西,都叫作「益」。益是增加。忘了仁义,他说是增加了;忘了礼乐,他说是增加了。篇里把「忘」写成一种「得」。
忘,是一件越做越多的事。
还有那条传道的链子。九个名字,一环一环地传,从第一环「副墨」,一路传到最后一环「疑始」。每一环,都是从上一环那里听来的。这一串名字的意思,注家说法不一,本书只取它的形状:一环套一环,一共九环〔待核〕。
忘与数,缠在一起,拆开哪一样,另一样都立不住。
只讲忘,不讲数,那就是一句喊在空中的口号,谁也不知道怎么开始。只讲数,不讲忘,那就成了一本功课表,教人怎样一步一步熬。
这一篇的好看,恰恰在于两样一起长。
现在,让这篇里的几处原话互相对着看。
先看第一处。
篇里说道:「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庄子·大宗师》)。可以传,不可以接;可以得到,不可以看见。
南伯子葵问女偊:道可以学吗?女偊回答:「恶,恶可。」不行,哪里能学。你不是那块料。
这是一边:道学不来。
另一边,是女偊接下来做的事。她「吾犹守而告之」,我仍然守着他,告诉他。三天之后,他外天下;再守,七天,外物;再守,九天,外生。一天一天,一级一级。
同一个女偊,在同一段话里,先说道学不来,后用三天、七天、九天教会了一个人。
再看第二处。
篇里说,真人「不忘其所始」,不忘记自己从哪里来。这一篇讲的是忘,却有一个被特意点出的「不忘」。从哪里来,是不能忘的;别的,却要忘。
那么,哪一样是「所始」?篇里没说。是母亲生下来的那个自己,是造化的炉子,还是父母给的名字,都没有交代。它只说不忘。
一个要人忘掉一切的篇,偏偏在最核心处留了一个不忘。
再看第三处。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是篇里最有名的一句。鱼在干涸的地上互相吐唾沫,不如各自回到水里,谁也不认识谁。
不过看这一篇的最后一个故事:十天的雨,子舆说,子桑恐怕病了,包了饭去看他。
「裹饭而往食之」(《庄子·大宗师》)。他没有把子桑忘在江湖里,他是顶着雨,带着饭,一路走去的。到了门口,听见子桑唱「父邪,母邪,天乎,人乎。」,他没有走开,他进去问:你的诗怎么这样。
一边说相忘,一边把相濡以沫写成全篇最暖的画面。
再看第四处。
三位朋友的故事,三个小故事里,开头都是「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他们说:谁能在没有相交里相交?可是他们笑着,结成了朋友。「孰能相与于无相与」,要的是不交而交;「遂相与为友」,做的是实实在在交了朋友。
最后看颜回。
颜回说「回益矣」,每次都说是增加。孔子说:「可矣,犹未也。」行,但还不够。他不是说颜回错了,他是说,还要往上。到了坐忘,孔子才说:「丘也请从而后也」,我请求跟在你后面。
一个被老师说「还不够」的人,三个台阶之后,老师请求跟在他后面。
这一篇没有把这些顶住的地方化开。
你可以想象一种调和:「忘是目的,数是手段,目的达到,手段就不要了。」这是最省事的话,也是最泄气的话。它把两边顶着的话抹平了,一句「手段」就让所有的台阶变成了可以扔掉的东西。
不调和。
让它们顶住。一边说:道不可学;一边说:我守着他,三天,七天,九天。一边说:相忘;一边说:裹着饭去。一边说:忘掉一切;一边说:不忘所始。同一篇,同一个口气,两边都说了,谁也没有说服谁。
现在,可以问一句:这一窍,是怎样凿出来的?
先抓三个线头,每一个都来自前面某一节的扎手处。
第一个线头,是「益」。颜回把每一次忘掉的东西,叫作增加。忘,在这里不是减,是加。
第二个线头,是数。三天,七天,九天;仁义,礼乐,坐忘;九级的传道。这一篇的忘,是一级一级走出来的。
第三个线头,是裹饭。子舆顶着雨,带着饭,一路走到子桑门前。
用本书的词来读,先说清楚:
路(SDE 里的差异序列),指一先一后走出来、边走边修正的一串不同。土(特征纠缠),指让路能走、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回写,指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改路。一锅粥(混沌),指什么都在、还没分开。
用这几个词读这一篇:
颜回的三次「回益矣」,是一条路:仁义,礼乐,坐忘,一先一后,不可颠倒。先忘仁义,才有地方放礼乐;先忘了礼乐,才有地方放肢体。每一步,都是上一步的结果,又是下一步的前提。
女偊的三天、七天、九天,也是一条路。她「守而告之」,守,是一整个土:一个人天天在场,天天看他。路不在一句话里,在一个人守着另一个人的日子里。
而「大通」「撄宁」「不死不生」,是一锅粥的样子:什么都在,什么还没有被分开。
子舆的裹饭,是这条路上的回写:他走到子桑门前,一碗饭,把子桑的那个晚上,改了。
那么,这一篇的判语是:
他教的是忘,他靠的是一级一级往上走的台阶。
这一对判词里,中心和缺乏各是什么?
中心:他把「真」立为根基,也就是那个回到本来、不被切开的状态。所谓「反其真」「不忘其所始」「同于大通」,别的所有东西,如仁义、礼乐、肢体、聪明,都要从它那里领取存在的资格。所以才有「忘」:不是添什么,是把后来添上的,一样一样拿掉,回到本来。
缺乏:因此,台阶怎样一级一级长出来、长成以后怎样回头改土,在他的理论里无处安放。颜回的三次「益」、女偊的三天七天九天、九级传道、裹饭而往,这些全篇最具体的地方,都发生在这一段里,可是篇里统统把它们说成「要被忘掉的东西」。
按全书的判词,这叫把凿出来的那一段,记在了浑沌的账上。
先把一件事说在前头: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梓庆忘掉的不是所有事(《达生》)。本书接着往下判:颜回要忘的,也不是所有事。他每一次忘的,都是一个有名字的东西;每一次汇报,都说「益」。忘的东西排好了次序,次序,就是路。这个次序,篇里没有一个字说它是怎样排出来的。
保底的三件事,在这里各写一次。
第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对强行改变不可改变的事,对拿礼仪当表演,对拿一个「应该」压住真实的感受,这一篇完全对。
第二,反例是谁。就在这一篇里:女偊,和她那一句「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这是全篇离本书判语最近的一句,也是对本书最不利的一句:宁,是被扰动之后才成的。扰动,在先;成,在后。这句话几乎已经是回写的话了。本书不绕开它。
不过,请看这句话的位置。它出现在女偊讲完阶梯之后,用来命名一个已经走完阶梯的人的状态:「其名为撄宁」。它是一个名字,用来描述走完的人,不是一条教人去走的路。篇里没有一处说:你要主动去撄。篇里的指令永远是「忘」。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若能证明这一篇把「练、辩、借」写成道的正面来源,不只是写成要被忘掉的梯子,也就是说,若有一句话明说「撄」就是道长成的方式,而且被当作教法,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语就要收窄。
用这一句判语,回头解释这一篇此前说不通的那一段。
说不通的是什么?孔子说要跟在他后面。这个孔子,在前面一节里说自己「天之戮民」,在方内游,是被天惩罚的人,而他在颜回那里,却请求跟在后面。
按「忘是回到本来」的说法,这很难解释。颜回忘得比孔子多,所以他更接近本来,孔子要跟着他?不过在篇里,颜回的「忘」是被孔子一次一次考出来的。每一次他说「回益矣」,孔子都要问:何谓也。孔子手里握着那把尺子,一次次说「可矣,犹未也」。没有这个问的人,颜回的三次回答,都没有地方落下。
按本书的判语,就通了。孔子请求跟在颜回后面,是因为这条路是他们两个人一起走出来的。老师问,学生答,学生进一步,老师再问。孔子这句话,是路走到头时,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你走到了我前面。
这一句,是整篇里最大的一次回写:被教的人,回头改了教的人的位置。
再看子桑那一段。
子桑想找出是谁让他到这个地步,「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他找了父母,找了天地,都找不到。最后说:命也夫。
这一句,一般被读作安命。可是看它的前一句:他是「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他想找,找不到,才说命。命,在这里是找累了以后的名字,不是出发时的答案。
而来看他的人,是带着饭来的。子舆没有给子桑一个解释,他带来了一顿饭。他的在场,是子桑的命里唯一被改变了的东西。
再看撄宁。
「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宁是撄了之后才成的。回到这一篇的结构里读,它说的恰好是整篇的路:每一次忘,都是先被扰动了,仁义被扰动,礼乐被扰动,然后才有了下一个宁。颜回的三次「益」,就是三次撄而后成。
只是篇里把这件事,说成了一个名字,没有说成一个办法。
最后,再回到开头那条鱼。
泉涸了,鱼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一句说得很美,可是看篇里的最后一个镜头:十天的雨,一包饭,一个人推门进去。在整篇的结尾,作者选的,是相濡以沫。
回落到这里,便得到一句清楚的话:
这一篇所有最具体的地方,都在那一段被说成要忘掉的路里。拿掉台阶,坐忘成了空话;放回台阶,坐忘才有了来处。
《大宗师》在内篇,一般认为最近庄周本人。
这一层的缝,是整部书里最窄的几处之一。窄在哪里?窄在台阶还摆在纸面上。三天,七天,九天,仁义,礼乐,坐忘,都写着,没有被删。你就算想把这一篇读成口号,也要先跨过这些很具体的数字。
它还有一个特别的地方:颜回,在这里第二次出场。《人间世》(第 7 章)里,他是一个三次被驳回的学生;到了这里,他从那条路上走过来,孔子请跟在他后面。同一个学生,两篇之间,有一条没有被写出来的路。
另外,这一篇里的子舆,下巴藏在肚脐里,肩膀高过头顶,发髻朝天,和《人间世》里的支离疏几乎一模一样。《德充符》(第 8 章)里那些怪人,在这里又出现了一次。三篇的怪人,用的是同一副身体。
它从内篇接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后来的篇章接走得最多的,是「忘」,以及「真人」。外篇里,《达生》(第 22 章)会把忘写成一个又一个工匠的故事,《田子方》(第 24 章)会把真人写成一幅又一幅画。接走的是忘,丢掉的是数:三天、七天、九天,在后来的篇章里,常常只剩下一个结局。
这个说法是本书的推断,后面几十章要逐篇核对〔待验〕。
还有一件事,值得记下:这一篇里孔子的角色,是内篇里最忙的。他在《人间世》教颜回,在《德充符》被无趾笑话,在这里先是游方内的人,又请求跟在颜回后面。一个人,三种位置。借孔子的口说话,是这个学派的习惯,第 30 章专门讲〔待核〕。
设想有这样一位老师傅。谭伯,七十一岁,退休的木匠,一辈子做榫卯不用钉。
那是一个连下了十天雨的秋天。老街的青石板一直湿着,墙角长出了青苔。
这一天,谭伯接到了老方的电话。老方是他四十年前的同行,也是一位木匠,前年中了风,现在住在城那头的女儿家。电话里只有一句:「我这边,雨下得骨头疼。」
谭伯放下电话,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他不会说话。他和老方认识四十年,吵过无数次架,为一个榫头该留几厘米的肩,两个人能一晚上不说话。可是他从来没有对老方说过一句「你保重」。
他打开冰箱,把昨天炖的红烧肉装进饭盒,又煮了一锅米饭,用旧毛巾裹了,放进布袋。
坐公交车要一个半小时。车上,他一直在想:见到老方,说什么?问他怎么样,这话太空;劝他别灰心,这话太假。他把肉的盒子摆正,又摆歪,再摆正。
到了。老方坐在窗边的轮椅上,半边脸有点歪。谭伯把饭盒放在小桌上,什么也没说。
老方也什么也没说。两个人看着窗外的雨。
过了很久,老方忽然开口,说话有点含糊:「你那年,做的那个燕尾榫,是不是,少了半分?」
谭伯一下子来了精神:「少什么少,那是你量错了。」
两个人吵了起来。吵了半个钟头,饭盒里的肉凉了。
离开的时候,谭伯在门口站了一下。他想起那些年在作坊里,两个人谁也不理谁,可是每天早上,老方总会把他的凿子磨好放在案上。这件事,他们从来没有提过。
那天夜里,谭伯回到家,女儿谭敏打来电话,问他今天去哪了。
他说:「去看了老方。」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顿了顿,「吵了一架。」
这一篇里的子舆,也是顶着雨,包着饭,去看一个唱着歌的朋友。篇里让他们相忘于江湖,可是篇的最后一幅画,是一个人推开门。
明天,如果你想忘掉一件事,别急着对自己说:从今天起我不想了。
先写下来:我想忘的,到底是哪一样?是那句话,是那个人,还是我一直在翻来覆去地找原因?把它们分开,一样一样来。
再给自己排个次序,先放下哪一样,后放下哪一样。
过几天回头看,你会发现,有些东西是你放下的,有些是日子替你放下的。不用急着分清,也不用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快。
另外,如果你身边有一个朋友在难的时候,别想着说一句合适的话。带点吃的,推开门,坐一会儿。
忘不是一句命令,是一级一级走下来的路;走过的人说「忘了」,其实是路已经长进了他的脚里。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篇看见了硬撑不可改变的事、礼的空壳、那一声叹息,却把三次回益、三天七天九天、九级传道,说成要被忘掉的梯子;他教的是忘,他靠的是一级一级往上走的台阶。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坐忘是仁义、礼乐、肢体一样一样放下之后,凿出来的;那条台阶,被写成了要忘掉的东西。
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一件曾经很难放下的事,不知哪一天自己不再想了?那一天,你是决定放下的,还是已经走了很远,才发现它在后面?
你大概见过这样的好心。
设想一位老太太,在同一间厨房里炒了四十年菜。盐在灶台左边第二个罐子里,糖在右边,花椒藏在碗柜最里头那只缺了口的小碟后面。她闭着眼睛伸手,十有八九摸得到。
有一年,儿媳回家过周末,看不下去了。罐子大大小小不成套,碗柜塞得乱,抽油烟机的开关还要用力按。她花了两天,买来一排统一的白瓷罐,贴上标签;碗柜重新分了格;灶台上方装了灯,墙上钉了一排挂钩。
周日晚上,一家人围着看。厨房亮堂了,整齐了,像杂志上的样子。
老太太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说:「真好看。」
第二天中午,她炒一盘青菜。盐放早了,等她发现,已经咸了。她站在新罐子前面,一个一个读标签。
没有谁做错了什么。每一样添上去的东西,单独看都有道理。
可是那间厨房原来有一种别人看不见的顺序,在一个周末里,被一件一件地好心换掉了。
你自己的日子里,也许有过类似的事:被人整理过的书桌,被人优化过的表格,被人「帮忙」改过的一篇文章。整理的人没有恶意,被整理的人没法发火,只是从此找不到东西。
《庄子》内篇的最后一篇,用一个七十来字的故事,把这件事讲到了头。故事里有一个叫浑沌,两个叫倏和忽。他们也是好心。
《应帝王》是内七篇的最后一篇。篇名有两种读法:一说是「该怎样做帝王」,一说是「顺着时势做帝王」〔待核〕。不管取哪一种,全篇问的是同一件事:治天下,能不能不去治。
篇里一共七则故事,前几则都短。
第一则,啮缺问王倪。啮缺连问四个问题,王倪四次都答「不知」。啮缺高兴得跳起来,跑去告诉蒲衣子。
蒲衣子泼了一盆水,大意是:你现在才明白吗?有虞氏比不上泰氏。有虞氏心里藏着仁,拿它去笼络人,得了人心,却没走出「非人」(人我之分);泰氏睡得徐徐,醒得于于,别人叫他马,他就当马,叫他牛,他就当牛,从来没落进那个分别里(《庄子·应帝王》)。
第二则,肩吾见狂接舆。肩吾转述日中始的话:做君主的,拿自己定的经、式、义、度去规范人,人哪有不听从、不被感化的?
狂接舆说,这是「欺德」,用它治天下,好比「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庄子·应帝王》)。他接着说,圣人治理,难道是治外面的事?先把自己端正,再去做,把自己能做的做稳,就够了。鸟飞得高,是为了躲弓箭;小老鼠把洞打在神丘底下,是为了躲熏烟和铁锹。这两只小虫尚且知道躲,治天下的人反倒不知道。
第三则,天根游到蓼水边,遇见无名人,问怎样治天下。无名人先骂:走开,你这个粗人,问得多不是时候。他正打算与造物者做伴,腻了,就骑上轻飘飘的鸟,飞出天地四方之外,去那什么也没有的地方。拿治天下的事来搅他的心,做什么?
天根又问。无名人这才说:让你的心游在淡里,让你的气合在漠里,顺着事物的样子,不留一点私意,天下就治了(《庄子·应帝王》)。
第四则,阳子居问老聃:有这么一个人,办事敏捷果决,看事透彻明白,学道不知疲倦,算得上明王吗?
老聃说,在圣人看来,这是被技艺拴住的差役,劳着身子惊着心。虎豹的花纹招来猎人,猿猴的灵巧和猎狗的本事招来绳索,这样的人也配叫明王?阳子居变了脸色,请问明王怎么治。老聃说:「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庄子·应帝王》)功劳盖满天下,像不是自己做的;教化给了万物,百姓不觉得靠了谁。
第五则最长,占了全篇一半以上。
郑国来了一位神巫,叫季咸,能断人的死生存亡、祸福寿夭,连哪年哪月哪天都说得出,像神一样准。郑国人见了他都躲着走(《庄子·应帝王》)。列子却看得心醉,回来对老师壶子说:本以为先生的道到顶了,原来还有更高的。
壶子说:你学到的只是文,还没到实。母鸡再多,没有公鸡,怎么生得出蛋?你拿道去和人较劲,一心要人信,所以才让人看得出你的相。把他请来,让他给壶子看看。
第二天,季咸看了壶子,出来对列子说:你的先生要死了,活不过十天,相上有怪,像是一堆湿灰。列子进去,哭湿了衣襟。壶子说,刚才给他看的是「地文」,静得像大地的纹路,不动不震,他看见的是壶子闭住的生机。再请他来。
第三天,季咸出来说:你先生遇着了他,算走运,「全然有生矣」(《庄子·应帝王》)。壶子说,这回给他看的是「天壤」,名和实都不进心,生机从脚跟冒起来。再请他来。
第四天,季咸出来说:你先生神气不齐整,无从下手,等他定下来再看。壶子说,这回给他看的是「太冲莫胜」,两边的气平衡到谁也胜不了谁。他接着说了三种水:鲸鱼盘旋的深水、静止的水、流动的水,都是渊;渊有九种名字,这里说了三种(《庄子·应帝王》)。再请他来。
第五天,季咸站都没站稳,就失魂落魄地跑了。壶子说:追。列子追不上,回来报告:不见了,追不上了。
壶子说,这回给他看的是「未始出吾宗」(《庄子·应帝王》)。壶子与他虚与委蛇,让他不知道眼前是谁,一会儿像草随风倒,一会儿像波随水流,所以他逃了。
然后是列子。他觉得自己根本没学过什么,回家三年不出门。「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庄子·应帝王》):给妻子烧火做饭,喂猪像侍候客人一样用心。对世事不分亲疏,「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乱的世事摆在面前,他守着,一直到老(《庄子·应帝王》)。
第六则是一段收束的话。别当名誉的主人,别当谋略的府库;别担事务的责任,别做智巧的主宰。至人用心像镜子:「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所以能胜过物而不受伤(《庄子·应帝王》)。
最后一则,就是那个七十来字的故事。
南海的帝叫倏,北海的帝叫忽,中央的帝叫浑沌。倏和忽常在浑沌的地方相遇,浑沌待他们很好。两个人商量怎样报答:人都有七窍,用来看、听、吃、喘气,唯独他没有,试着给他凿开。
「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庄子·应帝王》)
全篇到这里,就停了。
这一篇看见的东西,有三样,每一样都看得很准。
第一样,是「经式义度」。肩吾转述的那位君主,要拿自己立的规矩去量天下人,量完还要人感恩。狂接舆一句话就把它拆了:这是用「欺德」治天下,等于涉海凿河,让蚊子背山。
你今天还能在很多地方认出这位君主。一所学校,把所有孩子的作息排成同一张表;一家公司,把所有岗位的成绩算成同一把分数;一个小区,把所有阳台的晾衣架拆成同一种款式。立规矩的人真心觉得:这样公平,这样省事,这样是为大家好。
庄子对这种好心的警惕,比后来的大多数人都早,也比大多数人都狠。
再看蒲衣子夸的那位泰氏:别人叫他马,他应一声马;叫他牛,他应一声牛。这不是糊涂,这是一种很难做到的软:一个人身上没有预先摆好的牌子,别人怎样待他,他就怎样接,接完不把牌子挂在自己脖子上。
放到一个团队里,这样的人最让人放心,也最让人没法利用。有虞氏那样的人,满心的仁,处处要人领情,领了情的人就欠了账。泰氏不放账。这一笔,庄子看得很细。
还有无名人那句「无容私焉」(《庄子·应帝王》)。「容私」两个字,是整篇里最实用的两个字:你替别人拿主意的时候,里面掺没掺着自己的一点私心?想让他快一点好、想让他像自己、想让别人夸一句「这个人会管」,这些都是私。能把私看出来的人,已经比大半的管理者走得远。
第二样,是被看透的危险。季咸能把人的死生说到日子上,郑国人宁可绕道。列子被他迷住了,壶子看得更远:一个人把自己亮出去,亮到别人能给他断命,他就已经被人拿住了。所以壶子连着四次换相,把一个看相的逼得落荒而逃。
放到今天,这是一堂关于标签的课。一个孩子被读成「内向」,一个同事被读成「不上进」,下一回别人就照着那个读数来待他,他自己也跟着往那个读数里长。壶子守住的,是「别被一次读数定死」的权利。
今天的季咸,换了名字,住在手机里。一份体检报告、一张信用分、一个「你可能喜欢」的推荐页,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你读成一个数,再按那个数待你。读的人往往很准,被读的人往往在那个准里慢慢变成了数。
壶子那四相,是一个人面对这种读法,能想到的最聪明的办法:不反驳它,不躲它,只是每一次都不让它读定。
读到这里,你该对这位作者多一分敬意。他不只是说「别管」,他看到了管的人手里拿的是什么:一把读数,一把尺子。
第三样,是倏和忽。这两个人并不坏。他们受了招待,想还一份人情,这是人之常情。
可是请看他们的理由:「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庄子·应帝王》)他们拿自己的身体当尺子,去量别人,量出来的结果是「缺」。他们没有问一句:你没有这七个窍,这些年是怎么过日子的?
这是整个故事最准的一笔。
还有一个小细节也准:他们是「谋」。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庄子·应帝王》),是坐下来商量过的。没有一刀砍下去的冲动,只有一份商量过的计划。强凿最难防的地方就在这里:它几乎从不是冲动,总是一个经过商量、想得周到的好主意。强凿几乎都是这个样子:凿的人用自己的样子做标准,用自己的好心做理由,被凿的人连说「不」的话都还没长出来。
那么,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凿从外面来,一刀就是一个标准;这个标准要套在所有人身上;来得又快;而被凿的那一方,原本有一套已经转得动的顺序。四条凑齐,他完全对。老太太的厨房是这样,拔苗助长的农夫是这样,拿一把尺子量天下的君主也是这样。
在这个条件里,庄子是一个没有人抢得过的警报器。本书后面要向他学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份警觉。
先别急着理清,把这一篇里最不搭界的几样东西摆在桌上。
一只蚊子,背着一座山。这是狂接舆的比方,比的是君主的规矩。
一位神巫,街上的人看见他就躲。他能断人的死生,却在第五天追着一个人的影子,没站稳就跑了。
一个读书人,三年不出门,给妻子烧火做饭,喂猪像侍候客人。这是被庄子学派记下来的、全书里最安静的一幅画。
一面镜子。它什么也不收,什么也不留。
一口深渊,有三种水:盘旋的,静止的,流动的。作者说有九种名字,只列了三种,剩下的就不管了。
还有三个帝。南海的,北海的,中央的。
这一篇叫《应帝王》,翻遍全篇,真正做过帝王该做的事的人,一个也没有。出场的帝,只有最后那三位:两个忙着报恩,一个来不及说话。
再看篇幅。浑沌的故事,七十来字。壶子与季咸那一段,是它的十倍还多。作者把最多的笔墨给了一场看相,把最后一笔给了一场凿窍。
最出名的,是浑沌。花时间最多的,是壶子。作者自己最看重的,大概是镜子那一句。三样并排放着,谁也没有向谁解释。
再看几个小地方。
狂接舆骂的是「凿河」,最后凿的是「凿窍」。同一个字,在全篇头尾各出现一次。
蒲衣子夸泰氏「卧徐徐」,那个「徐」字,几乎要和最后那两个名字里的「倏」「忽」打起来:一个慢,一个快。
季咸给人断命,说「不以旬数矣」,意思是活不过十天。浑沌在第七天死了。十天以内。
这些地方,是作者有意摆的,还是写着写着碰上的,没有人知道。本书只说:它们都在桌面上。
壶子和季咸这一场,有一个地方值得慢慢看:两个人的本事,是同时往上长的。
先看一张小表,把五天压成四行。
| 第几天 | 壶子给他看的 | 季咸说的 |
|---|---|---|
| 第 1 次 | 地文:静得像地上的纹路 | 要死了,见了湿灰 |
| 第 2 次 | 天壤:名实不入,生机从脚跟起 | 有救了,全然有生 |
| 第 3 次 | 太冲莫胜:两边的气不偏不倚 | 神气不齐,无从下手 |
| 第 4 次 | 未始出吾宗:虚而委蛇,随波而去 | 自失而走 |
每一行里,季咸的话都比上一行难。第一次他一口咬定,第二次他改了口,第三次他说看不了,第四次他连话也说不出来。
反过来,壶子的相也一次比一次难摆。第一次是闭,第二次是开,第三次是不闭不开,第四次是连闭和开的分别也收了起来。
看相人的眼力越用越尖,示相人的功夫越摆越深。拆开任何一边,另一边都没有意思。壶子的「示」,只有对着季咸才摆得出来;季咸的「看」,也只有对着壶子才被逼到尽头。
再看一对。列子见了季咸,「心醉」;回头对壶子说,本以为先生到了顶。壶子的回话一句比一句重:文,实,雌,雄,卵。列子越是醉,壶子越是要把他拉回来。
最后一对,在那个故事里:倏和忽凿一窍,是一天;窍的数目是七,日子的数目也是七。日子数一天,孔多一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整齐得像一张排好的课表。
还有一对,藏得更深。
郑国人躲季咸,是因为他看得太准。看得越准,躲的人越多;躲的人越多,他的名声越大;名声越大,来找他的人越多,也就越多人躲。季咸的准和郑国人的怕,一起往上长。
列子说,先生的道原来还有更高的,他的心醉和季咸的名声,也是一起长的。壶子那句「以道与世亢,必信」(《庄子·应帝王》),就是对这一对说的。
这几对东西都不用解释。只请你记住它们是缠在一起长的。
这一篇里,有两个地方互相顶着。两边都是篇里自己的话。
第一个地方,在列子和浑沌之间。
一边,是倏忽凿浑沌:七日,一天一窍,浑沌死。故事没有说是凿本身该死,还是凿得太快。它只说了一件事:窍开了,人没了。
另一边,是列子回家:三年不出,给妻子烧火做饭,喂猪像侍候客人,把雕琢的功夫收回朴素里。这三年,是一个人把自己学过的一切慢慢退回去、再慢慢长回来的过程。这一段,被作者写成了一个人的好结局。
再放一个小细节进去。列子的三年里,没有一个字写他怎样「忘」。作者写的是烧火、喂猪:手上的活。一个把学问退回去的人,退的方式是做事,而且是最琐碎的、最不要人看见的那些。
退回去的人,也在练。这是篇里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
也就是说,同一篇里,有一种凿,让人死;有一种凿,让人活到老。篇里没有说这两种凿差在哪里,更没有把它们调成「凿得有分寸就好」。作者把两段话并排放着,谁也没有压倒谁。
还有一处,是壶子。他的四相,每一相都是练出来的,也是一刀一刀摆出来的。他可以闭,可以开,可以平,可以全收。这是一个浑身七窍俱全的人,在自己手里把窍用得出神入化。
可是最后一则,却说有七窍的是倏和忽,没有窍的是浑沌;有窍的把没有窍的凿死了。壶子算哪一边?
第二个地方,在镜子和壶子之间。
一边,是至人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庄子·应帝王》)什么来都照,什么去都不留。
另一边,是壶子对列子说:「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庄子·应帝王》)文是一点一点学来的,实是一点一点做出来的。列子学了多久,才学到被一个看相的迷住?学了多久,才被老师一句话拉回来?这些都是「藏」。三年不出门,更是在藏。
镜子不藏,壶子却藏了一辈子;镜子被写成至人的心,壶子被写成至人的手。同一篇里,心不留,手留着。
本书不去调和它们。把两个地方放在一起看,只能得到一个感觉:这一篇一边在教人别留下什么,一边在写一个留下了一切的老师。
第三处顶撞,更小,也更扎手。
壶子对季咸做的事,其实也是一场凿。五天里,他一次一次地换相,把一个看相人的眼力,凿到了尽头。季咸落荒而逃,没有死。
同一个动词,用在浑沌身上,是死;用在季咸身上,是逃。篇里没有解释两者的差别。
本书只能指出一个细节,标〔待验〕:季咸每一次出门,都有一个夜晚,第二天再来。壶子的每一次示相之间,隔着一整天,一个列子来回传话的工夫。浑沌那里,也是一天一窍,可是中间没有谁来问一句:「疼不疼?」
有夜晚的凿,对方可以逃;没有人问的凿,对方只能死。这不是篇里写的话,是篇里两处并排放着、让人忍不住要这样读的地方。你读了觉得不对,也可以不这样读。
到这里,本书第一次需要借几个词。借的理由,都在前面三处扎手的地方。
头一个词是「形状」。壶子四次给季咸看的,是四个形状:枯的,活的,平的,没有的。每一个形状都不是壶子一个人摆出来的,也不是季咸一个人看出来的,它是一场看与被看里显出来的东西。(SDE 管这叫显露。)删掉这个词,你解释不了:同一个壶子,在同一个看相人眼里,为什么一天一个样,而他自己却说,每一个都是「示」。
第二个词是「路」,SDE 叫它差异序列。七日一窍,是一条路;列子的三年,是另一条路。三年约一千天,是七天的一百五十倍上下。两条路都在同一篇里,一条通到死,一条通到老。这就是上一节那处顶撞,本书借「路」这个词,是为了问一句:它们的差别,是不是不在「凿不凿」,而在路的长短、先后和中间有没有歇脚的夜晚?
第三个词是「土」,SDE 叫它特征纠缠。故事里有一句不起眼的话:倏与忽「相与遇于浑沌之地」(《庄子·应帝王》)。浑沌的地方,是一块已经在转的土。两位客人走进去,带着一把现成的尺子。
第四个词是「回写」。列子三年后「雕琢复朴」。注意那个「复」字:他回去了,可是回的不是原来的朴。三年的雕琢,在他身上留下了不能抹去的东西,所以他喂猪的样子才会「如食人」。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土,这就是回写。浑沌那里,一天凿一窍,一个窍还没来得及长出自己的用处,下一个窍又来了。他没有一个夜晚可以回写。
最后一个词,是一锅粥,SDE 叫它混沌。壶子最后一示「未始出吾宗」,是他把自己放回一锅粥里: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这一锅粥不是原来那一锅,是一个七窍俱全的人,亲手回去的。
这里要先清一个误会。壶子既不是浑沌,也不是倏忽。
浑沌没有窍,倏忽有窍,壶子有窍。可是壶子的窍和倏忽的窍不一样:倏忽用窍去凿别人,壶子用窍去收自己。他能开,能闭,能平,能让开和闭都不剩下痕迹。这样的人,不是没有被凿过,是被凿过之后,学会了在自己手里开关。
所以别把壶子读成「回到浑沌的人」。他是「凿过以后,能回到一锅粥的人」。这两个人看起来一样,差了一个三年。
删掉这几个词,这一节的论证会塌。每一个词都是从上面某一处顶撞里放出来的。这是它们进场的理由。
现在可以把中心和缺乏写成一对了。
中心。作者把「不凿」立为根基:浑沌、天然、本来、一锅粥。别的东西,壶子的功夫、列子的三年、季咸的眼力,都要从这个根基里领取存在的资格,领不到的,就是该忘掉的梯子。
缺乏。因此,「一刀一刀长出来,长成以后回头改土」的那一段,在这一篇里无处安放。壶子的四相,列子的三年,都发生在这一段里;这一段,也正是这一篇自己的血肉。可是作者给它的位置,只有两个:一个是被镜子抹掉,一个是被七窍杀掉。
用一句话压下来,就是这一篇的判语:
这一篇教的是帝王别凿浑沌,它靠的是壶子的四次示相和列子的三年回炉——全是凿出来的。
也可以放回全书的总判语上看:他教的是不凿,他靠的是凿。
保底三件,一件一件交代。
第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上一节已经讲了:凿从外来、一把尺子、来得快、而对方有一套转得动的顺序。这时候,他一字不差。
第二,反例是谁。这一篇自己就有:壶子,他是一个把「示」练到出神入化的人;列子,他是一个用三年把自己重新长了一遍的人。《达生》里那些一辈子在讲练的工匠,是同一条线上的人,第 22 章再细看。荀子后来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也是从对面看见了这条缝,第 39 章再讲。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如果有人能在《庄子》里找到一处,明确把「练、辩、借」写成道的正面来源,不是写成要被忘掉的梯子,而是写成道自己长出来的样子,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词就要收窄。
这里还要补一笔,对账。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每天凿一个孔,越帮越坏。本书接着往下判:坏的也许不是孔,是孔与孔之间那几个没有被留出来的夜晚;而且这个故事的作者,自己就是靠着一窍一窍凿出来的七窍,才写得出这一则故事。凿出来的东西,在这里被用来控告凿。
判语立好了,现在把它放回这一篇,看它能不能解释此前说不通的那几处。解释不动,就是判错了。
第一处:为什么一篇讲无为而治的文章,一半篇幅给了一个看相的和一个示相的?
用判语读,就通了。这一篇的材料,是从凿里来的。壶子的功夫不在「无为」,在「示」。他一天一个相,一个比一个深,那是把练出来的本事拿出来用。作者要讲「应」,却发现「应」本身需要一副练过的身手。所以最长的一则,讲的是练。
第二处:为什么列子回家三年,作者写得这么安静,既不夸,也不责?
「雕琢复朴」里,雕琢是一路,朴是另一路。作者写的是:雕琢以后,再退到朴。这是他全篇唯一一个不太愿意下判断的人。因为在列子身上,凿和不凿没法分开:不凿就没有那三年,没有三年就没有那个「如食人」的猪。作者只能写,不能判。
第三处:为什么是七日?
故事没有解释,本书的读法只是一个读法,标〔待验〕:倏、忽二字,古来注家多以快速解之〔待核〕。两位帝王的名字,就是「一闪」和「一晃」。把「一闪」和「一晃」放在一起,再配上「一天一窍」,凿的速度就成了故事的一部分。列子的三年,则是同一篇里的另一种速度。故事没有说凿必死,它只说:这样凿,七天够了。
第四处:老聃对阳子居的那一段,也说得通了。
阳子居说的那个人,敏捷、透彻、学道不倦,老聃一口否掉,说「虎豹之文来田」(《庄子·应帝王》):花纹好看,招来猎人。这像是在骂本事。
用判语读,他骂的不是本事,是亮出来的本事。文太显,就是把自己递到别人手里。壶子的本事比阳子居说的那个人高得多,可是他的四相,没有一相是亮着给人看的,每一相都是为了不被读定。所以老聃骂的是「文」,不是「练」。这一层,篇里没说,不过篇里各处能对上。
第五处:为什么全篇最像总结的一句话是「应而不藏」,可全篇最动人的人物都藏了很多?
因为镜子是作者要的,壶子是作者活的。镜子是被留在根基里的东西,壶子是从那一段缺乏里长出来的东西。作者教的是镜子,写的却是壶子。
第六处,最不起眼,也最要紧:「浑沌待之甚善」。
通常的读法,浑沌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空。原文里,他做了一件需要本事的事:把两位远道来的客人,招待得让他们记住了这份恩情。招待要看人脸色,要知道客人渴不渴、累不累、爱吃什么。一个连耳朵眼睛都没有的人,怎么知道?
篇里没有回答。本书的读法,标〔待验〕:浑沌身上,在第一个窍被凿开之前,已经长出了一套待客的本事。他不是空的,他是满的,只是满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倏忽看不见,就以为他缺。
这一处,又是判语能解释、旧读法解释不了的地方:「本来」的那一团,里面早就有长出来的东西了。凿之前就有路,凿之前就有土,只是没有人用「七窍」这把尺子量到它们。
现在可以回头说书名了。
这本书叫《浑沌的七窍》。它不是替浑沌喊冤,也不是替倏忽翻案。浑沌那七窍,是这个故事里最凶的一个数字;可是同样是七,一本书写成,要凿几十次几百次。三十三篇的每一篇都是一窍,你现在读的这一章,是这本书凿出的第十窍。每凿一窍,读者的眼睛就多看见一点,也就多一点别的东西不能再被凿掉。
这样写,并不比倏忽高明。本书同样是在别人的一块东西上动刀,同样可能凿错。所以每一章都要留下一个「判语怎样才算错」的条件,每一章后面都有一个夜晚,让读者自己去验。不留夜晚的凿,就是倏忽那一路。
书要写,窍要开,浑沌要活。这三件事怎样同时做,是全书最后一章要回答的。
《应帝王》是内篇的第七篇,内篇一般认为最近庄周本人〔待核〕。内篇的次序是后来的人排的,七篇和七窍的巧合,不是证据,本书只是借它说话。
在内篇里,这条缝还是窄的。窄在哪里?壶子还在,列子的三年还在。庄周还看得见:一个人之所以有本事,是因为他练过。所以他把壶子写得这样活,写得连看相人也输给他的耐心。
不过同一篇里,他也把缝收了起来:最后一则,把一切收在「七日而浑沌死」。
外篇接走了什么?接走了镜子。《天道》里「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黄老一路把「应而不藏」讲成了君无为而臣有为〔待核〕。浑沌也被接走,《天地》里有「浑沌氏之术」这个说法,成了一门可以假修的手艺。
丢了什么?丢了壶子。四相、三年,没有再被外篇的作者当作一种可学的东西继续写。镜子留了下来,壶子留在了内篇。
内篇的作者还有一样东西是外篇后来很少保留的:他肯让一个人物输。季咸输给了壶子,列子输给了自己的三年,浑沌输给了好心。他写的是人怎样一步一步碰上各自的墙。外篇的作者喜欢让人物直接说结论。
所以从内篇到外篇,缝是变宽的。内篇里,浑沌是一个故事,旁边还有壶子在做注脚;外篇里,浑沌成了一个口号,旁边没有人再练了。这是全书要追的线索,第 43 章会把整条线收拢。
这一篇留给内篇的最后一个动作,是一个收口。庄周自己还活在惠施对面,还在和人争,还在和人辩。他知道一个道理是怎样在另一个人的顶撞里长出来的。可是他写完了七篇,最后一笔偏偏写成「七日而浑沌死」,把一切收在一个没有对手的地方。
外篇的作者,接过的是这个收口,不是前面的七篇。这一点,是全书逐篇追下去,一直追到第 43 章的起点。
周五晚上十点,宿舍里只剩半盏台灯。林小鱼十九岁,大一,刚把选修课的《应帝王》读完。明天上午辩论队有一场内部赛,她抽到了反方,题目她不喜欢。
她给外公打了个视频。她不想聊题目,聊的是别的:
「外公,庄子说凿了窍浑沌就死,是不是说,练习都是在破坏自己?」
谭伯七十一岁,做了一辈子榫卯,正在阳台上收拾一把旧凿子。他没接话,把镜头转向工作台:一块榆木,上面画好了榫眼的线。
「凿榫眼,不能一下到底。」他说,「先在中间落一刀,剔掉一层浅的。翻个面,再来一层。凿深了,木头会崩。凿到一半,要放一晚上,让它缓一缓。」
小鱼说:「所以还是要凿。」
「不凿,桌子立不起来。」谭伯说,「凿快了,桌子要散。」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凿的人手上有数,是凿了几十年凿出来的。」
她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谭伯又开口,声音低了一点:「你妈刚当护士那年,也是这样。扎针扎得手抖,扎不准,回来哭。她师傅说,没事,手上要多扎几十个人。」
他没有往下讲。镜头里的榆木静静躺着。小鱼忽然意识到,外公从来没有说过「天赋」两个字。他说的全是次数,全是夜晚,全是手上的数。
挂了电话,她翻开笔记本,在「反方」两个字下面写了三行。第一轮,先摆最浅的立场;第二轮,翻个面;第三轮,看对方怎么出手再说。
写到这里她笑了:这不就是壶子吗?一轮换一个相。又笑了一声:这不就是练出来的吗?
写完,她又添了一行小字:每轮之间,睡一觉。
她把这行字看了半天,想起外公那句「放一晚上」。以前她觉得熬夜准备是勤奋,睡觉是偷懒。今晚她第一次觉得,这一行字,可能是整张纸上最要紧的一条。
她还是会累。可是这个晚上,她不再把练习当成一桩亏本的买卖。
第二天的比赛,她输了。输得不难看。下场的时候,队长拍了她一下,说:「你今天一轮一个样,对面都不知道往哪儿使劲。」她笑了笑,没有解释。
回宿舍的路上,她给外公发了一条语音:「外公,凿到一半放一晚上,今天用上了。」
过了很久,那边回了两个字:「木头。」
她没懂,又好像懂了。
一,明天要帮谁整理东西、改文件、换布置之前,先问他一句:「你现在是怎么找的?」听完,再动手。
二,挑一样你自己会的事,在纸上写它的第一年、第三年、第十年各是什么样。写完看看,哪一年是不能被压缩的。
好心的人,总是数着别人少几个窍,却没数过自己的七窍,是花了多少年才长出来的。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篇看见了强凿的害,连好心、统一、快一起看见;却把壶子的四相和列子的三年,记成了要忘掉的梯子。判语:这一篇教的是帝王别凿浑沌,它靠的是壶子的四次示相和列子的三年回炉。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壶子那一窍、列子那一窍,是凿出来的;浑沌那七窍,倒是别人替他凿的,没有给他留夜晚。
你最近一次好心帮人「弄整齐」,对方是怎么找东西的?你问过吗?
你身上有一样本事,是别人看不出来的,你是花了几年才长出来的?如果有人想一个周末替你改掉它,你会怎样回答?
这一编十五章,读外篇十五篇,从《骈拇》到《知北游》。
这十五篇出自庄子之后的几支门人。述庄的那一支接走了故事,《秋水》《达生》《山木》仍然锋利;无君的那一支接走了口号,《马蹄》《胠箧》要把锁和伯乐一起扔掉;黄老的那一支接走了治术,《天道》讲起了君无为而臣有为。每一支都从内篇拿走了一半,也丢下了一半。
缝,从这里开始变宽。
你的右手中指,第一节靠外的那一侧,有没有一块小小的硬皮?
写过十几年字的人,大多有。它是在作业本、试卷、笔记本上,一页一页磨出来的。凸起一点,硬硬的,有时候还泛黄。
有人嫌它难看。夏天穿凉鞋,戴戒指,拍照比手势,它总是出来碍事。美甲店的姑娘会问:要不要磨掉?磨一磨,几天就平了。
你可以去磨。磨完,它真的会平。
想一想它是什么。它不是你生下来就有的,也不是哪一天突然冒出来的。它是你的手指和一支笔,在十几年里,一天一天互相让出来的一小块地方。
没有它,握笔久了会酸;有了它,你一写就是两个小时。
它是「多出来的肉」,也是你写字的底子。
两千多年前,有人写过一篇文章,开头第一句,就是一根多出来的指头。他把那一截叫作「无用之肉」,说它是长歪了的东西。
这一章,要看他怎样量出这个「多」。
《骈拇》是外篇的第一篇。篇名取自开头的两个字:「骈拇」,是脚拇趾和第二趾连在一起;「枝指」,是手上多出一根。
开头几句,大意是:连在一起的脚趾、多出来的手指,是生来就有的,不过比起「德」,它们是多余;身上长出来的赘瘤,是形体上长的,比起「性」,也是多余;同样,把仁义用得花样百出,仿佛是五脏里长出来的,却不是道德的正路(《庄子·骈拇》)。
于是他下了个断语:连在一起的脚趾,是连着无用之肉;多出来的手指,是树起无用的枝。
接下来,他一口气点了四种人。
眼睛太好的,是离朱,他把五色看乱了,把文章看花了。耳朵太灵的,是师旷,他把五声听乱了,把六律搅腻了。仁做得太过的,是曾参和史鳅,他们拔掉了德,堵塞了性,换来名声,让天下人敲锣打鼓地去追一个够不着的法度。辩才太强的,是杨朱和墨翟,他们垒瓦、结绳、串句子,把心游在「坚白同异」之间,磨破了嘴皮,换来一点没用的称赞(《庄子·骈拇》)。
四个人,四种「多」。
然后是这一篇最出名的一段。他说,真正端正的人,不丢掉自己的性命之情。所以连着的不算骈,多出的不算跂,长的不算有余,短的不算不足。接着是那对比喻:
「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庄子·骈拇》)
野鸭的腿短,你给它接上一截,它要忧;鹤的腿长,你给它截掉一段,它要悲。所以天性长的,不要去断;天性短的,不要去续。他由此问:仁义恐怕不是人之常情吧?那些讲仁的人,怎么那么多忧愁?
作者在这里顺手写了一笔很有意思的事:讲仁的人,为什么忧愁多?因为仁义是一套没有尽头的功课。孝了还可以更孝,义了还可以更义,永远有一个更高的数字站在前面。一个人只要把「做得不够」放在心上,就一辈子在忧里。
再往下,他把话说得更直。连着的脚趾,你把它分开,它要哭;多出的手指,你把它咬掉,它要叫。有余也好,不足也好,疼是一样的。今天的仁人,忧心忡忡地替世道担心;不仁的人,扒开性命去追富贵。所以说,仁义恐怕不是人之常情。从三代以后,天下怎么这样吵吵嚷嚷?
接着是一段讲工具的话。靠钩绳规矩来取正的,是削了它的性;靠绳索胶漆来固定的,是侵了它的德;用礼乐去屈折,用仁义去安慰天下的心,丢掉的是「常然」。
什么是常然?他说:弯的不用钩,直的不用绳,圆的不用规,方的不用矩,粘合不用胶漆,捆束不用绳索。天下人都在生长,却不知道为什么生长;都有所得,却不知道怎么得到。古今如一,不能亏损(《庄子·骈拇》)。
他还有一句分级的话:「小惑易方,大惑易性。」(《庄子·骈拇》)小的迷惑,只会让人走错方向;大的迷惑,会让人改掉自己的性。他由此回头看历史:自从虞舜招来仁义、搅动天下,天下没有人不为仁义奔命,这不就是拿仁义换掉了人的性吗?
再往后,他提出一个惊人的算法:不管是小人为利而死、士为名而死、大夫为家而死、圣人为天下而死,这些事业不同,名声各异,「伤性以身为殉」,都是一样。
于是有了两个小故事。臧和穀两个人一起放羊,都把羊丢了。问臧在干什么,他说在夹着竹简读书;问穀在干什么,他说在赌博玩耍。两人事业不同,丢羊是一样的。伯夷为名死在首阳山下,盗跖为利死在东陵山上,两人死的原因不同,伤生残性是一样的,凭什么说伯夷是对的、盗跖是错的?
他还点了两个名字。一个是俞儿,据说是古时候最会辨味道的人;一个是前面的师旷、离朱。作者说,把性寄托在五味、五声、五色上的人,哪怕通达到俞儿、师旷、离朱那样,也不是他所说的「臧」,不是他所说的「聪」,不是他所说的「明」(《庄子·骈拇》)。
最后,他把「聪」和「明」重新定义了一遍:他说的聪,不是听别人,是自己听见自己;他说的明,不是看别人,是自己看见自己。不自己看而去看别人,不自己得而去得别人所得,那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这样的人,盗跖和伯夷,一样是淫僻(《庄子·骈拇》)。
篇末,他说了句谦虚的话:他自己愧对道德,所以上不敢去做仁义的操守,下不敢去做淫僻的行径。
这一篇看见的东西,要先认真承认。
头一样,是「续」与「断」的疼。
野鸭的腿短,是野鸭的样子;鹤的腿长,是鹤的样子。有人觉得鸭腿太短不好看,给它接一截,有人觉得鹤腿太长碍事,给它剪一段。接的人说是为它好,剪的人也说是为它好。被接被剪的那一方,哪个都不舒服。
这个比喻很老,你一抬头,就能在身边看见。一个个子矮的孩子,被反复告知「你要长高」;一个爱慢慢想的孩子,被反复告知「你要快」;一个天生话少的人,被拉进酒桌,被要求「活跃一点」。大人们都相信自己是在帮忙。
这一篇对这种好意的怀疑,值得郑重地听。
第二样,是「待钩绳规矩而正者」。
他看见了一件很细的事:人一旦习惯了拿尺子量,就会忘记,尺子是后来的东西。一棵弯树,在山里是一棵好树;搬进工地,就成了「不合格的料」。一个孩子,在家里是一个孩子;进了考场,就成了「分数」。尺子本来是帮忙的,用久了,反倒成了定义。
他说「待钩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者也」,话重,却不是没有道理。
第三样,是殉。
这是这一篇里最锋利的一段。小人为利,士为名,大夫为家,圣人为天下,他把四种人并排放着,说:都是拿命去换一样东西。换的东西不同,命都是一样的。
你读到「圣人则以身殉天下」,也许要愣一下。可是想想看,一个为了「做个好人」把自己榨干的人,一个为了「家里的脸面」把一辈子都押上的人,一个为了「不能让大家失望」从不敢停下的人,他们身上有没有一点这样的影子?
伯夷和盗跖放在一起,更是这一篇的一记重拳。世人把伯夷叫君子,把盗跖叫小人。作者问:若只论伤生损性,谁比谁少?他不是在替盗跖说话,他是在揭一件事:一件事被冠上「仁义」的名字,就会变得很难被问责。
那么,在什么条件下,他完全对?
当尺子是别人定的,当它被强行套在所有人身上,当它被用来证明「你不够」,当「为大家好」成了不许问疼不疼的理由,这时候,他一点没有说错。
对拔苗助长,对用一把尺子量天下,对拿仁义当胶漆把人黏在一起,他完全对。
再往前走一步,会发现他对的地方,还有一层。
「殉」这个字,是他自己挑的,挑得很狠。殉,原指陪葬,人死了,别的东西跟着一起埋。他的意思是:一个人若把全部的日子都交给一样东西,那一样东西死了,他的日子也就陪着死了。名声会过时,家业会败,天下会换主人,榜样会倒塌。把命押在这些会倒的东西上,等于预订了一场陪葬。
你不必同意他的每一句话,也能看出这一笔的分量。他在这里做的,是把一件看起来光荣的事,放在天平的另一边,让你掂一掂它到底多重。今天的人,把命押在一个职称、一套学区房、一条朋友圈上,也是押。押得越重,输的时候越空。
还有一层,他看见了「常然」的价值。他说天下人都在生长,却不知道为什么生长,都有所得,却不知道怎么得到。这是一种很朴素的感觉:一个人身上的大部分东西,不是他决定的。你的指纹,你的嗓子,你小时候学会的第一句话,你都不曾设计过。他要人在这些「不曾设计」的东西面前,多留一点谦卑。这份谦卑,值得学。
这是本书要向他学的第二件事:每次听到「你应该」,先问一句,这把尺子是谁的。
先不着急解释,把这一篇里最不搭界的几样东西摆出来。
一根多出来的指头。它是生来就有的,作者自己说的:「出乎性哉」(《庄子·骈拇》)。
一位眼睛太好的人,一位耳朵太灵的人。他们的本事是练出来的,可是在这一篇里,被叫作「骈」「多」。
一对曾参和史鳅式的好人。一对杨朱和墨翟式的辩手。
一只鸭子,一只鹤。它们的腿,一个短,一个长,从来没有谁问过它们自己的意见。
一只羊,被两个孩子丢了。一个人在读书,一个人在玩,羊走远了。
一个死在山上的伯夷,一个死在山上的盗跖,一个山的名字叫首阳,另一个叫东陵。
一把钩,一条绳,一个规,一个矩,一桶胶漆,一捆绳索。
一个叫俞儿的人,嘴巴极灵,专门辨味。一个叫师旷的人,耳朵极灵,专门辨声。
一场没有写出来的比赛:两个孩子,一个读书,一个赌博,谁先把羊找回来?
一句谦虚的话:「余愧乎道德。」(《庄子·骈拇》)
读到这里,再看一个小事实:这一篇一共才两三千字,里面却有一半的字,在列「多」的名目。骈,枝,赘,疣,淫,僻,擢,塞,累,窜,游,敝。这些词,每个都是一个量词:多一点,过一点,歪一点,绕一点。
作者在批评一把尺子,他的整篇文章,全是尺子上的刻度。
再看一个顺序。篇里列了四种人,从眼,到耳,到仁,到辩。越往后,越离身体远,越靠近道理。眼睛和耳朵,是身上的东西;仁和辩,是和别人打交道的东西。作者把它们排成一串,又用同一个字——骈、枝——去称呼。身体上的多,和关系里的多,被放在同一个托盘上称。
这一篇有一个地方,值得慢慢看:「明」和「乱」,是同时长的。
他说离朱,「乱五色」;他说师旷,「乱五声」(《庄子·骈拇》)。离朱的眼睛越好,能分清的颜色越多;能分清的颜色越多,五色越乱。师旷的耳朵越灵,能听出的音越细;音越细,五声越乱。
乱,不是他们的毛病,是他们的本事的另一面。
分辨得越细,世界就越被切得碎;切得越碎,就越要有人来整理。离朱看得清,所以天下的颜色不再是「红绿黄」三五个大块,而是一百种细微的红。师旷听得准,所以声音不再是「高低」两种,而是十二律。
同一件事,有时叫「明」,有时叫「乱」。拆开任何一个,另一个都不成立。你不能要一双能分辨一百种红的眼睛,却不要看见一百种红。
再看第二对。
曾参和史鳅,仁做得越深,名声越大。名声越大,旁人越要追着他们的法度去做。所以作者说,他们「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庄子·骈拇》)。榜样越好,学的人越多,学不到的人也越多。榜样的好和追随者的累,一起长。
第三对,在作者自己的页面上。
他批评仁义是胶漆,把人黏住。批评到最后,他提出的办法是「自闻」「自见」。可是你仔细想:一个孩子的耳朵,是怎样学会「自闻」的?他先听过母亲的声音,听过门响,听过雨,听过别人说话,听过很多「彼」的声音,才一点一点知道「自己」听到的是什么。
「自闻」是长在「闻彼」上的。拆开任何一个,另一个都不成立。
第四对,更日常。
一个孩子,学会了拿筷子,手指上就多了一种分寸;学会了骑车,腿上就多了一种平衡;学会了认字,眼睛就多了一种习惯。这些东西,生下来都没有,学会以后,却再也拿不掉。你要一个会骑车的人,重新做一个从来没骑过车的人,他做不到。
这几对,都只描述,不下结论。请你自己看着它们怎样缠在一起。
这一篇里,有两处,互相顶着。两边都是篇里的原话。
第一处,在开头和中间之间。
一边,是中间那句:「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庄子·骈拇》)长,不算多;短,不算少。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长短,不拿外面的尺子去量。
另一边,是开头那句:骈拇是「连无用之肉」,枝指是「树无用之指」(《庄子·骈拇》)。连在一起的趾,是「无用」的;多出来的指,是「无用」的。
同一篇里,一边说「长者不为有余」,一边说「这一根是多余」。
两边都是他的话。他不觉得它们冲突。
你可以问:多出来的指头,算不算「长者」?如果算,它就不是有余;如果不算,那「长者不为有余」这句话,只对鹤腿成立,对手指不成立。篇里没有回答。
还有更细的。开头那句话,说骈拇「出乎性哉」,是生来就有的。可是生来就有的,为什么叫余?一件在「性」里的东西,如果还是「多」,那性本身,就包含了「多」。这样一来,「性」就不是一把干干净净的尺子了。
第二处,在「古今不二」和「天下嚣嚣」之间。
一边,是常然:「古今不二,不可亏也。」(《庄子·骈拇》)天下有一个常然,从古到今没有变过,也不可能亏损。
另一边,是后面那段:「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庄子·骈拇》)自从三代以后,天下怎么变得这样吵?
如果常然真的「不可亏」,那三代之后,是什么亏了?如果它亏了,那「古今不二」就不成立。如果它没有亏,吵吵嚷嚷的天下,就不是常然的失落,只是常然上面的一层。
篇里没有把两句话调成一句。它让它们并排放着:一句说,本来的东西不可能少;一句说,天下确实变坏了。
本书不去调和。只请你记住:作者这一篇,既认定「常然」不动,又亲眼看见事情在动。他看见的,比他说的,要多。
第三处,在「臧」的定义上。
一边,是他对「臧」的新说法:「臧于其德而已矣」,「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庄子·骈拇》)。好,就是顺着自己的德,放任自己的性命之情。
另一边,是整篇的写法:每一句都在告诉你,什么不好。骈不好,枝不好,仁义不好,礼乐不好,圣人不好。「臧」只有一句正面的定义,其余全是反面的例证。
一篇文章,用几十个「不好」,去说一个「好」。好在哪里,没有展开。你只知道它「不借」,却不知道它「是」什么。
这是一种常见的写法:先破,后不立。破的部分很细,立的部分只有一个字。
前面三处扎手的地方,各自带出一个词。本书到这里,第一次借它们。
第一个是「形状」。骈拇是一种形状,它「出乎性」,是长出来的。作者把它放进性里,又把它叫作多余。可见他心里的「性」,没有把长出来的形状算进去。(SDE 管形状叫显露。)这个词,是从上一节那一处顶撞里释放出来的:删掉它,你没法说清,为什么同一根指头,一边在「性」里,一边又在「性」外。
第二个是「路」,SDE 叫它差异序列。离朱的眼,师旷的耳,曾参的孝,杨墨的辩,都是走出来的路:一步一步,一年一年,才到那个地方。作者把这些路的终点,叫作「骈」。路的终点被量了,路本身却没有进账。
第三个是「土」,SDE 叫特征纠缠。常然,是作者心中的那块土:曲者不用钩,直者不用绳,什么都不借。可是前面看过,「自闻」要长在「闻彼」的土上;这块土,从来没有一粒不是借来的。
第四个是「回写」。中指上那块硬皮,是回写最小的例子:笔让手指长出一块茧,茧又让手指拿笔更稳。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长它的那个地方,再被这个地方接过去,成了它的一部分。「多」,有时就是回写留下的痕迹。
这几个词,没有一个是预先摆好的格子,每一个都是从前面某处顶撞里放出来的。
顺便说一句,这四个词里,作者自己只用到半个:他有「性」,有「常然」,有「德」,这些接近「土」的词;他几乎没有「回写」的词。一个把一切都放在「本来」里的人,不需要一个词,去称呼本来之后发生的事。这也是为什么,到了这里,本书不得不借。
现在可以把中心和缺乏写成一对了。
中心。作者把「常然」立为根基:不借钩绳,不借胶漆,不借仁义,一件东西,就是它自己原来的样子。别的东西,离朱的眼,师旷的耳,曾参的孝,杨墨的辩,都要从这个根基领取存在的资格,领不到的,就叫骈,叫枝,叫余。
缺乏。因此,「长出来的多,反过来改了本」这一段,在这一篇里无处安放。茧,赘,练出来的耳,是一件东西在时间里和另一件东西打交道,留下的东西。常然的尺子不收这种账。
判语压成一句:
这一篇教的是多出来的不必砍,它靠的是一把量出「多」的尺子。
保底三件。
第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上一节说了:尺子是外来的,是强行套的,是用来证明「你不够」的。这时候,续与断,都是伤。
第二,反例是谁。《达生》里那位承蜩的驼背,他的手臂「若槁木之枝」,是练了五六个月,把累起的丸子一个一个加上去练出来的。他的「多」,正是一门手艺的全部。第 22 章再细读。荀子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也是从对面看见了这一道缝,第 39 章再讲。
还有一个边界要标出来。这一篇的作者,也许根本没有想否认练习。他骂的,是「为了名声而练」「为了过人而练」「为了让天下人跟着练」。若是这样,他骂的不是练,是练的用途。本书对此持开放态度,标〔待验〕:只要作者在别处写出一句「练本身是好的」,这一条的力度就要下调。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如果有人能在这一篇里,找到一句把「练出来的多」明确写成性的正面来源,不是写成「骈」,不是写成「淫」,而是写成性自己长出来的样子,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词就要收窄。
判语立好,现在把它放回去,看能不能解释这一篇里说不通的地方。
第一处:为什么靶子偏偏是离朱、师旷、曾参、史鳅、杨朱、墨翟?
这六个人,是当时各行各业里「长出来的多」的典型。离朱以目力出名,师旷以耳力出名,曾史以德行出名,杨墨以辩才出名。想把常然的尺子立稳,就必须把这些人叫作「骈」。因为只有他们的本事,是一刀一刀练出来的,是尺子外面的。
判语读下来:不是他恰巧选了这六个人,是他的中心逼他选这六个人。
第二处:臧和穀那个小故事。
一个人夹着竹简读书,一个人赌博玩耍,都丢了羊。作者的意思是:事业不同,丢羊一样。
可是别忘了,那「策」,就是竹简,就是书。作者是在一部书里,讲读书和赌博一样丢羊。这一篇,也是一捆竹简。
这一点,不是找碴。它是在提醒你,这一篇的作者,也是一个「挟策」的人。他的批评,是写出来的;他的写,是练出来的;他的练,是和别人来来回回辩出来的。篇里有一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庄子·骈拇》),骂的就是辩者。坚白同异,是辩者们的功课,而那个时代最会辩的人,包括惠施。
作者骂的,正是他赖以成为作者的那个东西。
第三处:「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
这是一个很谦虚的结尾。他把两头都推开了,上不做仁义,下不做淫僻。你读完整篇,会发现:他批评仁义批评得那么用力,批评得那么细,已经是一种「操」了。一篇几千字的论证,每一句都在用钩绳规矩:骈,枝,余,足,长,短。
判语读下来:他不是没有尺子,他是不承认自己手里有尺子。他拿着最细的一把,同时宣布不用尺子。
第四处,也是最深的一处之前,还有一处小的:「嚣嚣」。
作者问:三代以下,天下怎么这样吵?他认定是仁义惹的祸。可是用判语读,吵这件事,有另一个读法:当许多人开始同时练、同时比、同时辩,吵就来了。吵是练的副产品,不一定是练的罪过。一个什么都不练、什么都不比的村子,确实安静,也确实没有一个离朱,没有一个师旷。他看见了吵,没有看见吵与成长是同时来的。
回到那一处:「天下尽殉也」。
他把伯夷、盗跖放在一起,说殉一也。这句话有力量,可是有一个暗处:它把「为仁义而死」和「为财货而死」压成同一件事,是因为它只看「殉」,不看「怎么走到这一步」。伯夷怎样从小长成一个宁死不食周粟的人?盗跖怎样长成一个杀人如麻的人?两条路不一样长,不一样陡,转弯的地方也不一样。
压成「一也」,是因为他的尺子只量终点。路被抹掉了。
第五处:那句「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
他说,不自己看而去看别人、不自己得而去得别人所得的人,是「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庄子·骈拇》)。这是一句很好的话。它在说,一个人不要活在别人的标准里。
用判语读,这句话缺一个前提。人是怎样知道「自己的适」是什么的?一个孩子,在知道自己爱吃什么之前,先吃过很多别人给他的东西;在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颜色之前,先看过很多别人穿的颜色。「自适」是从「适人之适」里挑出来的,不是跳过它得到的。
所以这句话,只对已经走过一段路的人完全成立。对一个还没有路的人,它只会让他原地不动。
这又回到了本章的判语。他手里那把量「多」的尺子,量的是一个已经长成的人身上,哪些部分超出了他自己;可是一个人要长成,先得经过一段什么都显得多的日子,那时候满身都是别人的东西,满手都是借来的力气,要等很久才看得出哪一样是自己的。他的尺子不给这段日子留位置。
《骈拇》在外篇第一,往后是《马蹄》《胠箧》。这三篇常被放在一处读,学界有人把它们归入「无君派」〔待核〕,说它们最直接地批评仁义、礼乐,甚至把矛头指向统治。本书只把这个分法当地图。
它在内篇的影子下面。内篇里,同样的警惕已经有了:《应帝王》里的浑沌,被好心凿死;《养生主》里的泽雉,宁愿十步一啄也不进笼。这一篇继承的,就是这种对强凿的敏感。
它从内篇接走了一半:对强凿、对一把尺子、对好心办坏事的警惕。
它丢掉了另一半:内篇里那些练出来的人。庖丁、壶子、列子,都是靠一年一年练成的人,作者没有把他们当作「骈」,他们是内篇里的主角。到了这一篇,练出来的人,只剩离朱、师旷、曾史、杨墨,而且都在被批评。
还要补一笔,是这一篇在整部书里的位置。外篇十五篇,《骈拇》《马蹄》《胠箧》排在最前面,篇名都取自首句,这是《庄子》外杂篇常见的取法。三篇的口气相近,都有一种从高处往下看的急切:骂仁义,骂圣人,骂礼乐。内篇里,孔子常是被写成学生、老师、受教者,这里他成了「招仁义以挠天下」的人。人物的位置,在这里发生了调换。
这一篇的缝,比内篇宽。内篇里,作者还肯让一个人靠练成了事;这一篇里,练变成了「多」,成了该被剪的东西。
另一个变化是语气。内篇的作者,常用寓言,让人物自己撞墙。这一篇的作者,开口就是判断:「是故」,「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连一个反问,也是替你问好的。
这是从内篇到外篇的第一步:从故事变成口号。口号的好处是好记,坏处是把壶子这样的人挡在了门外。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记下:这一篇点了名的人,离朱,师旷,曾参,史鳅,杨朱,墨翟,俞儿,伯夷,盗跖,都是历史上或传说中的人物。内篇里,点名的方式不一样,多是让他们在故事里说话、受挫、转身。外篇这一篇,是让他们站着挨批评。人物从演员变成了靶子。
谭敏四十六岁,在社区医院做护士长。那天夜班交接,已经是早上七点,窗外刚亮。
她翻交班本,翻到一页,停住了。
交班本有固定的表格:体温,血压,用药,饮食,特殊事项。表格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不是表格里该有的:「3 床怕黑,夜里留廊灯。」
字是新来的小周写的。小周入职才三个月,字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像要戳穿纸。
谭敏的第一反应,是拿起笔。表格有格式,按规定不该加这一行,月底质控检查要看。她的笔尖都已经落下去了。
可是她没有划。
她抬头问小周:「这一行是你加的?」
小周有点紧张:「护士长,是这样,昨天夜里,3 床按了三次铃,每次都说想开灯。后来廊灯一直留着,后半夜他没有再按。」
谭敏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刚当护士的时候,也有过一模一样的一行字。那时她不敢写在交班本上,写在手心里。后来她当了老护士,教新人,反复说的一句话是:「按规矩来。」
规矩是对的。可是她突然想到,有一些东西,规矩里没有这一格,却是一个夜班里最要紧的东西。
那天上午,她没有划掉那一行。她在月底的质控会上提了一个小建议:交班表格最后,留一栏「其他」。
没有人反对。会后有同事说:「护士长,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表格外面的东西吗?」
她想了想,说:「讨厌的是没有人看的东西。」
她回到病区,在「其他」一栏里,也写了一行。
写的是什么,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下一个夜班,她路过 3 床,廊灯亮着。床上的人睡得很安静。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也没有关灯。
那个月月底,质控组来检查,翻到交班本,看见「其他」一栏里密密麻麻的小字,问是怎么回事。谭敏没有替它辩护,只是把三个月来这一栏里写过的东西,抄了一页给检查的人看。里面有哪位老人睡前习惯喝一口温水,哪位病人半夜醒来会摸眼镜,哪位家属要等到九点才敢进来。没有一条是表格上的项目,每一条都用得上。
检查的人看完,说:「这一页,比表格好看。」
谭敏笑了笑。她清楚,这一页是新护士们一夜一夜熬出来的,不是哪一天一次写成的。
她突然想到:小周那一行字,是怎样长出来的?是新护士没有学过规矩吗?不是。是她学了规矩,又在规矩外面,多看了一眼。那一眼,不在任何一本教材里。
这一章的收尾,还要补一个对账。庄子这一支,向来被人读成「不要练」;而这一篇,确实是被读成这样最多的一篇。你若只读到「凫胫虽短,续之则忧」,就容易得出一个很舒服的结论:什么都不用补,什么都不用改,现在这样就好。
这个结论一半是对的,一半是空的。对的那一半,是别被人拿一把外来的尺子随便续断;空的那一半,是它没有告诉你,你身上已经有的东西,大半是怎样长出来的,又是怎样一天一天变成「你」的。只守着前一半的人,会把一块茧当成天生的皮;只守着后一半的人,会把每一块皮都当成可以磨掉的茧。
一,明天碰到一件你想「去掉」的东西,别急着去,先问一句:它是哪一年长出来的?是谁让它长出来的?问清楚了,再决定磨不磨。
二,下一次要说「他太怎么样了」之前,把句子改成:「他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只改一句,看看这天的谈话会不会不一样。
三,找出一样你自己身上被人嫌过的「多余」,比如话多,比如爱问,比如爱收拾。写下它救过你几回。
多出来的那一截,要先问它是怎样长出来的,再问该不该去掉。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篇看见了续与断的疼、一把尺子的害;却把练出来的耳、眼、孝与辩,一并记在了「多余」的账上。判语:这一篇教的是多出来的不必砍,它靠的是一把量出「多」的尺子。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中指上那块硬皮,是笔和手指一起凿出来的;它是多余的肉,也是写字的底子。
你身上有一块「多出来」的东西,是什么?你知道它是哪一年开始长的吗?
别人身上有一样你看不顺眼的习惯,你问过他,这个习惯是怎样来的吗?
清晨六点,小区里遛狗的人陆续出来了。
你大概见过这样的画面:一只中型犬,拖着一根绳子往前冲,牵绳的人被拽得半个身子斜着,嘴里喊「慢点慢点」。过一会儿,狗停下来闻一棵树,人也停下来,低头看手机。再过一会儿,狗回头看了一眼,人才抬脚。
这只狗是谁训的?
人会说,是他训的。让它坐,它坐;让它等,它等。可是你若在旁边多站一阵,就会发现事情没有那么单向。人每天走的路线,是狗挑的;人出门的时间,是狗用鼻子顶着门催出来的;人半夜被一声轻轻的呜咽弄醒,起身,开门,那也是狗训出来的。
一个训了狗三年的人,和一只被训了三年的狗,站在清晨的小区里。要把谁从谁身上剥下来,都剥不干净了。
有一天,狗老了,走不动了,人把绳子收短,每走十步停一停。狗也不再往前冲,一步一步,贴着人的脚边。外人看了,说这只狗真听话。只有那个人知道,它不是听话,是两个都老了,彼此的速度,已经走到了一块儿。
那根绳子,是人系上去的,也是狗拉紧的。它既是束缚,又是两个活物之间最短的一条通道。
两千多年前,有一篇文章,也讲了一个人和一匹马。它说,那个人毁了那匹马。
《马蹄》是外篇的第二篇,篇名取自开头两个字。它很短,只有五段,一段比一段更像宣言。
第一段,是马。
他说,马的蹄子,可以踩霜踏雪;马的毛,可以抵挡风寒;吃草,饮水,翘起脚在平地上跑,这就是马的真性。哪怕给它高台大屋,它也用不上(《庄子·马蹄》)。
等到伯乐出来,自称最会治马。他用火烧,用刀剔,用刻刀削,用烙铁烙:「烧之,剔之,刻之,雒之」(《庄子·马蹄》)。再用笼头和绊索把它们连起来,用马槽和栅栏把它们编排起来。这样,马死了十之二三。接着让它们饿,让它们渴,让它们跑,让它们奔,让它们整齐,让它们划一。前有衔勒和装饰的祸患,后有鞭子和棍子的威势,马死的,已经过半了。
第二段,是陶匠和木匠。
陶匠说,自己最会治黏土,圆的合规,方的合矩。木匠说,自己最会治木头,弯的合钩,直的合绳。黏土和木头的性,难道愿意合规矩钩绳吗?世世代代,人们称赞「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这也是治天下的人的过错。
第三段,是他心中善治天下的样子。
他说,老百姓有自己的常性:织布穿衣,耕田吃饭,这就叫同德;大家一体而不结党,这叫天放(《庄子·马蹄》)。所以,在至德的世代,人走路稳稳当当,看东西憨憨直直。那时候,山上没有小路,水上没有船和桥;万物成群而生,彼此连成一乡;禽兽成群,草木长得随意。你甚至可以牵着禽兽出去游玩,攀着树枝去看鸟巢。
那时候,人「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行,哪里分什么君子小人。大家一样无知,德就不离开;一样无欲,这叫素朴;素朴,百姓的性才保得住。
第四段,是圣人来了。
等到圣人出来,用力地做仁,使劲地做义,天下才开始起疑;放纵地搞乐,繁琐地设礼,天下才开始分裂。所以,纯朴不被破坏,谁来做酒器?白玉不被毁,谁来做圭璋?道德不废,哪里用得着仁义?性情不离,哪里用得着礼乐?
这一连串反问,句式一样,一个比一个短,一个比一个重。读的时候,你能听见一种越来越快的节奏,像是作者自己也被这些话推着往前走。
他于是下了判词:
「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庄子·马蹄》)
第五段,又回到马。
他说,马居住在陆地,吃草饮水,高兴了就脖子挨着脖子蹭,生气了就背对背踢。马所知道的,也就是这些了。可是一旦给它套上衡和轭,给它整齐的月题,马就学会了弓背、顶轭、咬辔、吐衔、偷缰。所以,马的智巧能到偷盗的地步,是伯乐的罪过(《庄子·马蹄》)。
最后,他又讲起了赫胥氏的时代:百姓住着不知道做什么,走着不知道去哪里,嘴里含着食物欢乐,肚子鼓起来游逛,百姓能做的,也就是这样了。等到圣人,用礼乐去屈折天下的形体,用仁义去安慰天下的心,百姓才开始踮起脚来爱智巧,争着去追利,再也停不下来。这也是圣人的过错。
这里有一句,是作者自己的话:他说自己心里想的善治天下,「不然」,不是那个样子(《庄子·马蹄》)。他心中的百姓,走路是「填填」的,稳稳当当;看东西是「颠颠」的,直直愣愣。两个叠字,像在描画一个孩子。
整篇的情绪,从头到尾是一个:别动它。
这一篇看见的东西,要先郑重承认。
头一样,是「死者十二三」。
读《马蹄》的人,往往记住的是「至德之世」,忘了那一串数字。作者说,马被伯乐一治,死了十分之二三;再整齐划一,死了一大半。他是在数死掉的马。
这是一种很难得的眼光。人们习惯了听「某某善治马」,听到的是技术,是名声,是名将与名驹。没有人去统计,一个名师手底下,走了多少匹没有成名的马。作者把这笔账翻了出来,放在读者面前。
今天的很多事,也是这笔账。一位名校的名师,带出十几个状元,没有人去问,同一间教室里,有多少孩子再也不想碰那门课。一家高产的养殖场,一年的产量写得漂漂亮亮,没有人去数,圈里的动物活得怎么样。「善治」的光,总是盖住死掉的那一部分。
第二样,是「岂欲中规矩钩绳哉」。
黏土不想成为圆的,木头不想成为直的。这话看起来简单,其实有一种锋利的诚实:人们总说「这块料适合做什么」,好像料有一个志愿,等着人去发现。作者不留情面地说,那是你的志愿,你把它加在料上,然后夸自己「善治」。
对用一把尺子量天下的人,对把活物当材料的人,对一边往里塞要求、一边称赞自己「因材施教」的人,这句话足够重。
你也可以试着在自己身上读它。一个被反复要求「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的孩子,长大后常常很难回答:你想成为什么?不是他没有想法,是他的想法,从小就没有人当作一回事。黏土不想成为圆的,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是:想法的主人,不是做的人。
第三样,是「马知」。
他看见,马被套上笼头以后,学会了许多以前不会的招数:弓背,顶轭,咬辔,吐衔。这些招数,是被管出来的。管得越紧,花招越多。他甚至说,马的智巧能到偷盗,是伯乐的罪。
放到今天,这是一堂关于「管与逃」的课。一个孩子,被盯得越紧,越会藏手机;一个员工,被卡得越死,越会找绕开流程的办法。管的人看到的是「他变坏了」,作者看到的是:这些坏,是你管出来的。
那么,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当「治」是单向的,当被治的一方没有说话的位子,当治的人把自己的需要说成对方的本性,当失败的账只算在被治的一方头上,这时候,他一字不差。
对强凿,对把活物当料,对以「为你好」的名义磨掉别人的性,他完全对。
还要补一笔,是这一篇最见功夫的地方:它不骂伯乐无能。伯乐在篇里是个能干的人,能干到把马治得服服帖帖。作者的批评,正因为对象是一位名师,才有分量。要是伯乐是个庸人,这篇文章只是个笑话;伯乐是个名师,这篇文章才是一个问题。
再往下一层看,作者质疑的,是「善治」这个词本身。善,是一个结果好的词;治,是一个单向的词。把两个字放在一起,就是「治得好」,而「治得好」的判官,永远是治的人。陶匠说自己善治埴,黏土没有机会说「不」;伯乐说自己善治马,马没有机会说「疼」。
一个词里,只有一方有嘴。这是整篇最底下的那一层批评。
读到这里,你可以想一想自己身边的「伯乐」。他可能是一位口碑很好的老师,一位业绩很好的主管,一位被夸「会带孩子」的家长。他们不是坏人,他们的手艺是真的。作者在这里要你看的,是手艺背后,那一串没有人统计的数字。
还有一层,往往被忽略。他说「虽有义台路寝,无所用之」(《庄子·马蹄》):给马盖再好的台、再大的屋,它也用不上。这是一句很冷的话,冷在它拒绝了一种温情:人总以为,把最好的给对方,就是爱;可是最好的,如果不是对方用得上的,就只是给的人自己的体面。
这是本书要向他学的第三件事:每一次想「治」的时候,先问一句:数过死掉的那一部分吗?
先不着急解释,把这一篇里最不搭界的几样东西摆在一起。
四个动词,连着用:烧,剔,刻,雒。后面还跟着两个:连,编。
一块黏土,一块木头。前者要圆,后者要直。
一匹马,在草地上喜则交颈,怒则分背。同一匹马,戴上笼头以后,学会了咬辔。
一个世代,山上没有路,水上没有桥。
同一个世代,禽兽可以牵着走,鸟巢可以攀上去看。
一群人,织布,耕田,含着食物,鼓着肚子。
一个叫赫胥氏的名字,一个叫伯乐的名字。
一组数字:十二三,过半。
再看一件小事。这一篇的第一个主角,是一匹马;第二个主角,是陶匠和木匠;第三个主角,是整个至德的世代;第四个主角,是圣人;第五个主角,又是一匹马。五段,两次回到马。
马,不是配角,它是这篇文章的骨架。
更怪的是:作者描写至德之世,说「禽兽可系羁而游」(《庄子·马蹄》)。「系羁」两个字,就是前面伯乐「连之以羁馽」的那个「羁」。同一个字,在一处是祸,在另一处是游。
这些东西,没有谁先谁后,没有谁解释谁。摆在桌面上,请你自己看。
再看两处小的。
一处是称呼。篇里叫伯乐「善治马」,叫陶匠「善治埴」,叫匠人「善治木」,最后说「善治天下者」。同一个「治」字,从马一路接到天下。
另一处是那一句「世世称之曰」。人们代代都夸伯乐,夸陶匠,夸木匠。作者的火,一半是冲着伯乐去的,另一半是冲着那些代代夸奖的人去的。被夸的手艺,和夸它的耳朵,是一对。
这一篇有两处,是一起长的。
第一处,在马身上。
衡和轭越齐整,马的花招越多。他写得很细:套上衡轭,整饬月题,马就知道了弓背、顶轭、咬辔、吐衔。每一样束缚,都有一个对应的花招。束缚升一级,花招升一级。
拆开任何一边,另一边都不成立。没有衔,就没有吐衔;没有辔,就没有窃辔。花招,是束缚的影子,是它的回声,是它在马身上长出来的另一半。
作者看到了这一半。他由此说,是伯乐的罪。
第二处,在人身上。
圣人用礼乐屈折天下的形体,用仁义安慰天下的心,百姓才开始踮脚好智,争着去追利,再也停不下来。礼乐越多,争利越多;争利越多,要补的礼乐越多。
这一组,同样是同时长的两样。
再补一个小数字。作者说马死了「十二三」,又说「已过半矣」。从十分之二三,到过半,中间隔着饿、渴、驰、骤、整、齐六道工序。每多一道,死的就多一截。他没有说哪一道最毒,只是一道一道列下来。
这也是一种看法:伤害常常不是一刀砍出来的,是一道工序一道工序累出来的。
两组并排放着,让人发现一个共同的形状:每一次「治」,不只有一个被治的对象,还有一个被治出来的东西,它随着治的力度一起长大,最后成了另一个难题。这个被治出来的东西,有时是花招,有时是争利,有时是逃跑。
还有一对,藏在一个小地方。
伯乐治马,用的是一整套手艺:怎样烧,怎样剔,怎样刻,怎样烙。作者列这一串动词的时候,列得非常熟练。他的描写,一个动作一个动作,都准确得像看过。他的熟练和伯乐的熟练,是同一种熟练。
这几对,都只描述,不下结论。
最后一对,在读者和作者之间。你读到伯乐的六个动词时,心里一紧;读到「马之死者过半」时,心里一沉。这一紧一沉,是作者写进你身体里的。他用一连串短句,把你的呼吸,一口一口压低。文章对你做的事,和伯乐对马做的事,在节奏上,竟然有一点像:一道工序,一道工序,一直到你被说服为止。
这一篇里,有两处,互相顶着。两边都是篇里的原话。
第一处,在常性和器之间。
一边,是常性:「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庄子·马蹄》)老百姓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性,那就是织布穿衣、耕田吃饭。
另一边,是对器的指控:「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庄子·马蹄》)把朴拆了,做成器,是工匠的罪。
请你想一想,织布是什么?一架织机,是一件精细的器;耕田是什么?一把犁,一个耧,一套节气和时辰,是几千年的积累。一个孩子生下来,不会织,不会耕;这两样都要人教、要人学、要人练。
也就是说,他心目中的「常性」,里面已经装着两种手艺。
作者说,朴不能残,不能做成器;同时又说,百姓的朴,是织与耕。可是织机和犁,正是把一块木头残掉才做出来的。
两边都是他的话。他没有感觉冲突。
第二处,在系羁之间。
一边,是伯乐:「连之以羁馽」(《庄子·马蹄》)。他把马用绳索连起来,这是治马的罪行之一。
另一边,是至德之世:「禽兽可系羁而游」(《庄子·马蹄》)。那时,人可以把禽兽系上绳子,带着出去玩。
同一个动作,同一个字,一边是罪,一边是乐。篇里没有说,这两个「系羁」有什么区别。你只能自己猜:也许区别在于,被系的一方愿不愿意;也许区别在于,系的一方,有没有把它当料;也许这就是一种相处的方式。猜也无妨,篇里没有答案。
本书不去调和。只请你记住:作者这一篇,一边说「别碰」,一边画了一幅「牵着走」的图。两样都是他的话。
放到日子里,这两个「系羁」,你大概都做过。给孩子系上安全带,是系羁;给孩子系上不许出门的绳,也是系羁。给老人手腕戴上定位手环,是系羁;把老人关在家里不让下楼,也是系羁。动作几乎一样,一个让人活得更远,一个让人活得更窄。区别在哪里,不在绳子,在绳子两头的人,彼此知道多少,彼此留了多少余地。
这个区别,篇里没有写,却是篇里最该写的。
第三处,在更小的地方,在马知上。
他说,马一旦套上衡轭,就学会了许多花招。可是「学会」这件事,本身是什么?是一匹马在和人打交道的过程中,一点一点长出新的本事。这些本事里,有偷缰,也有听话;有咬辔,也有跟着节奏走。
篇里只写了偷。至于一匹马学会听人的话,学会在一个人的声音里放松下来,篇里没有写。
这是一个很大的缺口。一匹马一生里学会的东西,大半不是偷,而是在人和马之间,一天天积起来的默契:听见脚步就抬头,闻到熟悉的气味就安静,被拍一下脖子就知道可以走了。这一切,都是「学会」。作者只给了学会的一半一个名字,叫「盗」。
前面三处扎手的地方,各自带出一个词。本书到这里,第一次借它们。
第一个是「形状」。作者说的「马之真性」,是一个形状:蹄踏霜雪,毛御风寒,翘足而陆。这个形状,是怎样被看见的?是一个人,在草地上,一匹一匹地看过去,看了很多年,才知道它「喜则交颈,怒则分背」。(SDE 把形状叫显露。)所以,这个形状从来不是马一个人摆出来的,它是一匹马和一双看它的眼睛一起显出来的。这个词,是从上一节「马知」那一处放出来的:删掉它,你没法解释,作者的「真性」,凭什么能被说得这样准。
第二个是「路」,SDE 叫它差异序列。伯乐的六个动词,加上数字,十二三,过半,是一条路。这条路有先后,有代价,有账。作者看得见这条路上的死亡,却没有给这条路上另一些东西留位置:伯乐也是靠着这条路,才知道哪匹马能跑。
第三个是「土」,SDE 叫它特征纠缠。他说,百姓的常性是织与耕,这就是一块土:一块已经有手艺、有节气、有分工的土。他把这块土说成「素朴」,却不肯承认,素朴本身,就是被几千年的织机和犁养出来的。
第四个是「回写」。马被套上衡轭,学会了新的招数,人看到这些招数,再换新的衔、新的辔、新的鞭子。人在马身上留下东西,马也在人身上留下东西:伯乐的手艺,是从马身上学的。每一次马的反应,都回头改了伯乐的下一个动作。
最后,一锅粥。至德之世,「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庄子·马蹄》):没有分别,没有名目,大家混在一起。这是一幅一锅粥的画。可是请注意,作者是用过去时画的。他画的,是他从现在的疼里反推出来的一张底片。
这几个词,没有一个是预先摆好的格子,每一个都是从前面某处顶撞里放出来的。
补一句。这一篇的作者,用到的词里,「性」和「真」最多,「朴」和「素」次之。他没有一个词,专门用来称呼「相处里长出来的东西」。找不到词,往往是缺口的一个信号:一个东西在他的世界里没有名字,就很难在他的账上占位置。
现在可以把中心和缺乏写成一对了。
中心。作者把「真性」立为根基:一匹马,只要不被治,就是它自己。别的东西,伯乐的手艺,陶匠的规矩,圣人的仁义,都要从这个根基领取存在的资格,领不到的,就叫残,叫毁,叫罪。
缺乏。因此,「人与马在相处里互相长出来」这一段,在这一篇里无处安放。马是被治的,人是治的,两边各有各的性,各有各的账。中间那一块,两个活物每天互相推着,一点一点把对方改成现在的样子,这一块,没有位置。
判语压成一句:
这一篇教的是让马由着真性,它靠的是人看马看熟了的眼睛。
保底三件。
第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上一节说过了:单向的治,把活物当料,把自己的志愿说成对方的本性。这时候,他一字不差。
第二,反例是谁。《徐无鬼》里有一个牧马的童子,他对黄帝说,治天下和牧马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去其害马者而已矣」。这位童子是在讲:马需要照看,只是别让害它的东西留着。他的话和《马蹄》的口气很像,可是他承认了「照看」这件事本身。第 27 章再细读。荀子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也是从对面看见了这一道缝,第 39 章再讲。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如果有人能在这一篇里,找到一句把「人与马互相长出来」明确写成性的正面来源,不是写成「治」,不是写成「罪」,而是写成性自己长出来的样子,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词就要收窄。
判语立好,现在把它放回去,看能不能解释这一篇里说不通的地方。
第一处:为什么他举的三个例子,偏偏是马、黏土、木头?
这三样,是一个匠人一辈子打交道的三种东西:养马的人,做陶的人,做木工的人。作者不是随便取的例,而是从一个行当里取的。他用来批评手艺的话,是借了手艺人的眼睛才说得出来的。
判语读下来:这是一双看熟了的眼睛,在批评那些看熟了以后动手的人。他看得出伯乐的过错,因为他自己,也在看过。
再进一步:他的眼睛怎样看熟的?只可能是长年累月,在马的身边。要是他一辈子都不碰马,这一篇就没有那一句「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庄子·马蹄》)。这两句,是整篇里最准的两句,也是最温柔的两句。一个只想着「治」的人,写不出这个;一个看了很久的人,才写得出。
第二处:为什么他描写伯乐的六个动词,写得那样内行?
烧,剔,刻,雒,连,编。一个从没有靠近过马厩的人,写不出这一串。他的熟悉,不是来自批评,是来自观察。观察要用时间,时间里要有马。也就是说,他写这篇文章用的眼睛,正是从相处里长出来的。
他骂伯乐,用的是伯乐才有的那种眼力。
第三处:至德之世里的织与耕。
上一节说过,常性里装着两种手艺。用判语读:他是借着一幅画,把一块已经长了几千年的土,说成了最初的土。织与耕是回写的痕迹,他把痕迹当作起点。
第四处,是「马知」。
马学会了偷缰,作者把它记在伯乐的账上。这笔账记对了一半:偷缰确实是衡轭催出来的。另一半是,同一个学会,也让马能被骑,能被驾,能在人的声音里放松。一匹没有学会这些的马,是野马;野马的蹄子再好,也走不进一个人的日子。
作者只看到学会的一半,因为他的根基是「真性」,凡是学会的,都是被添上去的。
第五处,是「含哺而熙」。
赫胥氏的百姓,嘴里「含哺」,肚子「鼓腹」,一副吃饱了的样子。吃的从哪里来?篇里只说「织而衣,耕而食」,那是他们自己做的。可是一个只知道「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的人,是靠谁把饭做出来的?画里没有一个人在养这些人,也没有一个人在教他们织,教他们耕。
这是一幅没有教的世界。可是织与耕,没有一样不是教出来的。作者把教的那一段抹掉了,画面才显得那样干净。
第六处,是那个朝向过去的世代。
至德之世,赫胥氏之时,民「含哺而熙,鼓腹而游」(《庄子·马蹄》)。他写得那样美,那样暖。可是你想想,这样一幅画,是什么时候画的?是一个看见马死了一半的人,坐下来画的。画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现在疼的那一处的反面:疼在被治,画里就没有治;疼在分,画里就没有分;疼在争利,画里就没有利。
乌托邦写在过去,是因为过去最安全:谁也无法验证。可是它的每一笔,都是从今天的疼里取的底色。这幅画,是回写的一种:把现在的伤,写回很久以前,再请那个很久以前,回来安慰现在。
它很有用,对疼的人是一剂药。本书对这剂药没有意见,只是提醒一句:别把药方当成史书,也别把药方当成路线图。按它走回去,不会走到赫胥氏;因为路已经走过了,织机已经有了,犁已经有了,马也已经被人骑了三千年。
《马蹄》在外篇第二,往后是《胠箧》。这几篇常被放在一处读,学界有人把它们归入「无君派」〔待核〕;本书只把这个分法当地图。
从内篇走到这一篇,有一件事发生了变化:浑沌有了日子。
内篇里的浑沌,是一个寓言,没有年代,没有地点,只有南海、北海、中央三个方位。到了这一篇,同一种东西变成了「至德之世」「赫胥氏之时」,有了名字,有了时间,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这是缝变宽的第一种方式:把一个寓言写成了历史。
有学者认为,外篇的这一组文章,写成时间晚于内篇,口吻也更接近后学的议论〔待核〕。这一点,本书不作判断,只借它的方向:从故事,到议论,再到口号。
寓言是活的:你读它,它在你手里变形;历史是死的:你读它,你只能同意或者反对。内篇的作者,用一个故事让你自己撞墙;这一篇的作者,用一个时代告诉你,墙那边有一片乐土,你本来就在那里。
它从内篇接走了一半:对强凿的警觉,对把活物当料的愤怒。
它丢掉了另一半:壶子,列子,庖丁,那些练出来的人。篇里连一个手艺人的正面形象都没有,只有手艺人造成的灾难:伯乐,陶匠,木匠,工匠之罪。
这种口气,在《胠箧》里更进一步:赫胥氏也在那里出现,和另外一串古帝的名字排在一起。老子八十章讲小国寡民,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也是同一类朝向过去的画。
内篇里,缝还很窄:作者自己就活在练里。到了这一篇,缝宽了:练被写成了罪。
这一章还要对账一件事。
上一章读的《骈拇》,和这一篇放在一起,会得到一个很有意思的对照。《骈拇》说,多出来的不必砍;《马蹄》说,治出来的不必要。前者防的是「减」,后者防的是「加」。一个防别人用刀,一个防别人用绳。两篇的警惕,方向相反,位置相同:都站在被动的一边,看着外来的力气落下来。
站在被动的一边看,是看得很清楚的。落下来的那一刀、那一绳,每一下都看得见。看不清楚的,是被动的一边自己做了什么:马怎样回应了绳,木头怎样回应了刀,那个回应,又怎样改了下一次的刀和绳。
这是下一篇《胠箧》要接着问的:锁被大盗偷走了,于是连锁一起扔掉。那一篇,把「治」换成了「防」,问题没有变,只是更急了。
读到这里,也许你会觉得这一篇太偏激:难道教育、规矩、礼乐都不要了吗?本书的看法是,作者的偏激,是一种有用的偏激。一个社会里,替「治」说话的人太多了,总得有一个声音,站到被治的一边去,替马说一句话。这样的声音,哪怕说得过头,也比没有强。
比如有这样一对新手父母,孩子刚满三周,夜里两点,又哭了。
他们的书架上,有两种相反的育儿书。一本说要按需喂养,孩子哭了就抱,哭了就喂;另一本说要规律作息,到点才喂,哭了也要让他自己学会安静。两本书吵了三个星期,他们也吵了三个星期。
那天夜里,妈妈没有翻书,她只是听。孩子的哭声分了几层:先是一声很短的,像试探;然后停一会儿;再来一声长一点的,带着颤。她忽然明白,这一声,是饿了。
她抱起来,孩子果然一碰到她就转头,嘴巴张着。
三周前她分不出这几种哭。现在她分得出。孩子呢?他也在学:哭得轻一点,有人来得慢;哭得重一点,来得快;一边哭一边转头,来得最快。他当然不是在算计,他只是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一点一点摸出什么管用。
这个夜里,到底谁在训谁?
按需派说,孩子有真性,大人只管顺着;规律派说,孩子是一块料,大人要塑造。两种说法,都站在《马蹄》那一边:一边是别治,一边是要治。可是妈妈那个夜里发生的事,两样都不是。她和孩子,在三周里,互相改成了现在的样子。她的耳朵长出了一层,孩子的哭声也长出了一层。
这三周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按真性」做出来的,也没有一样东西是「按规矩」做出来的。书上说的,只是一个粗略的方向;真正使这一对母子越来越顺的,是每一个夜晚,两边各让了一点。
天亮前,她把孩子放回床上,对爸爸说了一句:「他不是想怎么样,他是在跟着学怎么样。」
爸爸没听懂,嘟囔了一句,翻身睡了。
第二天夜里,孩子又哭。妈妈这回没有急着抱,她先听了一会儿。那一声里有一点点不同:不是饿,是尿布。她换了,孩子很快睡着了。
没有人教她分这几种声音,书上也没有写。这件事,是三个星期的夜晚,一晚一晚,在她耳朵里长出来的。孩子自己,也许同样在她的脚步声里,长出了一种叫做「安心」的东西。
两个人,谁也没有先天地拥有对方。
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书上的两种说法,也不必急着二选一。
她后来对朋友讲起这个夜晚,朋友问:「那到底该按需,还是该规律?」
她想了想,说:「先别问该怎样。先问现在是怎样。」
这句话很朴素,却有点像《马蹄》没有说出来的另一半:在说「别治」之前,先把相处里已经长出来的东西,看清楚。
这一章里,手艺人没有正面出场,因为这一篇讲的不是手艺人,是手艺人的手落在别的活物身上,会发生什么。至于手艺人自己怎样把一件事练到出神入化,要等到第 22 章《达生》,才轮到他们开口。
一,下次想「治」谁之前,不管是孩子、下属,还是自己的某个习惯,先用一周的时间,只记录两件事:他在什么时候舒展,什么时候僵住;你每一次出手之后,他变了什么。不要下结论,先记。
二,把「他应该怎样」,换成「你们俩是怎样互相变成现在这样的」。换完这一个问法,看看这天的谈话,会不会往另一个方向走。
看一个活物,要看它独自的样子,也要看它被你养了三年以后的样子;后一个,有一半是你。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篇看见了治的死账、料的无志愿、管出来的花招;却把人与马相处里长出来的那一段,记在了伯乐的罪上。判语:这一篇教的是让马由着真性,它靠的是人看马看熟了的眼睛。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马吃草饮水的真性是它自己的;马在人的声音里放松下来的那一窍,是两边一起凿出来的。
你养过什么,或者被什么养过?那个关系里,哪一样是对方先改的?
你身边有没有一根绳子,既是束缚,又是你们之间最短的一条通道?
你家楼下,大概也有这样一个摊子。
一张折叠桌,一台小机器,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钥匙坯子。你递过去一把钥匙,师傅看一眼,从墙上摘下一块铜片,夹在机器的一头,把你的钥匙夹在另一头。机器嗡的一声,铜屑落了一小堆。三分钟,一把新钥匙递到你手里,还带着点热气。
十块钱。
你付了钱,没多想。可有一天你站在摊子前,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位师傅,和给你家装锁的师傅,吃的是同一碗饭。
装锁的人把门关上,配钥匙的人把门打开。一个卖的是「进不来」,一个卖的是「进得来」。两个人也许从没见过面,却谁都离不开谁。
再往下想一步,更不舒服。
你家前年换过一次锁,换成了更贵的那种。装锁的师傅拍着门板说,这个型号,一般的工具开不了。你听了很安心。可你也隐约知道,另一个行当里的人,也在研究这个型号。有人专门把新锁拆开,量尺寸,画图纸,写成教程,卖给同行。锁每升一级,拆锁的手艺也跟着升一级,一步不落。
小区的业主群里,这种话题隔一阵就要吵一回。电动车又丢了一辆,监控拍到一个戴帽子口罩的人,三十秒就剪断了锁链。有人说,换更粗的链子。有人说,粗的也剪得断,钳子也在升级。还有人发了一句气话:
「干脆别锁了,锁了也是白锁。」
发这句话的人,并不是真想把车扔在路边。他心里压着一个疑问,压得很重:我们费心造出来的防备,到头来,是不是在帮贼的忙?
这个疑问不小。它问的不只是一把锁,是所有「为了防坏人而立起来的东西」:门锁,密码,印章,考卷上的防伪码,银行的验证短信,评职称时要交的那一摞证明。每一样都是防备,每一样背后都站着一个研究怎么绕过去的人。
你大概也有过这样的念头:要是这些东西都没有,日子会不会简单一些?
两千多年前,有人把这个念头认认真真写成了一整篇文章。篇名只有两个字,读作「qū qiè」,意思是撬开箱子。
这一篇的开头,就是楼下摊子上那个念头。
先是一个小场面。有人要防备撬箱子、掏口袋、开柜子的小偷,于是把绳子捆紧,把锁扣加固。这是世俗所说的聪明(「世俗之所谓知也」)。可是大盗来了,扛起箱子,提起口袋,背着柜子就跑,唯恐绳子捆得不够紧。这样看来,从前所说的聪明,岂不正是替大盗攒东西的人?
接着是全篇最长、最硬的一个例子:齐国。
邻近的城邑互相望得见,鸡叫狗吠互相听得见,渔网撒得到的地方,锄头刨得到的地方,方圆两千多里。整个国境之内,立宗庙,设社稷,划分乡里邑屋,哪一样不是照着圣人的办法?可是有一天,田成子杀了齐国的国君,把整个国家偷走了。他偷走的,岂止一个国?他把圣人那一整套办法,也一起偷走了。
所以田成子背着「盗贼」的名声,过的却是尧舜一般的安稳日子。小国不敢指责他,大国不敢讨伐他,田氏一家占着齐国,传了十二代(「十二世有齐国」)。这不就是连国家带圣人的办法一起偷了,拿来守住自己这个贼的身子吗?
篇里紧跟着又列了四个人的名字:龙逢、比干、苌弘、子胥。四个都是贤人,下场都是被杀。
然后是篇里最有名的一段。盗跖手下的徒弟问师傅:做强盗,也有「道」吗?
跖说,哪里会没有道?猜出屋里藏着什么,是圣;第一个进去,是勇;最后一个出来,是义;判断能不能下手,是知;分赃分得均匀,是仁。这五样缺一样,还能成为大盗的,天下没有。
篇里由这段话推出一个算式。
善人得不到圣人的办法,立不住;跖得不到圣人的办法,走不通。天下善人少,不善人多,那么圣人给天下带来的好处就少,坏处就多。所以说:嘴唇没了,牙齿就冷;鲁国的酒淡,邯郸被围困(这是个古注里的典故,大意是诸侯因献酒的薄厚起了纠纷,牵连到别国,〔待核〕);圣人一出生,大盗就起来了。把圣人打碎,把盗贼放走,天下才会开始安定。
后面是一连串「连带着一起偷」的句子。
造了斗和斛来量东西,大盗就连斗斛一起偷;造了秤和砣来称东西,大盗就连秤砣一起偷;造了符和玺来取信,大盗就连符玺一起偷;造了仁义来矫正人心,大盗就连仁义一起偷。怎么知道?因为「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庄子·胠箧》):偷一只带钩的人被杀,偷一个国家的人成了诸侯,而诸侯的门里,仁义正摆在那里。
药方跟着来了:绝圣弃知,大盗乃止。
这是篇里的名句,下面有一长串狠话跟着。把玉扔了,把珠砸了,小偷就不起了;把符烧了,把玺破了,百姓就朴实了;把斗折了,把秤掰了,百姓就不争了。搅乱六律,砸碎竽瑟,堵住师旷的耳朵,天下人才各自守住自己的听力;灭掉文采,打散五色,粘住离朱的眼睛,天下人才各自守住自己的视力;毁掉钩绳,丢掉规矩,折断工倕的手指,天下人才各自有自己的巧。
篇尾有两段收束。
一段是「至德之世」: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一连报了十二个远古君主的名字。那时候,人们用结绳记事,吃得香,穿得美,乐其风俗,安其住处,邻国互相望得见,鸡犬之声互相听得见,人到老死也不互相往来。这就是最好的治。
另一段说当下。人们伸长脖子踮起脚尖,说「某所有贤者」,背着干粮赶过去,在家里丢下父母,在外面离开君主,足迹连着诸侯的边境,车辙连着千里之外。
这是上面的人喜欢「知」的过错。弓弩罗网的花样多了,鸟在天上乱;钩饵渔网的花样多了,鱼在水里乱;陷阱兽网的花样多了,兽在泽里乱;连「坚白同异」那一类辩说的花样多了,世俗也被辩得糊涂(「俗惑于辩矣」)。篇末一句叹息:天下大乱,罪在好知。
这一篇没有故事里常见的主角。庄子本人不在场,孔子不在场,惠施也不在场。出场的是一只箱子,一个国,一杆秤,一群背着干粮赶路的人。它更像一份账单,一项一项,往下列。
读完你大概会有两个感觉。一个是痛快:这话说到了心坎里。另一个是隐隐的不安:说得这样细,是怎么做到的?
先别急着找毛病。这一篇有几处看得又准又狠,换成今天的话,一点都不过时。
第一,防备是会被拿走的。
这是篇里最扎实的一个看见。人们造一样东西来防小偷,这样东西就成了值钱的东西,值钱,就有人去占它。绳子捆得越紧,越像是在告诉大盗:这里面有货。篇里说「负匱揭箧担囊而趋」,大盗一次就把箱子、柜子、口袋全背走,捆得再牢也只是替他省了打包的功夫。
你不用去想战国,想想今天的事就行。银行加了一道验证,诈骗的人就编一个「帮你解除验证」的剧本;平台出了一项实名认证,倒卖账号的人就学会了批量注册。每一道新墙,都顺手教会了墙外的人一种新本事。这个循环,比两千年前转得更快。
第二,同一条规矩,看是谁在拿。
「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这一句是全篇的钉子。它说的不是「法律不公平」这种泛泛的话,它说的是一个具体的机关:规矩的力量,要靠拿着规矩的人来兑现。偷钩的人,没有人替他说话,规矩全压在他身上;偷国的人,手里握着规矩,规矩就转过来护着他。
田成子的故事,篇里只用了几十个字,可它背后还有一层,是后来的史书补出来的。据《史记·田敬仲完世家》,田氏的先人(田釐子乞)在借粮给百姓时,用大斗借出,用小斗收回,百姓所以归心。你看,他们偷的就是斗斛:量东西的那把尺子,被人拿来量出自己的民心。「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庄子·胠箧》),这一句不是比喻,这是一笔具体的账。
第三,尺子立起来以后,大家的眼睛都盯着尺子。
篇里说,天下人都知道追问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却没人去问自己已经知道的。
上面的人一好「贤」,下面就有人背着干粮,一路奔着「某所有贤者」去。放到今天,就是一所学校成了「名校」,所有的家长涌向它;一个指标成了「考核指标」,所有的人开始琢磨怎么让指标好看,而不是怎么把事做好。尺子变成了靶子,人就不再看尺子量的是什么了。
这一点,读者可以拿自己的日子去验。你有没有为了让一张表格上的数字好看,做过一件对事情本身毫无用处的事?
第四,他对「强凿」的警觉,是对的。
「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这一句里的「好知」,不是指读书好学。它指的是上位者喜欢折腾。一个新办法,接一个新办法,每一个都是「圣人的办法」,每一个都要全国照着做。这样的强凿,会让「喘耎之虫,肖翘之物,莫不失其性」,小虫小鸟都不得安生。
所以,在下面这几个条件里,这一篇完全对:
规矩由上往下硬灌,不问底下的人用得上用不上;
一把尺子要量所有的东西,量不进去的就被削掉;
尺子一旦定了,大家的力气都花在对付尺子上;
掌握尺子的人,也恰好是最容易偷走尺子的人。
只要这四条里占了一条,你都可以放心引用这一篇。它不是消极,它是把一个后来的人要用几百年才能总结出来的现象,在两千多年前,一口气说完了。
现在把这一篇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先不解释,不排序,不问它们属于谁的主张。
一只捆得很紧的箱子。一个大盗背着它跑,唯恐绳结松了。
一个方圆两千多里的国,里面鸡犬相闻,渔网耒耜处处都是。
一个叫田成子的人,杀了国君,坐了十二代。
四个名字:龙逢,比干,苌弘,子胥。四个下场。
一个强盗头子,对着徒弟讲五样品德:圣,勇,义,知,仁。每一样都配了一个动作。猜出屋里有什么,是圣;第一个进,是勇;最后一个出,是义;判断成不成,是知;分赃均匀,是仁。
一杯酒。鲁国的酒淡,邯郸的城围了。
一把斗,一杆秤,一方玺,一块符。
偷带钩的人,被处死。
偷了国的人,门里摆着仁义。
一片被扔掉的玉,一串被砸碎的珠。
师旷的耳朵,被堵住了。离朱的眼睛,被粘住了。
工倕,那位手艺好到可以不用规矩画圆的巧匠,手指被折断了。
十二个远古君主的名字,一口气报完,每个名字后面什么也没有。
一条用绳子打结记事的日子,邻国的鸡叫狗吠听得见,人老死不往来。
一群人伸着脖子踮着脚,背着干粮,往「某所有贤者」的方向走。
弓弩,毕弋,钩饵,罔罟,罾笱,削格,罗落,罝罘。一连串捕鸟、捕鱼、捕兽的家伙。
「坚白」,「同异」,几个辩者挂在嘴上的词。
一个人折腾自己的手指,一个人折腾自己的眼睛,一个人折腾自己的耳朵,最后天下人各自守住自己的眼耳,用原文的话说,是「人含其明」。
这一堆东西,放在一起看,有点怪。
一头是极细的:斗斛怎么量、鱼钩什么样、田氏怎么占国、强盗怎么分赃。一头是极粗的:十二个名字,一句「邻国相望」,就算一个完整的好世界。
细的那头,有名字,有数字,有动作,有先后。粗的那头,什么也没有,就像一块没写过字的白墙。
先别问为什么。就这样放着,看一会儿。
你会注意到,有些东西是被点了名的:龙逢、比干、田成子、师旷、离朱、工倕,都是真有名有姓的人。另一些东西,只有一个「世」字、一个「上」字、一个「民」字,没有脸。有名字的,多半在受苦,或者在做手艺;没有脸的,多半在被量,被管,被带着往某个方向走。
这个分布,篇里没有说,也不是故意安排。只是摆在那里。
有两样东西,在这一篇里是一起长的。你想把它们分开,每分开一样,另一样也立不住。
第一样是防备。第二样是偷。
篇的开头就是这样。有人防备小偷,把绳子捆紧,把锁扣加固;紧接着,大盗来了,唯恐绳子捆得不够紧。防备加一分,偷的人也加一分。这里没有谁先谁后,没有说是因为偷的人变多了所以才捆紧,也没有说是因为捆得紧所以偷的人才变聪明。篇里只摆出一件事:它们一起涨。
后面的句子还是这样配对的。
造了斗斛,就被偷斗斛。造了权衡,就被偷权衡。造了符玺,就被偷符玺。造了仁义,就被偷仁义。一样东西立起来的当天,另一样东西也开始长。
捕鸟的家伙花样多了,鸟在天上更乱;捕鱼的家伙花样多了,鱼在水里更乱;捕兽的家伙花样多了,兽在泽里更乱。鸟、鱼、兽的躲法,也在一起增长,一边是网,一边是网的缝。
再看人事。田成子偷国的同时,名声也在长:他背着「盗贼」的名,身子却在「尧舜之安」里。「名」和「安」同时增长,一个往坏处,一个往好处,两样绑在一个人身上。
还有一对,是篇里很安静的一对。
篇里说善人没有圣人的办法立不住;又说跖没有圣人的办法走不通。同一件东西,一头牵着善人,一头牵着盗贼。拉紧这头,那头也拽着。圣人的办法越是丰富,善人立得越稳,盗贼也走得越顺;而这篇对此的态度,是只要数一数哪一头人多。
最后一对,在文字里。
这一篇一面说「绝圣弃知」,一面把「知」写得极精:钩饵罔罟罾笱,削格罗落罝罘,一口气报了九样捕猎的家伙,一个比一个冷僻。要反对「知」,先得知道很多「知」。反对得越用力,知道得越细。它们在同一页纸上,一起往上长。
你再看一眼篇里的句式。它几乎每一句都有一个「则」,有一个「并与」:造了甲,则并与甲而窃之。句子是成对的,一半往上搭,一半往下拆,像两个人在同一块木头的两头拉锯。拉锯的人,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帮对方。
这些只是描述,不是解释。为什么会这样,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这一篇里,有两处互相顶住的地方。两边都是篇里自己的话,篇里自己不觉得矛盾。
第一处。
一边是这一句:
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庄子·胠箧》)
另一边是这一句:
绝圣弃知,大盗乃止。(《庄子·胠箧》)
第一句说,圣人的办法,善人要靠它立住。第二句说,把圣人的办法绝了,大盗就停了。
两句话放在一起,你会发现:如果第二句成立,第一句里的「善人」就失去了立足的地方。善人没有圣人的办法,立不住,这是篇里自己说的。绝了它,贼停了,善人先倒。这笔账,篇里用一个数目字来平:「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人数一数,善人少,害处就大。
可是这个数目字,篇里并没有数。它是一句断语,放在两句话中间,像一块垫木。垫木垫得对不对,要看天下实际有多少善人、多少不善人,篇里不曾查,也没打算查。
而且还有一层。篇里一边骂「权衡」是被偷的东西,一边自己拿起一杆秤,称圣人是利多还是害多:「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称的结果是害多,于是应当扔。可是同一篇又说,任何秤都会被偷,造了权衡,大盗就连权衡一起偷。
那么这杆秤,是谁的?它称出来的数,凭什么可信?
第二处。
一边是这一句:
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庄子·胠箧》)
另一边,是同一篇开头到结尾的那一大堆「花样」:弓弩、毕弋、钩饵、罔罟,这些全是「巧」。篇里说这些巧多了,天下就乱。
可是折断工倕的手指之后,篇里的承诺是:「人有其巧」,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巧。
那么,这个巧,是好的,还是坏的?
如果「巧」是坏的,为什么折断了工倕的手指,每个人反倒都有了?如果「巧」是好的,为什么弓弩毕弋之巧多了,鸟反而乱?篇里在这里加了一句「大巧若拙」,像是一道门,让你从「巧」穿到「拙」那边去。可是这道门,只说了巧和拙是一回事,没说每个人自己的巧,是怎样一步一步在没有规矩、没有钩绳、没有师傅的日子里,自己长出来的。
这两处都是篇里的原话。
篇里的作者看上去并不慌张。他说完第一处,接着说第二处,中间不加一个「可是」。
这两处不调和,也不折中。第一处的账,要靠人数来平,可人数没数;第二处的巧,要靠每个人自己长,可怎么长,没有讲。两处中间那一道缝,现在先让它张着。
把前面摊开的、绑死的、顶住的,一起放到眼前,现在才可以问:这一篇到底站在什么地方?
它的根基,大概是这样的。
篇里把「没有锁的时候」立成了根。至德之世,结绳记事,邻国相望,人老死不往来。那是一个没有斗斛、没有符玺、没有仁义的世界,也是一切东西领取资格的地方。后来立起来的每一样——秤,印,法,规矩,圣人的办法——都被看成事后加上去的东西,而且是可以被偷的东西。偷是它们必然的下场,所以要从根上扔掉。
这就是它的中心:把没凿过的状态立成了根。别的一切,要从它那里领存在的资格。
那么,所以无处安放的是什么?
是「锁是怎样一把一把造出来、又被一次一次改动」的那一段。
这里要先把本书的几个词,请出来一用。本书拿三样东西来看一个东西的长成:它稳下来以后的样子,叫形状(本书记作 S,学名叫显露);它是沿着怎样一条先后相继的路走出来的,叫路(记作 D,学名差异序列);它长在怎样一片土上,叫土(记作 E,学名特征纠缠)。路和土推着形状长出来,形状长成了,又回头改路、改土,这叫回写。
用这几个词去读田成子,有一处会突然亮起来。
斗斛,是一个稳下来的样子。它是在量米、量布、量税的无数次使用里,一点一点定成了通行的量。这是一条路。路走到头,成了「圣人的办法」。
可是同一个斗,在田氏手里,大进小出,量出的是人心。同一个样子,换了一片土,结果就翻了过来:「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同一条律,放在两片不同的土上,一片是罚,一片是封。篇里看见的就是这一处:形状没变,土变了。
再往后看更要紧:田氏偷了圣知之法以后,「十二世有齐国」。法被偷走,并没有就此消失。它在田氏手里,把一个「盗贼」的身份,写成了一个「诸侯」的身份,又把这个身份写进了十二代人的日子里。偷来的法,回头改了齐国的土。这正是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生出它的那片地。
篇里看见了。看得极细:田氏怎么偷,偷了什么,偷了以后怎样。可是篇里把这个看见,记在了「偷」的账上:这是偷,所以要把锁扔掉。
它没有往前再走一步:法一旦立起来,就不再只是死物,它会回头改人、改土、改下一把锁。立起来的东西,既会被偷,也会被修,被磨,被重新装配。篇里能看到前一半,后一半没有地方放。
所以这一窍,是这样凿出来的:
这一篇教的是把锁扔了,靠的是一笔把锁怎么被偷算得清清楚楚的账。
现在补上本书一贯的三件。
第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前面已经说过:对强凿,对一把尺子量天下,对尺子成了靶子,对守尺子的人最容易偷尺子。这四条下,他完全对,而且不需要任何补充。本书要向他学的,就是这种对「立起来的东西会被占走」的警觉。
第二,反例是谁。
反例有两个,一个在篇外,一个就在篇里。
篇外的反例,是《达生》里的工匠。痀偻老人粘知了,梓庆削木为鐻,都在讲「练」:几个月垒起来的练习,一层一层。那里的手艺人,是从规矩里长出来的,而且长得很好。这一篇要折断工倕的手指,《达生》里的人却是靠着手指活着的。
篇里的反例,是上一节说的那句:「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说这话的人,其实已经知道,圣人的办法不只是被偷的赃,也是善人立身的东西。他看见了,没有往前走。
《荀子·解蔽》里有一句评语,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是从对面来的,他看见的是同一道缝:只盯着「天」那一边,「人」做出来的东西无处安放。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
假如能证明,这一篇的作者明确把「圣人的办法、斗斛、规矩」写成了正面的来源,是人可以靠它们长出东西来的地方,而不只是写成该扔掉的赃物,那么本书这一章的判语要收窄。
现在用这个判语,回头去解释此前说不通的几处。
第一处说不通:为什么这一篇写偷最细,写好世界最粗。
你回头看篇里的篇幅。田成子的故事有地点,有数目,有后果;盗跖的五德,一条一个动作,有先后;斗斛权衡符玺仁义,一样一样点名;捕猎的家伙,一口气报九样。而「至德之世」,只有十二个名字加上一串固定的句子: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十二个人名,没有一件事。
这不是作者偷懒。这是因为他靠的是凿。他知道怎样的绳结最牢,知道怎样的人会来偷,知道偷来之后怎样守。这一切都是凿出来的、有路有土有先后的东西,他写起来,笔下有肉。而「不凿」的那一头,没有路,没有土,没有先后,没有什么可写的。他能做的,只是在白墙上,贴一排名字。
本书开篇的总判语在这里应验了:他教的是不凿,他靠的是凿。篇里最有血肉的部分,恰恰都是凿出来的部分。
第二处说不通:盗跖的徒弟,怎么也在练功夫?
篇里这一个小细节,很容易被跳过:「跖之徒问于跖」。这是一个师门。徒弟在问,师傅在答,答的是一套有顺序的功夫:先猜,再进,再退,先断,再分。强盗这个行当,有自己的传承,有自己的练法,也有自己的规矩。它是一个小小的、完整的手艺铺子。
篇里要用它来证明「圣人之道被盗用」。可它同时无意中证明了一件事:规矩和功夫,是会从一个师门传到另一个师门,在使用中被一代代磨出来的。偷,也要练。偷得好,也要好多年。这一段,作者只当它是证据,没当它是疑问。
第三处说不通:大盗偷了法,法怎么反过来护着他?
按篇的逻辑,法是外加的赃物,盗来就盗来了,该扔就扔。可是田氏拿了法以后,法并不老老实实做一件死物。它给盗贼的身份换了衣服,给十二代人铺了底,让「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法是一个会动的东西,它拿在谁手里,就在谁那片地上长。
回落到这里,才能看清:篇里那句「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说对了一半。它看见了法会被偷;没看见的是,法被偷以后,还会长。
第四处,也是最安静的一处:这一篇自己。
这一篇本身,就是一件被写出来、被传下来、被后人一代一代读的东西。它在要求把「书」「知」「文章」都灭掉(「灭文章,散五采」),而它自己是一篇结构严密的文章。它不是靠不凿传下来的,它是靠凿传下来的:每一个句子,都是有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在三十三篇的地图上,《胠箧》站在外篇,是本书借用的刘笑敢分法里「无君派」的一员(〔待核〕;不同学者对外杂篇的分派不尽一致,这里只作地图)。
它从内篇接走了什么?接走了对强权的警觉。内篇《人间世》里,有颜回去见卫君、叶公子高出使齐国,读起来全是提心吊胆,全是怎样在暴君身边活下去的细活。那里的庄子,对权力的看法一点不天真,他知道权力是危险的,所以要一步一步想办法。
它丢掉了什么?丢掉了那份小心和那份细活,只留下一个扔字。
内篇里没有「绝圣弃知」这样的口号。这四个字是老子的话。《胠箧》里「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大巧若拙」,也都是引老子书里的句子,不具名,直接缝进文章里。这是一个线索:这一篇的作者,是从老子那里借来了响亮的口号,缝在庄子的名下。
还有一个看得见的差别。
内篇的庄子,对面站着人。《逍遥游》结尾是惠施的大瓠和大树,《齐物论》是一场密密的辩,《德充符》末尾又是庄惠之辩。那里有一个活生生的对手,一块磨刀石,他说一句,对面顶一句,他的话所以有分寸。
到了《胠箧》,对面没有人。篇里只有一个泛泛的「上」,一个泛泛的「好知」,一个连名字也没有的「世俗」。坚白同异被点了名,但只是一串挂在末尾的坏处,没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回话。
没有对手,话就容易一路说到底。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每天替浑沌凿一个孔,越帮越坏。本书接着往下判:在《胠箧》这一层,连「帮」都不再有了,剩下的只有把整张桌子掀掉的口号。凿孔的人至少还守在浑沌身边,掀桌子的人已经走远。
缝是怎么变宽的,现在看得清了:内篇里,一半是「不要强凿」,一半是「怎样在凿里小心地活」;到这一篇,后一半没有人接,前一半被喊成了口号。缝从一道窄窄的、要用心才看得见的缝,变成了一整面墙。
谭敏是社区医院的护士长,四十六岁。那天她下了夜班回家,已经是早上八点,女儿林小鱼正在餐桌边喝豆浆,一边刷手机。
小鱼抬头看了她一眼:「妈,你们医院那个双人核对,是不是特别烦?我同学的妈妈也是护士,她说每次发药都要两个人签字,签得手酸。」
谭敏把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没马上答话。
她想起这一年里发生的几件事。
有一回,一位新来的小护士发药前,按规定要请另一位护士核对。那位护士正忙,扫了一眼就说「行,签吧」。后来发现,那一眼其实什么也没扫到。幸好没出事,可整个科室因此重新开了一次会。
还有一回,是年终检查,上面要看「双人核对覆盖率」。有人提前把签名栏填满,一百个格子,一百个签字,漂漂亮亮。覆盖率百分之百。
谭敏当时看着那一张满满的表,心里想的是:这张表,是用来防事故的,现在变成了用来防检查的。
「你说得对,」她对小鱼说,「是挺烦的。有的人把它当过场,有的人拿它来护身。签了字,出事了,责任就是两个人的。」
小鱼眼睛亮了:「那干脆取消不就好了?反正也有人在糊弄。」
谭敏笑了笑,把杯子推到一边。
「前天夜里,」她说,「有个新来的孩子,二十出头,给一位老先生配药,觉得剂量不对劲,可她不敢说,怕是自己看错了。她去找我,指着药单说:『护士长,按规定要核对,您能帮我看一眼吗?』」
她停了一下。
「要是没有这条规定,她不会来找我。她会觉得,自己一个新人,凭什么怀疑别人。她就是靠着这条规矩,才敢开口。」
小鱼没说话。
「那后来呢?」
「后来发现是医嘱抄错了,改了。」谭敏站起来,去洗杯子,「你说,这条规矩有人偷了用,有人糊弄着用,可就是有一个人,靠它才说得出话。」
她擦干手,又补了一句:
「这条规矩,大概有一半时间是坏的。可是你把它扔了,那一半时间是好的,就也没了。」
这是很平常的一个早晨。她没有一套完整的道理,她只有一个很具体的小孩。
她和这一篇的作者,其实站在同一个地方:都看见了规矩会被偷,会被糊弄,会被拿来护身。可她没有走到「扔」。她没有走,是因为她看见了一个靠规矩开口的人。
那天晚上睡觉前,她又想到一件事:那张填满的表,是谁填的?她没有追究,她只是在第二天交班时,把表格的样式改了——不是换一条规矩,是在「核对人」旁边,加了一栏「核对了什么」。
她不知道这一栏能管多久。会不会也有人学会了填?大概会。到那时候,再改。
你看,这不是一套体系,只是一个人在一个早晨的手脚。她不知道什么叫回写,可她做的就是回写:看见规矩被用坏,就改规矩的样子;改过的样子,又改了人怎么用它。
这就是一把锁怎样活着的样子:被偷,被修,再被偷,再被修。每一次都不干净,每一次都有人靠它说上了话。
两件事,都不用等到明天以后。
一件是挑一条你每天都在遵守的规矩,可以是单位里的,也可以是家里的,问它两个问题:它最早是护谁的?现在是在护谁?这两个答案如果不一样,别急着骂规矩,先把差别写在一张纸上。
另一件是,想扔一样东西之前,先找一个靠它才能开口的人。找到了,再决定怎么办。找不到,也许这东西真该扔。
规矩会被偷,会被糊弄,可也有人靠它才站得住;想扔之前,先问一句:这东西是怎样一点点立起来的,现在又在替谁说话。
开门还是关门?看见了防备会被拿走、尺子会变靶子,却把「立起来的东西会回头改地」这一扇门,关在了「偷」字后面;这一篇教的是把锁扔了,靠的是一笔把锁怎么被偷算得清清楚楚的账。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篇里写得最细的,全是凿出来的东西;写得最粗的,是那个什么都没凿的好世界。
你身边有没有一样东西,是你一边抱怨它,一边靠它才活得下去的?如果有人替你把它扔了,你第一个倒的是什么?
你养过多肉吗?
买回来的时候,是一盆胖胖的、一碰就要掉叶子的小东西,摆在朝南的窗台上。卖花的人交代过:十天浇一次水就够了。你记住了,也认真做了。
可是你忍不住。
早上经过,看见土面有点发白,心里一紧,拿起小水壶浇两下。晚上回家,想着它白天晒了一天,又浇了两下。周末换了个更好看的盆,顺手把根翻出来看了看,又埋回去。过了一个月,叶子开始发软,发黄,一碰就掉。你去查,网上说:浇水太勤,烂根了。
你站在窗台前,有点冤。
你每一下都是好意。每一下都是因为「它看起来需要」。可就是这些好意,一下一下,把它浇死了。
隔壁楼的老太太,阳台上摆着一排多肉,开得红红绿绿。你问她怎么养的,她摆摆手:「我哪有空管它们,想起来就浇一下,想不起来就算了。」
这话听着像是敷衍。可你知道,这不全是敷衍。她的「想不起来」,是养了十几年之后,对这些草的脾气有了数,知道哪些时候不用管。一个什么都不管的新手,和一个什么都不用管的老手,看上去一模一样,都是站在窗台前不动。但他们之间隔着十几年。
你有没有发现,这件事放到别处也一样?
做父母的,管孩子的作业管到孩子不肯写;做领导的,盯下属的进度盯到下属只会汇报;开会的人,插话插到没有人敢说完。每一个都是好意,每一个都是「它看起来需要」,每一个都有一个烂根的结局。
于是有人喊:别管了。让它自己长。
这话有一半是对的。可你心里另一半在问:一点都不管,真的行吗?那个老太太的「不管」,是从哪里来的?
两千多年前,也有人对着一整个天下,问过这个问题。他的篇名,是两个字:在宥。
《在宥》开篇第一句,就是它的题目,也是它的口号:
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庄子·在宥》)
只听说过让天下自在、宽容地待着,没听说过去治理天下。篇里接着解释这两个字:「在」,是怕天下人把本性放纵了;「宥」,是怕天下人把本来的德改变了。天下人不放纵本性,不改变本来的德,还用得着有人去治理吗?
然后是一个翻过来的比较。从前尧治天下,让天下欣欣然,个个高兴自己的本性,这就是不恬静了;桀治天下,让天下瘁瘁然,个个苦于自己的本性,这就是不愉快了。不恬不愉,都不是德。不是德而能长久的,天下没有。
这一句要停一下:连尧的治理也被算在「不恬」里。治得好和治得坏,都在搅。
接着是一段讲人的情绪。人大喜,就偏向阳;大怒,就偏向阴。阴阳都偏,四季不来,寒暑不和,反过来伤了人的身体。人喜怒失位,居处无常,思虑不得其所,半路上不成章法,于是天下开始有了高傲的、凶狠的,然后才有盗跖和曾史那样的行为。
整个天下的奖赏拿出来,也不够奖励善的;整个天下的刑罚拿出来,也不够惩治恶的。所以天下之大,不够赏罚用。三代以下,人们叽叽喳喳,终日以赏罚为事,哪还有空闲,安顿自己的性命之情。
再往下是一份「八样东西」的清单:喜欢眼明,是沉溺于颜色;喜欢耳聪,是沉溺于声音;喜欢仁,是搅乱了德;喜欢义,是违背了理;喜欢礼,是帮着技巧作怪;喜欢乐,是帮着放纵;喜欢圣,是帮着手艺;喜欢知,是帮着挑毛病。
天下人若安于自己的性命之情,这八样有也可,无也可;天下人若不安,这八样就拿来扰乱天下。而天下偏偏尊崇它们、珍惜它们,真是糊涂得很。
因此,君子不得已而面对天下,不如无为。篇里有一句很漂亮的描写:
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庄子·在宥》)
像尸一样静静坐着,而龙已显现;像深渊一样沉默,而雷声自响。
然后是三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崔瞿问老聃:不治天下,怎样安置人心?老聃说,你小心,不要去撩拨人心。人心压下去就往上冒,升上去又被囚住;柔弱的时候能化刚强,锐利的时候能刻伤人;热起来像烧焦的火,冷下来像凝住的冰;快起来,一俯一仰之间,已经往四海之外去了两趟。它安静时像深渊,动起来像悬在天上。不受拘束的,大概只有人心。
老聃接着讲了一串历史:黄帝开头用仁义来撩拨人心,尧舜于是累得大腿上没肉,小腿上没毛,来养天下人的身体;愁坏了五脏,来推行仁义,耗尽了血气,来定法度。可还是有治不住的,尧于是把驩兜放到崇山,把三苗赶到三峗,把共工流放到幽都,这就是没能治服天下。
到了三王,天下大惊,下面有桀和跖,上面有曾和史,儒家墨家都起来了。于是喜怒互相猜忌,愚智互相欺骗,善恶互相指责,诞妄诚信互相讥讽,天下就衰了。于是锯子制人,绳墨杀人,椎凿决人。天下骚动大乱,罪在撩拨人心。
老聃的话尾,有一句特别刺眼:我不知道圣知不是刑具上的楔子,仁义不是枷锁上的卯榫;怎么知道曾参、史鰌,不是桀和跖的前驱呢?所以说:绝圣弃知,天下大治。
第二个故事,黄帝与广成子。黄帝做了十九年天子,号令通行天下,听说广成子在空同山上,就去求见。他想取天地的精华,来帮助五谷,养活百姓;又想管理阴阳,让众生遂愿。
广成子说,你问的是物的质,你想管的是物的残渣。自从你治天下,云气还没聚足就下雨,草木没黄就落,日月的光也越发荒乱了,你这谄佞的心,哪里配谈至道。
黄帝退下来,丢开天下,盖了一间特别的屋子,铺上白茅,闲居了三个月,再去求见。广成子头朝南躺着,黄帝顺着下风,用膝盖跪行上前,拜了两拜,叩着头问:怎样修身,才可以长久?广成子一下子坐起来,说:问得好。来,我告诉你至道。至道的精,窈窈冥冥;至道的极,昏昏默默。
不看不听,抱神以静,形体自会端正。一定要静,一定要清,不要劳你的形,不要摇你的精,才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你的神守着形,形就长生。小心你的内,关好你的外,多知就是败。他最后说:我守着这个一,处在这个和里,所以修身一千二百年,形体没有衰过。
第三个故事,云将与鸿蒙。云将东游,经过扶摇树的树枝,碰到鸿蒙。鸿蒙正拍着大腿,雀跃而游。云将问:您是谁?您在做什么?鸿蒙拍着腿跳个不停,只回答:游。云将说:我有话想问。
鸿蒙抬眼看了看,说:吁。云将说:天气不和,地气郁结,六气不调,四时不节,我想合六气的精华来养育众生,该怎么办?鸿蒙一边拍腿一边晃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云将没问成。
过了三年,云将又往东游,在有宗的原野上再碰到鸿蒙,大喜,小步快走过去,说:天没有忘记我吗?天没有忘记我吗?再拜叩首,要听鸿蒙一句话。鸿蒙说:浮游,不知道要找什么;猖狂,不知道要往哪去。云将说:我自以为猖狂,可百姓随着我去的地方走;我是不得已对待百姓,现在却成了百姓追随的样子。愿听一句话。
鸿蒙说:搅乱天的常道,违背物的实情,玄天就不能成。这是治人的过错。又说:你只要处在无为里,物自己就化。丢掉你的形体,吐掉你的聪明,与万物相忘;大同于涬溟,解开心,放掉神,莫然无魂。
万物纷纷,各自回到它的根,各自回到根而不知,浑浑沌沌,终身不离。你要是知道了,就是离开了。不要问它的名,不要窥它的情,物本来就自己生。
云将说,天赐我以德,示我以默。亲身去求,今天才得到。再拜叩首,起身辞行。
篇的最后一段,换了一副口气。篇里说,有土地的人,拥有大物;拥有大物的人,不能把物当物来用。
接着是一串很整齐的句子:低贱而不能不任用的,是物;卑下而不能不依循的,是民;隐微而不能不做的,是事;粗糙而不能不陈列的,是法;遥远而不能不居处的,是义;亲近而不能不推广的,是仁;有节制而不能不积累的,是礼;居中而不能不抬高的,是德;纯一而不能不改变的,是道;神妙而不能不作为的,是天。
收尾处还有一句:「物者莫足为也,而不可不为」(《庄子·在宥》)。
学界一般认为,这一篇不是一口气写成的,前后的口气和用词有明显的差别(〔待核〕)。这一点,后面还要回来。
你一定想起了那盆多肉。《在宥》的开头,看见的正是这件事,而且看得很重。
第一,他看见了:好的治理,也在搅。
「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是不恬也」(说的是尧),这一句,很少有人读到不吃惊。尧是典型的明君,他治下的天下人个个快乐,篇里却说,这也不对。
这一句其实说的是一件很准的事:一个人在被「安排得很快乐」的时候,他的快乐不是他自己的。就像一个孩子,每天被家长安排得满满当当,件件都是为他好,件件也都让他欢喜。
可他的欢喜,是一种被配好的欢喜,里面没有他自己长出来的东西。尧的错处,不在治得坏,而在治得好,好到没有人需要自己去长。
第二,他看见了:赏罚永远不够用。
「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这是一个真正的数学观察。赏罚是一把秤,秤出一个善,就有人来学这个善的样子;秤出一个恶,就有人学着避开这个秤。
奖赏越多,装成善的人越多;刑罚越重,躲刑罚的本事越高。拿再多的奖赏去追,永远追不上,因为追的东西本身在长。
每个做过管理的人都知道这一点。奖金一发,大家琢磨的是怎样拿奖金;制度一立,大家琢磨的是怎样钻制度。
第三,他看见了:工具会变成刑具。
篇里一连串的动词:「斤锯制焉,绳墨杀焉,椎凿决焉」,锯子制人,绳墨杀人,椎凿决人。这几件都是木匠的家伙,本来是用来做东西的,被拿来管人,就成了刑具。
老聃还说,圣知有可能是刑具上的楔子,仁义有可能是枷锁上的卯榫。这是一句极狠的话。它看见的是:同一套器具,用来做家具时叫手艺,用来管人时叫枷锁。
第四,他看见了:人心不是一块可以随手摆弄的泥。
「人心排下而进上」,压下去,它往上冒;升上去,它又被关住。篇里这一大段对人心的描写,写得极生动,是整个外篇里最好的几十个字之一。它让你明白:试图一下子把人心摆到想要的位置,是不会成功的。
所以,在这几个条件里,这一篇完全对:
管得太细,细到对方没有机会自己长;
用奖罚去推一件本来该自己长出来的事;
拿做东西的器具去管人;
以为人心可以一次摆好。
家长,老师,领导,负责带团队的人,都可以拿这一篇照一照自己。照出来的不会好看,可那是真的。
你也许会问:有这么清楚的看见,下面还会有什么毛病?
先把这个问题放一放。我们先看这一篇里,到底摊开了些什么。
现在把《在宥》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不解释,不排序。
一个天子,做了十九年天子,号令通行天下。
一座空同山。山上一个躺着的人,头朝南。
一间专门盖的屋子,地上铺着白茅。
三个月。
一个人用膝盖,跪着往前挪。
一句话:「多知为败」。
一个自称修身一千二百年的人,说自己的形体从来没有衰过。
一个叫云将的,一个叫鸿蒙的。
扶摇树的树枝。有宗的原野。
一个人拍着大腿,雀跃而游,一边跳,一边说「我不知道」。
又一个三年。
「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
尧的大腿上没有肉,小腿上没有毛。
驩兜、三苗、共工,被放到三个遥远的地方。
锯子,绳墨,椎凿。
枷锁上的卯榫。
「桁杨」,一种刑具;「桎梏」,另一种。
儒家和墨家,在刑具之间伸出手臂。
八样东西:明,聪,仁,义,礼,乐,圣,知。有也可,无也可。
一句:「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
一句:「物者莫足为也,而不可不为」。
你看这堆东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篇讲「不治」,里面的数字却特别多。十九年,三个月,三年,一千二百岁,十条整齐的「而不可不」。时间在篇里是被一个一个报出来的。
另一边,是「不」:不治,不知,不问其名,不窥其情。
数字在这一头,「不」在那一头。两头都是满的,没有交叉。
篇里的人,也有一种分布:做事的,都是些有名字的大人物,黄帝,尧,舜,三王,儒墨,曾史桀跖;听教的,也全是有名字的,崔瞿,云将,黄帝。只有「天下人」「民」,始终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一句话。
还有一个细节。
十九年、三个月、三年,这几个数字,篇里都报得很利索,像记账。可是十九年里黄帝做了什么,三个月里他在那间屋子里做了什么,三年里云将在东边的路上遇到了什么,一个字也没有。账上只有总数,没有明细。
另外,鸿蒙的动作也值得看一眼。他拍大腿,雀跃,晃头,一个会跳的人,嘴里说的却是「不知」。身体在动,话在收。到了第二次,话才放开。
先别去解释这些。让它们放在那里。
这一篇里,有一对东西是一起长的。
一边是治。另一边是乱。
老聃讲的那一串历史,其实是一条往下走的线,每一步里,两样东西都在涨。
黄帝开头以仁义撩拨人心;于是尧舜累得没了腿上的肉,来养天下;于是有了治不住的人,尧把他们流放;于是三王时代,下面有桀跖,上面有曾史,儒家墨家同时兴起;于是人和人互相怀疑,互相欺骗,互相指责;于是锯子,绳墨,椎凿都用上了;于是天下大乱。
这一串的每一环,都是一边加了一点治,一边又多出一点乱。你分不出是治生出乱,还是乱要求更多治。篇里也不去分。它只是把它们一起摆出来:治的人越累,乱的人越多。
赏罚也是一对。「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赏的一边在涨,不够的一边也在涨。
还有一对,藏在黄帝的故事里。
黄帝第一次去,什么也没问出来,反而被骂了一顿。第二次去,他丢开了天下,盖了屋子,闲居三个月,跪着用膝盖前行。广成子才坐起来,说「善哉问乎」。两样东西是一起涨的:黄帝低下去多少,广成子肯说的就多多少。
云将和鸿蒙也是这样。云将第一次问,鸿蒙说「吾弗知」;云将第二次再来,鸿蒙说了一大篇。两次之间,隔了三年。三年里发生了什么,篇里只有一句话:云将说,我自以为猖狂,百姓随着我去的地方走,可我是不得已对待百姓,现在竟成了百姓放纵的样子。
这三年里,云将的问题,涨了;鸿蒙肯回答的话,也涨了。
最后还有一对,发生在字句里。
篇里一面说「无视无听」「无劳汝形」,一面把「视」「听」「形」都细细写了一遍:广成子说的那一大段,是要你不看不听的人,一口气讲了下来。一面说「无问其名,无窥其情」,一面把云将与鸿蒙的名字、地点、拍腿的动作、三年的间隔,写了个清清楚楚。
不看不听的话,说得比谁都清楚。
再看一处很小的。篇里说八样东西「存可也,亡可也」,有也行,没有也行。可是同一页纸上,这八样东西被一样一样点了名,每一样配了一句评语。点名的地方越细,「可有可无」的口气越是淡不下去。
这些只是同时发生的事。为什么,先不去说。
这一篇里,有两处互相顶住的地方,两边都是篇里自己的原话。
第一处。
一边是开篇的口号:
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庄子·在宥》)
篇里说得毫不含糊:治天下这件事,不该有。尧治,不好;桀治,更坏;赏罚,不够;仁义,是枷锁。一切的「治」,都是撩拨。
另一边,是篇的最后几行:
匿而不可不为者,事也。(《庄子·在宥》)
物者莫足为也,而不可不为。(《庄子·在宥》)
事,是隐微的,可是不能不做;物,是不值得做的,可是不能不做。这里的「不可不」,一连用了十次。
物不可不任,民不可不因,事不可不为,法不可不陈,义不可不居,仁不可不广,礼不可不积,德不可不高,道不可不易,天不可不为。
十个「不可不」,一个个都是「要做」。前面的文字说,治是撩拨;这里说,物要任,民要因,事要为,法要陈,仁要广,礼要积。前面说仁义是枷锁上的卯榫;这里说仁要推广,义要居处,礼要积累。
两边都是同一篇里的话。
读到这里,一个读者会皱眉:到底是不要仁义,还是要仁义?
篇里没有回答,也不觉得需要回答。它在前面说「不闻治天下」,在后面说「不可不为」,中间没有一个「可是」。
第二处。
一边是广成子的话:
无劳女形,无摇女精。(《庄子·在宥》)
不要劳你的形,不要摇你的精。形,是身体;精,是精神。至道的精神,是不动。
另一边,是同一个广成子,说他自己:「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他在守,在处,在修。他活了一千二百年,是一种极长的、极稳的、每天都在做的功夫。
一个「不劳形」的人,修了一千二百年的身。
而且是谁来听这一席话?是一个做了十九年天子、丢开天下、盖屋铺茅、闲居三月、膝行而前的黄帝。听的人用尽了形,用尽了劳,才得到一个「不要劳形」的答案。
这一处也一样,两边都在篇里,篇里没有说它们怎么相处。
两处都没有被调和,我们也不去调和。
一处是「不治」与「不可不为」顶着;一处是「无劳」与「千二百岁修」顶着。中间那一道缝,现在先让它张着。
把摊开的、绑死的、顶住的放在一起,可以问:这一篇站在什么地方?
它的中心,大概是这样的。
篇里把「性命之情」立成了根。人心本来有一个安稳的样子,只要不去撩拨,它自己会安。治、赏罚、仁义、八样东西,都是后加上去的,都是对这个本来的撩拨。
所以只要不碰,天下自安。「在宥」二字,就是这个根的名字:在,怕它放纵;宥,怕它改变。篇里的每一条评论,都是量一量某样东西离这个根有多远。
这就是它的中心:把不去撩拨的那个本来立成了根,别的东西要从这里领取资格。
那么,在这个中心之下,无处安放的是什么?
是黄帝那十九年、那三个月,是云将那三年。是一个人怎样一步一步熬到肯放手的那一段。
这里请出本书的几个词。本书用三样东西看一件东西的长成:它稳下来的样子,叫形状(记作 S,学名显露);它沿着怎样一条先后相继的路走出来,叫路(记作 D,学名差异序列);它长在怎样一片土上,叫土(记作 E,学名特征纠缠)。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路、改土,叫回写。
用这几个词读老聃那一串历史,最扎手的一句是:「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毕起」。
这一句里有一个顺序:黄帝先放进了仁义这个形状,尧舜在它上面累瘦了,接着出现了治不住的人,接着桀跖曾史儒墨同时冒出来。篇里把这一串都记作「撩拨」的后果。
可是看这串话的结构,它写的恰恰是回写:一个东西立起来,回头改了人心这片土,人心这片土改了,又长出别的东西。如果人心真是一个不被撩拨就永远安稳的本来,它是不会被写出桀跖和曾史来的。能被写出东西,恰好说明人心是一片会被写进东西的土,而不是一个守着不动的根。
篇里自己也说了:人心「其居也,渊而静;其动也,县而天」。它是会动的,而且动得极快。
篇里看见了这个会动的土,看见了写进去的东西怎样长,也看见了写进去的东西又改了土。可是它把这一整串,记在了「撩拨」的账上。它没有再往前走一步:既然人心是会被写进去的,那么「安」也不是一个本来就在的东西,它也是被写进去的,要靠一段路走出来。
黄帝的十九年,云将的三年,正是这段路。篇里写了。篇里没有把它当成道的正面来源,只把它当成「以前做错了」的证据。
所以这一窍,是这样凿出来的:
这一篇教的是不治天下,靠的是黄帝的十九年和云将的三年。
补上本书的三件。
第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前面说了:管得太细,用奖罚推本该自己长的事,拿做东西的器具去管人,以为人心可以一次摆好。这四条下,他完全对。本书要向他学的,正是对「过度的安排」的警觉:一个好意,一旦成了每天的浇水,就是烂根。
第二,反例是谁。
篇外的反例,在内篇。《人间世》里的颜阖,被请去教卫灵公的太子。他去请教蘧伯玉,得到的是一套极细的办法:螳臂当车,养虎的人不敢让虎饱,爱马的人用筐接马粪、用蛤盛马尿。
那里没有一句「不治」,全是怎样治得不伤人、怎样靠近一个危险的学生。内篇的庄子,是在「治」里讲分寸的。
篇内的反例,是上一节摆出来的那十个「不可不」。写这一段的人,其实已经知道,物要任,民要因,事要为,法要陈。他看见了,没有把它放进开篇那句话里去。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
假如能证明,这一篇的作者明确把黄帝的十九年、三个月、云将的三年写成了「道的来源」,不只是写成要抛弃的错路,那么本书这一章的判语要收窄。
现在用这个判语,回头解释这一篇里此前说不通的那几段。
第一处说不通:广成子为什么第一次不说,第二次才说?
如果至道人人都是本来就有的,直接说就好了。可是黄帝第一次去,被骂了一顿,说他「佞人之心」。第二次,他丢开天下,铺好白茅,闲居三月,膝行而进,才得到一句「善哉问乎」。
这三个月,不是摆架子。第一次黄帝问的是:我要取天地之精,我要官阴阳,怎么办?那是一个想「治」的人在问。第二次他问的是:治身怎样才长久?问题已经换了。
让问题换掉的,是十九年的令行天下,是一次次被教训,是三个月的闲居。回落到这里,篇里没说的那件事看得见了:广成子要等的,是一个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的人。
第二处说不通:鸿蒙为什么第一次说「我不知道」?
那不是藏私。第一次云将问的是:「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为之奈何」,还是一个治人的问题。鸿蒙只有一个答案:拍着腿,说不知道。
隔了三年,云将再来。这时候他自己说:「今则民之放也」。他治过了,也败过了,百姓随着他放纵,而他自己也不得已。到了这个时候,鸿蒙才说:「噫!心养!」这个「噫」字是叹词,后面跟着一整套话。
那三年里发生的事,篇里只有一句话。可是三年里发生的,是整个故事里最重的东西。云将不是被教会了不治,他是治到了不治。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每天替浑沌凿一个孔,越帮越坏。
本书接着往下判:在《在宥》这里,浑沌的名字出现在鸿蒙的嘴里(「浑浑沌沌,终身不离」),可到这一步的云将,是先凿了三年,才被允许走到浑沌的门口。篇里自己安排了一条先凿后知的路,只是没有承认它。
第三处说不通:广成子自己为什么要修一千二百年?
一个「抱神以静」的人,需要修这么久?如果静是本来的,为什么要修,为什么要守?这个数字在篇里很响,却没有人追问。回落过来看,它就是一段不能省的路:静是练出来、守出来、一天一天磨出来的,一千二百年,是对「磨」的另一种说法。
第四处,也是最后一处:这一篇的最后一段。
「物者莫足为也,而不可不为」,一直是这一篇最难解的一句。回落到这里,它其实是篇里自己的话:到了尾声,作者终于说出了他一路回避的事:不治天下,是一种极高的要求,而日子里,事还是要做。这句话不是矛盾,是篇里的本来面目露出来了。
这样看,《在宥》不是一篇教人什么都别做的文章。它是一篇记着很多人怎样熬到可以少做的文章,只是它把「熬」的部分,写成了待抛弃的过去。
《在宥》在外篇。刘笑敢的分法里,它大概跨在两支之间:前半偏「无君派」,说的是不要去撩拨,绝圣弃知(这四个字在这里又出现了一次,「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后半偏「黄老派」,讲物、民、事、法的分工(学者对本篇分派有不同意见〔待核〕)。
这是个很清楚的样本:同一篇里,缝在中间变宽了。
它从内篇接走了什么?接走了《应帝王》里的一句话。无名人对天根说:「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内篇里,天下治,是顺物自然的结果,而且是「无容私」,不让自己的小心思掺进去。《在宥》把这个意思放大成了整篇的主题。
它丢了什么?丢了内篇里那些细小的、一步一步的分寸。《应帝王》里有壶子四次示相,列子三年不出,替妻子烧火做饭,喂猪像喂人。
那是一个人怎样用三年走出一条路,而且读者能看见那三年里做的每一件小事。到了《在宥》,三年还在(云将的三年),可三年里做了什么,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个「又三年」。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逍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要一步一步长出来的。本书接着往下判:《在宥》这一层的特点是,长的过程还留着一个数字(三年),长的内容却已经收走。
缝是怎么宽的?内篇的「无为」,是挂在一路极细的功夫上的;到了这一篇,功夫被推到了幕后,台前是口号,后半篇还把无为的权,划给了坐在上面的人,把有为的活,留给了站在下面的人。
篇的结尾那句「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已经预告了下一篇《天道》里黄老那一套。
林小鱼十九岁,大一,刚进学校的辩论队。队里让她带两个新生,一个叫小安,一个叫阿杰。
她很认真。
每次比赛前,她会给他们每人准备一份提纲,写清楚第一分钟说什么,第二分钟说什么,哪里要停,哪里要抬高声音。准备完了,她再每天晚上在群里问:今天练了吗?进度到哪了?有没有哪里卡住?
开头两周,两个人都回得很快。第三周,回复变短了:「练了。」「好的。」「收到。」
第四周,小安的提纲上,所有该停的地方都真的停了,所有该抬高的地方都真的抬高了,一次不差。可是那个停,是死的。
林小鱼心里不对劲。她在宿舍里翻手机,翻到一篇文章,说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别老翻」。她想起自己读过的《逍遥游》,想起「躺平」两个字,心里一动:是不是我管得太多了?
于是她换了一个做法。她把提纲全撤了,群里也不问了,写了一句:「接下来你们自己来,我不管了。」
比赛那天,小安上场,第一分钟就乱了,不知道往哪里讲;阿杰接了几句,更乱。输了。
下场后,休息室里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小安低着头,突然说:
「学姐,我们其实早就想问你一件事。可是你每次都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不好意思问。后来你又什么都不管了,我们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林小鱼愣了一下。
她回宿舍,一个人坐了很久,又翻出了《在宥》,翻到云将与鸿蒙那一段。读了一遍,她忽然明白了点什么:鸿蒙第一次「我不知道」,不是什么都不管,他是在拍腿,在雀跃,在游,他一直在那里,没有走开。云将三年后回来,他还在。
她没有想出一个完整的道理。只是第二天,她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你们这周最想问我的一个问题是什么?一个就行。」
隔了半小时,阿杰回了一个问题,是关于怎么在三十秒里把一个例子讲完。小鱼想了一会儿,没有给答案,只回了一句:「你先说,你现在是怎么讲的?」
两个人,一个晚上,一条消息。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办法,也不保证管用。
可她第一次觉得,放手不是把手收回来,是把手放在一个别人够得着的地方。
两件小事,明天就可以做。
一件是,找一件你一直想「放手」的事,比如孩子的作业,或者下属的某个项目。在放手以前,先写下一行字:这件事,我已经管了多久?三个月,还是三年?写下来,别评价它。放手的人和不管的人,看上去一样,隔着的就是这个数字。
另一件是,下次你忍不住想替别人安排的时候,只问一个问题:「你现在卡在哪?」问完,等他答。他答不出来,也不要马上替他答,多等十秒。
还有一个提醒:如果你发现自己正在对别人说「我不管你了」,先看一眼,这句话是在放手,还是在赌气。两者听上去几乎一样。
不去撩拨,是熬出来的;放手之前,先问问自己那十九年和三年是怎么过的。
开门还是关门?看见了好意也会把人浇烂、赏罚永远追不上,却把「怎样熬到肯放手」那条路,当成了该扔的错路;这一篇教的是不治天下,靠的是黄帝的十九年和云将的三年。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篇里的「安」要黄帝闲居三个月、云将等三年才得到,是凿出来的;写成「本来」,是后来的事。
你身边有没有一个看上去什么都不管的人,其实管了很多年?你自己想「放手」的那件事,你已经管了多久?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晚上。
一家人看电视,屏幕上出来一个演员,脸熟得很,演过好几部戏,你甚至记得他演的那个角色在雪地里追一辆火车。可是名字,死活想不起来。
你开始想。
你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翻:他演过哪一部,同剧的还有谁,他的名字是三个字还是两个字,第一个字是不是姓王。你翻了一圈,什么也没有。你不甘心,又翻第二圈,声音越来越大,嘴里念叨着「就是那个,那个谁」。
身边的人开始帮你。有人拿起手机去搜,输入「雪地追火车的演员」,出来一大串不相干的结果。有人说,你描述一下他的样子,你就用手比划,说是方脸,眉毛很浓,一笑嘴角往左歪。旁边的人一边点头,一边摇头:「不是他吧。」
你用眼睛盯着屏幕看,看了他整整一分钟。你把能想的路都想了,能看的地方都看了,能问的人都问了。
没有。
于是你放弃了。你站起来,去厨房接了一杯水,站在水池边,看着水龙头发呆,想的是明天早上要带什么东西出门。
你注意到了吗,放弃的那一刻,你并没有真的放弃。你只是把手从那个名字上拿开了,眼睛还在水龙头上,脑子里还装着那个雪地、那列火车、那张方脸。东西都还在,只是没有人在逼它。
水杯接满的那一刻,那个名字,自己跳出来了。
清清楚楚,三个字,姓李。
你端着杯子站在那里,有一点哭笑不得。你想了二十分钟没想出来的事,在你最不想它的时候,没来由地送到了你面前。
这件事每个人都遇到过,却很少有人认真想过它。想起一个名字,用的是什么?不是你拼命使出的那些:回忆,盯着看,反复念。这三样你都用了,都没用。最后起作用的,是一件你说不清的事。
再换个角度想。如果有人问你:想不起名字的时候,你该怎么做?你大概会说,别想了,去干点别的。可是你要是从来没看过那部电影,没记住过那张脸,去干点别的,名字也不会来。这个办法只对「你本来就存着」的东西有用。它不是什么也不做,它是在已经做过的事上,让出一点空。
两千多年前,有人把这件事讲成了一个故事,只有七十来个字,主角不是一个演员的名字,而是一颗丢了的珠子。
《天地》是外篇里篇幅很长、内容很杂的一篇。学界一般认为它不是一口气写成的,前后有好几层(〔待核〕)。先把大意按次序走一遍。
开篇的话很大:天地虽然大,它的化育是均匀的;万物虽然多,它们的治理是同一个;人众虽然多,主宰是君。君的根在德,成在天。所以说,上古的君主治天下,是无为,只是一个天德而已。
接着是一串很整齐的话,从上到下排了一个次序:技,兼在事里;事,兼在义里;义,兼在德里;德,兼在道里;道,兼在天里(「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庄子·天地》)。古时候畜养天下的人,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
然后是「夫子」的一段话,说道覆载万物,大得很,君子不可以不刳去自己的心。无为而做,叫天;无为而说,叫德;爱人利物,叫仁;不同而使之同,叫大。这一串定义之后,是一个很安静的人的画像: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贪货财,不近富贵,不为长寿高兴,不为短命悲哀。
再往后,篇里讲了一段宇宙的开头。它说: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到它以生,叫德;未成形的东西有了分,且这样不间断,叫命;留住了动,生出了物,物成了生理,叫形;形体保着神,各有各的仪则,叫性。
性修好了回到德,德到了极处,同于初。这个「初」是虚的,虚了就大。(「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庄子·天地》)
接着是一串小故事。
孔子问老聃:有人治道,像互相放着、辩着,可的就是不可,然的就是不然。辩者说,把「坚」和「白」分开,就像分悬在空中的两样东西。
这样的人,算不算圣人?老聃说,这是替官府跑腿、被技艺捆住、劳形怵心的人。被留住的狗,是因为它有思;猿猴的灵便,是从山林里带来的。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这叫忘己。忘己的人,叫做入于天。
尧去华地游览,华地的守封人祝他长寿、富有、多男孩,尧三次都辞谢了。尧说:多男孩就多忧惧,富有就多事,长寿就多受辱,这三样都不是养德的。守封人说,我本以为你是圣人,现在只是个君子。天生万民,必授之以职。
多男孩而授他们职事,有什么可惧?富了而分给人,有什么多事?圣人像鹌鹑一样住,像雏鸟一样吃,像飞鸟一样行而不留痕迹。
天下有道,就和万物一同昌盛;天下无道,就修德而隐退闲居。千年之后厌了世,就离去而上仙。三种忧患都不会到,这有什么受辱?说完就走了。尧跟着他,说请问,他说:退下吧。
伯成子高的故事也在这里。尧治天下的时候,伯成子高是诸侯;尧让位给舜,舜让位给禹,他辞去诸侯去种田。禹在田野里找到他,问他为什么。
子高说:从前尧治天下,不赏而民劝勉,不罚而民敬畏。现在你赏罚,而民反而不仁了,德从此衰,刑从此立,后世的乱从此开始。说完低头耕田,不再回头。
然后,是这一章标题里的那件事:
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玄珠。(《庄子·天地》)
黄帝到赤水北边游览,登上昆仑山的山丘,向南眺望。回来的时候,他把自己的玄珠丢了。
他派「知」去找,没找到。派「离朱」去找,没找到。派「喫诟」去找,也没找到。最后派了「象罔」,象罔找到了。
黄帝说:「异哉」,象罔竟然可以找到它吗?
故事只有这么多。没有解释,没有后续。
篇里还有几个故事,后面还会提到一个。子贡南游,路过汉阴,看见一位老丈在菜园里挖了地道,通到井里,抱着瓮出来浇水,用力很多而见效很少。
子贡说,有一种机械,一天可以浇一百畦,用力少而见效多,您不想要吗?老丈说,我听我老师说,有机械的人必定有机事,有机事的人必定有机心。机心存在胸中,纯白就不齐备;纯白不齐备,神生就不定;神生不定的,是道所不载的。我不是不知道,是羞于去做。子贡惭愧得说不出话。
后来子贡回鲁国,把这件事告诉了孔子。孔子说,那个人是个假修浑沌氏之术的人,认得一,不认得二;治他的内,不治他的外。(「假修浑沌氏之术者也」,《庄子·天地》)
篇里还有门无鬼、赤张满稽评论尧舜,有谆芒与苑风对话,有孝子不谄媚其亲,有百年之木被砍成祭祀的酒器、青黄彩绘,剩下的断木扔在沟里,两者美丑有别,对失去本性来说却一样。
最后收在一个很短的收尾上,大意是:大惑的人,一生不能解;大愚的人,一生不能灵。
这一篇有几处,看得很准。
第一,他看见了:有些东西,越盯越看不见。
玄珠的故事,只有七十来个字,可它说的是每个人都经历过的事。你拼命想一个名字,越用力越想不起来;你盯着一个错字看,越盯越看不出来;你特别想入睡,反而睡不着。这些事都有一个共同的样子:那个「用力」的动作,本身把你要找的东西,推远了。
篇里选了三种最常用的力气:想(知),看(离朱),问(喫诟)。这三样,几乎就是一个人在找一样东西时,能用上的全部手段。三样都不灵。这个观察,放在今天,可以用在很多地方:你越用力想「放松」,越放松不了;越用力想「有创意」,越没创意。
第二,他看见了:工具会把人身上的某种东西省掉。
汉阴丈人那一段,很多人读了只觉得是在骂机械。其实它看见的更细:用了机械的人,要多出一个念头,一个「怎样用最少的力、得最多的功」的念头,这个念头叫机心。机心一存在胸中,人就不再是「在浇水」,而是「在算浇水」。
你今天的手机,一天里帮你省了无数个脑子里的小功夫:不用记电话,不用认路,不用算账。每省一样,也有一样东西被省掉了:你对周围的感觉。篇里的老丈,看见了这个代价,并且为此感到「羞」。
第三,他看见了:富贵长寿,每一样都有账。
尧的那三句辞谢,是篇里很动人的几行:「多男子则多惧」,儿子多了,担心的事就多;富了,事多;寿长,受辱的机会也多。这是一个活得很清醒的人的账。放在今天,就是你多买一套房子,多出一份心;多一个头衔,多一份应酬;多活十年,多十年的病痛。
守封人的回答也好:每一样东西,都可以接上一个职事,把它分出去。他看见的是:担子之所以重,常常因为只有一个人在扛。
第四,他看见了:赏罚会把本来好好的东西弄坏。
伯成子高那几句:「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尧时候不赏,民自己努力;不罚,民自己敬畏。到了禹,赏罚一立,民反而不仁了。
这一点,和上一章《在宥》看见的是同一件事:外加的赏罚,会把内在的东西挤出去。做过老师的人,对这一点最清楚:你给孩子发糖,孩子读书的目的,就变成了糖。
所以,在这几个条件里,这一篇完全对:
只用一种力气,死磕一件需要换个角度的事;
借工具之便,不知不觉省掉了自己的感觉;
只看到好处,没算过每样好处背后的担子;
用外加的奖罚去推一件本该自己长出来的事。
先看第一种。一个学生背单词背到天亮,第二天考试时反而一个也想不起来;一个销售把话术背得滚瓜烂熟,客户一问偏题就卡住。他们并不缺力气,缺的是换一种用力的方式。篇里把这一点交给了一个故事,没有给任何训练表,这是它克制的地方。
再看第三种。你问一个刚升职的朋友,他会先讲新的职位多风光,几个月后才讲,晚上十点还在回消息。篇里的尧三次说「辞」,一次比一次更像一个过来人的话。
这四种情形,都是很常见的。把这一篇的几个故事记住,比读一本管理学的书还管用。
现在把这一篇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不解释,不排序。
一颗玄珠。是黄帝自己丢的。
赤水的北边。昆仑山的山丘。向南眺望。
四个名字:知,离朱,喫诟,象罔。前三个失败,第四个成功。
「象罔」两个字。象,是形象;罔,是没有。
一个梯子:技,事,义,德,道,天。每一级都「兼」着下面一级。
「泰初有无」。接着是一串:一,德,命,形,性。再回来:性修,反德,同初。
一个自称「虚」的初。
辩者说的「离坚白若县寓」,把一块石头的硬和白,分开挂在空中。
老聃说的「忘己」。
一个尧,三次说「辞」。富,寿,多男子。
一个守封人,像鹌鹑一样住,像雏鸟一样吃。
伯成子高,低头耕田,没有回头。
一个地道,一口井,一只抱着的瓮。
一种叫槔的机械,后重前轻,取水如抽,快得像沸水泛溢。
「机心」,「纯白」。
「假修浑沌氏之术」。
一棵百年的树,被砍成祭祀的酒器,青黄两色涂上去。剩下的一段断木,扔在沟里。
一句:「行而无迹,事而无传」。说的是至德之世的人,走过不留脚印,做过没有人传。
一个麻风病人,半夜生了孩子,急忙拿火来看,唯恐孩子像自己。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有些东西成了一对:
珠子是被丢的,不是被偷的,也不是被藏的,是自己丢的,丢了之后要找。
梯子是一级一级的,有高有低;而故事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往梯子的高处走。
瓮和槔,一个旧,一个新;一个笨,一个巧。
你还可以数一数篇里的动词。找,派,登,望,遗,抱,灌,辞,耕,凿,修。大部分是手和脚的动词,不是脑子的动词。故事越具体,动词越粗。而讲「道」「天」「德」的那些段落,几乎找不到一个手上的动作。
先别问谁对谁错。就这样放着,看一会儿。
你会发现,这一篇里,有一个词出现了两次,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浑沌。一次,是孔子说丈人「假修浑沌氏之术」;一次,在第 14 章《在宥》里,鸿蒙说「浑浑沌沌」。它不再是《应帝王》里被凿死的那个人,而是一门可以「修」的手艺,一门「术」。
一个人的名字,变成了一门术的名字。
这一篇里,有几对东西是一起长的。
第一对:找的人,和找不到。
黄帝派的人,一个比一个厉害。知,是最聪明的;离朱,是视力最好的,传说里的明眼人;喫诟,是最会说话的,能问,能辩,能套。派的顺序也值得看一眼:先想,再看,再问。每多一个人,手段就多一种;每多一种,找不到的事实,就多一分确定。
一直到第四个,才变了。
第二对:梯子越往上,实物越少。
「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从技开始,往上走,每一级都比下一级更宽、更大、更说不清。技,是手上能做的;事,是一件一件要办的;义,是该做不该做;德,是人身上长出来的东西;道,更玄;天,最玄。越往上,能指着看的东西越少,能说的话越多。
这个对子是篇里自己的构造:一边是「高」的名字越报越大,一边是「实」的东西越来越难指。
第三对:用力很多,见功很少。
汉阴丈人「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说的那种机械,「用力甚寡而见功多」。丈人看不起机械,可他自己是在用力很多的地方,见功很少。他的话里没有一句说「我这样很好用」,他只说「羞而不为」。
用力的多少和见功的多少,在这个园子里反着长。
第四对:孔子的震惊,和孔子的评语。
子贡回来,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说,那是假修浑沌氏之术的人。同一件事里,有三层话:丈人的话,子贡的反应,孔子的评语。三层话一个比一个大,而丈人的那一层,是三层里唯一有具体动作的:挖地道,抱着瓮,一趟一趟。
再看一处很小的。篇里讲技的时候,说它是「能有所艺者」,意思是能做出点什么的本事。这本事排在最底下,可是整篇里凡是写得具体的地方,几乎都是它:怎样挖地道,怎样引水,怎样把一棵树做成酒器。
名字报得最高的,是天;肉最厚的,是技。两样一起长,一个在纸面的上头,一个在纸面的下头。
这些只是同时增长的东西。为什么,先不去解释。
这一篇里,有两处互相顶住的地方,两边都是篇里自己的话。
第一处。
一边,是玄珠故事里的三个失败者。知找不到,离朱找不到,喫诟找不到。眼睛尤其被点名:离朱是天下最能看的人,他也看不到。
另一边,是篇里讲「王德之人」的一段:
视乎冥冥,听乎无声。(《庄子·天地》)
冥冥之中,独见晓焉。(《庄子·天地》)
在最暗的地方,看见;在没有声音的地方,听见;在冥冥之中,独自看见天亮。
这里有一个奇怪的地方:一个故事说,眼睛看不到玄珠;另一个段落说,真正的人,能「视」,能「听」,能在最暗处「独见」。眼睛到底有用,还是没有用?
读者很容易说:这是两种不同的看。可是篇里并没有说。它在这一头把眼睛排除在外,在那一头让眼睛成为证据。
第二处。
一边,是丈人自己的话:
有机械者必有机事。(《庄子·天地》)
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庄子·天地》)
用了机械,就有机事,有了机事,就有机心,有了机心,纯白就不备了。丈人为此「羞而不为」。
另一边,是孔子对这位丈人的评语:
假修浑沌氏之术者也。(《庄子·天地》)
识其一,不知其二。(《庄子·天地》)
「假修」,是假装修;「识其一,不知其二」,是只懂一边。孔子接着说:他治他的内,不治他的外。
这一处特别扎手。因为浑沌,本来是最不能修的。《应帝王》里的浑沌,是被凿死的,没有人说它是一门「术」。可在这里,浑沌氏有一门术,这门术可以真修,也可以假修;丈人抱着瓮浇水,是假修。
那么,真修是什么样子的?孔子说,那是「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者」,这样的人,不会被一只瓮吓到。接着孔子又补一句:浑沌氏之术,我和你哪里够得上认识呢。
篇里让孔子说了一大段,最后说「不够认识」。
说得再近一点。你在生活里大概见过这样的人:他教你不要依赖导航,自己却把整个城市的路背得烂熟;他劝你少看手机,自己的手机里存着十年的笔记。
劝人的话和劝人的人,站在两个不同的位置上。读者不必急着指出这是虚伪。这是一个更常见的情形:一个人说出来的,是他刚刚学会放下的那一样;他活着的,是放下之前的那一大片。
两处都不调和。一处里,眼睛既不灵,又灵;一处里,浑沌既不能修,又有术。中间那一道缝,现在先让它张着。
把摊开的、绑死的、顶住的放在一起,可以问:这一篇站在什么地方?
它的中心,大概是这样的。
篇里把「初」立成了根。泰初有无,一,德,命,形,性,一层一层往下走;而人要做的,是「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往上走回去。「初」是虚,虚就大。别的东西,无论是技、事、义,还是德、道,都要从初那里领取存在的资格,而且越靠近初越好。
这就是它的中心:把还没有形的那个初,立成了根。
那么,无处安放的是什么?
是一个东西从没有形,到有了形,到站稳,再回头改变生它的地方,那一段。
这里请出本书的几个词。本书用三样东西看一件东西的长成:它稳下来的样子,叫形状(记作 S,学名显露);它沿着怎样一条先后相继的路走出来,叫路(记作 D,学名差异序列);它长在怎样一片土上,叫土(记作 E,学名特征纠缠)。
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路、改土,叫回写。一个东西,从一锅粥似的什么都在、还没分开,到形状冒头但站不稳(正在成形),再到稳住、认得出、传得下去(定型),是一条光谱,不是一道开关。
用这几个词去读玄珠,最亮的一处,是「象罔」两个字。
象,是形象;罔,是无。象罔,有象又没有象,像又不像,是正在成形的那一个状态。
再回头看前三个失败的人。知,需要一件已经明白了的东西,才能去想;离朱,需要一件已经显出来的东西,才能去看;喫诟,需要一件已经有了名的东西,才能去问。
三个人的本事,都是对付定型了的东西用的。想、看、问,都要对象站稳。而玄珠,是黄帝「遗」下的,不是一个站着不动的对象。它是一个半成形的东西,只有一个半成形的本事,才摸得着。
篇里看见了这一点,而且看得极准:对付半成形的东西,不能用对付定型东西的办法。
可是篇里接下来做的,是把这个看见,收回到「无」里去。象罔得了珠子,黄帝只说一句「异哉」,没有说象罔怎么做到的,也没有说象罔是怎样成为象罔的。这个名字,被当成一个本来就在那里的、不用解释的东西。
象罔也有一段路。他不是一出生就是象罔。他得有一种本事,这种本事不是凭空来的,是一次一次与半成形的东西打交道,磨出来的。篇里写了这个人的名字,没有写这个人的路。
这一窍,是这样凿出来的:
这一篇教的是把知、目、口都丢开,靠的是象罔那一点似有似无的象。
补上本书的三件。
第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前面说了:只用一种力气死磕;借工具省掉了自己的感觉;只算好处不算担子;用外加的赏罚去推本该自己长的事。这四条下,他完全对。本书要向他学的,是对「用对付定型东西的办法,去对付半成形的东西」的警觉。
第二,反例是谁。
篇外的反例,是《达生》里的工匠。痀偻老人粘知了,梓庆削木为鐻,他们用眼,用手,用了几个月,用到忘。眼睛在那里是有用的,不是被丢开的。
篇内的反例,是孔子对丈人的评语。篇里自己就有一个人说:只会「不用机械」的人,是「识其一,不知其二」。这说明写这一篇的人,已经知道,单单把工具丢开不是办法。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
如果能证明,这一篇明确把象罔得珠写成了一个人经过练习和长期接触得来的结果,而不只是写成一个不用解释的名字,那么本书这一章的判语要收窄。
现在用这个判语,回头解释这一篇里此前说不通的几处。
第一处说不通:丈人明明拒绝了机械,孔子为什么说他是「假修」?
按篇的逻辑,丈人看得很清:有机械就有机心。他不用,他守住了纯白。可孔子偏偏说他「假修」,说他「识其一,不知其二」。
回落到这里,才看得见:那只瓮,也是一件工具。它是从更早的人那里传下来的,是有人一代一代把泥烧成瓮、把井凿成井、把地道挖成地道,才有的。
丈人的手里,已经握着一整套凿出来的东西,他只是把线划在了槔的前面,把瓮划在了线的后面。瓮和槔之间,没有一条天然的线,只有一段慢慢变巧的路。
丈人不知道的那个「二」,就是这段路。他把它当成了一条断崖。
这与本书开篇的判词,是一回事:他把凿出来的那一段,记在了浑沌的账上。丈人把瓮记在了「本来」的账上,把槔记在了「机心」的账上,其实两样都是凿。
第二处说不通:为什么至德之世要「行而无迹,事而无传」?
走过去不留脚印,做过去没有人传。这是篇里描写至德之世的一句话,说得好听。可是回头看,篇里这一句,就是被传下来的。有人把它写下来,一代一代抄,一代一代读。而且这一整篇的内容,从技到天的梯子,从泰初到性的链子,全都是「传」。
一个宣称没有传的世界,被一个很长的传,保存了下来。
第三处说不通:为什么「技」在梯子的最底下?
「技兼于事」,技是最低的一级。在这个梯子里,手艺是最没有分量的东西。可是在这个梯子之外,篇里能够写出来的所有具体的东西,丈人的地道,槔的构造,酒器的青黄,都是技。梯子的最底下,反而是整篇最有肉的地方。
这又是本书的总判语:他教的是不凿,他靠的是凿。
第四处,最安静的一处:黄帝自己。
玄珠是谁丢的?是黄帝。他登昆仑,向南眺望,回来就丢了。篇里没说他是怎么丢的,只说「遗其玄珠」。一个最有办法的人,派出了最有办法的三个人,都找不到。最后靠的是一个名字,一个没有写任何经历的名字。
再往下看,就是象罔自己。
象罔得了珠,黄帝说「异哉」。这一声「异」,是整个故事里唯一的评论。他没有问:你怎么做到的?也没有人答。
回落到这里,才看得清:这个故事被留下来,是因为它缺了一段。缺的是象罔那一段。它没有说,象罔是怎样练成了一个不盯着看、也不闭着眼睛的人。这一段,在一个故事里是缺的,在每一个真的找到过什么的人身上,是满的。
《天地》在外篇,是篇幅最长的几篇之一,层次杂(〔待核〕)。刘笑敢的分法里,它多被放在黄老一支(也有学者把部分段落归入别处〔待核〕)。这里只作地图。
它从内篇接走了什么?接走了「浑沌」这个名字,也接走了《应帝王》里的「至人之用心若镜」那一类的静。内篇的庄子,在最后一篇写过一个浑沌,被两个好心的朋友一天凿一窍,七天死了。
它丢掉了什么?丢掉了那个人的死。
在内篇,浑沌是一个人,是一个有死的人;在《天地》,浑沌氏变成了一门「术」,一门可以真修、可以假修、可以被人拿来评判别人的术。一个名字,从一个故事里的角色,变成了一块量别人的尺子。这是谱系上很典型的一步:角色变成了标准。
另一个看得见的差别,是对面。
内篇的庄子,对面站着惠施。《天地》里的丈人,对面是子贡,一个来献巧的人;孔子最后出场,定了一句评语。对面的人很多,却都不是对手:子贡被说得惭愧,孔子被写得谦虚,没有一个能顶回去。
《知北游》里,「知」又要出场,去问无为谓、狂屈、黄帝(第 25 章回来拔这一支旗)。那里的「知」,和这里去找玄珠的「知」,是同一个名字。玄珠的故事,是知的失败的缩写。
还有一个小小的线索,可以当地图上的路标。《天地》里的人物,大多是借来的:孔子,老聃,子贡,尧,禹,黄帝。他们说的话,有的合乎各人的口气,有的明显是后来的人替他们说的。
到了这个层位,借名字说话,已经成了写法的一部分。这不是造假,是学派里的一种惯例。往后的《寓言》篇,会把这种惯例亲口说出来(第 30 章再谈)。
还有一处值得标在地图上。内篇里的静,是壶子那样的静:四次示相,每一次都不一样,要列子看得见变化才算数。到了《天地》,静成了一个字:「虚」「初」「同」。静里的变化被抹平了,只剩下一个终点。
缝是怎么变宽的?内篇里,「无」和「有」互相拉着;到了这一篇,「无」是根,「有」是梯子,从最底下的技,一路排到最上面的天。梯子是排好的,层层有名,而梯子是怎么搭起来的,没人问。
设想有这样一位校对,姓周,四十一岁,在一家出版社做了十年书稿校对。
那天晚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桌上是一本四百页的书稿,明天一早要付印。他已经读到第三百页,眼睛酸得发胀。
校对有一个很怪的毛病:你越是盯着一行字看,越看不出错。字都认得,句子都通,意思也对,眼睛像在冰面上滑,一滑就过去了。老周的师傅教过他:别盯着看,要用「斜眼」。他不太会讲这是什么意思,只会比划:眼睛不要正对着那一行,要像看一件不太要紧的东西。
第三百一十二页,他明明读了两遍。他起身倒了一杯茶,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发呆,想的是明天女儿学校开家长会,要穿哪件衣服。
回到桌前,坐下,视线随便落在那一页,一眼就看到了:「的」字错成了「得」,在第七行靠右的位置。
他把它圈出来,心里没有惊讶。这种事,十年里发生过几百回。
新来的小黄,是上个月入职的大学生。老周把这个「斜眼」的办法教给她,她试了一个晚上,回来说:「没用,我斜着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老周想了想,说:「你才干了一个月。」
他没有再多说。他知道,这个办法不是一个办法,是十年里盯着看了成千上万行字、错过了、被总编骂过、半夜返工过,才攒出来的一种看。那个看,不是不看,也不是盯着看,是一种说不清的、处在二者之间的看。
那天夜里他没有马上回家。他把整本书的错字做了一个小统计:这十年里,他在盯着看的时候漏掉的,大多是最显眼的那一类;用斜眼看到的,往往是最细的那一类。他把这两个数字写在一张废纸上,看了一会儿,又揉掉了。
他喝了一口茶,忽然想到了那个故事:黄帝派人找玄珠,派了知,派了离朱,派了喫诟。三个人都是行家,都找不到。最后派了象罔,找到了。他年轻的时候读到这里,只觉得是一句鸡汤。现在他想:象罔大概就是干了十年之后的那个人。
可是故事里没有说象罔干了几年。
他把校样合上,关灯。出门的时候,他对着空办公室说了一句话,也不知道对谁说的:
「也得先瞪几年眼睛。」
三件小事。
一件是,下次你想不起一个名字、一个词,或者一件放在哪里的东西,试一试:给自己二十分钟,不查,不想,去做一件完全不相干的、手上有动作的小事,比如洗碗,比如叠衣服。看看它会不会自己回来。注意,这个办法对你已经知道很多的东西才灵;你从没学过的东西,它不会送来。
另一件很小:把这一周你「怎么也想不起来、后来忽然想起」的事记下三件,旁边写上你在想起之前,大概做过多少次尝试。三次之后你会发现,送来的那一下,总是站在一堆没用的尝试后面。
还有一件是,想一想你手里有哪一样工具,你一直在说「我不用它」,其实你用的那个替代品,也是一件工具,只是旧一点。把这个「旧」写在纸上,看一看,你到底是在拒绝工具,还是在拒绝一个新的。
找不到的时候,别只加力气;可也别以为什么都不做就会送来,送来的那一下,是你以前花过功夫的地方。
开门还是关门?看见了想、看、问都有各自够不着的地方,却把「半成形的本事是怎样磨出来的」那一扇门,关在了一个名字后面;这一篇教的是把知、目、口都丢开,靠的是象罔那一点似有似无的象。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象罔的本事不是本来就有的,是与半成形的东西打了很多年交道磨出来的;篇里只留下了名字。
你有没有过「放下之后忽然想起」的时刻?在那之前,你为那件事付过多少功夫?
翻开一本菜谱,你大概见过这样的句子:
「盐,适量。」
「油,少许。」
「火候,视情况而定。」
你盯着这几行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火气。适量,是多少?少许,是几克?视情况,是什么情况?你想要的是一个数:三克,十毫升,中火八分钟。作者偏偏什么都不给,好像在说:你自己看着办。
于是你去问妈妈。
妈妈在厨房里炒着菜,头也不回地说:「盐啊,看着放。」
「看着放是多少?」
「就是__差不多。你尝一下,淡了加点,咸了就没办法了。」
你不肯放弃,又问:「那油热到什么程度可以下菜?」
妈妈这回停了一下,把锅从火上端起来,晃了晃:「你看,这个油,边上有一点点纹路了,就可以了。」
你凑过去看。锅里的油,看起来就是一锅油。纹路在哪儿?你什么也没看见。
妈妈笑了:「你多炒几回就知道了。」
这样的对话,很多人都有过。你从小吃妈妈做的菜,一口就知道今天盐放多了还是放少了,可你自己做,永远差那么一点。你照着菜谱一步步来,每一步都对,菜端出来,就是不对劲。
你会想:是不是妈妈藏着什么秘诀不肯说?
不是。她是真的说不出来。她那只手,几十年炒了几万次菜,早已知道多少算「适量」。可这个「知道」,不在嘴上,在手上。你让她用话说出来,她只能说「看着放」,因为再往下说的,是话够不着的地方。
菜谱的作者也不是偷懒。他写「适量」,是因为他知道,你往下追问的那几克,他自己也给不出来。
那么,菜谱到底有没有用?
有人会说:有用,没有菜谱,你连放什么料都不知道。也有人会说:没用,看十本菜谱,你也做不出一锅妈妈的味道。两个说法都有一半对。两千多年前,有人把后一半写进了一个故事,故事里的主角不是厨子,是一个做车轮的老头。
《天道》是一篇长文,讲的大多是「君王该怎么待天下」,最后才落到那个做车轮的人身上。先把大意走一遍。
开篇是一个整齐的句式:天道运行而不积滞,所以万物长成;帝道运行而不积滞,所以天下归附;圣道运行而不积滞,所以海内服从(「天道运而无所积」,《庄子·天道》)。
接着说圣人的静。圣人的静,不是因为觉得静好才静,而是万物都没有什么能够扰乱他的心,所以静。水静下来,就明亮得能照见胡须眉毛,平得合乎准绳,大匠也取它来做标准(「大匠取法焉」,《庄子·天道》)。水静尚且这样明,何况精神。圣人的心,静的时候,是天地的鉴,万物的镜。
然后是一串排列:虚静恬淡寂漠无为,是天地的平,道德的至,所以帝王圣人在这里休息。休息就虚,虚就实,实就合伦理;虚就静,静就动,动就得。静就无为,无为就让做事的人各负其责。
再往下说:明白了这个,面朝南,就是尧作为君主的样子;面朝北,就是舜作为臣子的样子。用它处在上,是帝王天子的德;用它处在下,是玄圣素王的道。用它退居闲游,江海山林的人就服;用它进取而安抚世人,功大名显而天下统一。
跟着是「天乐」。与人和,叫人乐;与天和,叫天乐。篇里让「庄子」出场说了一段话(这是学派弟子转述老师的口气):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他把万物捣碎而不算暴戾,恩泽及于万世而不算仁,比上古更长而不算寿,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算巧,这就叫天乐。
这里有一句要停一下:
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庄子·天道》)
道在雕刻众形,而且不把它算作巧。记住这一句,后面还要回来。
然后进入这一篇的核心:君和臣的分工。帝王的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无为,就能用天下而有余;有为,就被天下所用而不足。所以古人贵无为。
上无为,下也无为,下与上同德,就没有臣了;下有为,上也有为,上与下同道,就没有主了。「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庄子·天道》),这是不可改的道。
又说:古代王天下的人,智慧虽然包得住天地,却不自己去想;口辩虽然雕得出万物,却不自己去说;能力虽然穷尽海内,却不自己去做。天不生产而万物化,地不长养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有功。
再下面是一段本与末的分别:本在上,末在下;要在主,详在臣。三军五兵的运用,是德的末;赏罚利害,五刑的施行,是教的末;礼法度数,形名比详,是治的末;钟鼓的声音,羽旄的容貌,是乐的末;哭泣丧服,隆杀的等级,是哀的末。
这五样末,必须等到精神的运行、心术的发动,才能跟着。末学,古人是有的,不过不是该先的。
跟着是一条清晰的次序。君先臣从,父先子从,兄先弟从,长先少从,男先女从,夫先妇从。尊卑先后,是天地的运行,所以圣人取象。天尊地卑,神明的位置;春夏先,秋冬后,四季的次序。话说到这里,篇里有一句很重:
语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庄子·天道》)
讲道而不按它的次序,就不是它的道。
接着是一串九级的台阶。古代明白大道的人,先明天,其次是道德;道德明了,其次是仁义;仁义明了,其次是分守;分守明了,其次是形名;形名明了,其次是因任;因任明了,其次是原省;原省明了,其次是是非;是非明了,其次是赏罚。
赏罚明了,愚智各处其宜,贵贱各就其位;这样事上,这样畜下,这样治物,这样修身,知谋不用,一定归于天,这叫太平,治的极致。
后面是几段对话。尧问舜:天王怎样用心?舜说:我不欺负无告的人,不抛弃穷民,为死者忧苦,嘉许孩童,哀怜妇人。尧说:好是好,可是还不够大。舜问那怎样?尧说: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像昼夜有常,云行而雨施。舜说:胶胶扰扰啊。您是和天合的,我是和人合的。
孔子想把书藏到周室去。子路出主意,说周室的征藏史里有个叫老聃的,免官归家了,您要藏书,不妨去找他。孔子去见老聃,老聃不答应,孔子于是翻开十二经,向他陈说。老聃听到一半,说:太啰唆,我想听要点。孔子说:要在仁义。老聃问:仁义,是人的本性吗?孔子说:是。老聃问:什么是仁义?孔子说:心里和乐,兼爱无私。
老聃说:兼爱,不迂阔吗?无私,就正是私。你若想让天下人不失去牧养,天地本来就有常,日月本来就有明,星辰本来就有列,禽兽本来就有群,树木本来就有立。
你放德而行,循道而趋,就到了,又何必急急地高举仁义,像敲着鼓去找丢失的孩子(「若击鼓而求亡子焉」)?你这是搅乱人的本性。
还有士成绮的故事。他听说老子是圣人,不惜走远路,走得脚底磨出了茧子也不敢歇,百个宿站赶去求见。见了面,他说:我看你不是圣人。老鼠洞里有多余的菜,你还丢掉妹妹,不仁。生的熟的摆满面前,你还积敛无度。
老子漠然不答。第二天,士成绮又来,说:昨天我讽刺你,今天我心里有点退缩,为什么?老子说:那些巧智神圣的名号,我自以为已经摆脱了。昨天你叫我牛,我就是牛;叫我马,我就是马。
最后一段,是这一章的名场面,也是它的收尾:
世之所贵道者书也。(《庄子·天道》)
世人所看重的道,是书。书不过是语言,语言有它的可贵之处。语言所贵重的,是意,意有所跟随的东西。意所跟随的,不能用语言传达,而世人因为看重语言,就把它传在书里。世人虽然看重,我还是觉得不足以看重,因为他们看重的并不是真正可贵的东西。
看得见的,是形和色;听得见的,是名和声。可悲啊,世人以为形色名声就足够得到那个东西的实情。形色名声果然不足以得到它的实情,那么「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世人又怎么会懂呢。
然后是故事。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削车轮。他放下椎凿,走上堂来,问桓公说:请问您读的是什么话?桓公说:圣人的话。轮扁问:圣人还在吗?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那么您读的,是古人的糟魄罢了(「古人之糟魄已夫」,《庄子·天道》,通行本亦作「糟粕」)。
桓公说:寡人读书,做轮子的怎么能议论。你有说法就算了,没有说法,就是死(「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说:我是以我做的事来看。砍削车轮,慢了,松而不牢;快了,涩而不入。
不慢不快,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嘴说不出来,有数在其中。我不能晓谕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这里接受,所以我活到七十岁,还在砍车轮。古人和那不能传的东西一起死了,那么您读的,是古人的糟魄罢了。
篇到这里就结束了。
先别急着笑这位轮扁。他讲的话,在很多地方,一点毛病都没有。
第一,他看见了:水静了,才能做尺。
「水静犹明,而况精神」,这句话是整篇最稳的一句。木匠用水来取平,是真有的事:一碗静水,水面就是一条水平线,大匠取法于它。可是水一晃,就不能用了。所以所谓的「静」,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是一种让别的东西可以靠着它做准的本事。
这一点放在日子里,你会立刻懂:一个人心里乱的时候,什么也量不准。吵架的时候,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歪的。等到平静下来,才知道自己当时多么偏。篇里把这个小小的经验,一路说到帝王的心,没有一点勉强。
第二,他看见了:当头儿的,不能什么都亲手做。
「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一个管事的人如果事必躬亲,他做的事会成为全部的上限。你见过这样的上司:什么都要过目,什么都要改,结果整个部门,只有他一个人在转,别人都在等他。篇里的这一条,是一条极清醒的管理常识:上面的人把「做」让出去,才有人能「做」。
第三,他看见了:有些东西,用嘴传不了。
这是轮扁的主张,也是这一章的魂。前面菜谱里的那个妈妈,说的就是同一件事。用手积累起来的分寸,不是话能直接搬运的。你把一个木匠的手艺录成一百页书,读书的人也做不出一个榫头。
篇里更厉害的一步,是它说出来了这个「说不出」长什么样:慢了,松而不牢;快了,涩而不入。这是两头的毛病,是两个能说得出来的坏。好在哪里,他说不出来,只能说「在中间」。可是他把两头说得这么清楚,你已经知道好在哪个方向了。
第四,他看见了:照着书读和自己懂,是两回事。
桓公读的是圣人的话,可他并不在圣人所在的位置上。这件事很多人都有切身体会:看过一百篇关于游泳的文章,下了水还是呛。看过管理书,真的带团队,第一个月就慌了。轮扁的话,是对一切「以为读过就懂」的人的当头一棒。
所以,在这几个条件里,这一篇完全对:
读书的人,以为读完就等于会了;
手艺的最后一寸,需要用手去磨,嘴替不了;
当头儿的人,以为自己能代替所有人去做;
心乱的时候,想量准一件事。
只要占了一条,你都可以放心引用轮扁。他不是一个会辩的人,可他站得稳。
可是你要是细读,会发现这篇文章,有一些很古怪的地方。
现在把这一篇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不解释,不排序。
一碗静水,照见胡须眉毛。大匠拿它来取平。
尧面朝南,舜面朝北。
玄圣,素王。
一个「庄子」,说「吾师乎」,说「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
一句:「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
三军五兵,赏罚,礼法度数,钟鼓,哭泣衰绖。五样,都叫「末」。
天尊地卑。春夏先,秋冬后。
一个九级的台阶:天,道德,仁义,分守,形名,因任,原省,是非,赏罚。每一级后面,写着「次之」。
尧问舜。舜说:我不欺负无告的人。尧说:好是好,还不够大。
孔子要把书藏到周室去。他翻出十二经,对一个不答应的人讲。
敲着鼓找丢了的孩子。
一个走了很远的路、脚底磨出茧子的人。他说:你不是圣人。
一句:「世之所贵道者书也」。
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放下了椎和凿。
「圣人在乎?」「已死矣。」
「有说则可,无说则死。」
一个车轮,慢了,松;快了,涩。
「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
一个儿子,不能受之于父。
一个七十岁的人,还在砍车轮。
这堆东西放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不对称。
前面大半篇,是一份长长的说明书:君该怎样,臣该怎样,末该怎样,次序该怎样,每一件都排好了,一级压一级,每一级后面都带一个「次之」。后面的小半篇,是一个老头站在堂下,说话少,动作多,说完了以后,什么也没有再加。
前面的人名,是尧、舜、孔子、老聃,每一个都有大名,有朝代,有排场。后面的人名,是轮扁,一个以「轮」和「扁」为名的手艺人,连姓都没有。
前面是一级一级的台阶,往上走。后面是一个人,往下蹲,蹲在一个车轮旁边。
先别问为什么。就这样放着,看一会儿。
这一篇里,有几对东西是一起长的。
第一对:书里的话,和「说不出」。
整篇文章一路说下来,从天道一直到轮扁,字数在往上涨,每一段都在把「道」往清楚里说。同时,每一段结尾,那个「说不出」也在往上涨。到轮扁这里,它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主张:口不能言,不能喻子,不能传。
文字越多,不可说的东西,越是被指得清楚。你读完整篇,反而比读完之前,更知道那个「说不出」是个什么形状。
第二对:无为,和次序。
君无为,臣有为。这是一对,一个往上抬,一个往下压。篇里不断重复它们,一个比一个说得细:本和末,要和详,先和后。
「无为」这个词在篇里出现得越来越多,同时,规定「谁做什么、先做什么、后做什么」的话,也越来越多。九级的台阶,是这样来的。一边说什么也不要做,一边把做的事排成九步,每步的名字都不同,每步的位置都固定。
第三对:轮扁的年纪,和他的手艺。
「行年七十而老斫轮」,七十岁了,还在砍车轮。他的手艺,随着年岁往上涨;可是他能够传给儿子的,随着年岁往下掉,掉到零。篇里把这两件事放在同一句话里:这个人,越老越会,越会越不能说。
这一点特别值得停一下。手艺在涨,可传性在落,两样同时发生。篇里也没有说,是不是因为手艺涨了,所以不能传。它只是把这两件事摆在了一起。
第四对:桓公的读书,和轮扁的话。
桓公读书,读的是别人的话。轮扁说话,说的是自己的事。桓公的一句威胁,是「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要么有道理,要么去死;轮扁就在这个威胁下,开口说了一大段。他用以证明「口不能言」的,是一段说了几十个字的话。
这些只是同时增长的东西。为什么,先不去解释。
这一篇里,有两处互相顶住的地方,两边都是篇里自己的话。
第一处。
一边,是轮扁的结论:
古人之糟魄已夫。(《庄子·天道》)
书是糟魄,是酒榨过以后剩下的渣。读书的人,读到的是渣。
另一边,是这一篇本身。它是书。而且是一本很用心写的书:开头有分段,中间有次序,每一级用「次之」连着,文字整齐,语气庄重。它还在中间亲口说了一句:
语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庄子·天道》)
讲道,而不按次序讲,就不是道了。
读者会停下来问:那个轮扁说「书是糟魄」,而这篇文章的作者,是在花一个很长的篇幅,一页一页,讲「道有次序」,而且是很严格的次序,天,道德,仁义,分守,形名,因任,原省,是非,赏罚。他自己就在做轮扁说的那件「把道写进书里」的事。
更有意思的是:他还在做这件事的时候,说出了这个糟魄的句子。
篇里没有说这是矛盾。它让轮扁在最后一个故事里出场,说完话,篇就结束了。没有人替这件事道歉,也没有人替它解释。
第二处。
这一处在轮扁自己身上。
一边,是他的主张:
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庄子·天道》)
臣不能以喻臣之子。(《庄子·天道》)
口说不出,传不给儿子。
另一边,是他在同一段话里说出来的东西:「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慢了,松而不牢;快了,涩而不入。这是一段相当准确的话。只要你拿这两句去问一个正在学砍轮子的徒弟,他立刻知道自己应该往哪边走。
一个说「口不能言」的人,说出了一个很能用的、可以指路的东西。
而且,这位老头在被逼着开口的时候,说的是「有数存焉于其间」。「数」这个字,是一个数字,一个比例,一个度。它是存在的。它没有被说出来,可是它被指了出来,指在「其间」,指在慢和快的中间。
这两处,都是篇里自己的话。
一处里,书既是糟魄,又是花了最大力气写成的东西;一处里,轮扁既说不出,又说出了最要紧的两头。
两处都不调和,也不折中。中间那一道缝,现在先让它张着。
把摊开的、绑死的、顶住的放在一起,可以问:这一篇站在什么地方?
它的中心,大概是这样的。
篇里把「意」立成了根。书是语,语的可贵在意,意有所随,而意所随的,是不能用言传的。真正的东西,在那个说不出的地方;所有写下来、说出来的,都是后来的、第二手的、渣。
轮扁那一句「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就是这个根的样子:根在手和心的默契里,不在嘴上,更不在纸上。
这就是它的中心:把说不出的那个意立成了根,别的东西要从那里领取资格。
那么,在这个中心之下,无处安放的是什么?
是轮扁自己那七十年。以及那七十年里,手和心怎样一次又一次地互相改。
这里请出本书的几个词。本书用三样东西看一件东西的长成:它稳下来的样子,叫形状(记作 S,学名显露);它沿着怎样一条先后相继的路走出来,叫路(记作 D,学名差异序列);它长在怎样一片土上,叫土(记作 E,学名特征纠缠)。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路、改土,叫回写。
用这几个词去读轮扁,会有一处突然亮起来。
「得之于手而应于心」这一句,说的是:手得到了,心就回应;心回应了,手再去得到。这正是一个回写:手上的东西,回头改了心里的东西;心里改了,手上又变。一个七十岁的人,手和心之间,已经来回过了几十万次。
他的「数」,是这几十万次里一次一次磨出来的。「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这两句是他走过的路上两头的沟,他在这两条沟之间磨出了一条路。这是路。他每次动手的那块木头、那根辐条、那个孔的大小,是他的土。
所以,轮扁说的「不能喻子」,说的是一个极准的事:这条路,是在他的手上、他的土上长出来的,儿子的手、儿子的土不一样,同一句话落进去,长不出同一个东西。他看见了这个。篇里这一句话,是整个外篇里对「回写」看得最准的一句。
可是篇里把这个看见,收回了。它把这一整条路,记在了「口不能言」的账上,然后得出一个结论:书是糟魄。
「糟魄」的意思,是榨过酒的渣。渣里留着酒的样子,也留着榨的人的手劲。书,是别人走过的路留下来的痕迹。读书的人读到的,当然不是那条路本身;可是他读到的,是一块别人的土。他的手,要在他自己的土上长,这块别人的土,可以让他少走一些沟。
轮扁说的是:书不能代替路。这是对的。篇里往前多说了半步:所以书是渣。这半步,把书从路的旁边,推到了路的外面。
所以这一窍,是这样凿出来的:
这一篇教的是书是糟粕,靠的是轮扁那七十年。
补上本书的三件。
第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前面说了:以为读完就会;最后一寸需要用手磨;当头儿的人以为自己能代替所有人;心乱的时候想量准。这四条下,他完全对。本书要向他学的,是对「以为读过就是走过」的警觉。
第二,反例是谁。
篇内的反例,是这一篇自己的那个九级台阶。写这一段的人,其实已经知道,大道是有次序的,而且这个次序是要写出来、要排出来的。他自己就是靠写,把这个次序传了下来。
篇外的反例,是《养生主》里的庖丁。他对文惠君讲了自己的路:开始看见的是整头牛,三年以后不再看见整头牛,现在是用神遇,不用目视。
他把自己的路说出来了,而且说得有头有尾。同样是手艺人,庖丁说得出,轮扁说不出,这说明「说不出」不是手艺的本性。这一点,第 6 章已经讲过。
荀子对庄子的评语「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在这里也能听到回声:只看见天,人做出来的东西,无处安放。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
如果能证明,这一篇的作者明确把「书、语、读、辩」写成了通向意的正面来源,而不只是写成需要被丢开的渣,那么本书这一章的判语要收窄。
现在用这个判语,回头解释这一篇里此前说不通的那几处。
第一处说不通:轮扁说「口不能言」,为什么偏偏说了这么多?
按篇的逻辑,他不能言。可他在堂上,面对一位拿着死刑威胁他的君主,开口说了两句极清楚的话:慢则松,快则涩。这两句话,句句有用。
回落到这里,才看得清:他不能说的,只是最后那一寸。前面那一大段,他能说,而且说得好。「口不能言」不是什么都说不出,是说到某一个地方就说不下去了。那个地方,叫「有数存焉于其间」。他把话说到那里,停住,指了一下。
这和菜谱里的「适量」是同一个道理。菜谱能告诉你放盐,不能告诉你放多少。可是你读了菜谱,至少知道要放盐,而不是放糖。
第二处说不通:为什么桓公要说「有说则可,无说则死」?
一个国君,对一个做车轮的人,用死来逼他讲道理。这句话读起来像是桓公蛮横。可它的意思是:你说我读的是渣,你得有理由。
轮扁就拿出了他的理由。他的理由,是他七十年的路。
回落到这里,会看到:篇里让轮扁反驳国君的,不是一个概念,是一段年岁。他用的是自己的路,去顶对方读的书。这个顶法本身,就把「路」放在了「书」的前面。篇里自己用了路,来证明书是渣。
第三处说不通:七十岁了,他为什么还在砍车轮?
按常理,一个人七十岁,可以退休,可以让儿子接班。可轮扁说:因为不能传给儿子,所以我七十岁了,还在砍车轮。「行年七十而老斫轮」,是一句很不经意的话。它的意思是:这条路,没有尽头;他走了七十年,还在路上。
一个说「得之于手」的人,到了七十岁,手还在得。如果他的手艺是一个现成的、可以拿出来给人看的东西,他早该交出去了。他还在砍,说明那个东西,是每一天都要重新做出来的。
第四处:为什么排得整整齐齐的次序,也要写进一篇讲「不可言」的文章?
回落到这里,才明白:「语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这句话是整篇里一个很要紧的暗示。作者其实知道,道不是一团,它有先后。先明天,再明道德,再明仁义,一级一级。这是一个人走路的次序,不是一个人想出来的体系。
这是一条被写下来的路。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轮扁那句话,一句话教不会。本书接着往下判:他说的是这一句话教不会,没说一整条路教不会。这一篇的九级次序,正是那条路的缩写,只是它被放在了前半篇,被当成了「君该怎么治天下」,没有被认出来是轮扁那种路的另一副脸。
第五处:「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
这是前面让你记住的那一句。说道在雕刻众形,而且不把它算作巧。
道自己,就是在凿的。篇里说它「刻雕众形」。凿,雕,刻,这些是手艺人的动词,被安在了道的头上。到了轮扁的故事里,这些动词不见了,只剩一句「古人之糟魄」。篇里一头把道写成雕刻者,一头把雕刻出来的东西,写成渣。
本书开篇的总判语,在这里又应验一次:他教的是不凿,他靠的是凿。
《天道》在外篇,是刘笑敢分法里「黄老派」的典型篇章(〔待核〕;这里只作地图)。黄老的口气,在「君无为而臣有为」这一条上最明显:它把无为交给坐在上面的人,把有为留给站在下面的人。
篇里有一个很显眼的细节:「庄子曰:吾师乎」。这里出场的庄子,是一个被弟子引用的老师。写这一篇的人,站在庄子的后面,引用他。这是一个清楚的层位:内篇里,庄周自己活在惠施对面;到了这里,庄子已经成了一句可以引用的话。
它从内篇接走了什么?接走了两样。
一样是《养生主》里的庖丁,那位手艺人。轮扁这位做车轮的人,是他的同行。
一样是《应帝王》里那句「至人之用心若镜」。这里的「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几乎是它的回声。
它丢掉了什么?丢掉了庖丁讲自己的路。
这是一个要点。在内篇,庖丁对文惠君讲的是:我刚开始杀牛的时候,眼里看见的是整头牛;三年以后,不再看见整头牛;现在,官知止而神欲行。他讲得出三个阶段,讲得出怎样一步一步到今天。在这里,同样是手艺人,轮扁只说一句:口不能言,有数存焉。
同行不同口气:一个能讲自己的路,另一个说路不可讲。这是缝变宽的一个很清楚的样本。
内篇的缝很窄,窄到庖丁自己就能把路讲出来,同时又说「依乎天理」。到了这一篇,路被收进了「不可言」,只留下一个「七十年」的数字,路的内容消失了。
而前面那份九级的台阶,把路搬到了君王身上,成了一个人在上面治天下的次序。路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人家。
谭伯七十一岁,退休木匠,一辈子做榫卯,不用一根钉子。
社区老年大学新开了一个木工班,请他每周四晚上去带。班里有九个学员,都是退休的人。其中有位老鲁,原来是会计,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手上最利索的是打算盘。
那天晚上教的是燕尾榫。谭伯把一块松木板夹在台钳上,拿起锯子,示范着锯了一道斜口。
「看到没有?就这样。」
老鲁凑过来,看了半天:「谭师傅,这个斜口,多少度?」
「没量过。」
「那我怎么知道锯多斜?」
「你看着,」谭伯想了想,「差不多就行。」
老鲁皱起眉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差不多」三个字记下来,又在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整个晚上,他一边锯,一边做记录。「慢了,锯条会夹。」「快了,会跑偏。」「手腕别硬。」「眼睛别盯着锯,盯着线。」这些,是谭伯一晚上零零碎碎说出来的话,老鲁统统记了下来。
下课的时候,老鲁把本子递给谭伯看:「谭师傅,我这样记,对吗?」
谭伯把眼镜推到额头上,凑近看了很久。看到「慢了,会夹」,他点点头;看到「手腕别硬」,他又点点头;看到「差不多」后面那个问号,他笑了。
「这个问号,」他说,「是对的。」
他把笔拿过来,在问号后面写了两个字:「多练」。然后又划掉,改成:「多锯一百次。」
老鲁不太满意:「这不还是没说清吗?」
谭伯收拾工具,不急着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做了五十年,也说不清。我老师傅教我的时候,也说不清。可是你那个本子,」他指指那一页,「我老师傅要是看到,会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那一页上,」谭伯关灯的手停了一下,「每一条,都是你自己的手,今晚才知道的。写下来,下次你的手拿到本子,就不用从头再撞一遍了。」
老鲁愣了愣,把本子合上,揣进口袋。
走出教室,夜里有一点风。谭伯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本这样的本子,后来搬家丢了。他当时很可惜,现在想,丢了也行。那些话,早都长在手上了。
他没有跟老鲁说,那个本子,其实也是一种书。
两件小事。
一件是,选一件你自己很熟的小事,比如煮粥的水量,煎蛋的火候,或者给孩子讲一道题。照着轮扁的句式,写三行:「太快,会__」「太慢,会__」「中间,我也说不清,但我知道__」第三行写不下去也没关系,写到哪算哪。
然后,拿给一个不会的人,让他试一次,看看那三行字,能带他走多远。
另一件是,下次你读一本告诉你「怎么做」的书,读完一章,就放下书,去做一次。做完以后,再翻回去,看哪一句,现在才读懂。
书不能代替路,可是书是别人走过的路留下的土;读完就动手,让这块土,在你自己的手上长一次。
开门还是关门?看见了分寸要用手磨、话传不了路,却把「别人的路留下的字,也是一块土」这扇门,关在了「糟魄」两个字后面;这一篇教的是书是糟粕,靠的是轮扁那七十年。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轮扁的「数」不是本来就有的,是七十年一次一次砍出来的;篇里却叫它「口不能言」。
你身上有没有一件事,是你做得很好、却一句话也教不会别人的?如果现在要你写一页纸给一个新手,你会写下哪三行?
你大概有过这样的经历。
奶奶留下一本手抄的菜谱,纸页发黄,字是蘸水笔写的。你翻到红烧肉那一页,上面写着:「肉切块,焯水,盐少许,糖少许,火候到了即起锅。」
你照着做。肉焯了,盐放了,火也一直盯着。端上桌,一家人尝了一口,没人说不好,也没人说好。过了一会儿,有人轻轻说了一句:「味道不太对。」
不对在哪儿?你说不上来。
你去问还在世的姑姑。姑姑看了一眼菜谱,笑了:「那是你奶奶写给她自己看的,少许是多少,只有她自己知道。」
后来你站在姑姑旁边,看她做了一回。她没称过盐,也没看过表。锅里的肉皮刚一变色,她手腕一抖,糖就下去了。你问她怎么知道是这会儿,她想了想,说:「就是……到了。」
菜谱上有「到了」两个字。可「到了」是什么样子,菜谱里没有,姑姑也讲不出。
这里有一个很小的事实:菜谱是做完以后写下来的。它记的是一道菜留下的痕迹,不记那双手是怎么来的。奶奶的手,是几十年里烧糊过的锅、咸过的汤、被家里人嫌过的饭菜,一回一回磨出来的。
《庄子·天运》里有一句话,说的正是这件事。书里的老聃对孔子说,大意是:六经是先王留下的脚印,可脚印不是那只脚。原话是「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庄子·天运》)。
这句话对极了。菜谱不是手,规程不是医生,成功学不是成功。
可是这一章要问的,是这句话之后的那一问:脚印是脚踩出来的,那只脚呢?它是生下来就在那里,还是也走出来的?
《天运》很长,是一串故事连起来的。读它像走一条夜路,路上不断有人拿着灯出来,说几句话,又退回黑里。本书按顺序一个一个讲。
第一段,是一连串的问题。天在转吗?地是不动的吗?太阳和月亮,是在争一个位置吗?谁在主张这些,谁在拉着纲绳?谁闲着没事,把它们推着走(「孰居无事推而行是」(《庄子·天运》))?是有一个机关,逼得它们不得不如此?还是它们转起来,就停不下来了?云变成雨,还是雨变成云?风从北方起,一西一东,是谁在上头吹?
问了一大串,一个字的答案也没有。紧接着,一个叫巫咸祒的人出来说话。他的回答只有一句,大意是: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着它就天下太平,逆着它就有凶险。
满篇的天问,换来一条现成的规矩。读到这里,你可以先把这个落差记着,后面还要回来。
第二段,商国的太宰荡,问庄子什么是仁。庄子答:「虎狼,仁也。」荡不明白。庄子说,虎狼父子之间也相亲,怎么不算仁?荡再问,那最高的仁是什么样?庄子说「至仁无亲」,最高的仁,不偏亲谁。接下来是一架梯子:用敬心尽孝容易,用爱心尽孝难;用爱心尽孝容易,忘了亲人难;忘了亲人容易,让亲人忘了你难;一级一级往上,最后是让天下人都忘了你。
仁在这里被写成一架梯子,每一级都比上一级难。
第三段,北门成问黄帝,那场《咸池》的乐是怎么回事。北门成说,他在洞庭的野外听了,头一遍害怕,第二遍松懈,第三遍糊涂,整个人荡荡默默,找不到自己了。黄帝说,那乐是依着人事、天理、礼义、大清一层层奏的,四季轮着起,万物跟着长,最后一遍你听不懂,是因为它到了你的知识够不着的地方;可就是在这个够不着的地方,道才能装上你,和你一道走。
三遍听下来,人是被乐一步一步带过去的。
第四段,孔子要往西去卫国。颜渊问鲁国的乐官师金:老师这一趟,你看怎么样?师金叹气,说可惜,你的老师要倒霉了。
他讲了几个比方。第一个是刍狗,祭祀用的草扎的狗。没用之前,装在竹箱里,盖着绣花的巾,主祭的人斋戒了才抬着它;用完了,路人踩它的头和背,打柴的人捡去烧火。你要是把用过的刍狗捡回来,再装进箱子盖上绣巾,守着它睡在旁边,那不做噩梦才怪。如今你的老师,捡的就是先王用过的刍狗,带着一群弟子睡在旁边。所以在宋国被砍了树,在卫国被抹了脚印,在商周穷困,在陈蔡之间七天没生火——那都是做的噩梦。
第二个比方是船和车:水上走,没有比船更好的;陆上走,没有比车更好的;你非要把船推到陆地上去,一辈子走不出几步。
第三个是桔槔,井上打水的那根杠杆。「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庄子·天运》),它是被人牵着动的,不是去牵人,所以怎么俯仰都不得罪人。
第四个是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像柤、梨、橘、柚,味道各不相同,可都合口。
第五个是猴子。给猿猴穿上周公的衣服,它一定咬、扯、撕,撕光了才舒坦。
最后是西施。西施心口疼,皱着眉头走过乡里,同乡的丑女看见了,觉得美,回去也捧着心皱着眉头走。富人看见,紧闭大门不出;穷人看见,带着妻儿躲走。她只知道皱眉好看,却不知道皱眉为什么好看(「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庄子·天运》))。
第五段,孔子见老聃。孔子五十一岁了,还没听说过道,就往南去沛地见老聃。老聃一见他就问:你是北方的贤者,得道了吗?孔子说没有。老聃问你去哪里找的?孔子说,我在度数里找了五年,没找到。又去哪里找?在阴阳里找了十二年,也没找到。
老聃说,对。如果道可以拿来献,人人都献给国君了;可以拿来进,人人都进给父母了;可以告诉别人,人人都告诉兄弟了;可以送给别人,人人都送给子孙了。不能,没有别的原因:心里没有主,道就停不住;外面没有正,道就走不通。
他又说,仁义不过是先王的「蘧庐」,一个旅店,住一宿可以,久住不行。孔子去讲仁义,老聃说,这像簸糠迷了眼,天地四方都易了位;一群蚊子叮着,一整夜睡不着。
孔子回去三天不说话。弟子问他见了老聃有什么可劝的,他说:我今天才看见龙。龙合起来是一个整体,散开是文采,乘着云气,养在阴阳里。我嘴张开合不上,还劝他什么。
子贡不信,借了孔子的名声去见老聃。老聃坐在堂上,慢悠悠地说:我年岁已经运转过去了,你要拿什么来劝我?子贡说起三皇五帝治天下的不同,老聃当头就浇了冷水。他说黄帝使民心一,尧使民心亲,舜使民心竞,禹使民心变,到后来天下大骇,儒墨都起来了。名义上是治,乱得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三皇的聪明,上违日月之明,下悖山川之精,中间毁坏了四时的运行,还自以为是圣人,不羞耻吗?子贡局促得站不稳。
第六段,是全篇最著名的一段。孔子对老聃说:我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很久了,也懂得它的缘故了;拿它去见了七十二位国君,讲先王之道,明周公召公的事迹,没有一个人用我。真难啊,是人难说服,还是道难讲明?
老聃说,你没有遇上治世的国君,是你的幸运。六经是先王的陈迹,哪里是那只留下脚印的脚(「岂其所以迹哉」(《庄子·天运》))。你现在说的,还是脚印。脚印是鞋踩出来的,脚印哪里是鞋呢?
他又说,白鶂鸟两只对视,眼珠不用转动,就怀上了;虫子雄的在上风叫,雌的在下风应,也就生了。各类自有雌雄,所以风一吹就化。性不可改,命不可变,时不可停,道不可堵。
孔子这回闭门不出,三个月。再来见老聃,说:我懂了。乌鹊孵卵,鱼吐沫相濡,细腰蜂化育别的虫,弟弟生下来,哥哥就哭。我很久没有和变化一道做人了,不和变化一道做人,怎么去化别人?老聃说:可以了,你懂了。
全篇到这里收住。
把话说在前面:《天运》里这几个故事,每一个都说对了一件事。
第一件,是「推舟于陆」。船是水上的东西,车是陆上的东西。你把周公的做法搬到今天,把鲁国行得通的做法搬去卫国,就是把船推到陆地上。劳而无功,这四个字用得很准。
你大概见过这样的人。他读了一本书,书里写某位大企业家如何管人,他就把那一套原样搬到一家十个人的小公司里。会开得更多了,表格更多了,人走得更快了。他不是不努力,他是在推一艘船。
第二件,是桔槔。桔槔不去牵人,是被人牵着;可它被牵的方式很讲究,一俯一仰,都落在人给的力上。这个比方里有一种很高的手艺:不抵抗,也不僵硬,应着手上的力走。你要是做过客服,带过孩子,陪过一位脾气大的老人,就知道这有多难。
第三件,是西施的皱眉。这是《天运》里最深的一句。只学会皱眉的人,皱得再像,也不是心口疼。模仿一个动作,可以很快;可那个动作背后的东西,学不来。「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这话放到今天,说的就是网上那些一模一样的「爆款」:套路学得熟,却不知道当初那个人为什么要那样做。
第四件,是刍狗。礼是有时间的。祭祀那一天,刍狗是神圣的;祭完了,它就是柴火。礼不是不好,是礼有它的季节。很多家里有这样的事:过年那一套规矩,在老人在的时候是活的,老人走后,原样照搬,就成了给谁看的表演。
第五件,是老聃那句「蘧庐」:仁义是旅店,住一宿可以,久住不行。这话在一个条件下,是完全成立的:当有人把「我守着规矩」当作自己的全部,当规矩成了他不用再想的理由。这样的人,你我身边不少。他说「按规定办」,是因为他一旦不按规定,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还有一处,值得单独说一句:这一篇对孔子是公道的。
《天运》里的孔子,没有被写成一个迂腐的老头。他五十一岁,承认「未得也」(《庄子·天运》),五年、十二年,一路报出自己试过的地方,不遮掩。老聃说「对」,没有嘲笑他。他看见龙,嘴张着合不上,一个字也没有强辩。他最后回来,说「丘不与化为人」,是在自己身上挑了毛病。
读《庄子》的人往往记着「儒家被骂」。可在这一篇里,最让人敬重的那一个人,其实是孔子。
所以这一节要把话说满:在强把别处的做法搬来、把用过的东西当活的守着、把动作学得像而不知动作的来历这三种情形里,这一篇完全对。你今天如果还在用别人的脚印当自己的脚,这一篇的话,每一句都落在你身上。
先不解释。把《天运》里最不搭界的几样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一只草扎的狗。祭祀之前,装在竹箱里,盖着绣巾。祭祀以后,被人踩着头背,被人捡去烧火。
一根井边的杠杆。一头挂着石头,一头挂着桶。人拉它,它低下去;人一松,它又翘起来。
一个心口疼的美女,走在街上。有人看了说美,有人看了关上门。
一只被穿上周公衣服的猴子。它撕,咬,扯,撕光了才安静。
一盘果子:柤、梨、橘、柚,酸甜各异,都入口。
一条干涸的河床上,几条鱼相互吐着沫,润着对方。
两只白鶂,隔着空地,眼珠不转,互相看着。
一只乌鸦,一只喜鹊,在孵蛋。一条鱼在水边吐着泡沫。一只细腰的蜂,带着别的虫的幼体回巢。一个新生的弟弟,哥哥在旁边哭。
一支乐曲,奏了三遍。第一遍让人害怕,第二遍让人松懈,第三遍让人糊涂。
一个人,五十一岁,跟另一个人说:「我找了五年,没找到。」又说:「我找了十二年,没找到。」
一个人,拿着六经,见过七十二位国君,没有一位用他。
一个人,被围在陈蔡之间,七天没生火。
还有一个问题,悬在整篇文章的头上:天在转,是谁推着它转?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没有一件是另一件的解释。草狗不是乐曲的比方,杠杆不是猴子的比方,皱眉的美人也不是鱼的比方。它们只是并排躺在桌上。
你可以先看一会儿,不要急着把它们串成一条线。
这一节只摆一件事:有两样东西,在孔子身上一起长,拆开了谁也立不住。
一样是他的失败。五年,在度数里;十二年,在阴阳里;七十二位国君,没一个用他;围在陈蔡之间,七天没生火,师金说,那是死生相邻的一场梦。这些,是书里写得最清楚的东西,一笔一笔,有数字,有地点。
另一样是他的眼睛。他见了老聃,三天不说话,然后对弟子说:「我今天才看见龙。」这一句话,只有一个已经在门外站了很多年的人才说得出来。换一个没走过那十七年的人,站在老聃面前,看见的是一个坐在堂上的老头,倨傲地说「予年运而往矣」。子贡就是这样。子贡看到的,是一个说话难听的老人,他还要去争三皇五帝。
这两样东西,写在同一篇里,写在同一个人身上。书里没有说「因为他走了十七年,所以他认得出龙」。书里也没有说「他认得出龙,和那十七年没有关系」。它只是把两样摆在一起:一边是一年一年的「未得」,一边是一句「吾乃今于是乎见龙」。
还有一处,也是绑着的。
老聃一开口,就说:道不可献,不可进,不可告,不可与。听上去,是一句彻底的话:道没法传。可是紧接着,他对孔子讲了一大篇——蘧庐,簸糠,鹄不日浴而白,泉涸鱼相濡——又对子贡讲了一大篇三皇五帝。一个说道没法传的人,一直在传。传的人,和说「没法传」的人,是同一个人。
这里不用问「哪个是真的」。只需要看到:说「没法传」的话,是通过一句一句传出去的;孔子从那些话里,走进了三个月的门。
还有一处,更小一点。
孔子回去,闭门不出,三个月。三个月以后,他拿出来的,是一串他看见的东西:乌鹊孵卵,鱼吐沫,细腰蜂,弟弟出生哥哥哭。这些都不是六经里的东西。这是他在三个月里,自己看出来的。老聃只回了一句:「可,丘得之矣。」
他得到的,是一串小东西。
现在把两处并在一起。两处都是本篇原文,都是老聃说话的地方,也都是整个故事的收尾。不调和,不折中,就让它们顶着。
第一处,老聃对孔子说的最后一段话:「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庄子·天运》)
性不能改,命不能变,时不能停,道不能堵。四个「不可」,一句一个,斩钉截铁。
第二处,是孔子三个月后回来说的话:「久矣夫,丘不与化为人。」(《庄子·天运》)意思是,我很久很久没有和变化一道做人了。然后他说:不和变化一道做人,怎么去化别人?
老聃回答:可,你得到了。
把两句并排放着。
如果性不可易,命不可变,那孔子这三个月里,改了什么?他进去的时候,是一个「不与化为人」的人,出来的时候,是一个「与化为人」的人。这是不是「易」?如果是,「性不可易」说的是谁?如果不是,老聃为什么要说「可」?
有人会说,孔子改的不是性,是他的看法;他不过是找回了本来的性。这种说法可以读,也读得通。可是请注意,《天运》自己没有这样说。它只写了:他闭门三个月,出来时带着一串东西,老聃说「可」。
再并排放第二组。
老聃说,六经是先王的陈迹,是脚印,不是那只脚。这个话,是在教孔子:别踩脚印,去找那只脚。
可是同一个老聃,紧接着就说:「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庄子·天运》)你现在说的话,也是脚印。
他自己说的话呢?他刚才讲的蘧庐、簸糠、鱼相濡,也是话,也是印在孔子耳朵里的东西。这些话,是脚印,还是那只脚?
书里没有回答。老聃只是接着说下去。
还有第三组,更远一点,在整篇的头和尾之间。
头上,是一串对天的问:谁推着它转?有没有一个机关?是不是它自己停不下来?问得没有底。
尾上,是孔子的一句收:「丘不与化为人」。他在三个月里,看着乌鹊、鱼、细腰蜂,看出了「化」。
头上是问,没有答案。尾上是答,却是一串小事。这两头,并没有接上。天是谁推的,到最后也没有说。可孔子在三个月里,从小事里,得到了「可」。
三组并在一起,你会觉得,这一篇有一个地方不对劲,却又指不出具体哪一行。它一边说脚印不是脚,一边把整个故事建在一个人用十七年走出脚印的路上。它一边说性命不可变,一边让一个五十一岁的人,在三个月里,变成另一种人。
两边都是它自己的话。它没有想要把它们捏在一起。
到这里,才轮得到换一副眼镜。
本书一路用七个词:形状、路、土、回写、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其中前三个,对上 SDE 的三个字母:形状是显露(S),路是差异序列(D),土是特征纠缠(E)。上面几节里摆出来的东西,到这里才有地方放。
先看每一个字母,是从哪一处张力里放出来的。
路(D),是从孔子的十七年里放出来的。五年、十二年、七十二君,一步一步,有先后,有修正,有走错。一个五十一岁的人,说「未得也」,这一句话后面站着一整条路。如果没有这条路,老聃那一句「对」,就没有人去接。
土(E),是从「推舟于陆」里放出来的。船放在水里是船,放在陆地上就是一块木头。水和陆,就是土。同一样东西,落在不同的土里,长出的不是同一回事。《天运》看见了这一点,而且看得很准:周公的衣服,穿在猴子身上,猴子要撕。
回写,是从「性不可易」和「丘不与化为人」的顶撞里放出来的。孔子三个月前后判若两人,而老聃说「可」。这说明有一种东西,在一个人身上走了一段路以后,回过头来,把这个人的眼睛、手、看法,一并改了。这就是回写。它在书里发生了,书里却没有给它一个名字。
形状(S),是从「龙」里放出来的。孔子说,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形状是长出来的样子,不是一开始就有的。他认出龙,也是形状在他眼里成了形。
这四样,没有一样是先拿格子套上去的,都是从这一篇自己的两处互相顶住的地方放出来的。
现在可以问那一句了:这一篇的中心是什么?缺的是什么?
中心:这一篇把「所以迹」立为根基。所以迹,就是那只留下脚印的脚,那个「本来」,那个不可以被言说、不可以被传授、只可以「化」的东西。六经、礼义、法度、仁义,所有可以写下来的东西,都从它那里领取存在的资格,所以它们只配被说成脚印,被说成刍狗,被说成蘧庐。
缺乏:那只脚是怎样长成的——这一段,在这个中心里没有地方放。
孔子的五年和十二年,是脚在地上磨出来的茧。三个月里看乌鹊鱼蜂,是眼睛在改。老聃说「可」的那一刻,那只脚已经不是五十一岁那一天的脚了。可是整篇文章,只让脚印被丢弃,让脚被赞美,让「脚怎样成为脚」悄悄躲到幕后。
本书这一章的判语,是:
这一篇教的是不守脚印,它靠的是孔子那十七年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脚。
这句话,要在三个条件下才算站得住。
第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前面已经说了:强把别处的做法搬来,把用过的东西当活的守着,把动作学得像而不知来历。这三种情形里,《天运》完全对。如果你的问题是「我怎样才能不再照抄」,它的每一句都是药。
第二,反例是谁。第一个反例,就是《天运》里的孔子。他一个人身上,同时站着「脚印」和「脚」:他有六经,也有十七年。第二个反例,是后面《达生》里的那些工匠,他们自己就在讲练,讲了一整篇(第 22 章细读)。第三个反例,是荀子。荀子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那是从对面看见了同一道缝:只看见天,没有看见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那一段。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如果能够证明,《天运》明确把「练」——度数五年、阴阳十二年,以及三个月的观察——写成道的正面来源,而不只是写成要被忘掉的梯子,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词就要收窄。
说句公道话:这一条,在《天运》里并不容易判。孔子那三个月,既可以读成「他在练」,也可以读成「他忘掉了六经」。本书选前一种读法,理由是:文中写到他出来时,手里拿着的,是一串看来的小东西,而不是一团空。这一读法,仍待验。
判语放在手里,回头看《天运》里,此前读不通的那一段。
这一段是:老聃对孔子,和对子贡,为什么两样?
孔子来的时候,一身问题。五十一岁,六经,七十二君,没有一个用他。老聃问他「子恶乎求之哉」,一步一步问:去哪找的?找了多久?孔子答得老老实实。老聃说「然」,听上去像一个老师在认可一个学生。后来,孔子三个月,回来,老聃说「可」。
子贡来的时候,也是一身问题。他是借孔子的名声来的;他开口就说三皇五帝,尧授舜,舜授禹,禹用力汤用兵,文王顺纣,武王逆纣。条条有数。老聃当头给了一顿骂:你们那些圣人,名叫治,乱得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你们自以为是圣人,不羞耻吗?子贡蹴蹵然立不安。
两个人,都是孔门中人,都拿着先王的东西。为什么一个被说「对」,一个被骂得站不稳?
不用硬解释,用判语看:孔子带来的,是脚。他手里拿着六经,可他是带着十七年的脚来的。老聃问他得道没有,他说没有,接着问的不是他知道什么,而是「子恶乎求之哉」,去哪找过,就是在问他的脚。他回答的,是脚的履历。
子贡带来的,是脚印。他拿着一串三皇五帝的名字,一桩一桩的事迹,是别人留下的东西,而且是借来的名声、借来的话。老聃对脚印,不留情面。
同一个老聃,同一篇文章,对同样的东西,给出两种反应。如果「脚印不值钱」是这一篇的全部意思,老聃对孔子就不该有半句「对」。可他对孔子有,对子贡没有。这是因为,这一篇在写出「脚印不是脚」的同时,悄悄地认了另一件事:有的人,值得被认出来,是因为他走过。
再看第二个此前说不通的地方:为什么孔子能看见龙,而老聃从头到尾不告诉他龙是什么?
因为龙,是不能告诉的。老聃只给了孔子一个问题(你去哪找过),然后等他自己去看。孔子三个月,从乌鹊鱼蜂里,一个一个看到了「化」。如果龙可以告诉,那么老聃那番「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的话就是假话;而恰恰因为龙只能这样被看见——被一双走了十七年再看三个月的眼睛——所以老聃只能这样教。
这一篇的教法,是对判语的最好证明:它一边说「不守脚印」,一边用整篇文章把一个人的脚走给你看。
再往下一步:这一篇里被老聃骂的,是三皇五帝的「治」;被孔子认下的,是自己的「未得」。一边是别人留下的功业,一边是自己走过的路。老聃对两者的态度,一冷一热,这是整篇最诚实的一处。你可以把它当作一个小小的标尺:以后读到任何一个说「不要守着旧东西」的人,先看看他对谁冷、对谁热。他冷的,常常是别人的成绩单;他热的,常常是自己走过的路。
《天运》在外篇,属于十五篇之一。三十三篇不是一个人写的,外篇出自庄周之后百余年的门人后学。这一篇,学界通常把它放在黄老一路,或者放在黄老与述庄之间〔待核:刘笑敢《庄子哲学及其演变》的分法,本书只作地图,不作判决〕。
它从内篇那里,接走了几样东西。
接走的第一样,是孔子。内篇里的孔子,常常是被借来说话的:《人间世》里教颜回心斋,《大宗师》里自称「丘也请从而后也」。《天运》把这个孔子接了过来,让他去见老聃。第二样,是「化」。内篇里的「物化」,在这里被写成了「与化为人」。第三样,是老聃:《养生主》里老聃死了,秦失三号而出,这里老聃活了,坐在堂上说话。
丢掉的一半,是惠施。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庄子身边那位会辩论的人不在了,话就没了对手,本书接着往下判:不在场的对手,在谱系里一层一层地少,缝也就一层一层地宽。
内篇里的庄周,是活在惠施对面的人。他的每一句话,都是被一个活生生的对手顶着、逼着长出来的。《天运》里没有这样的对手。孔子是个恭敬的听者,子贡是个挨骂的听者,没有人站在老聃对面说「不」。书里的老聃,一个人,说了一整篇。
所以这一篇里的缝,比内篇宽了。内篇里「不凿」和「凿」是并排的,一句话里就能听见两边;到了《天运》,「迹」和「所以迹」被拉成了两个东西,一个要丢,一个要追。后来郭象注《庄子》,抓住的正是这一对:他在注里说「所以迹者,真性也」(第 40 章细读)。
再说一层。《天运》在这里没有把孔子的东西全部扔掉。老聃问的是「去哪找过」,不是「你读过什么」。他认的是找的人,不是找的地方。这一点,后来读《庄子》的人容易漏过去:他骂的是守着脚印不动的人,对一个走了很多年、还肯回头承认「未得」的人,他留了一句「对」。
还要说一句公道话:这一篇讲「化」,讲得并不轻巧。它说的不是随风倒,是应着时势变;舟和车各有各的用处,桔槔有桔槔的分寸。一个人要能这样应,手上先得有舟,也得有车。只有一艘船的人,遇到陆地,只能停下来。
还有一处小事,值得顺手记下:全篇只有一次,庄子本人露面——商太宰荡问仁的那一段。别的地方,是孔子、老聃、黄帝、师金。庄周不在场。
谭敏是社区医院的护士长,四十六岁。夜班,凌晨两点,输液室只剩两张床有人。
实习的小严站在换药车旁边,手里捏着一份规程,是医院统一印的,一页纸,写着步骤一到步骤八。她小声问:「谭老师,规程上没写,这个情况怎么办?」
谭敏没有马上答。
她办公室抽屉里,有一本更旧的小本子,是她刚当护士那年,带她的老护士长给她的。每一页边上,都有她自己用铅笔写的小字:「这一步,别急。」「左手先放这里。」「他说疼,不一定是这儿。」
她从来没有把这本子拿给别人看过。
那一晚,她只对小严说了一句话:「规程是别人踩出来的路,你别照着踩。」
小严点点头,可明显没听懂。
谭敏想了想,换了一句:「你先站在旁边,看我做三次。第一次看手,第二次看病人的脸,第三次看我什么时候停。」
三次以后,小严自己做了一回。手有点抖,可是做完了。谭敏看了一眼,说:「规程第四步,你多做了半步。」
小严吓了一跳:「我做错了?」
「没有。」谭敏说,「你多做的那半步,是你自己加的。回头把它写在规程边上。写你为什么加。」
小严低头,在那份印好的规程边上,用笔写了第一行小字。
这一幕里,谭敏什么也没有教给小严,却把一件事交给了她:脚印不是脚,可脚是从脚印里走出来的。规程是脚印,要踩,也要踩出自己的脚。
这一晚的事,你在自己的工作里,大概也遇到过。有人问:「手册上没写,怎么办?」你可以答「自己判断」,也可以答「按规定」。这两个答案,一个把脚印当脚,一个把脚当成不用走的。第三个答案,是谭敏的:先看,再做,再写回去。
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本书只讲这个道理,不给任何诊疗建议。
后来小严把那份规程带回家,贴在书桌前。几个月以后,边上的小字已经写满了,有一处她画了个圈,写着:「这一步,谭老师说可以省,我不敢。」又过了几个月,那个圈旁边多了一行:「现在敢了。」
谭敏看见过一次,什么也没有说。
她知道,那行字里藏着的东西,规程写不出来,她也教不出来。那是一个人把别人的脚印,踩成了自己的脚的全部过程。
两件事,明天就能做。
第一件:找出你正在照着做的一份东西——一份菜谱,一份工作流程,一本教程。做的时候,在边上写一行小字:这一步,我改了什么,为什么改。不用多,一行就行。
第二件:下次向一位有经验的人请教,不要只问「怎么做」,多问一句:「你当年是怎么学会的?」让他讲讲那几年,讲讲他做错的那几次。你会发现,他答得出的,往往比他教得出的多。
脚印不是脚,可脚是在脚印里走出来的;丢掉脚印之前,先问一问那只脚走了多少年。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篇看见了「照着脚印走不通」,却把「脚怎样长成」关在门外。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孔子认出龙的那双眼睛,是五年、十二年、三个月凿出来的;这一篇的判语是——这一篇教的是不守脚印,它靠的是孔子那十七年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脚。
你手里有没有一份「别人写下的做法」,你照着做了很多年,却从没问过写下它的人当初是怎么学的?如果让你写一份自己的「脚印」留给别人,你会把哪一部分写下来,哪一部分写不出来?
凌晨两点,你还醒着。
白天的事已经过完了,明天的事还没来,可脑子里像开着一台小电视,一直在放。你翻了个身,对自己说:别想了,放松,什么都不要想。
你就真的试着什么都不想。你把肩膀松下来,把呼吸放慢,数到四,吸气,数到六,呼气。过了十分钟,你发现自己正在用足了力地放松。
肩膀是松的,可你的注意力全在肩膀上。你在盯着自己松不松。
这时候你才明白一件很小又很怪的事:「别用力」这个要求,是要用力去完成的。你越想不用力,就越用力。
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夜晚。也有过这样的下午:对着一场重要的谈话,告诉自己「自然一点」,结果笑得比谁都僵。对着镜头,告诉自己「不要紧张」,结果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放松是一种状态,可要进入这种状态,你手里只有一些动作。动作一做,状态就跑了。
《庄子·刻意》就是一篇讲这件事的文章。它的题目,是「刻意」两个字:刻,是用刀去刻;意,是心里的用意。把心意刻得很深,用力去做一件事,这就叫刻意。
整篇的意思,大意是:不要刻意。
可是这一篇里,有一幅画得非常细的像,画的是不刻意的人该是什么样。睡觉不做梦,醒来没有忧愁,心神纯粹,魂魄不疲。你读到这里,会不会像凌晨两点的那个人一样,开始对着这幅像,用力地放松?
这一章,就从这里开始读。
《刻意》比《天运》短得多,也整齐得多。它的写法很特别:几乎每一段,都以「故曰」开头。「故曰」就是「所以古话说」,意思是它在引用前人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读它像读一本摘抄本。
第一段,是五种人。
第一种,崇尚意气,行为高亢,离开世俗,立异于人,发很高的议论,怨恨世道,诽谤别人,只是为了显得高傲而已。这是山谷之士,是非世之人,是那些投水自尽、形容枯槁的人所喜欢的。
第二种,谈论仁义忠信,恭敬节俭,推让别人,只是为了修身而已。这是平世之士,是教诲别人的人,是游学居学的人所喜欢的。
第三种,谈论大功,建立大名,讲究君臣礼节,端正上下,只是为了治理而已。这是朝廷之士,是尊君强国的人,是想建功立业、兼并别国的人所喜欢的。
第四种,走到沼泽,住在空旷的地方,钓鱼闲居,只是为了无为而已。这是江海之士,是避世的人,是闲暇的人所喜欢的。
第五种,吹气吐纳,吐旧纳新,像熊那样攀着树枝,像鸟那样伸展,只是为了长寿而已。这是道引之士,是养形的人,是彭祖那样长寿的人所喜欢的。
注意这五个句子的收尾,都是同一个格式:「为……而已矣」。为亢而已,为修而已,为治而已,为闲而已,为寿而已。每一种人,都有一个「为」。
第二段,是理想的样子。
原文是:「若夫不刻意而高」(《庄子·刻意》),不刻意而自然高尚;没有仁义而自然修身;没有功名而自然得治;没有江海而自然闲适;不做道引而自然长寿。什么都忘了,什么都有了。恬淡无边无际,一切美好的东西都跟着来。这是天地的道,是圣人的德。
五个「不」或「无」,对着前面的五种人,一个一个翻过来。
第三段,是恬淡寂漠。
古话说,恬淡、寂寞、虚无、无为,是天地的平,是道德的质。圣人休息,心就平易;平易,就恬淡;平易恬淡,忧患进不来,邪气侵不了,所以德全而神不亏。
第四段,是圣人的一生。
圣人活着,是跟着天走;死了,是物的变化。静的时候,和阴一个德;动的时候,和阳一起波动。不抢在福的前面,不排在祸的前面。有了感应才回应,被逼迫了才行动,不得已了才起身。去掉智巧和缘故,顺着天理。所以没有天灾,没有物累,没有人非,没有鬼责。活着像浮在水上,死了像休息。不思虑,不预先谋划。有光而不耀眼,守信而不约定。睡觉不做梦,醒来没有忧愁。精神纯粹,魂魄不疲。虚无恬淡,就合于天德。
第五段,是情绪。
悲和乐,是德的歪斜;喜和怒,是道的过失;好和恶,是德的丢失。所以心不忧不乐,是德的极致;专一不变,是静的极致;没有什么违逆,是虚的极致;不与外物交接,是淡的极致;没有什么抵触,是粹的极致。
第六段,是水,是剑,是神。
身体劳累不休息就会疲坏,精神使用不停止就会疲劳,疲劳就枯竭。水的性质,不掺杂就清,不被搅动就平;可是如果封闭不流动,也不能清。这就是天德的样子。所以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淡然无为,动的时候依着天,这就是养神的道理。
有了干越出产的宝剑,用匣子藏起来,不敢使用,这是珍爱到极点。精神四通八达,没有哪里不到,上达于天,下盘于地,化育万物,不可以形容,它的名字叫「同帝」。
第七段,是收尾。
「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庄子·刻意》)守住而不丢,与神合一;一的精妙相通,合于天伦。俗话说:一般人看重利,廉洁的人看重名,贤人崇尚志,圣人珍视精。所以「素」,是说它没有什么掺杂;「纯」,是说它没有亏损精神。能够体现纯素的人,叫作真人。
全篇在这里停住。
《刻意》开头那五种人,画得很准。
你只要在朋友圈里翻一翻,就能认出他们。
第一种,是在山谷里高声骂世界的人。他们不是不真诚,是把「我不合流」当成了身份。每一次开口,都要再证明一遍自己不合流,所以话越说越高,越高越孤。
第二种,是把仁义忠信挂在嘴上教人的人。他们讲的是好东西,可讲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别人有没有听。
第三种,是想要大功大名的人。他们的话里总有一个「治」字,要治天下,治公司,治家,治孩子。
第四种,是躲到江湖里去钓鱼的人。他们在躲,躲的时候也在表演——钓鱼的照片发出来,配一句「岁月静好」。
第五种,是锻炼身体时盯着寿命数字的人。每天走一万步,吃什么抗氧化,睡几个小时,手表上有数字。
《刻意》看出了一件很深的事:这五种人做的事,件件是好事,坏就坏在那个「为」字。
为了高而高,高就是表演;为了修而修,修就是教训别人的资本;为了治而治,治就成了控制;为了闲而闲,闲就成了躲;为了寿而寿,寿就成了一场永远输的比赛。手段变成了目的,做事的人被事做了。
这个看见,在一个条件下完全成立:当一件事是为了向别人证明什么、为了换到什么而做的时候,这件事就开始走样。你大概见过,孩子学琴,是为了考级;一考完,琴盖就合上了。你大概也见过,一个人坚持早起,是为了在群里打卡;群一散,他就不起了。
《刻意》里还有一句,值得单独记下:「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庄子·刻意》)这一句很朴素,没有半点玄。身体不歇会坏,精神不歇会枯。每一个熬过夜、加过很长班的人,都知道它对。
再有,是它对情绪的态度。它说悲乐是德之邪,喜怒是道之过。这句话读起来像要人没有感情,不过放在它的前后文里看,说的是另一件事:被情绪牵着走,会把一个人带偏。一个人如果一整天被别人一句话撩起火气,又被另一句话捧上云端,他其实已经不是自己在走路了。
再换一个角度看第二种人。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位「很会讲道理」的朋友?他平常说话和气,一到你出了点事,就开始给你上课:你应该这样,你不该那样。他讲得都对。可你听完,只觉得累,一点没有被帮到。《刻意》说平世之士「为修而已矣」,说的就是这种人:修身修到最后,修成了一块可以拿去教训别人的牌子。牌子越亮,人越远。
还有水的那一句。水不掺杂就清,不搅动就平。烧过开水、养过鱼的人都懂:一缸浑水,你越用手去搅,越清不了;放着,等泥沙自己沉下去,它才清。这不是玄学,是一件很具体的、可以在厨房里看见的事。《刻意》把它拿来说心,说得朴素,也说得对:很多时候,人需要的不是再加一个办法,是先停手。
所以请先把话说满:这一篇看穿了「功利的修行」。凡是把静坐、读经、健身、隐居,当成换取别的东西的筹码的,它都有话说,而且说得对。
再说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个人开始写早晨的日记,一周以后,他发现自己写的不是心里话,是写给「将来某个读者」看的话。他开始挑词,开始把难看的念头藏起来。日记本来是他自己和自己的一段路,现在成了舞台。《刻意》早就写了这一步:有「为」的地方,就有观众;有观众的地方,就有表演。这是它最让人信服的一处,几千年之后,一点也没有旧。
还要说一句公道话:这五种人,每一种它都没有写得难看。它只写他们「喜欢」什么,没有写他们「该死」。它的批评是淡的。这一点,比很多喊口号的人高明。
先不解释。把《刻意》里最不搭界的几样东西,摆在桌上。
一个人站在山谷的高处,大声议论世界,议论完了,脸色发青。
一间讲堂,一个人在教别人什么是恭敬、什么是节俭、什么是谦让。
一座朝廷,一群人在算功劳,排座次,分上下。
一片沼泽,一个人坐着钓鱼,鱼线垂着,眼睛看着远处。
一片林子,一个人学着熊,抓着树枝悬起来;另一个人学着鸟,伸开手臂,一下一下地舒展。
一个人活着,像浮在水面上;死了,像睡下休息。
一个人睡着,不做梦;醒来,没有忧愁。
一盆水,不加东西,是清的;不去动它,是平的。
一个封死了的池子,不流动,水渐渐不清。
一把来自干越的宝剑,装在匣子里,谁也不敢拿出来用。
一个人,名字叫彭祖,活得很久。
一句俗话:「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士尚志,圣人贵精。」
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词:「故曰」。「故曰」「故曰」「故曰」,一遍又一遍,像一个人在翻自己的摘抄本。
这些东西摆在一起,没有哪一件是另一件的注解。山谷不是江湖的比方,剑不是水的比方,彭祖也不是俗话的证据。它们只是并排放着。
你可以多看一会儿。
这一节只摆一件事:全篇有两样东西在同时增长,拆开了谁也立不住。
第一样,是「无」。
打开第二段:不刻意,无仁义,无功名,无江海,不道引。一连五个否定。往下读:无为、无忧、无梦、无所忤、无所杂。每一段,都在往外拿东西:拿走功名,拿走江湖,拿走情绪,拿走思虑,拿走智巧和缘故。越读越空。
第二样,是那幅像。
可就在「无」越来越多的同时,一个人的样子,越来越清楚。他活着像浮,死了像休;静时与阴同德,动时与阳同波;不抢福先,不居祸始;有光不耀,有信不期;睡觉没有梦,醒来没有忧;精神纯粹,魂魄不疲。第一段里,这个人只是五个否定的背面;到了第四段,他已经有了呼吸,有了睡眠,有了动与静的节奏;到了第六段,他有了一整套养神的道理,还有一把藏在匣子里的剑。
这两样东西,是一起长的。「无」每多一个,像就多一笔。
不要急着问:是不是因为拿掉得多,所以像才清楚?也不要急着问:是不是因为要画像,所以才要拿掉那么多?这里不归因。只看着它们一起变多,变细。
再看一个更小的地方。第一段里的五种人,最后一种是道引之士,喜欢的是「彭祖寿考者」。彭祖是传说里活得极久的人。可是整篇里,这个名字只出现一次,而且是被拿来当成「喜欢长寿的人」的标志,被淡淡地放在一边。
可到了篇末,那句「圣人贵精」,又把一个「贵」字放回来: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士尚志,圣人贵精。四种人,四个「重」「尚」「贵」,排成一级一级。越往后,越高。
反对「为」的一篇,自己排出了一架高低的梯子。这个事实和前面的「无」绑在一起:无越多,梯子越清楚。
还有一处是绑着的,更小一点。
全篇几乎每一段,都以「故曰」开头。每一次「故曰」,后面都是一句现成的古话,一句一句垒起来。垒到后面,一段话的意思,不是一个人想出来的,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叠得越厚,这幅像就越像一个共同的东西,越不像某一个人的体会。
这叫做层累。叠上去的东西越多,像越稳;像越稳,越不容易再被改。
这里可以问一个朴素的问题:一幅反对「刻」的像,是谁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现在把几处并在一起。每一处,两边都是本篇的原话。不调和,不折中,就让它们顶着。
第一处,在同一段话里。
原文说:水的性质,「不杂则清,莫动则平」(《庄子·刻意》)。不掺杂就清,不搅动就平。这是它要说的道理:静,不动,不杂。
可是下一句,它自己说:「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庄子·刻意》)封闭了,不流动,也不能清。
不动才平,不流不清。这两句是挨着的,中间只隔一个逗号。
一边要你别动,一边要你别死。别动和别死,是同一汪水。
第二处,在开头和结尾之间。
开头,它说圣人「无不忘也,无不有也」(《庄子·刻意》):什么都忘了,什么都有了。一个什么都忘了的人,却又什么都有,这是它最高的话。
结尾,它说:「守而勿失」(《庄子·刻意》)。守住,不要丢。
忘,和守,是两个动词。一个是放手,一个是握紧。同一个圣人,既要忘一切,又要守住那一点纯素;既不能刻意,又要守而勿失。
第三处,在前和后之间。
前面,它批评道引之士: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只是为了长寿。这是一套有姿势、有顺序、有步数的功夫。
后面,它讲圣人的养神:不杂,不动,不亏,匣子里的剑。这也是一套功夫,有原则、有禁忌、有保养的法子。
前一套被说成「刻意」,后一套被说成「天德」。不过你若把两套摆在一起,问:前一套练的是气,后一套养的是神;前一套为的是寿,后一套为的是……什么?它没有说。
第四处,是题目和内容。
题目是《刻意》,意思是「刻意」是个不好的东西。内容却是一幅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像:像有五官,有睡眠,有呼吸,有对待悲喜的态度,甚至有一个名字,叫真人。
第五处,是一个字。
圣人的一生,原文说:「去知与故,循天之理。」(《庄子·刻意》)去掉智巧,去掉「故」,顺着天理走。「故」在这里,通常被读成人为的缘故、旧习的牵累。
可是翻到后面《达生》,吕梁那位在急流里游水的丈夫,说自己是「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庄子·达生》)。他的本事,正是从「故」开始的。这个「故」,也被读成他生长的旧环境、旧习惯〔待核:注家说法不一,本书只取这一处对照〕。
同一个字,在这里要被去掉,在那里是起点。两篇不是一个人写的,没有谁在撞谁。可是把两句并排放着,你会看见:去「故」,和从「故」开始,是同一个字的两面。一边说,要摆脱它;一边说,没有它,就没有后来。
这四处,没有一处是笔误。它们都是这一篇自己写下的话,写在同一页上。它也没有想要把它们捏成一个东西:水可以平,也要流;圣人既忘,也要守;道引被骂,养神被夸;刻意被反对,一幅像被刻了出来。
到这里,才轮得到换一副眼镜。
本书一路用七个词:形状、路、土、回写、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其中形状是显露(S),路是差异序列(D),土是特征纠缠(E)。上面摆出来的东西,到这里才有地方放。
先看每个词,是从哪一处张力里放出来的。
土,是从那汪水里放出来的。「莫动则平」和「郁闭而不流」,说的是同一汪水:水要清,既不能搅,也不能死,要有一片能让它既静又流的地。池塘有出口和入口,水清;池塘封死了,水臭。土不是背景,土在推。《刻意》看见了这一点,而且用一汪水说得很准。
路,是从「守而勿失」里放出来的。「守」是一个动词,一个有先后的动词:今天守,明天守,后天还要守。守不是一次完成的,是一天一天走出来的。如果纯素是生来就有的,就不需要守。要守,就说明有一条路,要走,要天天走。
回写,是从那把藏在匣子里的剑放出来的。干越的剑,是锻出来的:一锤一锤,一火一火,才成了一把珍爱的剑。成了以后,才有「不敢用」的资格。成了的东西,回过头来,改变了锻它的人:他不再敢随便动手,他要藏,要护,要守。
形状,是从那幅像里放出来的。圣人的像,一笔一笔有了睡眠,有了呼吸,有了死生。一个本来只是五个否定的东西,长成了一个能被认出的样子。形状是长出来的,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再多说一句「守」字。守,是看门的人做的事。门里有东西,才需要守;门里空空,没有人会去守。《刻意》说「守而勿失」,等于承认:这一篇的纯素,不是满地都是的空气,是一件要看住的家当。家当是怎么来的?是一年一年攒的。看门的人,也是一年一年站的。
这个看门的人,在整篇里始终没有露面。他是整篇文章最辛苦的人,也是整篇文章最看不见的人。
这四个词,没有一个是先拿格子套上去的。它们都是从这一篇自己互相顶住的地方放出来的。
现在可以问那一句:这一篇的中心是什么?缺的是什么?
中心:这一篇把「纯素」立为根基。纯,是不杂;素,是未染。不杂、未染、不动、不亏——一个生来就在那里的本来。别的所有东西——仁义、功名、江海、道引、悲乐、思虑——都要从它那里领取资格,凡是不能算纯素的,都是刻意,都是杂。
缺乏:因此,这个纯素是怎样被一天一天养出来、守出来的,没有地方放。
水的清,是沉淀出来的;剑的光,是锻出来的;睡眠无梦,是一个人经过很多年以后才有的结果。不过这一篇,把这个结果写成一幅「本来」的像,而且写得很好,好到你读完以后,以为只要去掉杂质,就能得到它。于是你就开始对着像,用力地放松。
「刻意」的「刻」,是刻刀的刻。这个字,本来就是本书一直在说的那个字:凿。浑沌被日凿一窍,是凿;一个人的心意被一刀一刀刻深,也是凿。《刻意》反对凿,可它的整个画像过程,就是凿:它是一刀一刀把「不刻意」刻成了一幅标准像。
本书这一章的判语是:
这一篇教的是不刻意,它靠的是一幅刻得极细的圣人像。
站不站得住,要看三个条件。
第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前面已经说了:当一件事为了向别人证明什么、换到什么而做的时候,当手段变成了目的,当养生变成数字的比赛,《刻意》完全对。如果你的问题是「我为什么越努力越僵硬」,它的前三段每一句都是药。
第二,反例是谁。第一个反例,是这一篇自己的「守而勿失」和那把剑:它们本身就是一套长年的保养功夫。第二个反例,是后面《达生》里的梓庆,他削木为鐻之前,要斋戒三日、五日、七日,一层一层把爵禄、毁誉、四肢形体都忘掉(第 22 章细读)。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梓庆忘掉的不是所有事,本书接着往下判:梓庆那七天的「忘」,是一段有天数、有次序的斋,忘本身就是一条走出来的路,《刻意》只取了路的终点,没有取路。第三个反例,是荀子。荀子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那是从对面看见了同一道缝。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如果能够证明,《刻意》里的「守」和「养神之道」,是被明确写成道的正面来源——一个人要靠它,才成为真人,而不只是保存一个已经有的纯素——那么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词,就要收窄:收到「它写了练,却没有给练一段历史」。
这一条,在《刻意》里也不容易判。「守而勿失」可以读成「继续做」,也可以读成「什么也不要做,只要不丢」。本书选前一种读法,理由是:「勿失」两个字,说明它是会丢的;会丢的东西,就不是生来稳稳在那里的。这一读法,仍待验。
判语放在手里,回头看《刻意》里此前读不通的几处。
第一处是:它为什么先骂道引,又夸养神?
按「不刻意」的字面,两样都该骂:吹呴呼吸是练,匣子藏剑也是练。可它偏偏骂一个,夸一个。
用判语看,这一处就通了。它骂的,不是「练」,是「为」:为寿而已矣。道引之士手里有一个数字、一个目标,每一次吐纳都在为那个数字服务。它夸的,是另一种练:没有账本的练。一个人守着纯素,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是因为这样守着,他才是他。
所以这一篇真正反对的,是一本账,不是一把刀。它自己刻着一幅像,却不肯承认那是刻,因为这刻没有账。
可是这样一来,它也留下了一个后果:它没有告诉你,那种「没有账的刻」是怎么学会的。道引之士至少还有姿势可以抄;它的圣人,只有结果可以看。
第二处是:「无不忘也,无不有也」,什么都忘了,又什么都有,怎么可能?
用判语看:忘的,是账本,是对自己做了什么的计较;有的,是那些已经刻进手里、眼里、呼吸里的东西。一个锻了二十年剑的人,不再想每一锤怎么落,可每一锤他都有。他「忘」了过程,「有」了结果。这不是神秘,这是一件事做了很久以后的样子。
第三处是:「其寝不梦,其觉无忧」——为什么你照着做,反而睡不着?
这就是本章一开头的那个凌晨两点。圣人的睡眠,是他一辈子的结果;你的凌晨两点,是你拿着结果,当方法在用。结果是不能当方法用的。你把「不做梦」写成目标,躺在床上盯着它,就是在做梦。
《刻意》自己,其实留着这个提醒:圣人是「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他不是为了睡好才睡。可是它没有给你从「为了睡好」走到「不为了睡好」的那一段路。这一段,要靠别的地方去补。
第四处是:最后那一句「圣人贵精」,为什么也有一个「贵」字?
前面骂了半天「为」,为高、为修、为治、为闲、为寿,各有一个等着换的东西。到了篇末,它说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士尚志,圣人贵精。这是一个排序:利、名、志、精,一级一级往上。圣人站在最高一级,他「贵」的是精。
不为什么的人,怎么还有一个所贵?
用判语看,这一处也通了。圣人不是什么都不要,他要的东西,只是不放进账本。「精」是他一路磨出来的、已经不需要再拿去换的东西,所以说「贵」,不说「为」。区别在于:账本里的东西,是向外换的;他所贵的,是向内留的。这一篇没有说「向内留」是怎样练成的,它只给了一个结果的名字。
《刻意》在外篇,属于十五篇之一。学界常把它和《缮性》一起,放在黄老一路,或者说它带着养生家的味道〔待核:刘笑敢《庄子哲学及其演变》的分法,本书只作地图,不作判决〕。
它从内篇接走了一大块东西:真人。《大宗师》里写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息深深。《刻意》几乎原样搬了「其寝不梦」「其觉无忧」这几句,放进了圣人的像里。
不过内篇的真人,旁边站着一架梯子。《大宗师》里的女偊,教卜梁倚「守」道,守三天,能外天下;再守七天,能外物;再守九天,能外生(第 9 章细读)。那里的「忘」,是有天数、有台阶的。
《刻意》接走了真人,丢掉了梯子。
它留下的,是结果;丢掉的,是日子。内篇里「忘」是练出来的;到了这里,「忘」变成了一幅已经完成的像。
还有一处:内篇的庄周,是活在惠施对面的。《刻意》里没有人在对面。它一段一段「故曰」,是一个人(或一群人)对着空气在背书。没有顶撞,就没有被逼出来的那一半。所以在这一篇里,「不凿」和「凿」不再并排,而是前一半被画成了像,后一半被藏进了「守」字里。缝,比内篇宽了。
《刻意》在谱系里还有一层位置,要说一句。三十三篇里,外篇的《缮性》与它挨得很近,都带着「回到本来」的口吻;下一章就读《缮性》。两篇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一个现象:越到后面,「本来」说得越满,「怎样走到本来」说得越少。这就是缝一层一层变宽的样子。
谭伯七十一岁,每天早上六点,在小区边上的公园里打八段锦。
一起打的,有七八个老人。有退休的老师,有开过出租车的,有做过会计的。大家站成两排,跟着录音机里的口令,一式一式往下走。
谭伯是木匠出身,手大,指节粗。他打八段锦,动作不好看,却稳。
他有个老朋友,叫老孟,以前一起在厂里干活。老孟前阵子在手机上看了一篇文章,说真正的养生是「不刻意」,顺其自然,什么都不练,才是道。老孟读完,很服气,当天就把练了几年的拳停了。
三个月以后,老孟来公园找谭伯,在边上坐着,看他们打。
「你说这怪不怪,」老孟说,「不练了,我也没觉得自然,我就觉得懒。」
谭伯没接话,手里的动作没停。
打完最后一式,他站着缓了一会儿,才说:「我练这个,不是为了活多少岁。」
「那是为了啥?」
「练完这一遍,这口气顺了,早饭吃得香。」谭伯说,「头一年,我是数着步子的,一二三四,数错了会急。第三年,忘了数。现在不知道自己在练,就是站着,就走完了。」
老孟想了想,说:「那你这算刻意,还是不刻意?」
谭伯笑了:「我手上的茧,也不知道自己是刻意的。」
老孟又坐了一会儿,说:「那我明天也来,站在后头。」
谭伯说:「来可以。别想着要自然。头三个月,你就当自己是个新手,手脚不听话,是正常的。」
老孟笑了:「你这话,跟文章上写的可不一样。」
「文章上写的是我练完以后的样子,」谭伯说,「你要的是我练之前的样子。」
这一幕里,没有谁教了谁。可你能看到《刻意》的两面:一面是老孟,拿着「不刻意」这个结果,当成方法,把练也一起丢了;一面是谭伯,拿的是三年的日子,最后「忘了数」。忘了数,是数了三年以后的事。
谭伯那天回家,没有对谁讲这些话。他只是把阳台上那把旧刨子拿出来,擦了擦,放回原处。刨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他握了四十年握出来的。那道痕,没人刻过。
可是每一道凹痕,都是一次一次推刨子推出来的。
那一晚,老孟在微信里给谭伯发了一条语音,只有一句:「明天几点?」谭伯回了两个字:「六点。」
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这里只讲一个道理,不是诊疗建议。
谭伯后来说过一句话,被老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会的人不说自己在练,是因为练已经变成了吃饭喝水。没学会的人才天天说要自然。」老孟把这句话抄了两遍,一遍留给自己,一遍发给了那位写文章的朋友。
这位老人的话不多,却把一件事说穿了:旁人看见的是他站在那里的样子,他自己记得的,是那三年里数错步子时的着急。样子可以拍下来,着急拍不下来。
三件事,明天就能做。
第一件:找出你最近做的一件「为了什么」的事——为了好看,为了打卡,为了让某个人满意。把那个「为了」划掉,问自己:剩下的,我还想做吗?不用马上决定,只是看一眼。
第二件:想一件你已经做得很顺手、不用想的事。比如切菜,比如骑车,比如写一份周报。试着回忆它刚开始的三个月,那时候你是怎么笨拙的。把其中一件小事,写下来。你会发现,那份「不刻意」,是有一段历史的。
第三件,如果你有睡不着的夜晚:别和它较劲,也别给自己下命令。起来喝一杯温水,翻几页闲书。这不是治疗,只是不再用力的一种小办法。若长期睡不好,请找医生。
不刻意是一个结果,不是一个方法;你拿着结果当方法用,刻得再用力,也只是在刻一个像。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篇看见了「为了什么而做」会把事做坏,却把「没有账的刻」是怎样练成的,关在了门外。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圣人那份无梦的睡眠,是一天一天守出来的;这一篇的判语是——这一篇教的是不刻意,它靠的是一幅刻得极细的圣人像。
你有没有试过用力去放松、用力去顺其自然?那一次,你手里拿的,是一个结果,还是一段日子?如果有人问你,你那份「不用想」的本事,是怎么来的,你会说出哪几件当初很笨的小事?
你大概回去过一次。
不是回老家吃饭的那种回去,是专门去看一眼:小时候住的那间屋子。也许是一栋老楼的二层,也许是一排平房最里面的一间。钥匙还在亲戚那里,你进门,开灯。
床比记忆里小。窗台矮了一截,原来踮着脚才够得着的地方,现在伸手就碰到。院子里那棵树还在,可是从前你以为它高得没边,现在一抬头,枝子就在眼前。
你站了一会儿,闻了闻。那股味道也不对。你记得的是潮潮的、带点煤烟的气味,现在是灰尘和樟脑丸。
你坐在床沿上,忽然明白,你想找的东西,不在这间屋子里。
那个东西,是一种没有被什么塞满的状态。那时候你写作业,只是写作业;你看云,只是看云;你和邻居的孩子玩,不用先想他家做什么生意。你想回到那里去。
可是你已经回不去了。不是门锁了,是你的眼睛变了。你现在看见窗台矮,是因为你长高了;你闻到樟脑味,是因为你闻过太多别的味道。你的鼻子、眼睛、个头,都是这些年一点一点养成的。你要找回的那个「初」,需要用已经养成的东西去找。
《庄子·缮性》,讲的就是这件事。它的题目,「缮」字,是修治、整治的意思。缮性,就是把性修一修,治一治。开篇第一句,就说有一种人做错了:用世俗的学问去修性,想回到最初的样子。
这一章要问的是:那个「最初」,到底是找回来的,还是养出来的?
《缮性》不长,却分得很清楚:先说错在哪里,再说古人怎么做,再说世道怎样一步步坏下去,最后说在这样的世道里一个人该怎么活。读它像听一个老人讲家史。
第一段,是错在哪里。
原文开头是:「缮性于俗学,以求复其初。」(《庄子·缮性》)用世俗的学问去修性,想借此回到最初的样子。接着一句对称的:放纵欲望于世俗的思虑里,想借此得到明白。这样的人,叫作「蔽蒙之民」,被遮住了、被蒙住了的人。
两件事做反了:方法是俗学,目标是复初,学问越多,离初越远。
第二段,是古人的办法。
古时候治道的人,用恬静养知。知生出来了,却不用知去做什么,这叫用知养恬。知和恬,互相养,于是和与理,从性里出来。
接着它给了几个词一个简单的定义:德,是和;道,是理。德无所不容,叫仁;道无所不理,叫义;义明而物亲,叫忠;心中纯实而返回真情,叫乐;信行、容体顺着文饰,叫礼。礼乐一旦到处推行,天下就乱了。
注意最后一句。仁义忠乐礼,每一样都好,可它们是从「和」「理」里长出来的东西;一旦脱开根,到处硬推,天下反而乱。
第三段,是最初的样子。
古时候的人,生活在「混芒」之中,和整个世界一起,得到了淡漠。那时候阴阳和静,鬼神不来打扰,四季有节,万物不受伤,群生不夭折。人虽然有知,没有地方用它。这叫「至一」。那时候,没有人刻意去做什么,一切却常自然。
这是整篇最美的一段,像一幅画: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用做。
第四段,是一步一步的坏。
不过德慢慢衰落。到了燧人、伏羲开始治天下,顺是顺了,却不一了。再衰,到了神农、黄帝开始治天下,安是安了,却不顺了。再衰,到了唐尧、虞舜开始治天下,兴起了教化的潮流,把淳厚冲薄,把质朴拆散,离开道去追求善,危害德去推行事。从那以后,人离开性,去顺从心。
心和心互相辨识、知晓,却不足以安定天下。于是又给它加上文饰,加上广博。文饰淹没了质朴,广博淹没了心。人民开始迷乱,没有办法返回自己的性情,回到最初。
这一段是一架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每一级都有名字:燧人、伏羲,神农、黄帝,唐尧、虞舜。
第五段,是世与道互相丢掉。
由此看来,世道丢了道,道也丢了世。世和道互相丢,得道的人怎么出现在世上?世又怎么兴起道?所以,就算有圣人,他也不在山林里,他的德却隐藏了。
接着它说了一段关于隐士的话,很动人。古时候说的隐士,不是把自己藏起来不见人,不是封住嘴不说话,不是把智慧藏着不用,而是「时命大谬」,时运和命运错得太厉害。碰上好时候,就大行于天下,回到「一」,不留痕迹;碰上坏时候,就在天下大困,扎深根,安于极处,等待。
第六段,是怎样存身。
古时候存身的人,不用辩论去修饰智慧,不用智慧去穷尽天下,不用智慧去穷尽德,小心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返回自己的性,还要做什么。道不会因为小行而成,德不会因为小识而成。小识伤德,小行伤道。所以说:端正自己就好了。乐全,叫得志。
第七段,是得志。
古时候说的得志,不是指做了大官、戴了高帽、坐了华车。是说没有什么可以增加他的快乐。现在说的得志,指的就是高帽华车。高帽华车在身上,不是性命,是外物偶然来了,寄放在身上。它来了,挡不住;它走了,留不住。所以不要因为高帽华车而放纵,也不要因为穷困而随俗。
最后一句是:「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庄子·缮性》)把自己丢在外物里,把性丢在世俗里的,叫作倒置的人,头朝下、脚朝上的人。
全篇到这里收住。
先把话说在前面:《缮性》里有好几处,对得很准。
第一处,是高帽华车。「物之傥来寄也」,高帽华车是外物偶然来了,只是寄放在你身上,不是你的性命。这一句,你现在翻开手机,每一条都能验。头衔换了,名片换了,群里的备注换了,你自己有没有变?很多人在换工作的第一个星期,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在靠一个名字站着。名字没了,他不知道怎么站。
「丧己于物」,就是这个。把自己丢在外物里,外物走了,自己也跟着走了。
第二处,是「文灭质,博溺心」。文饰淹没质朴,广博淹没内心。你可以拿它去看一个把一年当作十年的学生:每天做十套卷子,背一百个概念,可是问他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你为什么学这个」,他答不上来。信息像水,倒进去,倒到最后,那个本来要被灌溉的东西,被淹了。
「博溺心」,这三个字,放到短视频时代,比古人想的还要准。
第三处,是「俗学」。用世俗的学问去修性。这里的「俗学」,不是说学问不好,是说那种以获得一个位置、一个头衔、一个名声为目标的学问。这样学,学得越多,位置越稳,性越远。你可以想想考试机器:每一道题都学会了,却没有一个想问的问题。
第四处,是隐士。《缮性》对隐士的态度,比《刻意》里的「江海之士」好得多。江海之士是「避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是姿态。《缮性》的隐士,是「时命大谬」:不是他要躲,是时势错了。碰上坏时候,他深根宁极而待。这是一种很人道的眼光:它不嘲笑那些没能做成什么的人,也不把躲起来说成高尚。它说,那是时候不对。
还有一处,是「小识伤德,小行伤道」。半吊子的知识最危险。一个人读了一本书,就以为自己懂了人生;做了一件小事,就以为掌握了道。他的毛病,不是不学,是学到一半就停。
还有「乐全之谓得志」这一句。快乐是完整的,不缺什么,这叫得志。它把得志从外面搬回了里面:不是别人给你一个位置,是你自己的快乐没有缺口。想想看,这个标准很高,也很公道。一个每年都升职的人,如果每个晚上都睡不着,他就没有得志;一个没有升过职的人,如果每个傍晚都能安心地做一顿饭,他倒是得了。这不是安慰,是量法。
再看它说的「隐」。一个人在不对的时候,没有办法做成什么,他就往下扎根,等。这是一种很安静的志气,不挂在嘴上。生活里这样的人不少:一位在小公司里被埋了七八年的工程师,每天下班以后自己写代码,不发朋友圈,也不抱怨。他不是躲,他是在养一棵树。《缮性》为这样的人说了话,这是它最厚道的地方。
所以这一篇在一个很清楚的条件下完全成立:当一个人把自己的名字,放在一个会来也会走的东西上,当学习变成了往头脑里倒东西,当一知半解被当成了全部,《缮性》的每一句都对。
你若正处在这样的时候,这一篇会像一盆冷水,浇得你清醒。
先不解释。把《缮性》里最不搭界的几样东西,摆在桌上。
一群古人,生活在「混芒」之中。那时候阴阳和静,鬼神不来打扰,四季有节,万物不伤。人有知,却没有地方用。
一架楼梯。最上面站着燧人、伏羲,中间站着神农、黄帝,最下面站着唐尧、虞舜。每往下一级,德就少一点。
一个人的头上,戴着高帽,脚下,是华车。高帽是偶然来的,华车是寄放的。
一个蒙着眼睛的人。他的名字,叫「蔽蒙之民」。
一个头朝下、脚朝上的人。他的名字,叫「倒置之民」。
一种树,根扎得很深,静静站在极处。它在等。
一口缸,一个人往里倒东西:文,博,文,博。倒着倒着,缸里的心,不见了。
两个人,面对面,一个叫「世」,一个叫「道」。他们互相丢掉了对方。
两株植物,一株叫「知」,一株叫「恬」。它们互相浇水。
一个定义表:德是和,道是理,仁是容,义是理,忠是亲,乐是反情,礼是顺文。
一个问题:「道之人何由兴乎世?」得道的人,怎么在世上兴起?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没有哪一件是另一件的注解。楼梯不是树的比方,缸不是高帽的比方,两株植物也不是两个人的比方。它们只是并排躺在桌上。
你可以先看一会儿。
这一节只摆一件事:有两样东西,在这一篇里一起长,拆开了谁也立不住。
第一样,是「治」。
燧人、伏羲,「始为天下」。神农、黄帝,「始为天下」。唐尧、虞舜,「始为天下」。每一次,都是有人开始做一件事:开始管,开始治,开始立规矩。
第二样,是「衰」。
每一次「始为天下」之前,都有一句「德又下衰」。每一次之后,都有一个结果:「顺而不一」「安而不顺」,到唐虞,是「去性而从于心」。
两样,是一起长的。一位开始治理,德就往下沉一层;再往下沉一层,下一位又开始治理。
书里没有说「因为他们治,所以德衰」。也没有说「因为德衰,所以才需要他们治」。它只是把两样钉在一起,一遍一遍地写:德又下衰,及某某始为天下。
「及」这个字,是「等到」的意思。等到衰到那一步,某某开始治。
还有一对,也是绑着的,在另一头。
「知」和「文」。开始,人有知,无所用。到了后来,「心与心识知」,然后「附之以文,益之以博」。知越多,文越多,博越多。知一点一点长,文饰也一点一点长。一边是「知」,一边是越来越厚的「文」。
还有第三对,更小,在「隐」那一段里。「隐」的人越是不出来,「道」越是显不出来。「道之人何由兴乎世」,得道的人怎么在世上兴起?这句问话,问的是两样东西能不能在同一个时间里长出来:一个人的德,一个世的道。它说,不能,除非碰上时命。
这几对东西,写在同一页上。每一对里,两样都是长的:治在长,衰在长;知在长,文在长。读到后面,你会觉得,这一篇描写的是一个越长越重的东西——可它的题目,偏偏是「复其初」。
再往下说一层。这两样东西,在日子里是一起出现的。你一定见过一个人,工作越做越大,管的人越来越多,规矩越来越细,可是他自己越来越不会笑了。不是他变坏了,是每多一层「治」,他身上就少一层随手就能做的东西。《缮性》把这个现象放大到了整个天下,放大到了六位古帝王身上。你可以不同意它的历史,却不能说它看错了这个现象。
现在把几处并在一起。每一处,两边都是本篇原话。不调和,不折中,就让它们顶着。
第一处,在最初那个时代里。
原文说,那时候的人在混芒之中,阴阳和静,万物不伤,人虽有知,无所用之。接着它说:「莫之为而常自然。」(《庄子·缮性》)没有人去做什么,一切却常常是自然的。
这是它心目中的最好的样子:没有人做,就好了。
不过在前面,第二段,它写古代治道的人:「以恬养知。」(《庄子·缮性》)用恬静去养知。又说「以知养恬」,用知去养恬。这一段是有人在做的:有人在养,有人在养另一样东西。
一边是莫之为,没有人做;一边是以恬养知,有人在养。
如果最初真的是「莫之为」,为什么古时治道的人还要养?如果要养,那「莫之为」就不是最初的样子,而是养了以后的样子。
第二处,是同一个句子里的两个动词。
原文:「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性。」(《庄子·缮性》)知和恬互相养,于是和与理,从性里出来。
「出」,是出来、长出来、生出来。性,是被养出来的。
可是在后面,同一篇里:「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庄子·缮性》)没有办法返回自己的性情,回到最初。
「反」「复」,是返回、回去。性,是要回去的地方。
一个说,性是养出来的;一个说,性是要回去的。一个是向前长,一个是向后回。两个动词在同一篇里,没有互相打招呼。
第三处,是知。
在最初,「人虽有知,无所用之」:人有知,但不用。这是「至一」。
在后来,「心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文益博:知越用越多,天下越乱。
在中间,却是「以恬养知」:知是要养的,不是要去的。
三处,知有三种待遇:不用,乱用,养。哪一种是它要的?它没有明说。
第四处,是「交相」这两个字。
「知与恬交相养」,交相养,互相养,是好的。
「世与道交相丧」,交相丧,互相丢,是坏的。
同一个「交相」,一边养,一边丧。这说明:互相作用这件事,本身在这一篇里是看得很清楚的。互相养,就长;互相丧,就衰。这篇文章不是不知道互相作用,它的整个衰败史,其实讲的就是互相作用的坏方向。
可是整篇的目标,偏偏是「复其初」。
四处顶着,没有一处能被另一处吃掉。这一篇一边写互相养、互相丧,一边写回到最初;一边承认知要养,一边向往没有人做。
到这里,才轮得到换一副眼镜。
本书一路用七个词:形状、路、土、回写、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其中形状是显露(S),路是差异序列(D),土是特征纠缠(E)。上面摆出来的东西,到这里才有地方放。
先看每个词,是从哪一处张力里放出来的。
一锅粥,是从「混芒」里放出来的。古人在混芒之中,什么都有,还没有分开:有知,不用;有德,不立名;有天地,不分贵贱。这就是一锅粥:什么都在,还没分开。不是什么都没有。
路,是从那架楼梯里放出来的。燧人、伏羲,神农、黄帝,唐尧、虞舜,一级一级,有先后,有名字,顺序不能乱。没有这一级,就没有下一级的「安而不顺」。路是一先一后走出来的。
回写,是从「交相养」和「交相丧」里放出来的。知养恬,恬养知,两样东西互相改对方;世丢道,道丢世,两样东西互相改对方。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养它的东西。这一篇用「交相」这两个字,把回写写了两遍,一遍是好的,一遍是坏的。
定型,是从「附之以文,益之以博」里放出来的。文和博一层一层加上去,加到最后,「文灭质,博溺心」:形状稳住了,稳到再也长不动。定型只是一站,不是终点;可这一篇里的定型,成了一堵墙。
还要说一个细节。这一篇给了一个数得出来的顺序:六个人,三级。数得出来,就是路。路上的每一级,都有一个形容词:「顺而不一」「安而不顺」。到唐虞,形容词没有了,换成了一个动词:「去性而从于心」。从形容词换成动词,是一种很准的写法:前面几级,德还在,只是少了一点;到了这一级,是人开始自己动手,把性拿掉了。在这个顺序里,每一级都不是上一级的复制,都是上一级回头改过的土上长出来的。这就是回写。
这四个词,没有一个是先拿格子套上去的。它们都是从这一篇自己互相顶住的地方放出来的。
现在可以问那一句:这一篇的中心是什么?缺的是什么?
中心:这一篇把「初」立为根基。初,是混芒,是至一,是莫之为而常自然的那个最初。别的所有东西——知、文、博、仁义、礼乐、治、名、位——都要从它那里领取资格。凡是后来加上去的,都叫杂,都叫失,都叫「去性而从于心」。
缺乏:因此,「交相养」的那一段,在这个中心里没有地方放。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缺口,因为这篇文章自己写了「交相养」。它写得非常好:知养恬,恬养知,性从里面出来。这是回写,一个字不差。不过它又把整篇的目标,定在「复其初」。这就好比一个人明明在讲:「树是水和土互相养出来的」,却又说:「我们要回到种子的样子。」
回到哪里去?种子不是树的初,种子是水土养过的上一代的果。
更深一层是:这篇文章里的「初」,是一幅画出来的画。画它的人,是已经有了知、有了文的人。他站在「德下衰」的末端,回头看,把最初画成了一个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用做的世界。这幅画,是后来的眼睛养出来的。最初的人自己不知道自己在「混芒」里;「混芒」这个词,是后来的人发明的。
本书这一章的判语是:
这一篇教的是回到最初,它靠的是「交相养」养出来的那份性。
站不站得住,要看三个条件。
第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前面已经说了:当一个人把自己放在高帽华车上,当学习变成往里倒东西,当半吊子的知识被当成全部,《缮性》完全对。如果你的问题是「我怎么越学越空」,它的每一句都是药。
第二,反例是谁。第一个反例,是这一篇自己的「知与恬交相养」。它自己就在写:性是养出来的。第二个反例,是后面《达生》里的那些工匠,他们的「性」是在长年的手艺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第 22 章细读)。第三个反例,是荀子。荀子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那是从对面看见了同一道缝:只看见本来,没有看见人一步一步养出来的那一段。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如果能够证明,「交相养」在这一篇里,明确是被写成性的正面来源——不是恢复,而是产生——并且「复其初」只是一个修辞,没有承重,那么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词,就要收窄。
这一条,在《缮性》里也不好判。「和理出其性」的「出」,既可以读成「长出来」,也可以读成「显出来」:性本来就在,养只是让它露出来。本书选前一种读法,理由是:整篇谈「知」,谈「恬」,都是会变的东西,两样会变的东西互相养,养出来的,也该是会变的。若读成「显出来」,判词就收窄到:它写了交相养,却让它只做修复,不做生长。这一读法,仍待验。
判语放在手里,回头看《缮性》里此前读不通的几处。
第一处是:它既说「复其初」,又给了一个「以恬养知」的办法,这两样为什么放在一起?
按字面,两样是冲突的。要回到最初,就不该有办法;有办法,就是在向前走。
用判语看,这一处就通了。《缮性》真正给出的办法,不是回去,是「交相养」:让知和恬重新配成对,互相养。这个办法走通了,得到的不是一个旧的初,而是一个新的性。「复其初」是它说出来的目标,「交相养」是它真正的办法,两样放在一起,是因为它在用旧的名字,说一件新的事。
所以这一篇的「初」,是一个名字,不是一个地方。你不可能回到那里,你只能养出一个,配得上那个名字的东西。
第二处是:「隐,故不自隐」,这句话为什么说得那样奇怪?
隐士不是故意把自己藏起来的,是「时命大谬」,他才被藏了。他「深根宁极而待」,深深地扎根,安静地等。这个等,本身就是一段路:根在往下扎,扎得越深,越是在等一个以后。
这样的隐,不是回到最初,是在黑暗里养一棵树。它在养,没有回去。
第三处是:为什么最理想的人,是「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则反一无迹」?
「反一无迹」,回到「一」,不留痕迹。这是它心目中最好的做事:做了,大行于天下,而不留印子。
可是《天运》刚说过,印子是脚印,是脚踩出来的(第 17 章)。无迹,不是没有踩过,是踩过以后,不留。要踩过,才谈得上不留。这一句,用判语看,也通了:「无迹」的那个人,也是走过的人;他走过,才有资格不让人看见他走过。
三处都是同一个读法:这一篇一边说「回」,一边做着「养」。它的画像是回头的,它的手是向前的。
再补一笔,是关于那个「蔽蒙之民」。
按判语读,蔽蒙之民的毛病,不是他有知,而是他的知没有恬来养:他拿俗学去换一个位置,学得越多越急,急得越多越学不进去。他不是知太多,是知和恬断了线。解药也就不是把知拿掉,是把线接回去。这一点,《缮性》自己写得清清楚楚,只是它的题目和结尾,让很多读者忘了这一句。
《缮性》在外篇,属于十五篇之一。学界常把它和《刻意》一起,放在黄老一路,或者说它带着儒道融合的味道;有学者指出,它给仁义忠乐礼下的那一串定义,口吻近于儒家文献〔待核:刘笑敢《庄子哲学及其演变》的分法,本书只作地图,不作判决〕。
它从内篇接走了几样东西。第一样,是「混芒」,这就是《应帝王》里那个浑沌(第 10 章)的另一种叫法,一个什么都在、还没有分开的状态。第二样,是「小」字:内篇《齐物论》里有一句「道隐于小成」,《缮性》说「小识伤德,小行伤道」,是同一个意思。
丢掉的一半,是辩。
内篇的「道隐于小成」,是庄周在和惠施对辩的路上说出来的,那是一个活在对面的人逼出来的看见。到了《缮性》,这句话被变成了一个判断:小识伤德。判断是死的,辩是活的。内篇里「小成」是一个要被拆的东西,要拆就得先有人立起它;外篇里「小识」成了一个标签,直接贴在别人身上。
还有一处,是它给了一部历史。
内篇里没有「德下衰」的楼梯。内篇的庄周,不写燧人、伏羲、神农、黄帝、唐尧、虞舜这样一级一级往下的名单。这个楼梯,在外篇里是新长出来的东西。同一类的楼梯,《马蹄》(第 12 章)里叫「至德之世」,《胠箧》(第 13 章)里叫「容成氏」「赫胥氏」……一串古帝王的名字。《缮性》的特别之处在于,它在这一串古帝王后面,放了一个办法:以恬养知。
所以这一篇里的缝,比内篇宽了:内篇里,「不凿」和「凿」是在一场辩论里并排的;到了《缮性》,它们被拉开,前一半变成了一部历史,后一半变成了一个办法。不过,《缮性》比《马蹄》《胠箧》又窄一点:它没有说要绝圣弃知,它说要让知和恬互相养。缝宽了,却被它自己补了一针。
《缮性》在后世的命运,也值得提一句。魏晋的郭象注《庄子》,对「性」下了很重的功夫,说各物有各物的性,各安其性(第 40 章细读)。可是《缮性》这一篇本身,对「性」说的却是两层:一层是「复」,一层是「出」。后世的人读它,多半只取了前一层。取了前一层,「性」就成了一个现成的东西,只剩下保护它、不去碰它。后一层——性是养出来的——就悄悄地被放下了。
林小鱼十九岁,大一,十月的一个晚上,宿舍熄灯以后。
她躺在床上,手机的光照着脸。她在翻手机里的旧照片:初中时和同桌趴在课桌上的合影,高三晚自习后偷偷在操场吃烧烤,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小学,翻到一张自己七岁时在院子里追狗的照片。
她忽然很想回到那个时候。
不是想回到七岁,是想回到「什么都不用比」的状态。这个月,她参加了学校的辩论队,每个周末都要集训,还要读一堆没读过的书;课上同学说起的东西,她很多都没听过。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往里倒东西的缸。
隔壁床的苏苏翻了个身,小声问:「你还没睡?」
「我在想,」小鱼说,「是不是人越学越空。我好想回到刚开始那会儿,什么都不懂,也挺快乐的。」
苏苏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七岁那会儿,要是不懂,怎么知道追狗是快乐的?」
小鱼没说话。
苏苏接着说:「你小学写日记,不是总跟自己抬杠吗?你妈跟我说过,你写『今天很开心』,写完又写『不过为什么开心』。」
小鱼笑出了声:「那是初中。」
「反正,」苏苏说,「你那个『初』,大概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是你那时候的懂,还没觉得累。」
这一晚,小鱼没有得出结论。她只是把手机放下,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我想回到的那个状态,需要我现在这些东西,才能找到。」
这一行字,写得很像《缮性》里的那句:知与恬交相养。她现在的知很多,恬很少;要养的,是后面那一样,不是把前面的删掉。
过了几天,小鱼在辩论队的集训里,被分到了反方。她要替一个自己并不同意的观点辩护。她一边查资料,一边觉得烦,可是辩到第三轮,她忽然发现,自己对那个观点的理解,比对自己原来那个观点的理解还要深。
下了课,她给苏苏发了一条:「今天我好像长出了一个东西。」
苏苏回:「什么东西?」
她想了很久,回了一句:「一个能站在对面的位置。」
那个位置,是她七岁追狗的时候没有的。可是她后来想要的那种自在,一部分,就要靠它。
这一晚的事,你在自己的日子里,大概也遇到过。有人问你:「你是不是想回到最初?」你可以答「是」,也可以答「不是」。第三种答法是小鱼的:我想要的那个状态,要靠现在已经长出来的东西,才能再养出来。
小鱼后来把那条备忘录改了一遍。她在「我想回到的那个状态」后面,又加了一句:「不回去,也能再养一次。」
她没有把这句话发给任何人。她只是在第二天早上,起床以后,没有先摸手机,先站到窗边看了一会儿云。云还是云,和七岁时看的一样;可看它的眼睛,已经不是七岁的了。那双眼睛认得这一朵是积云,认得它后面压着的是秋天的风。这些认识没有让云变少,反而让它多了几层。
这一幕里,没有谁讲道理,也没有谁下判断。可你能看到《缮性》的两层意思:一层是想回去,一层是已经在养。后一层往往走在前一层前面,人自己还没发觉。
苏苏那句话,其实也可以反着听。她说小鱼的「初」是没觉得累的懂,意思是,那个初里也有懂,只是懂得轻。后来的懂重了,所以才想回去。可轻和重,是同一样东西在不同年纪的分量,不是两样东西。
三件事,明天就能做。
第一件:找出一件让你觉得「我变了、回不去了」的事。把它写成两栏:左栏写「我失去了什么」,右栏写「同样的时间里,我长出了什么」。不用比谁多,只是把右栏也写满。你会发现,你想回去的那个状态,里面有几样东西,要靠右栏才能找回来。
第二件:下次你想「清空」自己的时候——不看手机,不见人,什么都不想——先问一句:我想清空的,是哪一样?是那件让我累的事,还是我自己?如果是前者,直接把那件事挪开就行;不必把整个自己清空。
第三件:翻出你小时候写过的一样东西——一篇作文,一张画,一页日记。读一读,看看里面哪一样,是你现在仍然在用的。再看看哪一样,是你后来靠学习才长出来的。把这两样并排放在一起,你会更清楚自己想「复」的,到底是什么。
那个「最初」,是回头看的人画的;想回去,就先养一养手上已经有的东西,让知和恬,互相浇水。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篇看见了「丧己于物」「博溺心」,却把「交相养」养出来的新性,关在了「复其初」的名字后面。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那份恬静,是知与恬互相养了很久才有的;这一篇的判语是——这一篇教的是回到最初,它靠的是「交相养」养出来的那份性。
你想回到的那个「最初」,如果你能走进去,它还认得你吗?你现在已经有的东西里,有哪一样,是那个「最初」的你要靠它才能活下去的?
设想有这样一位师傅,姓吕,在县城开了二十年修车铺。
县里的人都说,修车找老吕,错不了。别人修不好的变速箱,他听一听声音,就知道毛病在哪个齿轮上。他在这个县里,是公认最好的。他自己也信。逢年过节,常有人提着东西来找他,说:「吕师傅,帮个忙,你一句话比我们跑十趟都管用。」
有一年,他儿子在省城买了房,接他去住。他闲不住,托人在省城一家大修理厂里找了个临时的活。
第一天上班,他站在车间门口,没敢进去。
车间有他铺子的二十个那么大。地上画着线,墙上挂着他叫不出名字的仪器。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戴着耳机,对着一块屏幕,三分钟就读出了他要听半天才敢下结论的毛病。小伙子看见他,点点头,说:「师傅,这台你来看看?」那口气是客气的,不带一点轻慢。
老吕却觉得脸上发烫。
那天晚上,他在儿子家的阳台上坐到很晚。他并没有觉得自己的手艺变差了,那双手还是那双手。变了的,是他一直拿来量自己的那把尺子。
在县城,他是第一;在这里,他连排名的资格都没有。他忽然想:我这个「第一」,是什么时候有的?是我生下来就带着的,还是那个县城给我量出来的?
这件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庄子·秋水》开头,写的是一条河,一场秋天的水,一位河神,一次顺流而下的旅行。河神站在海边,说了一句和老吕差不多的话。
这一章要读的,是那一句话之后,海怎么回答;还要读这一篇的结尾:两个人站在一座桥上,看水里的鱼。那座桥,是全书的第二个主场。
《秋水》是《庄子》里最长的篇章之一,也是最好读的一篇:前一半是河伯与北海若的七问七答,后一半是一串故事,最后落在濠梁。本书一段一段讲。
第一段,河伯见海。
秋天的水按时来了,百川灌进黄河,河面宽得两岸之间分不清是牛还是马。河伯欣然自喜,以为天下的美景都在自己这里。他顺着水向东走,到了北海,向东一看,看不见水的尽头。
于是河伯第一次转过他的面目,仰望着海神若,叹息说:俗话说,听了一百条道理,就以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说的就是我。我曾听人说,有人看轻孔子的见闻,看轻伯夷的义,起初我不信;今天我亲眼看见你的无边,我若不到你这里来,就危险了,会永远被大方之家笑话。
第二段,海若说井蛙、夏虫、曲士。
北海若说:不能和井里的青蛙谈海,因为它被困在它的空间里;不能和夏天的虫子谈冰,因为它被困在它的季节里;不能和乡曲之士谈道,因为他被困在他受的教导里。现在你从河岸出来,看到了大海,才知道自己的丑陋,这才可以和你谈大道理。
接着他讲了一串大小的比方。海是天下之水最大的,万川归入,不知何时止而不满;尾闾泄出,不知何时已而不空;春秋不变,水旱不知。可是他从不因此自夸,因为他把自己放在天地之间看,不过像一块小石头、一棵小树在大山里。四海在天地之间,不像石头上的一个小孔在大泽里吗?中国在海内,不像一粒小米在大粮仓里吗?万物之数,人只占其一;九州之内,人也只占其一;人比万物,不像一根毫毛的末梢在马身上吗?
五帝所连接的,三王所争夺的,仁人所忧虑的,任事者所劳苦的,全在这里面。伯夷辞让它以获得名声,孔子谈论它以显示广博,这不就像你刚才自夸于水吗?
第三段,河伯问:那我就把天地当作大、把毫末当作小,可以吗?
海若说:不可以。物的量是无穷的,时间是无止的,分是无常的,终始是没有定数的。所以大智者观察远近,小而不觉得少,大而不觉得多,因为知道量无穷;察知盈虚,得到不喜,失去不忧,因为知道分无常;明白坦途,活着不喜悦,死了不祸害,因为知道终始不可预定。计算人所知道的,不如他所不知道的;他活着的时间,不如他没有出生的时间。用这样至小的知识,去求穷尽至大的领域,所以迷乱而不能自得。
第四段,关于精与大。
河伯又问:人们说,最精微的东西没有形状,最大的东西无法围住,这是真的吗?海若说:从小的看大的,看不尽;从大的看小的,看不清。精,是小中最微的;垺,是大中最盛的,所以各有各的方便。精粗只是对有形的东西说的;无形的,数目分不开;不可围的,数目穷不尽。可以用语言谈论的,是物的粗;可以用心意到达的,是物的精;语言谈不到,心意察不到的,就不用精粗来说了。
第五段,才轮到那一串最有名的「观」。
河伯问:在物之外,在物之内,从哪里去分贵贱,分大小?海若答:
「以道观之,物无贵贱。」(《庄子·秋水》)从道看,物没有贵贱;从物看,物都自贵而相贱;从世俗看,贵贱不在自己。
接着他又列了几种观。以差观之:因它大而大它,万物没有不大的;因它小而小它,万物没有不小的。知道天地是小米,毫末是丘山,差数就看清了。以功观之:因它有而有它,万物没有不有;因它无而无它,万物没有不无。知道东西相反而不可互相缺少,功分就定了。以趣观之:因它然而然它,万物没有不然;因它非而非它,万物没有不非。知道尧和桀各自以为对而互相否定,趣操就看清了。
他举了几个例子。尧舜让位而成帝,子之让位而国亡;商汤周武争而称王,白公争而灭亡。可见争与让的礼,尧与桀的行,贵贱有时,不可以当作常。梁木可以冲城门,却不能堵小洞,说的是器不同;骐骥一天跑千里,捉老鼠却不如野猫,说的是技不同;猫头鹰夜里能抓跳蚤,看清毫末,白天出来瞪着眼睛看不见山丘,说的是性不同。
所以那种只要对不要错、只要治不要乱的主张,是不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的,就像只要天不要地,只要阴不要阳,不可行是明明白白的。海若说:「默默乎河伯。」闭嘴吧,河伯,你哪里知道贵贱的门、大小的家。
第六段,河伯问:那我到底做什么,不做什么?
海若答:以道观之,何贵何贱,这叫「反衍」,反复推演;不要拘住你的心志,那样会与道大大违背。何少何多,这叫「谢施」,轮流更替;不要偏执于一,那样会与道参差。庄严得像国有君主,没有私德;舒缓得像祭有社神,没有私福;广大得像四方无穷,没有界限。兼怀万物,谁来承受翼护?这叫无方。万物一齐,谁短谁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倚恃它的成功;一虚一满,不固定它的形状。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物的生,像奔像驰,没有一动不变,没有一刻不移。做什么,不做什么?「夫固将自化」(《庄子·秋水》),本来就要自己化。
第七段,何贵于道?
海若说:知道的人必通理,通理的人必明权,明权的人不让外物伤害自己。至德者,火不能烧他,水不能淹他,寒暑不能害他,禽兽不能伤他。不是说他去轻视这些,是说他明察安危,安于祸福,谨慎去就,所以没有什么能害他。天在内,人在外,德在天。
河伯问:什么是天,什么是人?海若答:牛马生来四只脚,这叫天;给马头套上笼头,给牛鼻穿上绳子,这叫人。所以说:不要用人去灭天,不要用故去灭命,不要用得去殉名。谨守而不丢,这叫反其真。
以上是前一半。
第八段,一串小故事。
夔羡慕蚿,蚿羡慕蛇,蛇羡慕风,风羡慕目,目羡慕心。一只脚的夔对许多只脚的蚿说:我用一只脚蹦着走,没有比我更省事的了;你用万只脚,怎么办?蚿说:不是这样,你没看见吐唾沫吗?喷出来,大的像珠子,小的像雾,杂乱而下数不清。我动我的天机,不知道为什么这样。
孔子到匡地,被宋人围了好几层,他还在弹琴唱歌,没有停。子路进来问:先生为什么这样快活?孔子说:来,我告诉你。我避讳穷困很久了,可是躲不掉,这是命;我求通达很久了,可是得不到,这是时。尧舜的时候,天下没有穷人,不是因为他们智慧;桀纣的时候,天下没有通人,不是因为他们愚昧。是时势恰好如此。知道穷有命,通有时,面对大难而不怕,这是圣人的勇。过了一会儿,披甲的人进来道歉,说:我们把你当成了阳虎,所以围你;现在知道不是,请退兵。
第九段,公孙龙问魏牟。
公孙龙说,我少年学先王之道,长大明白仁义之行;会合同异,分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难倒百家的智慧,穷尽众人的辩说,自以为是最通达的了。现在听到庄子的话,茫然觉得奇怪。不知是我的论辩赶不上,还是我的知识不如他?现在我张不开嘴了,请问他的方法是什么。
魏牟靠着几案叹了口气,仰天笑了。他讲了一个故事。一口坏井里的青蛙,对东海的大鳖说:我多快乐,跳到井栏上,回到破砖边,下水时水托住腋下和脸颊,踩泥时泥没过脚背,看那孑孓螃蟹蝌蚪,没有谁赶得上我。况且我独占一池水,占着一口井的快乐,也算到头了。先生为什么不常来看看?东海之鳖左脚还没伸进去,右膝已经被卡住,于是退回来,把海讲给它听:千里的远,不足以说它的大;千仞的高,不足以说它的深。大禹的时候十年九涝,水没有增加;商汤的时候八年七旱,崖岸没有减少。不因时间长短而变,不因水量多少而进退,这是东海的大乐。井蛙听了,惊愕得失魂落魄。
魏牟接着说:你不懂是非的边界,还想去看庄子的话,这就像让蚊子背山,让马陆渡河,一定担不起。你还用察和辩去追求他,这是用竹管看天,用锥子指地,不是太小了吗?他又说了寿陵少年的故事:有个少年到邯郸学走路,没学会那里的步法,又忘了自己原来的走法,只好爬着回去。他说:你不走,就会忘了你的旧步,丢了你的本业。公孙龙听得口张着合不上,舌头抬着放不下,于是逃走了。
第十段,庄子钓于濮水。
楚王派两位大夫去请庄子,说:愿意把国内的事累你。庄子拿着钓竿,头也不回,说:我听说楚国有只神龟,死了三千年,王用竹箱装着,盖着巾,珍藏在庙堂之上。这只龟,是宁愿死了留着骨头被尊贵,还是宁愿活着在泥里拖着尾巴?两位大夫说:宁愿活着在泥里拖着尾巴。庄子说:「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庄子·秋水》)
第十一段,惠子相梁。
惠子在梁国做宰相,庄子去看他。有人对惠子说:庄子来,是想取代你做宰相。惠子害怕,在国内搜了三天三夜。庄子去见他,说:南方有一种鸟,名叫鹓鶵,你知道吗?它从南海起飞,飞到北海,不是梧桐不停,不是练实不吃,不是醴泉不喝。这时一只鸱鸟得了一只腐臭的老鼠,鹓鶵从它头上飞过,鸱仰头看着它,发出一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庄子·秋水》)你是想拿你的梁国来吓我吗?
第十二段,濠梁。
庄子和惠子在濠水的桥上游玩。
庄子说:「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庄子·秋水》)白条鱼在水里游得从容自在,这是鱼的快乐。
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
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
惠子说:我不是你,当然不知道你;你本来就不是鱼,你不知道鱼的快乐,是完全成立的。
庄子说:「请循其本。」(《庄子·秋水》)请回到最开始。你说「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这话说明你已经知道我知道了,才来问我。我是在濠水之上知道的。
全篇到这里收住。
这一篇的前一半,有好几处,对得不能再对。
第一处,是那三种困住。井蛙被虚困住,夏虫被时困住,曲士被教困住。三样,三种土:空间,季节,教养。这个分类很准,今天一点也不旧。你只要想一想自己最近一次说「根本不可能」的时候,是不是被其中一样困着:没去过那个地方,没经历过那个季节,或者只受过一种教法。
老吕在县城的那种「第一」,就是井蛙的快乐,也是海鳖的那只被卡住的膝盖。
第二处,是「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一个人知道的,比他不知道的少得多。这是一句很朴素的话,朴素到被人忘了。每一个自以为读完了一领域的人,都应当时不时拿它擦一擦眼睛。
第三处,是大小没有定准。一粒小米在粮仓里,一座山在天地里,你站在哪里看,它就是多大。这一点,从一个人的升学、升职、搬家,一直到一个国家的自我估计,都能验。
第四处,是「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这是整篇里最有力的一句。你只要想一想怎么给马套笼头,给牛穿鼻绳,就明白它指的是强加。《马蹄》(第 12 章)里伯乐治马的故事,在这里被压成了一句话。这一句,对强凿,完全对。
第五处,是孔子被围的那一段。这一段对孔子是公道的:他被围了,还弹琴唱歌。他说,穷和通是命和时,不是智和愚。这是一种很清醒的态度:不把别人的困境都说成他的过错,也不把自己的运气都说成自己的本事。
第六处,是寿陵少年。学走路没学会,又忘了自己原来的步子。这个故事讲的是学习的代价:新东西没长成,旧东西先丢了。很多人在转行的第一年,都有过这样趴着回来的时候。
所以这一节要把话说满:当一个人用自己河里的尺子去量海,当一个人把一次排名当作自己的本质,当一个人把别人套上笼头还说这是为他好,《秋水》的每一句都对。
还要说一句公道话:这一篇对河伯是温和的。河伯没有被骂,他只是被带去看了一眼海。他一看,就转过脸来,说了真话。一个肯转脸的人,比一个一辈子不见海的人,强得多。
先不解释。把《秋水》里最不搭界的几样东西,摆在桌上。
一场秋天的水,涨到两岸分不出牛马。
一位河神,站在海边,脸转了一下。
一块小石头,一棵小树,在大山里。
一粒小米,在一座大仓里。
一根毫毛的末梢,在一匹马身上。
一只脚的夔,许多只脚的蚿,没有脚的蛇,吹过去的风,看着一切的目,在想一切的心。
一个人被围了好几层,还在弹琴唱歌。
一队披甲的兵,说:认错人了。
一个人,仰着头笑,对另一个人说起一口井。
一只青蛙,请一只海鳖进来坐坐。
一个少年,在邯郸的街上,爬着回家。
一只龟的壳,用竹箱装着,盖着巾,放在庙堂上。
一只鸱,抱着一只腐臭的老鼠,仰头看天上飞过的鸟。
一座桥,桥下的水里,有白条鱼在游。
桥上有两个人。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没有哪一件是另一件的注解。小米不是青蛙的比方,龟壳不是老鼠的比方,桥也不是海的比方。它们只是并排放着。
你可以先看一会儿。
这一节只摆一件事:有两样东西,在这一篇里一起长,拆开了谁也立不住。
第一样,是庄子对惠子的刺。
「惠子相梁」那一段,庄子是刺:他把惠子的宰相之位说成一只腐臭的老鼠,把自己说成鹓鶵,把惠子的惊慌说成鸱鸟的一声「吓」。这是一段很不客气的话。惠子在国内搜了三天三夜,是怕了。
第二样,是庄子对惠子的靠近。
「濠梁」那一段,两个人并肩站在桥上,一起看鱼,一起慢慢地吵。吵的内容很尖:你不是鱼,你不是我。可吵完以后,没有人转身就走。
这两段,在同一篇里,挨得很近,中间只隔着一个标题的断开。同一个惠子,前一页被说成抱着腐鼠的鸱,后一页和庄子站在同一座桥上。
书里没有说「因为他先刺了,所以后来才能一起站」。也没有说「他们本来就是朋友,所以刺也是玩笑」。它只是把两样写在一起:越近,越刺;越刺,越近。
还有一对,在另一头。
海若一边说「无拘而志」,不要拘住你的心志;一边说「谨守而勿失」,谨守住,不要丢。
放开,和谨守,在同一段里长出来。一个放,一个守,没有人说哪一个先。
两对放在一起,你会觉得,这一篇的前一半在教人放开,后一半却一直在演示怎样守着一个位置:守着一座桥,守着一根钓竿,守着一个对手。
现在把几处并在一起。每一处,两边都是本篇原话。不调和,不折中,就让它们顶着。
第一处,是海若与庄子。
海若教河伯的最高一句是:「以道观之,何贵何贱。」(《庄子·秋水》)从道看,什么是贵,什么是贱?没有贵贱,没有大小,万物一齐。
可是这一篇的后一半,庄子一开口,就有了贵贱。
对楚王的使者,他说:神龟是宁愿死了留骨头被尊贵,还是宁愿活着曳尾于涂中?他把两边摆出来,然后让别人替他选。他选的是活着的泥。这是一个很清楚的价值:活着胜过被供着。
对惠子,他说:鹓鶵不吃腐鼠。「非梧桐不止」(《庄子·秋水》)。他把惠子的宰相说成腐鼠,把自己说成鹓鶵。腐鼠和练实,鸱和鹓鶵,高下立刻定了。
海若说,没有定准;庄子说话,处处有定准。
两句并排:以道观之,何贵何贱。——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一边是万物一齐,一边是把一个国相的位置说成一只腐鼠。
第二处,是魏牟与庄子。
魏牟对公孙龙说:你用察、用辩去求庄子,这是用竹管看天,用锥子指地,太小了。这是对「辩」的轻视。
可是魏牟自己的这段话,是用一个故事讲出来的:井蛙与海鳖,一问一答,有铺垫,有转折,有结论。这是一场用寓言做的辩。
后面,庄子和惠子在桥上,也是辩:你不是鱼,你不是我,请循其本。每一步都有来有往,有推,有反推。
反对辩的这一篇,里面有两场最漂亮的辩。
第三处,是整篇里最耐读的一处,在濠梁。
先把这场辩的过程,原样摆好。
惠子的第一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秋水》)这是一条规则:不是那个东西,就不能知道那个东西的感受。
庄子的回答:「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庄子·秋水》)这句话,是把惠子的规则原样转回去。你不是我,你也不能知道我知不知道。
惠子的第二句:「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秋水》)他承认了:我不是你,所以我不知道你。然后他得出结论:你不是鱼,所以你不知道鱼的乐。这一步,他守住了他的规则。
庄子的第二句:「请循其本。」(《庄子·秋水》)然后他说,你问「你怎么知道」,这个问法,已经预设了你知道我知道。我在濠上知道的。
好,现在读这一场。
先看惠子的规则。它不是胡闹。不是那个东西,就不能进入那个东西的感受,这是一个很严肃的哲学立场。它说的是:知识要穿过一道缝,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从人到鱼,这道缝是真的。惠子要守的,是这个。
再看庄子的第一步:把规则转回去。这一步很漂亮,也很公平。如果惠子的规则成立,它对惠子自己也成立。惠子不是庄子,就不能知道庄子知不知道。
然后看惠子的第二步,这一步出了一个小小的问题(这是本书的读法,待验)。他先说,我不是你,所以不知道你。这一句,是把庄子的转回承认了。可是紧接着他说:「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你不知道鱼的乐,这是完全成立的。
他刚刚承认自己不知道庄子,转眼又断定庄子不知道鱼。如果「我非子,固不知子」,那他连「庄子不知道鱼之乐」也不应该知道。他的第二步,用的是他自己已经放弃的立场。
再看庄子的第二步:「请循其本」。
后世很多读者指出,这里的关键是「安」字。「安知鱼之乐」,「安」可以读成「怎么」,意思是用什么办法知道;也可以读成「哪里」,意思是在什么地方知道〔待核:此为后世读者的常见说法,本书不作归属〕。惠子问的本来是前者:你凭什么办法能知道?庄子把它读成后者:你问我在哪里知道,我告诉你,在濠上。
有人说,这是偷换,是诡辩:惠子问的是「怎么」,庄子答的是「哪里」。有人说,这恰是最高明的一步:「怎么知道」这个问题,本身要有一个地方作为出发点;没有地方,就没有人在知道。〔待核:两种读法都有人主张,本书只作转述〕
本书这里不判谁赢。本书只看这个字:濠上。
「我知之濠上也。」(《庄子·秋水》)他没有给方法,没有给证据,没有给推理。他给的是一个位置:我站在这座桥上,看着这条鱼,和你,在这里。
这个位置,是整场辩的出口。也是整篇的出口。
现在把第三处和第一处并在一起。
海若说,从道看,没有贵贱,没有大小,没有这里与那里。这是一种不站在任何位置上的看,一个无处的看。
庄子说,我知之濠上。这是一种只能站在一个位置上的看,一个有处的看。
同一篇里,一边教你无处,一边示范有处。
无处的看,是海若教河伯的最高的话。有处的看,是庄子和惠子在桥上说的最后的话。后者是这一篇的最后一句。
两边都是本篇原话,两边都是整篇的重量。这一篇没有想要把它们捏成一个东西。
到这里,才轮得到换一副眼镜。
本书一路用七个词:形状、路、土、回写、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其中形状是显露(S),路是差异序列(D),土是特征纠缠(E)。上面摆出来的东西,到这里才有地方放。
先看每个词,是从哪一处张力里放出来的。
路,是从河伯的那场旅行里放出来的。「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有先后,有地点,有方向。河伯不是生下来就在海边,他是顺着水,一段一段走到那里的。没有这一趟,他的「面目」就不会转。
土,是从井蛙、夏虫、曲士里放出来的。虚,时,教。三种土,把三种生物各自种在各自的地里:蛙长在井里,虫长在夏天里,士长在一种教导里。同一粒种子落在不同的土里,长出的不是同一棵树。《秋水》把这一点看得很准。
回写,是从河伯「始旋其面目」里放出来的。一个人的眼光,被他看到的东西改了。河伯看见了海,回头看自己,自己变了。长出来的看见,回头把看的人改了一遍。这就是回写。它在这一篇的第一页就发生了,可是整篇没有给它一个名字。
位置,是从「濠上」里放出来的。这里要多说几句。
本书把站在不同位置看一件事,分成三种:站在事外看,站在事中看,站在场里看(这三种位置,SDE 叫作一号位、二号位、三号位)。海若的「以道观之」,是站在事外的看:站在一切之外,看大小,看贵贱,看万物。它没有一个自己的位置。庄子的「我知之濠上」,是站在场里的看:他自己就在桥上,在鱼的上方,在惠子的旁边,和这场辩一起在。他的「知」,是在这个位置上发生的。
不同位置看到的不同,这一点,海若讲得很透:以差观,以功观,以趣观,以物观,以俗观。可是他没有讲:一个位置是怎么来的。
濠上这个位置,不是一座现成的桥。它是庄子和惠子一起站出来的。没有惠子那一句「子非鱼」,庄子不会说「请循其本」;没有这一轮来回,「濠上」不会成为一个被说出来的位置。位置,是被一次顶撞,从一锅粥里站出来的。
这四个词,没有一个是先拿格子套上去的。它们都是从这一篇自己互相顶住的地方放出来的。
现在可以问那一句:这一篇的中心是什么?缺的是什么?
中心:这一篇把「以道观之」立为根基。从道看,没有贵贱,没有大小,没有这里与那里。别的所有东西——河伯的自喜、孔子的勇、公孙龙的辩、惠子的相位——都要从它那里领取资格:站在这个无处的位置上看,它们都只是小米,毫末,腐鼠。
缺乏:因此,一个位置是怎样站出来的——一次旅行改了一个人的面目,一次顶撞站出了一座桥——这一段,在这个中心里没有地方放。
河伯顺水走了一趟,才转过脸。庄子被惠子顶了一句,才说出「濠上」。这些都是位置在长。可是海若的教诲,把位置说成了可以随便换的选项:以道观,以物观,以俗观,以差观,像在货架上挑眼镜。至于眼镜是怎么长在眼睛上的,没有说。
本书这一章的判语是:
这一篇教的是以道观之,它靠的是站在濠上的那一眼。
这是全书第二个主场,也是一个很具体的判断:它不是说庄子看错了,是说他看见的东西,只有站在一个位置上才能看见,而这个位置的来历,被他留在了桥的这一头。
站不站得住,要看三个条件。
第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前面已经说了:当一个人把自己的河当成海,当一个人把一次排名当作本质,当一个人给别人套上笼头,《秋水》完全对。如果你的问题是「我为什么这么容易自满」,海若每一句都是药。
第二,反例是谁。第一个反例,是河伯自己:他用一趟旅行,改了自己的面目,这段路,写在第一页。第二个反例,是那座桥上的庄子:他靠一个位置,说出了整篇最有分量的话,而这个位置,是一个对手一句一句顶出来的。《徐无鬼》里,庄子在惠子墓前说「吾无以为质矣」(第 27 章细读),那是同一件事的另一头。第三个反例,是荀子。荀子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那是从对面看见了同一道缝。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如果能够证明,《秋水》明确把「濠上」写成一个被造出来的位置——被辩、被友谊、被时间造出来的,而不只是一个现成的所在——或者明确写了「以道观之」没有任何人能不站在位置上就做到,那么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词,就要收窄。
这一条,在《秋水》里并不好判。「请循其本」,既可以读成「回到我这个位置的起点」,也可以读成「回到事情的本来」。若读成前一种,庄子其实在说:知识有一个出处。本书选后一种读法,理由是:他紧接着没有讲出处是怎么来的,他只是说「我知之濠上也」,就停住了。这一读法,仍待验。
判语放在手里,回头看《秋水》里此前读不通的几处。
第一处是:海若刚教完「何贵何贱」,庄子为什么立刻自比鹓鶵、把惠子比作腐鼠?
按字面,这是自相矛盾:一个人刚说万物一齐,转身就分了高下。
用判语看,这一处就通了。「以道观之」是他教的话,鹓鶵腐鼠是他活的话。他每一次真的看,都是站在一个具体的位置上看的:站在濠水边,站在钓竿后,站在梁国的朝堂上。位置一站定,大小就定了。这不是他犯了错,是任何一个真的在看的人,都必须这样。
海若的无处,只能在教的时候用。一个人只要开口说话,他已经有了一个处。
第二处是:濠梁之辩,为什么没有结尾?
庄子说完「我知之濠上也」,惠子没有回答。书里没有写惠子认输,也没有写惠子再反驳。故事就在那里停住。
用判语看,这个停,是对的。这一场辩,不是为了谁赢。庄子的「濠上」,是被惠子的那句「子非鱼」顶出来的;如果惠子认了输,这个位置就没有了对面。这一场辩的价值,在于两个人都留在桥上。
这一点,也是本书总钥匙的一个影子:一块磨刀石,不是被磨掉的那个人,是留在原地的那个人(第 27 章回来细读)。
第三处是:公孙龙为什么逃走,惠子为什么不逃?
公孙龙来问魏牟,开口就是:「敢问其方」,请告诉我他的方法。他想要一个方法,从别人手里接过来。魏牟说,你这样求,是用管窥天。公孙龙张着嘴,逃走了。
惠子站在桥上,没有问方法,他只有问题:你怎么知道?他带着自己的位置来,所以他能留下来。
同一个魏牟说的「用管窥天」,对一个想拿方法的人是真话,对一个带着位置站在桥上的人,不适用。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庄子身边那位会辩论的人,后来不在了,话就没有了对手;本书接着往下判:濠梁这一页,是庄子在对手还在的时候说话,那时他的话是被顶出来的,对手一不在,被顶出来的那一半就没了去处。
三处都通到同一个读法:这一篇教的是无处的看,演的是有处的看。它的后半,在用整个故事,把前半说的话,一件一件走了一遍。
《秋水》在外篇,属于十五篇之一。学界通常把它放在述庄派,也就是对内篇的思想作解说、发挥的一支〔待核:刘笑敢《庄子哲学及其演变》的分法,本书只作地图,不作判决〕。很多人说它是外杂篇里最精彩的一篇,本书没有异议。
它从内篇接走了很多东西。第一样,是《逍遥游》里的小大之辩:蜩与学鸠笑大鹏,河伯笑不得海。第二样,是《齐物论》里的是非两行、以明:海若那一串「以……观之」,是把「以明」展开成了菜单。第三样,是惠施。
它接走的,是大半个内篇。丢掉的,要分两半说。
前一半,是海若与河伯的七问七答,在谱系里,缝是变宽了的。内篇里的「齐物」,是在一场真的辩论里说出来的;到了这里,它被整理成一套教学:河伯问,海若答,一问一答,像一堂课。课堂里没有对面的人在顶,学生只会说「然则」。
后一半,是濠梁。濠梁在谱系里,是整个外篇里缝最窄的地方之一:惠子是活的,他说了三句,每一句都有力,每一句都要对方接。庄子没有一个现成的答案,他只能转,只能追,只能说「请循其本」。那一页的庄子,像内篇里的庄子。
一篇里有两层,前宽后窄。这是《秋水》在谱系里最特别的地方。
还有一处,关于庄子拒聘的那个故事。《秋水》里,拒绝楚国聘请的比喻是神龟;《列御寇》里,同样的事说成牺牛;《史记》里,司马迁写的是郊祭的牺牛,说了「千金」「卿相」。同一件事,换了三种动物。这是文本层累的好样本:书里的庄子,是学派替他留下的像,不同的手,把像描成了不同的样子。第 2 章讲过,这些故事是三级材料,只能拆,不能当作庄周真的如此的证据。
设想有一对夫妻,结婚九年。孩子睡了,晚上十点,厨房。
丈夫在洗碗,妻子在擦灶台。两个人都累了。
妻子说:「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丈夫说:「没有。」
过了一会儿,妻子又说:「我感觉你不高兴。」
丈夫把一个盘子重重放下:「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高不高兴?」
厨房里静了下来。
妻子把抹布叠好,没有吵。她说:「对,我不是你。」她停了停,接着说:「可我在这个厨房里,看了你九年洗碗。你高兴的时候,盘子是轻轻放的。」
丈夫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个盘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说:「我今天被领导点名了。」
这一幕里,没有人读过《庄子》。可是你在里面能看见整座濠上的桥。
丈夫那一句「你又不是我」,是惠子的话。它不是胡闹:他和妻子之间,确实隔着一道缝,妻子不可能真的进入他的心里。这一点,他没有错。
妻子那一句「我在这个厨房里看了你九年洗碗」,是庄子的话。她没有反驳那道缝。她说的是:我是站在一个地方看的,这个地方叫厨房,这个地方有九年。盘子轻轻放,是一个她在这个位置上才读得出的记号。
她没有说「我知道」。她说的是「我在哪里看」。
位置说清楚了,对方才有机会回答。丈夫那一句「我今天被领导点名了」,是在妻子给出位置以后,才说出来的。
这就是濠梁,在一个厨房里的样子。「你怎么知道」这个问题,不用答一个方法,答一个位置就够了。
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这里只讲一个道理,不是诊疗建议。
两件事,明天就能做。
第一件:下次有人对你说「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别急着证明你知道。试着说:我是从这里看的——说清楚你在哪里、看了多久、看到的是什么。让对方知道你的位置,他才有地方反驳,也才有地方同意。
第二件:下次你想说「这件事就是这样」的时候,先在心里补半句:「从我站的这个地方看。」然后问问自己,换一个地方,比如对方的、一年以后的、一个外地人的,这件事会长成什么样。不用马上改主意,只是多看一个位置。
没有谁能站在任何地方之外看;说清你从哪里看,是一个人对别人最老实的交代。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篇看见了「大小没有定准」,也示范了「知识在一个位置上发生」,却把位置是怎样站出来的,留在了桥的这一头。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濠上那个位置,是一句「子非鱼」顶出来的;这一篇的判语是——这一篇教的是以道观之,它靠的是站在濠上的那一眼。
你最近一次对别人说「我知道」,是站在哪个位置上知道的?如果换一个人站在那里,他会看到同样的东西吗?你和你最常辩的那个人之间,有没有一座桥,是你们两个人一起站出来的?
比如有这样一位女儿。父亲走了,头七那天夜里,她把父亲生前最爱听的一出老戏,放进了灵堂边上的小音箱。
锣鼓一响,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一位远房堂哥凑过来,压低嗓子问:「你这是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只知道,父亲在病床上躺了两年,最后那几个月,是这出戏陪他一夜一夜熬过来的。她已经哭过了。出殡前一晚,她一个人蹲在厨房的水池边,哭得喘不上气,哭完洗了把脸,出来给亲戚们添茶。
可是灵堂里太静了。她想让那出戏再响一回。
第二天,话传到了她耳朵里。有人说她心大。有人说她「没良心」。还有一位热心的长辈拍着她的手背,说得很温和:「你是读过书的人,看得开。」
「看得开」这三个字,她听着最难受。
因为她没有看开。她只是在那个晚上,不想让屋子安静下来。
这样的场面,你也许见过,也许替人捏过汗:该哭的时候没哭,不该唱的时候唱了,旁边的人用眼睛给他打分。分只有两档,一档叫有情,一档叫无情。
她那一晚的样子,两档都装不下。
两千多年前,也有人撞上过这样的场面。那人姓惠名施,是去朋友家吊丧的。他一脚跨进门,看见死者的丈夫岔开两腿坐在地上,敲着一只瓦盆,唱得正高兴。
死的是朋友的妻子。
惠施当场就把话问了出来。朋友的回答,后来被人写进了《庄子》。这一章要讲的,就是那段回答,还有回答里被很多人跳过去的一句。
《至乐》是外篇的第十一篇,全篇由几段互不相连的文字拼成。先看它们各说了什么。
开头是一连串的发问:天下有没有最高的快乐?有没有一种东西,能让人安稳地活着?(《庄子·至乐》)接着他把世人追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人们尊的是富贵寿善,乐的是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怕的是贫贱夭恶。得不到这些,就忧愁恐惧。
然后他逐样去数这些东西的账。有钱人劳身苦形拼命赚,赚来的钱用不完。有地位的人日夜思虑,算计得失。长寿的人,一辈子都在忧里熬。烈士为天下争善,也未必保得住自己的身子。
烈士和忠臣的账,他算得尤其冷。伍子胥力谏吴王,落得形残身死;不谏,又成不了名。所以他劝人:忠谏不听,就退下来,别再争了。这是一句很凉的话,也是一句很实在的话。他自己承认,俗人所乐的东西,究竟是不是真乐,他也没有把握。
他的结论是:「至乐无乐,至誉无誉」(《庄子·至乐》)。最大的快乐,看上去不像快乐;最高的称誉,看上去没人称誉。后面还跟着一段天地无为、万物自己化生的话,口吻很大,大意是:天地什么也不做,可是什么都做成了。
这是第一段,占了开头一大截。
第二段,就是庄子妻死。惠子来吊丧,看见庄子「方箕踞鼓盆而歌」(《庄子·至乐》)。惠子说:你和她一起过日子,她为你生儿育女,一起把身子熬老了;她死了你不哭,也就罢了,还敲着盆唱,不是太过分了吗?
庄子的回答分三层。第一层,只有一句:她刚死的时候,我怎么会不感慨呢?第二层,他回头去看她的来处:最早本来没有生命,不只没有生命,连形体都没有,不只没有形体,连气也没有。在那若有若无的混杂里,变出了气,气变出了形,形变出了生命,如今又变成了死。这就像春夏秋冬轮着走。第三层,他说:人家正安安稳稳地躺在天地这间大屋子里,我却在旁边呜呜地哭,这是自以为不通命的道理,所以我不哭了。
第三段,是两个人的对话。支离叔和滑介叔在昆仑那样的荒野里看风景,滑介叔的左肘上忽然长出了一棵柳树。他心里一跳,露出厌恶的神情。支离叔问:你讨厌它吗?滑介叔说:不,我讨厌什么。生命是借来的,借来的身子不过是尘垢,死和生像白天和黑夜。
第四段,是庄子到楚国去,路上见到一个空髑髅,用马鞭敲了敲,问它:你是贪生失了理,才落到这一步的吗?到了夜里,髑髅入梦,说死的好处:上面没有君,下面没有臣,也没有四季的劳作,就算南面称王的快乐也比不上。庄子不信,说我让掌管生死的神把你的身体还给你,让你回到父母妻子乡亲朋友身边,你要不要?髑髅皱紧眉头,说:我怎么能丢下南面称王的快乐,再去受人间的劳苦呢?
这一段之后,紧接着孔子引了一句管子的话,他很欣赏:袋子小的,装不下大东西;绳子短的,打不了深井。意思是,各人的命有各人的形,装多少、打多深,不能硬加。孔子担心的是,颜回去跟齐侯大讲尧舜黄帝的道理,对方听不进,又不得不内求,求不到就起疑,起疑,人就危险了。
第五段,孔子听说颜回要到齐国去,面有忧色。他讲了一个故事:从前有只海鸟落在鲁国的郊外,鲁侯很欢喜,把它接到宗庙里,奏《九韶》给它听,备下牛羊猪给它吃。鸟眼花缭乱,忧愁悲伤,一口不敢吃,三天就死了。这是「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庄子·至乐》)。
最后两段,是列子路上遇到百岁的髑髅,指着它说:只有我和你知道,你没有真死过,也没有真生过;再加一长串「种有几」:种子得了水,变成这样那样的小东西,一级一级变下去,最后变成人,人又回到那小小的发动处。末了一句:「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庄子·至乐》)。
读完你会发现,这一篇像一串念珠
有一个细节值得记住:这七八段,没有一段在替另一段作证。庄子妻死的故事,没有引用髑髅;髑髅的故事,没有回头说鼓盆。它们是并排放的,像一排店铺,各卖各的货。把它们串成一条线的,是读者,不是文本。
:串起来的东西,只有一根线,那就是死和生是同一股变化里的两面。
在说他收回了什么之前,先要把他看见的东西,一件一件还给他。
第一,他看见了世人追乐的那个怪圈。「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庄子·至乐》)这一句,放到今天的办公室里,几乎不用改一个字。劳累到极点,拿到的东西却用不上,反而成了新的担子。他看见:人以为自己在追乐,其实追的是别人眼里的乐。
第二,他看见了「以己养养鸟」。这件事几乎人人都做过。父母把自己最爱吃的菜夹到孩子碗里,孩子看着碗发愣;晚辈给老人买最贵的补品,老人其实想要的是有人陪着坐一会儿。《至乐》里的鲁侯,用最隆重的礼节待客,客人三天就死了。这个故事的力量在于:鲁侯一点恶意也没有。他是真心的,他拿出了自己所有的好。
这是一个极厉害的看见。它把「好意」和「对得上」拆开了。好意不等于对得上,隆重也不等于对得上。
第三,他看见了「该哭不哭」背后,那一层看不见的审查。惠子的话,几乎就是整个社会对丧事的态度:你与她过了一辈子,不哭已经够冷了,还要唱,成何体统。庄子把这个审查掀开了:哭,是一种有人在看的哭;唱,也许是在回应一个更大的变化。如果你曾经在葬礼上被人用眼睛打过分,你会明白这一刀砍得有多准。
第四,他看见了「变」。「杂乎芒芴之间」,接着是「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庄子·至乐》),再加一句「今又变而之死」,一口气连用了四个「变」。他把一个生命的来历,说成了一环扣一环的四步。这一段,是整本《庄子》里把「怎么变出来」说得最细的地方之一。他还看见,死不过是这条链上的又一环,不是一堵墙。
他在哪些条件下完全对?至少有三种。
一,对于那些用「哭得对不对」来衡量人心的场合,他完全对。哭,不应该成为一张给别人看的考卷。
二,对于那些拖着重病的老人,家人用尽一切办法硬要留住、而当事人早已疲倦的场合,他的话给了一条出路。这里只讲理解,不讲诊疗。真遇到这样的事,请听医生和家人的商量。
三,对于那些被「应该这样」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他的歌是一扇窗。这篇文字两千年来安慰过的人,比任何一部哲学论文都多。
先把这些记下,再往下走。
还有第四种条件,常被忘记:当一个人的悲伤太大,大到想用一个道理把它压住的时候,《至乐》是一块可以暂时靠一靠的木板。靠一靠没有错。错的只是把木板当成了岸。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鼓盆之前那一句「是其始死也」不能删,删了,就只剩一个洒脱的人。本书接着往下判:那一句不能删,不只因为它让人显得更真,而是因为它是整篇里唯一一处,长出来的日子回头碰到了他。下面几节,就围着这一碰来走。
再说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好处。《至乐》把「死」从一个吓人的字,拆成了一件有来路的事。一个人若从小听到的死,全是黑布和哭声,忽然有人告诉他,死是一条变化链上的又一环,他会松一口气。这口气,是真的。两千年来,有多少人靠着这口气,把最难的一夜熬了过去,本书不会去夺走它。
还有一个好处,在鲁侯那里。他没有骂鲁侯,也没有嘲笑鲁侯。他只是把鲁侯的好意,原样摆在海鸟面前,让人自己看。这种写法,本身就是一种尊重:不替读者下结论,只让事情自己说话。这一点,本书写作的时候,也想向他学。
这一节只摆东西,不解释。
一只被敲响的瓦盆,旁边坐着一个岔开两腿的人。
一个站在门口的惠施,嘴里说着「长子老身」。
一棵从人的左肘上长出来的柳树。
一个被马鞭敲过的髑髅,夜里开口说话,说完又皱着眉头。
一只被请进宗庙、听着《九韶》、一口饭也吃不下的海鸟。
一句「至乐无乐」。
一句「我独何能无概然」。
一串从水里长出来的东西:断断续续的青苔,蛙衣,陵舄,乌足,蛴螬,胡蝶,最后一环叫「人」。
一句「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还有一个据说活了一百岁的髑髅,被列子用蓬草指着。
再添两样,让桌子更乱一点。一样是惠施自己的话:「死不哭亦足矣」(《庄子·至乐》)。他的意思是,不哭已经是极限,再往前就过分了。另一样,是孔子脸上的忧色,他担心的不是死,是一个人去跟齐侯说太大的话。
死、乐、养鸟、出使齐国,四件事的距离,比一碗汤和一把锯子还远。
这些东西,放在一张桌子上,没有一件是另一件的因,也没有一件是另一件的果。
最不搭界的是这两样:一边是一段只有十几个字的、轻轻的感叹;另一边是一篇里最长、最整齐的一套关于变化的讲法。前一个短得几乎可以略过,后一个大得足以盖住整篇。
很多人读《至乐》,是从瓦盆读到「四时行」,一路顺下来,读得很痛快。不过你若回头看一眼,会发现:这一路上,有一个很小的地方,是需要被绕过去的。
这一节只描述同时在长的东西,不问谁是因,谁是果。
第一样,是日子。惠子说的是「长子老身」:她陪他把孩子养大,把自己熬老。时间在这里是一个数字,三十年,四十年,没有人说得清究竟是多少,可它是厚的。
第二样,是那一声叹。「我独何能无概然」(《庄子·至乐》)。这一声叹的重量,和这些年的长短,是一起长的。若是只认识三天的人去世,你不会有这样的叹。
这两样绑在一起。日子越长,叹越深;叹越深,说出口的道理越要费力。
注意,这一条不是说他在躲。一个人说话的长度,常常正是他在认真的地方。他把一个最难说的东西,说得这样长,这样细,恰好说明那东西有多重。第三样,是他说的话的长度。他的讲法,一句比一句长:从「概然」,到「察其始」,到「变而有气」,到「四时行」,到「不通乎命,故止也」。叹只有一句,道理却一层一层往上垒,垒到最后,那一句叹已经看不见了。
也就是说,叹越短,理越长。
第四样,在髑髅的故事里。那个髑髅说死比南面称王还快乐,说得很满。可是当庄子提出让它复生,它「深矉蹙頞」(《庄子·至乐》),眉头紧紧皱起来。快乐的话和皱眉的脸,长在同一个骷髅上。
第五样,是滑介叔。肘上刚长出柳树的时候,他「其意蹶蹶然恶之」,心里一惊,现出厌恶。可是支离叔一问,他立刻说:「亡,予何恶」(《庄子·至乐》)没有,我厌恶什么。惊在前,道理在后,一个紧接着一个。
再把这个节拍放慢一点看。惠子进门,看见的是已经唱起来的庄子。他没有看见那一声叹,因为叹发生在他到之前。他只看见结果,所以才会问「不亦甚乎」。读这个故事的人,也常常和惠子站在同一个位置:只看见盆,没看见盆之前。
这是一个很安静的绑法:叹在门外,歌在门里,惠子站在门槛上。
你看,这几处全是同一个节拍:先动了一下,再说一番理。
再看一个旁证。鲁侯养鸟的故事里,也有一个先后:先是鲁侯的欢喜,后是鸟的忧悲眩视。欢喜在前,后果在后,中间没有任何人停下来问一句:鸟想要什么。庄子写这个故事,是替鸟问的。不过他自己面对亡妻,先动、后理,那个先动的部分,他留给了自己。
动一下的那一刻,和说理的那一番话,在这篇里,是缠在一起的。拆不开:没有那一动,理就是空话;没有那番理,那一动就是软弱。
这一节要把本篇里两处互相顶住的话并排放着,不调和。
先看第一处。
一边,庄子对惠子说:「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庄子·至乐》)她刚死的时候,我怎么能没有感慨?
另一边,也是庄子,在同一段话的末尾说:人家安安稳稳睡在大屋子里,我还在旁边哭,「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庄子·至乐》)。
两句并在一起读,会发现一个问题。如果哭是「不通乎命」,那么刚死时的那一声「概然」,算不算「不通乎命」?如果算,他为什么要在一开口就承认它?如果不算,他后来「止」掉的又是什么?
这里没有第三种说法可以让两边都对。一边承认了心里动了;另一边宣布,动就是还没通。这两句,都是他自己的话,都在同一段里。
他本人好像没有觉得矛盾。他的说法是顺的:先有感慨,后来想通了,就不哭了。看上去像一个过程。可是「止」这个字,需要用力。要把一个已经动起来的东西按下去,才叫止。按下去之后,下面是什么,他没有说。
再看第二处。
一边,开篇的结论:「至乐无乐」(《庄子·至乐》)。最大的快乐,没有人把它当快乐。
另一边,髑髅说:死了,「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至乐》)。做国王的快乐,比不上死的快乐。
一个说,至乐不是乐;另一个,竟然拿「乐」去比。髑髅把死排在了一个有高低的名次表里,第一名是死,国王只是第二。若至乐真是无乐,它怎么会赢过国王的乐?
还有一个小小的、却很扎手的细节:庄子是自己一个人在路上,枕着骨头睡下,半夜才梦见它开口的。髑髅说死比生好,是庄子梦到的,借髑髅的嘴说出来的。可是庄子并没有因此就去死。他问:要不要让你回来?得到的答案是不。这个「不」,是活着的人替死人答的。
第三对,在孔子的故事里。孔子说,袋子小的不能装大东西,各人的命有各人的形,「不可损益」。不过同一篇里,庄子要把一个人的哭,一句话改成不哭,他劝的,恰恰是把形损益一番。劝人别硬改鸟,却在劝人改自己的哭。这两处,本篇没有对上。
再并排放一对:
滑介叔说「死生为昼夜」。
可是他的肘上长出柳树时,他先「恶之」。
这两句,同在一个故事里。
不调和。让它们就这样顶着。
到这里,本书才请出自己的几个词。每一个词,都是从前面某一处顶住的地方,一点一点放出来的。
先看他看见了什么。
「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加上「今又变而之死」,这是一条路:一步接一步,有先后,有顺序,前一步为后一步铺地。本书把这样一条路,叫差异序列(D)。这个词是从「四个变」里放出来的,不是先有词再去套。他把路看得很细,这是他的好处。
再看那一步「杂乎芒芴之间」。若有若无,什么都在、什么都没分开,这就是本书说的一锅粥(混沌)。他把「本无」立在这锅粥的前面,说一切都从这里来。
他立的根基,就是这个:本来,没有,没凿。这一锅粥,是起点,也是归宿。生死,哭笑,都要从它那里领取意义:来时从粥里来,去时回粥里去,中间的一切,都是四时里一个小小的转。
本书把这一件事,叫做「他把不凿立为中心」。
可是,这个中心有它必然的缺。
那个缺,是「一刀一刀长出来、长成以后回头改土」的那一段。那一段,在他的话里,没有座位。
惠子替那一段留了座位:「长子老身」。几十年,一起吃饭,一起生孩子,一起把头发熬白。这不是从粥里来的,也不是回粥里去的,它是两个人在中间一点一点走出来的路,也是一个家的形状(S)。这个形状反过来改变了两个人:改了灶台上的东西,改了夜里谁睡哪边,改了一个人说话的口气。本书把这样的「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E)」,叫回写。
他在那一刻说的「概然」,就是回写碰到他的那一下。
这是涌现出来的一对:
中心:把「本无」——没凿,一锅粥——立为根基,生死都从它那里领取意义。
缺乏:夫妻之间长出来、又回头改了人的那几十年,在「四时」的账本上无处安放。
所以,本篇的判语是:
他教的是歌,他靠的是那一声概然。
不妨试一下:如果把「路」「一锅粥」「回写」全删掉,这一节还能说吗?「变」只能说到四步,「概然」只能说成一种感慨,那几十年只剩一个数字。有了这几个词,才看得出:那一声叹,是整个论证里唯一一处,有东西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有一点要说明白:这里说的回写,不是「她活在他心里」那种温情话。回写是一个很具体的东西:几十年里,灶台上的盐放在哪儿,夜里谁先关灯,这些事一件一件长出来,长成了一个家的样子,然后这个样子反过来决定了两个人明天怎么过。她一走,改的不只是心情,是整片地。这片地被改了,人才会在盆前叹那一声。
本书向他学的,也在这里:他对强凿的警觉。要人按规矩哭,要人按规矩笑,要人把生死说成一种标准答案,都是硬凿。SDE 若只会画路、画土,不会警觉这一点,会把一个人的悲伤做成流水线。这一课,要向他学。
按保底的规矩,还要交代三件事。
其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对于强凿,他完全对:用别人眼里的哭法逼人哭,用隆重的礼节养鸟,都是硬凿。《至乐》看得很准,这一点本书要向他学。
其二,反例是谁。 反例就在这个场景里:惠施。他一开口,拿的就是「长子老身」。他替那几十年开了账。庄子的回答里,这笔账只剩下一个「概然」。
其三,本条为伪的条件。 如果有人能在《至乐》里,找到庄子明确把「与人居、长子老身」写成道的来源,而不只是写成要放下的情,或者明确把那一声「概然」写成道的一部分,而不是「止」掉的东西,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语就要收窄。
判语放回篇里,有四处原本不好懂的地方,现在可以读通了。
第一处:为什么在讲「本无」的大道理之前,要先说「概然」?
因为叹是先到的。几十年的日子压在身上,那一声是真东西。后面的道理,是对着这一声补出来的。道理在后,叹在先。
第二处:为什么要在惠施面前唱?
因为这番话是在惠施的顶撞里才长出来的。没有惠施那一句「不亦甚乎」,就不会有「察其始而本无生」那一大段。一块磨刀石,磨出了一把刀。后面第 38 章会专门讲这块磨刀石。
第三处:为什么是「止也」?
止是一个动作。能被止住的,不是天然的。要让一个人不哭,要先让他知道自己在哭,再用一个道理去按。这一按,本身就是一刀。他教的是不凿,不过他的「止」,凿了自己一刀。总判语在这里露了面:他教的是不凿,他靠的是凿。
第四处:为什么髑髅不肯回来,滑介叔先要皱一下眉?
因为这两个人,也是先动、后理。那个先动的,是日子;后来的理,是把它盖住的盖子。
再补一处。列子在路边指着百岁髑髅说「未尝死,未尝生」,听起来像是把生和死一起抹平。可是抹平需要一个站在高处的口吻,这口吻,是活人的。死去的人没有机会回答。整篇里,没有一个死者真正开过口:髑髅的话是庄子梦里听来的,亡妻没有一句话。这一篇里最静的位置,留给了她。
这一节用的是这一篇自己的材料,没有借别人的。
还有一处,值得单拎出来。那一连串「种有几」的变化,从水里的小东西,一环一环变到人,最后一句是「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这里有一个很细的地方:每一环变出来的新东西,都被写成了「机」里的一个小结,没有一环是回头改了机的。蛙衣不改水,人不改机。变,被讲得极其丰富,改,却一次也没有出现。
用这一句判语再回头看,《至乐》整篇,其实是一座很大的账房:账房里记了每一环的变,却没有给「回头改」留一栏。唯独那一声「概然」,从账房的缝里漏了出来。
这不是在说他错了。他把变讲到了这样细,已经替后来的人做了很大一件事。本书只是想指出: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两步——一步,是把那几十年放回账里;另一步,是看见那一声叹,也是一刀凿出来的。
《至乐》属外篇。按刘笑敢的分法,外篇和杂篇大致可以分成述庄派、无君派、黄老派几支;《至乐》一般被放在述庄派一路〔待核〕。这里只把分法当地图用。
它从内篇接走了什么?接走了哭与歌的故事。《养生主》里,秦失去吊老聃,三号而出;《大宗师》里,子桑户死了,两个朋友临尸而歌。这些都是内篇里「对死不哭」的先声。
但是内篇里,那个唱的是别人,不是庄子自己。到了《至乐》,学派把庄子自己放到了盆前,还让他先叹了一声。这一叹,是别的地方没有的。所以就这一点看,缝不是变宽了,而是在这里露得更清楚了。
它丢了什么?内篇的秦失,对三号之后还留下了一个问题,门人追着问,他的回答是:那样哭,是「遁天倍情」。内篇还在和哭较劲。《至乐》则把较劲压成了一个收尾的「故止也」,很快翻了过去。
另一边,开头那一大段「天地无为」,口吻一路向上,被一些学者看作带有黄老气〔待核〕。这一段和后面的故事,并没有真正接上。所以,说它在谱系里变宽了,也有道理:前半截大言不惭,后半截把叹塞进了一个小角落。
另外要补一句。本篇后半的列子、种有几,口气越往后越像一份目录,只列变化,不再讲人。学派把庄子的叹写进了前面,又把它的后果淡淡地抹在了后面。这样的安排,不一定是有意的,更像是一部书在被抄、被编的过程中,自己长出来的样子〔待核〕。
这个位置,也是传播变宽的一个样本。内篇的缝窄,窄到一个人要自己在盆前叹一口气才看得出;外篇把这一口气写出来了,可是紧接着用一整篇的大道理把它盖住。再往后,《庄子》在民间的流传,只剩下「鼓盆而歌」四个字,叹,已经不见了。一个故事被讲到只剩下它最容易讲的那一半,缝就这样变宽了。
注意,这里写的是「书里的庄子」。庄子妻死、鼓盆而歌,是学派留下的像,属于三级材料,用来拆,不用来当史实。
再回头补一笔,给第二处。「至乐无乐」一句里的「乐」,在本篇开头被当成要放下的东西,到了髑髅那里又被当成可以比较的东西。同一个字,一篇之内走了两种用法。这种用法的漂移,在外篇里很常见:越往后,一个字越容易被当口号用,原来在故事里压着的重量,被一个词拎走了。
还有一点,容易被忽略。《至乐》里出现的人,庄子、惠子、孔子、颜回、列子,几乎全是内篇里的老熟人。学派用他们搭起舞台,台词却是新写的。这是传播中变宽的另一种方式:人物不变,缝在悄悄移动。
谭敏是社区医院的护士长,四十六岁。
那天夜班,凌晨一点,留观室的灯关了一半。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傍晚刚走。他的女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直抱着一个保温杯,没有哭。
谭敏端了杯热水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我是不是有问题?」女儿忽然问,眼睛看着对面的墙,「我爸走了,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我心里想的,是明天要通知谁,棺材怎么订,他的药还剩多少,要不要退。」
谭敏没有说「你只是太累了」,也没有说「这很正常」。这两句话她说过很多遍,她知道这两句话都像一块抹布,把人擦干净,却也把人擦没了。
她问的是:「你爸爸生前,是不是最爱管事?」
女儿愣了一下,笑了:「他一辈子什么都要管。我小时候的作业,他都要检查三遍。」
「那你现在想通知谁、订什么,」谭敏说,「是不是就是他教你的那种哭法?」
女儿的眼泪,是在这句话之后才掉下来的。
她把那只保温杯接过来,发现里面是冷的。女儿把它抱了一夜,一口没喝。谭敏换了一杯热的,什么也没说。
天快亮的时候,女儿开始说起父亲:说他切菜的声音,说他腌的那一坛萝卜,说他最后一次出门,是自己扶着墙走去菜市场买一条鱼。说着说着,她停下来,说:「这些我是不是也应该记下来。」
谭敏说:「你已经在记了。」
回家的路上,谭敏想起女儿的第一句话。她不是一个读庄子的人,她只知道,一个人的悲伤,有时候不长在眼睛里,长在手上。女儿没有「看开」,她是在用爸爸教的方式,替他把后事一件一件办完。那件事里,有爸爸,有这些年。
她想,如果当时她说一句「想开点」,那个夜晚就被盖上了盖子。
过了几天,谭敏在科室的交班本上,没有写这件事。交班本上只写床号和时间。不过她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了一行:有人用办后事的手,在哭。
她想起自己母亲去世那年,她在殡仪馆里把所有的单子都填完了,一笔没错,亲戚夸她能干。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对着洗碗池站了很久,洗的是同一只碗。那只碗,到现在还放在厨房的架子上。
这样的事,没有哪一本书教过她。她只是在那个晚上,认出了同一种东西:悲伤找路出来,有时候走眼睛,有时候走手,有时候走一出老戏。
要是有人在旁边说一句「该哭了」,那条路就被堵住了。要是有人说一句「别压着」,也一样,因为那也是一种指挥。她学会的,是把嘴闭上,把热水递过去。
这是《至乐》要给我们的东西:不是要人学着唱,而是要人在唱之前,认出自己那一声叹。
谭敏后来跟同事提起这件事,只说了一句:「有的人是用手哭的。」同事点点头,没有追问。
这就是放回日子里的样子:没有结论,没有教训,只有一杯热水,和一个不被打分的夜晚。
今晚也可以做一件小事:想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写下三件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的小事。不要写道理,只写事。
明天遇到一个「该高兴却高兴不起来」,或者「该难过却没有难过」的时刻,先别急着给自己下结论。
停一下,问一句:这一刻,身上哪里动了一下?动了就记下来,哪怕只有半句。道理可以晚一点再来。
若是有人在你旁边用眼睛给你打分,也可以问问自己:这个分,是谁在打?
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
歌可以唱,道理可以讲,可是别把先叹的那一声删了:那一声里,装着你们一起过出来的日子。
开门还是关门?他看见了鲁侯式的硬凿和变的四步,收回了夫妻间长出来的几十年;这一篇,他教的是歌,他靠的是那一声概然。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本无」是他回头补的说明,那一声「概然」才是先到的;歌是凿出来的,叹不是。
你有没有在某个场合,先动了一下,又很快用一番道理盖住它?那一下,后来去了哪里?
再问一句:如果有一天轮到别人替你办后事,你希望他们哭,还是唱,还是什么也不做,只把热水递过来?这个答案,也是你自己的一部分。
你不必现在回答。只是下一次站在谁的灵前,先留心自己身上,哪里先动了。
留心,本身就是一种很轻的记账,记的是此刻,不是道理。
你开车上班,已经开了好几年。从小区门口到公司停车场,十五分钟,一路有六个红绿灯,两个急转弯,一段总有电动车乱窜的辅路。
有一天早上,你把车停稳,熄了火,忽然发现一件怪事:这十五分钟,你一点也想不起来。
红灯你停了没有?停了,车没闯。转弯你打灯了没有?打了,后面的车没按喇叭。辅路上那辆逆行的电动车,你绕开了没有?绕开了,不然这会儿你该在交警队。不过这一切,你都没有「看」过。你的脑子里在想上午的会,想昨天吵到一半的那句话,想中午吃什么。
手和脚替你把车开到了。
这件事,你大概不觉得奇怪。不过你想想第一次上路的那个下午:方向盘握得手心出汗,后视镜、左脚、右脚、挡位、仪表,一样也顾不过来,副驾上的教练一句「看前面」,你吓得差点踩错踏板。
那个人和今天这个人,是同一个人吗?
手艺这个东西,就是这样长出来的:一开始每一步都要想,到后来,一步也不用想。不用想的那一天,不是你变笨了,是你练到了。
不过,练到的人,往往答不出自己是怎么练到的。你问一位开了二十年车的老司机,转弯时手上怎么用的力,他会愣一下,然后说:「就那么转呗。」
两千多年前,也有人被这样问过。问的人是孔子,答的是一个驼背的老头、一个划船的渡夫、一个在瀑布下游泳的汉子。他们的回答,后来被人写进了《庄子》的一篇,叫《达生》。
《达生》是外篇的第十二篇,是《庄子》里手艺故事最密的一篇。故事一个接一个,几乎没有喘气的地方。
开头,是一段总的话:通达生命实情的人,不去追求对生命没有用处的东西;通达命运实情的人,不去强求对命运无可奈何的事。(《庄子·达生》)接着他说,把世务放下,身子就没有负担,没有负担就平正,平正就能和天地一起更新,一起更新,离道就近了。
然后列子问关尹:至人潜行水里不会窒息,踏过火不觉得热,走在万物之上不发抖,凭什么?关尹答:这是守住了纯一的气,不是靠聪明机巧的那一类。他打了个比方:喝醉的人从车上摔下来,虽然很重,却不会死。他的骨头和别人一样,受伤却和别人不同,因为他的神是整的。他坐车时不知道,摔下去也不知道,死生惊惧都没有进他的胸中,所以碰上事不发怵。喝了酒的人尚且如此,何况守住天的人呢。
接下来是手艺故事。
第一个,是孔子在去楚国的林子里,看见一个驼背的老人在粘知了,像拾东西一样容易。孔子问:你有什么道吗?老人说:有。我练的时候,五六个月,在竿头叠两粒弹丸不掉,这样失手的就很少了;叠三粒不掉,失手的只剩十分之一;叠五粒不掉,就像拾起来一样。我站着像断了根的树桩,举着胳膊像枯树枝,天地再大,万物再多,我眼里只有知了的翅膀。我不侧不倒,不拿万物去换知了的翅膀,怎么会得不到。孔子回头对弟子说:用志不分,就凝在神里了,说的就是这位驼背老人吧。(《庄子·达生》)
第二个,是颜回在一个叫觞深的深渊边,看渡夫划船,像神一样。他问:船可以学吗?渡夫说:可以。会游泳的人,学几次就会;至于那种潜水的人,没见过船,就能直接划。颜回没问明白,回来问孔子。孔子说:会游泳的人,是忘了水;潜水的人,把深渊看成土丘,把船翻了看成车子退后。翻的退的各种变化摆在面前,也进不了他的心里,他去哪里不从容。孔子又讲了赌瓦片、赌带钩、赌黄金的比方:同样的技巧,赌注越大,心越慌,「凡外重者内拙」(《庄子·达生》)。
第三个,说到养生,田开之讲单豹和张毅:单豹养里面,结果被老虎吃了外面;张毅养外面,结果里面发了热病死了。两个人,都没有「鞭其后者」,没有去抽那个落在后头的。
祝宗人是主持祭祀的人。他穿着礼服,走到猪圈边,对猪说:你何必怕死呢?我养你三个月,戒十天,斋三天,铺上白茅,把你的肩和臀放到雕花的祭器上,你愿意吗?替猪想,倒不如喂糠糟,让它留在圈里。不过替自己想,人们却情愿活着时有高车大帽,死了躺在画着花纹的灵车上。庄子借这件事,笑的是那些为外在的体面而活、为外在的体面而死的人。
然后,是齐桓公在水泽边打猎,管仲驾车,桓公看见了鬼,回去吓出一场病,几天不出门。齐国的士人皇子告敖对他说:鬼哪里伤得了你,是你自己的气散了。桓公问起委蛇的模样,皇子一说,桓公笑了,说这正是我看见的,整了整衣冠和他坐下,不到一天,病就好了。
接着,是纪渻子替国王养斗鸡。十天问一次:好了没有?第一个十天,答:没有,还在虚骄恃气。第二个十天:没有,听见声音、看见影子就起反应。第三个十天:没有,还在怒目看人,意气未消。第四个十天:差不多了,别的鸡叫,它没有反应,「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庄子·达生》),别的鸡不敢应战,掉头就跑。
然后是孔子在吕梁看瀑布。水从三十仞高处落下,水沫飞出四十里,鱼鳖都游不了。孔子看见一个汉子在里面游,以为他想寻死,叫弟子顺流去救,没想到汉子走几百步爬上岸,披着头发,一边唱歌一边在堤下走。孔子问:蹈水有道吗?汉子说:没有。我「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庄子·达生》)。
再是梓庆削木做鐻(一种乐器架子),做成之后见的人都惊为鬼神。鲁侯问他有什么术。他说:我只是个工人,有什么术。不过有一样:我要做鐻,从不敢耗费精气,一定先斋戒来静心。斋三天,不再想庆赏爵禄;斋五天,不再想称赞诽谤、巧拙;斋七天,忘了自己还有四肢形体。到那时候,眼里没有朝廷,技巧专一,外界的干扰没了。然后进山林,观察树木的天性,看到形体合适的,鐻的样子已经在眼前,然后才动手,不然就不做。这就是「以天合天」(《庄子·达生》)。
然后是东野稷赶车给庄公看,进退合绳,左右转合规,庄公以为这手艺已经到顶了,让他再转一百圈回来。颜阖遇见,说他的马要坏。果然,马坏了。庄公问怎么知道的。颜阖说:它的力气已经用尽了,还在求它。
最后是工倕,手一转就比规矩还圆,手指随物而化,不用心去算。所以他的心灵一而不拘。忘了脚,鞋就合脚;忘了腰,带子就合腰;忘了是非,心就适意。于是他说:「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庄子·达生》)。
篇末一个小故事,挂着一个问号。有个叫孙休的人,到扁子家门口,大声抱怨:我在乡里,没人说我不修身;遇到危难,没人说我不勇敢;可是种田碰不上丰年,事君碰不上好时运,被乡里赶出来,被州郡驱逐,我到底犯了什么天罚,落到这个地步?这一段,把整篇的「达」,拉回了一个普通人的委屈上。
篇末,孙休问扁子,为什么自己做了好人还倒霉;扁子又讲了一遍鲁侯养鸟,这一次,鲁国郊外的鸟、《九韶》、太牢,都是原样。
读完,你会得到一个印象:这一篇里,每一位匠人,都先讲了一大段「练」,然后用一个「忘」字,收了尾。
先要把这一篇的好处,认认真真地摆出来。
第一,他把「忘」和「手艺」连在一起,这是一个极细的看见。你开了十五分钟的车,一点也想不起来;你第一次上路的紧张,反而把你开得僵硬。技艺到了高处,意识会退场。这是一个真事,现代人称它心流,也有人叫它自动化。《达生》早早用了「忘水」「忘足」「忘腰」几个字,抓得又准又省。
第二,他看见了「赌注」对手艺的伤害。赌瓦片的人手稳,赌带钩的人心慌,赌黄金的人昏了头,技巧一样,只因心里多了一个「外重」。这就是你考试时手抖、面试时忘词、开讲时喉咙发紧的道理。他在两千多年前,就把这个说清楚了。
第三,他看见了「逼」。东野稷的马,已经力竭,还在要求它跑。颜阖一眼就看出要败。这是一种非常现代的洞察:连续加压的训练,并不会把人练得更好,到了某一点,只会把人练坏。这个故事,值得每一位培训班的家长读一遍。
第四,他看见了「内外两养」。单豹养里面不顾外面,张毅养外面不顾里面,各亏一头,死于不同的地方。这是一个很干脆的提醒:不能把身体只当一种东西养。
第五,他看见了「养鸟」的错。鲁侯的好意,变成鸟的死亡。这一点,也和《至乐》里的鲁侯相接。两篇里的鲁侯,是同一个人,同一只鸟,同一套《九韶》,说明这个故事在学派里,是一个反复被讲的老故事。
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对于强凿,他完全对:拔苗助长,逼马赛跑,以己养鸟,用一把尺子量所有的孩子,他一次也没有错。
对于「练到熟之后,再去想它就会坏」的场合,他也完全对。一个已经把琴弹熟的人,在台上临时去想每个指头怎么放,十有八九会出错。
对于「把手艺当筹码」的场合,他也完全对:一旦做事的人,心里想的是奖金、名誉、观众,手就不再属于那件事。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梓庆忘掉的不是所有事,他忘掉的是赏罚、毁誉和自己的身体,选木、观察树的天性,这些他一样也没忘。本书接着往下判:他没忘的那一部分,正是前面斋戒、练习所长出来的,而且这一部分,在他的话里,没有名字。下面几节,就围着这一块没有名字的地方走。
先把这些都还给他。
他还有一个看见,值得单独记。他看见「忘」不是不做,是做得太多以后,不用再盯着。这是一个很准的区分。后世很多人把「忘」读成了「不管」,那是读偏了,不是他的错。
再还他一样东西:他没有说「练没有用」。他从头到尾,都老老实实地写了练。驼背老人的五六个月,纪渻子的四十天,梓庆的七天,没有一个被他略过。这在后世那些只会喊「放下」的文字里,是看不到的。他的诚实,让本书有东西可以接着往下判。
还有一点,常被读者略过。这一篇的手艺故事,没有一个是写大人物的。驼背的老头,划船的渡夫,削木头的工人,都是社会最不起眼的人。庄子学派把真正的「道」放到他们手上,让孔子在旁边站着问,这个姿势本身,就是一种平等。后世人讲「行行出状元」,很少有人想起,两千多年前,已经有人在认真地看一个粘知了的老头。他是一位极好的观察者。
这一节只摆东西,不解释。
一根粘着知了的竹竿,竿头叠着两粒丸子,叠到五粒,也不掉。
一艘船,渡夫的手在上面,船下是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一个喝醉的人,从车上摔下来,没有死。
一只被关了四个十天的斗鸡,到最后「望之似木鸡」。
三十仞高的瀑布,水沫飞出四十里,一个汉子披着头发,在里面唱歌。
一个人在山林里,对着一棵树,看了很久。
七天的斋,三天,五天,七天,一层一层往下剥:先剥掉爵禄,再剥掉毁誉,最后剥掉自己的手脚。
一辆马车,进退中绳,左右中规,转了一百圈,马的力气在第一百圈用完了。
一只鞋,一条带子:「忘足,屦之适也;忘腰,带之适也」(《庄子·达生》)。
还有一个祝宗人,对着一头猪,说好话。
还有那只鲁国的海鸟,又来了一回。
这些东西,没有一件是另一件的因。最不搭界的是这两样:一边是一整串数字:五六个月,三天、五天、七天,十天、十天、十天、十天;另一边是一个「忘」字,同样一个字,一次又一次,落在这些数字的后面。
再添三样,让桌面更挤一点。
一个说「知忘是非,心之适也」的工倕,手一转,比圆规还圆。
一个被问得没办法的孙休,站在别人家门口,抱怨自己做了好人还倒霉。
还有一句关尹的话:「非知巧果敢之列」(《庄子·达生》)。聪明、机巧、果敢,都不是这条路。
这些东西挤在一起,有的在手上,有的在门口,有的在水里。它们之间,没有一根线。
你读这一篇的时候,大概会有一个很奇怪的感觉:整篇的重量,全在数字上,不过整篇的结论,全在那个看不见的字上。
这一节只描述同时增长的东西,不问谁是因,谁是果。
第一样,是练的年月,和说不清的程度。驼背老人,能把五个丸子叠在竿头,可是他能说清的,只有「若橛株拘」「若槁木之枝」这样的比方。吕梁汉子在水里泡了一辈子,能说清的,只有「与齐俱入,与汩偕出」(《庄子·达生》):跟着水的漩涡进去,跟着水的涌流出来。他们练得越久,话越少,句子越短,越像诗。
第二样,是手艺的高,和「无道」的声明。吕梁汉子说「亡,吾无道」。梓庆说「臣工人,何术之有」。越是有术的人,越先说自己没有术。
第三样,是数字的细,和结论的空。「五六月」,「齐三日、五日、七日」,「十日、十日、十日、十日」,这些数字是一个比一个细。不过它们的结果,都被收进了同一个字:忘。
第四样,是「忘」的对象,和身体的在场。「忘足」,忘的是脚,可是要忘脚,先要有一只合脚的鞋,先要穿过很多双不合脚的鞋;「忘腰」,忘的是腰,不过要忘腰,先要有一条不勒的带子。要忘一个东西,先要和它认识很久。
第五样,是那些「失手」的数字:叠二粒,失者锱铢;叠三粒,失者十一;叠五粒,犹掇之。失手的比例,一层一层往下降。每一层降下来,都是前一层的失手换来的。
还有一样,要补上。每一位匠人的故事,几乎都有一个孔子,站在旁边,看,问,点头。他在场,匠人才开口。没有孔子的追问,驼背老人不会讲「累丸二」,吕梁汉子不会讲「故、性、命」。这些最像「说不出」的话,是被一个人逼着,才说出来的。
说不出的东西,是在被问的时候,一点一点说出来的。问得越细,说得越多,说得越多,越觉得说不尽。
你看,这几样是缠在一起的:练的年月、说不出口的程度、数字的细、「忘」字的轻,同时在长。
拆开其中一样,别的就不成立。没有练的年月,「忘」是一句空话;没有「忘」,那些年月,就只是苦役。
这一节把本篇里两处互相顶住的话并排摆着,不调和。
先看第一处。
一边,驼背老人对孔子说:「我有道也」(《庄子·达生》)。接着他把道讲得清清楚楚:先练叠丸,五六个月,二粒,三粒,五粒,每一级失手多少,都说得出来;站姿、臂势、眼神,一样一样都有名目。
另一边,吕梁汉子对孔子说:「亡,吾无道」(《庄子·达生》)。我没有什么道。我只是「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
这两位都在同一篇里。孔子问的话一模一样:你有道吗?一个答有,一个答没有。有的那一位,把一级一级的台阶摆出来;没有的那一位,只说「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顺着水的路走,不夹私意。
这不是两个人个性不同。这是两种说法,同时被学派放在一篇里,没有谁解释它们为什么不一样。
再看吕梁汉子自己说的那三句。
「始乎故」:生在山陵,安于山陵,这是故。「长乎性」:长在水里,安于水,这是性。「成乎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却就是这样,这是命。
这三句,是一个三级的台阶:故,性,命。你可以把它读成一条路:从出生的地方起,到在水里长大,再到成了,说不上来的地步。台阶就在那里,一级一级,写得清清楚楚。
不过他同时说「无道」,说「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台阶是摆着的,台阶又是不认的。
最后一对,是梓庆。
他说:「臣工人,何术之有」(《庄子·达生》),我不过是个工人,哪里有什么术。不过接下来,他说得比谁都详细:斋三日,不怀庆赏爵禄;斋五日,不怀非誉巧拙;斋七日,忘了四肢形体。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加手。
一句话「无术」,一大段话是术。
两边都是本篇原文。不调和,也不折中。
再添一对。纪渻子养鸡,每隔十天问一次,每一次都是「未也」。鸡一步一步变,每一步都有名目:虚骄,应向景,疾视盛气,最后才「几矣」。可是篇末,学派对这个过程的概括,只有一句:其德全矣。四十天的变化,被一个「全」字,一笔勾过去。
同一只鸡,一边是有账的,一边是没账的。
让它们这样顶着。
到这里,本书才请出自己的几个词。每一个词,都是从前面某一处顶住的地方放出来的。
先看这一篇看见了什么。
驼背老人的丸子,一粒,两粒,三粒,五粒;梓庆的斋,三日,五日,七日;纪渻子的十日,十日,十日,十日。这些全是同一个东西:一条有先后、会修正、一级一级收拢的路。顺序不能乱,没有叠二粒的失手,就没有叠五粒的稳。本书把这条路叫差异序列(D)。这个词是从「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那一串数字里放出来的。
再看「东野稷」的故事:马的力已经竭了,还在要。颜阖一眼就看出要败。这里有另一样东西:做事的人和他手下的马,是一起长的,也会一起坏。这片让手艺长起来、也能让手艺坏掉的地,本书叫土(特征纠缠,E)。
这篇文章的好,就在这里:它看见了路,也看见了土。
不过它的中心,不在这里。
它把「忘」立为根基。忘水,忘足,忘腰,忘适,忘掉了,才是通达。「神全」「德全」「以天合天」,全是在讲:一个人把自己放下以后,剩下的那一部分是天。这个天,就是本书要说的一锅粥:没有分开、没有凿的本来。
本书把这件事,叫做:他把「不凿」,立为根基。路是为了通向它而存在的,一级一级的台阶,只为了最后把自己忘掉。台阶,是要被扔掉的梯子。
因此必然缺的,是这一段:一刀一刀长出来,长成以后回头改土。
驼背老人的手,练五个月之后,竿头的丸子不掉了;可是丸子不掉,反过来又把他的站姿、他的呼吸、他的眼睛,一层一层改了。梓庆在山林里看树,看到「形躯至矣」,这「至」,是反复观树的结果;这结果又改了他以后每一次进山的眼睛。吕梁汉子在水里泡了一辈子,水在他身上留下的,不是一条「道」,是一整个身体的分寸。
这一段,叫回写。文章里有它:丸子在落下,斋戒在加深,鸡在变。不过文章不给它命名。
涌现出来的一对:
中心:把「忘」——不凿,本来,神全——立为根基,练只是通向它的梯子。
缺乏:练出来的东西,回头把手、身体、眼睛改成另一副样子的那一段,没有座位。
所以,本篇的判语是:
这一篇教的是忘水,它靠的是泡了一辈子水。
不妨试一下:把「路」「土」「回写」「一锅粥」全删掉,这一节只剩下「练了很多,结论是忘」,却说不出为什么「忘」之前的那串数字不能省。有了这几个词,才看得出:那些数字,是论证里最重的东西,却被摆在最轻的字后面。
这里有一个容易混的地方,要说明。本书说的回写,不是「熟能生巧」。熟能生巧说的是,做得多就做得好。回写说的是另一件事:做出来的东西,回头把做的人、做的地方改了。驼背老人粘了那么多年知了,他的肩、他的气、他看夏天树林的眼睛,都不再是原来那一副。这不是技巧多了一点,是整个人的样子换了。「忘」是一个结果,是这些东西一起稳下来之后,意识可以退场;可是稳下来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是怎么一直被改的,篇里没有写。
再说一点,SDE 要向这一篇学的东西。它对「外重」的警觉,是一把很好的尺子:凡是把手艺换成筹码的地方,手就坏了。做教育、做训练、做评价的人,都该先学会这一条。
按保底的规矩,还要交代三件事。
其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对于强凿和外重,他完全对:逼马、赌钱、以己养鸟,都是硬凿。这一点本书要向他学。
其二,反例是谁。 第一个反例,是这些匠人自己:他们每一个都在讲练。第二个反例,是荀子。荀子在《解蔽》里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儒家从对面,看见了同一道缝:只看天,不看人练出来的那一段。
其三,本条为伪的条件。 如果有人能在《达生》里找到,庄子学派明确把「累丸、斋戒、十日」写成道的正面来源,而不只是写成要被忘掉的梯子,那么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语就要收窄。吕梁汉子的「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是最接近的一处:它写了一条三级的路。不过他紧接着说「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又把路收进了「命」里。这一处,本书留着,等人来判。
判语放回篇里,原本说不通的几处,现在可以读通了。
先说一句规矩:回落用的,是此前说不通的地方。以下几处,读的时候都曾让人停下来:
第一处:为什么每一位匠人,一开口都说「无道」,说完又讲了一大段道?
因为他们说的「无道」,指的是那条路已经长进身体,不再需要想。不过路本身,是一刀一刀走出来的。他们的话里,路被扔掉了,所以只好先说没有,再补一段有。
第二处:为什么孔子在吕梁,以为那个汉子「有苦而欲死」,要下水去救?
因为孔子看见的,是一个不会死的人。那个汉子的身体里,有一本一辈子的水账,孔子没有。账是别人看不见的,所以才有那场误会,也才有那场对话。这个故事里,孔子是不会游泳的,汉子才是老师。
第三处:为什么东野稷败得这样彻底,颜阖却一眼看出来?
东野稷的败,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他是被「再转一百圈」逼出来的。庄公的要求,是土的一部分;马的力气,也是土的一部分。手艺长在人身上,也长在人和马、人和君、人和观众的往来里。这片地一旦变形,手艺就跟着变形。文章里没有一句话,说这片地能被设计、被养护;它只说,「败」。
因为「力竭而犹求焉」,说的是土被用坏了。这是整篇里唯一一处,把「练过头」写成了事故。本书的判语在这里露了面:他教的是不凿,他靠的是凿。 东野稷的败,是凿过头;梓庆的成,是凿得刚好;而「刚好」是什么,篇里没有说。
第四处:为什么「忘适之适也」这一句,这样漂亮,又这样滑?
因为「忘适」忘的是适,不是忘了一切。要忘适,先要有过适;要有过适,先要有过不适。鞋穿过不合脚的,才有一双合脚的可以忘。这句话里,藏着一个没有被写出来的过去。
再补一处,是篇末孙休的委屈。他说自己修身、守勇,却一再倒霉。扁子的回答,是讲了一遍养鸟。这个回答看似答非所问,其实正对着判语:孙休以为,做了该做的事,就该有回报;扁子说,你对世界的好意,也许和鸟的要求,不在同一个频道。可是他没有说的是:孙休那些年修身、守勇的积累,反过来把他放进了一个什么样的位置,让他一再撞上同一堵墙。这一栏,篇里没有。
这一节用的是这一篇自己的材料,没有借别人的。
还有一个小地方。驼背老人说「我有道也」,孔子夸他「用志不分,乃凝于神」。这句夸奖,把一个五六个月的练习,夸成了一种专注的态度。夸得没错,可是夸完之后,那五六个月就不见了。读者记住的,是「专注」,不是「叠丸子」。这正是判语要抓的地方:一个动作,被它的结果盖住了。
《达生》属外篇。按刘笑敢的分法,一般放在述庄派一路〔待核〕。这里只把分法当地图用。
它从内篇接走了什么?接走了《养生主》的庖丁。庖丁「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十九年刀刃若新硎。《达生》的驼背老人、梓庆、吕梁汉子,都是庖丁的亲戚。内篇的庖丁讲「依乎天理」,也讲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达生》把后一半练功的细节,放大成了一整篇故事。
它丢了什么?丢了庖丁那一句:「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庄子·养生主》)。庖丁在筋骨交错的地方,还是会紧张,还是会慢下来。到了《达生》,匠人的口吻变得越来越从容:游水的汉子披发而歌,渡夫「若神」,斗鸡「似木鸡」。难处不见了。
内篇的缝,窄在一句「怵然为戒」里;外篇的缝,宽成了整篇的「忘」字。庖丁还会难,木鸡已经不难了。这就是传播中变宽的一个样本:难,先被写成了练;练,再被写成了忘。
另一点:前半截关尹的话,「纯气之守」「藏于天」,口气接近黄老养生一路,有学者认为篇中各段并非出自一手〔待核〕。篇里的不同声音,没有谁来调和。
还有一点,值得记在谱系的账上。同一个鲁侯养鸟的故事,在《至乐》里由孔子讲,在《达生》里由扁子讲。故事没有变,讲的人变了,讲的对象变了。这是学派内部「借」的痕迹:一个好用的故事,被不同的人,拿去说不同的话。
外篇这一路,常把内篇的一个形象放大,放到极致,再用它去教别的东西。庖丁是一个人,到了《达生》,是一串人,他们彼此不认识,却说着几乎同一句话。人多了,话就齐了;话齐了,差异就消失了。这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变宽:不是谁说错了,是所有人说的,变成了同一句。
这里写的是「书里的匠人」,是学派编出来讲道的像,属三级材料,用来拆,不拿来当历史。
林小鱼十九岁,大一,在辩论队。
下周有一场校内赛,她是三辩,负责盘问。她把对方可能提的问题写在一张 A4 纸上,写满了,贴在宿舍的墙上,晚上回来对着纸念自己的回答。第一遍,磕磕绊绊。第五遍,顺了。第十遍,她发现自己已经可以一边念,一边想别的事。
她不安起来:这样背出来的话,上了场,会不会像复读机?
那天晚上,她给外公发了一条语音,问:「外公,你做榫卯那么多年,手上的东西,是练出来的,还是本来就会的?」
外公谭伯七十一岁,回得很慢。他先发了一个笑的表情,然后说:「练出来的。不过你问我怎么练的,我也说不上来。」
小鱼看着屏幕,忽然想起《达生》里读到的那一篇。她发了一句:「那我是不是练到忘,才算数?」
谭伯回了一行字:「你练到忘了,那是第一遍忘。真上场了,对方出一个你没练过的题,你就得把忘掉的东西再想起来。」
小鱼把手机放下,盯着墙上那张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练的是十遍背稿,可是真正在场上起作用的,是第十一遍遇到没练过的题,她手里已经有的那些分寸。
第二天晚上,她去食堂吃饭,碰见了辩论队的学姐。学姐是二辩,大二,打过两届校赛。她问学姐:怎么才能不紧张?
学姐想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怎么才能不紧张。我只知道,我第一次上场,手在抖,第三次,嗓子在抖,第六次,是腿在抖。到现在,我抖的是指尖。」
小鱼笑出声来。学姐也笑了:「它没有走,只是搬了地方。」
小鱼回到宿舍,把这句话写在了那张纸的背面。她没有记下「怎样才能不紧张」,她记下的是:它搬了地方。
她想,这大概就是外公说的那个说不上来:手上的东西,是一次一次搬家,搬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那张纸,她没有撕。她在底下又添了一行:今天哪一个问题,我答错了?
这是整篇《达生》没有写的一栏。
这一晚没有一个人说出「回写」这个词。不过它就在那里:学姐的指尖,外公的手,墙上那张纸。
它们都在同一件事上:东西一旦长出来,就回头改了长它的人。
她后来还是上了场。盘问的时候,对方果然问了一个她纸上没有的问题。她停了一秒,那一秒里,她想起的不是答案,是学姐那句话。
答完,裁判点了点头。她自己不知道,那个答案是哪里来的。
她回到座位,才觉得手心是湿的。
还有一件,是对你正在教的人用的:下次有人在你面前做一件事做得很好,别急着问「你怎么做到的」,先问「你第一次是怎么做砸的」。
挑一件你已经做熟的小事,比如煎蛋、叠被子、打字。明天做的时候,故意慢一点,看看手是怎么动的。不是为了改,只是看。
再挑一件你正在练的事,把今天做错的一处,写在纸上。一行就够。
忘,是练出来的结果,不是练的来路;先把泡水的那些年记下,再说忘水。
开门还是关门?他看见了忘、赌注和逼,收回了练回头改身体的那一段;这一篇教的是忘水,它靠的是泡了一辈子水。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神全」不是本来就有,是一级一级练出来的;「忘」是最后一刀,不是第一刀。
你身上有哪一件事,已经熟到不用想了?当初是谁、哪一次失手,让它长成了这个样子?
比如有这样一家公司,年底聚餐,桌上坐着两位同事。
一位是老潘,进公司九年,什么活都接,什么事都顶,别人推过来的表格、不想去的会、半夜出的故障,他一声不吭全揽了。聚餐时有人敬酒,说:「老潘是我们的顶梁柱。」说完大家都笑,笑着笑着,没有人再给他添酒。
另一位是小方,三年前进来,谁也不得罪,什么都不抢,会上永远是「我没意见」,活干得刚好够交差。聚餐时没有人敬他酒。三个月后,部门缩编,名单里有他。
散席的路上,一个年轻人悄悄问身边的前辈:「那到底是该能干,还是该装笨?」
前辈想了想,说了一句很不像前辈的话:「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两种我都见过。」
这个问题,你大概也问过自己。能干的人被用到累垮,没用的人被换掉;出头的椽子先烂,不出头的就不被看见。夹在这两句话中间,人很容易手足无措。
两千多年前,一位老师带着学生走在山里,遇到过同一个问题。他在一天之内,先后遇到了一棵树和一只鹅。树因为没用活了下来,鹅因为没用被杀掉。学生回来问他:先生,您站哪一边?
他笑了。他的回答,后来被写进了《庄子》的一篇,叫《山木》。这一章要讲的,是那个回答,还有他后来在一座栗树林里的那三个月。
《山木》是外篇的第十三篇,篇幅不短,故事很多,大致可以分成几块。
第一块,就是开头的树和雁。庄子走在山里,看见一棵大树,枝叶茂盛,伐木的人站在它旁边,却不砍。问他们为什么,答:没有什么用处。庄子说:「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庄子·山木》)。这棵树因为没有用,才活到了自己该活的年纪。
他出了山,住到一个老朋友家里。朋友很高兴,叫小童杀一只鹅来招待。小童问:有两只,一只会叫,一只不会叫,杀哪一只?主人说:杀不会叫的。
第二天,弟子问:昨天山里的树,因为没有用而活着;今天主人的鹅,因为没有用而死了。先生站在哪边?庄子笑了笑,说:「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庄子·山木》)。我大概会待在有用和没用之间。接着他自己又补了一句:待在这中间,看上去像了,其实不是,所以还是免不了累。如果能顺着道德浮游,就不会这样:没有称誉,没有诋毁,时而像龙,时而像蛇,跟着时间一起变,不专门做哪一件事;一上一下,用和谐作衡量,浮游在万物的源头,「物物而不物于物」(《庄子·山木》),驱使外物而不被外物驱使,哪里还会受累呢。
第二块,是市南宜僚去见鲁侯。鲁侯有忧色,市南宜僚劝他:远远地离开国家,抛开习俗,到一个叫建德之国的地方去。他讲了个比方:两只船并排过河,有一只空船撞过来,哪怕是心胸狭窄的人也不会发怒;若船上有一个人,就要喊着让他把船撑开。所以说:「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庄子·山木》)。
第三块,是北宫奢为卫灵公收钱铸钟。他三个月就把钟架子立起来了。王子庆忌问他有什么术,他说,我专一,不敢有别的想法。「既雕既琢,复归于朴」(《庄子·山木》):雕了,琢了,再回到朴。
第四块,是孔子被围在陈蔡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太公任去吊问,对他说了几句很重的话:「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庄子·山木》)。笔直的树先被砍,甜的井先被用干。他劝孔子:你装满了智,吓唬愚人;你修身,照出了别人的污点,亮得像举着日月在走路,所以免不了祸。孔子听了,辞了交游,遣散了弟子,逃到大泽里,穿粗衣,吃橡子,在野兽里不乱群,在鸟里不乱行。
篇中还有两处,孔子又出现。一处,孔子问子桑雽:我两次被赶出鲁国,在宋国被砍了树,在卫国被人禁足,在商周穷困,在陈蔡被围,我受了这么多难,亲戚朋友越来越疏远,弟子越来越散,为什么?子桑雽讲了林回的故事:林回逃亡,扔掉价值千金的璧,背着婴儿跑。有人问:为了钱吗,婴儿不值钱;为了拖累吗,婴儿的拖累多得多。林回说:那璧是靠利益合在一起的,这孩子是天生的亲。靠利益合的,遇到困难就会丢开;靠天生合的,遇到困难就会收拢。子桑雽接着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甜如蜜。(《庄子·山木》)
另一处,孔子又在陈蔡之间穷了七天,左手靠着枯木,右手敲着枯枝,唱起了猋氏的歌谣,有乐器的样子而没有节拍,有声音而没有宫角。颜回在旁边端正地看着他。孔子担心颜回所以自大,或者所以悲哀,就对他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不受天的损害,容易;不受人给的好处,难。
第五块,是庄子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用麻绳绑着鞋,去见魏王。魏王说:先生怎么这样困顿啊。庄子说:「贫也,非惫也」(《庄子·山木》)。我这是穷,不是疲惫。有道德而不能行,才叫惫;衣服破、鞋子穿了洞,叫贫。他举了个例子:猿猴爬到楠木、梓树、樟树上,抓着枝子称王称霸,就是后羿、逢蒙也不敢正眼看它;可它跑进枳棘丛里,就要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不是筋骨忽然变硬了,是「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庄子·山木》)。
第六块,是整篇最特别的一段。庄周在雕陵的栗林里散步,看见一只怪鹊从南边飞来,翅膀有七尺宽,眼睛有一寸大,掠过他的额头,落在栗林里。庄周说:这是什么鸟,翅膀这么大却飞不远,眼睛这么大却看不见。他提着衣裳,快步走过去,举起弹弓,等着。
他看见一只蝉,正享受着一片好阴凉,忘了自己;一只螳螂正伸出前臂,扑向它,得手了,也忘了自己的形体;那只怪鹊,趁势要吃螳螂,见利,也忘了自己的真。庄周猛然警觉,说:唉,万物本来就是互相牵累的,两类互相招引。他扔了弹弓,转身就跑,守林的人追着他骂。
他回去以后,三个月不出门(「三月不庭」,《庄子·山木》)。弟子蔺且问:先生怎么这些天这样不愉快。庄周说:我只顾着看形,忘了身;盯着浊水,却在清渊里迷了路。我还听夫子说过,到了什么地方,就随什么地方的规矩。我今天游雕陵,忘了自己,怪鹊碰了我的额头,我游栗林,忘了真,守林人以为我是偷栗子的,所以我不愉快。
最后一块,是阳子到宋国,住在客栈。客栈老板有两个妾,一美一丑,丑的受宠,美的受冷。阳子问为什么。小二回答:美的自以为美,我不觉得她美;丑的自以为丑,我不觉得她丑。阳子对弟子说:记住,做好人,又不自以为好人,到哪里不会被人喜欢。
篇里这些故事,没有一个把话说死。树和雁并排放,孔子的狼狈和庄周的狼狈并排放,连庄子对魏王说的那句「贫也,非惫也」,也是一句带着刺的话。读下来,不像在听一位先生讲课,更像在翻一本旧相册,每一页都有人被拍到了不太体面的那一刻。
这一篇有七八块,每块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人到底怎样在世上不被伤。
先要把他看见的东西,一件一件还给他。
第一,他看见了「有用的人先被用坏」。「直木先伐,甘井先竭」,这一句借的是太公任的口,但整篇都在为它做注。一个人太有用,用他的人会越来越多,请求会越来越密,最后他变成一口被抽干的井。这不是故事,是常识。你家里那位什么都能修的人、单位里那位什么都能扛的人,都是这口井。
第二,他看见了「没用也不是出路」。这是整篇最诚实的地方。他讲完了树,没有停在树上,他接着讲了雁:没用的雁,一样被杀。学派在这里,把自己的招牌,当着弟子的面摔了一下。后面很多人只记得「无用之用」,把「雁」忘了。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雁因为无用被杀,说明「无用」并不是一张免死牌。本书接着往下判:那个弟子问「先生将何处」,庄子的回答是「处材与不材之间」,不过紧接着他自己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他先给了一个答案,然后当场说这个答案不行。这一摔,是整篇的轴,也是下面几节要抓的地方。
第三,他看见了「虚船」。一艘空船撞过来,没有人生气;船上有人,就要骂。这个比方,几乎可以放到每一场争吵里去。很多争执,不是因为事情撞了你,是因为你以为那里有一个人在撞你。把这个「人」拿掉,火就小了一半。
第四,他看见了「处势」。猿猴在楠木上是王,在枳棘里就是囚犯,不是它的筋骨变了。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地方,本领完全不同。这一点很重要:他承认,人的本事,是长在一块地上的。
第五,他看见了螳螂、蝉和怪鹊。一个吃,一个被吃,一个盯着吃的。每一个都「忘形」「忘真」,在盯着别人的时候忘了自己被盯着。这是一个极准的画面,几乎可以拿来给每一场商战、每一个短视频的评论区作注。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单独记一笔。庄子对魏王分「贫」与「惫」:衣服破是贫,有道德而不能行才是惫。这是一个很有骨气的区分,它把外在的窘迫和内在的垮塌拆开了。一个人穷,不等于他垮;一个人体面,也不等于他立得住。今天的人,常常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所以才格外羡慕体面,格外害怕穷。
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对于「被用干」的人,他完全对:能干,不等于被榨干。
对于「争一口气」的场合,他也对:虚己,是一种真的降火方法。
对于「想靠装无用保平安」的算盘,他也对:他自己先说了,这不行。
先把这些记下,再往下走。
他还有一个看见,被许多人忽略:「物物而不物于物」这句话,看起来像在教人逃,其实在教一种次序。去驱使外物,而不被外物驱使。这里有两个动作,一个是驱使,一个是不被驱使,缺一不可。只会逃的人,是第一个动作不会。他在这里,其实没有叫人放弃做事。
这一节只摆东西,不解释。
一棵没人砍的大树,旁边站着没有动手的伐木人。
一只被杀的雁,因为它不会叫。
一句「处材与不材之间」,后面跟着一句「似之而非也」。
一条空船,一条有人的船。
一口甜井,先枯了。
一座钟架子,三个月立起来,旁边写着:既雕既琢,复归于朴。
一个被围了七天的孔子,没有火,没有粮,在大泽里穿粗布。
一件补过的粗布衣服,一双绑着麻绳的鞋,站在魏王面前,说:我是贫,不是惫。
一只猿猴,在楠木上称王,在荆棘里发抖。
一只七尺翅膀、一寸大眼的怪鹊,擦过庄周的额头。
一只蝉,一只螳螂,一只鹊,三个互相盯着的东西,最外面,还有一个拿弹弓的人。
一个守栗林的人,追着骂。
一扇关了三个月的门。
一个客栈里,被冷落的美人,和被宠爱的丑人。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故事的一小块。
还有一样,被放在不起眼的地方:蔺且。一个问话的弟子。他在雕陵之后的第三个月,才敢开口问:先生为什么这些天这么不愉快。三个月,是一个弟子等先生开口的长度。
它们之间,没有一件是另一件的原因。
最不搭界的是这两样:一边是「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那样一句从容的、笑着说出来的话;另一边是一扇关了三个月的门。
一个笑,一个关门。同一个人。
这一节只描述同时增长的东西,不问谁是因,谁是果。
第一样,是他的名气和他的处境。庄周越是被人记住,越是有人拿他当话题。魏王一见面就问:先生怎么这样憔悴。身上的补丁,成了人们打量他的地方。
第二样,是他的警觉和他的失手。他看着蝉、螳螂、怪鹊,看得越清楚,越觉得自己也在被盯着。他举起弹弓的那一刻,他自己就成了第四个盯着的东西。他看清的东西,与他自己进入的位置,同时在增长。
第三样,是怪鹊「感周之颡」(《庄子·山木》):它擦过额头的那一下,和三个月的不出门,是连着的。一次轻轻的碰,和一段长长的闭门,同时在场。
第四样,是孔子的退。他被围,被劝,辞了朋友,遣散了弟子,逃到大泽。他越是被围,越是学着「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他躲得越深,那些被他留下的人,越是在后面空着一个位置。
第五样,是浮游的话,和说话的这个人。篇里一再说「无誉无訾」,没有称誉,没有诋毁。不过整篇里,一次次出现的,是被称誉的人、被诋毁的人、被围的人、被追的人:孔子、庄周、美人、丑人。
再补一样,是学派自己写下的一个细节:庄周去雕陵,是「游」去的。他本来没有目的,只是在散步。散步的人,举起弹弓。一个没有目的的人,忽然有了目的,就在那一刻,他进入了那条链。浮游和入链,只隔着一个动作,那个动作,是他自己做的。
还有一样,是雁的主人。他杀雁,是为了招待朋友,是好意。好意和杀,同时发生在一张桌子上。庄子坐在桌前,吃了那只雁。这一点,篇里没有评说。
你看,这几样是缠在一起的:想浮游,所以要看;看得越清,越知道自己也在其中。
拆开其中一样,别的就不成立。没有被盯着的人,浮游是一个多余的词;没有浮游的愿望,被盯着,只是一次意外。
这一节把本篇里两处互相顶住的话并排摆着,不调和。
先看第一处。
一边,庄子说:「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庄子·山木》)。没有用,所以活了。
另一边,主人杀了雁,因为它「不能鸣」。没有用,所以死了。
两句,同在一篇里,同在两天里,同样是「不材」。结果相反。
弟子问:先生站在哪边?庄子的第一个回答是:站在中间。可是他马上又说:这不行,中间也是累。他退了一步,说另一种办法:乘道德而浮游。
这里没有第三种说法可以调和。树的活,靠的是没人伐;雁的死,靠的是有人杀。同样的「没用」,一个遇到了不砍的人,一个遇到了要杀的人。所谓「不材」,不是树的性质,是树遇到了谁。
他其实看见了这一点:他的第二个回答,「似之而非也」,就是他自己知道,「材」与「不材」都由别人的眼睛来定。
再看第二处。
一边,他教人:「物物而不物于物」(《庄子·山木》)。驱使外物,不被外物驱使。
另一边,他在雕陵,自己说:「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庄子·山木》)。万物本来就是互相牵累的,两类互相招引。
前一句,说的是我可以不累;后一句,是他亲眼看见的:蝉、螳螂、鹊,没有一个不累,他自己也累了。他刚教完人浮游,转身就被守栗林的人追着骂。
再看第三对。市南宜僚教鲁侯「虚己以游世」,把自己变成一条空船。不过同一篇里,庄周在雕陵举起弹弓的那一下,船上是有人的,而且那个人在瞄准。他后来说:「入其俗,从其俗」,到了什么地方,就随什么地方的规矩。这是一句很实在的话,不过它要求的,恰恰是一个有分量的、站在地上的人,不是一条空船。
空船撞不到任何人。一个在入俗、从俗的人,会被俗改变。这两件事,不在同一边。
这两句,都是他的话。前一句是教,后一句是亲历。教的那一句,没有在亲历面前站住。
还有一对,更小,也更扎手。
北宫奢说:「既雕既琢,复归于朴」。雕,琢,然后复归。
可是篇里别的地方,都在教「不雕」:不材,不专,不名,不为。雕琢这一步,放在了「复归」的前面,是一个被承认的过程。
这一句,是整篇里最靠近本书判词的一处。不过它在篇里,只出现了一次,说完,故事就转走了。
不调和。让它们这样顶着。
这三对,本篇都没有替它们说话。文本留下的,只是顶着的样子。
到这里,本书才请出自己的几个词。每一个词,都是从前面某一处顶住的地方放出来的。
先看这一篇看见了什么。
最扎手的一处,是「树活雁死」。同一个「不材」,两个相反的结果。他看见的,不是树和雁的性质,而是它们各自站在哪一块地上。猿猴在楠木上和在枳棘里,同一副筋骨,两样本领,说的也是同一件事:本事长在地上,地变了,本事就变。
这片地,本书叫土(特征纠缠,E)。这个词是从「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那一句里放出来的,不是先有词再去套。他看见了土,这是他的好处。
再看雕陵那一段。蝉得荫、螳螂得食、鹊得利,三个东西一环扣一环,是一条互相牵连的路。他把它称作「物固相累」。本书把这样一条有先后、环环相扣的链,叫差异序列(D)。这个词是从「蝉—螳螂—鹊」这个先后里放出来的。
这篇文章的好,就在这里:它既看见了土,又看见了路,而且看见自己也在其中。
不过它的中心,不在这里。
它把「浮游」立为根基:乘道德而浮游,无誉无訾,不专为,不物于物。浮游,是不落在任何一块地上,不被任何一条路拉走。这个状态,就是本书说的一锅粥:没有分开、没有凿的本来。
本书把这件事,叫做:他把「不凿」,立为根基。不材、不专、不名、虚己,每一样,都是一个「不」。一个人能够站在所有的土之外,才算自由。
所以必然缺的,是这一段:人落在一块土上以后,一点一点长出来、长成以后回头改土的那一段。
怪鹊擦过额头,庄周举弹弓,被守林人追骂,三个月不出门。这三个月里,他没有一句「浮游」,只有一句:「吾守形而忘身」。这三个月,改了他。他回来以后,说话的口气变了,看栗林的眼睛变了。这就是回写:一次碰撞,回头改了人,改了地。
可是在他的论述里,这一段只剩下一个「不庭」,没有名字,也没有座位。
涌现出来的一对:
中心:把「浮游」——不落地,不专,不被物所累,一锅粥——立为根基,一切要从它那里领取自由的资格。
缺乏:落了地、被碰了、被改了的那一段,在「浮游」的账本上无处安放。
所以,本篇的判语是:
他教的是浮游,他靠的是那三个月的不庭。
不妨试一下:把「土」「路」「回写」「一锅粥」全删掉,这一节剩下的是「树活雁死,所以要浮游」,却说不出为什么浮游之后,他还要关三个月的门。有了这几个词,才看得出:那三个月,是整个论证里唯一一处,有东西落到了他身上。
有一点要说明白。本书说的回写,不是「吃一堑长一智」。吃一堑长一智,是人从事故里学到了教训,记在脑子里。回写说的是:那三个月,让一个人的作息、口气、看栗林的眼神、对每一个靠近的人的距离,都变了,变成了另一个地基。后来的每一次出门,都踩在这个新地基上。教训可以忘,地基忘不掉。
而且这块地基,是别人也在帮着铺的:守林人的骂,蔺且的追问,孔子的辞交游,都是铺地的人。他的浮游,不是在真空里长出来的,是在这些人之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再说 SDE 要向这一篇学的东西:它对「被用干」的警觉。一个把人当成可以无限取用的资源的系统,不管叫组织、叫平台,还是叫家庭,都会走到「甜井先竭」。这一课,SDE 要向他学。
按保底的规矩,还要交代三件事。
其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对于「能干就被榨干」,对于「争一口气」,对于「靠装无用保平安」,他都是对的。这一点本书要向他学:他对被用坏的警觉。
其二,反例是谁。 反例有两个,都在这一篇里。一个是雁:他自己的例子,推翻了「无用保身」。另一个是孔子:他在陈蔡之间被围七天,被太公任劝了一番,从此辞交游、散弟子、入大泽。他练的,是一种浮游;可这浮游,是被围出来的,不是本来就会的。
其三,本条为伪的条件。 如果有人能在《山木》里找到,学派明确把「被盯上、被累、被改」写成道的正面来源,而不只是写成要靠浮游躲掉的事,那么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语就要收窄。北宫奢的「既雕既琢,复归于朴」是最接近的一处:它把雕琢放在复归之前。本书的判断是:它是一个半步,不是一个立场,因为它没有说,雕琢留下的东西,复归之后算什么。
判语放回篇里,原本说不通的几处,现在可以读通了。
先说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这一篇的回落,几乎都落在「他自己说过的话」上,不是外面借来的。判语放进去,四处读通:
第一处:为什么庄子刚说完「处材与不材之间」,立刻自己说「似之而非」?
因为「之间」仍然是一个位置,位置就要落地,落了地,就有土,就有人来盯。他是在说:你以为站在中间,其实你已经站在一块地上了。这是整篇里最诚实的一句,也是判语的第一个证据。
第二处:为什么庄子回答了一个「浮游」,下一段却是自己被追着骂?
因为浮游是他教的,被盯是他靠的。学派把两件事放在同一篇里,却没有写它们之间的桥。桥只有一座,那就是三个月。
第三处:为什么是「三月不庭」,而不是三天,或者一句「一笑置之」?
因为被改的东西,不是三天能改回来的。他自己说「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这是一句很重的自评。他在给自己下判词。本书的总判语,在这里露了面:他教的是不凿,他靠的是凿。 他教人不专,却在栗林里专了一回,被看见了。
第四处:为什么衣大布见魏王,一开口是「贫也,非惫也」?
因为这是一个被盯上的人,在回答盯他的人。魏王的眼睛,落在他的补丁上;他回答,是用「惫」与「贫」的分别,把这一眼挡了回去。这也是一种回写:被人看一眼,就要想怎么回答,一次一次回答,回答的样子,就是人的样子。
再补一处。林回的璧与婴儿,说的是「利合」与「天属」:利益合在一起的,难来就散;天生连着的,难来就收拢。这个区分,很准。不过「天属」是怎么来的?婴儿与父亲之间,从抱起的那一天,到背着跑的那一刻,是一天一天长出来的。林回背着的,不是一个「天生」,是一个被他抱了很久的孩子。这一栏,篇里同样没有写。
还有一处,值得单拎出来。太公任劝孔子的那番话,句句都对:你「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汙」,亮得像举着日月走路,所以免不了祸。孔子听了,辞交游,散弟子。这是一个很干脆的收缩。不过收缩之后呢?篇里没有说他成了什么,只写了他「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一个人被改了,改成了什么样,没有写;写的是他像什么都不是。这正是判语要抓的缺口:被改的那一段,被写成了「不留痕迹」。
这一节用的是这一篇自己的材料,没有借别人的。
《山木》属外篇。按刘笑敢的分法,外杂篇大致可以分成述庄派、无君派、黄老派几支;《山木》一般被放在述庄派一路〔待核〕。这里只把分法当地图用。
它从内篇接走了什么?接走了《人间世》里的栎社树。那棵树托梦给匠石,说自己求无用久了,几乎死掉,到现在才得到「大用」。树是主角,树自己说话。
它丢了什么?丢了树自己的挣扎。栎社树的「几死」,在内篇里是一句带着血的话;到了《山木》,树被伐木人放过,没有任何挣扎,一句「无所可用」就了结了。
不过,这一篇做了一件内篇没有做的事:学派亲手让弟子质疑了老师。弟子问:树因不材活,雁因不材死,您站哪边?这一问,是整个外篇里很少见的、从学派内部撕开的口子。所以,说缝在这里变宽了,并不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缝在这里被露出来了,而且是学派自己露的。
然后,缝又被合上了。庄子的回答是「乘道德而浮游」,一句口号,把质疑盖了过去。
这一篇的位置,还可以再看一眼。孔子在这里出现了三次,每一次都是被围、被劝、被逼着退的人。学派把孔子写成一个活生生的、会受伤的人,而不是一个被嘲笑的对象。在外杂篇里,这是一个比较温和的孔子,离后面《盗跖》里那个被骂的孔子,还有一段距离。缝,在这里还没有宽到只剩下骂。
最后补一句传播上的观察。这一篇里最容易被摘走的,是前面的「材与不材之间」和后面的「物物而不物于物」,中间被摘走的人,常常忘了雕陵。后世说到《山木》,说的是树,很少说那座栗林。缝就是这样变宽的:最难的那一段,最先被略去。
注意,这里写的是「书里的庄子」。雕陵的故事,是学派留下的像,属于三级材料,用来拆,不用来当史实。
谭伯七十一岁,是退休的木匠。
那天晚上,他蹲在阳台上,对着一个做到一半的榫头发呆。
事情是这样的。楼下的邻居听说他手艺好,请他做一个书柜。他做了。做完以后,整栋楼都知道了。先是对门,接着是五楼,最后是别的小区的亲戚,都来问:谭师傅,能不能也给我们做一个,不急,您有空的时候。
他不好意思推。他一向不好意思推。三个月里,他做了四个书柜,一个鞋架,一把太师椅。做完之后,他的手腕开始疼,夜里睡不着。
今天晚上,他本来想把手头这个榫头收了尾,就关灯。可是手一放上去,就停住了。
他想起了从前厂里的一个同事。那个人手艺比他还好,不过从不接私活,谁来问都说「我不会」。厂里改制,他留下了;谭伯当年被调去做更累的活。那时候谭伯心里,是有一点不服的。
不过现在,他又想起另一件事:那位同事去年走了,走的时候,没有一件东西留给任何人。他的手艺,一个榫都没有传下来。
谭伯把榫头放下,进屋,打了个电话给女儿。
他没有说手疼。他只说了一句:「小敏,我想歇一阵子,不接活了。」
女儿说:「早该歇了。」
他说:「可是我又舍不得,人家来求,是看得起。」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谭伯说:「我觉得,我这辈子,不是要躲开别人来找我,是想自己挑一挑,接哪一个。」
女儿说:「那就挑。」
谭伯挂了电话,回到阳台,拿起那个榫头。这一次,他没有收尾。他把它放进了一个抽屉里,写了一张纸条:「下个月再说。」
后来的一个星期天,女儿谭敏带着外孙女来看他。林小鱼看见抽屉上那张纸条,问:外公,这是什么意思?
谭伯说:「意思是,我自己说了算。」
小鱼笑了:「那这算不算躺平?」
谭伯认真想了想,说:「躺平是不动。我是动,只是挑着动。」
那天晚饭,他把阳台上那个榫头拿出来,给小鱼看。榫头已经做好了七成,还差最后一道。他让小鱼摸,摸过之后,问她:「你觉得,哪里还差一点?」
小鱼摸了很久,指着一个角。
谭伯点点头:「对,就是这儿。」
他没有说,这一点,是被四个书柜磨出来的。
他没有给自己讲道理。他只是把手腕转了一圈,听见里面轻轻响了一声。
那一声,他记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知道,这不是浮游。这是他三个月里,被一个又一个书柜改了的手,在对他说话。
谭伯那天夜里睡得很沉。第二天早上,对门的邻居敲门,他隔着门说了一句:「下个月再说。」邻居愣了一下,笑着走了。
他站在门后,听着脚步声下了楼,觉得手腕轻了一点。这一点轻,是他自己的。
这就是放回日子里的样子,很小,也很具体:没有谁赢了道理,也没有谁得到一句结论,只是有一个人,在一个晚上,把自己的手腕当成了账本。
他想起庄周那句话:吾守形而忘身。他守了几个月的榫头,忘了手腕。那一声响,是手腕在提醒他,它也是这件事里的一个人,也该有人问一问。
今晚也可以做一件小事:想一个正在把你用干的人或事,写下它已经从你这里拿走的三样东西。不写怨,只写事。
明天,在你接下一个「顺手帮个忙」之前,先问自己一句:这件事做完,我的手、我的时间,会被改成什么样?
再挑一件已经接下的事,写下它三个月以后会长成什么。
如果三个月后的那个样子,你不愿意要,今天就是可以开口说「下个月再说」的日子。
别急着在有用和没用之间选边;先看清自己落在哪块地上,那块地正在把你改成什么。
开门还是关门?他看见了榨干、虚船和处势,收回了被盯上、被碰到之后那一段会改人的日子;这一篇,他教的是浮游,他靠的是那三个月的不庭。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浮游」是他教的,「不庭」才是先到的;浮游是凿出来的,那三个月不是。
你有没有被一件小事,擦过额头,然后好几个月都不是原来的样子?那三个月,你是怎么回答自己的?
你带过新人。比如设想这样一位实习生,叫小郑,进部门头一个月,天天跟在你后头。
你怎么开会,她怎么开会:先把笔帽拧开,再抬头看人。你怎么回邮件,她怎么回,连开头那句「收到,我来看一下」都一字不差。你翻文件时爱用小指顶一下页角,有一天你发现,她也顶。
一个月过去,她交上来的方案,挑不出毛病。格式对,数据对,措辞也稳。
可你看完,心里总有一处空着。领导翻了两页,只说了三个字:「挺规矩。」后面没有下文了。
小郑来问你:「姐,差在哪儿?」
你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你想说「多看多练」,又觉得这话糊弄人,因为她已经看得够多、练得够勤。你想说「得有点悟性」,又觉得这话更糊弄,悟性是什么,你自己也讲不清。
更让你发愣的是,你想起自己刚入行时,也有一个人这样带过你。那个人后来也说不出来。
两千多年前,有一个学派把一场类似的对话写进了书里。学生说:老师走一步,我走一步;老师小跑,我小跑;老师飞奔起来,绝尘而去,我只能站在后头瞪着眼睛看。
老师听了,说了一句很重的话。
这句话,本章会走到它面前。
这句话在《田子方》里。这是外篇里很安静的一篇:没有惠施,没有辩论,从头到尾是一个个「见」。见一个人,见一幅画,见一根没有鱼饵的钓竿。
它的安静是有来历的。没有对手的篇章,说话的人不用担心被拆,所以句子都长得很从容。读的时候享受这份从容,同时记着它的代价。
读完它,你会觉得整篇都在替「不用学的人」说话。可是你若留心,会发现篇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被看、被试、被问。
本章就从这个小小的反差读起:一篇说「不用学」的文章,写满了学。
这一篇有十来个故事,大多不长。顺着读一遍,你就知道它在讲什么。
先是魏文侯和田子方。子方陪文侯坐着,几次夸一位叫溪工的人。文侯问:溪工是你的老师吗?子方说不是,是同乡。那你的老师是谁?东郭顺子。文侯又问:你为什么从没夸过他?
子方答,这位老师「人貌而天虚」(《庄子·田子方》):外表是个人的样子,里头却空而自然。遇上没道理的人,他只把神色端正,对方的杂念自己就消了。我哪里配夸他。
子方走后,文侯呆坐了一整天,一句话没说。然后他对身边的人叹道:我从前学的圣智之言、仁义之行,原来只是「直土梗耳」(《庄子·田子方》),一堆泥捏的偶人;魏国这个位子,反倒成了拖累。
这一段有个小细节,值得停一下。子方夸溪工,说他「称道数当」,说的话多半说在点子上;可对自己真正的老师,他一个字也不夸。夸得出口的,是够得着的;够不着的,反倒没法夸。
文侯的反应,是整篇第一个「不说话」。以后这样的不说话,还会一连出现好几次。
接着是温伯雪子。他是楚人,去齐国路过鲁国,借住下来。鲁国有人求见,他推辞:中原的君子,明白礼义,却不懂人心,我不想见。回程又住鲁国,那人又来。他想,这人两次来,必有话要振动我。
出来见了,回屋就叹气;第二天再见,又叹气。随从不解。他说:这些人进退合规合矩,从容得像龙像虎,劝我像儿子,导我像父亲,所以我叹。
孔子也想见他,见了面,一句话不说。子路问:您盼了这么久,为什么一言不发?孔子说:这样的人,「目击而道存矣」(《庄子·田子方》),眼睛一碰,道就在那儿了,再容不下一点声音。
这里有两件事,要记住。一,温伯雪子对中原君子的评语,是「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礼义懂得很,人心不懂。二,孔子的一眼,是这一篇给「认出」定的第一个样子:不用问,不用试,一眼。
第三个,是颜渊和孔子。颜渊说:老师走,我也走;老师跑,我也跑;老师言道,我也言道;等老师一骑绝尘,我就只能在后面发愣了。老师不用开口人就信,不用拉拢人就聚,手里没有器具,百姓却涌到面前,而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孔子听了,说:「哀莫大于心死」(《庄子·田子方》)。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万物都跟着它走;我自从领受了这个形体,就顺着它走,日夜没有空隙,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你想学我已经成了的那个,我那个早已过去,你却当它还在,这就像去空了的马市上找马。
第四个,孔子去见老聃。老聃刚洗过头,披着湿发在晾,一动不动,像个枯木。孔子问:您刚才像是离开了人世,独自站着。老聃说:我在「游于物之初」(《庄子·田子方》)。然后他讲了一大段:阴气肃肃、阳气赫赫,两者交会成和,万物由此生;看不见谁在做,却天天在变。
孔子问怎么才能游到那里。老聃说,吃草的兽不怕换草地,水里的虫不怕换水,只是小变,不失大常;得了那个「一」,四肢百体都成尘垢,死生如昼夜。孔子说:您的德配天地,还要借至言来修心,古来君子谁能免。老聃说不是这样,至人之于德,「不修」,而物自然离不开,就像天自己高,地自己厚,日月自己亮,哪里用得着修。
孔子出来对颜回说:我对于道,就像瓮里的醯鸡,不是先生揭开盖子,我不知道天地之大全。
这一段里,孔子的话有两层。头一层是服气:我是瓮里的小虫。第二层是他刚才问的那句:您德配天地,还要借至言来修心吗?老聃的回答是「夫何修焉」,用不着修。不过老聃之前那一大段话,从阴阳讲到死生,讲了一大篇,就是在教孔子怎么「游」。
第五个,庄子见鲁哀公。哀公说鲁国儒士多,学您这一套的却少。庄子说,鲁国儒者少。哀公不服:全国都穿儒服,怎么叫少?庄子说,我听说戴圆帽的懂天时,穿方鞋的懂地形,佩玦缓带的遇事能断;有这道的人未必穿这身衣服,穿这身衣服的未必有这道。您若不信,何不下令:没有这道而穿这衣服的,处死。
哀公下令。五天以后,鲁国没有人敢穿儒服了,只有一个男人穿着儒服站在公门外。哀公召他来问国事,他「千转万变而不穷」(《庄子·田子方》)。庄子说:整个鲁国,儒者一人,能叫多吗?
后面接着几个短的。百里奚不把爵禄放在心里,所以饲牛而牛肥,让秦穆公忘了他出身低贱,把国政交给他。
第六个,宋元君要请人画图。画师都到了,作揖后站着,舐笔,和墨,在门外的还有一半。有一个后到的,慢吞吞走进来,受了揖也不站住,径直回了馆舍。国君派人去看,那人已经解了衣服,盘腿坐着,赤着上身。国君说:可以了,这才是「真画者也」(《庄子·田子方》)。
第七个,文王在臧地看见一位老人钓鱼,可他的钓竿,「其钓莫钓」,并不是为了得鱼。文王想把政事交给他,又怕大臣父兄不服;想放手不用,又不忍百姓没有依靠。于是第二天早上对大臣们说:昨夜梦见一位良人,黑脸长须,骑杂色马,一只蹄子是红的,他说,把你的政事交给臧地的老人,百姓就有救了。大臣们都说:这是先王的意思,还用占卜吗?于是迎来老人,授以国政。
三年之后,文王巡视国中:士人拆掉私党,官长不敢逞能,量器不出国境。文王拜他为太师,问他政治能不能推及天下。老人昏昏然没有回答,泛泛然谢绝,早上下令,晚上就逃走了,终身没了消息。颜渊问孔子:文王还没做到家吧,为什么要借梦?孔子说:别说话。文王已经做到了,哪里还用得着议论,他不过是顺着眼前一时的便利罢了。
第八个,列御寇给伯昏无人表演射箭。拉满了弓,在手肘上放一杯水,射出去,第一箭刚中,第二箭已搭上,第三箭又发,这时他像一尊木偶。伯昏无人说:这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庄子·田子方》);我带你上高山,踩危石,临百丈深渊,看你还能不能射。
伯昏无人自己登上去,背对深渊往后退,脚有一截悬在石头外面,向列御寇作揖,招他过来。列御寇趴在地上,汗流到脚跟。
第九,肩吾问孙叔敖:您三次当令尹不觉得光荣,三次被免没有忧色,您怎么用心?孙叔敖说,来了推不掉,去了留不住,我不觉得得失是我的。
最后一个,楚王与凡君同坐,楚王的左右三次说「凡国亡了」。凡君说:凡国亡了,不足以让我的存在消失;既然这样,楚国的存在也不足以保住存在。照这样看,「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庄子·田子方》)。
读到这里,你可以合上书,数一数:十个故事,九个站在国君旁边,八个用「看」和「认」收尾,三个以不说话结束。这是一篇很有气质的文章,节奏疏朗,像一排挂在墙上的画。
也正因为它像画,才值得问一句:这些画是谁挂上去的,挂之前,又画了多久。
说他错之前,先把公道还给他。这一篇里有几样东西,今天读来依然钉得住。
第一,他分得清「衣服」和「道」。
鲁哀公那一段,是全篇最干脆的一刀。圆帽、方鞋、缓带,是儒者的行头;可行头下面有没有那份懂天时、知地形、遇事能断的东西,要另外验。他不跟你争儒不儒,他只问:把衣服剥了,还剩什么?
这一刀今天仍然锋利。证书、头衔、工牌、一口行话,都是衣服。简历上写着十年经验,也许是一年经验用了十遍。
他完全对的条件很宽:凡是「只有样子」的地方,他都对。
第二,他看见学样子追不上做事的人。
小郑的故事就是这一条。颜渊的清单没有一处是假的,步、趋、驰、言、辩、言道,件件学到。可是孔子身上有一样东西,不在清单上。这一点,每个带过徒弟的人都懂。
第三,他看见只会复制动作的人,里面是空的。
「哀莫大于心死」,这句话并不只是骂人。孔子说的是他自己:日夜跟着外物走,不知终点;颜渊又只跟着他走,两个人交臂而过。这是在说一种很具体的难过:你把所有动作都做对了,里面却没有人在做。今天很多人上班,就是这个感觉。
第四,他看见在平地上有用的本事,到了悬崖边不一定有用。
列御寇肘上放水,箭箭中的,旁人看了该叫好。伯昏无人偏要拖他上悬崖。这是对手艺最苛刻的一个问题:你的本事,是不是只在练过的地方才有?这个问题,教练、老师、带徒弟的人,谁都该时常问自己。
第五,他看见爵禄不进心的人是怎么样的。百里奚饲牛而牛肥,孙叔敖三上三下面不改色,这两个人都不是不知道好处,只是好处进不了他们的账。这样的人,你信得过。
这一点,在今天格外实在。你身边总有这样两种人:一种是有了位子就变的,一种是位子来了去了都一个样的。你和第二种人合伙,睡得着觉。篇里的孔子称赞孙叔敖,称赞的就是这个:生死都改变不了他,何况官位。
所以,公道话是:他对一切「装的」「套的」「平地上的」,都对;他对「被奖惩牵着走」,也对。读完这一篇,你会更敬重那个看穿衣服的人。
再多说一句,为什么这一点这么重要。
一个行当里最危险的,不是外行,是「像内行的人」。他的动作对,他的话术对,他的头衔也对,只差那一点里头的东西。外行一眼可以看出来的,是不像;内行一眼可以看出来的,是不真。这一篇的好处,是把「不真」这件事,说得又准又不伤人:不骂人,只让你自己把衣服脱下来,看看里头剩什么。
还有一点,别漏了。这一篇里的人物,几乎都是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魏文侯发现自己学的是泥偶,颜渊发现自己追不上,列御寇发现自己腿软。写这样的时刻,需要一种很诚实的眼光。本书先把敬意放在这里。
这是读任何一位老先生的头一条规矩:先问他看见了什么,再问他漏了什么。
这份诚实,后面的章节还要反复用到。能写出自己的软处的学派,才有资格被认真拆。
现在把这一篇里最不搭界的几样东西,摆在桌上,先不解释。
一堆泥捏的偶人。魏国的国君说,我学的就是这个。
一个人进屋,叹一口气;第二天再见一个人,再叹一口气。
一座空了的马市。有人站在里面,找一匹早就牵走的马。
一个刚洗完头、披着湿发的人,站着一动不动,像棵枯树。
一个全国唯一穿着儒服的男人,站在公门外,被人一问,就答出了千转万变。
一屋子的画师在舐笔和墨,有一半挤在屋外;一个什么也没画的人,赤着上身坐着。
一根没有鱼饵的钓竿。
一场国君编出来的梦:黑脸,长须,杂色马,红蹄子。
一杯水,放在拉满了的弓的手肘上,纹丝不动。
一块悬在百丈深渊上的石头,一个人的脚有一截在石头外面。
一个人说,他的国家已经亡了三次,可是并没有亡。
这些东西里,哪几样是同一回事?先别急着整理。
绑死,是说两样东西同时往上长,拆开一样,另一样也立不住。这一篇里至少有三对。
第一对,在颜渊身上。
颜渊的账越列越长:步、趋、驰、言、辩、言道。每多一项,他就多一分跟上了的底气。不过账越长,最后那一句「瞠若乎后」就越重。他学得越像,他看见的距离也就越清楚。
你在自己身上也认得这个:学一门手艺,学得越久,越知道师傅那一点东西有多远。刚入门的人,反倒觉得自己快了。
孔子的反应跟着这两样一起长。颜渊学得越像,孔子越觉得难过:「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庄子·田子方》),一辈子在你身边,一伸手就错过了。
没有人说这是因为什么。篇里只是把这两样放在一起:像,和远。
第二对,在话上。
篇里最推崇的几个人,都是不说话的。魏文侯听了,终日不言;孔子见温伯雪子,见而不言;温伯雪子自己,入而叹;臧丈人,昧然不应。沉默一连好几处,几乎成了这一篇的招牌。
可是围着沉默的,却是篇里最细致的讲述。老聃一口气讲了阴阳交会,讲了草食之兽,讲了水与汋,讲了天自高、地自厚。越是称赞不说话的人,这一篇的话越多。
第三对,在权力上。
这一篇的主题,是爵禄不进心。可是它讲这个主题的全部场合,都是国君和宰相:魏文侯、鲁哀公、宋元君、周文王、楚王与凡君、三为令尹的孙叔敖。爵禄不进心的人,无一例外,站在爵禄的旁边。
这三对,都只描述,不归因。
还有一处小的,顺手摆上。老聃说他「游于物之初」,说那里的事「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心想不明白,嘴说不出来。可他接着就说:我试着替你说说它的大概。一句说不出来,后面接着一大段说出来的。
这一点,不必替它找理由。篇里只是这样写的。
接下来的两处,都是本篇的原文,都是篇里的人当常识说的。
一边,是温伯雪子那一幕。孔子说:这样的人,「目击而道存矣」。
这句话的意思是:真东西,眼睛一碰就认出了;认出的时候,连声音都容不下。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练,不需要考。篇里最高的认出,是一瞬间的事。魏文侯听一句话就「形解」,孔子见一面就无话,宋元君瞥一眼就说「可矣」。
另一边,是同一篇里的庄子见鲁哀公。
这里,认出一个真儒,是另一种样子。先要国君下一道死罪的法令;再等五天,让所有假的自己退场;剩下一个人,再拿国事盘问他,直到他「千转万变而不穷」。
注意,庄子认出这个人,不是目击。他用的是一道令,加一场盘问。认出来要花五天,加上一连串追问,加上对方答得出千转万变。这个答,不可能是一瞬间的事;那是一个人在无数回问答里磨出来的。
一边说:真的,一眼就认得,容不下声音。另一边说:真的,要拿法令筛一遍,拿国事问到底。
还有第三处,在旁边顶着。宋元君认出真画师,也不是目击。他派了一个人去偷看,回来报告:那人解了衣服,赤着身子坐着。国君才说「可矣」。认出,要靠一个在场的看者,也要靠这个看者一路走过来的眼光。
宋元君这个人,值得多看一眼。他手下养着一屋子画师,每天看的就是舐笔和墨的人,所以他认得出那个不舐的。眼力是看过无数幅画磨出来的。没有那一屋子的画师做对照,那个赤着上身的人,只是个没规矩的怪人。
这一点,篇里没有说,是故事自己露出来的。
那一道令,更是整篇里最强的一次「凿」:不是引导,不是等待,是逼。篇里最推崇不凿的一位庄子,一出手,就是一场强筛。
这两边,本书不调和,也不折中。让它们顶着。
再多看一眼,两边各自站在什么位置上。
温伯雪子那一边,站着的是看的人:孔子、魏文侯、宋元君,都是看见的那个。看见之后,他们说的话很少,因为被看的人太高,没有他们说话的余地。
鲁哀公那一边,站着的是问的人:庄子问哀公,哀公问儒者。中间有一道令,有五天,有一连串问答。这里没有谁高谁低,只有一轮一轮的试探。
一边是仰望,一边是盘问。这两个姿势,在同一篇里,没有谁让给谁。
你若问本书更信哪一边,本书只能说:日子里更多的是第二种。第一种,一辈子也许碰上两三回。
还有一个细节,两边都没提,却始终在场:时间。
目击是一瞬,筛选要五天。篇里把这两样放在同一个字号里写,读的人很容易一眼扫过。不过你若自己去认一个人,认一个好医生,认一个靠谱的合伙人,你会知道,「一眼」往往是后来的说法;当时,你是看了很久、试了几回,才敢说「就是他」。
现在换一副眼镜,回头看这几处。
先看颜渊那一份清单。步、趋、驰、言、辩、言道,是一串有先后的不同:先学会走,才学得会跑;先会说话,才会辩论。本书把这样一串叫做「路」(SDE 里叫差异序列)。路的顺序不能乱。颜渊走的,就是这样一条路。
而孔子身上那份「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是路走到某个地方,才显出来的样子。本书把它叫「形状」(SDE 里叫显露)。
孔子自己讲得很清楚,他的形状是怎么来的。他说他一受了这个形体,就日夜顺着事物走,不知终点,是「薰然其成形」(《庄子·田子方》):像被一点点熏出来的。这是一句关于「路」的话。
那么,篇里的中心是什么?
东郭顺子「人貌而天虚」,老聃「不修」,臧丈人「其钓莫钓」,真画师不画,孙叔敖不把得失当成自己的。这一篇把「天虚」「自然」「不假造作」立成了根基:好东西是天然就在那里的,不用练,只用认。别的一切,从它那里领取资格:圣智仁义是泥偶,学样子是追马,修心是多余。
缺的是什么?
是一路走过去、走到形状显出来以后,那形状又回头改了脚下的地、改了后面的路的那一段。本书把这一段叫「回写」,把脚下的地叫「土」(SDE 里叫特征纠缠)。
这一段,在篇里无处安放。可是它偏偏在篇里露了头。
孔子对颜渊说完「求马于唐肆」,又补了一句:「虽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庄子·田子方》)。你把我从前的样子忘了也罢,我身上有一样忘不掉的东西在。
忘不掉的那一样,不是天生的,是日夜顺着事物走了那么久,沉在身上的底子。它就是回写。篇里的孔子,亲口认了这个账。
还要补上颜渊的那一半。颜渊说的「夫子辩,亦辩也」,是一句被忽略的话:他是跟着老师学会了辩,才发现老师身上还有辩不到的地方。要是他没学会走、没学会跑,他连「瞠若乎后」这四个字都说不出口。追不上,是追过之后才有的感觉。
这样看,颜渊那一份清单,不是一份失败的记录,而是他能够看见「远」的全部本钱。篇里把它写成了反面教材,本书把它读成了路。
再看孔子那一边。他说「汝殆著乎吾所以著也,彼已尽矣」:你大概还抓着我显出来的那个样子,而那个样子,已经过去了。这句话说得很准。一个人身上显出来的形状,永远是路走过的结果,不是路本身;你抓住结果去仿,就是去空马市上找马。
可是反过来想,若没有那条路,马市里也根本没有过马。空,是因为马曾经在过。
这一篇教的是不画的才是真画师,它靠的是一屋子舐笔和墨的画师。
三件保底,要交代清楚。
第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凡是「只有衣服」「只有动作」「只有平地上的本事」的地方,他都对。拔掉假的,这一篇一刀不错。
第二,反例是谁?篇里就有。鲁国那个穿儒服的男人,答得「千转万变而不穷」,那是练出来的;列御寇的箭,也是练出来的,伯昏无人要他练到悬崖上。荀子在后来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从对面看见的,也是同一道缝。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若能证明这一篇明确把步、趋、驰、辩写成道的正面来源,而不只是写成要被追过、被忘掉的阶梯,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词就要收窄。
现在用这句判语,去解释篇里此前说不通的几处。
第一处,文王为什么要编一个梦?
臧丈人是篇里的理想人物,「其钓莫钓」,无为而治,三年之后国中大治。不过请他出山的,是一场国君事先编好的梦:黑脸、长须、红蹄子,样样具体。大臣们一听是先王的意思,便不敢再问。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舞台布置。不画的人要进场,得先有人替他把场子画好。孔子管这叫「循斯须」,顺着眼前一时的便利罢了。
这就说通了:这一篇里的文王,才是那个舐笔和墨的画师。真画师不画,国就大治;可是为了让真画师能坐上位子,国君画了一幅最费心思的画。判语落在这里,正合适。
文王这个人,在篇里没有被好好写。孔子只说他「循斯须」,顺着一时的便利。可是三年里的事,其实都是他做的:他把大臣们的私党拆了,把官长们的逞能压了,把量器挡在国门外。这些事,每一件都是强凿。臧丈人坐在上面,什么也不做,国就好了;不过这个「什么也不做」,是被一整套做出来的东西托着的。
第二处,伯昏无人为什么要自己上悬崖?
他可以只说「你这是射之射」,就够了。他偏偏自己登上去,背对深渊,脚悬在外面。这是一个很重的动作:他要证明,不射之射,是一个身子能做出来的事。
一个身子能在悬崖边不抖,这个身子是练过的,至少是走过很多险路的。他表演的是不射之射,用的却是一副练成的身子。
第三处,孔子为什么说「吾有不忘者存」?
前面已经讲过,那是回写的露头。这一句,在整个颜渊的故事里,是唯一一处,老师许诺学生:你不必担心,我有一样东西不会丢。他没说那是什么,因为他也说不清。
这和小郑的故事是同一件事。你说不清自己身上那一点东西是怎么来的,可它确实是日子一天天写在你身上的。
第四处,孙叔敖那句「得失之非我也」。
他说,来了推不掉,去了留不住,所以不忧。这是一个很动人的态度。可是你把这句话放回他的履历:三为令尹,三次离开。一个人上任三回、卸任三回,每一回都要接手一个国、交接一个国。说得失不是自己的,是他经过了三个来回以后才说得出口的话。
一个没上过任的人,说同样的话,只是口号。
《田子方》属外篇。学者常把外杂篇分几支,刘笑敢的分法里,这一篇通常归在「述庄」一路〔待核〕,就是讲述、转述庄子思想的一支。
它从内篇接走了什么?
接走了孔子与颜回的那一对。内篇《大宗师》里,是颜回一步一步忘仁义、忘礼乐,到坐忘,孔子说「请从而后」。这一篇接过这两个人,却把台阶抽掉了:颜渊的每一步都在,但被说成追不上的影子。
它还接走了「游于物之初」,那是内篇「游」的余音。
它丢了什么?
丢了对手。内篇的庄周,活在惠施对面,每说一句话都有人拆;这一篇里的庄子,面前的哀公,说一句话,被驳倒,下令,照办。魏文侯「终日不言」,孔子「见之而不言」。对面的人变成了捧场的。
所以,缝在这一篇里,是变宽了。内篇里「练」和「忘」挤在一起,这里「练」被推到了账外,只剩下一个孔子在叹气。可是缝没有被堵死:「吾有不忘者存」,那一句留在这里。
再看一层。这一篇的几个人物,在内篇里本来各有各的位置。孔子在内篇常是被庄周拿来说事的人,有时是对手,有时是替身。到了这一篇,孔子变成了一个满口称赞别人的谦虚老人:称赞温伯雪子,称赞老聃,称赞百里奚,称赞古之真人。
被借来的人,说着借他的人要他说的话。这是外篇常见的做法,也是缝变宽的一个办法:对手被收编,变成了自己人,对话也就变成了独白。
本书后面会多次回到这条线。
还有一处,要提前记下:这一篇里的庄子,只出场一次,就是见鲁哀公那一回。他说的话,是一道令,而不是一场辩。内篇里那个会被惠施问得语塞、又会反问回去的庄周,在这里已经变成一个出主意的人。这是谱系里很细的一个变化,本书到后面几篇,还要接着看。
谭敏是社区医院的护士长,四十六岁。那个月,她带着一位新护士小冉。
小冉很用心。谭敏扎针前先用拇指把皮肤绷一下,小冉也绷;谭敏跟老年患者说话时,先蹲下来,小冉也蹲。一个月下来,小冉的操作考核全优。
那天晚上,来了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血管细得像线。小冉伸手去绷皮肤,绷了三下,手停住了。
她回头看谭敏,眼睛里全是问:怎么办。
谭敏走过去,换了一个手腕,轻轻拍了两下,说:「这边。」就扎上了。
事后小冉问:「护士长,您怎么知道是这边?」
谭敏想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这是实话。她想起自己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跟着一位老护士长,学她蹲、学她绷、学她拍,而那位老护士长,也说不出为什么。
那天夜里,谭敏没有睡着。她想起的不是那个手腕,而是那两下轻轻的拍。
她没学过那两下。没有任何教科书写过。可那是她二十几年里,扎过几万针以后,手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第二天,她没有再跟小冉说「多看多练」。她把小冉叫来,让她自己挑一个病人,她站在后面,不说话。小冉扎偏了,谭敏等她自己拔针,问:「你觉得哪里不对?」小冉说了一句,谭敏点头,又摇头。
她们就这样,一针一针,把「不对」说了出来。
又过了两个星期,小冉自己发现了一件事:谭敏说的「这边」,有时候并不对。有一回,她换了另一边,反而一针就进了。
她不敢告诉谭敏。
那天交班,谭敏看她吞吞吐吐,问她:「是不是有话?」
小冉说了。谭敏愣了一下,笑了,说:「你说得对,我那天是错的。」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小冉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原来护士长也不是一个只会出一模一样答案的人。她和老师之间,从那一晚起,不再是「我学你」,而是「我们一起看这只手」。
这件事,说起来很小,小到谁也不会写进总结。不过师徒之间真正发生的,常常就是这种小事。
谭敏后来跟人讲,说带新人最难的是这一刻:你得让她有机会,把你的话改一遍。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好攥着一支记号笔,在手背上画了两道线,是给自己记的:这位病人的血管,左边浅,右边深。
小冉后来在自己的本子上也记了这样两道。不过她记得比护士长多一样:旁边写了日期。
明天带新人,或者被人带的时候,试一件事:不要问「怎么做」,问一次「哪一次做砸了」。
让对方讲一个具体的失败,讲到他自己能说出手上的那一下为什么变了。你会发现,说不清的那一点东西,常常就藏在这样的故事里。
别急着替他总结。让他把那个故事讲完,哪怕讲得七零八落。
第三件,下一回有人夸你「手艺好」,别谦虚,也别说「没什么」。试着说一句:「这一下,是我砸了不少回才有的。」说出口,你会发现自己对这份手艺,多了一层看得见的感情。
第二件,找一个比你强的人,看他做一件事,不要只看他做对的地方,看他做到一半停了一下的地方。那一下停顿里,装着他没教给你的东西。
忘不掉的那一点,不是天生的,是日子一天天写在身上的;只学样子的人追不上它,只说它天然的人也说不清它。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篇看见了衣服不等于道、平地的本事不等于本事,却把一路走来的练,推到了账外。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这一篇教的是不画的才是真画师,它靠的是一屋子舐笔和墨的画师。
你身上有没有一样东西,是别人看一眼就说「挺规矩」,可你自己知道,那一点规矩是怎么一遍遍磨出来的?如果有人想学,你会让他看,还是让他做?
你小时候大概问过大人:神仙住在哪儿?
比如设想有这样一个孩子,叫阿桥,五岁,跟着奶奶过年。腊月二十三那天,奶奶往灶台上摆了一碟糖瓜,说是给灶王爷吃的。阿桥仰着头问:「灶王爷在哪儿?」
奶奶没有指天,指了指灶台上那张被油烟熏黄的纸像,又指了指灶膛里的火。
阿桥不满意。他想要的答案,是云彩上面,是一座看不见的宫殿。他又问:「那玉皇大帝呢?」
奶奶想了想,说:「也在,在哪儿都在。」
这个答案,让他很久都不踏实。越大的东西,反倒越是落在一口锅旁边,这不对劲。
长大以后的阿桥,会用另外的话问同一件事。他会问老师:「真理在哪里?」问师傅:「窍门在哪里?」问自己:「我到底想要什么?」每一回,他都希望对方指一个高处,说:就在那里。
这个愿望很自然。一个人担心的事越大,越想有一个更大的东西来托着。你若有过半夜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在干什么」的时候,你就知道这个愿望有多真。
两千多年前,也有人这样问过。他问的是「道」,问的是一个叫庄子的人。庄子没有指高处,他往下指:在蝼蚁。那人说,怎么这么低。庄子说:在稊稗,就是田里的野草。那人说,怎么更低了。庄子说:在瓦甓,是砖头瓦块。那人说,怎么越来越过分了。庄子说:在屎溺。
那人再也没有说话。
这场对话,是《庄子》里最有名的一场。后来的人把它写进了各种场合,有人用它骂人,有人用它劝人,有人用它给自己的粗疏找台阶。本章想回到原处,看看这场对话周围,究竟还摆着什么。
这一章要读的,就是这场对话所在的篇章:《知北游》。它是外篇里说「道」说得最多的一篇。可是读完你会发现,说得最多的这一篇,最后立起来的人,不是一个说话的人,而是一个只盯着一只钩看了六十年的老头。
《知北游》由十来段长短不一的故事连成,前后并不严格相承。顺着看。
头一段,是篇名的由来。有个叫「知」的人,往北边游,在玄水边上,登上隐弅的小山,碰见一位「无为谓」。知问他三件事:怎样思,怎样虑,才算知道。怎样处,怎样做,才算安于道。从哪里走,沿哪条路,才能得到道。
这三问问得很老实。思、虑,是脑子里的事;处、服,是日子里的事;从、道,是路。问的人想要的,是一份可以照做的清单。
三问,无为谓一个字也没答。不是不肯,是「不知答也」(《庄子·知北游》),不知道怎么答。
知没问到什么,转到白水南边,找到了狂屈。狂屈说:唉,我知道,我来告诉你。刚要开口,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知又回到帝宫,找到黄帝。黄帝答得干脆:不思不虑,才算知道;不处不做,才算安道;不从不循,才算得道。
知问黄帝:你和我知道,他们两个不知道,到底谁对。黄帝说:无为谓是真对,狂屈差不多,我和你「终不近」。因为知道的人不说,说的人不知道。
接下来,黄帝讲了一大段。失了道才有德,失了德才有仁,失了仁才有义,失了义才有礼;礼是道的浮华,是乱的开头。又说:「为道者日损」,一路减到无为。然后他叹了一口气:「今已为物也,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已经成了一件东西,还想回到根上去,难了吧,除非是大人。
再往后,他讲生死:人的生,是气聚在一起;死,是气散开。所以说「通天下一气耳」(《庄子·知北游》)。他把这一团气讲成了:所有被喜欢的,叫神奇;所有被厌恶的,叫臭腐;臭腐又变回神奇,神奇又变回臭腐。
这一段是整篇的总纲,话讲得非常顺。生,是聚;死,是散;好看的会烂,难闻的会化,没有一样是固定的。听的人会觉得,原来一切都是同一团东西在换样子,没什么好怕的。
第二段很短,是一句话:「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庄子·知北游》)。天地有大美,不说;四时有明法,不议;万物有成理,不讲。圣人不过是去体察天地的美,通达万物的理。
第三段,啮缺向被衣问道。被衣说:端正你的形体,专一你的视线,天和就会来;收拢你的知见,专一你的度量,神就会来住;你要睁着眼睛,像刚出生的小牛犊,「而无求其故」,不去追问为什么。话还没说完,啮缺睡着了。被衣大喜,唱着歌走了:形体像枯骨,心像死灰,真正的知,不靠旧有的东西,昏昏然,没有心思,没法跟他商量。
第四段,舜问一个叫丞的老师:道,可以得到、占有吗。丞说:你的身体都不是你的,你怎么得到道。舜问:那我的身体是谁的。丞说:是天地托付给你的形体;你的生,是天地托付的和气;你的性命,是天地托付的顺势;你的子孙,是天地托付的蜕壳。
丞接着说:所以你走路不知道往哪儿去,坐着不知道守着什么,吃饭不知道什么滋味,这都是天地强行推动的气,你又怎么能把它据为己有呢。
第五段,孔子问老聃什么是至道。老聃让他先斋戒,把心洗一洗,把精神「澡雪」,把知识打碎(原文「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击而知」)。然后才说:道,深远难言,我给你说个大概。
第六段,就是东郭子问庄子。蝼蚁,稊稗,瓦甓,屎溺。庄子最后补了一句,说这是市场上管事的官检验猪的办法,踩在猪腿的越下越能看出肥瘦,所谓「每下愈况」。又说:你不要定死在某一处,道就没有一处躲得开你。
第七段,光曜问无有:您是有,还是没有?光曜不得回答,细细看他的样子,深远空虚,看一整天看不见,听一整天听不到,摸也摸不着。光曜说:我能做到「有」和「无」,做不到「无无」;等到做了无有,怎么才能到这一步?
第八段,是大司马(原文作「大马」)和他手下一位打钩的老工匠。老人八十岁了,钩子打得一丝一毫不差。大马问:您是巧,还是有道。老人说:我有所守。我二十岁就喜欢打钩,对别的东西一概不看,「非钩无察也」,除了钩什么也不观察。就是这样,用一件东西,靠不用的东西,长久之后,才得到用;何况那无所不用的呢,万物谁不资取于它。
再往后,是冉求问孔子:天地没有出现之前的事,能知道吗?孔子说能,古和今一样。第二天冉求又来,说昨天明白,今天糊涂了。孔子说:昨天明白,是你的神先领会了;今天糊涂,你又去向不神的东西求证了。
孔子接着说了一大串:没有古也没有今,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先于天地而生的,不是一件东西;使物成为物的,本身不是物。冉求没有回答。
然后泰清问无穷、无为、无始。无始说:「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能听,听到的不是;不能看,看到的不是;不能说,说出来的不是。又说:有人问道,有人就回答,那回答的人不知道道,连问的人也没有真正听见道:「道无问,问无应」(《庄子·知北游》),道不能问,问也无所应。
最后一段,是妸荷甘与神农同学于老龙吉。有一天,神农靠着几案午睡,妸荷甘中午推门进来,说:老龙吉死了。神农拄着杖站起来,忽然把杖一丢,笑了,说,天知道我又偏又浅,所以把我丢下死了,没有人再来逗出我的狂话。
先把公道话说在前头。《知北游》里有几样东西,今天仍然钉得住。
第一,他不肯把道供在高处。
世上最容易的事,是把一件大东西搬到离人最远的地方。神在天上,真理在书里,窍门在老师的心里。这样一来,人人都要仰着头,向有钥匙的人要。
这一篇一口气往下走:蝼蚁、野草、砖瓦、屎溺。它说:别找地方,别找门,别找看门的人。这是对一种很古老的特权的拒绝。今天听起来,还有力量。
想一想,世界上有多少人靠「你不懂」吃饭。一个词,加几个外文字母,就成了门槛;一套话术,只有圈子里的人会说,就成了行会。这一篇把道放进砖瓦,是把这道门槛一口气推倒。
他完全对的条件:凡是把一件事神秘化、垄断化的地方,他都对。
第二,他不要人占有。
舜问丞的那一段,值得你多读两遍。身体不是你的,是天地托付的形体;生命不是你的,是托付的和气。这几句话,说的并不是人生虚无,是说「有」这个动词用错了地方。你并不「有」你的身体,你是在身体里发生着。
这句话在今天尤其有用。我们说我的孩子、我的事业、我的时间、我的人生,说得太顺口。丞一句话,把「我的」这个词抽走,你才看见,它们原来都是正在经过你。
这不是消极。把「我的」抽走以后,人反倒多出一份轻松:不是你一个人在撑着这件事。孩子有孩子的路,工作有工作的路,你只是其中一段。
第三,他看见了检验要往低处去。
「每下愈况」这个词,今天常被误读成「情况越来越糟」。它原本的意思,是一个行家的窍门:验猪肥不肥,别看背上,踩腿下面,越下越见真章。这一句话,说得很内行。它提醒你:想知道一样东西是不是真的,别问它的最高处,去试它的最低处。
一个理论在高处总是漂亮的,到了屎溺那里,才知道有没有真东西。一家公司在发布会上都是漂亮的,到了客服电话那头,才知道成色。
第四,他连自己的局限也写了进去。
黄帝说:「今已为物也,欲复归根,不亦难乎。」这一句,很容易被读过去。它说的是:人已经成了一件具体的东西,再想回到什么都没有的根上,很难。这是整本书里少有的几处,对「回到本来」亲口说出了一个难字。
把这四样放在一起,你会更敬重这一篇。它对一切「供高处」「占有」「只看最上头」的做法,都是完全对的。
还有第五样,藏得深,要单独拎出来。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一句,不止是诗。它提醒你,世界上最大的几样东西,从来不靠说明书运转。四季不开会,万物不做汇报。人在这样的世界里,要是只信写在纸上、说在嘴上的东西,就会漏掉太多。一个母亲抱孩子的那个姿势,一个老师傅下刀前的那一停,都没有说明书。
这一篇的好处,就是把这些「不言」的东西,郑重地放回了人的视野。读过它,你再看日子里那些没人讲的事,眼光会不一样。
现在,把这一篇里最不搭界的几样东西,摆在桌上,先不解释。
一只蚂蚁。一把野草。一块砖瓦。一堆屎尿。
一个市场里的官,弯着腰,踩在一头猪的小腿上。
一个人问三个问题,对面一个字也没答。
一个人说「我知道,我告诉你」,开口就忘了要说什么。
一个人正听着教诲,睡着了;教他的人没有生气,唱着歌走了。
一头刚出生的小牛犊,睁着眼睛,不问为什么。
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看了一整天,什么也没看见。
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手里是一只钩,手上一丝一毫不差。
一个人午睡醒来,听说老师死了,把拐杖一丢,笑了。
一个管着国家车马的人,站在铁匠铺里,问一个老头:你是手巧,还是有道。
这些东西里,哪几样是一回事?先别急着整理。
绑死,是说两样东西同时往上长,拆开一样,另一样也立不住。这一篇里有三对。
第一对,在问答上。
整篇的结构,几乎全由一个个提问连成:知问三次,知再问狂屈,知再问黄帝;啮缺问被衣;舜问丞;孔子问老聃;东郭子问庄子;光曜问无有;冉求问孔子;泰清问无穷、无为、无始。问题越来越多,而篇里反复说的,是道不可问。
问的人多了,答的人也说得多了。黄帝一口气讲了三百多字;老聃讲了一整段阴阳;庄子讲了蝼蚁到屎溺四级。然而全篇的结论,是不说才对。
篇里并没有说,这是什么缘故。它只是这样写。
第二对,在往下的路上。
东郭子问:道在哪里。庄子答:蝼蚁。他说:怎么这么低。庄子又说:稊稗。他说:怎么更低了。庄子又说:瓦甓。他说:怎么越来越过分。庄子又说:屎溺。
东郭子「不应」,不说话了。
你看,答案每低一级,问的人就多一分难受,到最后一个字也没有。往下指得越准,听的人越无话可说。这两样同时长着。
第三对,在那个老人身上。
打钩的老人二十岁开始,八十岁还「不失豪芒」。他的年纪越长,他的手越准。六十年,一年比一年老,一年比一年细。
篇里别处讲的道,是越讲越大,大到「无所不在」「通天下一气」;而他的手,是越练越窄,窄到只剩一只钩。这两样,一个往开处长,一个往窄处长,并排放在同一篇里。
这三对,只描述,不归因。
再顺手多摆一对,和老人有关。他说自己二十岁就「好捶钩」,是喜欢;篇里没有说他是被逼的,也没有说是谁让他喜欢。喜欢,同样在往上长。六十年里,喜欢没有减,手却越来越稳。这一对,篇里也只是放着。
接下来的两处,都是本篇的原文,都是篇里的人当常识说的。
先看头一处。
无始说:「道无问,问无应」。有人问道,有人答,答的人不知道,问的人也没有听见道。他把问道这件事,整个关了门。道不能听、不能见、不能说,你一问,就已经问错了。
再看另一处,就在同一篇里,离这句话不远。
知问了无为谓,没得到答案,转而问狂屈,再转而问黄帝,黄帝答了,一连串很具体的话:不思不虑才知道,不处不服才安道,不从不道才得道。东郭子问庄子,庄子一级一级往下指,给了四个具体的地方。舜问丞,丞答了。孔子问老聃,老聃答了。
也就是说,无始说道不可问、问了没有应,可是这篇文章里的每一个问题,几乎都得到了一个应。而且这些应,才是整篇文章的内容。读者看到的,全是问和应;那句「问无应」,是从一堆问应之中,被挑出来的一句。
两边都是本篇的话,都是篇里的人当常识说的。
再来看第二处顶住。
一边,是庄子对东郭子说的那句:「汝唯莫必,无乎逃物。」你别咬定一处,道就没有哪里躲得开你。意思是,别挑,到处都是。东郭子一开始就犯了这个毛病:他要求「期而后可」,先指明一个地方。庄子说,这就不对。
另一边,是那个打钩老人说的:「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对别的东西一律不看,除了钩什么也不察。
一边是别挑、到处都是;一边是只看一样、别的一律不看。
这篇文章里最好的那个例子,恰恰是挑了一样,挑了六十年。它的主张是无所不在,它举的最好的例子,是除了钩什么也不察的老人。
本书不调和,也不折中。让它们顶着。
还有一个读法,请留意它为什么不够。有人会说:老人的专一,正是「无所不在」的另一面,专到极处,就看见了全体。这个说法很美,却是后人加的。篇里老人的话里没有这一层,他只说「用之者假不用者也」,用一件,靠的是不用其他。他没有说,由此看见了全体。
读到这里,请你先别替它们找台阶。有人会说:道是大的,手艺是小的,大小不矛盾。可这一篇里,没有人这么说。这是你替它说的。
篇里的两句话,是各说各的,中间隔着一整段别的故事。读的人如果不留心,会把「无所不在」和「除了钩什么也不察」读成一回事,顺着滑过去。留心的人,会在这里卡一下。那一下卡,就是缝。
缝不是错,是两句真话之间的空地。读书人要学会在这样的空地上站一会儿,不急着盖房子。
再往深一步:这道缝,不在大和小之间,而在「从哪里看」与「看了多久」之间。无所不在,是站在高处往下看;除了钩什么也不察,是蹲在低处往里看。两种看法,用的是两种时间:一种是一瞬间的总览,一种是六十年的凝视。篇里把它们并排放着,却只替前一种起了名字。
现在换一副眼镜,回头看这几处。
先看那一句「通天下一气耳」。黄帝把一切,生死、神奇、臭腐,都拢成一团气。本书把这样的状态叫做「一锅粥」(SDE 里叫混沌):什么都在,还没分开。这一篇把一锅粥立成了根基:道就是这一团没有分开的东西,到处都是,蝼蚁、屎溺都在里头;你一问,一分,一指,就已经错过了。
于是,别的一切,都要从它那里领取资格。问是错的,答是勉强的,言是糟的,思虑是多余的。
那么,缺的是什么?
是老人的那条窄路。
打钩老人,从二十岁到八十岁,一件一件地打。他说他「臣有守也」,我有所守。他的眼睛被钩改了,他对别的东西不再看;他的手被钩改了,不再失豪芒。这是一条路(SDE 里叫差异序列):二十岁的钩和八十岁的钩,是一串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不同。老人的手,是这条路走到头显出来的形状(SDE 里叫显露)。
还有一件事,篇里一笔带过,却很要紧:他说「以长得其用」。用了很久,才得到用。这一句话,是把时间写了进去。
这一句的解法,古来有分歧,本书只取大意:专一于一件事,对别的事不看,久了才得到它的用处。无论怎么读,「久」字都在。
而老人的眼睛、手、注意力,被那只钩一点点改过来,改过来的东西又回头决定他往后能看到什么、看不到什么,这就是回写。他的眼睛是被钩写成的。
这里的「写」,不是比喻。你拿起一件工具用上几年,眼睛先变:普通人看一块铁,看见一块铁;打钩的人看见它哪一处太硬,哪一处会裂。手跟着变:同样一锤,落下去的位置、轻重,已经不是外行能学来的。眼和手变了,往后他看见什么、够得着什么,也就变了。
这是土在变。土一变,路上能走的下一步也跟着变,这一圈叫回写。
这一段,在这一篇的理论里,没有位置。道是一团气,是无所不在,是不可问,是不可言。一个人花六十年把一团气磨成一只准钩,在这样的理论里,找不到座位。
再看篇里的另一条线索,也落在同一处。
被衣教啮缺:「瞳焉如新生之犊」,睁着眼睛,像刚出生的小牛,不追问为什么。啮缺一听就睡着了。这是理想的学生样子:不练、不问、不想,直接领受。可是篇里没有说,睡着的啮缺后来怎样了。倒是在《齐物论》里,他是个会提问的人。把一个会提问的人写成一个睡着的人,是这一篇的选择。
这里要注意,本书没有说这是作者有意为之。本书只指出:这一篇的人物,被分成了问的人和不问的人,问的人一个个败下阵来,睡着的、不应的、失问而退的,各有各的收场。而那个唯一不败的,是不问、只做的老人。
换句话说,这一篇无意中投了一票:投给了做,而不是问。可是它的主张,恰恰是反过来的。
这样的反过来,在外篇里不止一处。它们让这一部书读起来像一场没有写完的辩论:台上的人说着一套,台下的故事演着另一套。
可是它偏偏在篇尾上露了头。
这一篇教的是道无所不在,它靠的是一个只看一只钩的人。
三件保底,要交代清楚。
第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凡把道神秘化、垄断化、供在高处的地方,他对;凡把身体、生命当私产的地方,他对;凡只看漂亮的最高处、不去验最低处的地方,他对。
第二,反例是谁?就是篇里的老人。他自己就在讲练。再有,黄帝那一句「欲复归根,不亦难乎」,也是篇里自己递过来的反例:已经成了物的,回不去。荀子后来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从对面看见的,也是这一道缝。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若能证明这一篇把打钩老人那六十年,明确写成道的正面来源,而不只是写成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那么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词就要收窄。
现在用这句判语,去解释篇里此前说不通的几处。
第一处,为什么答案越来越低?
庄子的四级台阶,从蝼蚁到屎溺,一级比一级低。为什么要这样低?这一篇自己给了解释:这是市场官验猪的办法,越往下踩,越见肥瘦。
这就说通了:每下愈况,本身是一个手艺。管市场的官,是干了很多年验猪的人,才知道踩哪一处。这个比喻,是从一门具体的、窄的、练出来的行当里拿来的。
也就是说,篇里用来讲「无所不在」的那个说法,是从一个只看一处的行当里借来的。这跟打钩老人,是同一类。
你也许会反问:这样读,是不是太苛刻了?一个比喻,本来就是顺手拈来的,何必追究它的出处。
可是本书读的,正是顺手拈来的地方。一个人在最不设防的时候,用什么来打比方,就暴露了他脚下踩着什么。庄子的学派在打比方的时候,一次次拿出庖丁、轮扁、梓庆、捶钩的老人、验猪的官。他们脚下踩着的,是一个满是手艺人的世界;嘴上说的,却是「不如忘掉手艺」。
第二处,黄帝为什么既讲个不停,又被自己判成「终不近」?
黄帝是篇里讲话最多的人。失道而后德的那一串,通天下一气的那一团,全是他讲的。可是他讲完了,自己承认:无为谓真对,狂屈差不多,我和你终不近。
这篇文章的内容,几乎全是被判为「终不近」的人说出来的;被判为「真是」的人,一个字也没留下。这就说通了:一个理论要被写下来,必须由一个讲话的人来写。写下来的那一部分,在自己的标准里,永远是第二名。
这是这一篇最诚实的地方,也是它最难受的地方。
你若自己写过东西,就懂这种难受。写下来的那一刻,你已经站在了「说的人」那一边;你最敬重的那个沉默的人,永远不会出现在你的页面上。
第三处,光曜为什么那样问?
光曜看了无有一整天,什么也没看见,然后他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我能做到「有」和「无」,做不到「无无」;等我做到了「无有」那一步,我又怎么能走到这里。
他在数台阶。有,无,无无,无有,每一级是一个动作,每一级他都知道自己在哪一级,又回头问:我是怎么上来的。这个人在最玄的地方,用的是最像练功的口气。他把「到」说成了一条要走的路,只是不知道这路是怎么走成的。
这又说通了。篇里的人物,一到最高处,就开始数台阶。
这个现象,不只出现在光曜身上。老聃教孔子,先要斋戒、洗心、澡雪、打碎知识,四步;被衣教啮缺,先端形、一视、摄知、一度,也是四步。每一次,只要有人真的要把人带到那个高处,嘴里念的,都是一串动作。
这不是巧合。要把一个人从地面带到高处,除了台阶,没有别的办法。篇里把台阶说成是为了忘掉台阶,那是它的主张;可是台阶的数目和顺序,它记得清清楚楚。
第四处,神农为什么在老师死后,笑了?
他说,没有人再来逗出我的狂话了。
这一句,很容易被读成失落。其实它是一个很具体的发现:他的话是别人问出来的,是老龙吉在世的时候,一次次逗出来的。老师不在了,话就停了。
这一笔,篇里只写了几句。本书先把旗插在这里,到第 27 章,庄子站在惠施的坟前,说的是同一类的话。第 27 章回来拔旗。
《知北游》属外篇。学者常把外杂篇分几支,刘笑敢的分法里,这一篇通常归在「述庄」一路〔待核〕。
它从内篇接走了什么?
接走了「道」这个字。内篇里的庄周,写得最多的是庖丁、大宗师、壶子,是一个个具体的人;「道」多在人的嘴里出现,很少被当成一个到处可以指认的名词。有学者指出,外杂篇里,「道」成了一个可以随处指认的东西,用得多了起来〔待核〕。这一篇是其中很典型的一篇:它直接问「道在哪里」,并且答:在蝼蚁,在屎溺。
它还接走了「气」。「通天下一气」,是内篇《大宗师》里「游乎天地之一气」那条线的延长。
内篇里的「一气」,是和「造物者为人」连在一起的,说的是一个人游到那里的样子。到了这一篇,同一个「一气」,被黄帝拿来讲生死聚散,成了一套可以对所有人宣讲的道理。从「一个人游到」到「所有人都在其中」,这一步很小,缝却从这里开始变宽。
它丢了什么?
丢了对手。内篇的庄周,每说一句话,惠施就拆一句。这一篇里,东郭子问一句,不应;冉求问一句,失问而退;啮缺一听,睡着了。问的人,没有一个能顶回去。
所以,缝在这一篇里,是变宽了。内篇里,具体的人和具体的手艺挤在一起;到了这一篇,具体的人被收进了「道」里,只剩下一个打钩的老人,被放在篇尾,像是被遗忘在那里的一块石头。
可是,他还在。
他还在,是因为这一段到底没有被删掉,一直留在了今本的篇尾。一段与主张顶着的文字,能一路被抄下来、被收进三十三篇,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本书记上一笔。
这个「他还在」,要多说一句:外篇的作者们,不是不知道手艺。《达生》一篇,整篇都是手艺故事。只是到了《知北游》这样专门讲道的篇章,手艺被放在最后,像一个注脚,而不是像一根梁。
这一节不替任何一位真人立传,只借一个设想的摊子,把上面的话落到地上。
比如设想有这样一位师傅,姓钱,六十多岁,在一个老小区门口摆了三十年的修车摊。冬天,他的车座上垫一块旧棉垫,脚边一个铁皮炉子,上面坐着一把水壶。
那天晚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修自行车。年轻人刚毕业,正在找工作,嘴里念叨着面试的事:「师傅,您说这行有没有什么窍门?」
钱师傅没抬头,把车倒过来,转了一下后轮,侧着耳朵听。
「链条第三十一节,有点卡。」
年轻人愣了:「您怎么知道是第三十一节?」
钱师傅说:「听出来的。」
「那怎么听?」
钱师傅想了想,说:「没窍门,哪儿都是窍门。」
年轻人觉得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他有点失望,付了钱,推着车走了。
钱师傅一个人坐着,把水壶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其实还有半句话,没有说:窍门是没有,可我这双耳朵,是三十年里听了几万条链子听出来的,别的东西,我一概不灵。
这半句话,他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太像抱怨,又太像夸耀。
他不会修手机,不会修电脑,连自家的收音机坏了,也得叫孙子来。这一点,他自己最清楚。
他有一只旧饼干盒,里面是几十年攒下的零件:断了的钢丝,磨光了齿的飞轮,一把掉了漆的活动扳手。哪一个该扔,哪一个留着,他从不犹豫。可要问他为什么,他只会说:「这个还能用。」
有一年冬天,有个读了很多书的客人,站在摊前看他干活,看了半个钟头,最后感叹:「师傅,您这是道啊。」
钱师傅笑了,说:「道不道的,我不懂。这个车圈,转起来不晃,就是好。」
客人觉得被泼了冷水。其实,钱师傅这话,比客人那一句,更靠近那只钩。
那天夜里收摊,他把当天用过的扳手一把一把擦干净,挂回木板上的钉子。每一把挂在哪一颗钉子上,三十年没有变过。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也是一种道。他只觉得,这样顺手。
顺手,是这一篇没有写出来的那个字。它不属于蝼蚁,也不属于屎溺,它属于一双手和一块铁相处了很久之后,彼此让出的那一点余地。
那天夜里,年轻人在回家的路上,忽然想起来,钱师傅那句话,既是真的,也不是真的:「哪儿都是窍门」,是他说的话;可是他的耳朵,只听链条。
他回到家,煮了一碗面。孙子在写作业,抬头问他:「爷爷,你今天修了几辆车?」他说七辆。孙子又问:「累吗?」他说:「手不累,耳朵累。」
孙子没听懂,他自己也没有解释。
明天遇到一个你搞不定的大问题,先别问「道理是什么」。试一件事:把问题往下指一级,问「最小、最笨的那一处是什么」。
如果你有一门手艺,哪怕只是做饭、骑车、整理表格,找一个晚上,只盯着它的一小处看十分钟。看完,写下这十分钟里你看到的,三样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再试一件:下回听到有人说「其实一切都是一回事」,你可以温和地问他一句:「那你在哪一样东西上花过最久的时间?」不是为了怼人,是为了看看他的「一切」,是从哪一处看出去的。
道到处都在,可一个人看得见它,往往是因为他在一件小东西上看了很多年。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篇看见了道不在高处、身不可占有、验要往低处,却把一个人在窄处看六十年的那条路,收在了账外。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这一篇教的是道无所不在,它靠的是一个只看一只钩的人。
你有没有一样东西,是别人说「到处都是窍门」,可你知道,你的窍门只在一个很窄的地方?那个地方,你是怎么一点点看出来的?
这一编十一章,读杂篇十一篇,从《庚桑楚》到《天下》。
这里有全书最私的一句话:惠施墓前,「吾无以为质矣」。有庄子学派交代自己写法的一篇:《寓言》。有四篇从苏轼起就被疑为伪作的文字,庄子在里面成了骂孔子的人、说剑的纵横家。最后是《天下》,讲齐物的学派,给百家判了卷,也给自己判了卷。
磨刀石不在了,刀就只剩下名字。
你一定进过这样的微信群:同事群、业主群、校友群。你不爱说话,进去以后只看不发,头像永远是灰的。三个月,一句话没说过。
有一天,群里有人发了条通知:「老群主出国了,大家推个新的,我看某某就挺合适,大家觉得呢?」
后面跟了一排「同意」。
你盯着手机,有点发懵。你什么也没做,只是三个月来,每次有人问「这个事怎么办」,你偶尔在角落里回一句,回得不多,也不抢,可回的都在点上。久了,大家就记住了你。
你想推掉,打了三行字,又删了。因为你发现,推也是一种说话,一说话,你就又多了一分「在场」。
你越躲,越显得稳;越稳,越被人推到前面。
这件事没有谁做错。你没有抢,没有演,也没有算计。大家只是看见了一个东西,伸手把它放到了更显眼的地方。
这种尴尬,两千多年前就有人写过。那人叫庚桑楚,是老聃的一个学生,带着几个人躲进北边的畏垒山里,什么也不争,只想清静。三年之后,山下的百姓聚在一起商量:这个人,要给他立个牌位,供起来。
他听说了,脸色一沉,心里不踏实。
这就是《庚桑楚》的头一个故事,也是整篇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个反转:教人躲的人,躲成了被供的人。
其实这个反转,在今天太常见了。很多人说过「我只想安静地做事」,说完以后,反倒是安静做事的那一批,被推上了台。
这一章要读的,就是这篇文章。可是读到后面你会发现,真正让它站住的,不是躲,而是一个名叫南荣趎的人,背着干粮,走了七天七夜的路。
《庚桑楚》篇幅不短,大体分成三块:前面是庚桑楚的故事,中间是南荣趎的故事,后面是一串议论。
头一块,庚桑楚。老聃的学生里,有一位叫庚桑楚,「偏得老聃之道」(《庄子·庚桑楚》),得的是其中一偏。他北上,住在畏垒山。身边那些显得聪明、爱分辨的仆人,他让走了;那些显得仁爱、爱表现的侍妾,他让远着。留下的,是粗笨憨厚的人,做事不分彼此。
住满三年,畏垒山一带大熟,庄稼丰收。山下的老百姓议论:庚桑子刚来的时候,我们觉得他怪;现在一天一天算,看不出什么;一年一年算,却多得很。这大概是圣人吧,何不一起把他当尸来祭,当社稷来拜。
庚桑子听了,面南而坐,心里很不踏实。弟子们不明白。他说,春天一到,百草就生;秋天一到,万物就成;春秋难道没有得到什么才这样吗。是天道已经在走。我听说,至人像尸一样,住在小小的屋子里,百姓放纵自在,不知道往哪儿去。现在这些小小的百姓,却窃窃私语,想把我供在贤人里,我岂不成了被人当靶子的人。我因此对老聃的话放不下。
弟子们不同意。他们说:浅浅的水沟,大鱼没法转身,小鱼小鳅反倒得意;小小的土丘,大兽藏不了身,妖狐反倒吉祥。何况尊贤授能、先善后利,自古尧舜就这样做,何况畏垒的老百姓。您还是听从吧。
庚桑子的回答很重。他说:大得能含下一辆车的兽,一旦离了山,就逃不过网;能吞下一条船的大鱼,一旦搁了浅,蚂蚁也能折磨它。所以飞鸟走兽不嫌高,鱼鳖不嫌深。保全形体和生命的人,藏身也是不嫌深远。至于尧舜这两个人,又有什么值得称赞的。他们的做法,好比「妄凿垣墙而殖蓬蒿」(《庄子·庚桑楚》),随便凿开围墙,去种野草。
他接着说:「举贤则民相轧,任知则民相盗」(《庄子·庚桑楚》)。选拔贤人,百姓就互相倾轧;任用智者,百姓就互相偷盗。这样的办法不足以让百姓厚实。百姓对利益太勤快,儿子杀父亲,臣子杀国君,大白天做强盗,正午凿墙入室。我告诉你们,「大乱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间」(《庄子·庚桑楚》),它的末梢要到千世以后,那时候,人与人必定要相食。
第二块,南荣趎。他是庚桑子的学生,年纪已长,对老师说:我这年纪,该把功夫放在哪里,才能达到你说的这些。庚桑子说:保全你的形体,抱住你的生命,不要让思虑把你搞得忙忙碌碌,这样三年,就可以谈这些话了。
南荣趎不甘心,说:眼睛和形体,我觉得没什么不同,可盲人不能自己看见;耳朵和形体,没什么不同,聋人不能自己听见;心和形体,没什么不同,狂人不能自己得到。形体与形体是相近的,可中间好像有个东西隔着,想要相求而不能相得。您现在跟我说「全汝形,抱汝生」(《庄子·庚桑楚》),我听了,只觉得耳朵到了,人没有到。
庚桑子说:我的话说完了。小蜂变不出大青虫,越地的鸡孵不出天鹅蛋,鲁国的鸡就能。鸡和鸡,德性不是不同,是能与不能,才力本来有大小。我的才力小,不足以化你,你何不南下去见老子。
南荣趎就背上干粮,走了七天七夜,到了老子的住处。老子一见面就问:你从楚来的吗。是。老子说:你为什么带着那么多人一起来。
南荣趎吓得回头看自己身后,什么也没有。老子说: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他又羞愧又叹气:我刚才忘了该怎么回答,连带着也忘了想问的问题。
老子让他说清楚。他说:不知道吧,人家说我朱愚;知道吧,反倒让我自己发愁。不仁就害人,仁就让我自己忧愁;不义就伤人,义就让我自己忧愁。我怎么逃开这个。老子说:我刚才一眼看到你眉睫之间,就知道你了;现在你一开口,更证实了。你那样怯怯的,像死了爹娘,像「揭竿而求诸海」(《庄子·庚桑楚》),举着竿子去海里找人。你是个丢了的人,茫然呀。你想回到你的性情,却找不到入口,真可怜。
南荣趎请求住下来,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召回来,把厌恶的东西除掉。「十日自愁」(《庄子·庚桑楚》)。十天以后再见老子,老子说:你洗得很熟了,郁郁然,可你心里津津然,仍然有厌恶之物。
南荣趎说:村里有人生了病,邻居去问候,病人能说清自己的病,这个病人还不算真病。我听了大道,就像是吃药来加重病情,我只想听听「卫生之经」。
老子这才说了卫生之经,用的全是问句:能抱一吗?能不失吗?能不用占卜就知道吉凶吗?能止吗?能已吗?能舍弃别人而求诸自己吗?能超然吗?能浑然吗?「能儿子乎」(《庄子·庚桑楚》)。能像婴儿吗?婴儿整天哭而嗓子不哑,是和气到了极点;整天握着拳头,手不弯曲,是他们共有的德;整天看东西,眼睛不眨,是他们的注意力不在外面。行走不知道去哪儿,居住不知道做什么,随外物一起婉转,顺着波浪走,这就是卫生的常道。
南荣趎问:这就是至人的德吗。老子说:不是。这只是所谓冰解冻释那一类的能耐。至人,是和别人一起在地上吃饭,一起在天下享乐,不被人物利害所撄,不一起作怪,不一起谋划,不一起做事,超然地去,浑然地来。这才是卫生的常道。又问:这就到顶了吗。老子说:还没有。我对你说的「能儿子乎」,儿子动起来不知道做什么,走起来不知道去哪儿,身体像枯枝,心像死灰,这样的人,祸来不了,福也来不了。祸福都没有了,哪里来人灾。
第三块,是一串议论。其中一段说:「宇泰定者,发乎天光」(《庄子·庚桑楚》),内心安泰而定的人,会发出天然的光;发出天光的人,人们见到的就是一个人,看不出什么奇处。紧接着是:「人有修者,乃今有恒」(《庄子·庚桑楚》),人有修养的,才有恒常;有恒的人,人们都来归附他,天也帮助他。
还有一些零碎:学,是学那学不会的;行,是行那行不到的;辩,是辩那辩不了的,知道停在不能知处,就到了。还有一段说:踩了闹市里人的脚,要道歉说是我放肆;兄长踩了,就安慰一下;父母踩了,就不必说什么。所以至礼没有人我之别,至义不分外物,至知不谋,至仁无亲,至信不用金子作保。
这一串议论里,还有一句很有意思,说羿擅长射中极小的目标,却不擅长让别人不称赞他。圣人擅长顺应天,却不擅长应付人。读到这里,你会明白这一篇为什么前面写庚桑楚:一个人最容易被忽视的短处,是怎样处理别人的目光。
后面还有一段写「天门」:有生有死,有出有入,出入之间看不见形,这叫天门;天门是无有,万物都从无有里出来。又说,万物出来没有根,进去没有窍:「入无窍」。读到这里,请你留一下神:这个「窍」字,正是本书书名里那个七窍的窍。
说这一篇有缝之前,先把公道还给它。
第一,他看见了排名这件事会把人变成什么。
「举贤则民相轧,任知则民相盗」,这句话,放到今天,几乎没有一个字要改。只要有一个名单,榜上有名的人就是靠前的,没上榜的人就是靠后的。榜一立,人们就开始为榜而活:互相踩,互相偷,互相防。
一个班级,一旦有了「年级前十」,一半的孩子就开始在意别人的作业本。一个公司,一旦有了「季度之星」,同事之间就开始藏方法。庚桑子说,大乱之本,生在把贤能高高举起来的那一天。他对这件事的警觉,完全对。
第二,他看见了人离开自己的土,会怎样。
「函车之兽,介而离山,则不免于罔罟之患」,能吞下一辆车的猛兽,离开了山,就逃不过网;吞船之鱼搁了浅,蚂蚁也能折磨它。这是一个很实在的生态观察:一个东西在自己的地方是强大的,被拔出来,放在不合适的位置,就变成了弱点。
今天一个技术很好的工程师,被推上去做管理,三年以后发现自己两头不靠,就是这个道理。一个在乡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被接到城里的高楼里,一个月后话都说不出来,也是这个道理。庚桑子在这一点上,对得彻底。
第三,他看见了「药加病」。
南荣趎那句话,最有意思:「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病者,犹未病也。」病人能讲清自己的病,还不算真病;他听了一遍大道,反倒像吃药加重了病情。这是一个很深的观察,也是一个对读书人很不客气的观察:很多人读了许多关于「如何活」的书,越读越焦虑,越读越觉得自己有问题。
这不是书的错,这是「听大道」这件事的副作用:你一旦知道有一个更高的活法,你就同时知道了自己的现状是低的。每一本鸡汤书,都在往你的病里加药。这个洞察,今天依然锋利。
第四,他看见老师也有天花板。
「辞尽矣」,庚桑子说,我的话到这里就完了;我才力小,不足以化你。一个老师,肯当着学生的面承认自己的边界,并且把学生往更远处推荐,这是难得的诚实。这一点,值得所有带徒弟的人学。
第五,他看见了「小地方」的真实。
弟子们那一段顶撞,其实非常现实:浅沟里,大鱼转不了身,小鱼小鳅反倒当家;小土丘上,大兽藏不住,狐狸反倒自在。弟子们的意思是:畏垒这个地方就这么小,容得下的人,就是这么一批。您不出来,别的人就出来了。
这是一个常见的真相:地方越小,越容易让一个中等的人显得出众。庚桑子没有反驳这一点,他只是说,那又怎样。他对「被推上去」的警觉,不是不懂这种现实,是看得更远。
把这几样合起来,你会更敬重这一篇:它对一切「榜单」「拔出来」「鸡汤」,都完全对。
再补一句,免得公道不足。这一篇最打动人的地方,是它不拿「躲」当成高人的姿态。庚桑子没有说自己躲得高明,他说的是不踏实:听说要被供起来,他「南面而不释然」,脸朝南坐着,心里放不下。一个肯承认自己不踏实的老师,比一百个宣布自己「已经放下」的人更可信。
读到这里,请你记下:本书要拆的是他的理论,不是他这个人。
这一节不讲道理,只清点东西,像清点一间屋子里搬出来的杂物。
现在,把这一篇里最不搭界的几样东西,摆在桌上,先不解释。
一座偏僻的山,山里一个想躲清静的人。
山下的百姓,商量着要给他立一块牌位。
一条围墙,被人随手凿开,里头种上了野草。
一个背着干粮的人,走了七天七夜。
一个人听到问话,忘了答案,连问题也一起忘了。
一个人举着一根竿子,去海里找人。
一个人洗了十天,老师说:洗得很熟,里头还有东西。
一个人说:我听了大道,就像吃药加了病。
一个婴儿,整天哭,嗓子不哑;整天握拳,手不酸。
一截枯枝,一团死灰。
一个人被闹市里的路人踩了脚,要赶紧道歉。
这些东西里,哪几样是一回事?先别急着整理。
这一节也只描述,不下判断。
绑死,是说两样东西同时往上长,拆开一样,另一样也立不住。这一篇里有三对。
第一对,在庚桑楚身上。
他越躲,名声越高。篇里说得很清楚:「居三年,畏垒大壤」。住满三年,一座山丰收了。他躲得越深,山下的人越觉得他是圣人;山下的人越觉得他是圣人,他越想躲得更深。
他的躲,和他的名声,是同时长大的。篇里没有说是什么缘故,只说了这两样。
第二对,在南荣趎身上。
他越听大道,越觉得自己有病。他听庚桑子的话,听完觉得「耳朵到了,人没有到」;他听老子的话,听完觉得「饮药以加病」。听得越多,病越重。可是他还是继续听。
他不听,这篇文章就没有第二块;他一听,就更不对劲。这两样,缠在一起。
第三对,在老子的回答上。
老子的话,一路问下来:能抱一吗?能不失吗?能儿子吗?每一问之后,南荣趎都以为到了。一问「这就是至人之德吗」,老子说「非也」;再问「这就至了吧」,老子说「未也」。
越接近,越被说「未」。每一次被推到更远的地方。这个远,不是路变长了,是他走得越近,越看得清前面还有多远。
这三对,只描述,不归因。
还可以再加一对,是篇里的数字。三年、七天七夜、十日,一路都是时间。要回到一个没有时间的婴儿,用的是最具体的时间。这一点,篇里也只是放着。
这一篇里,有一处很靠近的两句话,几乎是并排写的。
前一句:「宇泰定者,发乎天光」。内心安泰、安定的人,会自己发出天然的光。这是一个自发的画面:不是修来的,是定了就亮。亮起来的人,人们看见的只是一个人,看不出什么奇处。
紧挨着的下一句:「人有修者,乃今有恒」。有修的人,现在才有了恒常。这是另一个画面:先修,后恒。恒不是天然的,是修出来的。
两句话离得很近,中间只隔着几个字。前一句说,天光是自己发的;后一句说,要有修,才有恒。
读的人容易顺着滑过去:天光,修养,恒常,都是好东西,合在一起讲,没问题。可是你停下来想,一个人如果是「发乎天光」的,他为什么还要「修」?如果他要「修」,那光是天光,还是修出来的光?
篇里没有回答。两句话各说各的,都是篇里的人当常识说的。
你可以替它想几个答案。比如说:天光是结果,修是过程,两者不矛盾。这个答案很顺,也许是对的。但这是读者替篇章补上的一句话,篇章自己没有补。本书的规矩,是缝要从篇里两处互相顶住的地方读出来,不是读者来调和。
况且,调和得太快,会漏掉一件事:在这一篇里,「发乎天光」只占一句,「人有修者」也只占一句,而南荣趎的七天七夜,占了小半篇。篇幅在替「修」投票。
还有一处,在庚桑子自己那里。
他对南荣趎说的第一句话,是「全汝形,抱汝生」,保全、抱住,不要思虑营营。三年就可以了。这是一副很轻的药方:什么也不用做,只要保全。
可是南荣趎试了,说不行:耳朵到了,人没有到。庚桑子没有反驳他,而是承认:「辞尽矣」,我的话到头了。然后把他送上七天七夜的路。
也就是说,轻的药方,不管用;管用的,是一条重的路。同一篇里的庚桑子,一边开出最轻的药,一边亲手把病人送上最重的路。
这里有个细节,别漏了:庚桑子送人去的地方,是老子。他自己不是不懂道,他懂的是他那一偏,所以他说「偏得老聃之道」。得了一偏的人,知道自己不够,就把学生送走。这个动作,比他全篇的任何一句话,都更像一次教学。
本书不调和,也不折中。让它们顶着。
现在换一副眼镜,回头看这几处。
先看老子那一连串「能……乎」。能抱一,能儿子,能翛然。这些问句排成一列,像一套练习:先能抱一,再能不失,再能止,再能已,再能儿子。每一步都是一个「能」,每一步都要拿出来试。
这是一条路(SDE 里叫差异序列)。路上的每一步,有先后,会修正,会往里收拢。南荣趎被老子拨过去的,就是这样一串。
那么,篇里的中心是什么?
「全」。保全形体,抱住生命,婴儿般的完整。庚桑楚的整套办法,是把一个人保护起来,不被撄,不被举,不被排名。这是一个很明确的根基:未被碰过的、完整的、本来的,是好的;别的一切,从它那里领取资格。
缺的是什么?
是被碰过之后,怎么长。
南荣趎的整个故事,是被碰的故事。他被老子一眼看穿,被「揭竿求海」点中,被「十日自愁」洗了一遍,被「冰解冻释」又说一回,被「未也」推开。每一回碰撞,他都改了一点。这些碰撞,把他的心从「耳朵到了」,慢慢磨到「人到了」。
这个被改过的人,会回头改他脚下的地、改他往后遇到事情的方式,本书叫它回写(地,叫土,SDE 里叫特征纠缠)。他走回去的时候,已经不是赶来的那个人。
可是在这一篇的理论里,没有位置给这一段。理论讲的是婴儿,是枯枝,是死灰,是祸福无有。这些都是「全」的样子。而一个人怎样从一个满头思虑的成年人,走到「能儿子」,这一段被写成了一个故事,故事里的每一步,都是撄、洗、问、被说「未」。
篇里自己也露了口。老子说南荣趎:「召其所好,去其所恶」,十天后再说,他还没有洗干净。洗这件事,是要花时间的,而且花了时间也不一定够。这一段,正是缺口露头的地方。
再看婴儿这个顶点。
篇里说婴儿「终日嗥而嗌不嗄」,是和气到了极点。这里有个细节:婴儿能终日哭而不哑,是因为他的嗓子是新的,还没被磨过。一个成年人,嗓子磨过了,哭一会儿就哑。成年人要「能儿子」,不是变回新嗓子,而是用磨过的嗓子,找到一种不哑的哭法。
那是另一件事,需要另一种功夫。婴儿有的是天生的完整;成人要的,是走过很多弯路之后,重新攒出来的完整。两样看上去很像,来路完全不同。这一篇把后一种,说成了前一种。
这一篇教的是回到婴儿,它靠的是一个人赢粮赶了七天七夜的路。
三件保底,要交代清楚。
第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凡是榜单、拔高、强行竞争的地方,他对;凡是把人从自己的土里拔出来的地方,他对;凡是越读越焦虑的「大道」,他对。
第二,反例是谁?就是南荣趎本人。他是篇里唯一一个从头到尾被写成「在变」的人。还有庚桑楚自己:他躲进山里,三年大熟,那熟,就是他和一群粗朴的人一起种出来的。荀子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从对面看见的,也是这样一道缝。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若能证明这一篇明确把七天七夜、十日自愁,写成大道的正面来源,而不只是写成一个用完就该扔的过程,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词就要收窄。
现在用这句判语,去解释篇里此前说不通的几处。
第一处,老子为什么一见面,问南荣趎「子何与人偕来之众也」?
他身后一个人也没有。他自己吓了一跳,回头看了。这是一个很怪的问话。老子不是问他带了几个同伴,老子问的是:你为什么带着这么多东西来。
南荣趎一个人来的,可他带着他在楚国的全部日子:被说成朱愚的名声,仁与不仁的两难,一路上想好的措辞。这一大群东西,是他的土。
老子一眼看出了这片土,所以说:「向吾见若眉睫之间」,我刚才从你眉睫之间就看出你来了。一个人的土,会写在脸上。
这就说通了:老子问的是回写。
第二处,为什么要「十日自愁」?
老子可以直接开卫生之经,没有。南荣趎去洗了十天,才说。十天之后,老子的评语是:洗得很熟,里头仍有厌恶。
这又说通了:有些东西,不洗一遍,就听不进;洗了一遍,才有资格听。洗的这一遍,也不足以保证。这是一条要走的路,走一遍有一遍的用处,不能被一句话替代。
第三处,庚桑楚自己的三年。
他在山里三年,大熟了。三年,是他对南荣趎说的数字:「若此三年,则可以及此言也」。三年,七天七夜,十天。篇里的每一个数字,都是时间。
这一篇谈的是回到不被碰过的样子,可是它记得最清楚的,是花了多长时间。
第四处,为什么「能儿子乎」之后,还要说「未也」。
婴儿是这一篇的顶点吗?老子说:不是。婴儿动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心若死灰,祸福都进不来。这是好的,可还不够。
篇里没有说「够」是什么。它只留下一个「未」。
这个「未」字,值得多看几眼。一篇教人回到婴儿的文章,在最后一步,说婴儿也没到。这一步,是这篇文章自己留的缝:它不认为回到婴儿,是终点。
这个「未」字,还可以放回南荣趎的那条路上看。他走了七天七夜,到了老子那里,老子没有表扬他走得远,只问他带了多少东西来。走路的辛苦,在老子的话里不算数。算数的,是你身上还剩下什么。
这就是本书说的路与土之间的关系:路走完了,要看土被改成了什么样。一个人走到老子面前,老子看的不是他走了几天,是他的眉睫之间现在写着什么。
第五处,庚桑子为什么要把学生送走?
他明明可以自己教。他说:蜂化不了豆虫,越鸡孵不了鹄卵,鲁鸡可以。鸡和鸡,德性不是不同,只是才有大小。这是一个很清楚的教学观:老师的土有多大,只能养多大的苗。
这又说通了:一个教人「全」的老师,自己承认没法把学生养成。他的全,是他自己的全;学生要的,是另一块土。土不一样,苗就不一样,这正是回写要讲的事。
这五处,用「他教的是婴儿,他靠的是赶路」一句,都解释得动。解释不动的,本书不收。
谱系这一节,请你把它当作一张地图来读:它标出这篇文章站在哪里,不替它判输赢。
《庚桑楚》属杂篇。杂篇十一篇,出自内篇之后的门人后学。学界对它归哪一支有分歧,有人把它和《徐无鬼》《则阳》一起放在偏黄老的一路,也有人看到它前半的述庄色彩〔待核〕。本书只把这个分法当地图。
它从内篇接走了什么?
接走了「卫生」。内篇《养生主》里讲的是保养生命,不过那一篇里的保养,是庖丁一刀一刀练出来的;到了这一篇,「卫生之经」变成了一串问句:能抱一吗,能儿子吗。
它还接走了「老聃」。内篇里的老聃,出现在《养生主》(死时秦失吊唁)和《应帝王》(阳子居问);这一篇里,老子成了一位要教人的老师,一问一答,亲自出场。
还接走了南荣趎那样一个赶路的学生。内篇《大宗师》里,女偊教卜梁倚的那一段,也是一阶一阶的,几日之后能外天下,再几日之后能外物。这一篇的七天七夜,是那条线的延长。
它丢了什么?
丢了对手。内篇里,老聃的话是放在一场场辩里的;这一篇里,老子一开口,南荣趎立刻服气。庚桑子的弟子倒是顶了几句,被老师一通话说回去,再也没有出声。
所以,缝在这一篇里,是变宽了。内篇里「练」和「忘」是挤在一起的;这一篇里,练的部分仍然被写得细,却被写成「为了回到婴儿的过程」,写完就该扔。可是缝没有被堵死:「未也」这一个字,留下了一个出口。
还有一层,要放在谱系里读。庚桑楚教人躲,躲进山里的人名叫「庚桑楚」,这个人在《庄子》以外几乎没有记载,他是这一篇替老聃立下的一个学生〔待核〕。南荣趎这个名字也是。外杂篇里,凡是需要一个「走了很远去求教的人」,就会有这样一个名字出现。这些名字,像是学派的一批备用演员,哪里缺人,就派一个上去。
这不是批评。这是说,我们读到的这些学生,是学派为了讲道理而「造」出来的。他们走的七天七夜,是作者安排的七天七夜。这一点,使这一篇里关于「练」的描写,比内篇更有设计的味道。
这一节借一个设想的老先生,把上面的话落到一个乡下的冬天。
比如设想有这样一位老先生,姓郑,退休前是一所中学的校长,干了二十年。他一辈子想的就是一件事:退休后回老家,守着祖屋,浇浇菜,不见人。
回乡第一个月,他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没人认识他。第二个月,村口小卖部的老板,看他每天清早去河边走路,带着一根自己削的竹杖,就招呼他进去坐。他坐了,没说什么,只是听。
第三个月,村里有一户人家办白事,主家不懂规矩,满村找人问,最后有人说:「去问问郑老师。」
郑老师本来不想管。可是人家站在门口,一脸为难,他还是说了几句:先请谁,后请谁,棺木的方向,答谢的次序。说完就回去了。
三年以后,这个村里的红白喜事,没有一件不先问郑老师。村委会换届,有人提议请他当顾问;老人协会成立,有人想请他当会长。
他一一推掉。可每推一回,门口站着的人就更多一回。
有一天晚上,他在灯下,对着老伴叹气:「我想躲个清静,怎么越躲越忙?」
老伴头也没抬:「谁让你每回都说得那么准?」
他没有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
他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在学校的二十年,一个一个孩子,一件一件小事,被他处理得又准又稳,那股劲儿,是一点点磨出来的。他躲到了乡下,可那股劲儿躲不掉,它长在他的手上、嘴上,一碰到事,就自己动。
他不是躲进了清静里。他是把一身磨出来的东西,带进了一个更小的地方。
他想起二十年里的一些零碎:给一个总是迟到的孩子换了座位,听一个家长哭着讲完一个小时的话,在教师会上替一个年轻老师挡了一回。这些事,没有一件写进过他的总结,可它们一件一件,把他的眼睛、耳朵和嘴,磨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那个样子,在城里叫「有经验」,在乡下叫「说话管用」。名字不同,是同一件东西。
第二天一早,门口又有人在等。是隔壁村的一个年轻人,捧着一份征地补偿协议,手有点抖。
郑老师把协议接过来,没有立刻看。他先请年轻人坐下,倒了一杯水,等他手不抖了,才问:「你最怕的是哪一条?」
年轻人说了。郑老师点点头,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第七条,他停了一下,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道线。
年轻人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郑老师,您真不想出来管事吗?」
郑老师说:「不想。」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个「不想」,和三年前相比,已经不一样了。三年前是躲,现在是挑。他挑自己愿意管的,挑得很小,很准。
这不是他当初想要的清静。可这是他在这一片土里,真正长出来的样子。
那天夜里,他没睡着,披衣起来,在桌上写了三个字:「带了多少」。
写完,自己笑了。
明天,遇到一件你想推掉的事,先不急着推。试一件:问自己,这件事为什么会落到我头上。找一条具体的原因,比如「上回我帮他改过稿」「去年我回过他一条消息」。
把这条原因写下来。你会发现,别人认你,不是因为你摆了什么,而是因为你以前做过什么。
把它放在手机里也行,一行字,不用给别人看。
再试一件:下回有人说「你好稳啊」,别说「还好」。试着回一句「那是以前出过几回岔子」。说完你会发现,对方反而更信你,因为稳,是从岔子里出来的。
第三件,给自己定一个小小的数:三年、七天、十日,随便挑一个,配一件你一直想换掉的习惯。数字不必准,要紧的是,你给了它一段时间,而不是一句宣布。
躲不掉的,常常是你自己一点点磨出来的东西;能回到婴儿的人,也是赶了很远的路才到的。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篇看见了排名、拔根、鸡汤的害处,却把赶路、洗十天、被说「未」的那一段,写成了用完就扔的过程。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这一篇教的是回到婴儿,它靠的是一个人赢粮赶了七天七夜的路。
你想躲开的那件事,别人为什么总在门口等你?那股劲,你是什么时候、怎么磨出来的?
你老家若有老人,大概见过磨刀。
一块长方的石头,横在一条凳子上。老人蹲着,一手压刀背,一手扶刀口,推过去,拉回来,推过去,拉回来。水是从一只旧搪瓷缸里舀的,一勺一勺浇在石面上,浇出一层灰白的泥浆。
磨完,刀口对着光看,有一条细细的亮线。
你要是细看那块石头,会发现一件事:它不是平的。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浅的,像一只倒扣的船底。这道凹,是几十年里无数把刀蹭出来的。
刀磨薄了,石头也磨薄了。
小时候你大概没想过这件事。你只当石头是个不动的东西,刀才是被改的那一个。直到有一天,你看见那道凹,才忽然明白:磨的时候,两边都在变。刀得到了锋口,石头得到了凹槽。没有石头,刀不会利;没有刀,石头也不会有这道弧。
还有一件事,是长大以后才想到的。老人若是丢了这块石头,另换一块新的,那刀也要重新适应。同一把刀,在不同的石头上,磨出来的锋口不一样。
两千多年前,有一个人站在朋友的坟前,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成了《庄子》里最有名的一句。他说,自从这个人死了,我就没有可以拿来磨的对手了,我没有地方说话了。
这一章要读的,就是这一幕所在的篇章:《徐无鬼》。也是这本书的总钥匙所在。
这把钥匙,说起来只有一块磨刀石那么大。可是本书从头到尾读下来,每一个拐弯处,都要回到它。
所以这一章,会比别的章长一点,走得慢一点。你若是只想先拿走一句话,可以直接翻到本章第七节;你若是想知道这句话是怎么长出来的,请从头读。
《徐无鬼》是杂篇里很长的一篇,故事密,场景换得快。从头顺着读。
头一个故事,徐无鬼见魏武侯。徐无鬼是个住在山里的隐士,靠女商的引荐,见到魏国的国君。武侯慰劳他:先生辛苦了,在山林里吃了那么多苦,才肯来见我。
徐无鬼不接这个话,反倒说:「我则劳于君,君有何劳于我」(《庄子·徐无鬼》),是我来慰劳您,您哪里有什么可以慰劳我的。他接着说:您若是放纵嗜欲,增长好恶,那么性命之情就病了;您若是要去掉嗜欲,抛开好恶,那么耳目又受不了。我来慰劳您,您慰劳我什么呢。
武侯听了,一时无话可答。
过了一会儿,徐无鬼说:我给您讲讲我是怎么相狗的。下等的狗,吃饱了就停,那是野猫的德性;中等的,眼睛像盯着太阳;上等的,「若亡其一」(《庄子·徐无鬼》),像把自己丢了似的。相马也一样:直的合绳,曲的合钩,方的合矩,圆的合规,这是国中的好马;还不如天下的好马,它们有天生的材质,似忧似失,似丧其一,奔起来超过尘埃,不知所到。
武侯听了,大笑,很高兴。
徐无鬼退出来,女商迎上来,问:先生到底拿什么话说动了我们国君?我给他讲《诗》《书》《礼》《乐》,讲《金板》《六弢》,立了数不清的功,他从没咧过一次嘴。你到底说了什么?徐无鬼说:我不过是告诉他,我怎么相狗相马。女商不信。徐无鬼就讲了一个道理:你没听说越国的流亡者吗?离开国家几天,见到熟人就高兴;过了一个月,见到在国里见过的人也高兴;满一年,见到一个像人的就高兴。离开人越久,思念人越深。何况在空旷无人的地方,藜藋塞满了黄鼠狼走的小路,听见脚步声就高兴,何况兄弟亲戚在身边说话。「莫以真人之言」(《庄子·徐无鬼》)已经很久,没有人在国君身边,用真人的话咳一声了。
第二个故事,黄帝去见大隗。黄帝带着一队人马,到了襄城的野外,七位圣人全迷了路,没人问得出路。恰好碰见一个放马的童子,问他:你知道具茨山吗?知道。你知道大隗在哪儿吗?知道。黄帝说:这孩子真奇怪。请问怎么治天下。
童子推辞。黄帝再问。童子说:治天下也不过像这样,还有什么事。我小时候,在天地之内自己玩,后来得了眼病,一位长者教我:你坐上太阳的车,到襄城的野外去游。现在我的病好了一些,我还要到天地之外去游。治天下也就如此。黄帝仍然问。童子说:治天下,和放马有什么不同,「去其害马者而已矣」(《庄子·徐无鬼》),去掉那些伤害马的就行了。黄帝拜了又拜,称他为天师,退了出去。
第三段,是一篇排比:聪明的人,没有思虑变化就不乐;能辩的人,「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庄子·徐无鬼》),没有谈说的次序就不乐;爱察的人,没有争吵就不乐。他们全都困在外物里。接着又列了招世之士、筋力之士、勇敢之士、兵革之士、礼教之士、农夫、商贾、百工,每一种人都有自己的乐,缺了那个场子就不舒服。篇里的评语:这些都顺着岁月走,被外物牵着,终身不返,真悲哀。
第四段,是庄子和惠子的一场对话。庄子说:射箭的人,没有事先定好目标而射中,就说他善射,那么天下人都是后羿,行吗?惠子说:行。庄子说:「天下非有公是也」(《庄子·徐无鬼》),天下没有公认的是,人各以自己为是,那么天下人都是尧,行吗?惠子说:行。庄子说:那么儒、墨、杨、秉四家,加上您,一共五家,到底谁对?他接着讲了鲁遽的故事:鲁遽的弟子说,我学到了老师的道,我能冬天在鼎里生火,夏天造冰。鲁遽说,你这不过是以阳召阳,以阴召阴,不是我的道。我给你看我的道。于是他调了两张瑟,一张放在堂上,一张放在室内,弹这一张的宫音,那一张的宫弦也动;弹角音,角弦也动。
鲁遽接着说:可是如果有人把其中一根弦调得不一样,不合五音里的任何一音,再去弹它,二十五根弦都跟着动,说那根弦成了「音之君」。这个比喻在篇里没有被讲透,庄子只是把它放在那里,转头就和惠子说起了儒墨杨秉这几家。
惠子说:现在儒、墨、杨、秉这几家,正在和我辩,用言辞互相顶,用声势互相压,他们并没有说我不对,那你说怎么办。庄子没有直接回答,讲了两个小故事。一个是齐国人把儿子寄放在宋国,却叫残疾人看门,找钟时把钟捆起来,找丢了的孩子又不肯出自家地界;一个是楚国人寄住在别人家,半夜没人的时候同船夫吵起来,人还没离开岸边,怨就结下了。大意是:做事顾此失彼,自己没出过那一块地方,却到处结怨。〔核:大意〕
第五段,就是那一幕。庄子送葬,路过惠子的坟,回头对随从的人说:郢地有个人,在鼻尖上抹了一点白灰,薄得像苍蝇的翅膀,叫匠石用斧头削掉。匠石抡起斧头,带起风声,「运斤成风」(《庄子·徐无鬼》),一斧下去,白灰削得干干净净,鼻子没有伤,郢人站着,脸色不变。
宋元君听说了这件事,把匠石召去,说:你试着给我做一做。匠石说:我从前是能够削的。虽然这样,「臣之质死久矣」(《庄子·徐无鬼》),我的那个搭档,死了很久了。
庄子接着说:「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庄子·徐无鬼》)。自从先生去世,我再没有可以当「质」的人了,也没有人可以同我说话了。
后面的故事还在继续。管仲病重,桓公去看他,问可以把国家托付给谁。公说鲍叔牙。管仲说不行:他为人清廉,是个好人,不过看不起不如自己的人,听到别人的过失,一辈子不忘。让他治国,对上会拉住君王,对下会违逆百姓。公问那谁行?管仲说:勉强的话,隰朋可以。他对上能忘记自己的位置,对下不与人相悖,愧于不如黄帝,同情不如自己的人。「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庄子·徐无鬼》),用贤德对人谦下,没有不得人心的。
吴王坐船渡江,登上狙山,一群猴子见了他,吓得四散逃进深林。有一只猴子,晃来晃去,在吴王面前炫耀灵巧。吴王一箭射去,猴子接住了箭。吴王命左右一齐射,猴子死了。吴王回头对友人颜不疑说:这只猴子,「伐其巧,恃其便」(《庄子·徐无鬼》),夸耀自己的灵巧,仗着自己便捷,傲视我,才落得这个下场。要引以为戒。颜不疑回去拜董梧为师,去掉脸上的骄色,辞别享乐,辞去显位,三年,国人都称赞他。
还有南伯子綦、仲尼在楚国的故事。后者里,市南宜僚玩弹丸,两家的争斗就解了;孙叔敖安睡时拿着羽扇,楚国的兵就收了。孔子感叹:愿有三尺长的嘴。篇里叫它「不言之辩」。
这一整段读下来,你能感到篇里的人在不停地换场景:一会儿在魏国的宫里,一会儿在襄城的野外,一会儿在江上的山头,一会儿在楚王的酒席边。每一段都短,每一段都有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话。这一篇,几乎全是对话。
先把公道还给它。这一篇里,有几样东西,今天仍然钉得住。
第一,他对说真话的人,有一份敬意。
徐无鬼见国君,头一句就不客气:你若放纵嗜欲,性命就病了;你若硬压嗜欲,耳目又要病。这话说得直,也说得准。人在高位,能听到的真话越来越少,听到的都是女商那样的:讲《诗》《书》《礼》《乐》,讲兵法,一样样都对,一样样都没有血肉。
这一篇有一句很动人的话,是说越国的流亡者:离人越久,越想人。国君在最热闹的地方,却是最孤单的人。徐无鬼看见了。今天很多身居高位的人,一天说二百句话,没有一句是自己的真话。
徐无鬼那句开场白,更像一次试探。他不接「辛苦了」这个台阶,反倒把话头翻过来:是我来慰劳您。一个人敢在国君面前把礼数翻一遍,是因为他从来不指望靠这位国君吃饭。这份底气,也是真话的前提。
第二,他对「强凿」有一种直觉的警惕。
牧马童子那句「去其害马者而已矣」,几乎是整本书里最漂亮的一句。治天下,不是往马身上添东西,是把伤害马的东西拿走。这一句,放在教育里、医疗里、城市管理里,都对。
你想想那些被过度矫正的孩子,被反复化疗的老人,被层层加码的流程。一个好的管理者,大半的功夫是在拿走东西。这一点,本书必须向他学。
本书写到这里,要停一下,替自己说一句:本书用「凿」这个字,是在提醒每一个读者,凿窍是会死人的。《应帝王》里的浑沌,就是被好意的人一天凿一窍凿死的。徐无鬼和牧马童子对强凿的警觉,是本书必须要有的。本书并不主张什么都要加、什么都要练、什么都要辩;本书只主张,在拿走伤害之后,剩下的那些,需要一块磨刀石。
第三,他看见了「炫技」的危险。
吴王杀猴那一段,只有几十个字,却是极准的观察。猴子的巧是真的,接箭的本事是真的。可是它把这个本事摆出来,对着一个拿着弓的人炫耀,就把自己送上了死路。
颜不疑的反应更有意思:他没有说「我不该有本事」,他去拜师,花了三年,把脸上的骄色去掉。这是一种非常实际的功夫:本事留着,姿态收起来。今天的职场里,天天都有这样的猴子,也天天有想学颜不疑的人。
管仲临终那段,也该在这里提一笔。他不选鲍叔牙,理由很特别:鲍叔牙太好了。清廉,洁净,眼里揉不得沙子,一听别人的过失,一辈子不忘。这样的人治国,上要拉住君王,下要违逆百姓。管仲选的是隰朋,一个「上忘而下畔」的人,对上不记着自己的位置,对下不摆架子。
这是一个很老到的判断:一个只认自己那把尺子的人,再清廉,也做不了治理的事。「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这句话今天仍可以贴在每个管理者的桌前。
第四,他不肯给「是」立一个公认的裁判。
「天下非有公是也」,这是庄子对惠子说的话,也是整个先秦思想里最锋利的几句话之一。人人各以自己为是,不能因为人多,就算对。这一点,对任何想用一把尺子量天下的人,都是当头一棒。
第五,他对友谊的重量,毫不含糊。
「吾无与言之矣」,这是整个先秦文字里最安静的一句哀悼。没有大哭,没有赋诗,只是平平地说:我没有人可以说话了。这样的话,只有真正失去过的人,才写得出来。
也许,这一句话在书里能流传两千多年,不是因为文字,而是因为每一个读过它的人,心里都有一个这样的人,或者怕有一天会有这样一个人。
把这几样合起来,你会更敬重这一篇:它对一切「过度矫正」「炫技」「一把尺子量天下」,都完全对。它对说真话的人、对好友的重量,更是对得让人眼眶发热。
现在,把这一篇里最不搭界的几样东西,摆在桌上,先不解释。
一条上等的狗,看上去像把自己丢了。
一匹天下的马,奔起来不知所到。
一个流亡的人,见到一个长得像人的,就高兴。
一队迷了路的圣人,和一个知道路的放马孩子。
一群爱辩的人,没有谈说的次序就不快乐。
一个人在手里发射的箭,没有靶子,也算射中了吗。
两张瑟,隔着一堂一室,弹这一张的宫音,那一张也动。
一个人的鼻尖上,一点薄得像苍蝇翅膀的白灰。
一把斧子带起的风声。
一个站着不动、脸色不变的人。
一座坟,一个站在坟前的人,没有朋友可以回话。
一只猴子,接住了箭,然后死了。
一个人拜师,三年,去掉了脸上的颜色。
这些东西里,哪几样是一回事?先别急着整理。
绑死,是说两样东西同时往上长,拆开一样,另一样也立不住。这一篇里有三对。
第一对,在辩上。
「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会辩的人,没有一场一场的谈说,就不乐。这一句,篇里是用来批评的:这些人被外物囿住了。
可是同一篇里,庄子自己,正在跟惠子一场一场地辩。他说天下没有公是,而他说这句话的方式,是向惠子要一个「行」字:天下皆羿,行吗?行。天下皆尧,行吗?行。一问一答,一步一步,把对手拉到自己要去的地方。
辩得越凶,越离不开那个坐在对面的人。篇里没有说这是为什么,只是把这两样写在了一起。
第二对,在匠石和郢人身上。
匠石的手艺,用「运斤成风」四个字写到了顶;郢人的本事,用「立不失容」四个字写到了顶。一个人把斧头抡得带风,另一个人在鼻子前面站着不动。
这两样是同时长出来的。斧子越快,站着的人越要稳;站着的人越稳,斧子才敢越快。它们谁也不是谁的条件,也不是谁的结果,只是同时在。
第三对,在孤单上。
越国的流亡者,离人越久,越容易被一点点像人的东西打动。这是一个很准的描述:孤单越深,越小的回应也会被放大。
魏武侯,坐在最大的位子上,想听的只是一句真话。徐无鬼用了一个相狗相马的故事,国君大笑。国君的笑,和他的孤单,是同时长着的。
这一对,同样可以放到匠石身上看。匠石若是一辈子只在空地上挥斧子,手艺大概也不会差,可是那手艺里,少了一样东西:别人的鼻子。只有在别人的鼻子前面,一斧子才叫「不伤」。
这三对,只描述,不归因。
这一篇里,有两处,隔得不远,都是庄子自己的话,都是篇里的人当常识说的。
先看头一处。
庄子对惠子说:「天下非有公是也」。天下没有一个公认的「是」。人人以自己为是,儒墨杨秉各说各的,到底谁对,没有裁判。
这句话的力度很大,它把所有想站在高处判决别人的人,都拉了下来。你说你对,我说我对,没有人有资格说了算。
再看第二处,就在庄子送葬那一幕里。
匠石说:「臣之质死久矣」。庄子说:「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这里的「质」字,是靶子,是对手,是那个站在你对面、让你的斧头有处可落的人。他死了,庄子说,我没有「质」了,没有人可以说话了。
把这两处放在一起。
头一处说:天下没有公是,各人是各人的是,谁也不必听谁的。第二处说:惠子一死,我就没有人可以说话了,我的话停了。
如果真的没有公是,各人各说各的,那么少了一个惠子,应当还有无数个别的人可以说话。庄子可以去跟儒者说,跟墨者说,跟杨朱说。可他说:没有了。
没有公是,却独独少不得一个惠子。这不是因为惠子对,也不是因为惠子和他意见一样。惠子是他的对手,他们从来没有一致过。
这个「少不得」,是篇里的事实。篇里没有解释。
还有一处,可以帮着顶。
徐无鬼给武侯相狗,说上等的狗,「若亡其一」,像把自己丢了似的;天下的好马,「若丧其一」。这是整篇里最高的赞美:一个到了极处的东西,是不依靠别的、自足的、忘我的。
可是同一篇里,匠石说:我的本事,在我的搭档死后,没有了。「臣则尝能斲之」,我从前能。
一边说,最好的东西是自足的、忘了一切的;另一边说,最好的手艺,离了那个站着的人,就不在了。
这两边,本书不调和,也不折中。让它们顶着。
读到这里,你也许想替它们找一个出口:庄子是说,没有公是,所以更需要一个肯和你辩的人,才不至于自己说自己的。这个出口很漂亮,它也许就是答案。可是请你留意,这句话,篇里没有说。篇里说的,只是「吾无与言之矣」。把前一句和后一句焊在一起的,是读者。
本书的做法,是先让两句话各自站稳,再问:这个缺口露出来的东西,用什么能读通。
现在换一副眼镜,回头看这几处。本章在这里,是整本书的总钥匙所在,所以走得慢一点。
先把几样东西摆平。匠石那一斧,是一条路(SDE 里叫差异序列):从第一次拿斧头,到能让斧头带风,中间有数不清的、有先后的练习。郢人那一站,同样是一条路:站稳,不眨眼,不躲,是一次一次站出来的。这两条路在同一个下午交会,显出一个形状(SDE 里叫显露):一点白灰,被削得干干净净。
这个形状,不属于匠石一个人,也不属于郢人一个人。它是两边的路相遇的地方。
那么,篇里的中心是什么?
「若亡其一」。像丢了自己似的,不依赖,不对着,天然。徐无鬼相狗相马,相出来的最高标准,是自足的东西。牧马童子也是如此:去掉伤害,其余的马自己就好。整篇的根基,是把「不凿」立成了好:天生的好东西,不用别人。别的一切,从它那里领取资格。
缺的是什么?
是对面那个人。
匠石的话把这个缺口自己露了出来:「臣之质死久矣」。我的手艺没有了,因为那个人死了。庄子的话也一样:没有了对手,就没有人可以说话。
这就是本书说的回写:一个人的本事,是在另一个人的顶撞里长出来的,长出来之后,又回头改了顶撞他的那个人。匠石的斧子,把郢人磨成了一个能站着不动的人;郢人的站,把匠石的斧子磨成了能带风的斧子。两边都在变,都不是预先就有的。
这个过程里,脚下的地,也在变。匠石和郢人之间,隔着一层白灰的厚度,一次次的试,一次次的不伤,慢慢攒出一种谁也说不清的默契。这片地,本书叫它土(SDE 里叫特征纠缠)。地一变,路上的下一步也跟着变。这一圈,叫回写。
这就是磨刀石。
磨刀石不是刀,也不是被磨的东西。它是一个让刀得以变利、自己也被改变的对面。《养生主》里的庖丁说,他的刀十九年,还「刀刃若新发于硎」(《庄子·养生主》),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那个故事里的刀,永远不碰骨头,所以不必再磨。而讲这个故事的这部书,却需要一块磨刀石。
这个磨刀石,在这本书里有一个名字:惠施。
把磨刀石这个比方讲细一点,它有四个特点,每一个都对得上惠施。
第一,磨刀石不附和刀。它比刀硬,刀只能顺着它的纹理走。惠施对庄子,从来不是附和的人。他说大瓠无用,说樗树无用,说「子非鱼」,每一句都在顶。顶得越硬,刀才越利。
第二,磨刀石要立得住。一块晃动的石头磨不了刀。惠子那一句句抬杠,像郢人那一站:他不退,不躲,也不伤人。庄子才敢把话越说越快,越说越险。
第三,两边都在变。刀薄了,石头凹了。惠施那一边,至少书里的故事是这样写的:他的命题,在庄子的反问里,一次次要重新解释自己。这是两个人的事。
第四,石头没了,刀不会立刻钝,但再也磨不出新的锋口。庄子的话,惠施死后仍然是庄子的话,可是它们不再长了。杂篇里那些后来的故事,写得好的有,可是它们像一把存在抽屉里的刀,很锋利,不再变。
这是这部书从第 4 章走到这里,一直在用的钥匙:看到一个庄子最动人的地方,旁边站着的,大半是惠施。
还有一件事要说在前头,免得读者以为本书在抬高惠施,贬低庄子:磨刀石不是刀。惠施没有写出《庄子》,写出来的是庄子和他的学派。石头的功劳,是被磨的那一边得了刃,它自己得了一道凹。本书的意思,不是石头比刀重要,是没有哪一把刀,是不靠石头就利的。
「无待」这个词,也要放回这里看。《逍遥游》里,列子御风还「有所待」,至人才「无待」。无待,是庄子给自己立的最高的境界。
可是教人「无待」的这个人,一生所待的东西,是篇里最清楚的:一个肯和他辩的人。无待是他教的,有待是他靠的。这就是副判语的意思。
这里有两个容易产生的误会,先清掉。
第一个误会:磨刀石就是敌人。不是。匠石和郢人不是敌人,他们是搭档;庄子和惠子,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敌人。磨刀石的特点,是对着你、挨着你、肯被你反复蹭,却又不顺着你。它比敌人近,比朋友硬。
第二个误会:只要有个人在对面,就是磨刀石。也不是。一个只会附和的人,像一块软泥,刀磨上去,什么也留不下。一个只会攻击的人,像一块乱石,刀碰上去,只会崩口。磨刀石要有恰好的粗细,要立得住,要肯留着。这样的人,一辈子遇不到几个。庄子遇到了一个,所以他站在坟前,说了那句话。
这一篇的判语,就是全书的副判语:他教的是无待,他靠的是惠施这块磨刀石。
在这里,要说一句关于近邻的话。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会辩论的人不在了,庄子的话也就停了。本书接着往下判:停下来的不是话,是一条回写的通道。惠施活着的时候,庄子的话是在他的顶撞里一步一步磨出来的;惠施死了,话还能说,却没有了磨它的石头。往后外篇杂篇的庄子,就是一个没有对手的庄子。
三件保底,要交代清楚。
第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凡是被强逼、被矫正、被一把尺子量的地方,他对。「去其害马者」,这句话,放到今天,仍然是治理里最难做到的一件事。他还对一件事:炫技的猴子,确实会死;高位的孤单,确实是真的。
第二,反例是谁?
篇里就有。匠石自己就是反例:他的手艺,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前练出来的。庄子站在坟前说的那句话,是反例中的反例:它是整部书里最动人的一句,而它是被一个已经不在的人逼出来的。荀子在后来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从对面看见的,也是同一道缝。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
若能证明,庄子明确把惠施这样的对手,写成道的正面来源,而不只是写成一个值得怀念的故人,本书的判词就要收窄。反过来,若能找到一位教「无待」、却不需要任何对面的人,同时他的理论仍然站得住,这条也伪。
现在用这句判语,去解释这本书此前说不通的那几段。这是全书回落得最密的一章,所以一处一处地来。
第一处,《逍遥游》为什么结在惠施身上?
整篇讲无待:鲲鹏、蜩与学鸠、列子御风,都有所待,只有至人无待。可是最后两段,是惠子的大瓠和樗树。一篇讲无待的文章,结尾落在一场抬杠上。
用这句判语读:这不是巧合。无待是庄子教的;而这个「教」,是在惠施那句「大而无用」的顶撞里,被逼出来的。顶撞在,无待才有处落。
第二处,《德充符》为什么也结在惠施身上?
篇里挑了形体最残的人来讲「德在形外」,最后一段是庄子和惠子的辩:人故无情乎。又是以一场辩收尾。
第三处,《秋水》的濠梁。
庄子和惠子在桥上看鱼,一个说「鱼之乐」,一个问「子非鱼」。这场辩,被后人当成名场面。用这句判语读:这是一场斧子和白灰的对手戏。惠子站着不动,所以庄子的话才有了形状。
第四处,《至乐》里庄子妻死,惠子来吊。
庄子鼓盆而歌,惠子责问他。庄子的回答,是整篇里最长的一段思考。这段思考,是被惠子那一句「不亦甚乎」逼出来的。
第五处,《天下》里说惠施「逐万物而不反」,叹一声「惜乎」。
这是学派给惠施的最后一次评语,既批评,又惋惜。批评的人,是惋惜的人;惋惜,是因为知道少了什么。
这五处,每一处,都是用同一句话读通的:庄子的无待,是在惠施这块磨刀石上磨出来的。
第六处,回到养生主的庖丁。
「刀刃若新发于硎」。庖丁的刀,十九年不磨,像刚从石头上下来一样。用这句判语读:这把刀不用磨,是因为它从不碰骨头。而一把不碰骨头的刀,不需要磨刀石,也就不需要对手,也就不需要磨。故事里的庖丁,是一个理想:一把永远新的刀。
而这个理想,是被写在一部满是磨刀石的书里的。
第七处,这一篇自己。
最后,用这句判语,读这一篇里的那几个说不通的地方。
匠石为什么说「臣则尝能斲之」?因为手艺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的手艺也就停了。不是手生了,是对面没有了。
宋元君为什么要求「尝试为寡人为之」?因为他以为手艺是匠石的私产,可以随时调出来表演。匠石的回答是:不行,那不是我一个人的。
庄子为什么要对着随从说这个故事,不是写一首诗?因为他需要有人听见他说「吾无与言之」,这句话本身,就是在找下一个能听的人。
神农为什么在老龙吉死后,把杖一丢,笑了?第 25 章留了一面旗在这里:他说,没有人再来逗出我的狂话了。那里的话,和这里是同一类:师在,话在;师没了,话就停了。这面旗,在这里拔下来。
用同一句话,把七处都读通了。读不通的,本书不收。
七处读完,你也许注意到了:本章没有一次说「惠施比庄子强」,也没有一次说「庄子离不开惠施才有名」。本书说的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一个人最亮的几句话,是在对面有人的时候说出来的。这是一个可以被查证、也可以被推翻的小事。
这句判语,还有一个能用来检验自己的办法:它能不能生出下一条判断。
它生出来的判断是:凡《庄子》里写得最动人的地方,旁边大半站着一个对手。濠梁的桥上,有惠子;鼓盆的门口,有惠子;坟前,有惠子;大瓠和樗树,有惠子。反过来,凡对手退场、只剩一个人在讲的篇章,文字往往变得整齐、响亮、可以做口号。这个判断,是可以去后面的篇章里找反例的:若是找到一篇没有对手而仍然生动的,本书就要改口。
后面的第 31 章到第 34 章,本书会特别去找。
还可以再问一句:换人,还成立吗?把庄子换成别的一位大师,比如孔子,比如一位画家,通式「他教的是不需要对面,他靠的是对面」还通吗?这一点,本书留给第 42 章,那里把整部书的通式一并拿出来,当面测试。
这里只先记一笔:通式不是在说惠施重要,是在说,凡是把「自足」立为根基的人,他的理论里,都留着一块给对手的空地,而他自己并不知道。
《徐无鬼》属杂篇。杂篇十一篇,出自内篇之后的门人后学。这一篇在学界的归类,有人放在偏黄老的一路,也有人看到它述庄的成分〔待核〕。本书只把这个分法当地图。
要先说一句取证的话。庄子站在惠子的坟前,这一幕,是学派替他留下的一幅像,属三级材料。它不能证明庄周真的在某个下午走过某座坟。它能证明的,是写这一篇的人,也就是庄子之后的门人,自己懂得「少了一个对手」是什么滋味。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它是学派自己写下的、对自己的评语。他们在庄子身后,整理他的话,发现了一件事:这些话,是在一个人的顶撞里长出来的,而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这一点,只是本书读出来的,并非篇里说出来的,本书标作待验:它可以被后面的篇章推翻,只要有哪一篇,把对手的缺席写成了无所谓的事。
它从内篇接走了什么?
接走了惠施,作为一个有名有姓的、可以坐在桥上和你辩的人。内篇里的惠施,是真对手;这一篇里的惠施,已经变成了一个被怀念的对象。
它还接走了庖丁式的手艺:匠石运斤成风,是庖丁游刃有余的另一个版本。
它丢了什么?
丢了活着的对手。内篇里,每一场辩,对面都有人在用力地回;这一篇里,对面只剩坟。从这里往后,杂篇里的庄子,越来越多是一个人在说话。第 29 章的《外物》里,他说「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是同一个声音;第 36 章的《天下》里,惠施被学派写成一个评语,也是这个声音的延长。
所以,缝在这一篇里,是变宽了,也是被自己指了出来。别的篇,学派在无意中让缝变宽;这一篇,学派亲手把缝指给你看:就在这座坟前。
这也是为什么,本书把这一篇放在全书的中央。它是一块界碑:此前的篇章,对手还在场;此后的篇章,对手越来越少,口号越来越多。
谭伯在阳台上有一张小工作台。外公七十一岁,退休木匠,一辈子做榫卯不用钉。那天晚上,他把一把凿子倒过来,放在一块黑色的油石上磨。石头的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浅的弧。
林小鱼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外公,您这石头都磨成这样了,怎么不换一块?」
谭伯头也没抬:「换了,凿子认不得。」
他推了几下,拉了几下,把凿子举到灯下看。刃口上一条细线,亮亮的。
「您那个老搭档呢?」小鱼问。她记得外公有个搭档,姓周,做了四十年的活,去年冬天走了。
谭伯停了手,过了好一会儿,说:「老钟在的时候,我做一个榫,差半分,他一眼就看出来。他不说『错』,他说『再看看』。我就再看。」
「现在呢?」
「现在,」谭伯把凿子放下,「现在我做的榫,我自己看着都对。」
小鱼没吭声。她想起自己在辩论队里的事。大一的时候,她和一位师姐对辩过三场,师姐总在最后一问把她逼住,每次她都恨得牙痒。后来师姐毕业了,队里没有人再这样问她。她一个人在宿舍里练,练得很顺,很流畅,很漂亮。
她把每一个反驳的点都想在对方前头,自己提问,自己回答,一晚上能过完两套。第二天上场,对面的人一开口,她发现他不按她想的来,她的流畅,一下子被撞出了一个缺口。
可是她知道,那种漂亮,是没有咬合的漂亮。
「外公,」她说,「要是我替老钟看,行吗?」
谭伯笑了:「你不是老钟。」
「我知道。」
「你看不出差半分。」
「我知道。」小鱼说,「但我可以问您为什么那样做。」
谭伯愣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拿起另一把凿子,开始磨。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问吧。」
那天晚上,她问了十一个问题。谭伯答了九个,有两个他说:「这个,我也说不上来,让我想想。」
问到第七个的时候,谭伯放下了凿子,说:「你这个问法,老钟也问过。」
小鱼没有接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他问:你为什么要留这半分?我说,留着好看。他说,好看是你的,木头不认。」谭伯顿了一下,「我那时候还生了他的气。」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他对。」
他想了一个星期。后来,他在一块废料上,做了一个新的榫头,不同于他做了四十年的那个。
小鱼回到宿舍,给师姐发了一条消息:「下周回学校,来辩一场吗?」
师姐很快回了:「你输定了。」
她回:「那就来。」
小鱼看着屏幕,笑出了声。这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觉得有人在对面。
明天,找一个会反驳你的人,不是会附和你的人,把你最近最得意的一个想法,说给他听,说完请他挑三处毛病。
别急着辩护。先问:「你为什么这样觉得?」
最后他挑完了,你可以回他一句:「你挑的第三处,我还是不同意。」不同意没有关系,磨刀石本来就不是来同意的。
如果你身边没有这样的人,今晚找一个。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发现,你一直在拿着一块已经不在的磨刀石。
还有一件小事,也可以顺手做:想一想你的磨刀石是谁,给他发一条消息,不为什么,只说一句「那次你说的那句,我后来想通了」。这样的消息,很少有人收到,收到的人,大概会记很久。
一个人的本事,不是自己的:它是在一个肯站在对面的人面前,一次一次磨出来的;那个人不在了,本事也就停了。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篇看见了说真话、去掉伤害、炫技的危险,也看见了对手的重量,却把对手写成了值得怀念的故人,而不是道的来路。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他教的是无待,他靠的是惠施这块磨刀石。
你现在的本事,是在哪个人的顶撞里磨出来的?那个人,你还能找到吗?如果找不到,你的话,现在是在对谁说?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楼道里停了一辆电动车,挡了邻居的路。两家为这辆车吵了两天,群里已经没人劝了,只剩两个人一句一句往上加码。
这时有人发了一条:「为这点事,值得吗?」
你猜怎么着。吵架的两个人没有停,反而同时转过头,一起对着这个人。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不是车的事,是规矩的事。」
那个人缩回去,再没出声。
换一个场面。还是这两家,还是这辆车。物业的老赵端着茶杯上了门,坐下,一句劝的话也不说,只问了几句。
「这车一晚上充几个钟头?」
「六七个钟头吧。」
「这六七个钟头里,你最怕的是什么?」
「怕着火。楼道里全是人。」
「他家呢,怕什么?」
那位邻居愣了一下,说:「怕车被人推走。去年小区里丢过一辆。」
老赵点点头,又问了一句:「这两样怕,是同一样东西的两头吗?」
半个钟头以后,两个人蹲在楼道里,一起量墙,商量装一个带锁的充电桩。从头到尾,没有谁说过一句「不值得」。
同一件小事,一句「不值得」把人推得更远,几句问话却把人拉到了一起。
这是为什么,先记住。《庄子·则阳》里有一场很有名的说服,把一场死了几万人的战争,说成了蜗牛角上的事。说它的人用的,是老赵的办法,不是群里那位的办法。
《则阳》是杂篇里的一篇,像一只装满东西的抽屉:七八个故事、几段长谈,彼此不太挨着。先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开头是一串托人的故事。则阳到楚国游说,托夷节引荐,楚王没见他,夷节回去了。则阳又找彭阳,彭阳去找王果,王果说:我不如公阅休。
公阅休是谁?一个冬天在江里叉鳖、夏天在山边歇着的人。有路过的人问他,他就说:「这是我的家。」王果的意思很清楚:见楚王这种事,只有这样的人才办得成,因为他不求。
王果还顺手把夷节评了一句:这个人没有德,只有些聪明,靠一点小神通跟富贵的人结交,帮的不是别人的德,是别人的消沉。又拿天气打比方:冻着的人在春天才去借衣,中暑的人偏去迎冬天的冷风。至于楚王,样子尊贵而严厉,对罪人不放过,像老虎一样。能让他回头的,只有佞人,或者真正端正的德。
接下来是几段议论。圣人怎样待人,怎样「与物无终无始」,怎样与物一起化而自己有一处不化。有一段说得很家常:回到老家的旧城旧都,哪怕只剩荒草丘陵,人看了也觉得舒畅,何况是亲眼见到熟人旧事。还有一位容成氏,说了一句:「除日无岁,无内无外」(《庄子·则阳》)。把日子去掉,就没有年;没有里,也没有外。
然后是全篇最亮的一场。魏王莹跟齐侯牟订了盟约,齐侯背约,魏王怒,要派人去刺杀他。
三个人听说了,都觉得不对,但各说各的。
犀首说:刺客算什么,给我二十万兵,我替君王打过去。
季子说:城墙筑到十仞,又把它推倒,这是服苦役的人最恨的事。如今七年不起兵,这是王的根基。犀首是乱人,别听他的。
华子说:谁说该打齐国,是乱人;谁说别打,也是乱人;谁说「打与不打都是乱人」,又是乱人。
魏王问他:那怎么办?华子答:「君求其道而已矣。」
这话听起来很高明,可也等于没说。魏王怎么办,还是不知道。
这时惠施出场。他听说了这件事,没有自己去劝,而是把一个叫戴晋人的人领到魏王面前。
戴晋人开口就问:大王知道有一种叫蜗牛的东西吗?魏王说知道。
那蜗牛的左角上有个国,叫触氏;右角上有个国,叫蛮氏。两国常常为争地打仗,死了几万人,追着败兵跑了十五天才回来。
魏王说:这是瞎编的吧?
戴晋人说:请让我替你坐实它。你想一想,四方上下有尽头吗?魏王说:没有。
那么,知道让心在无穷里游走的人,再回头看人间这些四通八达的国家,是不是若有若无?魏王说:是。
这些国家里有魏国,魏国里有大梁,大梁里有大王。大王和蛮氏之间,有分别吗?魏王说:没有。
客人出去了。魏王怅然若失,好像丢了什么。
惠施进来。魏王说:这个客人是大人,圣人都比不上。惠施说:吹管子,还有嗡嗡的响声;吹剑柄上那个小孔,只有「吷」的一声。尧舜是人人称赞的,可在戴晋人面前说起尧舜,也只是「吷」的一声罢了。
故事到这里就停了。注意,它没有写魏王是不是撤了兵。
往后的几段,一段比一段散。孔子去楚国,路过蚁丘的客店,对面屋顶上有夫妻带着仆人在看热闹。孔子说这是「陆沉」的人,埋在人群里,藏在田边,心里不跟世人一路。子路想去叫他,孔子说:他知道我的名声,会把我当成佞人。子路去看,他们的屋子已经空了。
长梧封人对子牢说了一件种地的事:我从前种地,粗粗拉拉地耕,粗粗拉拉地锄,庄稼也粗粗拉拉地回报我;第二年我改了法子,耕深一点,把土耙细,那一年的饭吃得饱饱的。庄子听了说:现在的人对待自己的身体和心,大多像那个粗耕的人。
柏矩向老聃告辞,要去天下游历。他到了齐国,看见一个被处死的人,解下朝服盖在尸体上,号啕大哭,说了一大串话:荣辱立起来,人才看到什么是耻辱;货财聚起来,人才看到有什么好争。
然后是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每一年,他都从「这样对」开始,到「这样不对」结束。
再往后,是孔子问三位史官:卫灵公为什么谥作「灵」?三个人三种答案。
头一位说,这是「因是」,大意是本来就是这样。
第二位说,灵公同三个妻子一起洗澡,却见到贤臣就肃然起敬,两样都是「灵」。
最后一位说起灵公的墓:占卜说老墓不吉,换到沙丘才吉,掘下几仞,挖出一具石椁,铭文上写着:这座墓,灵公夺了别人的地来埋自己。他的结论是:灵公的「灵」,早就刻在石头里了。
最后一大段,是少知与大公调的四问四答。什么叫「丘里之言」?道是不是足够说明万物?万物从哪里来?「莫之为」和「或之使」,哪一家对?
大公调的回答,一层比一层往后退,最后停在一句话上:道是物的尽头,说话和沉默都装不下它。
说他错之前,先把公道还给他。这一篇里,庄子学派至少有五样东西看得准。
第一样,大和小,真的没有一个固定的准头。
一个国对蜗牛角来说,大得吓人;对天地来说,又小得可怜。你在哪个位置上站着,就用哪一把尺子。这一点放到今天依然成立:一个人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争得面红耳赤的事,换一个更大的场面看,常常什么也不是。
第二样,戴晋人是个真正的说服高手。
他没有讲道理,没有骂人,没有摆出一个更高的身份。他讲了一个魏王完全没法反驳的故事,又一步一步问,让魏王自己得出结论。魏王每答一次「然」,都是自己说的,不是别人塞给他的。这样得来的结论,比任何劝告都牢靠。
第二样半,是公阅休那条线。
楚王是个「无赦如虎」的人,正面去闯,只会撞上去。公阅休的办法是不撞:他不求门路,也不装不求。这一点,放到今天的职场上,是一个很实在的发现:真正肯替你说话的人,往往是最不在乎你给不给好处的人。
第三样,华子看穿了「站队」的虚。
主战的人乱,主和的人也乱,连宣布「两边都乱」的人也乱——因为一个人只要开口说「应当怎样」,他就站进了战场里。这是真看见了。你在家族群里劝过架的话,大概也觉得,自己的每一句话都是又一次下场。
第四样,长梧封人那段,对得几乎不用解释。
他讲的是自己的地。头一年,他耕得粗,锄得草,庄稼也回他一个粗。第二年,他把耕得深了,把土耙得细了,那一年他「终年厌飧」,一年到头吃得饱饱的(《庄子·则阳》)。
粗耕的人收粗粮,细耕的人收细粮。把身体和心思当荒地来对付,早晚要吃亏。这是庄子学派对「强来」的一贯警觉,到今天依然是对的:拔苗助长、一刀切、拿一把尺子量所有人,都是粗耕。
第五样,柏矩哭尸的那番话,是整部书里最冷静的社会观察之一。
「荣辱立,然后睹所病」(《庄子·则阳》)。后半句接着说,货财聚起来,人才看见有什么好争。先有了评分表,人才有了被评低的病;先有了一堆可争的东西,才有了争。这不是书斋里的感慨,是每个在单位里见过排名表的人,都能认出来的事。
再补一样。《则阳》里有一个很少被人提起的安排:魏王身边的三个人,犀首、季子、华子,一个要打,一个要和,一个两不站。他们三个说话的次序,恰好把「怎样劝一个正在发火的人」的几条老路,走了一遍:激将、算账、泼冷水。三条都没用。篇里先让这三条走不通,再让戴晋人上场,这个编排本身就很有分寸:它没有说戴晋人天生就比别人高明,它让你先看见别的办法为什么不行。
还有一样,常常被忽略:惠施那句「吹管」「吹剑首」的评语。
管子吹出来有声音,剑柄上的小孔只能出一声「吷」。他的意思是,话有大小,场合有大小,同样一句尧舜的称颂,放在不同的耳朵前面,就是一声响或一声气。这是对「说话」本身的一次计量,来得又轻又准。一个靠话吃饭的人,要明白自己的话能响多远,这一句够他想一辈子。
所以,在什么条件下,这一篇完全成立?
当一场争斗里,争的东西比争的人轻得多的时候;当两个人都已经骑虎难下,需要一个台阶的时候;当对方不是在讲理,而是在撑面子的时候。这时候把尺子放大,把人从眼前那一寸地里拉出来,是对的,也是好办法。
本书不拆这一点。本书要拆的,在后面。
先别急着整理。把这一篇里最不搭界的几样东西,摆在桌上。
一只蜗牛。它的左角上有一个国,右角上有一个国。
一个冬天在江里叉鳖的人。他对路过的人说,这是我的家。
一支管子,和一个剑柄上的小孔。一个吹出嗡嗡响,一个只出一声「吷」。
一块地。去年粗耕,今年深耕,两年的庄稼,两种饭量。
一具陌生的尸体,上面盖着一件朝服。
一座打开的石椁,铭文上写着:灵公夺了别人的地来埋自己。
一个六十岁的人,六十次改口。
一间空了的屋子。子路赶到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走了。
一匹立在眼前的马。你数遍它的一百个部件,也数不出那匹马来;可它就在那里站着。
这些东西,哪一样是主角?
不要急着回答。
讲战争的是蜗牛,讲种地的是封人,讲刑场的是柏矩,讲谥号的是灵公,讲话和沉默的是大公调。把它们并排摆好,你会发现,这一篇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是站在原地不动的。则阳在找人引荐,夷节在回去,彭阳在换门路,孔子在路上,柏矩在去齐国的路上,子路在奔向一间空屋。
这一篇里,每个人都在往别人那里去。
还有一件事,要放在旁边看一看,只看,不解释。
大公调回答少知的四个问题。第一个回答,说什么叫「丘里之言」,用了两百字出头。第二个回答,说道够不够,更短。第三个回答,说万物从哪里生,又长了一些。第四个回答最长,一口气说完了「或之使」「莫之为」,说完了「道不可有,有不可无」,最后收在一句:「言默不足以载」(《庄子·则阳》)。
说话装不下道,这是他的结论。可是这个结论,是用一篇比一篇更长的话讲出来的。
同样的情形,在蘧伯玉那里再来一次。他六十岁了,一年一年地改口,每一年都推翻上一年的「是」。这件事能说出来,是因为他活到了六十岁;他活得越久,翻案的次数就越多,对世界的怀疑也就越深。年岁和怀疑,是一起长的。
还有一对。魏王每多答一次「然」,戴晋人手里的网就收得更紧,而「无穷」的天地越推越大。魏王在大里面站得越久,他脚下的魏国就缩得越小。
大和小,在这一场说服里,是一起变的。
还有第四件。夷节不如王果,王果不如公阅休,则阳要见楚王的那条引荐线,一环一环地短下去,后面那个人总比前面那个人更会「不求」。越会不求的人,越办得成事。
再看柏矩。他向老聃请求去天下游历,老聃只回了一句:「已矣,天下犹是也」(《庄子·则阳》)。别去了,天下就是这个样子。柏矩还是去了,一到齐国,就撞上了那具尸体。老师说天下一样,学生一路走,看见的东西越多,哭得越凶。
老聃说的话越短,柏矩的话就越长。他在刑场上说了整整一段:古时候的君主,把得当成百姓的,把失当成自己的;如今的君主,把事情做得又重又难,做不到就罚,百姓力气耗尽,就用假话来应付。
这四件事,本书都不下判断。只是请你记住,它们在同一篇里,是一起长的。
现在,到了这一篇最扎手的地方。
一边,是戴晋人的话。他的整个办法,是把国放进无穷里去看,看到魏国和蛮氏之间「无辩」,没有分别。国是蜗角,王是蜗角里的一个点,几万人的死,也只是蜗角上一点点灰。魏王听完,若有所失。
另一边,是大公调的话。他说:「丘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水而为大」(《庄子·则阳》)。山是一点一点堆起来的,河是一滴一滴汇起来的。「丘里」是什么?是把十个姓、一百个名字,合起来,成为一种风俗。他说「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他还说,你把一匹马的一百个部分数一遍,数不出那匹马;可马就系在你面前,因为你把一百个部分立了起来,叫它马。
这是同一篇里的两段话。
前一段说:大小不分,所有的争都小得不值一提。
后一段说:小的东西积起来,会真的成为大的东西;风俗是真的,山是真的,河是真的,马也是真的。
如果小的堆起来就是大的,那么蜗角上的几万具尸体,堆起来就不是一个可以随手抹去的数字。如果大小没有分别,「丘山积卑」这句话,也就没有可说的了。
两段话谁也没有退。
篇里没有一句话,把它们捏到一起。戴晋人说完,客人出去了;大公调说完,少知也不再问了。
再看一处小一点的顶撞。华子说,主战的人乱,主和的人乱,连说「两边都乱」的人也乱,他自己什么也不站,只说「求其道」。可紧接着出场的戴晋人,讲的是一个站得很稳的故事:这仗不该打。他站了一个位置,还站得很有力。
不站队的话,和站队的故事,被排在同一页上,前后相连。
还有第三处,藏得更深。
蘧伯玉六十年里六十次改口。每一年,他都觉得去年的「是」不对,今年才对。篇里立刻补了一句:他并不知道,今天所说的「对」,是不是恰好就是此前五十九次已经说过的那些「不对」。这是诚实的怀疑。
可紧接着,下一句却是「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庄子·则阳》)。
万物从哪里出来,看不见根;从哪里进去,看不见门。
一边是一年一年翻案,翻了六十回,每一回都是实打实的;另一边是「根」看不见。根要是看不见,六十次翻案是翻在什么上面?翻案要是真的,它翻的东西就是看得见的。
篇里没有答。
你在这里,可以停一会儿。
到这里,才可以问那一句:这一篇,立的是什么,缺的是什么?
先把这一篇的中心说出来。它把「没有分别」立成了根基:无穷、无内无外、无辩。凡是分出大小、你我、胜负的东西,都要从这个「没分别」那里领取资格。蜗角上的战争,就是因为分出了触氏和蛮氏,才成了荒唐。
因此,它缺的是另一半:分别是怎样一点一点长出来的,长成以后又怎样回头改了地。
这一半,篇里其实一直在露头。
先看戴晋人那场说服。
魏王一开始站在「战争很大」那块地上,被问了四个问题,每个问题半步,走到「无辩」。这是一条路:从「四方上下有穷」走到「若存若亡」,再走到「魏中有梁,梁中有王」。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次序不能乱。先问无穷,才能缩小国;先缩小国,才能问王与蛮氏。把次序倒过来,魏王一步也不会动,群里发「不值得」的那位,就是倒着问的。
再看路下面的那片土(本书用这个字,指 SDE 说的特征纠缠)。魏王本来就会「游心于无穷」,这是他早就有的地。戴晋人没有往里面种新东西,只是在这块地上浇了一遍水。要是换一个从没想过无穷的人,这四个问题一个也问不通。这片地,是魏王一辈子长出来的,不是戴晋人给的。
最后看回写。故事末尾写得很轻:魏王「惝然若有亡也」。他怅然,像丢了东西。一场谈话从外面进来,回头改了魏王脚下那块地,他再也回不到听客人说话之前的位置。这一下,就是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土。
篇里还有两个地方,把这一半直接写了出来。
长梧封人说「予来年变齐」:第二年他变了法子。这一年他没有顺着去年的地,他回头改了去年,地也被他改了,饭也变了。这是一个农夫的回写,写在一篇说「无分别」的书里。
蘧伯玉六十年里六十次推翻上一年,他每年的新「是」,都要从上一年的「非」里长出来。这是一个人一辈子的回写。
还有第三处,不在故事里,在篇末的石椁里。灵公的「灵」字,三个史官各说一个缘由,最后一位说,是石头里早就刻好的。这是篇里对「先写好」的一次回答:如果灵公的名字是先写好的,那三个人的缘由就都是事后凑的;如果缘由真的能算数,那名字就是后来长出来的。三个人都在说话,没有谁肯把这个矛盾说破。
再回头看那个「中心」。
它在篇里并不是藏着的,反而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无内无外」「无穷」「无辩」「莫之为」。这几个词一路排下去,像一条越走越宽的大路。凡是要把一件事拆开、分出先后的话,都被挡在这条路外面。「或之使」和「莫之为」,一个说有人在背后推,一个说没有人推,大公调把两家一起放下,说它们都「在物一曲」,只是物的一个弯角,到不了大方。
可是,放下两家的这位大公调,自己的话也是一段一段推出来的:先说丘里,再说道,再说万物从哪里来,最后才说两家的对错。次序一乱,他的结论就不成立。他用一条有先后的路,去说「先后不足以载道」。
这不是在挑他的毛病。是在看:这一篇的说话方式,比它的主张,更接近本书要找的那一半。
可是,篇里没有一句话,把这一半记入账本。庄子学派听完封人,只说这是「治其形,理其心」的比方;说完蘧伯玉,立刻转到「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然后一句「已乎已乎,且无所逃」。换句话说:回写发生过,被看见了,然后被收回到「不可知的根」那里去。
所以,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语是:
这一篇教的是蜗角上没有胜负,它靠的是一步一步把魏王问窄的那几句问话。
放在全书的判词下面看,更清楚:
他看见了万物都在化、手艺是十九年一刀一刀练出来的、道理是跟惠施一场一场辩出来的;却把这一切说成回到本来,把凿出来的那一段,记在了浑沌的账上。
保底三件,一件一件交代。
第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当争的东西比争的人轻,当需要一个台阶,当对方撑的是面子,把尺子放大,就是对的。这一点,前面已经说足了。
第二,反例是谁。就在本篇里:长梧封人,蘧伯玉。他们两个,一个在地里,一个在岁月里,都是「一刀一刀」长出来的人。还有篇外的一位:荀子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他从对面,看见的是同一道缝。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
大公调有一句:「道之为名,所假而行」(《庄子·则阳》)。意思是,「道」这个名字,是借来才流通的。这句话离本书的判词很近:它承认,名字是借出来的,不是本来就有的。如果能证明,篇里把「借」「问」「辩」写成了道本身的正面来源,而不只是写成过河要扔掉的筏子,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语就要收窄。到现在为止,这句话讲的是「名」,不是「路」,本书照此判。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惠施不在了,庄子身边就没有人再顶他。本书接着往下判:在《则阳》里,惠施还活着,可他已经从庄子的对面,站到了旁边,成了替别人领路的人。顶撞没有消失,是搬进了故事里。
现在拿这句判语,回头去读这一篇里此前说不通的那几段。
第一处:魏王听完,为什么只是「惝然若有亡」,故事里却没有写他撤兵?
如果这篇讲的只是「大小无别」,那魏王听完就该罢兵,一个结论干净利落。可篇里写的是一个人被问空了。这是因为,那四个问题推动的,是魏王脚下的地,不是魏王手里的决定。地变了,决定要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长出来。写到这里,故事就停了,它写得诚实。
第二处:惠施为什么要说「道尧舜于戴晋人之前,譬犹一吷也」?
这句话看起来是在贬低尧舜,其实是在计量:同样的话,放在不同的听者面前,分量不一样。惠施自己是个最会辩论的人,他领来一个比他更会问话的人,还要当面承认差距。这是磨刀石在认刀:他知道,那一套问话,是练出来的手艺。
第三处:孔子为什么不去叫那位「陆沉」的人?
因为那位邻居听过孔子的名声,知道孔子「著于己」,知道孔子要来楚国,料定孔子要把他引荐给楚王。他不想被引荐,所以早走了。这间空屋,是一个名声写回来,改掉了一个人的住处。篇里把它当成一个「隐」的好例子,可它同时是回写的好例子。
第四处:为什么篇末大公调的话,一段比一段退?
因为这一篇做的事,正是它不让做的事。它用了整整一篇话,去证明话装不下道。到最后一问,它只剩一个出口:「言默不足以载」。回头看,这句话不是结论,是这一整篇靠话走完的路,在终点上给自己扣的一个盖子。
第五处:为什么要把卫灵公的石椁放在篇末?
三个史官,一个说「因是」,一个说他有三妻同浴却敬贤,一个说石椁早刻着。这三个答案,是三种解释的办法:不追问,追行为,追前定。
把这三个答案放在一起,读者得到的不是一个答案,是一个提醒:连一个人为什么叫「灵」,都有三种说法,那一场战争为什么是蜗角上的,难道只有一种说法吗?这是一个有分量的节制,可它同时是一个收回:他把「说法是怎样一个一个冒出来的」这件事,留在了篇里,没有展开。
用判语读完这五处,剩下的就清楚了:
教的是蜗角上没有胜负,靠的是一问一答的台阶;台阶抽走以后,人们记住了蜗牛,忘了台阶。
《则阳》在杂篇,属于一般认为出自庄子后学的部分。杂篇十一篇,很多是不同来源拼起来的,这一篇尤其像抽屉,学者常说它零碎〔待核〕。刘笑敢把外杂篇分成几支,这一篇通常被排在「述庄」一路〔待核〕。本书只借这个分法当地图。
它从内篇接走了什么?
接走的是《齐物论》里「大小无定」的那一半。内篇说: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这里的蜗角,是同一种看法的又一个版本,画面更狠,更好记。
它丢掉了什么?
丢掉的是惠施在对面站着的那种紧张。内篇里,惠施是庄子要面对的人:逍遥游的结尾是他的大瓠和那棵大树,德充符的结尾是他的「人故无情乎」。他一站在对面,庄子就必须把话说得经得起问。到了《则阳》,惠施成了领路人,他不再反驳,他介绍。顶撞变成了转述。
缝是变宽了,还是变窄了?变宽了。
内篇的缝很窄:庄周还活在惠施对面,他说「没有分别」的时候,对面有一个人随时能问「你凭什么」。到了这一篇,「没有分别」可以靠一个漂亮的故事独自站住,没有人在对面问。窄缝里的紧张,在这里松开了一格。
有一个细节,值得记下来。
内篇的惠施,常常带着一个具体的东西来:一只大瓠,一棵樗树,一个「人故无情乎」的问题。他带的是东西,所以庄子必须回应东西。《则阳》里的惠施,带来的是一个人,一个会讲故事的人。东西可以反驳,人只能介绍。
这一点,本书不敢说是学派有意为之。比较稳的说法是:到了这一层,惠施已经被记成一个「会引路的朋友」,不再是一个「会拦路的对手」〔待核〕。
这还不是最宽的地方。再往后,《让王》《盗跖》这些篇,只剩下口号。这一篇还留着一场真正的说服,还留着一个会问话的戴晋人,和一个种了两年地的封人。它站在谱系里的中间位置:话还在做事,但做的事已经不再被承认为做事。
回到开头那位物业的老赵。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坐在阳台上抽烟,想了很久。
他其实并不懂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白天那几个问题,他问得很顺:先问充几个钟头,再问怕什么,再问对方怕什么。问到最后,两家人自己发现,怕的是同一样东西的两头。
可是第二个星期,另一桩事情找上来。楼上楼下为漏水吵架,他照样坐下来,照样问:漏了多久,湿了哪一面墙,上一次修是什么时候。问到一半,楼下的邻居站了起来。
「你问这些做什么?你是不是偏着他?」
老赵愣住了。
这一次,同样的办法,没有用。
他后来才琢磨出来:第一次,两家人都已经累了,都有一个说不出口的「怕」,他只是帮他们说了出来;第二次,楼下的人心里是一团火,不是怕,他的问话成了火上的柴。
同样的台阶,放在不同的地上,走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老赵不知道,戴晋人对魏王做的就是这件事。魏王本来就有「游心于无穷」的一块地,那四个问题才有地方落脚。换一个魏王,也许一问就翻脸。
这就是为什么,《则阳》里的这个故事,被写成一个人的功夫,不是一句话的功夫。
他想起第一次的那个下午。那位怕着火的邻居,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摸自己的手机壳;另一位怕车被推走的,说完以后,往墙上靠了一下。两个人的身体,先于嘴,松了一格。
他不懂这叫什么。他只觉得,问话要问到人的身体先松下来,才算问对了。
这一点,他是从一次失败里学到的。早几年,他碰到过一对争停车位的邻居,他劈头就讲了一套「大家都不容易」的话,讲得很动情。那对邻居听完,互相看了一眼,一起沉默,然后一起说:「老赵,你别管了。」
那一回,他讲得越真诚,两个人越觉得自己被劝了、被看轻了。
后来他想,那一回自己做的,正是群里那位「值得吗」的升级版:只是话更长,语气更软。
台阶,不是话说得软,是问题问得窄。每一个问题,只让人往前挪一小步,并且,那一步必须是他自己迈出去的。
他还记得一个细节:那个下午,他没有一次说过「你应该」。整场对话里,他的句子几乎都是以问号结尾的,而他的语气,始终像在向他们请教。
这是戴晋人开场的第一句,也是这样:「君知之乎?」大王知道蜗牛吗?他不是在教,是在向魏王借一样东西,借他对蜗牛的一点知道。
那天晚上,老赵把烟掐了,做了一件小事:他把明天要见的两位邻居,各自的一句话,在小本子上记了下来。不是记他们的理,记他们的怕。
你可以看出来,他在做什么。他在学戴晋人,不是学那个蜗牛故事,是学那四个问题的次序。
换一个角度说,老赵这一晚学到的,是一件很具体的手艺:怎样让问题一小口一小口地喂。
他从此不再背大道理。他在手机的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文件,名字叫「怕」。每调解一桩事,他写下当事人说出口的那一句「怕」,不写谁对谁错。一年以后,这个文件里有四十多条,他自己翻起来,觉得那是小区里最真的一本书。
他翻着翻着,发现那些怕有一个共同的样子:它们几乎都是「怕失去」,没有一条是「怕输」。
这又是一块地。他没有再往下想,可他知道,下一次再有人说「不值得」,他会换成另一句:「那你最舍不得的是什么?」
明天有人跟你吵起来,或者你要劝两个人,试一件事:不要说「这点事不值得」。
问三个问题,都用「是不是」的口气:
一,这件事里,你最怕的是什么?
二,他最怕的是什么?
三,这两样怕,是不是同一样东西的两头?
问的时候,记得停一下,等对方自己答。不要替他答。要是对方站起来,说你偏着谁,就停手,换一天。有些地,一天里是走不通的。
把大国说成蜗角,靠的不是一句话,是一串让人自己说「然」的问题;台阶走完,人记住蜗牛,忘了台阶。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篇看见了大小无定、说服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收回的是——把这一步一步,记在「无分别」的名下。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魏王的惝然若失,是被问出来的,不是本来就有的;这一篇教的是蜗角上没有胜负,它靠的是一步一步把魏王问窄的那几句问话。
你上一次真正被人说服,是靠一句话,还是靠一串问题?那一串问题里,哪一个是转折?
如果你试着对一个正在吵的人说「这点事不值得」,你觉得他心里,听到的是什么?
小区的空地上,一位父亲正弯着腰,手扶着自行车的后座,跟着孩子一圈一圈地跑。
车是新买的,后轮两边还装着一对小小的辅助轮。孩子骑了一个暑假,先是死死抓着把手,后来敢松一只手,再后来,有一天傍晚,父亲把手放开了。
孩子不知道。他只觉得今天特别顺,风从耳边过去,一直骑到了空地的另一头。回头一看,爸爸站在很远的地方,两只手还举在半空。
辅助轮是那个周末拆下来的。拆下来以后,它们被扔进了阳台的角落,和一只旧纸箱、一把坏伞放在一起。
第二年春天,爷爷来住,扫阳台的时候拿起那对轮子,问了一句:「这个还要吗?」
没有人回答。父亲愣了一下,孩子在客厅里压根没听见。
如今孩子骑车,不记得有人扶过,不记得有过两个小轮子,更不记得自己摔过四次。他的脚踩下去,车就走了,像是生来就会。
这件事,你一定见过。
学会了的东西,会把学的过程一起藏起来。藏得越好,越像「本来就会」。
那么问题来了:孩子忘了辅助轮,是因为他从来不需要它,还是因为他需要过它,才有今天的不需要?
《庄子·外物》的最后一段,有一个著名的比方,说的就是这件事。它说得很漂亮,漂亮到很少有人再往下问。
《外物》也是杂篇,和上一篇一样,像一只抽屉。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篇首第一句,就是一个判断:「外物不可必」(《庄子·外物》)。身外的东西,没法打包票。
接着是一串名字。龙逢被杀,比干被剖,箕子装疯,恶来死了,桀纣亡了。君主没有不希望臣子忠的,可忠臣未必被信任,所以伍子胥被抛进江里,苌弘死在蜀地,他的血被人藏起来,三年以后化成了碧玉。父母没有不希望孩子孝的,可孝子未必被爱,所以孝己忧愁,曾参悲伤。
再往下,是一段关于火的议论:木头和木头摩擦,就着起来;金属和火相守,就会熔化;阴阳错行,天地大骇,才有了雷霆,水里生出火,烧了一棵大槐树。人被利害相摩,心里生出的火太多,「众人焚和」,人把自己的和气烧掉了。
然后是庄周借粮。
庄周家里穷,去向监河侯借米。
监河侯说:好啊,等我收到封邑的租金,借你三百金,可以吗?
庄周脸色一变,讲了一个故事。他说,昨天来的路上,听见有人在叫。回头一看,车辙里有一条鲋鱼。他问它:你是谁?它说:我是东海来的水官。你有没有一斗一升的水,救活我?他说:好,我要去南方游说吴越的国王,把西江的水引来接你,行吗?
鲋鱼气得变了脸色,说:我失去了平常待的地方,没处安身。只要一斗一升的水就能活,你却说这种话,还不如早点到卖干鱼的铺子里找我。
读到这里,你就知道监河侯的三百金是什么意思了。
接下来,是任公子钓大鱼。他做了一只巨大的钩,一条粗黑绳,用五十头阉牛做饵,蹲在会稽山上,把钓竿甩进东海,天天钓,钓了整整一年,没钓到一条鱼。后来大鱼终于吃了饵,扯着巨钩潜下去,又腾起来,白浪像山,海水震荡,声音像鬼神,威势传到千里以外。任公子把鱼割开,腌成干肉,从浙江以东,到苍梧以北,没有不吃饱这条鱼的人。
后世那些才小、爱议论的人听了,都吃惊,互相转告。其实那些人拿着细竿,跑到小水沟里守着小鱼,想钓大鱼,难得很;把小话修饰一番去求县令的赏识,离真正的通达也很远。
再接下来,是一个很辛辣的故事:儒者用《诗》《礼》去盗墓。大儒在上面传话:东方快亮了,事情办得怎么样?小儒在下面说:衣裳还没解开,嘴里有颗珠子。大儒说:《诗》里有话,说青青的麦子长在山坡上,可是「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快,按住他的鬓角,压住他的下巴,拿金锤敲开他的下颌,慢慢分开两颊,别伤了嘴里的珠子。
然后是老莱子训孔子。
老莱子的弟子出去打柴,遇上一个人,身材上长下短,背微驼,耳朵靠后,眼神像要经营四海。老莱子说:那是孔丘,叫他来。孔子来了,老莱子说:去掉你的矜持和你面上的聪明,就能成为君子。孔子作揖退后,改了脸色问:我的修业还能再进一步吗?
老莱子的回答里有一句最值得记:「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庄子·外物》)。与其称赞尧、责骂桀,不如两样都忘掉,把称赞和责骂一起收起来。
再接下来,是宋元君梦神龟。宋元君夜里梦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在侧门边偷看,说:我从宰路之渊来,为清江出使河伯那里,被渔夫余且捉住了。元君醒来,叫人占卜,说是神龟。找到渔夫,渔夫说网里有一只白龟,圆五尺。元君一会儿想杀,一会儿想放,拿不定主意,占卜,说杀龟占卜,吉。于是剖了龟,钻了七十二次,没有一次不灵。
孔子对这事的评语是:神龟能托梦给元君,却躲不过余且的网;智慧能让七十二钻无一落空,却躲不过被剖肠的祸患。可见,智慧也有困住的地方,神也有够不到的地方。接着,是两句话:
「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庄子·外物》)。
丢掉小聪明,大智慧才亮;丢掉「善」的执着,自己就善了。婴儿出生,没有老师教,就会说话,因为他和会说话的人在一起。
后面是惠施和庄子的一段对话。惠施说:你的话没有用。庄子说:知道什么是没用,才可以和你谈用。天地不是不广大,人用得着的,只是脚下容脚的那一小块。如果把脚边的地全挖掉,一直挖到黄泉,人脚下那一小块,还有用吗?惠施说:没用了。庄子说:那么没用的用处,也就明白了。
最后,是一大段长话,像一只塞满了东西的口袋。它说了许多事:要游于世而不偏,顺着人而不丢掉自己。眼睛通透才亮,耳朵通透才灵,心通透才有知;大道不愿被堵住,堵住了就哽,哽而不止就乱,乱了许多祸害就生出来。天一直在穿孔,日夜不停,人却偏要把孔塞上。房子里没有空,婆媳就吵;心里没有「天游」,六个孔窍就互相争夺。
接着是几件零碎的东西。
春雨一来,草木一夜怒长,锄头镰刀这才开始忙起来。被拔倒的草木占了一半以上,而人不知道为什么。
安静可以补病,揉眼可以养老,宁定可以止急躁,可是这些都是辛苦的人的事,不是安逸的人会去问的。圣人惊动天下,神人从不过问;贤人惊动世道,圣人从不过问;君子惊动一国,贤人从不过问;小人只会合时,君子从不过问。一层一层,往上都是上一层不问的事。
还有一个守孝守到死的故事:演门有个人死了亲人,因为哀毁过度,被封了官,同乡的人学他,也毁瘦,结果死了一半。又有尧让天下给许由,许由逃了;汤让天下给务光,务光发怒;纪他听说,带着弟子跳进窾水,诸侯来吊唁,三年以后,申徒狄也跳了河。
然后是那一段,也是这一篇最后的话:
「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庄子·外物》)。前面还有两个比方:得鱼忘荃,得兔忘蹄。末了一问:「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庄子·外物》)。
荃是捕鱼的竹笼,蹄是捕兔的套子。有了鱼,竹笼可以忘;有了兔,套子可以忘;有了意思,话可以忘。
可是,到哪里去找一个把话忘了的人,和他说说话呢?
这一篇里,庄子学派看得准的地方,不止一处。
第一处,是开头那个判断。「外物不可必」,身外的东西不可保证。
你想让孩子懂事,他未必懂事;你想让下属忠诚,他未必忠诚;你对一个人好,他未必领情。越是用力要结果的人,越容易掉进「忠而未必信,孝而未必爱」的缝里。这不是悲观,是事实。有多少家长,把一生的精力押在孩子的成绩上,结果成绩出来了,亲子关系却没有。这就是「外物不可必」。
第二处,是那条鲋鱼。
它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是在抽象地谈论生死。它要的不是西江的水,不是吴越的王,是一斗一升的水,现在,马上,这辙里。答应将来的一大笔,不如给现在的一小口。这是任何一个等过救济的人,都认得的事。一个在困难里的人,最恨的话是「等我……」。
第二处半,是那些盗墓的儒者。
他们嘴里念着《诗》,手里拿着金锤。话说得像样,事做得下作。庄子学派把这一幕写得又冷又准,是在说:话一旦被拿来当面具,就会比刀还快。这一点,今天依然成立。你在任何一个把漂亮话挂在墙上的地方,都能找到「口中有珠」的那一幕。
这里有一个很精确的看见:言可以是真东西的壳,也可以是假东西的皮。庄子学派警惕的,是后一种。
第三处,是任公子的钓竿。
一年。一整年蹲在山上,没有一条鱼。换作今天,朋友圈里的人早就笑他傻了。可是外物篇里,他是赢家。大的收获,不是从小水沟里守出来的。这一篇没有说他「忘了钓」,也没有说他「顺其自然」,它写的是:他做了一个很大的钩,用了五十头牛,等了一年。
这一点,很多读庄子的人没注意:任公子是篇里最勤奋的人。
还有一点,也容易被跳过。他用的饵,是五十头阉牛。他不是随便丢个饵。他知道自己要钓的东西有多大,所以先把饵备到那个量级。这是一个对「尺度」的清醒,比任何「顺其自然」的话,都更接近一个做事的人。
第四处,是惠施的「无用」之辩。
「人之所用容足耳」,人真正踩着的地,只有脚那么大。可是把脚外的地都挖空,脚下那一块就没用了。这个比方,足以让任何一个只看直接效用的人沉默。它说明:一样东西的用处,常常靠它周围那些「没用」的东西撑着。今天的公司,裁掉所有看起来「没产出」的岗位,常常发现,剩下的岗位也转不动了。
第五处,是篇里最精准的一句:「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
没有老师,孩子学会说话,因为他和会说话的人在一起。这一句,不在抽象里说什么「天赋」,也不说「本能」,它说的是:孩子是在一群说话的人中间,变成会说话的人。这句话的分量,下面还要回来。
所以,在什么条件下,这一篇完全成立?
当工具只是工具的时候。梯子,上去了,可以不再想着梯子;辅助轮,学会了,不用再装;拐杖,伤好了,可以放下。得到了「意」,把「言」放下,是对的。它对强求、对只看结果、对把工具当目的的人,都是一剂解药。
本书不拆这一点。本书要找的,是它放下的那一截里,藏着什么。
先别急着归拢。把这一篇里,最不搭界的几样,摆在桌上。
一块被血染了三年的碧玉。
一道车辙,里面躺着一条鱼。
五十头阉牛,被穿在一只钩上,沉进东海。
一颗死人嘴里的珠子,和一把金锤。
一只被剖开的龟,七十二个钻孔,没有一个落空。
一个人脚下的那一小块地,和脚边被挖空的、一直通到黄泉的深坑。
一个婴儿,周围站着一群说话的人。
一片春雨以后,一夜之间怒长的草木。
一只竹笼,一个兔套,和一句话。
它们当中,哪一样才是这一篇真正的主角?
读到这里,你心里大概有数了:这一篇里每一样东西,都带着一个「做出来的物件」。血被收藏,所以化碧;饵是五十头牛,所以大鱼才来;金锤、龟甲、钻孔、网、竹笼、套子——它们都不是天生的,都是人做的。
可这一篇里,被人说「忘」的,恰恰是这些做出来的东西。
这一篇有几对东西,是一起长的。
一对:忠臣和刑场。人主越想要臣子的忠,越多忠臣死在刑场。「忠而未必信」,这半句话里,忠的分量和死的人数,一起往上走。
一对:庄周的穷和他最精彩的故事。篇里说他「家贫」,所以去借粮,所以讲了鲋鱼。穷越是具体,故事越是动人。
一对:任公子等的那一年,和后来的鱼。他等得越久,那条鱼越大;那条鱼越大,吃到的人越多,「自制河以东,苍梧已北,莫不厌若鱼者」(《庄子·外物》)。等待的年岁,和鱼的体量,一起长。
再有一对,在宋元君那里。
龟的占卜越灵,剖龟的理由越充分。「七十二钻而无遗策」,七十二次都不出错,这样的龟,才值得杀了来占卜。准,和被剖,是一起来的。
还有一对,在整篇最后。
荃是为了鱼才存在的:「荃者所以在鱼」。有鱼,才有荃;荃编好了,鱼才进得来。可是鱼一到手,荃立刻就被忘了。
得鱼的那一刻,和忘荃的那一刻,是同一刻。
你去问一个老渔夫,他哪一网是最好的,他说不出来。他只记得那天鱼多,水清,风顺。那张网,好用的时候,他是看不见的。
这件事,本书不下判断。它只是让你看见:在这一篇里,「用到最顺手」和「完全不被注意」,是绑在一起的两件事。
现在,到了这一篇最扎手的地方。
一边,是这一篇最后一段的前三句:荃是为了鱼,得了鱼忘荃;蹄是为了兔,得了兔忘蹄;言是为了意,得了意忘言。三句排得整整齐齐,像三块一样大小的砖。意思很清楚:言是工具,意才是目的,目的到手,工具可以扔。
另一边,是同一段的最后一句:「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庄子·外物》)。
他想找一个忘了言的人,然后,和他说话。
一句话,两头都是真的。前一头说,言可以忘。后一头说,我想跟一个忘了言的人,用言说话。
如果言真的可以忘,他为什么还要说话?如果他还想说话,言就忘不掉。如果他想找的人,是一个已经忘了言的人,那个人听得懂他的话吗?一个忘了言的人,会回应一句话吗?
这一段话,停在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问句上。
篇里没有补一句:「当然,这样的人是找不到的」,也没有补一句:「找到了,我们就不用说话了」。它让这句问话悬在那里。
同一篇里,还有第二处顶撞。
「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丢掉小聪明,大智慧才出来;丢掉「善」的执着,反倒自己就善了。这一句,说的是一种「去」:减法。
可是紧接着,下一句是:「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庄子·外物》)。
孩子学说话,不是靠减,是靠加:加上一群说话的人,加上一天一天的听,加上一次一次的错,加上一回一回被纠正。他没有「石师」,没有一位像石头一样稳定的老师,可是他周围有一整个会说话的世界。
一句话说:去掉,大智慧才亮。
另一句话说:待在会说话的人中间,才会说话。
这两句相邻,一个说减,一个说在人群里加。篇里没有一句话,把它们接起来。
还有一处,比这两处更小,但同样扎手。
老莱子对孔子说:「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称赞和责骂,一起忘掉,一起关上。这句话说完,孔子「蹙然改容」,脸色变了,问:我的学业还能再进一步吗?
老莱子叫他忘掉称赞和责骂;孔子听完,问的却是怎么「进」。一边是两忘,一边是进业。老莱子没有回答「能」还是「不能」,他的回答,是一长串话:不忍一世之伤,而骛万世之患;相引以名,相结以隐;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他说了许多,说完了,问题还悬在那里。
两处顶撞,有一个共同的样子:说减法的那一半,字数少,句子漂亮,容易抄;说加法的那一半,只有一句,藏在神龟故事的尾巴上,几乎没有人引。
你可以自己试一试:把这两处各抄在一张纸上,看哪一处更像一个真人说的话。
现在,才可以问那一句:这一篇,立的是什么,缺的是什么?
先说中心。它立的是一个「得了就可以放下」的结构:得意忘言,得鱼忘荃,得兔忘蹄。目的才是实的,手段是虚的;一旦目的到手,手段就该被忘掉。凡是做出来的东西——竹笼、套子、话、技、规矩——都要从那个「意」那里,领取自己存在的资格。
所以,它缺的是另一半:手段是怎样一点一点编成的,编成以后又怎样回头改了用它的人。
这一半,篇里一直在露头。
先看路。任公子的「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这一年里每天都要蹲在山上,每天都在甩竿,每天空手回去。一年不得鱼,不是白费,是一个长出来的过程:钩要多大,饵要多重,水要多深,他一年里一天一天地磨。
再看土(本书用这个字,指 SDE 说的特征纠缠)。「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这一句,是整个三十三篇里,对「土」说得最准的一句。孩子的嘴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在一群会说话的人中间长出来的。同一个孩子,放在一个没有人说话的屋子里,他不会说话;放在一群说话的人中间,他不教自会。土不是背景,土在推。
最后看回写。一个人用了一辈子的网,网的形状,已经长进了他的手里;他的手,又反过来决定了他怎样撒网。竹笼和渔夫,是互相改造的。忘荃,就是这种互相改造完成的标志:荃已经长进了人,人已经看不见它。
这时,篇里做了一个动作:它把「看不见荃」当成了「荃本来可以不要」的证据。
这是整个判断里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最容易滑过去的一步。
「看不见」和「不需要」,是两件事。肺在你呼吸的时候是看不见的,可你不能因此说你不需要肺。肺不被注意,是因为它一直在顺利地工作。
得鱼的那一刻,荃隐身了,篇里读出的是:荃不重要。可是荃隐身,恰恰是因为它太重要,重要到已经长进了手。就像辅助轮拆掉以后,孩子骑得越顺,越没人想起它。
所以,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语是:
这一篇教的是得意忘言,它靠的是那句「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里,那个想找人说话的人。
放在全书的判词下面看:
他看见了万物都在化、手艺是十九年一刀一刀练出来的、道理是跟惠施一场一场辩出来的;却把这一切说成回到本来,把凿出来的那一段,记在了浑沌的账上。
保底三件,一件一件交代。
第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当工具真的只是工具,当它只是搭过的一座桥、爬过的一张梯子,得意忘言就是对的。一个人在读完一本书以后,不必记住每一句,是对的。一个人学会骑车以后,不必再装辅助轮,是对的。
第二,反例是谁。《达生》里的痀偻老人承蜩,是个做了「五六月」练习的人;《外物》里的任公子,是个「期年」守着的人。他们自己就在讲练。篇外还有荀子,他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意思是:只盯着天,看不见人做出来的那一半。
这三件里,反例最值得多说一句。《达生》里的痀偻老人,用竹竿粘蝉,说自己练了五六个月,在竿头累起两颗丸子而不掉,粘蝉就像拾东西一样。他不教人「忘」,他先教人「累丸」。《外物》的作者没有把这一段写进来,可他读过它,或者至少,他的学派读过它。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
注意这一篇里有一句话,离本书的判词近得有些危险:「荃者所以在鱼」。
荃是为了鱼才存在的,这句话几乎已经说出了:要得鱼,必须有荃。如果能证明,这句话在庄子学派看来,不只是说荃「暂时有用」,而是说荃是鱼的来路,是「道」的正面来源,那么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语就要收窄。到现在为止,下一句紧跟着「得鱼而忘荃」,荃被写成了到手以后要放下的东西,本书照此判。
现在拿这句判语,回头去读这一篇里此前说不通的那几段。
第一处,也是最大的一处:这一篇最后,为什么要找一个人说话?
如果「忘言」真的是最高的境界,那么,他最想要的,应该是安静,不是说话。可是他要的是一个「可以与之言」的人。
用判语读,这一处就通了:忘言的人,是怎样才成为忘言的人的?是在很多很多的话里泡过,用过,掂过,然后才忘的。一个从没有说过话的人,不是「忘言之人」,是「没有话的人」。他要找的,其实是一个说过很多话、然后用忘了的人。这样的人,才是他能说话的人。
这样的人在哪里?本篇前面刚出现过一个:惠施。「子言无用」,他提问,他反驳,他逼着庄子把「无用之用」说成一个具体的比方(脚下那一小块地)。没有这场辩,就没有「厕足而垫之致黄泉」那个比方。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惠施不在了,庄子便没有可辩的人。本书接着往下判:这篇最后那个问句,是同一件事的另一头——不是庄子在想念一个沉默的人,是他在想念一个能把话接住的人。
再看一层。
他想找的这个人,不是「没有话」的人,也不是「话多」的人。他是一个「话已经走进身体里」的人。这样的人说话,不再一句一句拼,他开口,意思自己就出来了。这样的人,要多久才长成?庖丁用了十九年的刀,任公子用了一整年的钩。
第二处:庄周为什么要在这一篇里,讲一个自己借粮的故事?
用判语读:这个故事,是一个人用一生里最窘的一次,换来的一个具体比方。「斗升之水」不是抽象的,是他自己的肚子饿过。他讲得好,是因为他挨过饿。这个比方,是挨过饿的人,一天一天里长出来的。
第三处:宋元君的神龟,为什么偏偏是一只「七十二钻而无遗策」的龟?
七十二钻无一落空,是占卜的绝活,是一门练出来的手艺。篇里借孔子的口说:这样的智慧,躲不过剖肠之患。可是请注意,这里写的是手艺「败」了,不是手艺「坏」了。手艺确实准,七十二次没有错,只是准的东西,也救不了自己。这一篇给手艺的敬意,是一个悲剧的敬意:它承认手艺到了顶,只是到了顶也有够不到的地方。
第四处:为什么在同一篇里,既有「日夜在穿」,又有「六凿相攘」?
本系列第 274 号已经读出:每天凿一个孔,越帮越坏(说的是《应帝王》的浑沌)。本书接着往下判:
在同一部书里,《外物》却说「天之穿之,日夜无降」,天自己日夜在穿孔,人偏偏把孔塞上,反而生病。凿和穿,到底是谁在动手?用判语读:《应帝王》里的凿,是倏忽替浑沌凿,是别人动手;《外物》里的穿,是天在穿,是长出来的。区别不在凿不凿,在凿的是谁的手、凿开以后有没有回头改地。这一点,后面第 42 章要收口。
第五处:为什么这一篇要写两个「不要结果」的人:许由和务光?
尧让天下,许由逃了;汤让天下,务光发怒。这两个人的拒绝,都发生在别人递来一件东西之后。没有递,就没有拒;没有被让,就没有逃。他们的「忘」,是一个被逼出来的动作,不是一个原来就有的状态。这和辅助轮的道理相同:忘的人,先是被放在一个需要记住的地方。
《外物》在杂篇,属于一般认为出自庄子后学的部分。这一篇尤其像口袋:从「外物不可必」开始,经借粮、钓鱼、盗墓、训孔子、神龟、惠施,到「得意忘言」,主题几次转弯,学者常说它是不同来源的拼合〔待核〕。
它从内篇接走了什么?
接走了「化」。万物都在变,所以「外物不可必」;接走了对强求的警觉,所以「去小知」;接走了惠施的对面,所以有那段无用之辩。
它丢掉了什么?
丢掉的是内篇里那种「对面有人」的紧张。内篇里,惠施站在庄子对面,他一开口,庄子就得接。到了这一篇,惠施的那一小段还在,可那是被收进口袋的一小块,整篇的主调,已经变成了一个人对天说话:「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对面的人,从站着,变成了一个愿望。
缝变宽了。
再往后,「得意忘言」这个比方,被魏晋时的王弼拿去,说成「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周易略例·明象》),一路传下去,成了中国思想里最常用的一句话。这个比方好用,是因为它简洁;简洁,是因为它把竹笼编成的那一年,拿掉了。
这就是传播中「缝变宽」的一个现成样本:内篇里,庄周在惠施对面,每一句话都要经得起一次反驳;到了这里,一句「得意忘言」,成了一个可以单独拿走的漂亮句子,不再需要对面的人。拿走它的人,也就不再需要问:这个竹笼,是怎么编成的?
再补一笔,是关于这一篇的读法。
读《外物》的人,常常只记住最后三句,因为它们像格言。可是格言之前的那一大篇,写的恰恰是做出来的东西:血、牛、钩、网、龟甲、金锤、凿。这一篇的作者,比后来的读者,更知道手里的东西有多具体。
后来的读者把这些具体拿掉,只留下三句,这就是前面说的「缝变宽」:不是作者收回得太多,是传下去的人,拿走了最方便拿走的那一小段。本书在每一篇里,都想把被拿掉的那一大段,还给它。
回到阳台角落里的那对小轮子。
谭伯七十一岁,做了一辈子榫卯,不用钉子。他的外孙女林小鱼十九岁,读了庄子,回家就嚷着要给外公拍一部纪录片:「外公,你把手艺都说出来,我录下来,传给后人。」
谭伯嘿嘿笑了一声,没接话。
那天晚上,他把外孙女带到后院的小作坊里,从墙上取下一把凿子,一块边角料,说:「你来,凿一个卯眼。」
小鱼凿了。凿完一看,歪了,宽了。
「再来。」
第二块,深了一点。第三块,裂了。
作坊里有一盏老旧的白炽灯,灯下满是木屑的味道。墙上挂着十几把凿子,刃口都磨得发亮,木柄是被手汗泡成的深褐色。
谭伯一句话没说,坐在小板凳上抽烟,看着。
到第六块的时候,小鱼的额头出了汗,手里的凿子换了一个握法。她自己都没发觉,握法变了。
第七块,卯眼凿对了,一点不差。她高兴得回头看外公,外公只点了一下头。
「外公,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我,凿的时候手腕要怎么放?」
谭伯想了很久。
「我说不清。」他说,「我要是说了,你就会照着我的话放,放对了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你自己放对了,你就知道了。」
他吐了一口烟:「再说,我也是这样放对的。」
小鱼没吭声。她看着手里的那把凿子,心里想:这把凿子,从现在起,就长在我手上了。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想起《外物》里的那句话:得鱼而忘荃。她忽然觉得,这个比方漏了一句:荃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一节一节编出来的;等你编完,才有资格忘。
她想起自己在大一的辩论队里,也有过同样的一刻:第一次上场,一个字也记不住,被对方打得七零八落。后来打了十几场,有一天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想着「我要说什么」,话自己就出来了。当时她很得意,觉得是自己开了窍。现在想,是那十几场把窍一点一点凿开的。
她翻身,给外公发了一条消息:
「纪录片不拍了。但你能不能每个周末,让我再凿几个卯眼?」
谭伯没回。第二天早上,作坊的桌上,摆着七块新的边角料。
边角料旁边,多了一把凿子,是谭伯年轻时用的那把,木柄磨得比别的都细。
小鱼拿起来,手一握,居然刚刚好。她不知道,那个粗细,是谭伯五十年前,为了一个人的手,磨出来的。她握着它,没有说话,也没有拍任何东西。有些事,录下来就成了荃;她想先做那个编荃的人。
明天,找一样你已经用得很顺手的东西,一把剪刀,一条上班的路,一个常用的软件,一种说话的方式。
想一想:它是什么时候开始顺手的?你最早用它的时候,笨在哪里?
写下来,只写三行。不要写「我本来就会」。
再做一步:找一个比你晚学会它的人,比如孩子、新同事、刚入门的朋友,看他笨在哪里。你会发现,他笨的地方,正是你自己早已忘掉、却一直在用的那几处。别替他省掉,那几处是他的荃,得他自己编。
如果这两步你觉得太麻烦,就只做一件:下次听见有人说「这个很简单,你就那样做就行了」,停一下,问他一句:你第一次做的时候,是怎样的?
问的时候不要带讽刺。很多人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那一下,就是荃被忘掉的那一下。
用熟了的东西会自己隐身;隐身不是说它从来没被需要,是说你已经把它长进了手里。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篇看见了「外物不可必」、工具到手要放下,收回的是——把放下的那一截,说成从来不需要。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婴儿会说话,不是本来就有,是和会说话的人在一起长出来的;这一篇教的是得意忘言,它靠的是那句「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里,那个想找人说话的人。
你有没有一样东西,已经熟练到想不起自己是怎样学会的?它的第一个笨拙的样子,你还记得吗?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你想和他说话,不是因为他会说,而是因为他经历过很多话,又放下了?
你劝你的父亲去做体检,劝了三年。
第一年,你好声好气地说。他回你两个字:「没事。」
第二年,你把网上查来的数据发给他,他连点开都没点开。
第三年,你急了,说话重了一点。他把筷子一放:「我活了六十多年,还要你来教?」
这一年的春天,楼下的老孙在小区门口跟他聊了十分钟。老孙是退休的铁路工人,嗓门大,嘴也笨。他说的话,你后来向母亲打听过,一字一句,同你三年里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可是第二天,你父亲就自己去挂号了。
你问他,怎么忽然想通了。他头也不抬,说:「老孙说得有道理。」
你站在厨房里,半天没说出话。
你想起他以前评价过老孙:「那个人,话多,不靠谱。」可是这一次,他一句也没提这个。
这件事里,没有谁说错了什么。
你甚至可以把三年里的每一句话,一字一字地对给老孙听,他也说不出哪里不对。你的话是对的,老孙的话也是对的,两句话是同一句。变的只有一样东西:说话的人是谁。
你大概也从另一头经历过:自己明明一肚子道理,被人一句话打回来,换成别人转述一遍,却听进去了。听进去的那个,往往不是道理更好,是嘴不一样。
两千多年前,有人把这件事,写成了一篇文章的开头,还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寓言」。
他说了一句更狠的话:我写的这些书,十句里有九句,是借别人的嘴说的。
《寓言》是杂篇里的一篇。它的前半,像是一份作者的自白,说明这部书是怎样说话的;后半,是几个很短的故事。先看前半。
开头是一句总纲: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庄子·寓言》)。
这是三种说话的办法。
第一种,寓言。十句里有九句,是「藉外论之」,借外面的人和事来说。
紧接着是一个很家常的理由:「亲父不为其子媒」。做父亲的,不给自己儿子做媒人。父亲夸儿子,再好听,也不如旁人夸来得可信。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谁的错,是人之常情:人总是顺着和自己相同的人说话,附和同类;和自己不同的,就反驳。同于己的,认为对;异于己的,认为错。
第二种,重言。十句里有七句,是引用老人、前辈的话。这些话的作用,是「已言」,把争论止住。可是篇里立刻补了一句:光是年纪大,没有条理、没有头尾去配这个年纪,就算不上「先」。
人如果没有什么可以走在别人前面的东西,就没有「人道」。没有人道的人,叫「陈人」,陈旧的人。
第三种,卮言。「卮」是一种酒器,注家有的说,它满了就倾,空了就仰,随着东西多少变化。卮言日出,是说话要像这个酒器,天天有新的流出来;「和以天倪」,用自然的分际来调和;「因以曼衍」,顺着它自己漫开,一年到头。
然后是一段绕口的话:
不言则齐,可是齐和言又不齐;言和齐也不齐,所以说「无言」。「言无言,终身言,未尝不言」,说的是没有言的言,说一辈子,其实没说;终身不言,其实又没有不言(《庄子·寓言》)。
再往下是一连串的「然」和「可」:怎样算然?然于然。怎样算不然?不然于不然。万物原本都有它的然,原本都有它的可,没有一样东西不然,没有一样东西不可。
这段话最后收在一个圆圈上:
「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庄子·寓言》)。
万物都是种子,用不同的形相互传承,始终像一个圆环,找不到次序。这就叫天均,也叫天倪。
前半就是这样。后半是几个很短的故事。
第一个,庄子对惠施说: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起初认为对的,后来又否定了,不知道今天所认为对的,是不是正好就是此前五十九次已经否定过的那些「非」。
惠施说:孔子勤于用志,服膺于知。
庄子说:孔子已经把这一套谢绝了,只是从来没有说过。孔子说过:人接受才能,来自大本,回到灵性而生;说话合律,做事合法,利义摆在前面,好恶是非,只是让人口服罢了。要让人心服,不敢有违,才能定下天下的「定」。说到这里,庄子叹道:算了,算了,我恐怕赶不上他了。
第二个,曾子做了两回官。
头一回,父母在,俸禄只有三釜,他心里快乐。后来俸禄三千钟,父母已经不在,他心里悲伤。
学生问孔子:像曾参这样的,可以说没有被什么牵累的吗?孔子说:已经被牵住了。真正没有牵累的人,会有哀吗?他看三釜三千钟,应当像看雀儿蚊虻从眼前飞过。
第三个,颜成子游对东郭子綦说,自从听了先生的话,过了九年。
头一年,他变得「野」,粗朴随意。第二年「从」,顺从。第三年「通」,通达。第四年「物」,与物合一。第五年「来」,物来归附。第六年「鬼入」,像有神灵入舍。第七年「天成」,天然成就。第八年,不知死,也不知生。第九年,「大妙」(《庄子·寓言》)。
接着是一段关于命与鬼的疑问,问得很干脆。
天有历数,地有人据,找不到它的终点,怎么能说没有命?也找不到它的起点,怎么能说有命?有相应的事,怎么能说没有鬼?没有相应的事,怎么能说有鬼?
四句问话,各打各的,谁也不答谁。
第四个,众罔两问影:你先前低头,现在抬头;先前束发,现在散发;先前坐,现在起;先前走,现在停,为什么?影说:我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我像蝉的壳,蛇的蜕,像却不是。有火有日我才聚拢,有阴有夜我就消散。我所依靠的,难道也有依靠吗?它来我就来,它去我就去,它强我就强。
最后一个,阳子居向南去沛地,老聃向西去秦国,二人在梁地相遇。
老子在路上仰天叹息:起初以为你可教,现在不可教了。阳子居没有回答。
到了客舍,他端来盥洗的水和巾梳,把鞋脱在门外,膝行上前,问:刚才弟子想请教先生,先生赶路没有空,不敢问。现在有空了,请问我的过错在哪里?
老子说:你睁着眼睛瞪着人,谁愿意和你同住?「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庄子·寓言》),最白的像是有污,最盛的德像是不足。阳子居脸色一变,说:恭敬受教。
他去的时候,客舍的人迎接他,主人给他拿席子,主妇给他拿巾梳,同住的客人给他让座,烤火的人给他让灶。他回来的时候,同住的客人都和他争座位了。
这一篇,庄子学派至少有四样东西,看得又准又早。
第一样,也是最扎眼的一样:话是在别人嘴里才成立的。
「亲父不为其子媒」,这一句话,两千多年来,每一个做过推销、做过自我介绍、做过劝说的人,都能认出来。你自己夸自己,不可信;别人夸你,可信。你的父亲不肯去体检,老孙一说就去,是同一个道理。这不是什么玄学,是一个人最朴素的社会经验。
第二样,「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
人在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先看他和自己像不像。像,就点头;不像,就反驳。你在任何一个微信群里,都见过这件事。这一句话,把后世的几本心理学书的内容,提前说完了。它的好,在于它没有指责谁,只是把人的样子摆出来。
第三样,对「陈人」的看穿。
年纪大,不等于有分量。「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岁数摆在前面,里面没有条理,没有头尾,那只是时间,不是份量。这一句,放到今天的职场和家里,依然有用:靠资历说话的人,要警惕,靠资历听话的人,更要警惕。
第三样半,是「卮言日出」这四个字本身。
它说的是一个人每天都有新话。不是背熟的话,不是引来的话,是每天从心里流出来的、跟着当天的事走的话。这是一种很难做到的诚实。写过日记、做过讲稿、教过课的人都知道,一个人要天天有新东西可说,要靠天天有新东西经过他。
第四样,孔子的六十化。
这是篇里最动人的一句。一个人活到六十岁,每一年都在推翻上一年,最后连今天自己所认为对的,也不敢保证。这是诚实,也是勇气。这个看见,足以让任何一个把「我一向如此」当成资本的人,停一停。
第五样,是曾子那一笔账。
三釜的时候,父母还在,心里高兴;三千钟的时候,父母不在了,心里悲伤。按注家的换算,一钟是十釜,收入涨了约一万倍,欢喜却没有跟着涨。这是一个活过的人才记得住的数字。许多人在三十岁以后,才忽然发现,自己想用钱买回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庄子学派把它记下来,没有多说一句。
所以,在什么条件下,这一篇完全成立?
当你面对的是一场「自己说自己好」的局面;当权威只剩下年纪;当一个人的话没有被任何人检验过;当「我早就知道」成了一个人拒绝学习的挡箭牌——这时候,借别人的嘴,是最老实的办法,也是最公道的办法。
还有一层,不要略过。「寓言」这个名字,在后来两千年里,成了中国文人最常用的说话办法。读过《庄子》的人,几乎没有谁不是借着一个故事,把自己不方便说的话,说出来。这是一个了不起的传统,源头在这里。
本书不拆这一点。
先别急着整理。把这一篇里最不搭界的几样,摆在桌上。
一个媒人,在男女两家之间走。
一只会倾斜的酒器,满了倒,空了仰。
一个圆环,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一具蝉壳,一张蛇蜕,像它们的主人,却不是。
三釜的俸禄,和三千钟的俸禄,中间隔着一个人的悲伤。
九年的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一双脱在门外的鞋。
一间客舍里的几张座席:去的时候是让的,回来的时候是争的。
一个六十岁的人,每一年都在翻自己的案。
一碗刚盛好的饭,和一碗已经放凉的饭。这是曾子的三釜与三千钟之间,那几年没有人说出口的差距。
一个站在原地的影子,被问「你怎么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它只会回答:别人动,我就动。
这些东西,哪一样才是这一篇的主角?
你可以先看数字:六十,三釜,三千钟,一到九。篇里一直在数。再看看身体:低头抬头,束发散发,坐起走停,脱鞋膝行。篇里一直在动。
这是一篇说「没有先后」的文章,却到处是先后。
再看人:老子、孔子、曾子、东郭子綦、阳子居、惠施,加上一群只有名字的罔两。他们彼此并不认识,也没有在同一个年代出现,却被放在了同一篇里,像一张拼起来的桌。
这张桌子上,每个人都在替别人说话。庄子在替孔子说,孔子在替大本说,影子在替光说。没有一个人,是替自己说的。
这一篇里,有几对东西,是一起长的。
一对:孔子的年岁,和他的翻案。六十岁,六十化。一岁,一化。年岁往上走一格,翻案的次数就多一格,两样绑在一起,不能拆开。
一对:曾子的俸禄,和他的悲。三釜的时候,心乐;三千钟的时候,心悲。数目往上,悲也往上。
一对:颜成子游听了先生的话,一年又一年。他的话每多一年,状态就换一个名字。一年是「野」,九年是「大妙」,一路走下去,没有中途跳过哪一年。
还有一对,在阳子居身上。
他去的时候,客舍的主人迎他,主妇服侍他,客人让座,烤火的人让灶。他回来的时候,同住的人和他争座位。这中间,只隔着老子的一句话。
他的神色一变,周围人的态度也跟着变;周围人的态度变了,他再走进客舍时,就是另一种人了。人和周围,是一起变的。
再有一对,是父亲和老孙。
你说的话,和老孙说的话,几乎一样。你说了三年,没有用;老孙说了十分钟,有用。三年和十分钟,一个长,一个短,效果却是倒过来的。这对东西,也是绑在一起的:嘴越熟,话越不灵。
还有一对,在「寓言」这个词里。
十句里九句是借的。借得越多,剩下那一句越重。一个人把九句话交给别人的嘴,自己只留一句,那一句就像一枚钉子,钉在所有借来的话中间,别的都能换,它不能换。
这几对东西,本书都不下判断。
只是请你注意一件事:这一篇的作者,一边在说「始卒若环,莫得其伦」,一边在数年岁,数俸禄,数先后。
现在,到了这一篇最扎手的地方。
一边,是这一篇开头的圆环。
「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庄子·寓言》)。万物以不同的形相传承,从头到尾像圆环,找不到次序。
这是一幅没有先后的图。起点即终点,终点即起点,没有哪一段是「先」,没有哪一段是「后」。
另一边,是颜成子游的九年。
一年而野,二年而从,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
这是一幅有先后的图。每一年有每一年的名字,次序不能乱,第七年不能先于第三年。
两幅图,在同一篇里,相隔不过几百字。
一幅说:找不到次序。
一幅说:一年一年,都有次序。
如果找不到次序,那九年怎么数?如果九年可以数,那圆环就不是完全没有次序的。篇里没有一句话把它们捏到一起。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庖丁那一次慢下来,是手艺里最要紧的一刻。本书接着往下判:在这一篇里,慢下来的不是一刀,是整整九年;而这九年,被写进了一句话。
还有一处,藏在这一篇的名字里。
「卮言日出」,一个「日」字,一个「出」字。话不是一次说完的,是天天出来的;「所以穷年」,要说到一年的尽头。这是一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办法,是把一辈子放在说话上的办法。
可是,同一句里,它的名字叫「和以天倪」,要和于自然的分际,不要人为。一个要天天出,一个要不人为。
一边说:天天做,做一辈子。
一边说:顺着自然,不要做。
篇里也没有一句话,把它们接起来。
还有第二处顶撞,藏在庄子和惠施的这一小段对话里。
庄子说: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惠施回了一句:孔子勤志服知也。
这一句,是惠施的读法:孔子是勤勉的,是用功的,是把知识一点一点学进去的。这是一个「练出来」的读法。
庄子的回答是:「孔子谢之矣,而其未之尝言」。孔子已经把这一套谢掉了,只是从来没有说出口。
接着,庄子借孔子的嘴,说出另一套话:「夫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庄子·寓言》)。人的才能,是从大本那里接受的,回到灵性才有生。
「谢」这个字,值得停一下。它是辞别,是告退,也有「谢绝」的意思。孔子用功用了那么多年,然后辞别了它。庄子的读法是:孔子辞别了,所以那一段就不用提了。可是,被辞别的东西,曾经是在场的。
两个人,两种读法。一个说:他是一年一年用功才化的。一个说:他是回到大本,才化的。
篇里没有裁判。庄子的最后一句是:「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算了,算了,我恐怕赶不上他了。
这一句,可以读成对孔子的叹服,也可以读成对这场争论的认输。读哪一种,你自己定。
现在,才可以问那一句:这一篇,立的是什么,缺的是什么?
先说中心。它立的是「天均」: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没有先后,没有次序。所有说话,都在这个圆环里,是「不言之言」「终身言,未尝不言」。凡是要排出先后的话——某句话应当先说,某个人应当先学,某件事应当先做——都要从这个「没有次序」那里领取资格。
所以,它缺的是另一半:话是怎样一句一句借来、听来、说出来的;说出来以后,又怎样回头改了说的人和听的人。
这一半,篇里一直在露头。
先看路。颜成子游的九年,是一条路。一年一年,每年有每年的名字;次序不能乱,第六年「鬼入」之前必须先有第五年「来」。
再看土(本书用这个字,指 SDE 说的特征纠缠)。「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这句话,正是土在说话:同一句话落在不同的地里,长出的不是同一个结果。你的父亲对你的话不应,对老孙的话应,不是话变了,是地不一样。借别人的嘴,是借别人的地:借一块已经被听者信任的土,把话种进去。这是篇里对「土」说得最准的一句。
最后看回写。阳子居那一小段,把回写写成了一幕戏:一个人带着傲气进客舍,周围的人迎、让、避;被老子一句话改了神色,周围的人也改了态度;他回来时,周围的人已经是另一种人了。不是他单方面变了,是他和客舍里所有的人,一起把对方改了一遍。
再看曾子那笔账,也是一次回写,只不过是一次倒过来的:三千钟的俸禄,写不回父母还在的那几年。长出来的东西,有的时候,也改不了已经走掉的土。篇里把这一笔写得那么淡,就是因为它写不回去。
还有一处,不在故事里,在方法里。
篇首那个「重言」,说要引老人、引前辈的话,用来止住争论。可是下一句就说:光是年纪大,不算先。年纪大的人,要有「经纬本末」,才配得上这个年纪。什么是经纬本末?是一个人从头到尾,走过的、看过的、改过的东西。这不是「本来」,这是一辈子一点一点编出来的网。篇里用它,来鉴定一个人配不配当长辈,却没有给它一个位置。
这三处,是这一篇的「缺」。它们不是被忽略了,是被写在了篇里,只是没有被记入账本。
所以,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语是:
这一篇教的是说了等于没说,它靠的是借别人的嘴把话说成。
放在全书的判词下面看:
他看见了万物都在化、手艺是十九年一刀一刀练出来的、道理是跟惠施一场一场辩出来的;却把这一切说成回到本来,把凿出来的那一段,记在了浑沌的账上。
保底三件,一件一件交代。
第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当一个人自说自夸,当权威只剩年纪,当一句话要在陌生人那里着陆,借别人的嘴,是对的,也是最公道的办法。这一点,前面已经说足了。
第二,反例是谁。就在本篇:颜成子游的九年,是一个人自己嘴里报出来的台阶;阳子居向老子请教,膝行而前,是一个在学的人。还有篇外的荀子,他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从对面,看见了同一道缝。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这一篇是杂篇里,最明明白白把「借」写成方法的一篇:「藉外论之」。如果有人能证明,这里的「借」,不是说话的办法,而是庄子学派把它当作道的正面来源,那么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语就要收窄。到现在为止,篇里说的是「寓言十九」是怎样说话,不是「寓言」是怎样得道,本书照此判。
现在拿这句判语,回头去读这一篇里此前说不通的那几段。
第一处:为什么这篇里借来的嘴,几乎全是孔子?
十句里九句是借的,借的是谁的嘴?孔子、曾子、老子、东郭子綦。其中孔子出现得最多。
用判语读,这一处就通了。「六十化」这个故事,需要一个人活得足够长,长到听的人都知道他有六十年。孔子是中国最有名的长命人,大家都知道他六十岁时在做什么。借他的嘴,听的人不用重新介绍,就带着一份现成的年谱。这是借「土」:借一块已经长好了的地,把「化」种进去。
第一处半:那只影子的话。
罔两问影:你为什么一会儿低头,一会儿抬头?影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像蝉壳,像蛇蜕,像它们的主人,却不是。「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庄子·寓言》)。
用判语读:影是被借的最彻底的一个,它连嘴都是别人的。可是它说,它「有而不知其所以」,有,但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一句,把借的另一面露了出来:借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借成这样的。
第二处:为什么惠施那句「勤志服知也」,庄子要回一句「谢之矣」?
惠施的读法,是把孔子读成一个用功的人。庄子不同意:他说,孔子早已把这个谢掉了,从来没有说。
这一处,就是全书那条缝的缩影。惠施读到了「练」,庄子读到了「大本」。两边都是篇里原文。庄子没有反驳惠施说的事实,他只是说:孔子不说,所以不算。
不说,就不算。这就是把凿出来的那一段,记在了浑沌的账上。
第三处:为什么篇里写「言无言」,却写了这么长的一篇?
如果言真的可以无,这篇文章就不该写这么长。可是篇里写了这么多话,借了这么多嘴。它说:我说的这些,十句有九句是借的,说了等于没说。
用判语读,这一处就通了:它教的是说了等于没说,它靠的是一场一场借来的说。如果没有这些借,「说了等于没说」这一句,一个字也立不住。
再看一层。这一篇给「借」起了一个很漂亮的名字,叫寓言。名字起好了,借来的嘴变成了「寓」,暂时寄住。寄住的东西,总是要走的。后来的读者记住了故事,忘了借。
这又是一次:用过的梯子,被说成没有梯子。
还有第三处半:颜成子游的九年。
整篇里,只有这一处,把过程一级一级写了出来。每一年有每一年的名字。到了第八年,他「不知死、不知生」,到了第九年,「大妙」。这条梯子的最后两级,是「忘」:忘掉死生,忘掉那些数过的年。
用判语读:这个人是靠数年走到不数的。九年里,他一定是一天一天数过来的,不然他说不出「一年而野,二年而从」。可是他讲的时候,已经站在第九年的位置上,那些年,在他嘴里变成了一句平平的话。听的人,只记得最后一个「妙」字。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庖丁那一次慢下来是一刀;这里的九年,是同一个意思拉长了九倍,也被压得更短了。
读《寓言》,最容易错过的一件事,是它自己的老实。它没有说「我的话全是真的」,它说「十句里有九句是借的」。一个敢把自己的底牌摊开的人,不是在骗你。他只是没有往下问:这九句,是怎样一句一句借来的?借的时候,选了谁,丢了谁,每一次选择,是不是已经在改变他自己?
《寓言》在杂篇,一般认为出自庄子后学,常被看作庄子学派对自己说话办法的说明,和《天下》一样,带着自述的味道〔待核〕。刘笑敢把外杂篇分成几支,这一篇通常被排在「述庄」一路〔待核〕。本书只借这个分法当地图。
它从内篇接走了什么?
接走了说话的办法。内篇《齐物论》里,有「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这两个词,还有「罔两问景」的故事。这一篇把它们几乎原样搬了过来,字面只有小出入(「和之以天倪」作「和以天倪」,「景」作「影」)。
这又是一件好玩的事。《寓言》开头说,重言十七,是引老人、引前辈的话,用来止住争论。而这一篇自己,正在引《齐物论》,引内篇,引庄周的话。它正是在做它说的「重言」。
它丢掉了什么?
丢掉的是内篇里的「对面」。内篇里的罔两问景,是一个活生生的问答,旁边站着一个随时能说「你凭什么」的惠施。到了这里,同样的故事,被放进一篇自白,没有人在对面问了。借来的嘴,只剩听话的耳朵。
缝变宽了。
还有一个小旗,要在这里插下。这一篇的最后,是阳子居的那间客舍。后来的苏轼读到这里,有一个著名的想法:把《让王》《盗跖》《说剑》《渔父》四篇删去,让这一段直接接到《列御寇》。第 31 章回来拔旗。
缝变宽的另一个迹象,是这一篇的位置。它排在《外物》之后、《让王》之前。《外物》结尾,在找一个忘言的人;《寓言》开头,在讲怎样借别人的嘴说话;《让王》开头,是尧把天下递给许由。前后三篇连起来读,是一条从「找人」到「借嘴」到「递天下」的线,全是「在别人那里」的故事。这条线,不是篇与篇之间事先安排好的,是后世编排留下的。本书只把它摆出来〔待核〕。
还有一件小事,值得记下。《寓言》全篇,讲的是「怎样说话」,可是它里面,几乎没有一句是庄周自己的故事。这与《外物》里借粮的庄周不同,与《秋水》里钓于濮水的庄周也不同。这一篇里的庄子,只出现了一次,对惠施说了一段话,说的还是孔子。他把自己也借了出去〔待核〕。
回到那个劝不动父亲的夜晚。
林小鱼十九岁,大一,读完《逍遥游》回宿舍,嚷着要躺平。可她又舍不得辩论队,周四晚上还是去了教学楼B座204。
那天的辩题是:「人工智能写作业,应不应当禁止?」她抽到的是正方。
她做了三天准备,数据、论点、反驳都列在A4纸上。白板上还留着上一队的残字,有人用红笔写了一个很大的「证」,后面的半句被擦掉了。
那天晚上楼道里的灯有一盏坏了,一闪一闪的。队里的人陆续来,谁也没提,各自把椅子拉成一个半圆。上场前,学长拍了拍她的肩,说:「你别光自己讲。引一个人。」
「引谁?」
「谁都行。只要是真的,只要是对面的人也认的。」
学长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别引名人。名人的嘴太响,评委会觉得你在压人。引一个普通人,引一个他们见过的人。」
林小鱼记下了。她后来才想明白,这句话,和《寓言》里的「亲父不为其子媒」,是反着的一面:不光自己不能夸自己,借来的嘴,也不能太亮。
她半信半疑。第一轮,她按自己的稿子讲,评委面无表情。第二轮,她临时加了一句:「我有一位在中学教了二十年语文的老师,说过一句话,她说,作业不是为了交上去,是为了让一个孩子在深夜里卡住一次。」
评委的笔动了一下。
对面的同学,也安静了半秒。
那一半秒,林小鱼听到了。
下台以后,她心里有点发虚。那位老师,是她初中的班主任,这句话,确实是她说过的,可当时是在一次闲聊里,完全不是什么正式的观点。
「这是作弊吗?」她问学长。
学长想了想:「你借的是她的嘴,不是她的理。理是你自己的,嘴是借的。你选了哪一张嘴,已经是你的立场了。」
回宿舍的路上,林小鱼走得很慢。她忽然想起《寓言》里的那一句:亲父不为其子媒。她想,自己的话,在评委耳朵里,就像一个父亲夸自己的儿子;那位老师的话,才是别人嘴里的夸奖。
可是她又想:我为什么选的是那位老师,不是别人?
因为那句话早就长在她身上。她初中三年,每次卡在作业里,都想起过一次。她借的是别人的嘴,可那句话早已是她自己的地。
她站在路灯下,忽然笑了一下:原来借,是从自己的地里,找一张最像的嘴。
回到宿舍,室友问她比赛怎样。她说:「还行,借了一个老师的嘴。」
室友笑:「你不是想躺平吗,怎么又去辩论了?」
林小鱼愣了一下。她没有答,躺到床上,把手机上的辩论稿又翻了一遍。第二天早上,她在稿子的最下面,添了一行小字:下次上场前,先想想这句话是谁说过的,再想想我为什么记得。
她没有想到,这一行字,比她前面三天写的所有论点,更长久地留了下来。
明天,当你要说服一个人的时候,先别急着开口。
问自己一句:他信得过的人里,有谁说过类似的话?
不是造一个,是真有。找到了,就在开口时说:「我听谁说过……」,再说你自己的想法。说的时候,记得一件事:你借的是那张嘴,嘴背后的话,你得自己担。
如果找不到,那就不借。有些话,只能自己说。
再试一件:这个星期,留意自己说过几次「有人说」「我听说」「据说」。每说一次,在心里问一句:这是我借来的嘴,还是我自己的话?
不要急着戒掉它。借本身不是毛病,毛病是借得太久,以为是自己长出来的。
最后留一个小问题给你:你说过的话里,有哪几句,已经不记得是谁的了?
它们大概就是借得最成功的那几句。它们先借了别人的嘴,后来住进了你的嘴,最后住进了你的日子。借到这一步,借就不再是借,它成了你自己长出来的一部分。《寓言》没有写这一步,本书觉得,这正是它最该写的一步。
借别人的嘴,是为了让话着陆;可你选哪一张嘴,早已是你自己的地。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篇看见了话在别人嘴里才成立、人总附和同类,收回的是——把借来的那一整条路,说成「说了等于没说」。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阳子居的客舍是他和旁人一起改出来的;这一篇教的是说了等于没说,它靠的是借别人的嘴把话说成。
上一次你被说服,是因为话,还是因为说话的人?如果换一张嘴说同样的话,你还会信吗?
你手里有没有一句,是借别人的嘴说了很多年,说着说着就变成了你自己的话?
两个老同学多年不见,约在一家小饭馆吃饭。
吃完,一个人掏出手机去柜台。另一个人也去,一把按住他的手。
「说好我请的。」
「你来一趟不容易,哪能让你花钱。」
「你上次帮我那么大一个忙,这顿必须我来。」
「那不算什么。」
两个人在柜台前推了五分钟。服务员站在一边,不知道该收谁的。最后,一个人说:「你再这样,我真生气了。」另一个人才松了手,嘴里还念叨:「你这人,真是的。」
出了门,两个人都挺高兴。
你一定见过这样的场面。过年的红包,推来推去;进门时的座位,让来让去;一份升职的机会,说「我不行,让他吧」。
这些「推」「让」,有一个共同的样子:先有人把东西递过来,另一个人才有东西可推。
要是没有人递,那一句「我不要」,根本没有地方说。
《庄子·让王》整篇说的,就是这件事。从尧到舜,从许由到善卷,从屠羊的小贩到穷到吃不上饭的列子,满篇都是一个人把东西递过来,另一个人把它推开。
推开的人,被写成了高人。
可是请注意一件事:这一篇里,没有一个故事,是从「没人递」开始的。
《让王》也是杂篇里的一篇,却是被怀疑得最厉害的几篇之一。苏轼读完它,提过一个大胆的意见,后面会说。先看这一篇讲了什么。它是一个故事接一个故事,整整齐齐,议论很少。
头一个: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受。又让给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说:让我做天子,也不是不可以,可我正好有一种忧愁的病,正在医治,没有空去治天下。
篇里替这个故事下了结论:天下是最重的东西,他连天下也不肯拿来伤害自己的生命,何况别的东西。「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庄子·让王》)。只有不把天下当回事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
第二个:舜要把天下让给子州支伯,他也是同样的话,我有忧愁的病,正在治。
第三个:舜要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说:冬天穿皮毛,夏天穿葛布,春天耕种,身体够劳动,秋天收获,身体够休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天地之间,心里自得。我要天下做什么。说完,走进深山,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第四个:舜要把天下让给朋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说,你这个人太卖力了,是个出力气的人。他嫌舜的德还不够,夫妻带着孩子,背的背,顶的顶,进了海里,终身不回。
第五个:大王亶父住在邠地,狄人来攻。他献上皮帛,不受;献上犬马,不受;献上珠玉,不受。狄人要的是土地。
大王亶父说:和人家的哥哥一起住,却杀他的弟弟,我不忍心。你们好好住着吧,给我做臣子和给狄人做臣子,有什么不同。他还说了一句:「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庄子·让王》)。说完,拄着手杖走了。百姓一个接一个跟着他,竟在岐山下建成了一个国。
第六个:越人三代弑君,王子搜害怕,逃进丹穴。越国没有国君,找不到他,一直找到丹穴。他不肯出来,越人用艾草熏他,把他抬上国君的车。他拉着车索,仰天喊:国君啊,国君,为什么偏偏不放过我。
篇里评他:王子搜不是不想当国君,是怕当国君的祸患。这正是越人想要他的原因。
第七个:韩、魏争一块地,子华子去见昭僖侯,见他面有忧色。子华子问:假如有一份誓约,写着左手夺就废右手,右手夺就废左手,可是夺到的人一定得天下,你夺不夺。昭僖侯说,不夺。子华子说:那么两臂比天下重,身又比两臂重,韩国比天下轻得多,你所争的这块地,比韩国又轻得多。
第八个:鲁君听说颜阖有道,派人带着聘礼去请。颜阖住在破巷里,穿粗布衣,自己在喂牛。使者来,他亲自出来应对。使者问是不是颜阖的家,他说是我家。使者递上聘礼,他说:我怕你听错了,替你惹祸,不如回去核实一下。使者回去核实,再来,已经找不到他了。
篇里接着插了一段议论:
「道之真,以治身」(《庄子·让王》)。后面还说,它的「绪余」用来治国,它的「土苴」用来治天下。道的真东西用来修身,剩下的用来治国,渣滓用来治天下。帝王的功业,是圣人的余事。
又打了个比方:拿隋侯的珠,去打千仞高的雀,世人一定笑他,因为所用的重,所要的轻。
第九个:列御寇穷,面有饥色。郑国的子阳听说,派人送粮,列御寇再拜而辞。妻子望着,捶胸说:有道的人,妻子都该过得安乐,如今面带饥色,君主送粮,先生不收,难道是命。列子笑着说:君主不是自己了解我,听了别人的话才送粮,将来要治我的罪,也会听别人的话,所以我不收。后来,百姓果然作乱,杀了子阳。
第十个:楚昭王失国,屠羊说跟着逃难。昭王回国,要赏跟随的人,赏到了屠羊说。
他说:大王失国,我失了屠羊的生意;大王回国,我也回去屠羊,我的爵禄已经恢复了,还有什么好赏。
昭王要见他,他说楚国的法令,必有大功才能得见,我的智慧不足以保国,勇气不足以死敌,吴军入郢,我是怕难才躲开,不是特意跟着大王。昭王要给他三旌之位,他说:三旌之位,我知道比屠羊的铺子贵;万钟之禄,我知道比屠羊的利润富,可是我怎么能因为贪图爵禄,让君主背上乱施赏赐的名声。我愿回到我的屠羊铺子。
最后没有接受。
第十一个:原宪住在鲁国,一间小屋,草盖顶,破门,桑条做门轴,上漏下湿,他端坐弹琴。子贡驾着大马,穿着华服来看他,车子进不了巷子。子贡问:先生得了病吗。原宪说:没有财物叫贫,学了而不能行叫病。我是贫,不是病。子贡逡巡,面有愧色。
第十二个:曾子住在卫国,袍子没有面,脸浮肿,手脚长茧,三天不生火,十年不做衣,整冠而缨断,拉衣襟而肘露,穿鞋而踵裂,却拖着鞋唱《商颂》,声音像金石,充满天地。天子不能让他做臣,诸侯不能和他做朋友。篇里说:「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庄子·让王》)。
第十三个:孔子问颜回,家贫位卑,为什么不做官。颜回说:城外有田五十亩,足以吃粥,城内有田十亩,足以做丝麻,弹琴足以自娱,学夫子的道足以自乐,我不愿做官。孔子神情一变,说:好啊,回的心意。
第十四个:中山公子牟对瞻子说:身在江海之上,心却在魏阙之下,怎么办。
瞻子说:重生。重生,就会看轻利。公子牟说:道理我懂,可是不能战胜自己。瞻子的回答,后面要细说。
第十五个:孔子被困在陈蔡之间,七天不生火,吃野菜汤,却在屋里弹琴唱歌。子路、子贡议论,君子没有羞耻,就是这样吗。孔子推琴而叹,说:君子通于道叫通,穷于道叫穷,我抱着仁义,遭遇乱世,哪里算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庄子·让王》)。说完,反琴而弦歌,子路执干而舞。
最后的几个,一个比一个狠。
舜把天下让给北人无择,他说你住在田里,却去游尧的门,还想用丑行玷污我,我羞于见你,于是自投清泠之渊。商汤伐桀前问卞随,卞随说不是我的事;问务光,务光说不是我的事;灭了桀,汤又把天下让给卞随,卞随说你找我谋划,是把我当贼,让给我,是把我当贪,说完自投椆水而死。
汤再让给务光,务光说我不忍久见,背着石头,沉进庐水。
最后一个,是伯夷、叔齐。周武王派叔旦去订盟,加俸禄,升官位,杀牲埋血为誓。二人相视而笑,说这不是我们说的道。神农治天下,祭祀极敬,却不祈福,忠信尽治,却无所求。现在周见殷乱,就急着为政,上面谋划,下面行贿,靠兵力保威势,杀牲盟誓当作信用,用杀伐求利,这是用乱换暴。他们北上首阳山,饿死在那里。
这一篇里,庄子学派至少有五样东西,看得极准。
第一样,是那只隋侯之珠。
拿一颗价值连城的珠子去弹一只千仞高的雀,世人一定笑。因为所用的太重,所要的太轻。这个比方,直指一个人最常犯的错:用更值钱的东西去换更不值钱的东西。他加班熬到胃出血,是为了一次升职;他用十年的睡眠,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这一点,两千年来一直是对的。
第二样,是子华子的两只手。
「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夺天下,要用一只手臂的代价。昭僖侯说:我不夺。子华子于是说:那么,你为一块地愁,不是愁得更冤吗?这是一次干净的算账。账里没有情绪,只有尺度:身比手臂重,手臂比天下重,天下比一块地重。
第三样,是大王亶父的那句话:「不以所用养害所养」。
用来养人的东西,不要反过来伤害被养的人。这句话,放在任何一个组织里,都是一条铁律。当一个医院为了创收,让医生不再有时间看病人;当一个学校为了升学率,让学生没有时间长大——这就是以所用,害了所养。
第四样,是原宪的区分:贫和病。
没有财物是贫,学了而不能行才是病。这一刀,切得极准。很多人一生都在怕贫,却不知道自己已经病了:知道很多,一件也做不到。这一句话,是整篇里最有现代感的话之一。
第五样,是瞻子对魏牟的那句:「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庄子·让王》)。
这是整部《庄子》里,最诚实的一句话之一。它的意思是:一个人如果还没有战胜自己的欲望,就顺着它;顺着,精神不会厌恶吗?如果战胜不了,还硬要不顺从,这叫「重伤」,伤上加伤。这一句,是对一切苦行、一切强行克制的最好提醒。
第六样,是孔子在陈蔡的那一段:「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
七天没有米,他还在弹琴。子路说这是穷,他说:君子通于道叫通,穷于道叫穷。一个人的处境,和他的状态,可以是两件事。这一句,是一切在逆境里还愿意站着的人,可以抄在本子上的话。
所以,在什么条件下,这一篇完全成立?
当一个人正在用命换东西的时候。当一份工作、一个头衔、一笔钱,要的不是他的时间,而是他的命的时候。当一个人被拉到一个他不想去的位置上,只因为「别人都想要」的时候。这时,把「身」放在天下前面,是对的,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话。
本书不拆这一点。
还有一层,要诚实说出来:这一篇的价值观,在今天尤其重要。一个每天被通知、被排名、被催促的人,最需要的,就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一句:「你比这些东西重。」
先别急着归拢。把这一篇里,最不搭界的几样,摆在桌上。
皮帛、犬马、珠玉,三样东西,一样一样地被推回去。
一座冒着烟的山洞,里面躲着一个王子,外面的人拿艾草在熏。
一份摆在国君面前的誓约:左手夺,右手废。
一颗珠子,被拿去打一只雀。
一家屠羊的铺子,和三旌之位、万钟之禄。
五十亩城外的田,十亩城内的地。
一件缝了又缝的袍子,里面包着一副唱《商颂》的嗓子。
一场七天不生火的饥饿,和一把没有放下的琴。
一潭水,叫清泠。
一块石头,被人背着,沉入庐水。
一座山,叫首阳。
一只被抬上国君车的手,攥着车索,对天喊:为什么偏偏不放过我。
一个叫郑子阳的人,送去一袋粮食,后来被百姓杀了。
这些东西,哪一样才是这一篇的主角?
不要急着回答。请你先数一数:这一篇里,有多少个人,在别人把东西递到手里之后,才开口?
答案是:几乎所有人。
这一篇里,有几对东西,是一起长的。
一对:递来的东西,和推回去的力气。
起初,是子州支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推得轻,推得客气,带着理由。接着是善卷:推了,走进深山。接着是石户之农:携妻带子,入海不返。接着是北人无择:自投清泠之渊。接着是卞随:自投椆水。接着是务光:负石沉庐水。最后是伯夷、叔齐:首阳山,饿死。
七个人,七种推法,一个比一个重。递来的东西,从一个天下,到汤伐桀以后的整个天下,再到周的武王,越递越大,越推越狠。
一对:推开的人,和被记下来的名字。
一个人不受天下,他的名字就传下来了;他要是接了,名字反而没了。许由、善卷、石户之农、北人无择、卞随、务光——这些人的名字,今天人们还知道,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是因为他们没有做什么。
一对:穷,和歌。
曾子三日不举火,歌《商颂》,声满天地。孔子七日不火食,弦歌于室。原宪匡坐而弦歌。越穷,越唱;越唱,名声越远。
还有一对:忘和养。
「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一级一级往上,每一级的「养」,对应着上一级的「忘」。养志,才能忘形;养形,才能忘利;致道,才能忘心。养和忘,是一起走的。
这几对东西,本书都不下判断。
只是请你注意:在这一篇里,「辞」得越厉害,故事就传得越广。
再多看一眼:被推开的东西,也在变。
起初只是「天下」,后来是「聘礼」,是「粮食」,是「赏赐」,是「三旌之位」。越往后,递过来的东西越小,越具体,越像普通人日子里会碰到的东西。到最后,一袋粮食,一匹聘礼,一张三旌的座位,就已经足够让人犹豫。篇里没有说,这条线是有意排出来的,还是自然攒成的〔待核〕。
现在,到了这一篇最扎手的地方。
一边,是瞻子对魏牟的话:
「不能自胜则从」。「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庄子·让王》)。
意思很清楚:一个人如果战胜不了自己,那就顺着它;硬要强压,叫重伤,重伤的人,活不长。
这句话是写给魏牟的。魏牟是中山国的公子,万乘之国的贵族,却隐居在岩穴里,身在江海之上,心却在魏阙之下。他说:我知道要重生,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瞻子的回答,不是责备,是放行:控制不住就顺着。
另一边,是这一篇的结尾。
北人无择,自投清泠之渊。卞随,自投椆水而死。务光,负石自沉于庐水。伯夷、叔齐,北至首阳山,遂饿而死焉。
篇里对这几个人,没有一句批评,有的还加了一句赞美:「此二士之节也」。
这是同一篇里的两段话。
前一段说:强不从,叫重伤,会短命。
后一段说:强不从到死,叫节。
如果强行克制是「重伤」,那么北人无择、卞随、务光,就是伤到了不能再重的人。如果他们的「节」是值得称赞的,那瞻子的话就要重写。
篇里没有一句话,把它们接起来。
再看第二处。
大王亶父,因为「不以所用养害所养」,放弃了邠地,杖策而去。百姓一个接一个跟着他,「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庄子·让王》)。他是为了不伤人而走的,可是他一走,反而成了一个国。
他把「不要国」做成了一个国。
篇里没有评这个结果。篇里只评他:「可谓能尊生矣」。
还有第三处,是王子搜。
他不愿当国君,躲进丹穴,被艾草熏出来,被抬上国君的车。篇里的评语是:「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他越不愿当,越被人想要当。
一边是:辞,是为了保全自己。
一边是:辞,反而让别人更想把东西递给他。
还有第四处,是子华子的那份誓约。
「左手攫之则右手废」,他让昭僖侯想象的,是一场不可能发生的交易。真正的交易,不是这样做的:真正的天下,不会摆在你面前,说「夺了它就废一只手」。真实的得失,是慢慢换算的,今天少睡一个钟头,明天少陪一顿饭,没有一个人能在面前看到那份誓约。子华子的比方,把慢慢换算的东西,压成了一次选择。压得干净,可也压掉了「慢慢」两个字。
这四处,你可以停下来,一处一处地看。
现在,才可以问那一句:这一篇,立的是什么,缺的是什么?
先说中心。它把「身」立成了根基:生命、性命、完整的自己,是第一位的;天下、爵禄、名声、土地,一切外物,都要从「身」那里,领取存在的资格。所以才有「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重生则轻利」「身比两臂重,两臂比天下重」。
所以,它缺的是另一半:这个「身」,是怎样一点一点养成的;养成以后,又怎样回头改了周围的地。
这一半,篇里一直在露头。
先看路。善卷对舜说:春天耕种,秋天收敛,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是一年的路,一天的路,有先有后,不能乱。他不要天下,因为他有一条自己的路,走得正顺。
再看土(本书用这个字,指 SDE 说的特征纠缠)。屠羊说,一个屠羊的人,却能在昭王面前,把「赏」「功」「罪」「法」说得一丝不乱,连「三旌之位」和「屠羊之肆」哪个贵,也比得清清楚楚。这样的口才,不是天生的,是在一间羊肉铺子里,一天一天听人说话、跟人算账,长出来的。他的屠羊之肆,是他这块地。他回到铺子里,不是回到「本来」,是回到他自己长好的那块土里。
最后看回写。大王亶父的故事,是整篇里回写最明显的一个:他为了不伤人而走,可是这一走,把一个国走了出来。「遂成国于岐山之下」,这一句,是把他放弃的东西,又在另一处长了出来。他走的时候没想建国,可是建成了;国一建,他的「走」就被改写了:他不再是一个逃难的人,他是周朝的先祖。
再有一处,是列子退粮的理由:「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他不收粮,是因为他知道,一个听了别人的话才送粮的人,也会听了别人的话来治他的罪。这是一条极清楚的因果线:送和罚,是同一只耳朵。这样的推理,不是「本来」,是一个靠看人、靠算人的人,才算得出来的。
篇里还有一句,几乎把这一半说破了。子州支父说:「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我正有一种忧愁的病,正在治疗。
治疗是什么?是一件正在做的事,是一天一天的事。他把「治天下」推了,是因为他正忙着「治自己」。治自己,也是一件要练的事。
可是,篇里没有往下问:这种「治」,是怎样一点一点做成的?它把「治」,也说成了一个「不让别人打扰」的理由。
所以,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语是:
这一篇教的是天下不如身,它靠的是每个故事里先递到手边的那份天下。
放在全书的判词下面看:
他看见了万物都在化、手艺是十九年一刀一刀练出来的、道理是跟惠施一场一场辩出来的;却把这一切说成回到本来,把凿出来的那一段,记在了浑沌的账上。
保底三件,一件一件交代。
第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当一个人正在用命换东西的时候,当一份头衔要的是他的命的时候,「天下不如身」是对的,也是极重要的一句话。这一点,前面已经说足了。
第二,反例是谁。就在本篇:屠羊说,一个靠一间铺子说得出三旌万钟的人;颜回,一个把五十亩十亩算得一清二楚的人;原宪,一个把「学而不能行」叫做病的人。他们的「让」,没有一个是空手的。还有篇外的荀子,他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从对面,看见了同一道缝。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
这一篇里有一句话,离本书的判词近得有些危险:「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它把「养」写成了一级一级往上的台阶,是篇里最像「练」的一句话。如果能证明,这一句话在庄子学派那里,是把「养」当作道的正面来源,不只是梯子,那么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语就要收窄。到现在为止,每一级的「养」,后面都跟着一个「忘」,台阶被写成了要忘掉的台阶,本书照此判。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梓庆忘掉的不是所有事,他忘掉的,是练成之后不需要再想的那些。本书接着往下判:在这一篇里,忘有四级,志、形、利、心,每一级忘掉的,都是上一级养出来的。养在前,忘在后,次序不能倒。
现在拿这句判语,回头去读这一篇里此前说不通的那几段。
第一处,也是最大的一处:为什么这一篇里,每一个故事,都是从一个人递东西开始的?
如果「天下不如身」(这是本书替它压的一句)是一句可以独自站住的话,它完全可以写成一段议论。可是这一篇写成了十几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先有人把天下、聘礼、粮食、赏赐、爵位递过来,然后另一个人推回去。
用判语读,这一处就通了:它教的是「天下不如身」,可是这句话,要靠「有天下被递过来」才能显出来。没有递,就没有让。让,是靠别人递出来的。
第二处:屠羊说为什么能说出那样精确的话?
「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庄子·让王》)。三旌的位子比铺子贵,万钟的俸禄比利润富,他都知道。
他知道,是因为他算过账。一个不识数的人,没法拒绝,他只能被打发。屠羊说的推辞,是用一本心里的账本推出去的。
再看颜回:「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饘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城外五十亩,城内十亩,吃粥够,做衣够,弹琴够,学道够。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再看原宪:「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他把贫和病分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的辞,不是空手的辞。每一个都带着一本账,一块地,一个行当。
第三处:颜阖为什么要演那一出?
颜阖接待鲁君的使者,亲自出来,穿着粗布衣服,自己喂牛。使者问:这是颜阖家吗?他说:这是我家。使者给聘礼,他说:我怕你听错了,回去核实一下。使者一回去,他就走了。
这一幕,是整个故事里最像手艺的一幕。他没有说「我不要」,他让使者自己去「审之」。一个拒绝的办法,竟然被他做得这么细:既不得罪人,又脱了身。
这是一门练出来的手艺:怎样拒绝一个国君。
第三处半:列子为什么要退那袋粮?
用判语读:他退粮,不是因为「不要」,是因为他算出了这袋粮的来路。粮是别人递的,递的人会变,粮的性质也会变。一个能算出这一步的人,是在人情里泡过的人。篇里却把这件事,写成了「有道者」的天然。
第四处:为什么篇末的人个个自沉?
用判语读:这些人的「让」,被一个一个推到了极端,推到只剩下「死」这一个出口。这不是他们比别人更高明,是篇里的推法,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东西可以递了。天下已经递完了,只剩他们自己。
瞻子说:强不从,叫重伤。可是这一篇的结尾,写的就是重伤。写的人没有往下问:重伤,是不是这条路走到头的样子?
《让王》是杂篇的第六篇,与《盗跖》《说剑》《渔父》并称疑伪四篇。北宋的苏轼在《庄子祠堂记》里说,这四篇不像庄子写的,他建议把它们删去,让《寓言》结尾的阳子居一段,直接连到《列御寇》的开头。这是后世读者对这部书的一次「凿」:用刀割掉四篇。
苏轼这个意见,学者一般不接受为定论,但认为这几篇的确风格不同,可能出自后人〔待核〕。刘笑敢把外杂篇分成几支,这一篇通常被排在「无君」或近于杂糅的一路〔待核〕。本书只借这个分法当地图。
它从内篇接走了什么?
接走了《养生主》里的一句话:「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庄子·养生主》)。保身全生,成了这一篇的全部主题。
它丢掉了什么?
丢掉的是《养生主》里的庖丁。内篇的「养生」,是跟着一把刀、一头牛、十九年的练习说的;到了《让王》,「养生」只剩下一句口号:天下不如身。刀没有了,牛没有了,十九年也没有了。
缝变宽了。
内篇的缝很窄:庖丁的故事里,「养生」是一件要手艺做的事。到了这一篇,「养生」成了一个「不要什么」的态度。
这还不是最宽的地方,下一篇《盗跖》,连「不要」也被拿来骂人了。
这一篇还有一个值得记下的位置:它是把「谁的话」藏得最深的一篇。前面的《寓言》,老老实实告诉你十句里九句是借的;这一篇里,十几个故事全是别人的,没有一句交代是谁借给谁的。借的痕迹,被磨平了〔待核〕。
再往回看一眼,还有一个有意思的对照。
《让王》里,列御寇穷到面有饥色,拒绝了郑子阳的粮食。他的理由是:以人之言而遗我,将来以人之言而罪我。
在《外物》里,同一部书,庄周家贫,去向监河侯借粮。他没拒绝,他借了,没借到,还讲了一个涸辙之鲋的故事。
第 29 章已经写过那一幕。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看:一个人穷到饿,推了粮;一个人穷到借,开了口。这是学派留下的两种像,哪一个更像真人,本书不判。本书只提醒:这两个像,都是后人替他们画的。
回到饭馆门口的那五分钟。
谭敏四十六岁,社区医院的护士长。这个月她收到一份通知:区里要借调一位有管理经验的护士长,去区卫健系统做一年的统筹,薪水高一档,不用上夜班。
通知是上午来的,她一直没跟任何人说。
那天晚上十点,她坐在厨房的桌子前,面前是一碗已经凉了的面。丈夫在客厅看电视,隔着门,传来一阵一阵的笑声。
她拿出一张空白的处方笺,开始写。
左边写:去。右边写:不去。
左边:薪水涨多少,一个月;夜班,一个月十一个,没有了;母亲每个月的复诊,能陪的次数;小鱼下个学期的学费,不用再向谁开口。
右边:病房的二十三张床;她带了八年的那几个小护士,其中两个刚评上职称,还没站稳;那个每周三来换药的老先生,只肯让她换;还有她自己,她站在病房走廊里,闻到消毒水味道时,那种说不清的踏实。
她写得很快,写到后来,字迹越来越乱。
写完,她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她想起医院里一个同事,上周对她说过一句话:「你呀,就是怕担事。」
那句话,当时听得她心里一紧。现在再想,她忽然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对,也不全错。
不对的地方是:她不是怕担事,她是在算账。
不全错的地方是:她算账的时候,一直没有把「怕」这一栏写上去。
她拿笔,在右边最下面添了一行:怕。怕什么?怕离开病房以后,自己不再是一个会做事的人,成了一个只会开会的人。
她把笔放下。
她并没有因此做出决定。可是她知道,这张纸上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是她这些年在病房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不是「本来」。如果她推了这个位子,那是用这些东西推的;如果她接了,也是用这些东西接的。
第二天早上,她给区里打了一个电话,问:「能不能先试三个月,每周还回病房一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问一下。」
她没有说「我不要」,也没有说「我要」。她只是把自己攒下来的东西,摆在了桌面上。
挂了电话,她回到厨房,把那碗已经凉透的面倒进了垃圾桶。丈夫在客厅里问:「怎么了?」
「没事。」她说,「我今天想明白一件事,是这碗面不该凉。」
丈夫没听懂,笑了。她也笑了。
那张处方笺,她没有扔,叠好,夹进了病历夹最后一页。以后再有人递东西给她,她会先拿出来看一眼,看看自己上一次,是怎样算的。
明天,当有人把一样东西递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头衔,一个人情,不要先回答「要」或「不要」。
拿一张纸,左边写「得」,右边写「失」,各写五样,要写具体的数字和名字,不要写「幸福」「自由」这样的大词。
写完,在最下面添一栏:「我怕什么」。
然后,再回答。
如果你推了,请记住:你是用一本账推的。如果你接了,也是。
再补一个小动作:不管你推了还是接了,一个月以后,翻出那张纸,看看当时的账,哪几行算对了,哪几行算错了。
错的那几行,最值钱。它们是你下一本账的第一页。
能把天下推开的人,手里都攥着一本账;没有递来的东西,就没有可推的;让,是长出来的,不是本来就有的。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篇看见了身比天下重,收回的是——把「让」的那一整本账,说成本来无事。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屠羊说的那本心里的账,是在铺子里一天一天攒出来的;这一篇教的是天下不如身,它靠的是每个故事里先递到手边的那份天下。
上一次你说「我不要」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有人把东西递到你手里了?你推的那一刻,心里有一本什么账?
如果从来没有人把东西递给你,你的「不要」,还有地方说吗?
年夜饭吃到第二个小时,表叔的脸已经红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说了一句大家都听过的话:偷一百块钱的,抓起来判三年;贪几个亿的,退下来还能上台讲廉洁。
桌上安静了一下。
有人笑,有人低头夹菜,有人看了一眼孩子,想把话题岔开。你也在场。你想说点什么,可是说什么都不对。说表叔讲得对,像是认了天下乌鸦一般黑;说他讲得不对,又拿不出一件能当场摆上桌的事。
表叔不管,接着往下说:「读书人最会装。嘴上仁义道德,背后哪个不是为了自己。」
这一句更难接。因为你在学校里、单位里,也见过那样的人。嘴上讲得漂亮,做的是另一套。你甚至有一两回,差一点成了那样的人。
后来碗洗完了,亲戚们散了,你一个人站在厨房里,还在想那句话。你发现,让你不舒服的并不是表叔说得多难听。让你不舒服的是,他说得有一半是对的,而你找不到那一半和另一半的接缝在哪里。
这样的话,两千多年前就有人说过,说得比表叔痛快得多,也完整得多。说话的人不是老师,也不是隐士,是一个强盗头子。听他说话的人,是孔子。
这就是《盗跖》。
它是《庄子》三十三篇里最热闹的一篇,也是最容易让人拍案的一篇。不过读到后头,你会遇到一件怪事:同一句话,书生说出来是牢骚,强盗说出来就成了痛快。为什么?
这一章要问的,就是这个。
这一篇不短,分成三段,三段的口气各不相同。
第一段是故事,占了大半篇。
孔子有个朋友叫柳下季,柳下季有个弟弟,名叫盗跖。盗跖带着九千个人,横行天下。他们破门入室,赶走别人的牛马,抢别人的妻女,贪起来连父母兄弟都不认,也不祭祖先。他们走到哪里,大国闭城死守,小国赶紧躲进堡垒,百姓苦不堪言(《庄子·盗跖》)。
孔子对柳下季说,大意是:做父亲的,该能教儿子;做哥哥的,该能教弟弟。你是天下的才士,弟弟却成了祸害,你教不了,我替你害羞。让我去劝他。
柳下季不让去。他说了一段很准的话:盗跖这个人,「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力气足以挡住敌人,口才足以把错说成对。顺着他的心,他就高兴;逆着他的心,他就发火,动不动拿话羞辱人。先生千万别去(《盗跖》)。
孔子不听。颜回赶车,子贡坐在右边,三个人去了。
到的时候,盗跖正在泰山的南面歇人马,把人肝切细了当饭吃(「脍人肝而餔之」)。孔子下车,对传话的人说:鲁国的孔丘,听说将军高义,特来拜见。
盗跖一听,大怒,眼睛像两颗亮星,头发竖起来顶着帽子。他让人传话,大意是:这不是鲁国那个耍嘴皮子的孔丘吗?你编话造句,乱称文王武王,戴着树枝似的帽子,系着死牛肋骨似的带子(「冠枝木之冠,带死牛之胁」),不种地吃饭,不织布穿衣,摇唇鼓舌,搬弄是非,迷惑天下的君王,拿孝悌当幌子,图的是封侯富贵。你罪大极重,快滚。不然,我拿你的肝,加一道午饭。
孔子又托人传话,说自己是看在柳下季的面子上来的,只求在帐幕底下拜一拜。盗跖说,让他进来。孔子小步快走进去,避开席位,退着走了几步,向盗跖拜了两拜。盗跖越发恼火,两腿叉开,按着剑,瞪着眼,声音像带崽的母老虎。
孔子这才开口。他说的是一套标准的游说。大意是:天下有三种德。长得高大漂亮,人见人爱,是上德;智慧通天地,能辨万物,是中德;勇敢果决,能聚众带兵,是下德。一个人有其中一样,就够面朝南方称王了。将军三样齐全,却被人叫做盗,丘替将军觉得羞耻。将军若肯听,丘愿意去替将军游说各国,给将军划几百里的大城、几十万户的封邑,尊将军为诸侯,天下重新开始,罢兵休卒,收养兄弟,一同祭祖(《盗跖》)。
盗跖听完,怒不可遏。他的回答,是整篇最长、最精彩的一段。
他先说,凡是能被利益说动、能被好话劝住的,都是愚笨平常的人。人长得高大好看,那是父母给的,孔丘不夸,他自己也知道。他又说,当面夸人的,背后也会骂人;孔丘拿大城众民来诱他,是拿他当平常百姓养起来,哪里长久得了。
接着,他讲了一段历史。大意是:古时候禽兽多,人少,人们就住在树上躲着,白天拾橡子栗子,晚上睡在树上,所以叫有巢氏之民。古时候的人不知道穿衣,夏天多积柴,冬天烧着取暖,所以叫知生之民。到了神农的时候,睡觉安安稳稳(「卧则居居,起则于于」),人只知道母亲,不知道父亲(「民知其母,不知其父」),和麋鹿住在一起,自己种自己吃、自己织自己穿,没有谁想害谁,这是德最盛的时候。
可是黄帝做不到这样的德,跟蚩尤在涿鹿的野地里打仗,血流百里。尧舜兴起,设了群臣;汤把他的君主放逐,武王杀了纣。从那以后,强的欺负弱的,人多的欺负人少的。汤武以来,全是些作乱的人(「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
然后他转过头来,对准孔子:你现在修文王武王的道,掌天下的辩,拿它去教后代,穿宽衣、系浅带,说假话、做假事,迷惑天下的君主,想求富贵。天下最大的盗,没有比你更大的了(「盗莫大于子」)。天下为什么不叫你盗丘,反倒叫我盗跖?
他又点了一串人:伯夷、叔齐,让了君位,饿死在首阳山;鲍焦,申徒狄,介子推,尾生。他说这后四个人,死得跟被宰的狗、被扔的猪、拿着瓢讨饭的乞丐没有两样,都是为了名声轻看了性命,忘了本该养住的寿命。再往后是比干和伍子胥,说起来是忠臣,到头来也只是被天下人笑。
孔子听完,无话可答。他起身再拜,快步走出门,上了车,抓着缰绳,手一连三次抓空,眼睛茫茫然看不见东西(「执辔三失」),脸色像死灰,伏在车前的横木上,头低着,喘不上气。
回到鲁国东门外,碰上了柳下季。柳下季问,这几天不见你,车马像是出过远门,该不是又去见跖了?孔子仰天叹气说,是。柳下季问,跖没有像从前我说的那样顶你吧?孔子说,是顶了。丘这是所谓没病给自己烧艾(「无病而自灸」),跑去撩拨老虎头,捋老虎须,差点逃不出虎口。
第二段换了人,换了口气。子张去问一个叫满苟得的人:你为什么不修行?没有行,就没有信用,没有信用,就不被任用,不被任用,就得不到好处。所以从名和利看,义才是真道理。满苟得回答得很难听:无耻的人富,多信的人显(「无耻者富,多信者显」)。从名和利看,真的是无耻和讲信用。他举例,说小盗被抓,大盗成诸侯,又说「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子张追问:不讲行,亲疏贵贱长幼的秩序拿什么分?满苟得反问:尧杀长子,舜流放弟弟,亲疏有伦吗?汤放桀,武王杀纣,贵贱有义吗?周公杀兄,长幼有序吗?最后他却说,别做小人,要顺着自己的天;别做君子,要顺着天的理。
第三段又换了人。无足问知和:富有什么不好?知和回答,大意是:平为福,有余为害(「平为福,有余为害」),万物都这样,钱财尤其如此。富人耳朵里灌钟鼓,嘴里塞美酒,忘了正事;钱堆起来没用,却攥着不放,满心焦灼;里怕家贼,外怕强盗,不敢一个人出门。这六样,是天下最深的害处。
三段合起来,就是这一篇。
先说对在哪儿。这一篇看见的东西不少,而且看得很准。
第一件,仁义的名字可以被拿来当通行证。
盗跖骂孔子「不耕而食,不织而衣」,骂得狠,也骂中了一件实事:靠说话吃饭的人,他说出来的话,必须经得起一个问题——这些话,到底是替谁用的?一个人讲孝悌,若讲到最后换来了封侯,那他讲的孝悌,就不再是孝悌,是一张车票。
这一条,不是庄子学派一家的发明。司马迁在《伯夷列传》里问过差不多的问题:盗跖天天杀无辜的人,吃人的肉,凶暴放纵,聚了几千人横行天下,竟然寿终正寝,这算是遵了什么德呢(《史记·伯夷列传》)?一个写历史的人和一个编故事的人,在同一个地方卡住了。
第二件,同一件事,大小不同,待遇不同。
满苟得说「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偷钩子的被抓,偷国家的被拜。他还举了两个例子:齐桓公杀了哥哥、纳了嫂子,管仲照样做他的臣;田成子杀了国君、占了齐国,孔子还收了他的礼。嘴上轻看,脚下却往他那边走。满苟得管这个叫「言行之情,悖战于胸中」,说话和做事在心里打架。
这句话,今天的人读起来,不用翻译。
第三件,一套好东西一旦被拿去量所有人,就会变成刀。
孔子在这篇里,上来就把自己的东西摆给盗跖:三德,封邑,诸侯,天下更始。他是好意,也是真诚的。可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这个人要的是什么?他拿一把现成的尺子,往一个陌生人身上比。尺子是好尺子,量的却不是这个人。盗跖的怒,有一部分是被这把尺子激出来的。
第四件,也是最难得的一件:它敢把一个最尊贵的名字写得很难看。
孔子在《庄子》内篇里,不是这副样子。《人间世》里,他教颜回心斋;《德充符》里,他被王骀比下去,也认了;《大宗师》里,他还说自己是「游方之内」的人(《大宗师》),知道另有一片天。那个孔子,是被庄子学派敬着、逗着、借着的。到这一篇,他被写成一个抓不住缰绳的老人。写的人要有一点胆子。
那么,这一篇在什么条件下是完全对的?
本书替它划出三个条件。第一,名号被拿来换好处的时候。第二,规矩只管小人、不管大人的时候。第三,一把尺子被硬套到每个人身上的时候。
设想有这样一家公司,墙上挂着「诚信」两个大字,每次报销,却要靠熟人递条子才批得下来。你在这样的地方待过一个月,就会懂得,满苟得那句话不是愤世嫉俗,是记账。
还有一样东西,也该记在这一篇的账上:它的文字是真有力气的。
盗跖那一段,没有一个多余的虚词,句子一层压一层,像一个人拿着锤子,一下一下往下砸。读它的人,哪怕不同意,也会在某一句上停一停,因为那一句砸中了自己。能把一个道理写到让人坐不住,这是手艺。后面◆ 八要说,这手艺本身,恰好是一道没有被这一篇记账的东西。可是在这里,本书先把它记下:写得好,就是写得好。
这三个条件里,盗跖和满苟得都对。对到什么程度?对到你读完,会觉得孔子活该。
本书不拦着你这么觉得。本书只想接着问:对到这个程度的话,为什么偏偏要说成「回到神农」?
现在把这一篇里最不搭界的几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先不解释。
一样是人肝。盗跖在泰山南面歇脚,把人肝切成薄片,铺开来吃。
一样是神农之世。那时候的人睡得安稳,醒得悠闲,只认得母亲,不认得父亲,跟麋鹿住在一起,没有一个人想害另一个人。
一样是一双手。孔子从盗跖那里出来,上了车,握着缰绳,一连三次没握住。他六十来岁,一辈子赶过多少回车,没有哪一回像这一回。
一样是柳下季。他的弟弟刚在帐前把他的朋友骂得狗血淋头,他在东门外遇见朋友,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又去了?没有一句替弟弟辩护,也没有一句替弟弟道歉。他只是看着,像看一场天气。
一样是一串死人。尾生跟女子约在桥下,大水来了不肯走,抱着桥柱淹死。申徒狄抱着石头跳了河。介子推割肉给君主吃,后来抱着树被烧死。比干被剖了心,伍子胥沉了江。盗跖把他们一口气排在一起,说鲍焦、申徒狄、介子推、尾生这四个,和被宰的狗、被扔的猪、拿瓢讨饭的人,没有分别;比干、伍子胥,到头来也只是被天下人笑。
一样是三个陌生的名字。满苟得,大意是「满心只想苟且得到」。无足,是「不知足」。知和,是「知道平和」。这三个名字,不像人名,像标签。子张是孔子真实的弟子,却被安排去和一个标签说话。
一样是三种口气。第一段,是评书,有人物、有动作、有火气。第二段,是一场两个人的辩,针锋相对。第三段,是一篇劝世文,平平稳稳,像是在教人过日子。
一样是一句话,在两个地方出现。「窃钩者」「窃国者」这一对,在这一篇里,由满苟得说一次;在第 13 章讲过的《胠箧》里,已经说过一次,那里更短,也更冷。同一个意思,出现在不同的篇里,换了人,换了口气。
还有一样很小的事。孔子在帐前拜了两拜,退着走;盗跖是坐着、按着剑的。整篇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平视对方。
这几样东西,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一篇文章。
再看这一篇里,有哪些东西是同时长出来的。
第一,盗跖骂孔子「巧伪」,骂得越狠,他自己的话越讲究。
你看他那一长段:先是驳孔子,再是排比古今,再是点名道姓,再是回头一刀。每一句都有起伏,每一层都在往下压。他嘴里说,孔丘「多辞缪说」,不过他自己说的,比孔丘多得多,也比孔丘整齐得多。
柳下季早就替他说过一句:「辩足以饰非」。这句话放在篇头,到篇末,好像一直都在应验。
第二,他讲回到从前,讲得越长,名字越多。
有巢氏,知生之民,神农,黄帝,蚩尤,尧,舜,汤,武。一个一个,排下来。说「本来」的时候,他用的是一连串有名有姓的人,有先有后。越想说回去,越是要把路上的每一站都叫出名字来。
第三,他的队伍越大,他越要讲规矩。
这一条不在本篇,在《胠箧》里。那里写盗跖的手下问他:做强盗也有道吗?盗跖回答,大意是:哪里没有道?猜得出屋里藏着什么,是圣;第一个进去,是勇;最后一个出来,是义;知道能不能下手,是知;分得均匀,是仁。五样不齐全而能成大盗的,天下没有(《胠箧》)。
一支九千人的队伍,同时在长两样东西:一样是横行天下的力气,一样是一套分赃的规矩。你很难说是力气先于规矩,还是规矩先于力气。
这几样东西,在这一篇里是缠在一起的。越粗野,越需要一套话来说明自己;越痛快,越是排得整齐。
还有一处,也是同时长的:这一篇越把孔子写得低,越要把孔子写得多。孔子的话在篇里占了不少,三德,封邑,诸侯,天下更始,一套一套。要骂一个人骂得透,先得把他的话原样请进来。篇幅给他多少,骂他的分量就有多少。
本书到这里只描述,不判断。缠在一起,就是缠在一起。
现在看这一篇里,有两处互相顶住的地方。两边都是本篇的原文,都不是后人加的。
第一处,在盗跖那一长段话里。
他刚听完孔子的劝,开头就说:孔丘拿大城众民来劝我,「是欲规我以利」,这是拿我当平常的百姓养着。凡是能被利益劝住的,都是愚陋的平常人。这是他的第一个立场:我不吃利这一套。
可是几句话以后,他讲到尧舜汤武,说:尧舜有天下,子孙连插锥子的地方都没有;汤武做了天子,后代却断绝了。这是为什么?「非以其利大故邪」,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图的利太大了吗?
两处话,隔得很近。前一句,利是用来侮辱人的饵;后一句,利是用来解释整部历史的钥匙。他可以拿它来骂孔子,也可以拿它来骂尧舜,却不能不在同一口气里,一边说自己看不上利,一边靠利讲清楚世界。
设想你是盗跖手下的一个人,听到这里,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老大说得对,孔丘就是个靠嘴吃饭的。可你也会在心里算一笔账:老大说尧舜汤武全是为了利,那老大带着九千人在山南吃肝,又是为了什么?这笔账,帐前没有人敢算。
本书不替它圆。有人可能会说,盗跖看不上的,是小利,他讲的,是天下之利,大小不同。这样圆当然圆得过去,可是原文里没有这个区分。原文就是一句顶着一句。
第二处,在第一段的开头和中间之间。
开头,柳下季说盗跖是什么人:「辩足以饰非」,口才足以把错说成对。中间,盗跖自己的整段话,恰好是一场漂亮的辩。如果柳下季的话是对的,那么盗跖这一段,就是把杀人、劫掠、吃肝这些事,说成了替天行道。如果盗跖的话是对的,那么柳下季那一句,就成了一个哥哥对弟弟的偏见。
同一个文本里,一边在告诉你,这个人的话要小心听;另一边又让你痛快地听完。你不知道应该以哪一边为准。
第三处是一个小的,放在这里作陪。
满苟得那一段里,开头是「无耻者富,多信者显」,教人看透;结尾却说「无为小人,反殉而天;无为君子,从天之理」,又回到了一个劝人向上的口气。看穿一切的人,忽然开口讲起了天理。
还有一个很小的地方,值得顺手记一笔。盗跖说,当面夸人的,背后也一定骂人。可是整篇里,他当面骂孔子,背后也没有改口;孔子当面夸他三德,回到鲁国东门外,也没有说他一句好话,只说「几不免虎口」。两个人倒是都很一致。一致得像两块没有缝的木头。
这三处,本书都不调和。调和了,这一篇就从一块带刺的石头,变成一块光滑的石头。带刺的石头,才能扎出东西来。
到这里,三样东西都摆出来了:摊开的杂乱,绑死的缠绕,顶住的两处。现在,本书才拿出那个工具。
先交代一句,这个工具是三个字母。S 指一样东西长成以后,能被人认出的样子,本书叫它形状(显露)。D 指它是怎样一步一步长成的,一串有先后的不同,本书叫它路(差异序列)。E 指让这条路能走、让这个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本书叫它土(特征纠缠)。
还有一个词,叫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回过头来改了路和土。
先看 D。为什么这里需要它?
因为盗跖在同一篇里,既说「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又说「非以其利大故邪」。第二句已经是一条路的讲法:因为利,所以有了后来的事。他在无意中,讲了一段有先有后的故事——有巢氏,知生之民,神农,黄帝,尧舜,汤武——每一站都比前一站坏。
他讲出了一条路,却把整条路都判成了错路。
再看 E。为什么这里需要它?
因为◆ 五里,力气和规矩、骂人和巧辩,是同时长的。一支九千人的队伍,一场漂亮的辩,不是凭空出现在神农之世的。它们生在一片被尧舜汤武改过的土里:有将军,有军队,有被人记下来的历史,有可以拿来驳孔子的「文武之道」。
盗跖是在这片土里长出来的,用的却是这片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去骂这片土。
最后才轮到回写。为什么这里需要它?
因为◆ 六里的那一对:他一边不吃利,一边拿利讲历史。这个矛盾的根,是他把「后来长出来的东西」当成了外来的脏东西,没有看见,那些东西已经回过头,改了他自己站着的地。
现在,可以写那一对了。
中心:这一篇把「不凿」——神农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一锅粥似的,什么都没有分开——立成了唯一合法的起点。后来的一切,礼、辩、文武之道、孔子,都得从它那里领取存在的资格。领不到的,就叫伪,叫盗。
缺乏:因此,「一刀一刀长出来、长成以后回头改土」的那一段,在这一篇里无处安放。盗跖的将军之位,他的九千人,他读过的历史,他的辩才,都是这一段里长出来的。不过它们在他的话里,没有户口。
所以,本篇的判语是:
这一篇教的是回到神农,它靠的是一个不还嘴的孔子。
这句话要解释一下。为什么是「不还嘴」?
《庄子》里真正的磨刀石,是惠施。惠施会回话,会顶,会抓你的破绽。庄子的话,在他面前,不得不一次次被磨锋利,也被磨改。可是在这一篇里,站在盗跖对面的孔子,一句话也没有回。他拜了两拜,说了一套游说,被骂了一顿,手抓不住缰绳,就走了。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会辩论的人不在了,庄子的话就少了一个顶它的对手;本书接着往下判:在这一篇里,对手不是不在,是被写成了一个不还嘴的人,这一段由学派自己动手缺掉。
一块不还嘴的石头,磨不出刀,只能当靶子。盗跖那一大段话,几乎不需要接受任何检验,所以它可以一路痛快下去,不必回头看自己有没有漏。
保底三件,逐条交代。
第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前面◆ 三已经说了三个:名号换好处,规矩只管小人,尺子硬套所有人。在这三个条件下,这一篇是对的,而且对得不留余地。
第二,反例是谁。有两个。一个是荀子,他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从对面看见了同一道缝。另一个,在本篇之内:满苟得说完了「无耻者富」,话锋一转,劝人「面观四方,与时消息」,「执而圆机」(《盗跖》)。这是一种要练很久才有的圆熟,不是一锅粥的东西。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如果能证明,这一篇(或庄子学派)明确把礼、辩、历史,写成了道的正面来源,而不是只当成要被忘掉的梯子,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词就要收窄。
用这一对判词,回头解释这一篇里此前说不通的那几段。
第一段说不通的,是孔子为什么要去。
柳下季劝了,孔子不听。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细节:全篇最聪明的人,劝了一次,没有劝住。换一个角度看,写这个故事的人需要他去。一篇要教「回到神农」的文字,需要一个对面的人,来替它挨骂。孔子不去,盗跖那一长段话没有地方说。所以他必须不听,必须去,必须低头,必须手抓不住缰绳。
这不是孔子的性格,是这篇文字的需要。
第二段说不通的,是为什么盗跖说「回到神农」的时候,讲了那么长一段历史。
按判词,这段历史是他唯一的路。他想要的是回到起点,可是起点本身没有话说,神农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没有什么可讲的;能讲的只有后来的下坡。所以他讲得多的,其实是下坡。有巢氏,知生之民,神农,黄帝,尧舜,汤武,他讲的每一站,都是他不要的东西。他要的东西,一句话就讲完了。
第三段说不通的,是为什么这一篇越往后越温吞。
第一段,火气大,人物活。第二段,满苟得还有点狠,到后面忽然讲起天理。第三段,知和干脆是在劝人过日子:平为福,有余为害,别攥太多钱。三段读下来,像一壶水,越烧越凉。
按判词,这就解释得通了。第一段里,还有一个孔子站在那里挨骂,话还有一个靶;到了第二段,对面只剩下一个叫子张的名字;到了第三段,对面是一个叫无足的名字。没有一个人还嘴,话就没有了劲,只剩下从前人人都说过的那些套话:知足,守平,顺天。一场没人还嘴的辩,到最后,只能辩出一些谁也不会反对的话。
第四段说不通的,是孔子那句自嘲:「无病而自灸」。
他说自己没有病,却去给自己烧艾,是无事找事。可是在这一篇里,他不去,盗跖那一段话就没有地方说;他的病,其实是这篇文字替他生的。一个被写出来挨骂的人,被安排在结尾亲口承认自己活该。这是靶子最后能做的一件事:替射箭的人说一句,这一箭射得好。
读到这里你会发现,孔子越是认错,这一篇越是不需要再有人反驳它。认错的一方没有留下一个能让它回头的缺口。
这就是说,这一篇里最可信的,反而是第一段孔子被骂的那几百字。它还有一点点真的紧张。其余的,都是这紧张散去以后的余温。
这一篇站在谱系的最外一层。
三十三篇里,《让王》《盗跖》《说剑》《渔父》四篇,自苏轼《庄子祠堂记》起就被怀疑不是庄子学派的作品。苏轼的话,大意是:庄子大概是暗中帮着孔子的人;他又说《盗跖》《渔父》读起来真像是在诋毁孔子,《让王》《说剑》则浅陋,够不上道;所以他怀疑这几篇是后人混进来的,主张把四篇去掉,让《寓言》末段阳子居的故事,直接接上《列御寇》开头那句「列御寇之齐」。
还有一条旁证:这一篇里的柳下季,通常被认为就是柳下惠。他的年代比孔子早很多,要说他和孔子是朋友,对不上〔待核〕。学者常拿这一点,说这篇是寓言,不是史实。
这些争论,本书都不下裁判。本书只做一件事:把这一篇放回谱系里,看它从内篇接走了什么,丢掉了什么。内篇七篇一般认为最近庄周本人,外篇杂篇出自其后百余年的门人后学,这四篇又比外杂篇的多数更晚一层,是借了庄子的名字在说话。所以读它,读的不是庄周,是学派传到后来,留下的一个影子。
接走的,是内篇那个会拿孔子开玩笑的口气。内篇里的孔子,常常是被借来说话的人,这一篇把这个办法推到了极端。另一样接走的,是对「名」的警觉:内篇说「名者,实之宾也」(《逍遥游》),名只是客人;这一篇把它推成:名是盗。
丢掉的,是三样。第一样,是惠施,那个会还嘴的人。第二样,是手艺:内篇、外篇里有庖丁,有轮扁,有承蜩的老人,这一篇一个都没有。第三样,是变:内篇看见万物都在化,这一篇只看见从神农往下,一路降。
谱系里,缝是变宽了,而且宽到只剩一个口号:从前最好,后来都是盗。内篇的缝很窄,窄到能在其中听见惠施的声音;到这里,缝变成了一条沟,沟的对面,只站着一个低头的孔子。
后来的人读到这一篇,常常把它当作庄子的狠话来引。《庄子》三十三篇里,有些篇是在跟人辩,有些篇是在对着空气说。前者的缝窄,窄得有声音;后者的缝宽,宽得只剩回音。《盗跖》属于后者。
这一篇也提醒你:学派传到后来,有时候会只剩下最好用的那半句话。它好用,是因为不需要对面有人。
林小鱼十九岁,大一,加入了学校的辩论队。第一次队内赛,抽签抽到的辩题是「教授都是伪君子」,她抽到了正方。
她回宿舍,一个晚上没睡。不是因为题目难,是因为她发现,她一下子就能写出一整页:教授靠课题吃饭,靠论文评职称,嘴上说学术纯粹,其实一半在算经费;谁说得好,谁就有项目,谁就被请去开会。她一边写一边觉得痛快,一边觉得有点不对。
她自己的班主任就是教授。上个月,小鱼发烧,班主任半夜在群里问她有没有吃药。
那天晚上,她还做了一件事:把稿子里每一句「他们」,换成了一个具体的名字,想了想,又换了回去。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名字一写上去,那一页的痛快就漏了一半。
她把稿子念给外公听。谭伯在电话那头听完,只问了一句:「这个稿子里,有没有一个教授,是会回你话的?」
小鱼愣了一下。没有。她写的教授,是一个站在台上、被她一条一条数落的稻草人。
她明白了,自己写得顺,不是因为论证好,是因为对面没有人。
当晚,她把稿子改了。不是改成「教授都是好人」,是在最前面添了一段:先把对面最强的那个人请出来,请他把最难回答的一个问题问出来:「你说的这一类人里,有没有你尊敬的?」然后她再来答。
这次,稿子写得慢了许多,也难受多了。不过她发现,写到第三页,她自己的话开始有了分量。
她把改好的稿子又念了一遍。念到一半,她忽然笑了,对着手机说:「外公,我好像在替对面那个教授打辩护。」
外公说:「那就对了。你替他辩一遍,再骂他,骂出来的才是你自己的话。」
这是《盗跖》能给你的一个小办法:下次你要骂一件事、骂一类人,先问一句,我骂的这个人,会不会回话?要是不会,那你骂得越痛快,越该停一停。
两件事,明天就能做。
第一,下一次你想说「某某这一类人,都是……」的时候,先在心里请出一个这一类人里你认识的、你尊敬的人,让他在你旁边听一遍。
第二,找一句你最爱引用的、骂人的话,把它抄在本子上,隔一天再看一遍。如果隔了一天你还觉得它痛快,再问自己:说这话的人,是不是借了一个不还嘴的对面,才说得这么响?
这两件事都不难,难的是第二天晚上,你还肯再看一眼。痛快的话放一夜,有的变钝了,有的更亮了。变钝的,多半是靠一个不还嘴的对面撑着的;更亮的,才是你自己的。
骂人最痛快的时候,往往是对面没有人还嘴的时候;一块不还嘴的石头,磨不出刀,只能当靶子。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篇看见了仁义被拿去换好处、大盗被拜为诸侯,收回了礼、辩与历史这一整段路,说成「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盗跖的将军之位、九千人与那一场辩,都是凿出来的,被他记在了神农之世的账上——这一篇教的是回到神农,它靠的是一个不还嘴的孔子。
你最近一次痛快地骂一件事或一类人,是在什么时候?当时站在你对面的,是一个会回话的人,还是一个替你站着的稻草人?
如果让你去找那个会回话的人,你会去找谁?
设想有一家十几个人的设计公司,老板五十岁出头,这一年迷上了路亚钓鱼。
起初只是周末去。后来周五下午也去。再后来,客户约谈改在鱼塘边,方案评审改在车后备箱旁,几个骨干的朋友圈里,全是水库的日出和一尾尾提在手里的鲈鱼。
公司里的人学得很快。新来的小宋也买了一根竿,花了两千多,是向同事请教以后挑的。他不是真喜欢,是知道,在这家公司里,会不会甩竿,比会不会做方案更容易让老板记住你的名字。
项目排期被挪了三次。上个季度有一单客户没续约。会计悄悄跟小宋说,账上的钱撑不到明年春天。
小宋想劝老板。不过他很清楚,直说会怎样。老板会笑一笑,说一句:「年轻人,不懂生活。」然后下周五,照样去水库。
他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想一件事:要拦住一个人迷上的东西,是不是得先成为他那个圈子里的人?
两千多年前,也有人遇到过一模一样的事,只是那条鱼换成了剑,那个老板是一位国王,那个想劝他的年轻人是太子,而被请来出主意的,是庄子。
后来小宋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买的那根竿,是他进这家公司的第一张门票,可他不能一直拿着门票站在门口。门票是用来进去的,进去以后,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这就是《说剑》。读它的时候,请你留意一个很小的地方:庄子是怎样进的门。
这一篇的故事线很直,一环扣一环,像一个办成了的差事。
赵文王喜欢剑。他的门客有三千多人,都是剑士,夹在门两边,日夜在他面前互相比武,每年死伤一百多人,赵王看得不厌倦。这样过了三年,国势衰弱,诸侯开始打主意要图谋赵国(《庄子·说剑》)。
太子悝很担心。他对左右的人说,谁能说服大王,让他停下剑士,赏千金。左右的人说,庄子能。
太子派人带着千金去送给庄子。庄子不收,却跟着使者一起去见太子。他问,太子要赏我千金,是要我做什么?太子说,听说先生明圣,敬奉千金给先生的随从,您不收,我还敢说什么。
庄子于是开口,大意是:我听说太子想用我,是要我断绝大王的喜好。假如我上说大王而违逆了大王的心意,下又不合太子的意,我就要受刑而死,哪里还用得着千金?假如上说大王、下合太子,那么在赵国,我要什么得不到?
太子说,是这样。不过我父王眼里只有剑士。庄子说,好,我善于用剑。
太子又说,可是我父王见的剑士,都是蓬头,两鬓突起,帽子低垂,帽缨粗糙,衣服后摆很短,瞪着眼,说话生硬,大王看了才高兴。先生要是穿着儒服去见他,事情一定闹僵。庄子说,那请准备剑服。
剑服备了三天,庄子才去见太子。太子领着他去见赵王。赵王拔出白刃等着他。
庄子走进殿门,不小步快走,见了大王,也不跪拜。大王问,你想拿什么教寡人,还让太子先来说?庄子答,我听说大王喜欢剑,所以用剑来见大王。
大王问,你的剑能禁制什么?庄子说,臣的剑,十步杀一人,千里不停留(「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大王大为高兴,说,天下没有对手了。
庄子又说,会用剑的人,先示人以虚,再引人以利,后发而先至(原文:「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愿意试一试。
大王说,先生去客舍休息,等我安排比试,再请先生。
于是大王考校剑士,用了七天。死伤的有六十多人,选出五六个,让他们捧着剑,站在殿下。这才召庄子。
大王说,今天请先生试试这几位剑士。庄子说,期待很久了。大王问,先生用的剑,长短如何?庄子说,臣用什么都可以。不过,臣有三种剑,随大王选用,请让臣先说,再试。
大王说,愿听。庄子说,有天子之剑,有诸侯之剑,有庶人之剑。
天子之剑,用燕溪、石城做锋,用齐国的泰山做刃,用晋国卫国做脊,用周国宋国做护手,用韩国魏国做剑把;包着四夷,裹着四时;缠着渤海,系着常山;依五行来制,依刑德来论;依阴阳来开,依春夏来持,依秋冬来行。这把剑,向前没有阻挡,向上没有高处,往下没有低处,转动没有旁边。向上能劈开浮云,向下能断绝地脉。这把剑一用,诸侯都要被匡正,天下都要服从(《说剑》)。
赵王听得茫然若失。
诸侯之剑,用智勇之士做锋,用清廉之士做刃,用贤良之士做脊,用忠圣之士做护手,用豪杰之士做剑把。这把剑也是向前没有阻挡,向上没有高处,往下没有低处,转动没有旁边。上法圆天,顺日月星三光,下法方地,顺四季,中和民意,安定四方。这把剑一用,像雷霆震动,国境之内没有不服从君命的。
最后是庶人之剑。庄子说,庶人的剑,是蓬头,突鬓,垂冠,粗缨,短衣,瞪眼,说话难,在人面前互相击打,上斩颈项,下破肝肺。这样的剑,与斗鸡没有区别,一旦命断,对国家没有用处。如今大王有天子的位置,却喜好庶人的剑,臣私下替大王觉得轻薄(「无异于斗鸡」)。
大王牵着庄子的手上殿。厨师端上饭,大王绕着饭桌转了三圈,没有坐下。庄子说,大王安坐定气,剑的事,已经讲完了。
于是赵文王三个月不出宫,剑士们都在自己的住处自尽了(「剑士皆服毙其处」)。
读完这一篇,有一件事你可能会先注意到:它没有一处讲「道」。没有无为,没有齐物,没有坐忘。一个叫庄子的人,从头到尾像一位行事老练的谋士,最后一句话也只是请国王「安坐定气」。
这是一篇很顺的故事。顺到读完,你很难想起其中任何一处卡住的地方。本书留到◆ 四、◆ 六,再回来找。
先把公道还给他。这一篇看见的东西,不是小事。
第一件,它看见了一种风气的代价。
「死伤者岁百余人」,三年下来,三百多条命。剑士是真的死了,国势是真的弱了,诸侯是真的在打主意了。写这一篇的人没有躲开这个数字,他把它放在开头,让你先算一笔账,再看庄子怎么出场。
一个国家,一个公司,一个家,只要有人把一样私好养成了风气,到最后付账的,总是不在场的人。这件事,两千多年以后没有变。
第二件,它看见了劝人要从对方的路进去。
太子起初想的,是直接对大王说话,结果三年没有人成功。庄子的第一句话,是问太子:你想让我干什么?第二句,是问:大王现在看见的是什么?他弄清的不是怎么说,是对面站着的人,眼里有什么东西。
他先弄清楚「蓬头突鬓垂冠」是怎么回事,才去治剑服。如果他穿着儒服去,太子说得对,事情一定闹僵。
这一条,可以说成一句家常话:顺着对方的路,才有可能走到对方想不到的地方。
中国人把这个叫「投其所好」,名声不太好,像是溜须拍马。可是《说剑》里的投其所好,和溜须不一样。溜须的人,是跟着对方的好恶一路往下走,走到哪里算哪里;庄子是先走进去,再在某一个地方转弯。转弯的地方,要靠对对方的好恶真的懂,才找得到。一个不懂剑的人,是转不了这个弯的。它不是小聪明,是任何一个想让人改变的人,都要先学的东西。
第三件,它看见了「同样一件东西,大小不同」。
剑这个东西,可以是庶人手里的一件利器,只能斩颈项、破肝肺;也可以是诸侯手里的一个国家秩序;还可以是天子手里的天下。庄子没有说剑不好,他说的是:你手里拿的这一把,太小了。
这一层,很多劝人的话都没有想到。
你想想看,你小时候被大人劝过多少次「别玩了」?真管用的,有几次?倒是有一次,有人对你说「你要是能把这个玩到全班第一,我就带你去看比赛」,你反倒认真了。人不容易被拦住,容易被引走。劝一个沉迷的人别沉迷,是让他放弃;劝他换一个更大的,是让他长大。
第四件,它看见了一个不太好听的事实:有些人,是听不进「别做」的,却听得进「还有更大的」。
那么,这一篇的话在什么条件下是完全对的?
本书替它划出两个条件。第一,一个人把一件私好养成了公共的风气,并且这件事已经开始伤人的时候。第二,劝的人手里除了「别做」,还握着一件「更大的做法」的时候。
这两个条件下,这一篇讲的办法,几乎无可挑剔。
还有一层,常被忽略:庄子没有把赵王当成坏人。他的话里,没有一句骂国王,也没有一句骂剑士。他说「臣窃为大王薄之」,轻看的是大王把自己放小了,不是大王这个人。劝人的话里,肯把对方的位置抬高,再请他从那个位置往下看自己的所为,是一种很老到的分寸。
设想你是一个小城市的体育局长,当地的民间武馆互相比武,每年有人被打成重伤。你不能下令全部关掉,你可以做的,是办一场正式的比赛,有规则,有裁判,有奖杯。这是在把庶人之剑,引到诸侯之剑那里去。
这一条路,历史上不少人走通过。
可是本书也想问一个问题:这个办法里,那「更大的剑」,是什么?
现在把这一篇里最不搭界的几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先不解释。
一样是三千剑士,夹着门站,每天在国王面前互相砍。
一样是千金。太子拿来,庄子不收,又当场对太子说:我要是办成了,赵国我要什么得不到?
一样是两套衣服。一套是儒服,太子担心他会穿着去的那种。一套是剑服,蓬头突鬓,短后之衣。他让人备了三天。
一样是七天。国王考校剑士,七天里死伤六十多人,选出来五六个。庄子要劝国王停止剑士相斗,国王为了找一个配得上庄子的对手,先又杀伤了六十多个。
一样是一把用地名做成的剑。燕溪、石城、齐岱、晋卫、周宋、韩魏,每一个地名是剑的一部分。包着四夷,裹着四时,绕着渤海,带着常山。这把剑没有人拿过,没有人见过,却是整篇里最大的一把。
一样是斗鸡。庄子说,庶人的剑,与斗鸡无异。
一样是一桌饭。厨师端上来,国王绕着桌子走了三圈,没有坐下。不是不饿,是被说得茫然若失,手脚没处放。
一样是一个季节。三个月,国王没有出宫。
最后一样,是一句话:「剑士皆服毙其处」。他们都死在自己的住处,是自己了断的。他们没有被杀,没有被遣散,没有被赏钱,只是在一个没有人通知他们的时刻,他们的路被一句话截断了。
这几样东西,放在一起,是一件办成了的事,也是一件办砸了的事,看你从哪一头读。
再看这一篇里,有哪些东西是同时长出来的。
第一,庄子讲的剑越大,国王越安静。
一开始,国王拔出白刃等着他,是一副要动手的样子。庄子说「十步一人」,国王大悦,说「天下无敌矣」。庄子说天子剑,国王「芒然自失」。庄子说庶人之剑,国王「牵而上殿」。话越大,人越松。到最后,国王连饭都不吃了。
第二,说「止剑」的话,用的全是剑的话。
「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是剑话。「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是剑话。天子之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也是剑话。庄子一直在讲剑,没有一句讲「不要杀人」。
他不是用「仁」来止剑,而是用「更大的剑」来止剑。止剑的话,和杀人的话,用的是同一套文法。
第三,剑士的死伤,和劝说的推进,是同时发生的。
庄子进殿以前,国王正好在考校剑士。庄子退出客舍候命的那七天,剑士在殿前死伤六十多人。庄子再次登场,把剑话说完。又三个月,剑士皆死。一句话的说服,和几百人的命,被放在同一条时间线上。
没有人把这几件事连成一句因果:「因为庄子的说,所以剑士死」。原文没有写。它只是把这些排在一起,让你自己去数。
第四,三千剑士,每年死一百多人,却仍然有人来。
门客三千,「夹门而客」。每年死伤一百,下一年又补上去。这不是一场偶然的疯狂,是一片土,已经让这件事成了一个活的行当:有人来,有人教,有人比,有人被看见,有人被赏。
还有一样,是庄子的名字。太子的左右说「庄子当能」,大概是说,天下有一个叫庄子的人,是个会说话的人。不过当他走进殿门时,没有人称他先生,国王问的是:「子欲何以教寡人」。他被叫作「子」,同一个房间里,他不是来讲道的,是来献技的。
本书到这里只描述,不判断。
现在看这一篇里,有两处互相顶住的地方。两边都是本篇的原文。
第一处,是庄子对剑的态度。
一边,他对太子说「周善为剑」,我擅长剑。见了国王,他开口就是「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又说了一整套剑术的道理:先示之以虚,再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听起来,这是一位练过的人,在讲一门他懂得很深的手艺。
另一边,他对国王说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旦命断,「无所用于国事」。这是一个把剑术看作玩具的人。
同一个人,同一个殿里,前半场把剑术夸成一门深功夫,后半场把剑术贬成一种斗鸡。
有人会说,这是说客的手法:先抬,再压。可是原文里没有注明这是手法,也没有说哪一句是真话。两句话就那样站着,一句挨着一句。
第二处,是庄子对钱的态度。
一边,他「弗受」千金。太子拿钱来,他不要。
另一边,他当着太子的面算账:我要是说成了,「赵国何求而不得也」。这不是一个无所求的人,这是一个先开价、再定价的人。他不要千金,因为他要的比千金多。
这两处,有人读成是庄子的高明:不要小利,要大利。也有人读成是《说剑》的作者,心里装的是一个纵横家的庄子。本书不替它定性。本书只记下来:这位庄子,会讲价,会穿衣服,会量对方的口味。内篇里那位走在人间世里的人,是战战兢兢的,那里连叶公子高都说「朝受命而夕饮冰」(《人间世》);到了这里,庄子变得熟练、自信、有一点得意。
还有一处,是小的,放在这里作陪。
庄子说,会用剑的人,「后之以发,先之以至」,后出手,却先到。可是整篇里,庄子的说服,是他自己先到的:他先到了剑服,先到了剑话,先到了国王的好恶。后发的是什么?是他最后那句:「大王安坐定气,剑事已毕奏矣」。
国王那边,也有两样同时在长。他越是被说得茫然,越是不知道手往哪里放。原文写他「王三环之」,绕着一桌饭转了三圈。一个刚才还拔着白刃等人的国王,到这里成了一个找不着椅子的人。
读到这里,你也许想替它圆一句:说客嘛,说什么都是为了办成事。这个圆法,本书不拦。可是请你记住,原文在这里没有给你任何一句提示,告诉你哪句是手段、哪句是真心。那一层判断,是读的人悄悄加上去的。
这三处,本书都不调和。调和了,庄子就是一个全能的说客;不调和,你才看得见,这位说客身上,有三样东西不在同一个地方。
到这里,三样东西都摆出来了:摊开的人命和地名,绑死的话大剑多,顶住的几处。现在,本书才拿出那个工具。它不是拿来给故事贴标签的,是拿来回答一个问题的:这么顺的一件事,为什么读完总觉得,有一块东西没有被说出来?
先交代一句,这个工具是三个字母。S 指一样东西长成以后,能被人认出的样子,本书叫它形状(显露)。D 指它是怎样一步一步长成的,一串有先后的不同,本书叫它路(差异序列)。E 指让这条路能走、让这个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本书叫它土(特征纠缠)。还有一个词,叫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回过头来改了路和土。
先看 S。为什么这里需要它?
因为◆ 四里有三种剑,天子的,诸侯的,庶人的。它们不是三个等级的剑,是三种形状,同一个东西在三片不同的土里,长出来的三种样子。庶人之剑在街头,诸侯之剑在国中,天子之剑在天下。庄子让国王看见:你手里的剑,不是剑本身,是剑在最小的那片土里长出来的样子。
这三种形状,庄子在殿里说得清楚,因为他讲的时候,站在三种形状的外面。不过在场的赵王,站在最小的那一种里面。他看不见另外两种,不是因为笨,是因为他的土,只长得出一种。
再看 D。为什么这里需要它?
因为◆ 四里有「治剑服三日」和「校剑士七日」。三天的剑服,七天的考校,是两段有先有后的路。庄子要进那片土,先走三天,才换得一身衣服,一套话;国王要找到配得上庄子的人,先走七天,才选出五六个。进门要走一条路。没有这条路,连剑话也说不出来。
再看 E。为什么这里需要它?
因为◆ 五里,三千剑士每年死一百多人,下一年仍然有人来。这说明土已经在了:夹门而客的习惯,赏赐的办法,名声的路径,使「剑」不是国王一个人的爱好,是一整片缠在一起的东西。庄子能说服国王,却没有动这片土。
最后是回写。为什么这里需要它?
因为剑士们的风气,在三年里回过头,改了国王,也改了国家。国王喜欢剑,所以来了更多剑士;来了更多剑士,国王更离不开剑。一种爱好,在路上长成一片土,又反过来按自己的样子,改了站在土上的人。
这一连串,不是本书替它凑出来的,每一个字母,都是从上面那一处张力里出来的:S 出自三种剑,D 出自三天与七天,E 出自夹门而客的三千人,回写出自国王与风气的互相喂养。删掉它们,这一节论证就塌了,因为你就说不清,为什么一个说「止剑」的人,会去讲一把更大的剑。
现在,可以写那一对了。
中心:这一篇把「不斗」立成根基——天子之剑,一用,天下服,却不必真的出手;真正的大,是不动手的那一把。别的,庶人之剑,诸侯之剑,都要从它那里领取分量。
缺乏:因此,「斗出来的那一段」,在这一篇里无处安放。庄子口中那套「示之以虚,开之以利」的剑术,是要练的;他能把话说得让国王茫然若失,也是要练的;他在殿门口「不趋」「不拜」那一下的分寸,同样要练。这些东西,都长在一片斗出来的土里。可是庄子说到最后,把这片土全判成了「斗鸡」。
所以,本篇的判语是:
这一篇教的是止剑,它靠的是先穿上了剑服。
这句话的意思是:它要教的,是不斗;它能教,是因为先穿上了斗的衣服,先讲了斗的话,先走进了斗的土。「止」靠的是「先入」。
保底三件,逐条交代。
第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三已经写了:一种私好成了风气,并开始伤人;劝的人手里除了「别做」,还握着「更大的做法」。在这两个条件下,这一篇是对的。
第二,反例是谁。《达生》里的纪渻子养斗鸡(第 22 章会细读),养了四十天,终于「望之似木鸡矣」,别的鸡见了,转身就跑。同样是斗鸡,在《达生》里,是一门要练的功夫;在这里,是一个骂人的比方。两篇之间,有一道没有说明的缝。另一个反例是荀子,他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从对面看见了同一个地方:一个看见了天子的剑,却看不见那个把剑从庶人手里一步一步练到天子手里的「人」。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如果能证明,这一篇(或庄子学派)明确把「练、辩、借」写成道的正面来源,而不只是写成要被忘掉的梯子,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词就要收窄。
用这一对判词,回头解释这一篇里此前说不通的那几段。
第一段说不通的,是庄子为什么要先说「周善为剑」。
按判词,这是进门的钥匙。他不是在夸耀,是在换身份。一个穿着儒服的人,不能让赵王听完第一句话;一个穿着剑服、说着剑话的人,可以。这不是撒谎,是一个人想进一片土,先要拿到那片土的口音。
第二段说不通的,是庄子既然不要千金,又为什么当面谈价码。
按判词,这也解释得通。一个人要进到「斗」的世界里去说话,他得用那个世界的货币。「赵国何求而不得」,是那个世界的语言。他不是在谈钱,是在表明自己是一个能在这片土里算账的人。
第三段说不通的,是天子之剑「匡诸侯,天下服」。
这是整篇最难读的一句。庄子的意思,是要国王放弃庶人之剑,去做天子之剑。可是天子之剑做什么?「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它不是一把不杀人的剑,它是一把杀一次就让天下都服的剑。
「止剑」说到最后,说的是一把更大的剑。从斗,到更大的斗,再到不必动手的斗。这一条线,没有一处是真的退出。
判词说「靠的是先穿上了剑服」,这里就看得清:他一直没有脱下来。他最后劝国王做的,是剑里面最大的一把。
第四段说不通的,是结尾那句「剑士皆服毙其处」。
整篇最重的一笔,写得最轻。三个月以后,那些人都死了。庄子没有说话,太子没有说话,国王没有说话,没有人为这件事停一下。
这就是判词的代价。如果一个说服是靠「先穿上对方的衣服」来完成的,那么它说服的是穿衣服的那个人。那三千个穿着同样衣服的剑士呢?他们的路,从来不是国王一个人的。他们为这件衣服练了很多年,他们的名声,他们的饭碗,他们的生活,都长在这条路上。国王一句话收了剑,他们的路没有地方可去,也没有人替他们另开一条。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庖丁那一次慢下来:碰到筋骨交错的地方,刀要慢,眼要紧。本书接着往下判:《说剑》里恰好没有慢。三天剑服,七天考校,三个月不出宫,都被一笔带过。一件要靠长时间才成的事,被写成了一个下午的事。这是它在谱系里变宽的方式:路被压成了一句话,缝里就不再有人走。
再往深一层看。国王「牵而上殿」「三环之」,写得很有画面;剑士「服毙」,只有四个字。一个故事的笔墨落在哪里,它在乎的就是哪里。这一篇在乎的是国王被说服的那一刻,不在乎被说服之后,别人怎么活。
这件事,如果是庄子本人写的,大概会写得很不一样。内篇里,凡写到暴君身边的人,他写的是一步一步,是「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人间世》)那样细的分寸。这里的分寸,只留给了国王。
这一篇站在谱系的最外一层,是苏轼起疑的四篇之一。
它的味道,和内篇很不一样。内篇里的庄子,是一个在人间世里小心翼翼、保命要紧的人;这里的庄子,是一个有胆有谋、先开价再办事的游说之士。它的叙事结构,很像战国时代那种「说客见君」的故事:先有难题,再有请人,再有进门,再有三问三答,最后一句话改变了一个国家的方向。〔待核〕学者常把这类写法同纵横家的传统联系起来。
谱系里有一个细节,值得单独记一笔:这一篇里,庄子是被请的,被送钱的,被安排衣服的,被引见的。内篇里的庄子,从来不是被谁请来的;《秋水》里楚王请他做官,他说宁愿在泥里拖着尾巴。到了这一篇,他不但接了差事,还把差事办得漂亮。这一点,是学派传到后来,把「庄子」写成一个能干人的样子。
它从内篇接走的,是《人间世》那个主题:怎样走进一位危险的君主的面前,怎样开口。内篇里,颜阖去教卫灵公的太子,是一路战战兢兢、预先想好各种结局的;这里,庄子直接把问题解决了。
它丢掉的,是四样。
一是内篇那份迟疑。《人间世》里的人,都怕自己的话惹祸;这一篇里的庄子,几乎不怕。
二是惠施。整篇里,没有一个会还嘴的人。太子、国王,都是被说服的人。
三是手艺的细节。「示之以虚,开之以利」,是剑术里的话,可是这一篇没有写一个人怎么练到的,没有三年,没有十九年。
四是庄子自己。内篇里的庄子,是写的人;这里的庄子,是被写的人,是一个故事里的角色。
学派传到这一层,有一样东西,悄悄换了。内篇里,「术」是被忘掉的东西,庖丁十九年,刀刃像刚磨过;这一篇里,「术」是要拿出来亮的东西,「十步一人」,先亮一亮,才有人听。同一个字,一个在退,一个在进。
缝在这里,变得很宽。内篇的缝,在无待与惠施之间;这里的缝,在「止剑」与「剑服」之间,宽到整篇话都站在缝上,而没有人往缝里看一眼。
谭敏四十六岁,是社区医院的护士长。
她科里有位老同事,大家都叫他沈老师,快六十了,是整个科最老的人。沈老师有一套自己的交班规矩,每次交班,都要把当天所有的事,从头到尾念一遍,念得很细,要念二十来分钟。年轻护士都有点烦,说现在有系统,有记录,没必要。
上个月,一位新来的护士当着大家的面,说了一句:「沈老师,这套早就过时了。」
沈老师没吭声,那一周的交班,他念得更仔细了。
谭敏想改,不过她很清楚,直接说「沈老师,我们改一改」,不会有用。她当了十几年护士长,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一个人用了半辈子的办法,被人一句话说成「过时」,他会把那套办法守得更紧。
那个晚上,她没有提改的事。她下班后,约沈老师在值班室喝了杯茶,问了一句:「沈老师,您这套交班的办法,是怎么来的?」
沈老师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很久。他说,他刚进医院的时候,有一次夜班交接少说了一句,第二天早上出了一点事,虽然后来没有大碍,可是那个情景,他一直记着。他从那以后,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宁可啰嗦,不能漏。
那一晚谭敏一句话都没有改,她只是听着。
过了一周,她跟沈老师说:「沈老师,您这套办法里,有三样是一定要留的,我们能不能让系统里先替您记下其他的,您把这三样亲口念?」
沈老师想了想,说:「可以。」
这件事,谭敏事后跟人讲起,说了一句:「我那天晚上,算是穿了一晚上沈老师的衣服。」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本书觉得更要紧:「可我也在想,我这一晚上,有没有把别的什么东西,一起收走了?」
她想到的是,沈老师念了几十年的那二十来分钟里,有些话,不是交班用的。那是一个人把一天的事,在嘴里过一遍的方式。把二十来分钟压成三样,省下了时间,也许同时省掉了一些,在系统里记不下来的东西。
那天夜里她回到家,没有马上睡。她在厨房里坐了一会儿,把沈老师那三样一样一样写在便签上,贴在冰箱门上。她想,这三样不是系统替他记的,是他用半辈子换来的。写下来,不是为了存档,是为了不让自己哪一天说出「过时」这两个字。
后来沈老师有一次在交班时,多念了一句不在那三样里的话。年轻护士听完,没有人笑。她们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那句话听上去,像是有人把一盏灯又拨亮了一点。
这就是《说剑》留给你的另一个小办法:劝人之前,先穿上对方的衣服,这没错。可是劝成以后,请你也回头数一数,那七天里,你没有数的那六十个人,是谁。
三件事,明天就能做。
第一,下次你想让一个人放下什么,先问他一句:「这件事,是怎么开始的?」只问,不评,听上十来分钟。
第二,你要劝的人如果迷上了一样东西,先花一个晚上,学会那样东西的三句行话。不是为了讨好他,是为了让你开口的时候,他听得出你懂。
第三,如果你已经说服了谁,请再问自己一句:这个说服,让谁的路断了?有没有人,需要你再为他另开一条?
这三件都很小。小到不需要谁批准,也不需要等到哪一天。
赵王那三年里,如果有人在第一年就坐下来,学一学剑,再问一问那些剑士为什么来,也许庄子不必走这一趟。可是历史里没有这个人。有的,只是后来才赶到的说客。
如果你是那个想劝人的人,这一篇最后留给你的,是一个不太舒服的提醒:你的说服越漂亮,越要回头看看,漂亮的代价,落在了谁身上。
先穿上对方的衣服,是劝人的起点;劝成以后,要回头数一数,被一句话截断了路的人有多少。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篇看见了一种风气的代价,也看见了劝人要顺着对方的路进去;收回的是斗出来的那一整段,把它全判成斗鸡。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那套剑话、那件剑服、那七天的考校,都是凿出来的;这一篇教的是止剑,它靠的是先穿上了剑服。
你最近一次想让某个人放弃一件事,你是怎么开口的?你有没有先弄清楚,他手里那样东西,是怎么一步一步成为他的?
如果有一天,别人想让你放下你手里最舍不得的一样东西,你希望对方,先问你哪一句话?
社团招新那天,礼堂里坐了四百多个新生。台上站着一位大三的学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手里没有稿子。
他讲了十分钟。大意是:进了大学,你们会听到很多人教你怎么表现、怎么包装、怎么经营人设。别信。做真实的自己,哪怕不完美。他讲到后来,声音有点哑,停了两秒,说:「我大一的时候,也不敢在人前哭。现在我想告诉你们,哭,没什么丢人的。」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掌声。
你坐在第七排。你也鼓了掌,鼓到一半,你忽然发现自己在看他的手。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卫衣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指节上有一张小小的纸条,折得很整齐。
你不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可是你想起,上周他在群里发的招新通知,每一句都带着「真诚」两个字,格式和上一届的一模一样。
你没有觉得他在撒谎。他讲到哭的时候,眼圈确实红了。可是你同时觉得,这一场「真」,好像也是排练过的。
这两样东西,怎么会长在同一个人身上?
两千多年前,也有一篇文字专门讲「真」。它讲得很美,是《庄子》里被引用最多的几句话之一。不过几乎从宋代开始,就有人怀疑这一篇不是庄子学派的作品,是别人借了庄子的名字写的。
一篇讲「真」的文字,被怀疑是「假」的。这件事本身,就值得你停下来看一看。
本章不急着判它真还是假。本书只想借这一篇,问一个更近的问题:我们平时说的「真」,到底是长出来的,还是受来的?它能不能被教?教它的那份教案,算不算真的一部分?
这一篇像一幕短剧,一个舞台,几个人,一场谈话。
孔子在缁帷之林里游玩,坐在杏坛上休息。弟子们在读书,孔子自己弹琴唱歌(《庄子·渔父》)。后世说孔子在杏坛讲学,这个说法的出处,通常就指到这里。
曲子还没奏完,来了一位渔父。他从船上下来,胡子眉毛全白了,头发披散着,袖子扬起,沿着岸边走上来,到了平地就停住,左手按着膝盖,右手托着下巴,听。
曲终,他招手叫来子贡、子路两个人。他指着孔子,问:那是干什么的?
子路答:鲁国的君子。渔父问是哪一家,子路答:孔氏。渔父问,孔氏治什么?子路没回答。子贡答:孔氏这个人,本性服膺忠信,亲身实行仁义,修饰礼乐,选定人伦,上忠于世上的君主,下教化普通百姓,要让天下得利。这是孔氏的所治。
渔父又问:是有国土的君主吗?子贡说:不是。是侯王的辅佐吗?子贡说:不是。
渔父笑了,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仁,是仁了,只怕他保不住自己;劳心苦形,把他的真给危害了。唉,他离大道,远得很哪(「苦心劳形以危其真」)。
子贡回去,把这话报告孔子。孔子推开琴站起来,说:这大概是位圣人吧。他下坡去追,追到水边,渔父正撑着竿要把船撑开,回头看见孔子,转过身来站着。孔子往后退了几步,拜了两拜,才上前。
渔父问,你想要什么?孔子说,刚才先生说了几句话就走,丘不才,没听懂,私下在先生下风站着,想听先生再说几句。渔父说,唉,你可真好学啊。孔子再拜而起,说,丘少年起修学,到今天六十九岁了,还没听过最高的教导,怎敢不虚心。
渔父开始讲。
他先讲的,是人事的位序。大意是:天子、诸侯、大夫、庶人,这四种人各自摆正,就是治的美;四种人离开了自己的位置,乱就最大。官员各治其职,百姓各忧其事,就没有谁欺凌谁。
所以,田地荒了,房子坏了,吃穿不够,赋税交不上,妻妾不和,长幼无序,是庶人的忧;能力担不起,官事不治,行为不清白,下属懈怠,功绩不美,爵禄保不住,是大夫的忧;朝廷无忠臣,国家昏乱,工匠不巧,贡品不美,朝觐迟到,不顺天子,是诸侯的忧;
阴阳不和,寒暑失时,伤害万物,诸侯暴乱,互相攻打,残害百姓,礼乐不节,财用匮乏,人伦不整,百姓淫乱,是天子和有司的忧。
然后他把话转到孔子身上:你上面没有君侯的权势,下面没有大臣的职守,却擅自修饰礼乐,选定人伦,要教化百姓,不是太多事了吗?
接着,他列了两张清单。一张叫「八疵」,八种毛病。不是自己的事而去管,叫「摠」;没人理睬而硬凑上去,叫「佞」;迎合别人的意思说话,叫「谄」;不分是非就开口,叫「谀」;喜欢说别人的坏处,叫「谗」;拆人交情,离人亲属,叫「贼」;称赞虚伪的人去败坏恶人,叫「慝」;不分善恶,两边都讨好,暗地里拔取自己想要的,叫「险」(《渔父》)。
另一张叫「四患」,四种祸患。喜欢办大事,变更常规,以求功名,叫「叨」;独占智巧,擅自做主,侵犯别人,固执己见,叫「贪」;见过错不改,听劝谏更甚,叫「很」;别人跟自己一样就行,不一样,再好也不好,叫「矜」。能去掉八疵,不犯四患,才可以教。
孔子听了,愀然叹气,再拜而起,说:丘被鲁国驱逐两次,在卫国被抹去足迹,在宋国被砍倒大树,在陈蔡被围。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为什么遭遇这四次诽谤?
渔父凄然变色,说:你真难开悟啊。他讲了一个比喻:有人怕自己的影子、讨厌自己的脚印,想甩掉它们逃跑,脚抬得越频繁,脚印越多;跑得越快,影子越不离身。他以为自己还不够快,拼命跑,不停,直到力竭而死。他不知道只要待在阴凉处,影子就没了;待在静处,脚印就没了。这人真是糊涂(「畏影恶迹」)。
你呢,你审察仁义之间,考察同异的边际,观察动静的变化,调整接受和给予的度,整理好恶之情,调和喜怒之节,几乎是免不了了。谨慎修养你的身,小心守住你的真,把东西和事交还给别人,就没有牵累了。现在不修你自己,反而向别人求,不是太往外了吗?
孔子问:请问什么是真?
渔父答:真,是精诚的极点(「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打动人。所以勉强哭的人,虽然悲,不哀;勉强发怒的人,虽然严,不威;勉强亲近的人,虽然笑,不和。真悲,没有声音也哀;真怒,没发作也威;真亲,没笑也和。真在内,神动于外,这是贵真的缘故。
他接着说,真用到人理上,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欢乐,处丧则悲哀。
事亲以适为主,不必计较用什么方式;饮酒以乐为主,不必挑选器具;处丧以哀为主,不必问礼。礼,是世俗做出来的(「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是从天那里受来的,自然,不能改变。所以圣人法天贵真,不拘泥于世俗。愚人相反,不能法天,却体恤人,不知贵真,随波逐流,被世俗改变,所以总是不足。可惜啊,你太早沉浸在人为之中,太晚听到大道。
孔子又拜,说,今天我遇上先生,像天赐的幸运。请问先生住在哪里,我愿意拜先生为师,学完大道。
渔父说:我听说,可以同行的,同他走到妙道;不可以同行的,不知道这个道,千万别和他往来,这样身上才没有过错。你自己勉励吧。我走了,我走了。他撑船离去,慢慢消失在芦苇中。
颜渊把车拉回来,子路递上车绳,孔子不看,等水波平静下来,听不到撑船的声音,才敢上车。
子路靠着车问:我跟随夫子这么久,没见过夫子这样对待人。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见夫子没有不分庭抗礼的,夫子还有傲慢的神色。今天这个渔父,拄着竿逆向站着,夫子却弯腰磬折,言拜而后应,是不是太过了?门人都怪夫子,渔父凭什么得到这样的礼遇?
孔子伏在车前横木上叹气,说:由啊,你真难教化。沉浸礼义这么久了,朴野鄙陋的心到今天还没有除去。过来,我告诉你。
遇到年长的不恭敬,是失礼;见到贤人不尊重,是不仁。他若不是至人,不能让人谦下。人谦下而不精诚,就得不到他的真,所以长久伤身。可惜啊,不仁对人,祸害最大,而由偏偏独占这个。何况道,是万物所由的东西,万物失去它就死,得到它就生,做事违背它就败,顺着它就成。所以道所在的地方,圣人尊重它。现在渔父对于道,可以说是有了,我怎敢不尊敬呢。
先说对在哪儿。
这一篇有几句话,放在今天,读来依然戳人。
第一件,它看见了「强」的徒劳。
渔父说,勉强哭的人虽悲不哀,勉强发怒的人虽严不威,勉强亲近的人虽笑不和。硬挤出来的悲,别人听得出来;硬装出来的威,别人看得出来;硬拉近的亲,别人一碰就知道。这句话,学过表演的人会点头,带过孩子的人会点头,在职场里被人「拉近关系」过的人,更会点头。
它背后有一个很准的观察:真的东西,不需要用力。真悲,没有声音也哀。
第二件,它看见了「越证明,越走不脱」。
那个怕影子的人,脚抬得越勤,脚印越多;跑得越快,影子越不离身。这是整篇里最好的一个比喻。你一定见过这样的人:越怕被看成某一类人,越拼命撇清,越撇不清;越想让别人觉得他不在乎,越让别人看出他在乎。那个人最后「绝力而死」,累死的。不是别人逼的,是他自己逃的。
第三件,它看见了「位」和「事」的错位。
渔父对孔子说,你上无君侯之势,下无大臣之职,却擅自修饰礼乐、化导百姓,不是太多事了吗?一个人,手里没有这件事的位置,却要管这件事,往往不是帮忙,是添乱。这条话,对着所有「我是为你好」的人,都成立。
第四件,它看见了「八疵」和「四患」里,有很多条是一个人慢慢长成的习惯。
「谓之很」「谓之矜」,是其中两条:犯错了不改,别人劝反而更倔;别人跟自己一样就是好的,不一样,再好也不好。读到这几条,你不一定想到孔子,你可能想到自己的上司,或者自己。
那么,这一篇在什么条件下是完全对的?
本书替它划出三个条件。第一,当「真」被拿来做表演的时候。第二,当一个人为了不被某个标签套住,花了比标签本身还多的力气的时候。第三,当一个人没有权责却要替别人定规矩的时候。
在这三个条件下,渔父的话,一句也不用打折。设想一位婚礼司仪,他一连说了三十句「让我们用最真诚的心」,台下的人,没有一个觉得被打动。渔父那句「强亲者虽笑不和」,用在他身上,刚刚好。
这一篇的看见,是真的。
本书想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一篇讲「真」的文字,是怎样把真讲出来的?
还有一层,值得单独说。渔父批评孔子的几句话,并没有一句是在贬低他的人品。他说的是「仁则仁矣」,仁,是仁了。他承认这个老人是真的在做好事。他只是指出,做好事的人,把自己搭了进去:「苦心劳形」。
这是一种很难得的批评:先承认对方的好,再指出对方的代价。
现在把这一篇里最不搭界的几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先不解释。
一样是琴。孔子在杏坛上弹琴唱歌,曲子奏到一半,一位渔父走上岸来听。他没有打断,听完才招手叫人。
一样是一位老人。须眉交白,披着头发,袖子扬起,一手按膝,一手托着下巴,像一个看戏的人。
一样是子路和子贡的两种回答。子路没回答,子贡回答得又长又好:「性服忠信,身行仁义,饰礼乐,选人伦」,一句一句,是孔子的履历表。渔父听完只问了两个小问题:是国君吗?是辅佐吗?都不是。他笑了。
一样是一串官职。天子,诸侯,大夫,庶人,有司。每一个位置,各有各的忧,各有一串细目。田荒、室毁、衣食不足、征赋不属、妻妾不和、长少无序。
一样是十二个字。八疵加四患,十二条,各有各的名字:摠,佞,谄,谀,谗,贼,慝,险;叨,贪,很,矜。名字起得很准,一个字就是一种人。
一样是一个人和他的影子。那个人拼命地跑。
一样是孔子的履历。「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围于陈蔡」,四次,一次比一次重。这是孔子自己说的,他说自己「不知所失」。
一样是一条船,一根竿,一片芦苇。渔父说「吾去子矣,吾去子矣」,说了两遍,然后消失在芦苇里。
一样是水波。孔子站在岸边,不看,不动,等水波平了,听不到撑船的声音,才敢上车。
最后一样,是孔子对子路的话:遇到年长的不敬,失礼;见到贤人不尊,不仁。
这里面还有一样,很容易被漏掉:子路。他全程在旁边,只在最后开了一次口。他问的不是道理,是面子:「渔父何以得此乎」,一个拄着竿的打鱼人,凭什么受夫子这样弯腰?这是整篇里最像日常的一句话,也是离「真」最近的一句。
这几样东西,放在一起,是一幕戏,也是一张清单,也是一篇训话。看你把它当哪一种读。
再看这一篇里,有哪些东西是同时长出来的。
第一,渔父讲「真」讲得越多,清单越长。
先是四种位序,每种位序各列了五六条以上的忧;再是八疵;再是四患;再是一个影子的比喻;再是真的定义;再是真用于四种场合。十来分钟的话,几乎是一份用来教孔子的培训手册。
第二,孔子越被指出「人伪」,礼数越足。
这一篇里,孔子拜了很多次。第一次,听说渔父的话,推琴而起;追到水边,「反走,再拜而进」;听到「好学」,「再拜而起」;听到八疵四患,愀然叹气,再拜而起;问真,是「愀然」;请受业,「又再拜而起」。最后渔父走了,他站在岸边,等到水波平静,才敢上车。
整篇里,说「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的是渔父。把礼行得最足的,是孔子。
第三,渔父的话越往后,越像一个「教」的样子。
起初是一个路过的人,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后来是一个长篇大论的老师,有位序,有清单,有比喻,有定义。他说「真」是不需要教的,可是他把真的每一个角落都教到了。
第四,孔子越是诚恳,渔父越是退。
孔子说「愿受业」,渔父说「可与往者,与之至于妙道;不可与往者,不知其道,慎勿与之」。孔子要学,渔父要走。要学得越诚恳,要走得越坚决。
还有一处,是孔子的年纪。他自己说「六十九岁矣」,这几乎是一个人到了终点才说得出口的话。年纪越大,越肯拜;越肯拜,越是在行礼。
本书到这里只描述,不判断。这几样东西,是在同一篇里,一起长的。
现在看这一篇里,有三处互相顶住的地方。两边都是本篇的原文。
第一处,渔父对礼的态度。
一边,他说「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礼是世俗做出来的,不是天给的。真才是从天来的,「自然不可易也」。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不拘泥于世俗。
另一边,他开口讲的第一段正经话,是「天子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离位而乱,莫大焉」。天子、诸侯、大夫、庶人,各守其位,是最美的治理。位置乱了,乱得最厉害。
这第二段话,不是随口的客套,是他对孔子讲的第一件正事。他讲位序讲得很细,每一级都列了忧:庶人忧什么,大夫忧什么,诸侯忧什么,天子忧什么。你读下来,会发现,这是一个比孔子还讲究位序的人。
同一个人,先讲了一大段「各守其位」,又说「礼是世俗做的」。
第二处,渔父对「说」的态度。
一边,他说「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的东西,不需要声音,不需要发作,不需要笑。「真在内者,神动于外」,在内就够了。
另一边,他为了让孔子明白真,说了很长一篇。有清单,有比喻,有定义,有应用。有人会说,这是不得已,对一个不悟的人,只好多说。可是原文没有这样的说明,它只是一句接着一句地说下去,说到孔子拜师,才停。
第三处,渔父对「所以」的态度。
他说,事亲以适,「不论所以矣」;饮酒以乐,「不选其具矣」;处丧以哀,「无问其礼矣」。不用问为什么,不用挑器具,不用问礼数。真的东西,是不用管形式的。
不过紧接着,他就列出了形式:「事亲则慈孝,事君则忠贞,饮酒则欢乐,处丧则悲哀」。四种场合,四种相应的德目,一一对应。
还有一个很小的地方,要顺手记下。渔父说「同类相从,同声相应,固天之理也」,同类的人互相跟随,同声的互相应和,这是天的道理。可是这一篇里,最不是同类的两个人,偏偏凑到了一起:一个打鱼的,一个弹琴的。同类相从的天理,在这个故事里,是被一个「不同类」的人撞破的。
这三处,本书都不调和。调和了,这一篇就成了一篇「真是不能教的,可是我教给你了」的圆满文字;不调和,你才看得见,教的那一刻,真在哪里。
到这里,三样东西都摆出来了:摊开的清单与水波,绑死的条款与拜数,顶住的三处。现在,本书才拿出那个工具。
先交代一句,这个工具是三个字母。S 指一样东西长成以后,能被人认出的样子,本书叫它形状(显露)。D 指它是怎样一步一步长成的,一串有先后的不同,本书叫它路(差异序列)。E 指让这条路能走、让这个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本书叫它土(特征纠缠)。还有一个词,叫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回过头来改了路和土。
先看 S。为什么这里需要它?
因为◆ 六的第二处里,渔父说,真「在内者,神动于外」。真是一种能从外面被认出来的样子:真悲,没有声音,却让人觉得哀。这就是一种形状。它不是靠声音和动作造出来的,是靠别人看见了,才算出现。这是渔父很准的一个看见。
再看 D。为什么这里需要它?
因为◆ 六的第一处里,他讲了四种位序,讲了十二条毛病,讲了「去八疵,无行四患,而始可教已」。这是一条有先后的路:先去疵,再无患,然后才可教。他没有说「真」是一下子就能到的。他说的,是一个有台阶的东西。这就是路。
再看 E。为什么这里需要它?
因为◆ 五里,孔子「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围于陈蔡」,四次被逐,四次受挫。他六十九岁了,才走到杏坛,才遇到这位渔父。他的「难悟」,不是脑子慢,是一辈子长在一片土里:礼乐,人伦,位序,教化。那片土让他的手脚都长成了某一种样子。
最后是回写。为什么这里需要它?
因为◆ 五里,孔子被教的过程,是礼越行越足。他一边学「真」,一边在行礼;他行的礼,回过头来,又成了他对渔父的「敬」,也成了他对子路的解释。这一篇的最后一句话,孔子对子路说:遇长不敬,失礼;见贤不尊,不仁。他用礼和仁,去解释一个不拘于礼的人。
现在,可以写那一对了。
中心:这一篇把「真」——精诚,受于天,自然不可易——立成了根基。礼,仁义,位序,名声,都要从它那里领取分量。领不到的,叫「人伪」。
缺乏:因此,「一点一点练出来、练成以后回头改人」的那一段,在这一篇里无处安放。孔子的六十九年,那些被逐、被围、被砍树的日子;渔父自己那一整套能把人分得清清楚楚的清单,都是一步一步长出来的。不过这一篇说到最后,把它们全记在了「人伪」的账上。
所以,本篇的判语是:
这一篇教的是贵真,它靠的是一份比礼还细的清单。
这句话的意思是:它要教的,是不拘泥于形式;它能教,是靠着一份列得整整齐齐的东西:位序、八疵、四患、四种场合、四种德目。清单,是形式里最细的一种。
保底三件,逐条交代。
第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三已经写了:真被拿来表演的时候;为了躲标签花了比标签更大力气的时候;没有权责却要替别人定规矩的时候。
第二,反例是谁。一个是荀子,他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渔父贵真,贵得很纯,可是他的「法天」两个字,恰恰是荀子说的那个「蔽」。另一个反例,在《达生》里。工倕用手画圆,比规矩还准(第 22 章会细读),那是一双练了无数遍的手,手上的「真」,是练出来的。同样是真,《达生》的真,是长出来的;《渔父》的真,是受来的。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如果能证明,这一篇(或庄子学派)明确把「练、辩、借」写成道的正面来源,而不只是写成要被忘掉的梯子,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词就要收窄。
用这一对判词,回头解释这一篇里此前说不通的那几段。
第一段说不通的,是渔父为什么一开口,讲的不是「真」,是「位序」。
他本来要教孔子贵真,却先讲了天子、诸侯、大夫、庶人。读的人会觉得,这是岔了题。按判词,这就解释得通了:他要教的东西,没有一个起点。真,不能一上来就说,说出来就变了。他只能先借一套现成的格子,把对方放进去,才有地方落脚。位序,是他手里最现成的一套格子。
这就是「靠的是清单」的第一层意思。教真的人,先要有一张可以把人放进去的表。
第二段说不通的,是孔子为什么要拜这么多次。
读这一篇,你会觉得,孔子的礼行得有点过头,连子路都看不下去了:「夫子曲要磬折,言拜而应,得无太甚乎?」可是按判词看,这是整篇文字唯一能用来「演示」真的地方。真在内,神动于外,外面看到的是什么?是孔子的拜。拜得越多,这一篇越能证明孔子是「真心」被打动了。
这是一个很不容易注意到的地方:一篇说「礼是世俗所为」的文字,用礼来证明真。
第三段说不通的,是结尾孔子对子路的那一席话。
读到最后,你会愣一下:孔子对子路解释他为什么敬渔父,用的是「遇长不敬,失礼也;见贤不尊,不仁也」。礼和仁。他没有说「因为真」,没有说「因为道」,说的是礼,是仁。
按判词,这就解释得通了。这一篇要教孔子放下礼,不过它收尾的时候,孔子还是用礼去理解这件事。因为他理解这件事的唯一的路,就是他走了六十九年的路。他要放下的东西,正是他用来理解「放下」的东西。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轮扁那一句话是教不会的,要靠手去长;本书接着往下判:《渔父》里的真,也是教不会的,渔父自己最后也承认了,他不收徒,「吾去子矣」。可是这一篇偏偏用了一份最细的清单,来教这件教不会的事。
他走以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子勉之」,你自己勉励吧。这个「勉」字,读起来很轻,可是它的意思,是要你自己去走一段路。一个说真不用教的人,临走时给了一个「勉」字,等于承认了路的存在。
第四段说不通的,是渔父为什么要走。
他说「可与往者,与之至于妙道;不可与往者,不知其道,慎勿与之」。这句话读起来像是在选学生,也像是在收尾。按判词看,他走,是因为这篇文字没有办法再往下写了。真不能再教,只能走;再教,就只能教更多条款。
把这四段合起来看,回落的结果是一句很朴素的话:这一篇里最真的东西,不在渔父的定义里,在孔子站在岸边等水波平静的那几秒里。那几秒没有一个字,没有一条清单,只有一个六十九岁的人,不敢出声,也不敢走。
这一篇站在谱系的最外一层,是苏轼起疑的四篇里最晚被说起的一篇。
苏轼《庄子祠堂记》的意思,大意是:庄子大概是暗中帮着孔子的人;《盗跖》《渔父》这两篇,读起来却真像是在诋毁孔子;《让王》《说剑》则浅陋,够不上道;所以他主张把这四篇都去掉。
可是你读完《渔父》,会发现一件有趣的事:这一篇并没有骂孔子。渔父批评他,教他,孔子最后拜他、敬他,还把他当成「有道」的人。真正骂孔子的,是《盗跖》。《渔父》是一次教训,不是辱骂。只是被教训的人是孔子,这在苏轼看来已经够了。
近人对这几篇的年代,有不同说法,大多放在战国末到汉初之间〔待核〕。本书不下裁判,只看它从内篇接走了什么,丢掉了什么。
接走的,是内篇那个爱借孔子说话的习惯。《人间世》里,孔子教颜回心斋;《德充符》里,孔子被王骀比下去;《大宗师》里,孔子说自己是「游方之内」的人。孔子在庄子学派手里,常常是一个可以拿来说道理的人。这一篇,把他请到了水边。
接走的第二样,是「真」这个字。内篇里的「真」,是「真人」「真宰」,是一种活法;这一篇把它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贵」的东西,一个可以被「法」的对象。
丢掉的,是三样。第一,惠施。这一篇里,没有一个人跟渔父辩。第二,手艺。整篇里没有一个人在练什么。第三,变。内篇看见万物都在化,这一篇的「真」,是不变的,「自然不可易也」。
学派传到这里,另有一样东西,悄悄换了。内篇里,「忘」是一件做出来的事:颜回要先忘仁义,再忘礼乐,才到坐忘。这一篇里,「真」成了一件受来的事:天给的,不可改的。前者有路,后者只有门。
缝在这里,变得很宽。内篇的缝,窄到能听见惠施;这里的缝,宽到只剩一个渔父,和一个站在岸边、等水波平静的孔子。
如果你读到这里,觉得这一篇的作者「不真」,是借了别人的名字在说话,本书想补一句:这正好是它最诚实的地方。一篇讲真的文字,没有办法不借别人的嘴;借来的嘴里说出的话,仍然可以是一个人认真想过的话。只是读的人,要记得它的出处,也不必因此就把它读轻了。借来的名字,不等于借来的心思,也不等于没有心思,读的时候,两头都要留。
设想一位叫阿远的年轻人,二十六岁,在一家小公司做策划,业余做短视频,账号叫「阿远的真实生活」。
他的视频很受欢迎。每一条都是一个普通的晚上:下班回家,做一碗面,对着镜头说几句话,有时说到一半,会停下来,叹一口气。评论区里最多的一句话是:「谢谢你,终于有人敢说真话了。」
阿远很清楚,他每一条视频拍之前,要想三遍:今天说什么,哪句话停下来,哪一口气要叹得久一点。他拍了十几遍,才留下一条。他从来没有撒过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叹的每一口气也是真的,只是挑过。
有一天晚上,他剪到凌晨两点,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忽然停了手。他觉得,屏幕里那个人,比他自己更像他。
他没有关掉账号。他做了一件很小的事:第二天,他拍了一条视频,没有剪,没有挑,面做坏了,话说到一半忘了词。他发出去,没有配任何文案。
那条视频的播放量,是平时的十分之一。评论区里有一个人说:「今天好像不是你。」
阿远看着这句话,笑了一下。他回了一句:「是我。」
然后他又删了。
那天晚上,阿远还做了一件事:他把过去一年里点赞最多的二十条视频,按时间顺序排了一遍。他发现,早期的几条,镜头晃,声音杂,说话磕巴。是那几条,评论区里的人说的话最多。后来的越来越顺,评论越来越像:「说出了我的心声」「太真实了」。
他想,也许真实不是没有修饰,是还没有学会修饰的那几条。也许那几条,才是练的开始。
这就是《渔父》留给你的一个小办法。「真」不是一件你可以靠删掉修饰来得到的东西。你删掉一层,下面还有一层。可是你至少可以问一句:我今天做的这件事,是在练一门手艺,还是在躲一个影子?
练手艺的人,不怕重来。躲影子的人,越跑越累。
三件事,明天就能做。
第一,找一件你反复在做的事,比如写周报、发朋友圈、给人回消息。问自己:我是在练它,还是在躲什么?练的,不怕改十遍;躲的,一改就慌。
第二,今晚找十分钟,翻一翻你自己最早发的一条朋友圈或最早写的一篇日记。别评价,只看:那时候的你,说话是什么口气?现在的口气,是怎么一点一点变过来的?
第三,下一次你想对别人说「做你自己」的时候,先停三秒,想一想:这个「自己」,是他走过多少路才长成的?
真不是删出来的,也不是装出来的;它是一个人走过的路,在某个时刻被别人认了出来。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篇看见了强装的徒劳与越逃越多的脚印;收回了练出来的那一整段,把它们全记在「人伪」的账上。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孔子的礼、渔父的清单,都是凿出来的;这一篇教的是贵真,它靠的是一份比礼还细的清单。
你最近一次觉得「这不是我」,是在什么时候?你当时是在躲一个影子,还是在练一门新的手艺?
如果有人对你说「做真实的自己」,你会问他:你说的那个自己,是哪一年的我?
老刘四十三岁那年,决定考一本证书。他在一家做设备维护的公司上班,工位靠窗,窗外是一排停得歪歪扭扭的电动车。
不是常见的那几种。是一种很冷门的行业资格,全国每年报考的人加起来不到两千,考点只设在三个城市,教材是一本七百多页的专业书,连网上的辅导班都没有。他是看了一篇文章,说这个行当将来缺人,缺得厉害,一旦拿到证,不愁没有活。
他信了。每天下班后学两个小时,周末学一整天,学了整整三年。他把那本书从头到尾划了三遍,做了四本笔记,考前一个月,连老婆孩子的生日都没有好好过。
考过了。证书寄到那天,他拿着那张硬纸片,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
可是后来,那个行当没有缺人。文章里说的政策,一直没有出台。他等了半年,一年,两年。有一回,亲戚问他:「你那个证,现在有用吗?」他笑了笑,说:「有用,挺有用的。」转身回屋,把证书放进了抽屉最底下。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那三年。他只是有时候在夜里想,自己到底学会了什么。他会不会,其实学会了一件世上没有人需要的本事?
这种事,两千多年前也有人遇到过。那个人叫朱泙漫,他学的不是一本冷门证书,是屠龙。
这个故事,被放在《庄子》倒数第二篇里。后面不远,还有一个更私人的场面:一个叫庄子的人,快要死了,他的弟子围在床边,商量要不要给他办一场像样的葬礼。
这两个场面,被放在同一篇里。本章就想问: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还有一件事,请你先记在心里:这一篇说「天地一视」,可是它自己,是被一群并不一视的人,一句一句记下来的。
《列御寇》是杂篇里很长的一篇,也是很散的一篇。它没有一条贯穿的线,更像一本摘记,把十来个故事和几十句话编在了一起。本章按顺序,把它们过一遍。
第一个故事,是列御寇的。
列子要去齐国,走到半路就回来了,遇到伯昏瞀人。伯昏瞀人问,怎么回来了?列子说,我吓着了。问,怎么吓着了?列子说,我曾经在十家卖浆的铺子里吃东西,有五家抢着先给我端上来(《庄子·列御寇》)。
伯昏瞀人说,那你为什么害怕?列子说,我的内心之诚没有解开,形体里发出的光泄了出来(「内诚不解,形谍成光」),用这外在的东西镇住了别人的心,让别人轻视了尊贵和年长,因而替我添了麻烦。卖浆的人,卖的不过是汤水,赚的不过是一点盈余,权力那么小,利益那么薄,尚且这样对我,何况万乘之君呢。身劳于国,智尽于事,他将任我以事,要我立功。我因此害怕。
伯昏瞀人说,你观察得好啊。你把自己安顿好,人们就要依附你了。
没过多久,伯昏瞀人去列子家,门外的鞋子摆满了。伯昏瞀人面朝北站着,拄着手杖,把下巴顶在杖头,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守门的人告诉列子。列子提着鞋子,光着脚就追,追到门口,说:先生既然来了,怎么一副药也不开?
伯昏瞀人说,算了。我早就告诉你,人们会依附你,现在果然依附你了。不是你能让别人依附你,而是你不能让别人不依附你,何必要这样感发呢。感发就会生出特异,必然招来感应,动摇你本来的才质,又没有人告诉你。跟你交往的人,也没有人告诉你。他们说的细小的话,都是害人的毒药。你不觉不悟,怎么能彼此了解呢。
最后一句大意是:巧的人劳碌,聪明的人忧愁,没有本事的人什么也不求,吃饱了出去游玩,像一条没系缆绳的船(「泛若不系之舟」),那是心里空着去游的人。
第二个故事,是缓的。
郑国有个叫缓的人,在裘氏的地方读书,三年成了儒者。他的恩泽遍及九里之地,三族都沾了光。他让弟弟去学墨。
后来儒墨相争,他们的父亲帮着弟弟。缓十年后自尽。父亲梦见缓,缓对他说,让你那个儿子成了墨者的,是我;你为什么不去看看我的坟呢,上面已经结出秋柏的果实了。这一段话很难读,意思大致是:人各有各的天,各有各的使他如此的缘由。
第三,是一串散句。「知道易,勿言难」,知道很容易,不说很难;知道而不说,是归向天;知道而说出来,是归向人。「古之人,天而不人」,古人只归于天,不归于人。
然后,是朱泙漫的故事。
朱泙漫向支离益学屠龙,花光了千金的家产,三年技成,却没有地方用他的巧(「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
后面紧接着一句:圣人把不一定的事当成不一定,所以没有争斗;众人把不一定的事当成一定,所以多争斗。
第四,是曹商。
宋国有个人叫曹商,替宋王出使秦国。去的时候,得了几辆车;秦王喜欢他,又加了一百辆。回到宋国,他去见庄子,说:住在狭窄的巷子里,穷得织草鞋,脖子细、脸发黄,这是商的短处;一见万乘之君而得到跟随的百辆车,这是商的长处。
庄子说:秦王有病,召医生。破疮挤脓的,得一辆车;舔痔疮的,得五辆车(「所治愈下,得车愈多」)。治的地方越下贱,得的车越多。你该不是治了他的痔疮吧?怎么得了这么多车?你走吧。
第五,是一段关于孔子的话,比较零散。鲁哀公问颜阖,拿仲尼做栋梁,国家是不是有救;颜阖说,危险啊,仲尼只会修饰文采、说华丽的话。接下来另起一段,是「孔子曰」,大意是:人心比山川还险,比天还难知。天还有春夏秋冬早晚的规律,人却是「厚貌深情」,外表厚道、内心很深。所以,有的人外貌老实却骄溢,有的人看似长者却不成器,有的人外顺内急却通达,有的人刚强却松散,有的人和缓却急躁。
于是孔子给出一套办法,叫「九征」:把他派到远处,看他忠不忠;放在近处,看他敬不敬;给他烦杂的事,看他能不能;突然问他,看他知不知;约一个急的期限,看他信不信;把钱交给他,看他仁不仁;告诉他危险,看他有没有节操;灌他喝酒,看他的规矩;让他与人杂处,看他的神色。九项都做到了,不肖的人就被识别出来了。
第六,是宋人骊龙之珠的故事。
有个人见了宋王,得到十辆车的赏赐,拿来向庄子夸耀。庄子说:河边有一户穷人,靠编苇席为生,他的儿子潜到深渊里,捡到一颗价值千金的珠子。
父亲对儿子说,拿石头来砸了它。千金之珠,必定在九重深渊的黑龙颔下,你能得到,一定是碰上它睡着了。要是黑龙醒着,你早成碎末了。如今宋国的深,不止九重的深渊;宋王的凶猛,不止黑龙。你能得车,一定是碰上他睡着了。要是宋王醒了,你就成粉末了(「使宋王而寤,子为齑粉夫」)。
第七,有人来聘庄子,庄子回答使者:你见过祭祀用的牛吗?穿着绣花的衣服,吃着草料豆子,等到被牵进太庙,就算想当一头没人管的小牛,可能吗(「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
最后,是庄子将死。
弟子想厚葬他。庄子说:我把天地当棺椁,把日月当双璧,把星辰当珠玑,把万物当送葬的礼品(「吾以天地为棺椁」)。我的葬具难道还不齐备吗?还要加什么?
弟子说:我们怕乌鸦和老鹰吃了老师。
庄子说:在上面,被乌鸦老鹰吃;在下面,被蝼蚁吃。从这边夺过来给那边,多么偏心啊(「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全篇结尾,是一段不太好懂的话:用不平去平,那平也是不平;用不验证去验证,那验证也是不验证。聪明的人只是被使唤,神明的人才有验证。聪明不及神明,已经很久了,愚蠢的人却依仗自己的所见投入人事,他们的功在外面,不是很可悲吗(「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
读完这一篇,你会有一个不太好说的感觉:它像一个人在收拾书桌,一样一样拿起来,看一眼,放进抽屉。每一样都有来历,每一样都不再解释。
先说对在哪儿。这一篇的几个故事,看见的东西,一件比一件扎人。
第一件,它看见了「被抬举」的危险。
列子被五家浆铺抢着端饭,吓得走到半路就回来。他想到的不是「我真受欢迎」,是:连卖汤的都这样待我,何况万乘之主。一个人身上有光,别人就会往上凑;凑上来的人,不是来爱他,是来用他。
这个看见,放在今天,一点不过时。你只要想想那些「爆红」以后的人:刚开始是鲜花,后面是排期,再后面是没有退路。列子的吓,不是胆小,是在算账。
伯昏瞀人那一次的「不言而出」,也值得在这里记一笔。他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有人劝人,是靠说;他是靠站。站在满地的鞋子中间,让人自己看见:这么多鞋子,是谁的鞋子。
第二件,它看见了权力交易里的价目表。
「所治愈下,得车愈多」,这句话,被两千多年的人反复引用,不是因为刻薄,是因为准。一个人愿意为上面做的事越不体面,得到的越多;这是一笔记在暗处的价目表。庄子对曹商说「子行矣」,你走吧。他没有骂,只是把价目表摆出来,让对方自己看。
第三件,它看见了幸运的脆弱。
「子能得车者,必遭其睡也」。你得到的,不是你配得上的,是对方睡着的时候让你拿到的。这一个比喻,把一切靠恩宠得来的东西,都放到了同一个刀口上:它们不是你的,是借的,借到对方醒来为止。
第四件,是牺牛。
这个比喻,放在今天,几乎每个行业都认得。那些忽然被捧得很高的职位、被许诺得很大的前途、被喂得很饱的福利,里面有的是真的,有的是文绣。分辨的办法,常常只有一个:看他们要把你牵到哪里去。
「衣以文绣,食以刍菽」,穿得好、吃得好,是为了被牵进太庙。这是一个很短的比喻,读完让人后背发凉。有些体面,是为了送你走的。
第五件,是那个最难得的:它写了一个人如何面对自己的死。
「吾以天地为棺椁」,这不是豪言壮语,是一个把身体和世界之间的界线,放得很松的人说的话。他不怕被乌鸦吃,也不怕被蝼蚁吃,因为在他看来,两者没有分别。「夺彼与此,何其偏也」,把身体从这一边抢下来给那一边,有什么道理呢。
那么,这些话在什么条件下是完全对的?
本书替它划出三个条件。第一,当丧事被拿来争面子的时候。第二,当一个人靠恩宠得到的东西,被误当成自己的时候。第三,当一门手艺只为了换车、换位置、换名声的时候。
设想有一场葬礼,儿女之间为了花多少钱争了三天,老人躺在那里,没有人看他一眼。这个时候,「吾以天地为棺椁」,是一剂很好的药。
这一篇的看见,是真的,而且有的几乎是极致。
本书想问的,是它放在一起的那两个场面: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和天地为棺椁。为什么是它们俩?
现在把这一篇里最不搭界的几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先不解释。
一样是十家卖浆的铺子,其中五家,抢着先给列子端上来。
一样是门外的鞋子,满满一地。伯昏瞀人站在那里,把下巴顶在杖头上,站了一会儿,一句话没说,走了。
一样是一个光着脚追出门的人。列子提着鞋,追到门口,问:先生为什么不开一副药?
一样是千金的家产。朱泙漫学屠龙,把千金花光,三年学成,没有地方用。
一样是五辆车。舔痔疮的,得五辆;破疮的,得一辆。
一样是九个问题。把他派得远远的,看他忠不忠;把他放在近处,看他敬不敬;给他烦事,看他能不能;突然问他,看他知不知;急着约期,看他信不信;把钱给他,看他仁不仁;告诉他危险,看他有没有节;灌他酒,看他守不守规矩;让他和人杂处,看他的神色。
一样是一颗珠,在九重深渊里,在黑龙的下巴下面。
一样是一头牛,穿着绣花的衣服。
一样是一场没有办成的葬礼。弟子要办,庄子说不用,天地就是棺椁。
最后一样,是一句很怪的话:「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聪明不及神明,已经很久了。
这几样东西,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是一件事。它们是一串,有长的有短的,有故事有句子,有的在讲人怎么被抬,有的在讲技怎么没用,有的在讲人怎么死。
再看这一篇里,有哪些东西是同时长出来的。
第一,朱泙漫的技,和他的家产,同时往两个方向走。
「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一个是「单」,是花光;一个是「成」,是学成。三年里,每一天,技在涨,钱在落。你很难说哪一天是技成的那一天,也很难说哪一天是家空的那一天。两样东西,是一起走完的。
第二,曹商的车,和他所做的事,同时往下走。
治得越下,车越多。这是庄子的话,也是整个故事的逻辑。他的车从数乘,到百乘,是一路增加的;他的位置,也是一路往下沉的。他自己没有看出来,所以他回宋国,还有一点得意。
第三,列子越想躲开,围着他的人越多。
他半路回来,是为了躲。可是他回来以后,门外的鞋子摆满了。「汝处己,人将保汝矣」,你安顿好了自己,人们就依附你了。越安定,越有人来;越有人来,越要不安。
第四,庄子越是说「勿言」,这一篇的话越多。
「知道易,勿言难」,说这句话的人,在同一篇里,说了对曹商的话,说了对宋人使者的话,说了对聘者的话,说了对弟子的话。每一句都是「言」,每一句都有用,每一句都被记下来了。
第五,弟子越爱老师,越想厚葬他。
「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这是弟子的话。他们的爱,和他们要办的那场葬礼,是同一件事。他们不是为了面子,是怕老师被吃。他们想的是:老师的身体,要有一个像样的去处。
本书到这里只描述,不判断。这几样东西,是在同一篇里,一起长的。
现在看这一篇里,有三处互相顶住的地方。两边都是本篇的原文。
第一处,一门练成的本事,有没有用。
一边,是朱泙漫。他学屠龙,千金散尽,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世上没有龙,技就没有地方用。这个故事,很容易被读成:学一门没有用的本事,是白费工夫。
另一边,是孔子的九征。同一篇里,借孔子的口,说了一套看人的办法。九条,一条一条: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则,杂之以处而观其色。每一条,是一个具体的动作;九条合起来,是一整套手艺。
这套手艺,有用,而且很有用。它是一个人,用了很多年,一个一个人地看,才看出来的。它不是屠龙,是看人。可是它和屠龙一样,是练出来的、成套的、需要时间的技。
同一篇里,一边是「技成而无所用」,一边是「九征而不肖得」。技到底是白费,还是真功夫,原文没有说,两者就那样站着。
第二处,偏还是不偏。
一边,庄子将死,说「夺彼与此,何其偏也」,乌鸦吃,蝼蚁吃,没有分别,不该偏。
另一边,同一篇里的庄子,对曹商的刻薄,对宋人使者的冷,对聘者的牺牛,都是锋利的偏。他不是一视同仁的人。他有明确的好恶:他看不起舔痔的,看不起靠宋王睡着得车的,看不起被喂文绣的牛。
一个人,嘴上说「天地一视」,手里却有一杆明明白白的秤。
第三处,说还是不说。
一边,「知道易,勿言难」,古之人,天而不人。
另一边,整篇《列御寇》,都是话。有人听见了,有人记下来了,有人编进了一本书。如果不说,这一篇不会存在。
朱泙漫那一处,还有一层可以再摆一摆。支离益这个名字,字面是「支离」,残缺不全的意思;原文没说他是个什么人,只写他教出了一个学成屠龙的徒弟。内篇里的支离疏,也是一个残缺的人,靠残缺活得很好。两个支离,一个教人技,一个教人藏。同一个字,开了两条路。
这三处,本书都不调和。调和了,这一篇会变成一篇「圆满的淡泊」;不调和,你才看得见,这些话,是被哪些人、在什么条件下说出来的。
到这里,三样东西都摆出来了:摊开的车与珠与鞋,绑死的技与家,顶住的三处。现在,本书才拿出那个工具。
先交代一句,这个工具是三个字母。S 指一样东西长成以后,能被人认出的样子,本书叫它形状(显露)。D 指它是怎样一步一步长成的,一串有先后的不同,本书叫它路(差异序列)。E 指让这条路能走、让这个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本书叫它土(特征纠缠)。还有一个词,叫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回过头来改了路和土。
先看 D。为什么这里需要它?
因为◆ 六的第一处里,朱泙漫是三年,孔子的九征是九步。两样东西,都是一串有先后的动作。屠龙之技,是一天一天磨出来的;看人之技,是一个一个人看出来的。这两样东西,有一个共同的形状:路。
再看 E。为什么这里需要它?
因为◆ 五里,曹商的车,和宋王、秦王的恩赏,是同一片土。这片土里,你要往上爬,就得做下面的事;你要被看见,就得有光;有光,就有人来保你。列子的光、曹商的车、宋人的十乘,都长在这样一片土里,土不改,长出来的东西,就逃不开这个样子。
再看 S。为什么这里需要它?
因为◆ 四里最后一样,是那场没办成的葬礼。「天地为棺椁」,是一个形状:没有棺椁,没有选择,没有区别。乌鸦和蝼蚁,上与下,都一样。这个形状,是整篇里最干净的一个。
最后是回写。为什么这里需要它?
因为◆ 五的最后一条:弟子想厚葬,庄子说不必。这段话是谁记下来的?是弟子。是那些「恐乌鸢之食夫子」的人,把这句「何其偏也」记了下来,传了下来,编进了书。弟子的偏心,保住了老师的「不偏」。
现在,可以写那一对了。
中心:这一篇把「不偏」——天地为棺椁,上下一视,乌鸢与蝼蚁没有分别——立成了根基。一切偏爱、偏重、偏用,都要从它那里领取资格。
缺乏:因此,「一点一点偏出来」的那一段,在这一篇里无处安放。朱泙漫偏心屠龙,偏了三年,才有那一手技;九征偏心看人,偏了一辈子,才有那九条;弟子偏心老师,偏到要厚葬,偏到记下他的遗言,才有这一篇,才有这一本书。
所以,本篇的判语是:
这一篇里的庄子教的是不偏,他靠的是弟子偏向他。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是弟子们偏心他的结果;没有这点偏,没有人记,没有人传,没有人编,就不会有今天我们读到的这句「何其偏也」。
保底三件,逐条交代。
第一,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三已经写了三个:丧事争面子,靠恩宠得来的东西被误当成自己的,手艺只为了换车换位置。在这三个条件下,这一篇是对的。
第二,反例是谁。一个是荀子,他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庄子看见了天地一视,看不见人是怎么偏出来的。另一个反例,在《达生》里:痀偻老人承蜩,练了五六个月(第 22 章会细读),累丸二而不坠,累三而不坠,他的手,是靠一点一点偏出来的。偏到眼里只有蝉的翅膀,天地万物都不看。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如果能证明,这一篇(或庄子学派)明确把「练、辩、借」写成道的正面来源,而不只是写成要被忘掉的梯子,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词就要收窄。
还有一件事,必须单独交代:关于「庄子将死」这一幕。
这是学派留下的像。庄周本人是否真的这样说过,我们没有一级材料可以验证。本书把它当作三级材料,只拿来拆,不拿来说「庄周真的如何」。我们读到的,是弟子们愿意让后世看到的老师的死。
用这一对判词,回头解释这一篇里此前说不通的几段。
第一段说不通的,是朱泙漫的故事。
为什么「三年技成」要说成「无所用其巧」?按判词,这就解释得通了。这个故事,出自一个把「不偏」立成根基的人。偏了三年,偏出一手技,在他眼里,这件事的结局只能是两种:要么有用,要么无用。有用,就是偏得对;无用,就是偏得错。
可是故事里有一个地方,被忽略了。朱泙漫「技成」了,这是真的。三年的功夫,没有白费,他真的会屠龙,只是没有龙。技在他手里。从「技」的角度看,他得到了;从「用」的角度看,他没有得到。写这个故事的人,只记了「用」的账。
这就是判词所说的:偏出来的那一段,在这一篇里无处安放。
第二段说不通的,是庄子对曹商的刻薄。
一个说「天地一视」的人,为什么对曹商那样不留情?按判词,答案是:他自己也在偏。他偏向穷巷,偏向织屦,偏向不被车喂养的日子;他偏的方向,和曹商相反。他不是不偏,他偏得有底气,所以不觉得自己偏。
第三段说不通的,是弟子为什么要厚葬。
读到这里,很多人会觉得弟子糊涂:老师明明说了天地为棺椁,还要办。可按判词,这里恰好是最诚实的一笔:弟子的偏,是真的。他们不是不懂老师的话,是舍不得。「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这句话里没有道理,只有一个学生,不想看见自己的老师被吃。
庄子说,从乌鸦那边夺过来,给蝼蚁,多偏啊。可是弟子们要夺的,不是「给谁」,是「不要被吃」。他们的偏,不在乌鸦和蝼蚁之间,在老师和世界之间。
这里还有一个很小的细节:庄子回答弟子的那句话,里头藏着一个很家常的词,「何其偏也」,多么偏啊。这不是一句哲学语言,是一句日常抱怨的口气,像一个老人看见别人把饭菜分得不均,随口说出来的。一个把「不偏」当成大道理的人,用的是一句最日常的话。
这就是整篇最软的一个地方:一个教不偏的人,面对的是一群偏向他的人。他的话,因为他们的偏,才被保住。
第四段说不通的,是「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
这句话放在全篇最后,读起来像一句总结。按判词看,它说的是:你们这些靠聪明、靠验证的人,是赢不了神的。可是整篇里,你看到的是另一件事:每一个故事,都是靠「明」,靠一个人一点一点看出来的。看出五家浆铺的先后,看出一个人的门外鞋子,看出价目表,看出黑龙的睡着。
最后一句,说的是「明不胜神」;整篇的每一句,用的都是「明」。
把这四段合起来,回落的结果是:这一篇里最可信的,不是它的结论,是它漏出来的那些缝。三年技成,是缝;弟子要厚葬,是缝;一个说「勿言」的人说了那么多话,也是缝。缝里站着的,都是偏出来的人。
这一篇站在谱系的杂篇一层,是杂篇十一篇里的倒数第二篇,后面只有总结全书的《天下》。
它不属于苏轼起疑的四篇之一,却因为苏轼的一句话,在谱系里有一个特殊的位置。苏轼《庄子祠堂记》的意思,大意是:去掉《让王》《说剑》《渔父》《盗跖》四篇,让《寓言》末段阳子居的故事,直接接上《列御寇》开头那句「列御寇之齐」;他读到这里,笑着说,这本来就是一章。
这一篇是杂篇,是门人后学编的,里面混着很多层。有的像内篇,有的像外篇的述庄派,有的像是更晚的格言。〔待核〕学者常把它看作一部「摘记」,不是一篇有统一结构的文章。
它从内篇接走的,是列子这个人。内篇里,列子出现两次。《逍遥游》里,他御风而行,「犹有所待者也」;《应帝王》里,他看了壶子的四次示相,回家三年不出,为妻子烧饭,喂猪像喂人。那个列子,是一个一步一步走回来的人。
到了这一篇,列子被五家浆铺抢着端饭,吓回了家。这个列子,是一个被抬举的人。他从内篇里一个会走路的人,变成了一个受惊的人。
它接走的第二样,是庄子本人。《徐无鬼》里,他过惠子之墓,讲匠石运斤,说「吾无以为质矣」(第 27 章会细读)。那是庄子最私的一句。到了这一篇,他临终的话,变成了「何其偏也」。从一个失去磨刀石的人,到一个教人不偏的人。
它丢掉的,是三样。
一是惠施。《徐无鬼》里的庄子,是想着惠施的;这一篇里的庄子,没有对手,只有弟子。
二是练的细节。朱泙漫学了三年,却没有一个字写他怎么学。支离益是谁,他教了什么,朱泙漫在哪一天觉得自己学成了,都没有写。
三是路。内篇看见的变,在这里变成了「天地」二字。
这一篇还有一个特点,值得单独记:它是杂篇里最像「遗稿」的一篇。前面的《庚桑楚》《徐无鬼》,还在争,还在讲道理;到这里,讲的是怎样躲开恩宠,怎样看人,怎样死。学派传到这一步,像一个人整理完了一生,开始交代后事。
缝在这里,变得很宽。内篇的缝,窄到能听见惠施的反驳;到这里,缝宽成了一片,一边是三年技成,一边是天地棺椁,中间隔着整个没有被记下来的练习。
谭伯七十一岁那年冬天,在饭桌上忽然说了一句:「我走了以后,别搞什么仪式,骨灰撒到江里就行。」
谭敏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她在社区医院当护士长,见过太多家属。有的为了丧事花多少钱吵到翻脸,有的为了骨灰放哪儿一家人几年不说话。她太清楚「别搞仪式」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做起来有多难。
她没有顶,只是点了点头。
吃完饭,谭伯没有看电视,一个人去了阳台。阳台角落里有一只旧木箱,里面是他的刨子,大大小小十几把,有的是他师傅传给他的,有的是他自己年轻时打的。他一把一把拿出来,用布擦,擦一把,放在膝盖上看一会儿。
谭敏端了杯茶过去。
「爸,这些怎么办?」
谭伯没有抬头,说:「这一把,给鱼。」他拿起一把最小的,刨身已经被手磨得发亮。「这把顺手,她手小。」
谭敏笑了:「您不是说什么都不要吗?」
谭伯想了想,说:「人,随便。手上的东西,得有人接。」
他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这个人,别人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这把刨子,不一样。」
谭敏没有再说话。她想到一个很简单的事:一个人可以对自己的身体说「天地为棺椁」,对手里用了五十年的刨子,却不能说「万物为齎送」。刨子要有一个具体的手去接。这一点偏,不是糊涂,是这个人一辈子留下来的东西。
那天夜里,她给林小鱼发了一条消息:「外公说,有一把刨子要给你。」
小鱼过了很久才回:「我不会用。」
谭敏回:「他会教你。」
后来的一个周末,小鱼真的去了外公家。谭伯没有讲道理,只是把那把小刨子放在她手里,让她推一块松木板。头三下,刨花断断续续,像咳嗽。第十下,刨出了一条整整的、薄得透光的长卷。
小鱼低头看着那条刨花,没有说话。谭伯也没有说话。
这个故事,没有到这里就完。本书只想借它说一句:你的葬礼可以不偏,你手里的东西,大概总有一两样,要偏着给人。
谭敏后来想起这个晚上,总会想到一件事:父亲说「别搞仪式」的时候,语气是平的;说「这把给鱼」的时候,语气是轻的,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她觉得,一个人最偏心的地方,往往就是他说话最轻的地方。
三件事,明天就能做。
第一,想一想你手里有哪一样东西,一个技能,一件工具,一个习惯,你希望有一个具体的人接过去。别想大道理,想一个名字。然后,找个机会,教他其中的一小步。
第二,如果你手里有一件学了很久、却一直没有用上的本事,别急着判它「无用」。问自己两句:我这三年,手上多了什么?它如果不是为了「用」,还能为了什么?
第三,下一次你要对别人说「别偏心」的时候,先停三秒,问自己:我这句话,是不是正好站在我自己偏的那一边?
这三件事,都不大。你可以先从最小的那件开始。
读到这里,如果你也想起了某个人、某件东西,那就是这一篇留给你的那一点偏。它不需要被说服,只需要被你认出来。
一个把一生交给手艺的人,最后留下的往往不是道理,而是一件有手温的东西,这大概是所有教人不偏的话里,最不容易被听见的一层。
可以对自己的身体说天地为棺椁,对手里用了一辈子的东西,却总要偏着给一个具体的人。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篇看见了被抬举的危险与恩宠的价目表,收回了偏出来的那一整段,把三年技成说成「无所用」。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朱泙漫的技、九征的功夫、弟子那一点偏心,都是凿出来的;这一篇里的庄子教的是不偏,他靠的是弟子偏向他。
你有没有一件东西,是你想让某个人接过去的?你有没有一段话,是因为别人偏向你,才被留了下来?
如果你自己的话,将来要被某个人记下来,你希望他偏向你哪一句?
年底,公司让每个人给同组的同事各写一句评语,最后再填一栏自评。
设想这样一位策划,叫他老符。老符先写别人。写小赵:点子快,收尾差。写小李:稳,可是不肯冒险。写主管:会开会,不会听人把话说完。三句话,两分钟,一气呵成。
轮到自己那一栏,笔停住了。
他先写「踏实肯干」,觉得太像套话,删掉。又写「善于总结」,觉得有点自夸,也删掉。改成「有待提高」,又像是在装谦虚。折腾了十分钟,最后敲下两个字:「还行」,交了上去。
你大概也干过这样的事。给别人下判断,手很快;给自己下判断,手就软了。
软得有道理。看别人的时候,你站在外面,手里有一把现成的尺子,量谁都够用。看自己的时候,尺子也是你这些年一寸一寸磨出来的,你却要拿它去量握着它的那只手。
还有一件事,更不容易发觉。
老符凭什么写得出「点子快,收尾差」?因为他在这个组里待了六年,吵过,改过,被人驳过,才知道这六个字背后是怎么回事。他那把尺子,是六年的相处磨出来的。不过评语交上去的时候,那六年不在评语里。评语里只有结论,读起来像是站在高处一眼看穿的。
《庄子》三十三篇的最后一篇,就是一份这样的年终评语。
篇名叫《天下》。它给当时的几家学说各写了一段,一共六段,最后一段给惠施。其中第五段,写的是庄周自己。
这一章,读的就是这份评语,和那一栏自评。
先把篇里的话按顺序走一遍。
全篇从一个问题起头:古人说的「道术」,到底在哪里?回答只有一句:「无乎不在」(《庄子·天下》)。没有哪里没有。
这个回答有一个看不见的前提:道术不只是一种说法,而是一种可以到处找到的东西。找得到,才有「在于是」;找不到,才有「裂」。
接着是一串名号,从高到低排下来:守住根本的叫天人,守住精微的叫神人,守住真的叫至人;再往下是圣人,是君子,是靠法度名分办事的官吏,是靠衣食过日子的百姓。大意如此。
随后是一段怀旧。古人「其备乎」(《庄子·天下》)——什么都齐全:上配神明,下育万物,本末大小,没有哪里不通。古人「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庄子·天下》),根本的道理看得明白,末梢的法度也接得上,大的小的,精的粗的,运转起来没有哪里不在。这套东西,一部分留在旧法世传的史官手里,一部分留在《诗》《书》《礼》《乐》里,邹鲁一带的读书人多半还讲得清。《诗》说心志,《书》说事情,《礼》说行止,《乐》说和谐,《易》说阴阳,《春秋》说名分。
然后转了方向: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大家各得一点,各自称好。
作者打了个比方:耳、目、鼻、口,各有各的明白,却彼此不通。百家的技艺也一样,各有所长,时有所用,可是「不该不遍」,只能算「一曲之士」(《庄子·天下》)。结果,内圣外王的道理「暗而不明」,天下人各按自己想要的,去做自己的方子。一声叹息,一句断语:「道术将为天下裂」(《庄子·天下》)。
这是全篇的底色:一块整的,裂成了碎的。
下面是六段评语,句式几乎一样。先说这一家守着什么,再来一句「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再说某某「闻其风而悦之」,最后下评语。
第一段,墨翟和禽滑釐。他们不奢侈,不铺张,用绳墨约束自己,去应世间的急。主张节用,主张非乐,活着不唱歌,死了不穿重服,桐木棺材三寸厚,连外椁也不要。后世的墨者,穿粗布,踩草鞋,日夜不歇,以自苦为极,还说做不到这样就不配叫墨者。评语是:「墨子真天下之好也」,找都找不到的好人;不过这样的法子,「其行难为也」,教别人,怕是不爱人,自己做,又不爱己。
评语里还有几句很重的话。墨子主张唱歌是错的、哭丧是错的、享乐是错的,作者说,这是「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庄子·天下》):唱歌的时候不许唱,哭的时候不许哭,乐的时候不许乐。人受得了吗?他说这样的做法放在乱世或许是上等,放在治世就是下等了。
第二段,宋钘和尹文。他们不被习俗拖累,不被外物装饰,只愿天下安宁、百姓活命,自己五升饭够了。戴一顶华山形状的帽子表明身份,主张「见侮不辱」,劝人不要斗,劝国不要战,走遍天下,上说下教,没人听,还硬要说。评语是:「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庄子·天下》)。替别人想得太多,替自己想得太少。
第三段,彭蒙、田骈、慎到。公而不党,不谋于知,不顾于虑,万物来了,跟着一起走。慎到弃知去己,说到极处,竟说「块不失道」——一块土疙瘩也不会失了道。旁人笑他:这不是活人的做法,倒像死人的道理。
这一家里还有一句很有分寸的话,说万物都「有所可,有所不可」(《庄子·天下》)。挑一样就不周全,教一套就不到位,只有道什么也不漏。慎到的毛病,是把这句看得太准,准到自己也不肯动了。
第四段,关尹和老聃。以「本」为精,以「物」为粗,淡然独与神明居。篇里写这一路人「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庄子·天下》)。老聃说:别人都抢先,他偏取后;别人都取实,他偏取虚。评语是:「古之博大真人哉」(《庄子·天下》)。
这一段,是六段里唯一没有「虽然」的。
关尹的话里,有一句很容易错过:「在己无居,形物自著」(《庄子·天下》)。自己不占地方,外物的形状就自己显出来。老聃的话更像一份处世清单: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的溪谷;人人求福,他偏求曲全,只求免于咎。最后一句总结,是「坚则毁矣,锐则挫矣」,太硬会折,太尖会钝。
第五段,庄周。「芴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天地并,神明往。他的话「谬悠」「荒唐」「无端崖」,不拿片面的一端示人;他「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却「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庄子·天下》)。他的书瑰玮,他的辞参差,可观。最后一句是:「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末了落在「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中间还有两句,分量不轻。一句说他「上与造物者游」,往下又与那些把生死看作没有始终的人做朋友;一句说他对于「本」,弘大而开阔,深闳而放肆,对于「宗」,调和适当,往上通达。这是篇里对一个人最高的赞语之一,写得几乎没有保留。
第六段,惠施。他「多方」,书有五车,可是「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庄子·天下》)。下面列了他的十件事,又列了辩者的二十一件事,再用一整段数落他:说起话来「说而不休」,要胜人,不肯与众相合,终于「逐万物而不反」。收尾先是一声「惜乎」,再加一声「悲夫」。
全篇到此为止。
关于惠施的十件事,篇里开头的几条是这样的:至大无外,叫大一;至小无内,叫小一;没有厚度的东西,不能堆积,却大到千里;天和地一样低,山和泽一样平;太阳刚到正中就是在偏斜,万物刚生就是在死去。这些话,第 38 章会细读。这里只记一笔:作者列出它们的时候,没有一条加按语。
读完你会觉得,这份评语是一幅地图:一块整的在远处,六条路从它身上岔开,每条路上都站着一个人。
地图上有方向,有距离,有每个人站的位置。唯独没有一样东西:路上的脚印。谁从哪里来,走了多久,路上遇见了谁,图上看不出。
说它错之前,先把公道还给它。
第一件,它看见了「各得一点」这件事。耳目鼻口各有各的明白,这个比方朴素,不过准。一个行当待久了,手里的工具用顺了,就容易把工具当成全部。木匠看什么都像木头,医生看什么都像病,做账的看什么都像成本。「不该不遍,一曲之士也」,这句话放到今天,一个字不用改。
第二件,它看见了学派是怎么「变宽」的。
这一点,很多人读过就滑过去了。看墨家那一段:墨子本人,桐棺三寸,节用非乐,已经够苦;可是后来的墨者,是在老师的做法上又加了一层,「以自苦为极」,还给它立了一条规矩——不能如此,就不配叫墨者。老师的做法,到了学生手里,变成了资格证。
这是一个很冷静的观察。作者没有骂后学,也没有替墨子开脱,只是把「老师做的」和「学生守的」并排摆在那里。传播中缝隙会变宽,这是本书从头到尾想做的一个观察,而《天下》的作者,两千多年前就看见了。
第三件,它的公道。看宋钘尹文那一段,评语是「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这句话不是贬,而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拼命救世、自己只吃五升饭,替他累。评墨子,先说「真天下之好」,再说「才士也夫」;批评是在敬意之后才来的。这个次序,本书正想学。
还有一个小地方,也见功夫。六段评语的开头,几乎都是一串「不」:不奢侈、不铺张、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作者先说这一家拒绝什么,再说它守住什么。读完你会发现,一家学说的形状,最先是从它的拒绝里显出来的。这是很老到的眼光。
第四件,它第一次把当时的思想画成了一幅图。学者常把《天下》说成中国最早的学术史之一〔待核〕。不管这个说法稳不稳,有一点可以确定:在它之前,大家都忙着各说各的,很少有人退后一步,看看这些说法站在哪里。它是退了这一步的。
第五件,它看见了惠施的毛病,看得很准。黄缭问天地为什么不坠不陷,风雨雷霆是怎么回事,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不假思索,一口气说了万物,说完了还嫌少,又添上一些怪话。你要是见过那种什么话题都能接、接起来就停不下的人,就知道这是画得极像的一张速写。
第六件,是它的手下留情。
读惯了《庄子》的人,会期待这一篇拿儒家开刀,毕竟前面各篇里,孔子常常被拿来说笑。不过这一篇里,儒家没有被点名。《诗》《书》《礼》《乐》被当成古人留下的「数度」,邹鲁之士、搢绅先生是它们的守护人。作者的火气,全冲着那些「离开了」的人:离开整块、各自去练一门手艺的人。守着旧账本的人,反倒被客气地放在一边。
这个分寸本身,就是一条线索。后面讲谱系的时候,还要回来。
所以,在什么条件下它完全对?
当一个人把自己的工具当成全部的时候,它对。当一家学说的后学,把老师的做法硬化成规矩的时候,它对。当辩论不再是为了弄明白,只为了赢的时候,它对。这三种情形,今天满地都是。你在会议桌上,在评论区里,在家庭群的争执里,都碰得到。
先不解释,只把这一篇里最不搭界的几样东西,摆在桌上。
大禹治水,亲自拿着筐和锹,小腿上的肉磨没了,腿毛磨光了,淋着大雨,梳着疾风。
宋钘戴着一顶「华山之冠」,上下平齐,到处走,到处劝。他说,五升饭就够了。弟子饿着,也不忘天下。
慎到说,一块土疙瘩,也不会失了道。他的同行私下笑他:这是死人的道理。
关尹这一路,动的时候像水,静的时候像镜,回应的时候像回声。
老聃说,你要知道雄,却守着雌;要知道白,却守着辱。
庄周说,荒唐的话,无头无尾的话,天下又浊又沉,不能跟它说庄重的话。
与惠施相应的辩者,名下有这样一串: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火不热,轮不蹍地,一尺长的木棒,每天取一半,永远取不完。
黄缭问:天为什么不掉下来?
最后是一只蚊子,一只虻,在天地之间飞来飞去,辛苦得很。还有一个人,和自己的影子赛跑。
还有一个戴着「墨」字的人,嘴里念着禹的名字,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还有一座没人再去的旧宅,每一间屋子里,各摆着一件从前的家具。
这些东西,没有哪两样放在同一张桌子上是顺手的。
在这一篇里,有两样东西是同时长大的,拆开其中任何一样,另一样都立不住。
第一样,是墨子的做法和墨者的规矩。
墨子自己,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无椁。「以为法式」,这是把它定成了榜样。后来的墨者,穿粗布,踩草鞋,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墨子的榜样越明确,后学的规矩越严;后学的规矩越严,「墨」这个字的分量也就越重。篇里没有说谁先谁后,也没有说谁导致了谁。
第二样,是惠施的十件事和辩者的二十一件事。
惠施说了「历物之意」,天下的辩者「相与乐之」。辩者随后抛出了「卵有毛」「鸡三足」一类的话,「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庄子·天下》)。你问一句,我答一句;我抛一个,你接一个。惠施说得越多,辩者的话越怪;辩者的话越怪,惠施越有话可说。
篇里还有一句,把惠施的两面并排写下:「弱于德,强于物」。德上弱,物上强;强的那一头往外伸一寸,弱的那一头好像也往后退一寸。篇里没有解释,只是并排写着。
还有一句,也值得放在这里:桓团、公孙龙这些辩者之徒,「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庄子·天下》)。嘴上赢了,心里没服。辩得越漂亮,服的人越少;服的人越少,辩的人越要把话说得更漂亮。这一句里,同样没有谁是原因。
读到这里,你会看见两样东西一起变大,谁也说不出哪一个先动的手。
这一篇里,有两处互相顶着,而且两处都是它自己的话。
第一处。
篇首的那段叹息里,作者说百家的毛病,是「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却「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庄子·天下》)。把天地的美劈开,把万物的理拆开,把古人的整体翻来覆去地看,结果谁也配不齐那一整块。这是对「一曲之士」的指控。
还有一处小小的扣子。篇首的叹息里,有一句说:「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庄子·天下》)。后世的学者,运气不好,看不见天地的纯,看不见古人的大体。写下这句话的人,自己也是后世的学者。他没见过那一整块,可是他一口咬定那块整的存在过,并拿它来量别人。
不过往下读,这一篇自己做了什么?
它把当时的学说,一家一家摆开,每家劈出一个「守着什么」,每家拆出一个「太过」「太多」「太循」,再把古人说成一个「备」的整体,对照着打分。判、析、察,三个动作,一个不缺。
它指控的毛病,正是它自己的做法。
第二处。
庄周那一段,作者夸他「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庄子·天下》):不去责备是非,和世俗一起过日子。
惠施那一段,作者的口气是:「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与众不适也」,然后是「惜乎」,然后是「悲夫」。
一个是不谴,一个是悲夫。同一只手写的,隔着不到一页。
这两处顶在一起,篇里没有调和。它没有说「判是为了不判」,也没有说「悲夫只是一声叹息,不算谴责」。两处就这么摆着。读者读到这儿,手心会有一点被扎的感觉:这个判卷的人,是站在哪里判的?
这两处,本书都不替它辩护,也不替它治病。只记一件事:判的动作,和被判的毛病,长在同一页纸上。
读到这里,可以问那一句了:这一篇把什么立成了根基?因此,什么没有地方放?
它的根基,写在第一段,就一个字:整。
「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道术原来是一整块,什么都在里面。后来这一整块「将为天下裂」,各家各抱一角。全篇的叙事只有两个方向:回到那一整块,或者继续裂下去。
关尹老聃得到最高的评语,因为离那一整块最近。惠施得到最重的叹息,因为「逐万物而不反」,往外走得最远。全篇只有一把尺子:离那一整块有多远。
这一篇教的是回到整块,它靠的是被它一家一家判过卷的人。
这是本章的判语。
说得再白一点:这份评语会量远近,不会量来路。它能告诉你谁离整块近,谁离得远,却说不出一个人的手艺是几年练成的,一家学说的规矩是哪一天硬起来的。远近是一条线上的位置,来路却要靠时间才写得出。
这句判语,要过三关。
因此缺的是什么?缺的是「长出来」这一段。
用本书的词来说:那一整块,是一锅粥那一头;裂开的各家,是定型的小块。可是一家学说是怎样从一阵风里长出来的,篇里写得非常少。
先看那句「闻其风而悦之」,六段里用了五次。一家学说,是有人听见了一阵风,心里喜欢,才成形的。风从哪来?那个听风的人,把风带回去,在自己手里长成了什么样子?这是形状(S)冒头的地方。篇里只留一个动词,「悦」。
再看辩者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这是一串有先后、有来回的路(D)。你抛一个,我接一个,每一个都是在上一个的基础上才说得出的。篇里把它列成了二十一个条目,而不是一条路。
再看墨子与墨者。老师的榜样怎样长成学生的规矩,学生的规矩怎样回头把「墨」这个字加重,这是土(E)里长出的东西,回头改了土,也就是回写。篇里看见了,只用了一句「为之太过,已之大循」,转手就扔在身后。
三处,都是从上一节那些被扎手的地方走出来的。删掉这三个字母,这段话也能讲,不过「为什么这份评语读起来总缺一块」,就讲不动了。
这里要说清一点:缺这一段,不是作者的失手。一把只量「离整块多远」的尺子,天生只能量距离,量不了路。一个人走了多少年、绕了几道弯、被谁顶回去过,在这把尺子上没有刻度。尺子不坏,只是这件事不归它管。
保底三件,一件一件说。
第一,它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上一节已经说了:当工具被当成全部,当规矩被硬化,当辩论只为了赢。在这三种情形里,用「回到整块」去校正,是对症的药。本书要向它学的,恰恰是这份对「往而不反」的警觉。本书讲到「回写」时,最怕的正是一路写下去、再也不回头核对的那种人。《天下》的作者,替本书先敲了这一记警钟。
第二,反例是谁。 反例有两个。
一个在篇内。作者承认百家「皆有所长,时有所用」(《庄子·天下》)。这半句话,已经松动了判词的一条根:如果碎的东西也有长处、也有用处,那裂开未必只是丢失。
一个在篇外。《荀子》有《非十二子》,也是一篇把当时各家排开判卷的文字,里头同样出现了墨翟、宋钘、慎到、田骈、惠施。可是荀子拿来量人的尺子,是礼义,一把往前搭的尺子;并没有哀叹一块丢失的整体。同样是判卷,可以不靠怀旧。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 如果能证明,《天下》的作者明确把百家的争、辩、借,写成「道术」长成的正面来源,而不只是道术碎裂的病征,那么本书对这一篇的判语就要收窄。
再试生养。这句判语能不能生出下一个判断?能:既然这份评语的尺子只量距离、不量路,那么凡是对着「谁离整块更近」排座次的后世评语,都会在同一处缺一块。第 40 章读郭象,第 41 章读今天,各会碰到一次。
把这句判语拿回去,看看能不能解释这一篇里原本说不通的地方。
第一处:为什么全篇最长的一段,给了惠施?
按篇里的尺子,惠施是离整块最远的人,最没有价值的人,大可一笔带过。不过他得到的,是六段里最长的一段:十件事,二十一件事,黄缭的故事,一连串的评语。要写一个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人,用不着这么大的篇幅。
回头看判语:「靠的是被它一家一家判过卷的人」。这一篇能判,靠的就是对手在。惠施的篇幅最长,因为他是这份评语里,最让作者放不下的磨刀石。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墓前那个会辩论的人不在了,说话的人就少了一个对手。本书接着往下判:这份评语里最长的一段,是学派替他留下的一座碑,碑文写的是判决,不是思念。后面第 38 章,要专门讲他。
第二处:为什么庄周那一栏,用的是和别人一模一样的句式?
「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庄子·天下》)和墨翟、宋钘、彭蒙一样,也是「闻其风」。庄周也是听见一阵风才开始的。风从哪来,篇里没有说。
按篇里的尺子,庄周是离整块很近的人,应该没有这种「听来的」痕迹。可是句式把他放进了同一排。
回头看判语:自评栏里最诚实的一笔,是作者没法把庄周写成「不凿」的人。他想把庄周写成一块没有裂过的东西,不过写下来的句式,仍然是「听风—喜欢—成形」。这一栏,写成了和别人一样的格式。
还要补一句。这一篇里的庄周,是后人替他画的一幅像,本书把它当作三级材料:只能拿来拆,不能拿来当证据,说「庄周真是这样」。这里的庄周,是这一篇里的庄周,是学派自己交上去的一份画像。
第三处:为什么对庄周的评语,最后停在「未之尽者」?
这四个字,读法不一〔待核〕:有人读作赞,意思是庄周的妙处没有穷尽;有人读作惋惜,意思是他有没说尽的地方。本书只取一点:这是整篇唯一一处,作者在评一个人的时候,把话收在半截。
回头看判语:判卷的人在写自己人。尺子量到这一格,不知道该刻在哪一寸。尺子的刻度,原来是用来量别人的。
第四处:篇首说,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庄子·天下》)。圣人从哪里生出来,王者靠什么成,答案都是那个「一」。
可是往下读,六段评语里,没有一个人是这样「原于一」地长出来的。墨翟是听了风,宋钘是听了风,庄周也是听了风;每个人手里的那一份,都是从一个具体的时刻、一些具体的人那里接过来的。「原于一」这个大判断,和六段小传里一次次的「闻其风」,是两层,中间那座桥,篇里没有搭。
回头看判语:它靠的是被它判过卷的人。那座桥,恰好就是这些人的来路。
四处都通了。
通了以后,还剩一层余味。这份评语像一间收拾得很干净的屋子:每件东西都归了类,贴了签,摆在应在的位置。可是屋子是怎么一点一点住成这样的,哪件家具是谁搬来的,哪面墙是谁推倒重砌的,屋里一个字也没有。屋子干净,是因为住过的痕迹,都被擦掉了。这样的屋子,适合参观,不适合学做屋子。想学的人,得去找那些没擦掉的地方:墙角的一道裂缝,门框上的一圈旧印。
这一篇站在最后。
按今本的次序,它是三十三篇的末篇,属于杂篇。它出自谁之手,历来有争论:有人认为是庄子自序,有人认为出自庄子后学,有人认为更晚〔待核〕。篇里谈到庄周,用的是第三人称,口气像在评一个人;本书取后一种读法,只作地图,不作判决。
把这一篇放进谱系,它像一个学派在百年之后回头做的账。
它从内篇接走了什么?接走了庄周的写法:「卮言」「重言」「寓言」,在这里被当成了他的招牌(第 30 章会细读)。接走了「不谴是非」:两边都走的那种两行,被写成了他处世的姿态。接走了「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这类句子,作为他的画像。
它丢了什么?丢了惠施。
在内篇里,惠施是对面坐着的人,两个人一问一答,谁也没占上风。到了这一篇,惠施被放在了纸上,被判了卷,被叹了气。一个活着的对手,变成了一个有结论的案例。
缝是变宽了。内篇里,庄周还活在惠施对面,缝最窄;到了这里,学派替他判卷,缝已经写进了判词的结构里。
一句话收:接走的那一半,是庄周的姿态和写法;丢掉的那一半,是姿态背后那个坐在对面的人。
分派的书里,常把外杂篇分成述庄、无君、黄老几支〔待核〕。《天下》归哪一支,说法不一。本书只作地图:它像是一篇「回头看」的总账,站在三十三篇的末尾,把前面的事收一收。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记下。《逍遥游》结尾的两个段落,是惠施的大瓠和樗树;《天下》结尾的一整段,又是惠施。第一篇的尾巴,和最后一篇的尾巴,坐着同一个人。三十三篇走了一圈,回到的是那位对面的人。这个巧合,后面第 38 章接着读。
林小鱼十九岁,大一。那天晚上十一点,宿舍里别人都睡了,她开着台灯,对着一份「社团年度总结」的模板发愁。
模板有三栏:本年度表现,不足,明年计划。辩论队的队友,她一个一个写过去,写得很快:学长的立论稳,不过爱绕远路;小简的反应快,可是反驳常常越界;队长会带人,不过不爱听反对。三句话,几分钟。
轮到自己,她盯着屏幕。
她不想写「逻辑清晰」。那是别人夸的话,说出口像抄来的。她也不想写「需要提高」,那是写给老师看的。她想起自己读过《逍遥游》,想起躺平那个念头,又觉得这些词一个也用不上。
她把光标停了很久,换了个办法。
她不再找形容词,而是翻开本子,把这一年里辩过的三场辩题抄下来,在每一场后面,各写一句:这一场之后,她说话的方式变了什么。一场里,被对面连续打断三次,后来她学会了先说结论。一场里,队友指出她总在最后一分钟才抛底牌,后来她改成了开头就亮一半。一场里,她输了,输在没听完对方的问题。
三场写完,她发现,自评那一栏,已经有了。
输的那一场,她记得最清。设想辩题是「兴趣能不能当饭吃」,她抽到反方,准备了一整个星期,上场十分钟就被对面问住:你说的这个例子,是哪一年的?她答不上来。下场以后,她没有哭,只是把那个问题抄在手机备忘录的第一行。后来每次准备,她都先问自己:这个例子,是哪一年的?
不是「我是什么样的人」,而是「我被谁改了哪一处」。
这就是《天下》那一栏自评没有写的东西。庄周那一段里,有风,有悦,有成形,唯独没有一句:他被谁顶回去过。
她把这一栏交给了队长。队长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这一栏比别人的都长。」
她没有解释。只是在宿舍熄灯以后,又把队友那几行翻出来看了一遍。学长的「爱绕远路」,小简的「越界」,队长的「不爱听反对」,每一条都是她在某一场里被撞过的地方。她发现,自己写别人的那三分钟,用的竟是这一年里被别人磨出来的眼睛。
回到开头的老符。
交上去的那个「还行」,他过了一个星期还惦记着。有天晚上,他把六年里被同事顶回去的几件事列了出来:一次方案被小李否掉,理由是「预算不真」;一次主管当众打断他,他才知道自己讲得太绕;一次小赵的一句玩笑,让他把提案的开头整个改了。列完以后,他对着屏幕坐了一会儿。
他没有改评语,评语已经交了。可是他明白了那天为什么写不下去:那一栏要的,不是一个形容词,是一份欠条。六年里,他欠了这么多人,每个人改过他一处,而他一直把这些写成了「我的做法」。
找一个你要给别人写评语的场合:绩效、推荐信、年终总结,都行。
这一次,在写完别人之后,写自己那一栏时,不要写形容词。翻出这一年里三次被人驳回、被人纠正、被人打断的经历,每一次后面接半句:之后我的做法变了哪一处。写完,再读一遍,看看这一栏是不是比「还行」多了点什么。
再有一个下午,不妨把《天下》通读一遍,只做一件事:在每一段评语里,找有没有一句话,交代这一家是怎么来的、被谁顶过、改过什么。找完,把结果写在纸上。你会得到一张很短的纸。
给自己判卷的时候,不要找形容词,去找那几个顶过你的人,看看他们改过你哪一处。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篇看见了百家各得一点、后学把规矩越拧越紧,却把这一切写成了「裂」,把长出来的那一段,记在了整块的账上。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这一篇的判语,是被它判过卷的那些人逼出来的;这一篇教的是回到整块,它靠的是被它一家一家判过卷的人。
你给别人写过最准的一句评语是什么?那句话里,有没有一部分其实是对方当年顶过你的?你给自己写的那一栏,如果必须不用形容词,只能记「被谁改了哪一处」,会写什么?
你身边有没有一位「评语写得很准」的人,准到让人有点怕?他那把尺子,是被谁磨出来的,磨了多久?
这一编五章,把庄子放到别人旁边量。
第 37 章和老子量:老子说路会回头,庄子说万物都在化。第 38 章和惠施量:一个人的道理,是在另一个人的顶撞里长出来的。第 39 章和儒家量:荀子从对面看见了同一道缝。第 40 章和郭象量:独化是补上了缝,还是把缝封得更严。第 41 章和今天量:只学会了「不凿」的人。
每一次对账,都是给庄子找一块新的磨刀石。
年夜饭吃到一半,话题落在了一个远房亲戚身上。这个人这两年生意做得太大,贷款一笔接一笔,家里人都替他捏着汗。
桌子这头的二姑夫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事情做到头了,就要往回走。你看着吧,他迟早得退一步。」
桌子那头的三舅却摆摆手:「退不退的,谁说得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他自己都管不了,我们愁什么,顺其自然吧。」
两个人说的,都是老话。
你仔细听,会发现这两句老话,其实在说两件不同的事。二姑夫说的是,事情有个回头的力:做过了头,它自己会往回收,不用谁去推。三舅说的是,事情有个流的势:水往哪儿走,是哪儿走,你拦不住,也不必拦。
前一个像一条绳子,拉得越长,弹回来越狠。后一个像一条河,只管往下去,没有一个回头的地方。
中国人的日子里,这两种劝法常常一起出现,而且常常出在同一张嘴里。早上说「物极必反」,晚上说「随它去」,没人觉得矛盾。
就像一个人,早上刷到「别太拼」的短视频,点头;中午看到「再坚持一下就赢了」的鸡汤,也点头。两句话打架,打在他心里,他自己却没觉得疼。这是因为这两句话背后,各有一整套看路的办法,只是没人把它们摊开。
它们的老家,是两个人。一个是老子,一个是庄子。后人把他们并称「老庄」,一口气念下来,听着像一个人。
这一章,要把这个「老庄」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在桌面上,看看这两位,在一件很小的事上,到底差在哪里。
这件小事是:一件东西长出来以后,它会不会回过头,改一改让它长出来的那片地?
先看老子。
《老子》第四十章有一句,几乎是全书最出名的话之一:「反者道之动」(《老子》四十章)。这句话里的「反」字,从古到今有两种读法。一种读作「返」,回头的意思;一种读作「相反」,往对面去的意思。出土的简帛本里,这两句话的用字略有出入,学者至今还在争〔待核〕。
两种读法,有一个共同的地方:路不是一条直线。
读成「返」,路是个圈,走到头要回家。读成「相反」,路是个摆,往左摆到头,就开始往右。圈和摆,样子不同,说的却都是:一个方向用到极处,会生出相反的方向。这一点,两种读法都不会丢。
本书取它们共同的这一点,不替学者们裁判。
再看第二十五章,说道在天地之前就有一团东西「混成」,说它的走法是:「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老子》二十五章)。大了,就要走;走了,就远;远了,就回来。一个圈。
第十六章更直接:「万物并作,吾以观复」,看着万物一齐长起来,我看的是它们怎样回去。每样东西,最后「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老子》十六章)。
这一类的话,满篇都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老子》五十八章):祸里靠着福,福里伏着祸。「物壮则老」(《老子》三十章):东西长得最壮的时候,老也开始了。「强梁者不得其死」(《老子》四十二章):硬碰硬的人,没有好下场。
把这些话放在一起,老子的路有一个很清楚的形状:往外走到头,就折回来。
不过,老子不只是说「会弹回来」。他还有另外几句,值得停一停。
第二十八章说:「朴散则为器」(《老子》二十八章)。一块没有加工的木头,叫朴;朴被劈开,就成了一件件器具。听上去像是在说损失,可是紧接着他说:圣人用这些器具,做成官长,所以真正好的制作,是「大制不割」(《老子》二十八章)。最好的手艺,不怎么下刀。
第三十二章还有一句,说得很克制:东西一旦开始有了名字,「夫亦将知止」,也该知道停了(《老子》三十二章)。起名字,是人下的第一刀。老子看见了这一刀的分量,也看见了它收不回去,只好叮嘱:下了,就要知道在哪里停。
这句话,是老子对「凿」的态度,也是整本书的伏笔。后面你会再见到它。
第六十四章:「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老子》六十四章)。一棵大树,从一根细芽长起;一座高台,是一筐一筐土垒的。这一章还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这句话几乎人人会背,可很少有人想到:它说的是一段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不是一下子到达的。
第十五章里有一问,说谁能在浑浊里静下来,慢慢变清,谁能在安定里动起来,慢慢生出东西来(《老子》十五章)。那个「徐生」,是慢慢生。
第四十八章,又是另一副口气:「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老子》四十八章)。学东西,是每天加;为道,是每天减。
第五十九章,却又说:「重积德」。多多积累德行,就没有什么克服不了的(《老子》五十九章)。
老子还有一样最爱用的东西:水。第七十八章说,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不过攻坚强的东西,没有什么能胜过它(《老子》七十八章)。水滴石穿,水是怎么做到的?它不硬碰,只是日复一日地流过同一个地方。流过的次数多了,石头上留下了一道沟,水从此就沿着这道沟走。
这是老子笔下最接近「回头改地」的画面:水改了河床,河床又引着水。老子没有把它写成一个原理,只是把水放在「柔」的名下,让人去学它的姿态。
还有一章,留到最后。第二章末尾:「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老子》二章)。事情做成了,不要占着;正因为不占着,它才不会离去。
这一句,把一个很深的观察,压在了最短的几个字里:做成的东西,是会留下来的。而且,越不去占它,它越留得住。
所以,从这本书里,你能读出的老子,大致是这样一位:他看见路会回头;他也看见东西要一点一点累起来;他还看见,累起来的东西留得下来,你却不该去认领。
再看庄子。
内篇里最常出现的一个字,是「化」。《齐物论》结尾,庄周梦蝶,醒来以后分不清是庄周做梦变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了庄周,最后落在一句:「此之谓物化」(《庄子·齐物论》)。一物变成另一物,这就是物化。
同一篇里还有一句:「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庄子·齐物论》)。刚生的时候,就是在死;刚死的时候,就是在生。东西没有哪一刻是停下来的。
《秋水》里写得更具体:「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庄子·秋水》)。万物的生,像马在奔,像车在驰,没有哪样东西不在动,没有哪一刻不在移。
《寓言》里有一个很有名的说法:万物「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庄子·寓言》)。万物以不同的样子互相接替,开头和结尾像一个环,找不到头。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这不是也有一个圈吗?
先别急。这个「环」,和老子的圈,不是同一个东西。老子的圈,是一条路走到头折回来:大,逝,远,反。庄子的环,是没有头的接力:一样变成另一样,另一样再变成下一样,没人说得清起点。老子的圈里,有一个「根」可以回;庄子的环里,没有可以回的那个点。
《齐物论》里还有一句:「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庄子·齐物论》)。找到那个圆环的中心,就可以应付无穷的变化。这里的环中,是一个站得稳的位置,不是一圈圈地回去。
还有两处,也带着「回」字,值得一并看。《齐物论》说,凡物没有成与毁,「复通为一」(《庄子·齐物论》):成的和毁的,最后又通到一处。《缮性》则说,有人「缮性于俗,俗学以求复其初」,靠俗学修治本性去恢复那个初,作者管这种人叫「蔽蒙之民」;可是篇末,他自己也叹世人「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这个「初」是被惦记着的,而那一篇的作者,不久就被另一句话回敬:初,难道不是长出来的吗(第 19 章会细读)?
这些「复」,说的都是回到一个已经在那里的东西,而不是回头去改它。
再看《大宗师》。子来快死了,他的朋友子犁去看他,两人说了一席话。子来说:天地像一个大炉子,造化是个大铁匠。铁匠铸金,那块金子要是跳起来说「我一定要做成镆铘宝剑」,铁匠一定觉得,这是块不吉利的金子(《庄子·大宗师》)。原话里有一句:「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
这个故事,把庄子对「化」的态度,说得最清楚。人是被炉火铸出来的金,该成什么,由大冶定;金子自己要挑,那是不祥。
同一篇里,子舆生了病,身子弯成了一团,朋友去看他,他还说了一句:事物胜不过天,由来已久,我又厌恶什么呢(《庄子·大宗师》)。读到这里你会觉得,这是一种很大的从容。人到了身体垮下来的时候,说得出这样的话,是很不容易的。
本书对这份从容,没有一点轻视。一个人要从圈里或流里学到这份从容,也得先走过一些路。从容不是天生的,是一次次站不稳之后,慢慢站稳的。
再看养生主。老聃死了,秦失去吊唁,号了三声就出来。他说,该来时,夫子来了,是时候;该去时,夫子去了,是顺。「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庄子·养生主》)。安于那个时,处于那个顺,哀乐就进不来。同一篇的最后一句:「指穷于为薪,火传也」(《庄子·养生主》)。木柴有烧尽的时候,火却传下去了,不知道它的尽头。
这些话,组成了庄子的「化」:东西一直在变,你顺着变,别挡着它,也别去挑它变成什么。
还有一个例子,很容易被忽略。《大宗师》里讲,有人把船藏在山谷里,把山藏在湖泽里,自以为稳妥;不过半夜有力气大的人,把它背着跑了,睡着的人还不知道。说话的人下了结论: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就没有可以丢失的地方,这是万物的常情(《庄子·大宗师》),原话是「藏天下于天下」。
读到这里,你能觉出庄子一个很深的取向:藏起来的东西,是守不住的;不藏,才不会丢。
庄子书里的老聃,也值得看一眼。他在《庄子》里是个常客:孔子去见他,他刚洗了头,披着发在晾,一动不动,像不是活人,孔子等了好一会儿,才敢开口(《庄子·田子方》)。他又是《养生主》里被秦失吊唁的那位。《知北游》里还有一句:「为道者日损」(《庄子·知北游》),几乎是把《老子》四十八章搬了过来。可见庄子这一派,对老聃是熟的,敬的,也拿来用的。
只是用的方式有一个特点:老聃在庄子笔下,多是一个站着不动、被人请教的人,很少是一个从圈里走过一段路的人。
所以庄子的路,大致是这样的形状:像水,往下流,像流水里的一切,没有谁停得住,也没有谁回得去。
在把他们分开之前,先把各自的好处还给他们。
老子看见的第一件事,是「过头」会自己收。一个人,一家公司,一个国家,一件越做越大的事,到了某个点,会有一股往回的力。你拼命扩张,贷款越背越多,朋友越交越杂,日程越排越满,这股力就在不远的地方等着。
这个看法对到什么程度呢?对到今天的经济学教科书里,都有它的影子:繁荣之后有衰退,过热之后有降温。老子用的是一句话,「反者道之动」,两千多年后,人们换成了一堆图表。
老子看见的第二件事,更不容易,是「做成的东西会留下来」。「夫唯弗居,是以不去」,这一句说的是成就不会因为你不认领而消失,反而会因为你不去占着,留得更久。这是一个老师傅、一个老教师、一个老手艺人,都会在晚年点头的观察。
庄子看见的第一件事,是「没有什么是停着的」。人到了一个位置,容易把它当作终点。有了孩子,有了房子,有了职称,就以为日子就这样了。庄子说:「方生方死」。你站着的这个位置,现在就在变。这一点,对于所有抱着「我已经怎么样了」不放的人,是一剂很好的药。
庄子看见的第二件事,是「藏不住」。藏舟于壑,有力者负之而走。你把成果、名声、关系,一件一件锁进保险箱,半夜还是会被背走。你想守的东西越多,睡得越不安稳。这个观察,今天仍然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两个人,各自对着一个真实的毛病开了药方。
老子的药,是针对「冲得太猛」的。庄子的药,是针对「抱得太紧」的。
举两个眼前的例子。一家公司,三年里开了四十家分店,账面一年比一年好看,到第四年一起出问题:老子会说,这就是「反」,早该收。一位母亲,把孩子的每一天排满了班,一听孩子说累,就慌,生怕落下一步:庄子会说,这是抱得太紧,松一松。
这两个药方,各有各的病人。
在什么条件下,他们完全对?在你被拖进一场没有尽头的追逐时,老子对;在你死守一个东西、不肯让它变时,庄子对。这两种情形,今天几乎每个人都经历过。
至于谁先谁后,学界有争论。有人主张《老子》成书较晚,晚于庄子内篇;有人主张相反;郭店楚简出土以后,争论又添了新的材料〔待核〕。本书不替这场官司断案。无论谁先谁后,下面的对读,都能做。
现在,把两位的话并排放,看看他们在同一件事上,说法有什么不同。
| 问题 | 老子 | 庄子 |
|---|---|---|
| 路是什么形状 | 往外走到头,折回来:逝,远,反 | 没有头的接力:方生方死,始卒若环 |
| 成了以后怎么办 | 不占着:功成而弗居,所以不去 | 不藏:藏天下于天下 |
| 积累算不算数 | 算:九层之台起于累土,重积德 | 水之积、十九年、三年,都出现过,但多被说成「顺着本来」 |
| 东西自己要挑方向 | 要「守雌」「处下」,不争先 | 「金踊跃」是不祥之金 |
表里的第三行,要多说一句。
庄子也写积累。《逍遥游》里有一句,说水积得不厚,就负不动大船。庖丁解牛,刀用了十九年。梓庆削木为鐻,先要斋三日、五日、七日。这些故事,每一个都是积累。可是你读下去,会发现这些故事的结论,往往都被放在「忘」「顺」「依乎天理」这一边。累了十九年,说出来的是「依乎天理」。斋了七日,说出来的是「以天合天」。积累是真的,但被写成了要忘掉的梯子。
老子也有类似的地方,不过他的话里,有一个更靠近的说法:累土成台,这个「累」字,是老老实实放在正面的。
表里的第四行,是两家最大的不同。老子并不反对东西自己长出方向,他只是教人别争先。庄子则明确把「自己挑」写成了不祥。
如果你把这张表带回日子里,会发现它很好用。遇到一件事,先问:这是该收的时候(老子),还是该放的时候(庄子)?这样问,已经比大多数劝人的话细了。年夜饭桌上的二姑夫和三舅,如果也这样问,两个人大概就不用争了:一个在说收,一个在说放,各讲各的季节。不过本书想在这张表后面,加第五行,留给表里没有的一件事:这件东西,是怎么长成今天这样的?这一问,就是本章后面要补上的那一页。
把这四行连起来读,会发现一条暗线:越往庄子那边走,「东西自己」能做的事越少。老子还让水去磨石头,庄子连金子的一点心思,都要按住。
这两位的书里,各有一处是互相顶住的。
老子的这一处: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老子》四十八章)——学要加,道要减。
「九层之台,起于累土」(《老子》六十四章)——台要一筐一筐累上去。
一边说,该减;一边说,该累。后一句是怎么回事?如果「为道」要日损,那这座九层的高台,累出来干什么?如果累土是对的,那「日损」又在减什么?
篇里没有调和。两句话各站在自己的章节里,隔着几十章,谁也没有回头看对方一眼。
庄子的这一处:
「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庄子·大宗师》)——金子要自己挑方向,是不祥。
「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庄子·达生》)——吕梁蹈水的丈夫说,他从习惯里开始,在本性里长,到命里成。
前一句,禁止一个东西对自己怎么成形有所主张。后一句,却把这个人的水性,写成了一段「长」出来的路:始,长,成。三个字,一步比一步更深,一步在一步的基础上。
这个「长乎性」,明明是一个自己在长的过程,是不是就是那块「踊跃」的金?
篇里同样没有调和。《大宗师》和《达生》,隔着十几篇,两个说法各管各的。
一个有趣的细节:两位都不是不知道。老子写了「累土」,庄子写了「长乎性」,话都是自己说的。可是一个转头回去讲「日损」,一个转头回去讲「不祥」。他们的根基,把这一段推了出去。
读到这里,你该觉出一点扎手了。两位都见过「长」这件事,都在某个地方写过它,不过都没有给它一个位置:老子把它放在「累土」那一章,转头就说「日损」;庄子把它写在吕梁的水里,转头又去讲「不祥之金」。
现在可以问那一句了:老子和庄子,各把什么立成了根基?所以,各自没有地方放什么?
先说老子。
老子立的根基,是「根」。归根,复命,朴。一切东西,最后都往那个没有被劈开的朴那边走。他的路是个圈,起点就是终点,终点又回到起点。
所以,老子缺的,是「走过的路改了脚下的地」这一段。圈走完,人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仿佛什么也没留下。不过一座九层之台,累了几十年,那块地怎么可能还是原来的那块地?
再说庄子。
庄子立的根基,是「化」,说得更准一些,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停下来,当作根基。一切都在流,所以没有一个站得住的「地」,可以被什么改写。
所以,庄子缺的,是同一段: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地。
没有地,就没有谁来改。庄子把「地」流掉了。
用本书的词来说:老子把地(土)当成不变的根,路走完要回去;庄子把地也卷进了流,路走了就走了。两家都没有给「回写」留下位置。回写这个词,在本书里指的是: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让它长出来的土和路。
老子教的是回头,庄子教的是随化;他们靠的,都是一层一层累起来的土。
这是本章的判语。
这句话要怎么落地,得用一个很具体的故事来看。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庖丁碰到筋骨交错的地方,会慢下来,眼睛盯住,手轻下来。本书接着往下判:慢下来的那一刻,刀在改牛,牛也在改刀。刀口上的卷刃、牛的纹路被摸熟,这是一次回写。可是《养生主》里,庖丁自己的总结,是「依乎天理」「因其固然」,顺着牛本来的样子。这一笔,被他自己收进了「本来」的账上,那十九年的回写,没有入账。
再把这个镜头拉远。三十三篇里写手艺的人,大多是这个样子:先写练,再写忘,最后写顺。练是真的,写得极细;忘与顺,是总结。总结的那一笔,把练的功劳,转给了「天」。
注意,这里还没有评判老子和庄子谁更对。要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老庄之间,有一条线,从老子的「圈」,到庄子的「流」,在这条线上,「回头改地」这一笔,被一点一点抹掉了。
老子的圈里,还留着一点:「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东西留下来了,只是不让你认领。到了庄子的流里,连「留下来」也没有了:藏舟于壑,也要被背走;金要自己挑,是不祥。
从老到庄,留下来的东西,被越抹越淡。
保底三件,一件一件说。
第一,在什么条件下他们是对的。 对强凿,对拔苗助长,对一把尺子量天下,老子的「大制不割」和庄子的「不祥之金」完全成立。一个人硬要按自己的想法改造一块地、一个孩子、一家企业,往往越改越糟。本书要向他们学的,正是这一点。在凿之前先停一停,问一句「这块地允许我这样做吗」,这份警觉,是老庄留给后来者最贵重的东西。本书要把它写进自己的规矩里。
有人会问:既然这两位这么要紧,本书为什么还要说他们缺了一段?
因为一份药方对症,和它是不是整本医书,是两回事。老子和庄子治的是「强凿」的病,药很灵。不过病人好了以后,要不要学一门手艺、攒一点东西、和人磨几年,他们的方子里没有。本书想补的,就是病好以后的那一页。
第二,反例是谁。 反例就在他们自己手里。老子的「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庄子的「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和那十九年的庖丁,都在讲积累;荀子在《解蔽》里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则是从对面指着同一道缝(第 39 章细说)。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 如果能证明,老子或庄子明确把「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地」写成了道的正面来源,而不只是写成要被放下的梯子,那么本书对这两家的判语就要收窄。
还有一层要交代。本系列有三本《道德经》专著:第 290 号《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第 297 号《道德经 SDE 解构导论》,第 311 号《道德经的缝隙与填补:普通人都能懂》。其中第 311 号的读法是:《道德经》把「道」讲得很满,缺的是走到那里去的路〔待核〕。这与本章的判语,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方向:他们的书里,都有一个很大的终点,和一条没有展开的路。三卷对读,本书取这一点。
三卷里都绕不开一个词:「自然」。《老子》二十五章说「道法自然」(《老子》二十五章),《庄子》里的「自然」,也到处出现。这个词读起来像是给一切收尾的总答案:问路怎么走,答「自然」;问地为什么是这样,答「自然」。不过它有个特点:它回答得太快,把后面的问题挡在了门外。路是怎样走成的,地是怎样变成这样的,到了「自然」两个字,就停了。本书不反对这个词,只是想在它后面,再问一句。
把判语拿回去,看看能不能解释老子和庄子身上,原本说不通的地方。
第一处:老子说「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老子》五十六章),可是他留下了五千言。
按「回到根」的尺子,写五千言是怎么回事?写,就是离根;离根,就是凿。可这个人写了。
回头看判语:他靠的是一层一层累起来的东西。五千言,不是一天写成的。出土的竹简本、帛书本和今天通行的八十一章本,字句、章序都有出入,足见这本书自己,是一部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书,各个本子之间,彼此改写。一本劝人回到根的书,自己没有一个单一的根。
第二处:庄子在书里,为什么写了那么多手艺人?
按「化」的尺子,手艺人是最不该出场的。他们花十九年练一把刀,花七天斋戒削一个架子,每一个都在证明:东西是练出来的。不过庄子偏偏把他们写得最生动。
回头看判语:他靠的是累起来的东西。他喜欢手艺人,是因为那里有他最熟悉的真东西。只是他到了总结的时候,把这一切都说成了「天」。
第三处:老子说「归根曰静」。
人回到根,就静了。不过有谁见过,一个活了一辈子的人,临死前真的回到了他出生时的那个状态?回去的人,带着一身的事回去,根已不是原来的根了。这是本书自己的解释,待验。
第四处:《胠箧》里说「绝圣弃知,大盗乃止」,《老子》十九章有「绝圣弃智」,字面几乎一样。可是意思走了样:老子这里是针对「用巧」的收敛,到了《胠箧》,变成了一个口号,要把圣人和智慧一起扔掉。口号比原话硬,缝比原话宽。这也是传播中的一次变宽,第 13 章已经细读,这里只记一笔:老庄之间的路上,每走一站,总有一点东西被磨掉。
第五处,是最小的一处:为什么两家都爱用水做比方?
水是最像「没有形状」的东西,所以适合拿来教人别执着。不过水又是自然界里最会改地的东西:它流过的地方,山谷成了河床。两位都用它,却都只取了前一半:柔,无形,顺势。后一半,水怎样挖出自己的河道,没有一个人写进「道」里。
这一点,值得带着走。一个教你柔软的老师,如果他自己的手上有茧,那茧是怎么长的,就是他教你之外的另一半功课。
五处都接住了,再试两个测试。
先试换人。把「老子教的是回头,庄子教的是随化」换成别的一对师徒,比如孔子和颜回,还成立吗?不成立。孔门师徒是一路说「学」说「习」说「积」的,他们的账上,正好有这一笔。判语只能放在这一对身上。
再试生养。这句话能不能生出下一个判断?能:如果从老到庄,「留下来的东西」被一站一站抹淡,那么再往后,到了郭象的「独化」,应该淡得几乎没有了。第 40 章会去核对这个预测。
谭伯七十一岁,做了一辈子木匠,一辈子做榫卯,不用一根钉。这天晚上,他在院子里修一把凳子。
凳子的榫头松了,晃。外孙女林小鱼蹲在旁边看。他拿出一块新木料,削出一个榫头,试着往卯眼里插。
插不进去。
他退一刀,削掉一点,再插,还是紧。再退一刀,再削,再插。一直到那个榫头,在卯眼里不松不紧,用手掌一拍,「嗒」的一声,就到了底。
那一声,谭伯听了一辈子,听得出是紧了还是松了。紧,闷一点;松,空一点;刚好的时候,清脆,带一点回声。林小鱼听不出来,在她耳朵里,三种声音差不多。
林小鱼问:「外公,你怎么知道削到哪儿?」
谭伯想了很久,说:「说不上来。木头会告诉你。」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年轻时师父也这么跟我说。我那时候以为是敷衍。后来自己带徒弟,才发现,真的就只能这么说。」
她又问:「那你能把这个榫头,拿去配别的凳子吗?」
谭伯笑了:「不行。这个榫头,只认这个卯。」
她愣了一下:「不过卯眼是先有的呀。」
谭伯摇摇头:「先有的是个洞。榫头一试,洞就改了;洞一改,榫头再削。试过几十回,洞和榫头,才成了一对。」
这一晚上的话,就是本章要讲的事。
榫头与卯眼,是一个长出来的对子。每试一次,两边都在改。到最后,榫头是为这个卯削的,卯眼是被这个榫头磨出来的。拿走任何一个,另一个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老子的圈里,没有这个对子,因为圈里的地是不变的。庄子的流里,也没有这个对子,因为流里没有可以被磨出形状的洞。
可是谭伯手上有。
林小鱼把这件事记在手机里,发给了室友:「外公说,洞是被榫头磨出来的。」室友回了一个问号。她又补了一句:「就像我和辩论队,谁也不是本来就这样。」
第二天一早,谭伯把那把凳子放回了院子里。凳子腿上有一道新的刀痕,浅浅的,是昨晚最后那一刀。他用拇指抹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再过一个雨季,木头会胀,榫头会更紧一点。到那时他还会再来削一刀。榫头与洞,就这样一年一年地互相迁就,最后谁也说不清,哪一个是先有的。
找一样你自己用熟了的东西:一把用了很久的刀,一个键盘,一条上班的路。
明天用它的时候,注意一件事:它已经被你的手改过了哪里?刀把磨出了你的指位,键盘的某个键被敲得发亮,上班的路上有一条你每天抄的近道。一份你做了三年的表格,格式里有你的习惯。一间你住了很久的房子,墙上有你靠出来的一块印子。
然后问一句:这些改动,是你顺着它的本来,还是你和它一起,改出来的?
再试一件:找一件你不用的旧东西,一双穿塌了的鞋,一本翻软了的书。把它拿起来,看一看它被改成了什么样子。然后想一想:这个样子,有没有一部分,其实是你的?
不用写下来,也不用告诉任何人。只是在手里掂一掂,看一看那个凹进去的地方,是不是正好合你的拇指。这一点很小,小到容易被忽略。可是所有大的回写,都是从这样小的地方起头的。如果是,你就刚刚亲手摸到了,什么叫一件东西「被写回」。
老子说东西会回头,庄子说东西在流;你用熟的那把刀,说的是第三件事:用着用着,刀和手都变了。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对师徒,都看见了「过头会收」和「没有什么停着」,却都把「走过的路改了脚下的地」那一笔,记在了「根」和「化」的账上。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老子教的是回头,庄子教的是随化;他们靠的,都是一层一层累起来的土。
你身边有没有一件东西,你以为它是「本来就这样」的,其实是你和它一起磨出来的?如果把「顺其自然」和「物极必反」都放下,只问一句「它是怎么长成这样的」,你会先问哪件事?
你们单位,有没有这样的一个人?
开会的时候,不管谁讲方案,他都会说一句:「我不同意。」然后讲三条理由。你被他驳过,心里是烦的。做方案之前,你甚至会先在脑子里,替他把三条理由过一遍。
有一天,他调走了。
那个星期的例会,开得出奇地顺。方案一个接一个,全票通过。大家散会的时候,还有点轻松。
过了两个月,开始有人觉得不对劲。会议室太安静了。方案越来越粗,没人再问「你这个数是哪儿来的」;讨论越来越短,几句话就散;有人写完一份报告,交上去,没有任何反应,不知道好还是不好。
有一个人,在走廊里碰见另一个人,随口说了一句:「老孙在的时候,我写东西,还得先想想怎么过他那一关。现在不用想了,反倒不会写了。」
另一个人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这件事很小,可是它碰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我们都习惯认为,一个人的想法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想得好,是他聪明;想得差,是他不努力。我们很少想到,一个人的想法,有相当一部分,是在另一个人的顶撞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那个人走了,磨的东西就没了。
没有人逼你把话说完整,你的话就越说越省。没有人问你「凭什么」,你就越来越不知道凭什么。这不是退步,是少了一个把你推向清楚的力。
《庄子》这本书,对这件事有过一次很沉的交代。它在好几个地方,写到一个叫惠施的人,总是站在庄子的对面。这一章,要看的是这个对面的人。
先有一句交代。本书读的是这本书里的庄子,不是史书里的庄周。《庄子》里庄周和惠施的对话,是学派替他们留下的像,属于三级材料,只能拿来拆,不能拿来当证据说「庄周真的这样说过」。下面说的「庄子」和「惠施」,都是书里的人。
惠施本人,我们知道的不多。他在《庄子》之外,还出现在别的先秦书里:做过魏惠王的相,主张过几国联合,替魏王订过法度〔待核〕。《庄子》写他,跟庄子说话,常常是一问一答,他先问,庄子接。
先把这几次碰面,列成一张账:
| 篇 | 惠施先说了什么 | 庄子接着怎么答 |
|---|---|---|
| 《逍遥游》 | 大瓠有五石,剖成瓢又太大,无处可放;大树叫樗,歪歪扭扭,匠人不看。「大而无用」 | 瓠可以拿来浮江湖;大树可以种在无何有之乡,人在树下「彷徨」「逍遥」 |
| 《德充符》 | 「人故无情乎?」人没有情,还算人吗? | 我说的无情,是不让好恶伤了自己的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 |
| 《秋水》 |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 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请循其本」 |
| 《至乐》 | 老婆死了,你不哭,还敲着盆唱歌,太过分了 | 她刚死的时候,我怎么会不难过?〔第 21 章细读〕 |
| 《徐无鬼》 | (庄子先问:不事先瞄准而射中也算善射,是不是天下人都是羿?)惠施:可以 | 天下没有公认的是,那儒墨杨秉和你,到底谁对? |
| 《徐无鬼》 | (已经死了) | 「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 |
| 《外物》 | 「子言无用」 | 「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 |
| 《寓言》 | (庄子先说孔子六十岁时年年在变)惠施:孔子是「勤志服知」 | 孔子早已放下了,他自己说,光让人口服不算,要让人心服 |
这张表里有一个规律,你看出来了吗?
(这张账按篇名排,不按先后排。三十三篇的先后,本来就是学派层层累起来的,查不出谁先谁后。)
先开口的,几乎都是惠施。
他说大而无用,说人必须有情,说你不是鱼,说你不该唱歌,说你说的话没有用。他是那个递出问题的人。庄子是接的人。
《天下》里还留着一幅他的速写:南方有个叫黄缭的怪人,问天地为什么不坠不陷,风雨雷霆是怎么回事,惠施不推辞,不思索,张口就答,遍说万物,说个不休(《庄子·天下》)。这是一个对任何问题都有话说的人。要磨刀,这样的石头最合适:什么刀来,他都接得住。
《秋水》里还有一次,写的是惠施做了梁国的相。有人对他说,庄子来了,想取代你。惠施害怕,在国都里搜了三天三夜(《庄子·秋水》)。这一段,庄子的回答是一个故事:鹓鶵飞过,鸱得了腐鼠,抬头吓它一声。第 20 章细读过,这里只记一笔:同一个惠施,在这里是一个会怕的人。
第二个规律,也许更要紧:庄子书里最出名的那些话,几乎都在这张表的右边一栏。
无用之用,在右边。有人之形、无人之情,在右边。知鱼之乐,在右边。逍遥乎寝卧其下,在右边。
换句话说,这些后来被人当作招牌挂起来的话,原来都是第二句话。第一句,是惠施的。
你可以自己做一个小实验。把右边一栏的话,单独抄在一张纸上,读一遍;再把左边的问题补回去,读一遍。第一遍,你读到的是一些漂亮的句子。第二遍,你读到的是一个人在被逼问的时候,怎样把话说完整。两张纸的分量,不是一回事。
这里要说清一点:这不是说惠施发明了这些话,也不是说庄子偷了他的东西。这是说,在这本书里,那些最亮的刀口,是在惠施这块石头上磨出来的。没有石头,刀可能还是刀,但那个口,不是那个口。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墓前那个会辩论的人不在了,庄子身边就少了一个对手。本书接着往下判:少的不止是对手,是那块让他的话能落地、能被验一验的石头;而且这块石头,在整本书里,不止一处出现。它不是一个偶然的插曲,是一种反复的结构。
挑三个招牌,把它们放回原来的位置,看看没有第一句话的时候,它们是什么样子。
第一个,「无用之用」。
很多人记得这四个字,却不记得它出自哪里。字面上,《人间世》里有一句「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可是把它放进一场对话、让人看见它是怎么被逼出来的,是《外物》的一段。惠施说:「子言无用」(《庄子·外物》),你说的话,没有用。
庄子没有说「你错了,无用其实有用」。他先说了一句:「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庄子·外物》),要知道什么是无用,才能和你谈有用。然后他打了一个比方:天地很广大,不过人用得着的,只是脚下容足的那一小块;要是把脚旁边的地都挖到黄泉,脚下那一小块,还有用吗?惠施说,没用了。庄子说:「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庄子·外物》)。
读完你会发现,在这一段里,「无用之用」不是一条教义,是一次反驳。它回答的是「你说我的话没有用」,答案是:你自己用的那一小块,也是靠旁边那些没被用的地撑着的。
可是一旦把第一句话拿掉,剩下「无用之用」四个字,就成了一句可以印在杯子上的话。
第二个,「有人之形,无人之情」。
《德充符》的结尾,惠施问:人没有情,还算人吗?庄子说,道给了人样子,天给了人形体,怎么不算人?惠施说,既然算人,怎么能没有情?庄子的回答是:我说的无情,是不要让好恶伤了自己的身,要顺着自然,不要硬往上加(《庄子·德充符》)。
惠施接着又问:不益生,拿什么保有这个身子?庄子答完,还回敬了一句重话:你现在把精神放在身外,劳累自己的精力,靠着树吟诵,倚着枯梧桐打盹,天赐给你的形体,你却用来鸣你的「坚白」(《庄子·德充符》)。这是一句很不留情的话,也是这一篇的最后一句。
这一问一答,是整篇《德充符》的收口。前面那一堆形体残缺的人,王骀、申徒嘉、叔山无趾,都要放在这一问里读:他们不是没有情,是不被好恶劈开。如果没有惠施这一问,「无情」会被读成冷漠,读成无动于衷。他的那一问,逼着庄子把话说完整。
第三个,「知鱼之乐」。
濠水桥上,惠施一句「子非鱼」,把问题推到了「你怎么知道」的最底下。庄子没有躲,他说:「请循其本」(《庄子·秋水》),请从头捋这个问题。这是一场很细的拉锯,第 20 章细读过,这里只记一笔:整场辩论的每一步,都是庄子在惠施划好的线上走的。
三个招牌,三次,都是第二句话。
再补一个,是开篇的那一对:大瓠与樗树。
惠施说,魏王送我一粒大瓠的种子,我种出来,结了一个能装五石的大瓠。用它盛水,它太沉,自己举不起来;剖成瓢,又大得无处可放。不是不大,是没用,我把它砸了(《庄子·逍遥游》)。
庄子的回答,先是一个宋国人的故事:有个人家里世代漂洗丝絮,靠的是一个防冻手的药方。一个外人花百金买了这个方子,拿去献给吴王,冬天打了水战,大胜,得了封地。同一个药方,有人只能洗丝絮,有人能封侯。然后才轮到瓠:你有五石大的瓠,为什么不把它系在身上,浮游江湖,反而愁它没处放(《庄子·逍遥游》)?
这一段,写的是「用」是怎么被换来换去的。这个思路,从头到尾,是在惠施划下的「有用」那条线上推出来的。
读这一类书,有一个最容易犯的毛病:只看第二句话,不看第一句。把右边那一栏抄下来,贴到墙上,把左边那一栏扔掉。扔掉的是什么?扔掉的是这句话的来路。
既然这个人这么要紧,他自己究竟说了什么?
《庄子》里,保存惠施主张最多的一处,在《天下》篇。那里有两串话:一串是惠施自己的,叫「历物之意」,一共十条;一串是辩者的,一共二十一条。
先看十条。用大白话,一条一条说,读法有分歧的地方,标〔待核〕。
第一条:「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庄子·天下》)。最大的东西,外面不再有东西,叫大一;最小的东西,里面不再有东西,叫小一。
第二条:没有厚度的东西,不能堆积起来,可是它的长宽可以有千里。像一张纸的面,没有厚度,却可以铺得很大。
第三条:天和地一样低,山和泽一样平。这一条,常见的读法是说高低是相对的,从更高处看,天地一样低〔待核〕。
第四条:太阳刚到正中就开始偏斜,万物刚生就开始死。
第五条:大同和小同不一样,这叫小同异;万物全部相同又全部不同,这叫大同异。
第六条:南方没有尽头,又有尽头。
第七条:今天去越国,昨天就到了。
第八条:连环可以解开。
第九条:我知道天下的中央在哪里,在燕的北边,越的南边。
第十条:广泛地爱万物,天地是一体的。
这十条,每一条拿出来,都是把一个我们平时用得很顺的词,使劲地按,按到它漏水为止。「大」「小」「高」「低」「今」「昨」「中央」「同」「异」,这些词,我们每天用,从不怀疑。惠施把它们一个一个拿出来,掂一掂,说:你们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漏在哪里?
再看二十一条,辩者的话:
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轮不蹍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绝。龟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枘。飞鸟之景未尝动。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庄子·天下》)。
这一串,更怪。不过怪的方式是同一种。
「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意思很清楚:一根一尺长的木棒,每天取走一半,永远取不完。
「孤驹未尝有母」,常见的读法是这样:一匹小马一旦被叫作「孤驹」,就说明它已经没了母亲。所以在你这样叫它的那个时刻,它是没有母亲的〔待核〕。「飞鸟之景未尝动」,飞鸟的影子,在每一个瞬间,都是停着的。「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快箭在每一个瞬间,既没有在走,也没有停。
这个手法,庄子自己也用。《齐物论》里有一段:拿手指来说明手指不是手指,不如拿不是手指的东西来说明手指不是手指;拿马来说明马不是马,不如拿不是马的东西来说明马不是马(《庄子·齐物论》)。这两句,几乎是公孙龙一路辩者的口吻,却出现在庄子的书里,被他拿来说「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可见庄子的刀,不但在惠施的石头上磨过,连刀法,也有一部分是从那一路辩者手里接过来的。
你可以不同意其中任何一条。可是你得承认,每一条都在做同一件事:抓住一个平时随口说出的词,把它拉到极端,看它在哪里断。
天下的辩者,「相与乐之」,彼此应和,「终身无穷」。
有意思的是,《天下》的作者,对这一场热闹并不买账。他说,桓团、公孙龙这些辩者,「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庄子·天下》),能赢嘴,赢不了心。可是他也留下了这些话,一条不删,一条一条抄下来。一个不买账的人,却如此认真地保存。
现在回到庄子。
《齐物论》里有一句:「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庄子·齐物论》)。《天下》里惠施的第四条:「物方生方死」。字面几乎一样。
《齐物论》里有一句:「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庄子·齐物论》)。惠施的第十条:「氾爱万物,天地一体也」。意思非常接近。
谁借了谁的?
学界有人认为,庄子受了惠施的影响〔待核〕;也有人反过来说〔待核〕。本书不替这场官司断案,只指出一点:这两本书里的这两处,经过的都是学派的手,已经没有办法查出谁先谁后。能说的只是,两个人的话,在这里缠在了一起,拆不开。
在说「庄子靠惠施」之前,先说庄子对在哪里。
他对在,看穿了辩论可以变成一场比赛。
《天下》里评惠施:「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庄子·天下》)。拿反对别人当作实在的东西,拿赢过别人当作名声。这是对一种常见毛病的描摹:辩论的目的,不再是弄明白,而是赢。赢了,得到喝彩;喝彩多了,人就更想赢,更会找人下手。
庄子在《徐无鬼》里问过一句:天下没有公认的是,各人各是其所是,那么儒、墨、杨、秉,加上你,一共五家,到底谁对?(《庄子·徐无鬼》)
这是一个真问题。没有公认的裁判,谁赢,谁输?
《齐物论》里还有一段更狠:我和你辩,你赢了我,难道你就对吗?请第三个人来判,他同意你,就和你一样;同意我,就和我一样;谁都不同意,他也不能判。「吾谁使正之」(《庄子·齐物论》),我让谁来断?
这些话,今天还是对的。网络上一场场吵架,家庭群里一回回抬杠,都是这个毛病。
庄子还对在另一处:他看穿了「靠别人的喝彩来立住自己」这件事。
他讲的「无待」,有一个狭窄的意思,是不要把自己的价值,押在别人的评价上。一个靠喝彩活着的人,喝彩一停,他就空了。惠施在《天下》里的结局,正是这样:「散于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庄子·天下》)。他不能用这些东西让自己安下来,到最后只落个「善辩」的名声。
这里还有一点,本书要老实记下:对「赢」的警觉,本书自己也最该学。一本书,一个学派,要是只想着把对方驳倒,那它磨出来的刀口,会越来越窄。所以本书写每一章,都给对方留了位置:先说他对在哪里,再说他停在哪里,最后留一条「判语怎样才算错」的路。这是向庄子学的,也是向惠施学的。一块石头,如果只想着磨掉别人,自己很快就平了。
所以,在什么条件下庄子完全对?
当一场辩论只为了赢的时候,当一个人把自己押给掌声的时候,当没有公认的裁判,却还要装作有的时候。
还要替惠施说一句公道话。他那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是一个很正当的问题:你怎么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这是后世哲学家争论了两千年的题目。庄子能把这个问题说得这样细,是因为有人把它递到了他手上。
现在把两处话放在一起。
第一处,在《齐物论》,是庄子讲道理的时候:
「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则人固受其黮暗,吾谁使正之?」(《庄子·齐物论》)
意思是:辩论赢了不等于对,输了不等于错,而这世上没有一个第三者,能替我们判。「吾谁使正之」,我让谁来校正我?
这是一个理论。它说的是:不可能有人来校正。
第二处,在《徐无鬼》,是庄子送葬经过惠施的坟:
「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庄子·徐无鬼》)
意思是:自从先生死了,我没有可以对质的人了,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
这是一声叹息。它说的是:没有人来校正,是一件很难受的事。
两处,都是庄子的话。一处说,没有人能校正我;一处说,我失去了那个校正我的人。
前一处是论证,后一处是失落。篇里没有一个字把它们接起来。《齐物论》没有回过头来说「其实我有一个惠施」,《徐无鬼》也没有解释「质」是怎么来的。
你读到这里,该觉出一点扎手了:一个人先在理论上宣布不存在校正者,又在坟前承认自己丢了校正者。这两句话,是同一个人说的,用的是同一个「正」「质」的意思。
别急着替他调和。有人会说,前一处是在讲「道理上」,后一处是在讲「感情上」,两不相干。不过「质」这个字,从匠石运斤的故事里来,说的恰恰是手艺上的、实实在在的对象:那个站着不动、让斧子削掉鼻尖白灰的人。那不是感情,是干活要用的东西。
现在可以问那一句了:庄子把什么立成了根基?所以,他的理论里,什么没有地方放?
他的根基,是「无待」。
《逍遥游》里,列子御风而行,轻妙极了,可是「犹有所待者也」(《庄子·逍遥游》),还是有所依靠。真正的逍遥,是什么也不靠: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游无穷。他把这个叫作「无待」。一个人,什么也不靠,就能是他自己。这是一幅很美的图画,本书没有一点想把它撕掉的意思。
所以,缺的是什么?缺的是,一个人如何靠着另一个人,长成他自己的那一段。
他的理论里,没有这一段的位置。可是他的书里,处处都是这一段:惠施问,他答;惠施驳,他磨;惠施死,他说没有可以对质的人。
用本书的词来说:庄子那些最亮的话,是一个个定型的形状(S)。形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是一连串碰撞走出的路(D):这一问,那一答,又一问,又一答。这条路走在什么上面?走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是土(E)。庄子的话,是在惠施这片土里长出来的。长出来以后,又回头改了这片土:惠施的下一次发问,已经是被上一次答案改过的发问。这是回写。
这几个字母,不是我们硬套的。每一个,都是从上一节那处扎手的地方放出来的:形状,是「无用之用」这些招牌;路,是账上那八次碰面;土,是「吾无以为质」那一句;回写,是庄子在墓前才承认的那件事。
删掉这几个字母,这一节的论证还能讲,只是讲得更散,讲不到「为什么他要在坟前说那句话」。
他教的是无待,他靠的是惠施这块磨刀石。
这是本章的判语,也是副判语。
这句话要过三关。先试换人:把「他教的是无待」换成《庄子》里别的一个人,比如庖丁,还成立吗?庖丁靠的是十九年的刀,不是一个对手,判语立刻就不贴了。再试生养:这句判语能不能生出下一个判断?能:如果无待靠的是惠施,那么凡是只学了「无待」两个字的人,手里拿的都是一把没有石头的刀。第 41 章会去看那些人。第三关,边界,下面「保底三件」里的第三件就是。
磨刀石是怎么回事,说清楚一点。
一把刀,放在石头上磨。磨了一会儿,刀口出来了,亮了,快了。这个刀口,是谁的?它不是刀本来就有的,刀原来是钝的;也不是石头的,石头上没有刀口。刀口是刀和石头碰在一起磨出来的。
还有一件更容易忘的事:石头也在被磨。磨刀石用久了,中间会凹下去一块。那一块凹,是无数把刀留下来的。
放到人身上:一个人的道理,是他的话和另一个人的话,碰在一起磨出来的。磨出来的那个刀口,不是他一个人的,也不是对方的。对方也在被磨,只是被磨掉的地方,不一定写在他自己的书里。
这就是为什么,一个想法越是被人反驳过,越经得起用。没有被反驳过的想法,不一定错,不过你没法知道它是不是只在你一个人的房间里才成立。
惠施的书,据说有五车。可是《汉书·艺文志》的名家项下,只著录了《惠子》一篇,后来也失传了。一块磨刀石,磨着磨着,磨没了,连名字都要靠别人的书来保存。今天我们知道惠施说过什么,几乎全靠《庄子》《荀子》《吕氏春秋》这些别人的书。
保底三件,一件一件说。
第一,在什么条件下庄子是对的。上一节说了:对只为赢的辩论,对押给掌声的人,对没有公认裁判却假装有的场合。本书要向他学的,正是这份对「赢」的警觉。
第二,反例是谁。有三个。一个是《齐物论》里的「大辩不言」「辩也者,有不见也」,庄子明明白白地说,辩是有盲点的。一个是内篇里没有惠施的几篇,《大宗师》《应帝王》,写得一样好,说明他一个人也能写。还有一个,是一个更狠的可能:这些庄惠对话,也许根本是学派后来编的,是学派心目中的一位好对手。
这三个反例,本书这样处理。
头一个,说辩有盲点,不等于说一个人不需要被辩。一个人可以认为辩有盲点,同时需要在辩里被磨。
第二个,没有惠施的几篇,是磨好之后的定型,看不出磨的过程。本书的论断,针对的是那个反复出现的结构,不针对每一篇。
第三个,对话是学派编的,这恰恰是本书一开始就承认的:我们读的是书里的庄子。如果对话是学派编的,那么学派自己,就是觉得庄子需要一块惠施这样的磨刀石。这一点,也成立。换句话说,不管对话是真是编,「他需要一块惠施」这个判断,都落在书里,站得住。
第三,本条为伪的条件。如果能证明,书里的庄惠对话,全部是后人凭空添上的,与庄子本人的思想生长毫无关系,那么「庄子靠惠施长出来」这句话,就只剩一句:学派相信他是靠惠施长出来的。判语到这里收窄。
如果还能证明,庄子明确把「靠一个对手磨出来」写成了道的来源,而不只是一个要被忘掉的梯子,那么判语也要收窄。因为这时,他自己已经把这一窍记进了账里。
把判语拿回去,看看这本书里原本说不通的地方。
第一处:为什么讲「无待」的《逍遥游》,最后两段是惠施?
按「无待」的尺子,一篇讲什么也不靠的文章,结尾应该是一个什么也不靠的人,在无何有之乡里站着。可是它的结尾,是一个人拿着大瓠和大树,来向庄子发难,庄子一一答他。
回头看判语:他靠的是惠施。讲无待的文章,要靠一个有待的场面来收尾。不是作者不小心,是这篇文章能站住,恰好靠这一问一答。
第二处:为什么坟前说的是「吾无以为质」,不是「吾无友」,也不是「吾无人可谈」?
「质」,在这里大致是「对质的对象」。他说的不是孤单,是失去了一个能让他的话被验一验的东西。
回头看判语:磨刀石没了,刀还在,只是没有地方再磨。一个人怀念的,不一定是朋友,可能是那块让自己变快的石头。
第三处:为什么《天下》里,惠施的篇幅最长,口气最重?
第 36 章已经说过,那是学派在替一位死去的对手写碑。这里补上一句:碑文写的是判决,是因为学派不知道还能写什么别的。写赞扬,等于承认他是庄子的老师;写批评,至少还保持着「我们是不凿的」那个样子。
第四处:为什么在这些对话里,惠施从来没有认过输?
你把前面那张账再看一遍。八次碰面,庄子每次都有话回;不过惠施的最后一句,没有一次是「你说得对」。濠梁上,他没有认;鼓盆前,他没有认;大瓠和樗树,他也没有认。唯一接近点头的地方,是《徐无鬼》里他说「可」,可那是顺着庄子的问题往下走,不是认输。
这在书里是个很特别的安排。一个只会点头的对手,磨不出刀口。
回头看判语:磨刀石要硬,才磨得出刃。如果惠施认了输,这块石头就软了,庄子的话也就没有了依靠。学派留下这样的惠施,不是对他不公,是留下了一块真正的石头。
四处,都通了。
谭敏四十六岁,社区医院的护士长。这个月,她发现自己有一点不对劲。
起因是老葛退休了。
老葛在这家医院做了二十年药房,和谭敏吵了十五年。吵的永远是同一件事:规矩和例外。有一个独居的老人,药吃完了,家人又赶不回来,要不要先通融?谭敏说,病人不是表格。老葛说,规矩就是规矩,今天破一个例,明天就有十个。两个人在交班本上,一页一页地写小纸条,彼此反驳,最后总有一方让一步。
谭敏那时候觉得老葛烦。
现在老葛走了,新来的小吴什么都点头。谭敏提一个想法,小吴说:「好的,护士长。」提一个例外,小吴说:「行,您定。」
一个月下来,谭敏发现,她交班本上的字,越写越短。
这天夜里,她值完班,坐在护士站里,翻开交班本。不知道怎么,手里的笔写了一段很长的话。
写的是一个独居老人:她为什么觉得应该先通融,通融到什么程度为止,万一出了事谁来承担。写完,她愣了一下。
这一段,是她写给老葛的。
她以前每次想例外,都得先想一遍怎么说服他。想着想着,例外的边界就清楚了:什么情况可以破,什么情况不能破。她以为那是自己的判断力,其实,那是老葛这块石头,在她脑子里磨出来的刀口。
她又想起一件事。有一年冬天,一个夜班,老葛为了一个例外,和她争到了半夜。第二天一早,老葛把整夜翻出来的几条旧规定,抄了一张纸,放在她的桌上,什么也没说。她那时候以为他在较劲。现在才明白,那是他陪她把例外想完整的方式。
现在石头不在了,刀口在,只是慢慢钝下去。
她睡不着,起来倒了杯水,站在窗前想:这十五年,她以为自己是靠一点一点的经验,才分得清哪些例外可以破。现在看,那些经验,有一半是对着一个人说出来的。
第二天是周日,她拿起手机,翻到老葛的号码,看了半分钟,拨了出去。
「喂,周师傅,」她说,「上回那个老太太的事,我想再跟你吵一次。」
电话那头笑了。
老葛说:「我就知道你憋不住。」他说,退休第一个月,他在家里给自己的菜园子写了一张规矩,贴在墙上,谁也不看,他看着看着觉得不对劲,想拿去问问谭敏的意见。
两个人在电话里,吵了四十分钟。
(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这里只是在讲一个人怎样被另一个人磨出判断,不涉及任何诊疗建议。)
写下你最近信得过的三句话:一个原则,一条经验,一个做事的规矩。
在每一句后面,问一件事:当年是谁驳过我?没有人驳过的,那一句是不是还没被磨过?
如果找不到这样的人,不妨找一个最爱唱反调的朋友,在你做下一个决定之前,请他用十分钟,只说「我不同意」。不用马上听他的,只是听着,看看你的话,被他顶完以后,有没有哪一处变了。
如果身边实在没有这样的人,就读一本你不同意的书,读到你想合上它的那一页,停一下,把那一页抄下来,再回答它一次。这也是一种磨。
一个人最亮的那句话,常常是他的第二句话;第一句,是对面的人说的。
开门还是关门?他看见了辩可以变成比赛、掌声靠不住,却把自己被惠施磨出来的这一路,记在了「无待」的账上。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他教的是无待,他靠的是惠施这块磨刀石。
你说话最锋利的那一处,是被谁磨出来的?如果那个人明天不再出现,你的话会变钝,还是会变散?
你现在身边,有没有一个正在磨你的人,你还嫌他烦?
林小鱼十九岁,大一,刚进辩论队。第一次队内赛的辩题是「人性本善还是本恶」,抽签的时候,她抽到了反方,要替「性恶」说话。
她愣了一下。
她读过《逍遥游》,心里一直觉得,人本来就该松松垮垮地活着,哪有什么善恶。可队长把纸条往桌上一拍:抽到哪边,辩哪边。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里翻书,翻到了荀子。第一篇《劝学》,第一句就是:「学不可以已」(《荀子·劝学》)。学,是停不下来的。
她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觉得有点刺眼。
接着她又往后翻,翻到《解蔽》,看见荀子点了一串人的名,每人一句评语。排在最后的那一位,是庄子:「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
她停住了。她想知道,庄子有没有回骂过。
于是她打开《庄子》,从头往后找儒家。孔子出现了很多次,有时被敬着,有时被笑着,有时被拉来给别人当老师。可是她翻了半个晚上,一次也没找到孟子。
她在群里发了一句:「庄子和孟子不是差不多同一个年代吗?怎么谁也不提谁?」
队长回得很快:「你先把你的立论写完。」
她没有写完。她盯着那条回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两边都没提对方,那荀子那句话,是在替谁说话?
这一章要做的,就是顺着她这个晚上的疑问走一遍。庄子的对面站着谁,他们各自抓住了什么,又各自漏掉了什么。
先说一句:本书在这里不替任何一家判输赢。要看的只有一件事——儒家这一头,怎样从对面,看见了本书一路追着的那道缝。
先把时间摆正。
司马迁给庄周写的传很短,里面有一句:他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而《孟子》这部书,开篇第一个出场的君王就是梁惠王,后面又有大段的齐宣王。
也就是说,按这两处记载,两个人活在同一段日子里,脚下是同一批国君的地盘。
可是翻开《孟子》七篇,找不到庄子;翻开《庄子》内篇,也找不到孟子。
这件事,后来的人想过不少办法解释。有人推测,两人活动的地方和时段其实没有重合;有人推测,两个学派当时都不大把对方当回事;也有人疑心,是哪一边的文字在流传中佚失了〔待核〕。
本书不替这个沉默编一个理由。上古的人没有留下账本和书信,沉默就只能是沉默。
不过,这个沉默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两个人,偏偏都是爱辩的人。
孟子被人说成好辩,他自己回了一句:「予岂好辩哉」(《孟子·滕文公下》)。他和告子辩过杞柳,辩过湍水;和许行的门徒辩过一个人该不该自己种地;和齐宣王辩过一头被牵去祭钟的牛。
庄子这一头,书里有那场《齐物论》里先秦最密的辩,还有濠上跟惠施的一问一答。可他又在同一篇里说:「辩也者,有不见也」(《庄子·齐物论》)。
两个爱辩的人,一个说「我不得已」,一个说「辩有看不见的地方」,各自辩了一辈子,隔着一道墙,互不照面。
再往前,其实有一个更早的相遇。
《论语》里记过一件事:楚国一个狂人,叫接舆,唱着歌从孔子的车前走过:「凤兮凤兮,何德之衰」(《论语·微子》)。孔子下车想跟他说话,他快步避开了。
这个接舆,又在《庄子·人间世》里唱了一遍歌,唱词略有出入。两本书,借用了同一个人。
《论语》里还有长沮、桀溺两个种田的人。子路去问渡口,桀溺劝他:与其跟着避人的人,不如跟着避世的人。子路回来一说,孔子怅然,说了一句:「鸟兽不可与同群」(《论语·微子》)。
这句话很重。孔子的意思,大意是:人不能跟鸟兽待在一起,我若不同这些人在一起,还能同谁在一起呢。
请你注意这一刻。
早在庄子之前,儒家就已经遇见过「想退回去」的人,而且给了回答:退不回去。人已经是人了,已经被凿过了,回不到鸟兽那里去。
所以,儒与庄,并不是两个互不相识的学派。他们是一根绳子的两头,只是绳子中间,隔了一片没有人说话的空地。
还有一处,值得在这里先放一放。
孟子和农家的许行之徒辩论,对方主张:不管东西好坏,只要尺寸相同,价钱就该相同,这样市面上就没有欺诈。孟子的回答是:「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孟子·滕文公上》)。东西本来就不齐,不齐是它们的实情;你硬要把它们弄成一样,反倒是在乱天下。
这句话和《庄子》里那篇《齐物论》,用的是同一个「物」字,说的却是两种齐。
孟子说:物不齐,别硬齐。庄子说:物的是非,不要硬分。两个人各自防着一种硬来的手。
你看,他们在最要紧的地方,居然是同一个脾气:都怕有人拿一把尺子,去量一片本来长得不一样的地。
很多人读到这里,以为孟子是庄子的反面。其实不然。
《孟子·离娄下》里有一段话,几乎可以放进《庄子》里而不被察觉:
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
(《孟子·离娄下》)
孟子说,他讨厌那种聪明人,原因是他们爱凿。他举的例子是大禹治水:大禹行水,是顺着水的去处走,行其所无事——没有硬添一件事。
翻到《庄子·养生主》,庖丁解牛的那句,是「依乎天理」「因其固然」。
两句话放在一起,你几乎听不出是两个人说的。同样的警觉:不要把自己的聪明硬塞进事物里去。
孟子还讲过一个有名的故事。
宋国有个人,担心自家的禾苗长得慢,一棵一棵往上拔。累了一天回家,对家里人说:今天可累坏了,我帮禾苗长高了。他儿子赶到地里一看,苗全枯了(《孟子·公孙丑上》)。
这个故事,孟子用来说养气,要「勿助长也」(《孟子·公孙丑上》)。
可是请你留意,孟子在这个故事的前后,是两头都防的。
一头是拔苗。另一头,他也说了:以为没有用,就把地丢在一边,不去锄草的人,是「不耘苗者」。
这就是孟子手里那根绳子的样子:不准拔,也不准撂。
庄子书里,也有一个嫌手指长了六根的人,嫌鸭腿短了要续、鹤腿长了要截(第 11 章讲过《骈拇》)。那是拔苗的一头,他骂得痛快。
可是庄子这一头,有没有「锄草」?
有。庖丁用了十九年的刀。只是书里不把它叫锄草,只说「依乎天理」。
孟子另有一段,更能说明两人的相近。
告子说,人的本性像杞柳,仁义像用杞柳做出来的杯盘。孟子顶回去:你难道是顺着杞柳的性子做杯盘,还是要砍伤它,然后才能做成?(《孟子·告子上》)。「戕贼杞柳」,是孟子的话。
《庄子·马蹄》里说:「工匠之罪也」(《庄子·马蹄》)。意思是,把一块没经雕琢的原木破开去做器物,这是工匠的罪过。
「戕贼」与「罪」,是同一种心疼:木头被砍了,疼的是木头。
还有最后一处。孟子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孟子·尽心下》)。他读《武成》,只取两三片竹简,其余的不信。
轮扁斫轮,说书是古人的糟粕(《庄子·天道》,第 16 章会细读)。孟子这一句,是同一个怕:怕书把人读死。
这样看,孟子几乎是儒家里最靠近庄子的那一个。
可是他与庄子之间,有一点不同,很微小,却是后面全部分歧的起点。
孟子相信,人心里有一点东西是现成的,叫四端:看见小孩要掉进井里,心里一紧。他要做的,是把这点东西「扩而充之」(《孟子·公孙丑上》)。
也就是说,他承认有一段路要走:从那一点心紧,扩充成一个人的仁。路是有的,路的起点却是先给好的。
庄子这边呢?起点是整块的,整块的「天」。要走的路,就是不要把它走坏。
一个把种子放在起点,一个把整块地放在起点。两个人都在起点那里站着,都不愿意有人去动它。
荀子不一样。他是把绳子拉到另一头去的人。
我们先看他那句话的全貌。《解蔽》里,他一口气点了六个人:墨子、宋子、慎子、申子、惠子、庄子,每人一句。
墨子被什么遮住了,宋子被什么遮住了,慎子、申子、惠子……最后一个才是庄子:「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荀子·解蔽》)。
你可以留意两件事。
第一件,惠子也在名单里:「蔽于辞而不知实」。同一页纸上,惠施和庄子并排站着,一个被说成困在话里,一个被说成困在天里。本书在第 38 章说过,他们俩是互为磨刀石的人,荀子顺手就把两块石头一起点了名。
第二件,他用的字是「蔽」。蔽是遮住,不是说错。
荀子在同一篇里,把话说得很公平:这几家,各自看见的,都是「道之一隅」(《荀子·解蔽》)。每家只拿走了道的一个角。
最后他给庄子的断语是:「由天谓之,道尽因矣」(《荀子·解蔽》)。从天的角度去说道,道就全成了「因」——一切都是顺着、跟着。
这里的「因」字,请你记住。因,就是顺着本来的样子。庖丁说「因其固然」,也是这个字。
荀子为什么敢这么说?因为他自己早就站在另一头了。
他在《天论》里说,天的运行有它的常道(《荀子·天论》「天行有常」),不会为尧存在,也不会因桀消失。所以要「明于天人之分」(《荀子·天论》)。
他还说了一句很狠的话:与其尊着天去想它,不如把它当作一件东西养起来、管起来(《荀子·天论》「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
这是很干脆的态度。天是天,人是人。天不管我们,所以人要自己把事做起来。
在《性恶》里,他把这个态度落到每个人身上。大意是:陶工把黏土揉成器皿,器皿是出自陶工的人为,并不是黏土本来就有的。人的善,也是这样,是后来做出来的,他管这个叫「伪」。
「伪」在荀子那里不是假,是人为。
你看,这一下,庄子最怕的那个字,荀子拿来立了根基。
庄子怕「凿」,荀子要「伪」。庄子说顺着天,荀子说天不管你。
荀子的《劝学》里有一句:「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荀子·劝学》)。刻一刀,停了,朽木也刻不断;一直刻下去,金石也能刻出花纹。
这句话如果放在庖丁身上,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画面:一把刀,用了十九年,刃口像新磨的一样。
荀子还有一句,常被人拿来当作勉励,其实说得更深:「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荀子·劝学》)。青色从蓝草里取出来,却比蓝草更青。
请你留意这句话的方向。它说的是,长出来的东西,可以回过头去超过它的来处。
如果有一个词,要用在这种事上,本书到第七节才拿出来。荀子手里有这件事,只是他把它全部放在了人的账上,没有想过那块被超过的蓝草,会不会也被改了。
所以荀子的话,有一个半的对:一半是,庄子的书里,确实没有给「积」留正门;另半个是,他看见的那个「人」,在庄子自己的书里,是有名有姓的,叫庖丁,叫轮扁,叫梓庆。
荀子没有细读这些人。他只是从对面远远看了一眼,说:这边缺了东西。
他看见了缝。至于缝里有什么,他没有走进去。
荀子说庄子「不知人」。可是你翻《庄子》,最先撞上的,恰恰是人,而且是一个人,孔子。
孔子在这部书里有好几副面孔。
一副,是被笑的。《外物》里有一个故事,两个儒者去盗墓,一个在上面望风,一个在下面撬死人嘴里的珠子,嘴里还念着《诗》:「儒以诗礼发冢」(《庄子·外物》)。这是笑得最凶的一笔。外篇的《盗跖》,疑伪的四篇,更是借强盗的嘴把孔子骂得无地自容(第 32 章会细读)。
一副,是被敬的。《德充符》里讲一个被砍了脚的人王骀,跟着他学的人,和孔子门下的各占鲁国一半。有人不服,去问孔子。孔子说:「丘将以为师」(《庄子·德充符》),我正想拜他为师,何况不如我的人。
还有一回,《田子方》里,孔子见到温伯雪子,一句话没说。子路问他为什么。孔子说,这样的人,一眼看去道就在那里了,不用再出声(《庄子·田子方》)。
一副,是被教的。《天运》里,孔子到了五十一岁,还没听到过道,于是南下去见老聃。
老聃问:你是怎么求的?孔子说:我从度数里求,五年没有找到;又从阴阳里求,十二年没有找到。
「吾求之于度数,五年而未得」(《庄子·天运》)。
五年加十二年,十七年。
你可以想想这个数目。《庄子》里的孔子,在被老聃点拨之前,已经老老实实求了十七年,而且是在「度数」和「阴阳」这样有门有路的地方求。
还有一副,是被同情的。《山木》里,孔子被困陈蔡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一位叫大公任的人去劝他,大意是:你去掉功名,放下弟子,逃进大泽里去。孔子听完,真的辞别朋友,遣散弟子,走到大泽里。
还有一副,是被超过的。《大宗师》里,颜回来报告:我进步了。孔子问:怎么说?颜回说:我忘了仁义。孔子说:可以了,但还不够。过些日子,颜回又来:我忘了礼乐。孔子说:可以了,还不够。又过些日子,颜回说:我坐忘了。孔子吃了一惊,问什么叫坐忘。颜回答了一串,孔子最后说了一句:「丘也请从而后也」(《庄子·大宗师》),我愿意跟在你后面(第 9 章细读过这一段)。
你可以留意这个台阶:仁义,礼乐,坐忘,一级一级。老师站在原地,学生往上走,到最后,老师请求跟在学生后面。
整部书里,最像「积」的地方,就是这一段。它也是《庄子》里孔子最体面的时刻:他被超过了,而他乐意。
还有一副,最容易被忽略:是被当作自己人的。《寓言》里,庄子对惠施说:「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庄子·寓言》),孔子活到六十岁,就变了六十回。
一年一变,是一个把每年都过成了一次修改的人。
我们再看一个故事,特别能说明这部书对「儒」的态度。
《田子方》里,庄子去见鲁哀公。哀公说:鲁国这么多儒者,很少有人学您这套。庄子说:鲁国儒者很少。哀公说:满国都穿着儒服,怎么叫少呢?
庄子说,穿儒服的未必懂儒道,懂儒道的未必要穿儒服。您若不信,何不下令:没有这道行而穿这身衣服的,处死?
哀公真的下了令。五天之后,鲁国没有人再敢穿儒服,只有一个男子穿着儒服,站在宫门外。哀公把他叫来,问他国事,他「千转万变而不穷」(《庄子·田子方》)。
庄子说:整个鲁国,只有一个儒者,能算多吗?(《庄子·田子方》)
这个故事里,庄子不是骂儒,是在数儒。他数的结果是:真儒,一个。
这个数法里,有一种很深的敬。
我们再把《论语》里孔子自己的话放过来。
孔子晚年回头讲自己,是一串台阶:十五岁立志于学,三十岁立得住,四十岁不惑,五十岁知天命,六十岁耳顺,到七十岁,是「从心所欲,不逾矩」(《论语·为政》)。
七十岁时,心里想怎样就怎样,却不越出规矩。
你拿它跟庖丁并排看:庖丁说,我不再用眼睛看,而用心神去接;感官停了,神在动(《庄子·养生主》)。
这两句,是同一个高度的描写。区别只在于,孔子把台阶一级一级写在前头,庄子书里的人,大多只写最后一级的样子。
于是,一个有意思的事实浮出来:整部《庄子》里,练得最久、变得最勤的人,是书里的孔子。
到这里,材料已经够多了。现在,别急着下结论,先把桌上的东西摆开。
一条牛鼻上的绳子。宋人一棵一棵拔的禾苗。孟子口里「行其所无事」的水。荀子手里的一团陶土。《庄子》里五年加十二年的孔子。鲁国宫门外那个千转万变的穿儒服的人。盗墓时还背着《诗》的儒者。接舆唱到一半走开的背影。
这些东西,摆在一起,没有一样挨着另一样。
别整理。留着它们乱着,我们再看,有两样东西在这里是绑在一起的。
第一样绑在一起的,是荀子骂庄子的那一篇。
《解蔽》里有一段,讲人怎么知道道。荀子的回答是:靠心。心怎么知道?「虚壹而静」(《荀子·解蔽》)。心要虚,要专一,要静。
再翻到《庄子·人间世》,颜回问怎么修心,孔子教他心斋,最后一句是:「虚而待物者也」(《庄子·人间世》)。道只在虚的地方聚集。
「虚」,两边都在说。有学者指出,荀子这一段与道家的说法相近〔待核〕。
也就是说,骂庄子「蔽于天」的这一篇,同时在悄悄使用庄子最看重的那个字。
骂得越重的地方,用得越多。两样东西,同一篇里同时增长:一边是批评,一边是借用。本书只摆在这里,不替它找原因。
第二样绑在一起的,在庄子书里。
外篇骂仁义,越往后越凶:骈拇、马蹄、胠箧,把仁义说成残害本性的东西。可是同一部书里,孔子出场的次数,也是越往后越多:求道、坐忘、围陈蔡、游匡地,一个接一个。
骂的人越狠,书里的孔子越多。
这两样都是描述,没有解释。你可以自己琢磨,也可以留着。
最后,看两句话是怎样顶在一起的。这一对,都是庄子书里自己的话。
一句在《秋水》。河伯问什么叫天,什么叫人。北海若答:牛马四只脚,这叫天;给马戴上笼头,把牛鼻子穿上环,这叫人。「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庄子·秋水》)。接着是一句斩钉截铁的话:「无以人灭天」(《庄子·秋水》)。
别拿人去灭掉天。人的那一边,是被警惕的。
另一句在《大宗师》,而且是整篇的开头: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
这里先说,知道天做了什么,也知道人做了什么,这就到顶了。
再往下,是一个很细的分别:知道天的,是出于天而活着;知道人的,则是「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庄子·大宗师》),用已经知道的,去养那还不知道的,直到走完天给的年岁,不在半路夭折,这就是知的鼎盛。
我们把这两句并排放:
一句说,人是要被警惕的,人对天的一切动作,都是灭。另一句说,知人所为,是至;用知道的去养不知道的,是知的盛。
两句都是庄子书里的话,都是他的人认为不言自明的话。庄子书里没有人出来调和。
你可以试着把第二句放进庖丁的身体里:一把刀,用已经会的一点点,去养那还不会的一点点;十九年。那不就是「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吗?
可是,到了《秋水》,这件事又被挡在「人」的名下,成了要提防的东西。
一边是至,一边是灭。同一个字,「人」,顶住了。
这里请你不要急着替庄子圆场。
有人会说,《秋水》说的是「人」里的强迫,《大宗师》说的是「人」里的修养,两个「人」不是一回事。这样说也许有道理,可是书里没有人这样分。两处用的是同一个字,站在同一个位置上,面对的是同一个「天」。
读书读到这样的地方,最诚实的做法,是让它们顶着,别拿一个「辩证」把缝糊上。糊上的那一刻,值得看的东西就没有了。
前面六节,没有用任何一个新词,只摆了材料。现在可以问那一句:这股张力,释放出了什么?
先说孟子、庄子和荀子,三个人面对同一块地时,各自伸手的位置。
孟子伸手进去,是扶着苗。荀子伸手进去,是揉着泥。庄子的手,缩在袖子里,说:别动。
本书用一个词来叫那块地:土。土不是背景,土在推。同一粒种子落在沙地和黑土里,长不成同一棵树;而地里长出来的东西,还会回头改这块地——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本书叫它回写。
这是本书的老词,之前几章里反复用过,这一章把它压在一对判词上。
庄子在这一章要对的判词是:
他教的是不穿牛鼻,他靠的是书里那个求了十七年道的孔子。
用成对的话说:
中心,是「天」。他把不穿牛鼻、不上笼头、整块的本来,立成根基,别的都要从它那里领取存在的资格。「无以人灭天」,是这个中心说出口的样子。
缺乏,是长出来的那一段,以及长成之后回头改土的那一步——回写。庖丁的十九年、孔子的十七年、书里「六十而六十化」,这些全是回写的现场,可是在《秋水》那一条里,它们都只能住在「人」的名下,而「人」是要被警惕的。
荀子那一句「蔽于天而不知人」,正是从对面,看见了这道缝的位置。
所以本书不说荀子判对了。荀子只是判中了位置。
荀子自己,也有一道缝。他把「人」立成根基,路是全要靠人走的;而那块要走路的地——人的性——在他眼里是一片需要整治的荒地。长在地里的东西,有没有回头改过地,在他那里同样没有一个正门。
这是对面的缝,本书不替他补。本书只记:同一道缝,从两边看,形状是镜像的。
镜像的意思是:庄子那边,路没有正门,因为起点占满了;荀子那边,起点没有正门,因为路占满了。一个是把土当成全部,一个是把手当成全部。
两家都不是看不见另一头。他们都看见了,只是各自把另一头记在了不该记的账上。
现在,按本书的规矩,补三件。
第一件:庄子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当有人拿一把尺子,量遍天下所有的牛;当有人嫌手指多、嫌苗慢,一棵一棵去拔;当有人把礼变成了一套穿在身上的衣服,鲁国满街的儒服,里头只有一个真儒——庄子完全对。这个对,孟子同意,荀子的《劝学》也不反对:荀子要的积,是刀口越磨越亮,不是把一块好木头削成牙签。
第二件:反例是谁。
第一个反例,是荀子,他站在对面,看见了同一道缝。第二个反例,是庄子书里自己的孔子:一个在《天运》里求了十七年的人,一个「六十而六十化」的人。当一部书里最勤奋的人,被写成了最需要被点醒的人,书的理论里,就没有地方安放他。
第三件:这个判语,在什么条件下是错的。
若能证明,庄子书明文把「知人之所为」「以知养不知」这一类事,写成了道的正面来源,而不是写成要被忘掉的梯子,本书的判词就要收窄。
必须老实交代:《大宗师》开头那一句,是判词最接近被推翻的地方。
本书目前的读法是:那一句后面紧跟着「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也就是说,知人的目的,是为了保住天给的那一份。知,仍在天的账上,没有自己立户〔本书的读法,待验〕。
如果将来有人能证明,这一句是在给知立户,本书就把判词收窄,把「靠」字改轻。
还要补一笔,是本书该向庄子学的地方。
一套讲「长出来」的说法,最容易犯的毛病,是把一切都看成可以催、可以练、可以设计的。练多了,就忘了有些东西一催就死。庄子对强凿的那份警觉,是这样一套说法必须带在身上的:土会推,可是土也经不起一直被推。孟子的「勿助长」,说的是同一个怕。
所以本书不写「后来者超过了庄子」。本书写的是: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两步——先承认有一段路,再承认那段路不能被催。
判词拿到手,要放回书里,看它能不能解释以前说不通的东西。
这一章里,说不通的事,有三件。
第一件:为什么一部骂仁义的书,孔子出场那么多?
用判语来读:因为这部书的手艺,是靠这个孔子才得以讲出来的。要讲「怎样忘」,就得先有一个肯一步一步去学的人;要讲「怎样听不进」,就得先有一个肯一直听的人。书里只有孔子、颜回,这样一直在走台阶的人,才能被写成「后来放下了」。
没有这个孔子,坐忘没有地方发生。
第二件:为什么荀子的批评,看起来不痛不痒?
用判语来读:荀子说「不知人」,其实庄子书里到处都是人。荀子真正指的,不是庄子的书里没有人,而是人在这套理论里没有户口。
庖丁被写得活灵活现,却不能在理论里领一张身份证。荀子没有读那么细,他只是从对面感觉到:这一边有东西进不了账。
第三件:为什么孟子与庄子沉默地同一个调子?
用判语来读:因为孟子的警觉、庄子的警觉,在「别拿聪明硬凿」这件事上,是同一种警觉,这一点两边都站得住。
可是孟子,他既说「勿助长」,又说「扩而充之」,两头都有门,所以他后来没有出现庄子的那道缝;他的缝在另一处,是起点被他写成先给好的。
庄子则是把整块地当起点,路就没有了正门。
三件事,一个判语,解释得动。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大鹏要等风、庖丁那次慢下来、轮扁一句话教不会。这三处,都是「长出来」的现场。本书接着往下判:这三处现场在理论里为什么都没有户口——因为庄子把「人」放在了要被警惕的一边,而荀子在对面,正好看见了这个空着的户口。
回到林小鱼的那个晚上。
她后来把立论写出来了。她替「性恶」说话,写了一页纸。写到一半,她发现自己并不是要证明人是坏的,她要证明的是:人身上很多东西是做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她在宿舍里,把这个想法念给室友听。室友说:这不是你自己读到庄子,觉得人该顺其自然吗?
她说:荀子说的是反的。
室友说:那你到底站哪边?
她说不清楚。她想起外公谭伯,七十一岁,一辈子做榫卯,不用钉。外公教她时说过一句话:木头有它的纹路,你顺着它削,省力;可你若一点不下刀,它永远是一块木头。
她把这句话写在了立论的最后一行。
比赛那天,她输了。对方的辩手问她:既然人性是恶的,那荀子为什么还要写劝人向学的文章?
她当时一时语塞。
晚上回到宿舍,她在本子上写了一句,是自己想的:
学,如果是恶,是怎样把恶变成善的?学的那只手,从哪里来?
她看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个问题,既是荀子那一边的缝,也是庄子这一边的缝。她只是觉得,这两个人,一个把绳子拉到左边,一个拉到右边,牛鼻子夹在中间,牛站着没动。
那天晚上,她给外公打了个电话,说了立论的事。谭伯在那头笑:你们这些读书人,吵了两千年。我做榫卯,从来不想它是天生的还是做出来的,我只想下一刀往哪里下。
她没有回话。后来她在辩论队的复盘会上,把这个晚上讲给队长听。队长是大三的学姐,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很久的话:别急着给荀子和庄子排座位,你先看看你自己,你的立论是怎么一稿一稿改出来的。
她回去数了数:第一稿说人性恶,第二稿说恶是被环境放大的,第三稿说恶与善都是人做出来的。三稿之间,她并没有「想通」什么,只是被队友顶了一次又一次,改了一次又一次。
她看着这三稿,觉得有点好笑:自己这个晚上,正好演了一遍这一章的全部内容。
她把电话挂掉以后,想了很久那句「下一刀往哪里下」。
这一刀,不在天里,也不在人里。它在手上,在这一刻,在这块木头上。
再回头说那个电话。
谭伯其实还说了后半句,小鱼当时没往心里去。他说:不过我年轻的时候,师傅让我光刨了三个月的木头,一个榫都不让做。那三个月,我天天想的是,这师傅是不是在糟蹋我。
小鱼问:后来呢?
谭伯说:后来我才知道,手上的分寸,是刨出来的。
她挂了电话才想起这半句。这半句,正好放在荀子那边;而前半句「顺着纹路削」,正好放在庄子这边。外公自己并不觉得这两句话在打架,他一个人,一口气说完了。
她后来才明白,那天电话里的外公,其实同时回答了孟子、荀子和庄子:木头有纹路,是庄子;手上的分寸要刨出来,是荀子;下一刀往哪里下,是孟子说的「有事」,却不去助长。三个人在一个七十一岁的木匠嘴里,是和平相处的。
明天能试的有两件。
一件:下次听到有人说「这是天性」或者「这是后天养的」,别急着站队,先问对方一句:「这一条是怎么一年一年变成这样的?」把「是什么」换成「怎么变的」,两边的话常常都会软下来。
另一件:找一个你一直在做、做得不错、却总说「我只是顺其自然」的事,写下它的前五年:哪一年做错过,哪一年被谁点过一下。写完你会发现,「自然」里躺着一段你自己的功夫。
牛鼻上的绳子,一头拴着「别穿」,一头拴着「要学」;两个人各拉一头,是因为谁都看见了对面缺的那半。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庄子看见了「别拿聪明硬凿」,孟子同意;他收回的是,那个一年一年练出来的孔子,在理论里没有户口。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不穿牛鼻是本来,书里那个求了十七年的孔子,是凿出来的;他教的是不穿牛鼻,他靠的是书里那个求了十七年道的孔子。
你身上有没有一件事,你一直说它是「天性」,可其实是一年一年练成的?如果把这句话改成「我是怎样变成这样的」,你会想起哪些人和哪些年?
你在手机上读《逍遥游》,读到一个生僻字,手指按上去,屏幕底下弹出一行小字:注释。
那条注释,十有八九不是今人写的。它多半出自一千七百年前一位叫郭象的人,或者出自唐代一位叫成玄英的人,给郭象的注再作的疏。
你按下去的是一个字,翻开的是一层又一层的手。
很多人读《庄子》,其实读的是「郭象的庄子」。今天通行的三十三篇,是他定下来的篇目;每篇底下那些顺口的解释,大半也是顺着他的路走的。
你不一定看过他的名字,可你的眼睛,早已被他领过一段路。
设想有这样一位读者,姓周,三十多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他读庄子读得很认真,读到「小大之辩」那一段,随手在页边写了一句话:蜩和学鸠,大鹏,其实都一样快乐,各有各的位置。
写完他满意地合上书。
这句话,听着很通达,很安慰,也很像庄子。可是你若去翻原文,会发现《逍遥游》里,蜩与学鸠是在笑大鹏的:「之二虫又何知」(《庄子·逍遥游》),庄子的口气里,并没有说它们一样快乐。
那句「一样快乐」,是郭象的。
本章要做一件很小心的事:看看这位影响了所有后来读者的注家,对庄子到底做了什么。他是在庄子留下缝的地方,补了一块补丁?还是在上面贴了一张封条?
补丁和封条,从外面看是一样的:缝没有了。
分别在于,补丁底下,缝还认得;封条底下,缝连名字都被撕掉了。
郭象大约生在三国之后的西晋,活到的年岁大致在三世纪中叶到四世纪初。他有才,清谈出名,后来在东海王司马越手下做事,权势不小(《晋书·郭象传》)。
留给后人最大的东西,是《庄子注》。
关于这部注是怎么来的,有一个很有名的说法。
南朝人编的《世说新语·文学》里说:当时注《庄子》的人有数十家,没有谁真正说透;向秀在旧注之外另作解说,写得精妙,大畅玄风,只有《秋水》《至乐》两篇没有写完就去世了。向秀的儿子年纪小,他的学说一时散落,不过还有些别本流传。郭象这个人,品行不好,却很有才,看见向秀的见解没有传世,就窃为己有,自己补注了《秋水》《至乐》两篇,又改了《马蹄》一篇,其余各篇,不过是点定一下文句。
这个说法流传很广,后来有人信,有人疑。
现代的研究者,有的认为,郭象注与向秀注之间,既有承袭,也有郭象自己的发挥;也有人为郭象辩护,认为这个说法过于苛责〔待核〕。
本书不裁这桩公案。上古的东西,一级材料都难得,何况一件千年前的官司。
不过有一件事很值得摆出来:被说成是郭象自己补的两篇,是《秋水》和《至乐》。
《秋水》里有濠梁之辩,有庄子和惠子在桥上的那一问一答(第 20 章细读过);《至乐》里有庄子妻死,鼓盆而歌(第 21 章细读过)。这两篇是整部书里庄子与惠施最亲近的地方,也是庄子的人最像「人」的地方。
那一篇被说成改过的《马蹄》,讲的是伯乐治马、陶匠治土(第 12 章细读过)。
本书不因此断言什么。这三篇是否真被改过,没有人拿得出账本。但这个传说本身,倒值得放在桌上:后世的人记住的郭象,是一个动过手的人。
另一件事比这更确凿:郭象删了很多篇。
后人引过一句郭象的话(作「郭子玄云」,今传的郭象《庄子序》里不见这一句):有些篇是「巧杂」,占了十分之三,他把这类杂的、怪的都拿掉了〔待核〕。五十二篇,变成三十三篇(第 1 章细讲过这件事)。
也就是说,今天你读到的《庄子》,已经是一部被他凿过一刀的书。
我们必须公道地说:这一刀有功。
删得干净,才有了一部条理分明、能传一千七百年的本子。汉代的五十二篇,如今只剩残片;郭象的三十三篇,是活下来的。一部书能活下来,常常靠一个肯下刀的人。
所以请你别把他当成一个「坏人」。他是一个很会读书的人,更是一个很会删书的人。
只是,他读《庄子》的方法,最后读成了什么样?我们接着看。
这里还要说一说「注」这种体裁本身。
注,是贴着原文一句一句写的。原文在上,注在下,读的人眼睛从上往下扫,很容易把两层当成一层。你读到「蜩与学鸠」,下面紧跟着一行:各当其分,逍遥一也。读多了,你会觉得这句话本来就长在《庄子》里。
一部好的注,就是这样让自己看起来不存在的。
它越好,读者越不觉得有人动过手。唐代的成玄英又给郭象的注作了疏,疏又盖在注上面,读者眼前于是有了三层:原文、注、疏。最底下那一层,也就是庄子自己,反倒最容易被后人当成最简单、最模糊的一层。
郭象在自己的序里,称赞庄子「知本」,大意是说,庄子是懂得根本的人。可是你读他的注,会发现他心里的「本」,已经不是庄子书里那个模糊的、带着一点神秘的本,而是一个很清楚的东西:万物各自如此。
清楚,是注的长处。可清楚的代价,往往是缝被说清楚了。
先说他看见的。因为这位注家,在一个地方,看得比庄子自己还要彻底。
庄子书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谁在背后管着这一切?谁让万物这样生、这样化?
《齐物论》里有一个故事,罔两——影子外面那圈淡淡的虚影——问影子:你刚才还在走,现在又停了;刚才还坐着,现在又站起来。你怎么这样没有主见?影子答:我是不是有所依待才这样的?我所依待的,又是不是有所依待才这样的?「吾有待而然者邪」(《庄子·齐物论》)。
影子靠身体,身体靠什么?一环扣一环,问到底,是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空。
这个故事里,影子的回答其实更有意思。它不只是说「我也有所待」,它还举了两样东西:「吾待蛇蚹蜩翼邪」(《庄子·齐物论》)——我所依靠的,难道是蛇腹下的鳞、蝉的翅膀吗?
蛇靠腹下的鳞片爬,蝉靠翅膀飞;没有鳞片,蛇动不了,没有翅膀,蝉也飞不了。可是鳞片和翅膀,又靠什么?影子不知道,它接着问:「恶识所以然」,哪里知道为什么这样,又哪里知道为什么不这样。
这一连串的问,是庄子最迷人的地方。它不给答案,只让你站在「待」的链条上,一环一环往上看,看到看不清的地方。
郭象在这里做了一件很大的事。
他的回答,大意是:造物者没有主,万物各自造自己,无所依待。你要往上追,追到「无」,无怎么能生出有呢?追到「有」,有又怎么能把众多的形状都造出来?所以,不要再往上追了——每一个东西都是自己造出来的。
这就是他最有名的「独化」。每个东西,独自在那里化,没有一个先在的主人。
请你留意,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动作。
庄子书里常常有一个模糊的「本来」,一个「道」,一个「天」,一个混沌——万物仿佛是从那里分出来的,最后又要回到那里去。郭象这一刀,把那个「出处」砍掉了。
没有一个先在的出处,万物就是一个一个、此时此刻、自己长出来的。
用本书的话说,他把先在的「本来」拆了,只剩下一件件正在发生的事。这几乎是本书一路追着的东西,他在三世纪就看见了。
他还看见了第二件:攀比有多荒唐。
《逍遥游》里,大鹏与蜩、学鸠相互看不起。郭象的注说,大小虽然不同,只要各自安放在自己能够自得的地方,万物各按自己的性,做自己能做的事,各当其分,逍遥是一样的。
这一句,对一个每天被排名折磨的人来说,是一剂解药。
不要羡慕大鹏,也不要看不起蜩。每一只鸟的位置,是它自己的。这个看见,对强行比较、对一把尺子量天下,完全成立。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大鹏要等风,九万里的高飞也有它所待的东西。本书接着往下判:郭象的「各当其分」,恰好是把这个「待」写成了「足」——每一只鸟的所待,都被他算作它自己的一部分;于是风、地、翅膀的长成,都成了「性」里本来就有的东西,一件也不必再问怎么来。
这一步,是下面要细看的。
《庄子·天运》里有一段很有名的对话。
孔子见老聃,说他研究了六经。老聃说:六经,是先王留下的脚印而已,「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庄子·天运》)。脚印是脚走出来的,可脚印不是那只脚。你读的,是印子,不是留下印子的东西。
后来的人把这个叫做「迹」与「所以迹」。迹,是留下来的东西;所以迹,是留下它的那个缘故。
庄子在这里,提的是一个很锋利的问题:书、礼、乐、法,都是迹。迹不能教会你怎么走路。
郭象对这一段作了注。大意是:「所以迹者,真性也」。每一个东西,按自己的真性自然地走,留下的足迹,就是它的迹。
这一注,看上去很顺,可你若慢读,会发现里面有一次不易觉察的换位。
庄子的问题是:留下印子的那只脚,去了哪里?
这只脚,在庄子的书里,是模糊的,也许就是活着的手艺,也许是道,也许是整块的天。
郭象的回答是:那只脚是你的真性,你身上本来就有的。
这样一来,「所以迹」就成了每个人自己身上现成的东西。迹,是真性自然地流出来的;迹的来路,不必再问。
我们拿一个具体的东西试试:一位老师傅教徒弟刨木头,三个月,刨出一手好活。徒弟手上的分寸,算是迹,还是所以迹?
按庄子的口气,分寸是说不出来的(轮扁),是十九年的刀(庖丁)。那只「脚」,是一段被练出来的路,不是谁天生就带着的。
按郭象的口气,分寸是他的真性,自然显现。
差别在哪儿?在于「练」这件事被放在了哪个账上。
庄子至少还把练记成了一个要被忘掉的梯子,它存在过,只是要忘。郭象这里,梯子不用忘了,因为梯子从来没有被当作梯子:它就是真性本身的一次显现。
这是一个很安静的动作,没有一个字批评练,可是练在他的理论里,不再需要出场。
再换一个小例子,看这一换位在日子里是什么样子。
一个小孩学写毛笔字,老师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带。三年之后,他的字有了自己的样子。有人问:这手好字,是他的真性,还是三年练出来的?
郭象的路数会答:是他的真性,自然显现。老师的手、三年的描红,不过是真性出场时顺路经过的地方。
庄子的路数,至少会留一条窄缝:那三年,是一段要被忘掉的路。
两种答法,听着只差一点点,可是后来的人,会因此走向很不一样的地方。信前一种的人,遇到写不好字的孩子,会说:他的性不在这上;信后一种的人,会说:再带他走一段。
上一章我们读到《秋水》里的那句:「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庄子·秋水》)。给马戴笼头,给牛穿鼻环,这是人;然后庄子说:不要用人去灭天。
在庄子这里,穿牛鼻是一件要警惕的事,是人对天的一次凿。
郭象注这一段,大意是:牛马不辞穿落,是天命本来就该如此;只要合乎天命,那么虽然是人做的事,也是天然。
请你把这个动作看清楚。
庄子说:穿牛鼻是人,不是天,所以要小心。
郭象说:穿牛鼻,只要合于牛马的命,就是天。
这等于在「天」和「人」之间那条线上,轻轻擦掉了。
结果是什么呢?一旦人为的东西也是自然,那么「凿」就不可能有错了。凿,不过是自然的一种样子。
庄子书里还有一个寓言,叫浑沌:倏与忽为了报答浑沌的好意,每天替他凿一窍,七天,浑沌死了(《庄子·应帝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这个故事,在庄子手里,是一声警报:凿,会死。
在郭象手里,这个故事没有地方放。他的体系里,一切的发生都是「自尔」——自己如此。凿,也是自己如此。浑沌死了,也是浑沌自己的独化。
没有谁能说:这一刀下错了。
顺着这条路再走一步,会撞上另一个人:伯乐。
《马蹄》里,伯乐说「我善治马」,烧它、剪它、络它、编它,马死了一半。庄子骂的就是这样的人。可是在郭象的逻辑里,伯乐的治,只要合于马的命,也是天然。
这样,一位被庄子骂作罪人的人,在注里没有了罪名。
前面说过,传说郭象改过《马蹄》一篇。这个传说是真是假,本书无从判断。但它与注里的这个动作,恰好指向同一个地方:伯乐那一刀,是整部书里最不容易放过的一刀。
这就是为什么本章的题目问:补丁还是封条?
庄子留下的缝,是「天」与「人」之间的那条线。线的这边是不凿,线的那边是凿,凿会死。这条线,让人有机会问:现在这一刀,是该下,还是不该下?
郭象把线擦了,一切都归在「自然」的名下。问题没有被回答,是被取消了。
我们应该承认,这样做的好处是巨大的:人不再自责,不再焦虑,不再因为自己动了手而觉得对不起天。
可是,一个不能说「这一刀下错了」的理论,同时也不能说「这一刀下对了」。
回到本书的老办法:不急着判,先把桌上的东西摊开。
一部被删了十分之三的书。一个被说成偷来的注。两篇据说是他自己补写的篇章。一个叫「独化」的词。一只被说成「各当其分」的小鸟。一条被擦淡了的天人线。一位在东海王手下掌事的人。
还有一件,不要漏掉:郭象注《大宗师》时有一句,大意是,圣人常常游于方外,以此与方内相合,无心而顺应万有。注《逍遥游》尧让天下那一段时,他又说,圣人虽然在庙堂之上,心却同在山林之中。
庙堂,和山林,被他放在了一个句子里。
这些东西,摆在一起,彼此挨不着,别急着整理。
再看,有两样东西在他身上是绑在一起的。
一样是:他一生都在做删定、点校、注释这些事,一字一字地做;另一样是:他的理论,是物各自足,无所依待。
做的人是最有依待的人:他要读,要比,要删,要改,要问别人的稿子。他写出来的理论,却是一个没有依待的世界。
两样东西,在他一个人身上同时增长,谁也没有解释谁。本书只摆出来。
最后,看他自己的两句话怎样顶在一起。
一句,是他对罔两问影的注:物各自造,没有谁在背后造它们。
另一句,是他对《逍遥游》的注:物各当其分,安于自己的性,各有定分,不必互相攀比。
两句话,一句出自《齐物论》的注,一句出自《逍遥游》的注,都是他的常识。
「各自造」说的是:东西是自己一点一点造出来的,造,是一个过程。
「各当其分」说的是:每个东西的分,是定好了的,当,是一个状态。
如果东西真是自己造自己,那么它的「分」是造到哪儿算哪儿,是一直在变的;如果东西的分是定好的,那它就没有什么好造的。
一个过程,一个定数,同时被摆在他的台面上。他没有调和,也许他自己根本没觉得需要调和。
本书在这里也不调和。让它顶着。
再补一个细节,是这一节里最小的一样东西:注里的一个字。
郭象的注里,高频出现的一个词是「自尔」,意思是自己如此、本来如此。读他的注,一页之内碰见它好几回。每碰见一回,你心里就被轻轻按下去一次:不必问,不必追,它就是这样。
一个词,被一遍一遍地使用,用到最后,成了一种让人不再发问的习惯。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任何一个好用的词,用久了,都会变成封条。
庄子的书里没有这样一个词。《庄子》里最常见的句式,是问:你怎么知道?何以见得?恶识所以然?问,是缝开着的样子。
读到这里,请你不要急着说「一边是庄子,一边是郭象,谁赢了」。
这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五六百年。庄子活在惠施对面,每天要在辩里改自己;郭象活在清谈和官场之间,每天要在注里改别人。两人都靠一个对手或一部旧稿把自己磨出来,却都在各自的理论里,没有给这块磨刀石留位置。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重复。后来的人把前人的缝,不是补上了,而是原样接了过去,还往下传。
这股张力,释放出什么?
先说一件事:这一章里的「缝」,有两层。
第一层,是庄子留下的:天与人之间,凿与不凿之间,那一条线。
第二层,是郭象处理这条线的方式:他把「自然」立成根基,所有的东西,都要从「自尔」那里领取存在的资格。
于是对他的判词是:
中心,是「自尔」,即万物自己如此,包括凿,也包括一切人为。他把这个词立为根基,别的都要从它这里获得存在的资格。
缺乏,是回写,即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的那一步。因为在「自尔」里,没有一个东西需要被另一个东西改变,土、路、形状,都是同一刻的自己;既然都是自己,哪里还有「改」?
下面是本章的判语:
他教的是自尔,他靠的是删定。
「自尔」,是他的理论:万物自己如此,不必改。「删定」,是他的功夫:他把五十二篇删成三十三篇,一个字一个字点校,让《庄子》成为我们读到的这个样子。
他靠一刀一刀的删改,教了一个不需要改的世界。
用本书的话说,庄子留下的缝,是「凿与不凿之间那一条线」;郭象没有把它补上,是用「自然」把线抹了。线没有了,缝就不再有名字。
补丁,是缝还在,有人缝了一针。封条,是缝被贴住了,连「这里有一条缝」都不再被承认。
现在补三件。
第一件:郭象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当有人拿一把尺子量遍天下,让大鹏和蜩比谁飞得高;当有人因为别人更大、更快、更强,就觉得自己的位置是错的。这时候,郭象的「各当其分」是一剂止痛药,而且药效很好。
他对那个「先在的本来」的拆除,也是对的:没有一个藏在背后的造物主,一切是此刻发生的。这一点,本书要向他学。
第二件:反例是谁。
反例,是郭象自己。一个人一辈子在注、在删、在改,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部「回写」的实例。他的《庄子注》,改变了此后一千七百年所有人读《庄子》的方式。一个改变了后世的土的人,却在理论里说:没有什么需要改变。
另一个反例,是向秀、支遁这些同时代的读者。他们和郭象读同一部书,却读出了不同的注,说明「各当其分」的读法,本身就是辩出来的,不是自尔的。
第三件:在什么条件下,这个判语是错的。
若能在郭象的注里找到明文,把「习」「练」「学」写成「性」的来路,而不是性的显现,也就是说,他确实给「长出来」留了正门,那么本书的判词就要收窄,「缺乏」二字要改成「偏轻」。
这一条还没有被本书核到,只好标作〔待核〕。这是本章最容易被推翻的地方,也是最需要读者去查原注的地方。
还有一层意思,值得单独说。
郭象的注读起来流畅,不是偶然。一个人要把一部枝蔓横生的书,读成一条线,就要不断地把旁枝修掉:这一句不说,那一个故事不提,那一处矛盾用「各有所当」带过去。每修一处,书就更顺一分,读者就更安心一分。
庄子的书,原本是不太让人安心的。庖丁的刀、轮扁的话、颜回的台阶,每一个都有一点扎手。注,把扎手的地方一个一个磨平了。
磨平不是恶意。它是一种很自然的服务:读者需要,注家便给。只是时间一长,读者就忘了,原来那里有一个棱角。
还要补一笔,是本书该向郭象学的地方。
他把「先在的本来」拆了,这一点,凡是想讲「长出来」的说法都得学。一个说法如果总在背后藏着一个现成的出处,说什么都会漏。他让万物在此刻自己发生,不借一个背后的手,这个动作很干净。
可是干净的另一面,是他同时把「发生」也说成了「现成」。发生需要时间,需要一步一步,需要后一步改前一步。他拆掉了出处,却没有留下过程。
所以,本书接着他走的两步,是:第一,万物自己发生,不必有主;第二,自己发生的东西,是一段一段长出来的,长出来的东西会回头改自己所在的地。他走了第一步,停在了第二步前面。
判语拿在手里,我们回到前面那些说不通的事。
第一件:为什么一个主张「物各自造」的人,要花一辈子去删别人的书?
用判语读:因为「自尔」是他的教,「删定」是他的靠。教的是什么都不用改,靠的是什么都在改。这不是虚伪,是一个看见了「物各自造」的人,没有地方把自己的手艺记进去。
他的手艺,只能算在「真性」的账上,说成「自然」。而他自己,大概也不觉得这是在说谎。
第二件:为什么那个据说是偷来的传说,会流传这么久?
用判语读:这个传说,说的是一个人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改了几处,却自称「自己的」。无论真假,传说的形状,恰好是「自尔」遮住「删定」的形状。
后世的人嗅到了这股味道,于是编了这个故事。本书不判它的真假,只记它的形状。
第三件:为什么「庙堂之上」和「山林之中」被写成一个东西?
用判语读:因为在「自尔」之下,庙堂也是自然,山林也是自然。他不必再问:这个人出来做事,是被谁凿的,凿得对不对。
但庄子书里,有人是不愿意的。《让王》里的颜阖,鲁君的使者带着礼物上门,他亲自出来应门,只说「这是颜阖的家」,又推说怕听错,让使者回去核对;使者再来时,人已经找不到了(第 31 章会细读);《秋水》里的庄子,宁可做一只在泥里拖着尾巴的龟,不做庙堂上供着的骨头。这条线,在郭象那里,被抹成了一片。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从郭象到今天,逍遥这个词一直在被人重新解释。本书接着往下判:每一次重新解释,都是一次对「线」的取舍;郭象那一次,取的是擦掉。
还要说一件很小的事,是这一回落留下来的余味。
郭象的注今天读起来依然很舒服。这种舒服,来自一件事:它不让你为任何已经发生的事感到亏欠。你出身不好,是性分;你选错了路,是性分;你被人凿了一刀,也是性分。
这种舒服是真的,不是骗人的。很多人在很累的时候,需要一剂这样的话。
本书并不想把它拿走。本书只想在它旁边,放一句小声的问:那么,你下一刀往哪里下?
这一节只作旁证,不下判决。
魏晋之间,读《庄子》的人,大致分成了两路。
一路是嵇康那样的人。他写过一句有名的话:「越名教而任自然」(《释私论》)。名教,是礼法、官职、规矩的那一套;自然,是庄子的那一边。他让两者对立,让人跨出去。
另一路,是郭象这样的人,他要把名教和自然合起来。一些学者把这概括为「名教即自然」〔待核〕。你可以看到,上一节说的「庙堂即山林」,正是这条路。
这两路,在同一个时代同时长,彼此并不相让。
嵇康的路,缝保持着,而且被他拉得很开;他最后的下场是被杀。郭象的路,缝被抹平,他自己做到了太傅主簿。
本书不拿这两个结局去评价思想,只是把它们摆在一起:线保持着,是有代价的;线抹掉了,也有代价。
再往后,是佛教进来。
禅宗里有一个很有名的故事,说五祖弘忍要传法,让门下写偈子。神秀写:「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惠能听见了,请人代写一首:「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是宗宝本的字句;敦煌本字句不同)。
神秀的偈子,是一条路:要拂拭,要一直拂拭。
惠能的偈子,是一句话:本来无一物,拂什么?
放到本书的语言里,神秀是庖丁,惠能是郭象。庖丁说要十九年;郭象说,不必,物本自足。
后来的故事,说惠能得了衣钵,神秀的路被说成渐,惠能的路被说成顿。可是禅宗内部,也有人把这个故事想得更远。宋代的一位禅师青原惟信有一段话,大意是:他三十年前没有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后来亲近了老师,有了些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如今得到一个歇脚处,依旧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五灯会元》)。
第一个「见山是山」,和第三个「见山是山」,一字不差,可不是同一座山。
中间那一段「见山不是山」,是被凿过的路。
郭象的世界,看上去像第三阶段,可它缺了第二阶段,直接从第一阶段跳进了第三阶段。
当然,这只是一个旁证,不是判决。禅宗自己的故事,另有一本书可写。
还有一个与郭象同代的旁证,很能说明「合」与「不合」的距离。
《世说新语·文学》里记了一件事:支遁,字道林,是一位和尚,和人谈论《逍遥游》,说出了一番新意,花样翻新,让在座的人叹服;后来他自己也作了《逍遥论》,被说成「标新理于二家之表」,意思是在向秀、郭象两家之外,另立新解(《世说新语·文学》及刘孝标注)。
据后来的记载,他的看法大致是:逍遥不是各得其所就算,而要有一种对所得的超越,所谓「至足」(见刘孝标注引支氏《逍遥论》)。
你可以看到,同一篇《逍遥游》,在不到一代人的时间里,就被读出了两种逍遥:一种是各当其分,一种是还要往上。
这说明,郭象那一版并没有让缝消失,它只是让读的人不再看见缝;可是缝一直在那里,下一个读的人,又伸手摸到了它。
谭敏四十六岁,在社区医院做护士长。
那天傍晚交班,一个新来的护士小陈,被她指出一个记录上的错。小陈脸一红,说:护士长,我就是这样的性子,粗心,改不了。
谭敏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起自己刚上班那年,也在同一个位置犯过同样的错。当时的护士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人,没有说「你要小心」,而是让她把前一个月所有的记录,重新誊一遍。
她誊了三个晚上。誊到第三个晚上,她发现自己每写一个数字,手会自己停一下。
这一停,现在已经是她的习惯,没有人教过她,也没有人说得清它是什么。
她对小陈说:你不是性子,你是还没有那一停。
小陈抬头看她:那一停是什么?
她说:我也说不清,你回去试试,把这个月的记录誊一遍。
她说完,才发觉自己说的是父亲教她的那一套。父亲是个木匠,从来说不清手上的分寸,却也从来没说过「这是天生的」。
她下班回家路上,想到另一件事:医院里有一句话,叫「各人有各人的性」。同事之间,凡有人出错,旁人都会安慰一句:「他就这个性子」。这句话很体贴,也很省事。
可有一天,如果小陈真的把「性子」两个字当成了答案,她的那一停,就永远不会长出来了。
谭敏把这个想法,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性,不是答案,是问题。
她不知道,她这句话,正好站在郭象那一章的对面。
小陈后来真的把一个月的记录誊了一遍。
她誊到第二页就不耐烦了,觉得这是在折腾人;誊到第四页,手开始自己慢下来;誊完那天,她在交班本上多写了一行小字:这个数字我核了两遍。
谭敏看到了,没有表扬,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在那一行底下,轻轻画了一道线。
这道线,不是封条,也不是补丁。它只是一个标记,意思是:这里长出来过一点东西。
晚上,谭敏把这件事讲给了读大一的女儿小鱼听。小鱼听完说:你这是庄子还是荀子?
谭敏想了想:我是护士长,我两边都不是,我是想让小陈明天不再犯同样的错。
小鱼笑了。笑完她说:可你刚才那句,已经是一个理论了。
谭敏说:理论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那一停,是誊了三个晚上才有的。
她后来又想起一件事。同科室有位老护士,退休前说过一句话:我们这行,没有「天生细心」这回事,只有「被扎过」。被扎过一次针,就知道下次手要往哪儿放。
谭敏当时觉得是玩笑。现在她觉得,这是一句很准的话:细心,是被某一次具体的疼,一点一点改出来的手。
明天能试一件事:下次有人对你说「他就是这个性子」,或你对自己说「我就是这样的人」,把它改成一句问话——「这个性子,是哪几年、哪几件事里长出来的?」
不必当场回答。只是问一句,把一块封条,撕开一条小缝。
补丁底下,缝还有名字;封条底下,缝连名字都没有了。读一个注家,先看他有没有留下「这里有一条缝」。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郭象看见了没有先在的本来、也看见了攀比的荒唐;他收回的是,凿与不凿之间那一条线,连同线上的「回写」。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自尔是他说的本来,三十三篇是他一刀一刀凿出来的;他教的是自尔,他靠的是删定。
你读过的哪一条注释、哪一句「大家都这么说」,其实是别人替你抹平的?你有没有试过,回到原文,看看那里的缝原来是什么样子?
凌晨一点,林小鱼躺在宿舍的床上,手机的光照着半张脸。
辩论赛输了以后,她好几天没睡好。今晚她什么也不想做,就一条接一条地刷。
第一条,是一个旅行博主,站在海边,对着镜头说:「庄子早就告诉我们了,人生不必内耗,松弛一点,才是真正的逍遥。」配乐很轻,海很蓝。
第二条,是一个讲职场的账号,标题是「无用之用,才是大用」。画面里一个人坐在工位上,什么也不干,字幕说:看似没有用的人,反而最难被替代,因为你无法被量化。
第三条,是一个短视频,很短,十几秒,只有一行字:「躺平不是放弃,是庄子式的清醒。」背景是一张空床。
她一条一条往下划。划到第三条,她停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
这三条里的话,她都觉得有点道理。可是不知为什么,看完以后,她比看之前更累了。
她翻了个身,想起自己几天前写的立论:学,是怎样把恶改成善的?那张纸上,字写得又密又用力。
而此刻手机里,三条视频都在说同一件事:不用用力。
她忽然分不清了:到底是纸上的她更真,还是手机里的庄子更真?
这一章要做的,就是顺着她的疑问,把今天说得最响的几个「庄子」,一个一个拿到桌上来看。看它们哪里有根,哪里是后来长出来的;看它们抓住了庄子的哪一半,又漏掉了哪一半。
先说清楚一点:本书不是来骂年轻人的。「躺平」「松弛」「无用」这几个词背后,有很实在的疲惫,值得先认真对待。
「躺平」这个词,在 2021 年前后忽然传开〔待核:具体起点说法不一〕,很快成了一种说法、一种姿势,也成了一场争论。
不少人把它和庄子连在一起。这个连法,不是毫无根据,要先把根找出来。
《逍遥游》的结尾,庄子对惠施说:你有一棵大树,嫌它不中用;为什么不把它种在什么也没有的地方,种在广阔无边的旷野里,你在旁边「彷徨乎无为其侧」,在树下「逍遥乎寝卧其下」(《庄子·逍遥游》)。
寝卧,就是躺着。
这是白纸黑字。庄子自己,真的写过躺在大树下面。
《列御寇》里还有一句:有技巧的人劳累,有智谋的人忧愁,没有什么能耐的人,无所求,吃饱了出去游逛,像一条没有系住的船,漂着,「泛若不系之舟」(《庄子·列御寇》)。
不系之舟,今天的人几乎可以拿来当签名。
所以,说庄子里有「躺」,没有冤枉他。
再往里看,这个「躺」的样子,其实不是一个固定的姿势。
设想有这样一个年轻人,我们叫他阿凯。毕业第二年,他在一家公司做运营。第一年,他每天晚上十点才下班,周末也在回消息。第二年,他的组被合并,同事走了一半,他的工作量翻了一倍,工资没有动。
他是怎样「躺平」的呢?
不是某一天,他坐在床边,下了一个决心。
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落下来的:先是有一晚,他发现自己回完最后一条消息,已经想不起白天做过什么;后来是有一周,他发现自己刷手机的时间,比做事的时间长;再后来是有一个月,他开始在午休时盯着窗外发呆,什么也不想做。
一件一件,落成了一个样子。别人看他,说:他躺平了。
你看,「躺平」不是一个人从某天起拿定的主意。它是一串事,一桩一桩落下来,最后稳成了一个姿势。这个姿势稳下来以后,才有人给它起了名字。
所以庄子书里的「寝卧」,和今天的「躺平」,第一眼像,第二眼不一样:庄子的寝卧,是躺在一棵树下,躺的是大树的荫;今天的躺平,躺的常常是一张逼出来的床。
这个差别,后面要回来。
还有一处,值得在这里提一句。「泛若不系之舟」所在的这一篇,《列御寇》,同一篇里还有朱泙漫学屠龙的故事:他花了千金家产,学了三年,学成了屠龙的本事,却没有龙可以屠,一身本事无处使(第 35 章细读过)。
同一篇里,有人说「无能者无所求」,也有人练了三年没处用。这两个故事靠得这么近,不像是巧合,更像是同一批人在同一个地方,心里装着两头:一头是空手漂着,一头是练成了却无用。
读到这里,你大概会明白,为什么本书说,躺平的读法有根。因为这部书里,躺的那一头,写得是真的;只是它并不孤单。
这样的词,其实不是第一次出现。
在「躺平」之前,有过「佛系」,有过「摆烂」,更早还有「隐居」「采菊东篱」。每一个时代,都有一些词,用来安放那一批被压得太紧的人。词换了,底下的那种累,却差不多。
只是每一个词,落脚的土不同。陶渊明的「归田」,背后有一块真实的田;今天的「躺平」,背后常常只有一间租来的房。同样叫「不干了」,一个有地可回,一个无处可退。这个差别,是读庄子时最容易被略过的。
第二个说得很响的,是「无用之用」。
这四个字,出自《人间世》的结尾:人人都知道有用的用处,却没人知道无用的用处(《庄子·人间世》「莫知无用之用也」)。
今天它被印在很多咖啡杯、手账本、办公室海报上。意思被说成:不要急着变得有用,无用的人反而更自由、更安全、更难替代。
我们先回到庄子的原文,看看这四个字是从什么地方长出来的。
《人间世》里有个叫石的匠人,带着徒弟到了曲辕,看见一棵大栎树,是社树,大得能荫蔽几千头牛,树干有百围粗,高到山顶才开枝,可以造船的枝就有十几根。围观的人像赶集一样多。匠石却连头也不回,一直往前走。
徒弟追上去问:我跟着您拿斧子以来,没见过这么好的木材,您为什么看也不看?
匠石说:算了,别说了。那是没有用的散木:做船会沉,做棺材会烂,做器具会坏,做门会流树脂,做柱子会生虫。这是不成材的树,所以才这么长寿。
到这里,如果故事停了,就是今天的鸡汤。
不过故事没有停。
匠石回家后,那棵栎树托梦给他,对他说:你拿什么跟我比?你是要拿我比那些有用的树吗?梨、橘、柚,果子一熟就被人打下来,大枝折断,小枝拉扯,这是因为它们有用,所以一辈子活不完自己的年岁。
接着是栎树说的一段话,请你留意其中几个词:
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
(《庄子·人间世》)
我求「无所可用」,求了很久,差点死掉,到今天才求到,这才成了我的大用。
「求」。「久矣」。「几死」。
没有一个词,是躺着的。
栎树说,它的无用,是求了很久才得到的,而且差点把命求没了。
鸡汤版的无用,是一个现成的状态:你什么也不用做,你天然无用,天然安全。
原文版的无用,是一条要走的路:它很长,很险,差一点就没了命。
设想有这样一位产品经理,小芮,年终述职。她的项目被砍了,她在最后一页幻灯片上写了一行字:「无用之用,是为大用。」台下没有人说话。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真的松了一口气。这一年,她做了很多没有被看见的事:替新人改文档,把旧系统的坑一个一个记下来,在会上替别人说了几句公道话。没有哪一样写得进考核表。
「无用之用」这四个字,给了她一个说得出口的名字。这是好事。
可是那天晚上,她回家,把幻灯片又看了一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些事,她是怎么学会做的?改文档,是因为她踩过三次没有文档的坑;记坑,是因为她被一个老同事教过。她所谓的「无用」,是被一段很具体的日子养出来的手艺。
「无用」是标签,底下躺着的,是她一年又一年练出来的东西。
接下来是第二层:同样的话,庄子自己还讲过一遍,而且是在和惠施吵架的时候。
《外物》里,惠子对庄子说:你的话没有用。庄子说:知道什么是无用,才可以跟你谈有用。你看大地,又宽又大,可是人用到的,不过是站脚的那一小块。如果把站脚以外的地方都挖到黄泉那么深,你脚下那一小块,还有用吗?惠子说:没有用了。庄子说:那么,无用之为用,也就清楚了(《庄子·外物》「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
这段话的来路,是一场辩论。「无用之用」的一个最清楚的讲法,是在惠施的顶撞下说出来的(第 38 章讲过这对磨刀石)。
所以,这四个字的底下,至少有两样东西:一条求了很久、几乎丢命的路,一场被对手逼出来的辩。
不过印在咖啡杯上的,只剩下四个字。
还有一个常被拿来配「无用之用」的故事,就是《山木》里的那只雁。
庄子走在山里,看见一棵大树,枝叶茂盛,伐木的人站在旁边却不砍。问为什么,说:没有什么用。庄子说:这棵树因为不成材,得以享尽天年。
出了山,到了一个老朋友家。朋友高兴,叫童仆杀一只雁来款待。童仆问:一只会叫,一只不会叫,杀哪只?主人说:杀不会叫的。
第二天,弟子问庄子:昨天山里的树,因为无用得以终其天年;今天主人的雁,却因为无用被杀。先生,您站在哪一边?
庄子笑着说:我大概会处在有用和无用之间。接着又说:可是这也不对,那样还是会牵累自己(《庄子·山木》,第 23 章细读过「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
同一天,同一个无用,一个活,一个死。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这只雁,把「无用之用」当作护身符的想法给推翻了。本书接着往下判:被印在咖啡杯上的,永远是前一天山里的树,没有人把雁也印上去;而摘掉雁的那一刻,「无用」就从一个有风险的、要在具体处境里走的路,变成了一个一劳永逸的立场。
第三个,是「逍遥」和「松弛」。
今天的短视频里,逍遥常常有固定的样子:一个人,一片山或海,一杯茶,一段轻音乐,一句旁白:不争,不抢,不内耗。
先要承认,这个画面很舒服,有疗愈的作用。「精神内耗」这个说法〔待核:流行时间不详〕,给很多人一个词,去说清自己心里那种互相拉扯的累。能把一种累说成一个词,本身就是一件有用的事。
不过,我们回到《逍遥游》,看看庄子自己怎么写逍遥。
这一篇里,最著名的是鲲鹏。大鹏要飞到九万里的高空,要乘着六月的大风走。庄子特别说了一句:风积得不厚,就负不起大翅膀;所以要飞九万里,风就在它的下面,然后才「培风」(《庄子·逍遥游》「而后乃今培风」)。大鹏要等风。
之后是列子。列子能乘风而行,轻妙得很,十五天才回来。庄子评价他:虽然免了走路的麻烦,「犹有所待者也」(《庄子·逍遥游》)。他还是要有所依待,依待的是风。
直到最后,才是真正的逍遥:乘着天地之正,驾着六气的变化,在无穷里游,他还要依靠什么呢?「彼且恶乎待哉」(《庄子·逍遥游》)。
这个层层上升的写法,就是一道台阶:大鹏要风,列子要风,最后那个人,连风也不要。
短视频里的逍遥,常常只剩最后一级:不用依靠任何东西。
不过前两级的内容是:大鹏的翅膀要积累,风要积厚;列子的轻功要练。逍遥是爬上来的,不是一落地就有的。
这里还有一句,常常被漏掉。《人间世》里,颜回问怎么处世,里面有一句话:「乘物以游心」(《庄子·人间世》)。乘着物,让心游。
物,是要乘的。游,是在物上游的。
短视频里的逍遥,往往要先把「物」去掉:不要工作,不要关系,不要房子,才叫自由。可是庄子的逍遥,几乎都是在物上发生的:乘风、乘物、乘天地之正。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逍遥不是一个一开始就有的状态,大鹏要等风,庖丁要慢下来,一路都是长出来的。本书接着往下判:今天短视频里的逍遥,正是把这条路的最后一级单独剪下来,当作一个人人都能立刻拿到的东西卖给了你;而那条路的前面几级,全被留在了画面外面。
这条路上,还有一个细节,是「松弛感」这个说法本身的来路。
我们可以留意一个现象:越是在需要松弛的地方,松弛越被做成一件可以买的东西。一套露营装备,一个冥想应用,一段助眠音乐,一本教你如何「不用力」的书。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坏的。
不过它们每一样,都是被人一刀一刀设计出来的:灯的亮度调过,音乐的节奏算过,课程的时长试过。你买到的松弛,是一件被凿得很精细的商品。
这并不矛盾,也不虚假。只是你要知道,你手里拿着的「不凿」,是别人凿出来的。
在继续拆之前,必须先把公道还给这几个说法。
第一,它们对「强凿」的反应是对的。
这几年,很多人的日子里,充满了被硬凿出来的东西:硬凿的指标,硬凿的竞争,硬凿的「必须成功」。一个被凿到快裂开的人,需要有人对他说:停一下。这句话,庄子说过,今天的「躺平」也在说。
孟子讲过宋人拔苗的故事(第 39 章讲过),苗被拔得太急,就枯了。今天很多人,其实就是那一把被拔了一半的苗。
第二,它们对「一把尺子量所有人」的反应是对的。
学校、公司、平台,往往用同一把尺子,去量所有的人。一个人被量得不合格,就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松弛」「不内耗」这些说法,起码让人敢说:这把尺子可能有问题。
庄子的《逍遥游》,也是这个态度:蜩有蜩的飞法,鹏有鹏的飞法。
第三,它们对「疲惫需要被承认」是对的。
很多时候,一个人累了,周围的人说的是:你再坚持一下。可是真正需要的,常常是有人先说:你是累了。能在这个节点上说一句「累」,不是软弱,是一种看见。
所以,下面要做的拆,不是要把这些说法推翻。
是要问:它们抓住了庄子的哪一半?它们的床,是怎么铺出来的?
第四,它们对「有用」只有一种定义,起了疑,这一点也是对的。
在很多地方,「有用」被缩成了一个意思:能换钱,能被考核,能写进总结。一个人如果在这个意思之外还有别的价值,往往没有地方记。庄子的「无用」,起码替这些没有地方记的东西,开了一个口子。
照本书的老办法,先把桌上的东西摊开,不整理。
一棵求了很久差点死掉的栎树。一场惠施与庄子的辩论。一只要等六月大风的鹏。一条没有系住的船。一个什么都没做、却在凌晨一点刷着手机的年轻人。咖啡杯上印着的「无用之用」。一个讲「不内耗」的账号,每天更新三条。一张空床。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挨着另一样。
再看,有两样东西,在今天是绑在一起的。
一样是:「不要用力」的话越来越多。另一样是:把这些话送到你面前的方式,越来越用力。
那个讲「松弛」的账号,每天要选题、写稿、拍摄、剪辑、看数据、调标题,一刀一刀,非常精细。平台那一头,有一套同样精细的东西,在测你停在每一条上多少秒,然后决定下一条给你看什么。
一个说「不凿」的内容,是被极其精密地凿出来、凿成你最容易点开的样子,再送到你的手机里。
这两样东西,同时在增长:越多人想松弛,越多人在精心生产松弛。本书只摆出来,不替它们找原因。
最后,看两句话怎样顶在一起。这次,两句话来自同一个故事。
还是栎树。
栎树说了一句口号式的话:「为予大用」(《庄子·人间世》)——无用,成了我最大的用。这是后来被印在咖啡杯上的那一半。
同一段话里,它又说了一句:「几死,乃今得之」(《庄子·人间世》)——差点死掉,到今天才得到。这是被留在画面外面的那一半。
一句说,无用是大用,是结果,是现成的好处。
一句说,无用是几乎死掉才求到的东西,是代价,是漫长的路。
这两句,都出自栎树自己的嘴。没有谁在中间调和。「大用」和「几死」被摆在同一口气里说出来,它们同时是真的。
后来的人,只记住了前一句。
这股张力,释放出了什么?
先把「躺平」这个词,用本书的话重新说一遍,而不是说成「一个人决定」什么。
躺平是一种稳下来的样子,是一串事落在一个人的日子里,一件一件,积出来的形状。它不是谁在某个晚上的发动。形状稳下来以后,才反过来有「我是躺平的」这个说法,这个「我」是被显出来的结果,不是推它的手。
用本书的老词说:躺平是一种定型。定型本身没有错,任何一种能认得出来的样子,都是一种定型。要问的是,它是怎样走到这里的,它之后还能不能改。
这三种读法,躺平的、无用的、松弛的,各自从不同的土里长出来。
躺平的土,是被压到极处的疲惫;无用的土,是被量化到处处可比较的焦虑;松弛的土,是被推荐算法包围的注意力。三块土不一样,长出来的样子也不一样,不过它们都借了庄子的同一个词:不凿。
借词不是错。每个时代都在借前人的词。要看的,是借走的时候,带走了几成。
再回到庄子,说今天这几个「庄子」。
今天的庄子,说的是「不凿」。
不凿的对面,是有人在凿:在平台上,在公司里,在学校的排名里。一个人被凿到想躺下,是很正常的事。
可是,躺下的这一刻,需要一张床。床是谁凿出来的?是一整套别人早已凿好的东西:有人建了房子,有人铺了网络,有人供了外卖,有人做了视频,有人给你推荐「松弛」。
所以,对今天的判词是:
今天的庄子教的是不凿,靠的是别人早已凿好的那一整套。
这句话说得有点重,必须马上补一句:这不是在指责谁。这一套东西,每个人都在靠,包括写这本书的人,也包括你正在读的这块屏幕。
问题只在于:当「不凿」被当作一个人人可取的现成状态,那一套「别人凿好的东西」就从账上消失了。
用成对的话说:
中心,是「不凿」,被立为根基——只要不凿,就是对的,别的都要从它这里领取资格。
缺乏,是一段回写:自己动手凿一窍,凿完以后看它回头改了自己的日子。栎树的「几死」、鹏的「培风」、庖丁的十九年,都是这一段。
现在补三件。
第一件:他们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当一个人正被凿到喘不过气;当一把尺子在强量所有人;当苗被拔得太急。这时候,「躺平」「不内耗」是一次救命的刹车,不是逃避。刹车本身,需要被尊重。
第二件:反例是谁。
反例,是庄子书里的人。栎树,求了很久,几死才得;《人间世》里的支离疏,身体残缺得下巴埋进肚脐,不过他替人缝洗,簸米筛糠,足够养活十口人。这位最「无用」的人,每天都在干活。
在庄子的书里,找不到一个什么都不练、什么都不接、靠无用得到安稳的人。
第三件:这条判词在什么条件下是错的。
若能举出《庄子》里的明文,把「什么也不练、什么也不接」写成了一个人长成的正面来源,而不是写成要被忘掉的梯子,本书对今天的这条判词,就要收窄。
另外,本章对「今天」的描述,多半是日常观察,没有统计支撑,本书标作〔待验〕。
还有一件事,必须在这里交代清楚,免得被误读。
本章说「别人凿好了一整套」,并不是要你对这张床感到愧疚。愧疚也是一种很旧的看法,它假设有一个孤立的人,应该靠自己单独立得住。事实不是这样。任何一个人的日子,都是许多手一起搭成的,你在里面,别人也在里面。
看见这一点,是为了让你知道,「不凿」不是一个人可以独自拿到的东西,它背后一直站着一群人。看见了,你对那群人的态度,会和你对「我是不是够自觉」的态度,很不一样。
换一个角度说,今天的这几个「庄子」,还有一个共同的省略:它们都省掉了惠施。
没有惠施,就没有「无用之用」的那场辩,也没有濠上的那一问。庄子的话,是在被顶撞的地方长出来的;剪掉顶撞,只留下话,话就轻了,轻得可以印在杯子上。
判语拿在手里,回到凌晨一点那个屏幕前。
第一件说不通的事:为什么看完「不用力」的视频,人反而更累?
用判语读:因为那一张床,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别人精心凿出来的。你在床上被推荐、被测算、被一刀一刀地雕琢你的注意力。你躺着,可是你的手指在被很多只手使用。
躺是真的躺,不凿是假的不凿。
第二件说不通的事:为什么讲无用之用的人,自己往往最忙?
用判语读:因为「无用」这个状态,要被别人看见、被量化、被传播,才成为内容。内容要生产,生产就是凿。栎树的「几死」没有被拍进去,被拍进去的只有「大用」。
第三件说不通的事:为什么庄子这部书,本身一点也不松弛?
你若翻过原文,会知道《庄子》是一部极密的书:内篇的辩,外篇的寓言,杂篇的口号,每一页都要用力才能读下去。这部书的作者,把「不用力」写成了最费力的文字。
用判语读:他教的是不凿,靠的是凿。这一点,在庄子那里是个张力,到了今天的短视频那里,是个被剪掉的张力。
第四件说不通的事,是最小的一件,也最近:为什么林小鱼那一晚,看完三条视频,偏偏想起的是自己那张写满字的立论?
用判语读:因为她身上还有一段回写正在发生。那张纸上,每一个字都是她改过的;那些字,已经开始改她了。手机里的三条视频,说的是「不用改」,而她的手,却在改。她身上的那个「靠」,在悄悄地抗议那个「教」。
这个抗议,是好事。它说明,她还没有被那个现成的「庄子」说服。
第五件说不通的事,要放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为什么同样一句「顺其自然」,有人听了松开了手,有人听了更紧了?
用判语读:因为这句话落在不同的土上。对一个正被硬凿的人,它是一个刹车;对一个从没动过手的人,它是一张免责单;对一个动过手、动得很苦的人,它可能是一次诚实的承认——我已经尽力了。
同一句话,在三块土里,做的是三件事。如果只记住话,不看土,就会把刹车、免责和承认,当成同一件东西。这也是今天很多「庄子」的毛病:只传话,不带土。
最后一个旁证,来自庄子自己的一句话。《养生主》开头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庄子·养生主》)。人的一生有边,要知道的东西没有边,拿有边的去追没有边的,危险。
这句话常被当作劝人少学的理由。可是你若顺着往下读,会发现他紧接着讲的是庖丁:一把刀,十九年,在没有边的牛身上,找到了有缝的地方,游刃有余。
没有边的东西面前,他没有躺下,他找到了缝,然后一刀一刀走进去。
照本书的规矩,写完收回,要写本书该向他学什么。
第一样,是对强凿的警觉。
这一条,是任何一套讲「长出来」的说法都不能丢的。会长出来的东西,不一定可以催;会练出来的东西,不一定可以逼。今天有太多的教育、公司、平台,都在拿「长出来」当口号,其实在拔苗。庄子的那一声「别凿」,是对这种事最锋利的提醒。
本书的下一章会专门讲,怎样凿而不死。
第二样,是对「待」的诚实。
庄子写鹏要等风,写列子还有所待,写到最后才说「彼且恶乎待哉」。他没有骗你,一上来就说「你什么也不用靠」。他先老老实实告诉你:大鹏要靠风。
这份诚实,是今天最缺的。
第三样,是庄子那份不肯给答案的耐心。
他的书里,问号比句号多。罔两问影,河伯问海,知问无为谓,问了半天,常常没有人回答,或者回答了一句更难的。今天的内容,习惯在十五秒里给你一个结论;庄子习惯让你带着一个问题走很久。
如果从庄子身上只能带走一样东西,本书愿意是这个:让一个问题在你身上多待一会儿,别急着用一句现成的话把它盖上。
这三样加在一起,其实是一件事:庄子给今天的,不是一个姿势,而是一种提问的方式。
问:这一刀,该不该下?下了以后,土会变成什么样?这条路,我已经走到哪一级?这张床,是谁替我铺的?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可以靠躺着回答。也没有一个,必须靠拼命回答。它们要的是一点安静,加上一点肯去看的力气。
林小鱼第二天没有去上课。
她在宿舍躺了一上午。中午外卖到了,她接过来,忽然想到:这一盒饭,是谁做的?谁送的?这个宿舍,是谁盖的?她手里的手机,是几千个人一刀一刀做出来的。
她的「躺平」,躺在一个庞大的、别人替她凿好的世界上。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不舒服,不是内疚,是一种说不清的清醒。
下午,她给外公谭伯打了个电话。谭伯七十一岁,退休木匠。她问:外公,你做了一辈子榫卯,你觉得自己「无用」吗?
谭伯在那头笑:我怎么无用?我做的东西,传了三代人还在用。
她说:不过庄子说,无用才是大用。
谭伯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她后来记了很久的话:庄子那棵树,是没人砍的树。可是你要知道,一棵没人砍的树,也是别人没砍,不是它自己说了算。
小鱼没说话。
谭伯又说:我师傅说过,一块木头想不被砍,有两种办法,一种是长得歪,一种是长在山上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歪的,是它自己的本事,也是它的运气;找不到的地方,是山替它挡着。
她把这句话写在了本子上,旁边又加了一行:
我躺着的地方,是谁替我挡着的?
那天晚上,她没有刷手机。她把辩论赛的立论重新抄了一遍,抄到「学,是停不下来的」那一句,笔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往下写。
她没有因此变成一个「不躺平」的人。她只是在躺平的床边,放了一支笔。
晚上,小鱼又给外公打了一个电话。这次谭伯接得很慢,说刚在院子里给一只旧凳子换腿。
她问:你换腿的时候,在想什么?
谭伯说:什么也没想。手知道往哪里去。
她说:这不就是庄子说的忘吗?
谭伯哼了一声:你别给我戴帽子。我这个「什么也没想」,是换了几百条凳子腿换出来的。你要是现在拿一把凿子给我,我什么也没想,你也别想有一条好腿。
小鱼在这头笑出了声。她笑着想,外公这一句话,大概比任何一条视频都更接近庄子。
后来她又想起一件事,是自己的。
大一入学那年,她有一个暑假几乎每天都在练一首钢琴曲,练到后来,手指自己会走,脑子可以去想别的事。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松弛」的。
现在回想,那份松弛,是练出来的;是在大约两百个下午之后,从手指里长出来的。她从没把那当成一种「不凿」,可那恰好是整部《庄子》里,最接近「不凿」的那一种。
第二天一早,她醒得很早。
窗外有人在扫落叶,竹扫帚一下一下划过地面。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扫地的人动作很慢,可每一下的落点都很准,扫过的地方,叶子整整齐齐堆成一线。
她想:这个人,是不是也有一段「几死」的日子?是不是他的松弛,也是扫了几十年的秋天才扫出来的?
她没有下去问。她只是觉得,这一刻,比昨晚上看过的任何一条视频,都更接近庄子写的东西。
她把扫帚的声音记在了脑子里,那声音很匀,一下一下,像一个人在慢慢数自己的年头。
明天能试三件事。
一件:下次刷到「某某说庄子……」的视频,别急着点赞或反驳,只问一句:这句话,在原文里,前面是什么、后面是什么?花五分钟找一下原文,看看有没有被剪掉的那一半。
另一件:如果你正觉得很累,想「躺一躺」,这很正常,躺吧。躺的时候问自己一句:我躺着的这张床,是谁替我铺好的?问完,也许你会发现,你其实不是什么都没有。
还有一件:找一件你已经会了的小事,煮一碗面也好,骑一段车也好,写下你第一次做时的笨样子。再看一眼现在的你。把这两个样子放在一起,就是一小段你自己的「回写」。
如果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
还有一句话,留在这一章最后,不属于哪一节:庄子的「不凿」,是一个走过很长路的人,站在路尽头说的话。你站在路口听见,把它当成路本身,就会误会。
别人替你凿好了一整个世界,你才躺得下去;庄子说的「不凿」,是从那条自己走过的路上,回头说的话。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今天的「庄子」看见了强凿的伤、尺子的荒唐、疲惫该被承认;它收回的是,不凿背后那一整套别人凿好的东西,和自己动手的那一段回写。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松弛是看上去的本来,视频是被一刀一刀凿成的;今天的庄子教的是不凿,靠的是别人早已凿好的那一整套。
你最近一次说「算了,随它去吧」,是真的松开了手,还是手已经酸得握不住了?这两种「随它去」,在你身上各是怎样的样子?
这一编三章,结算。
第 42 章回落:用总判语回头解释三十三篇里此前说不通的那几段,给出通式和本书怎样才算错。第 43 章把三十三篇排成一张谱系表,看缝是怎样一代一代变宽的。第 44 章把书合上,问你自己:你身上哪一窍,是不肯凿的。
凿,要慢;凿的时候,要有一块磨刀石;凿完了,要回头看土。
你的手机用了三年。字号调大了一档,常用的软件摆在拇指够得着的地方,输入法记住了你总打错的那几个字,相册里分出十几个夹子。
有一天它卡得厉害。你一咬牙,点了「恢复出厂设置」。
屏幕黑了一下,亮起来,跳出一个欢迎页,请你选语言。
那一刻,你多半有点发空。手机还是那台手机,铁壳、芯片、屏幕,一样没少。可它不认识你了。
接下来两个星期,你会一点一点把它调回来。字号重新放大,软件重新摆位,打错的字重新被记住。又过了些日子,你拿起它,忽然发觉:顺手了。
这时候要是有人问你:这台手机,哪个时候才是「真正的它」?
你大概会笑一笑,说不上来。出厂那一刻,它是干净的,可它什么也不会,对你更是一无所知。三年后的那一台,卡,杂,到处是你的指头印,可它认得你的手。
硬要说前一个是「本来」,后一个是「被弄脏了的」,你会觉得别扭。
这一章要做的,就是把这股别扭拆开。
《庄子》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说法:凿过的,就不是本来了;人要回到那个没被凿过的样子去。可这部书从头到尾,每一篇都是凿出来的,一刀一刀,一场辩接一场辩。
前面四十一章走完了。现在该结账了。
一篇一篇读下来,账本上留着不少「说不通」的地方。这里把最扎手的六笔先原样摆出来,不解释。
第一笔,庖丁。 他说「依乎天理」,又说「因其固然」(《庄子·养生主》),好像只要顺着牛本来的纹路下刀就行了。可同一个庖丁说,刚开始解牛,眼前无非是牛;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刀用了十九年,刃口还像刚磨过(《庄子·养生主》)。
顺着本来下刀,为什么要三年,要十九年?
第二笔,轮扁。 他对桓公说,轮子斫得好,是「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庄子·天道》)。儿子学不去,他自己七十岁了还在斫。末了他下结论:您读的书,是古人的糟粕。
可是糟粕若是糟粕,他那七十年的手艺是什么?还有一处更怪:口不能言的人,对国君讲了一大篇。
第三笔,壶子和列子。 壶子给神巫季咸看四回相,地文、天壤、太冲莫胜、未始出吾宗,季咸一回比一回看不透,最后落荒而逃(《庄子·应帝王》)。列子回去,三年不出门,替妻子烧火做饭,喂猪像伺候人,还说「雕琢复朴」(《庄子·应帝王》)。
要「复朴」,先得「雕琢」。一句话里就有两个字在互相顶。
第四笔,颜回的阶梯。 颜回今天忘了仁义,明天忘了礼乐,再过些日子,坐忘(《庄子·大宗师》)。忘,竟是一级一级忘出来的。孔子听完,说自己愿意跟在后面。
第五笔,惠施墓前。 一个讲了一辈子无待的人,走过老朋友的坟,说的是:自从您死了,我没有对手了,没有人可以说话了(《庄子·徐无鬼》)。
第六笔,屠龙。 朱泙漫跟支离益学屠龙,花光千金家产,三年技成,却无处可用(《庄子·列御寇》)。可是庖丁练了十九年,也是练成一门技,书里把他请上了道的神坛。
练成的,一个是榜样,一个是笑话。分在哪儿?
这六笔账,前面各章都碰过,每次只解释到一半。到这一章,用同一句判语,一笔一笔还。
动笔还账之前,先把公道还给他。
这部书里的庄子,对一件事看得极准:硬凿,要出人命的。
《骈拇》说,野鸭的腿虽短,给它接一截它会发愁;仙鹤的腿虽长,给它截一段它会悲伤(《庄子·骈拇》)。这是外篇里的话,可它说的是内篇就有的警觉:你用一把别人的尺子,去量一个活的东西,量到最后,死的是东西,不是尺子。
《养生主》里,庖丁自己就把这层道理讲透了。好厨子一年换一把刀,因为他是割;一般的厨子一个月换一把刀,因为他是砍,刀要折(《庄子·养生主》)。同样是下刀,一种下法养刀,一种下法毁刀。
还有浑沌的故事。倏和忽是好心:人人都有七窍,用来看、听、吃、呼吸,只有浑沌没有,我们替他凿出来吧。好心,快手,一天一窍,七天之后,浑沌死了。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每天凿一个孔,越帮越坏。本书接着往下判:倏和忽的错,不只在快,还在于他们是客人。
窍是别人替他凿的,凿的时候没有问过浑沌,也没有留一个让他回话的空当。凿的人和被凿的东西之间,没有来回。庖丁与牛之间有来回,匠石与郢人之间也有来回,浑沌与倏忽之间,只有一边在动手。
还要留意故事开头的一句:倏与忽时常在浑沌的地方相遇,浑沌待他们很好(《庄子·应帝王》)。换句话说,浑沌从来不是一个孤零零的「本来」。它早就在一场往来里,吃过饭,招待过客人,欠过人情。报德的念头,正是从这场往来里长出来的。
今天的日子里,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给一个孩子排满周末,是怕他输在起跑线上,凿的是好心。给一位老人换掉他用了四十年的灶台,是怕他烫着,凿的也是好心。给一个团队装一套看板、一套表格、一套打分,是想让大家「更清楚」,凿的还是好心。
好心加上快手,加上一把现成的模子,对一件正在长的东西,就是倏和忽的做法。
所以这部书里的庄子,在这一点上,完全站得住。他对强凿、对拔苗助长、对用一把尺子量天下的人,说的每个字都对。
本书不动这一层。本书要动的,只是账记在哪里。
把这部书里所有跟「凿」「练」「磨」沾边的故事排成一排,别急着解释,先看数字。
倏和忽凿浑沌:一天一窍,七天。
庖丁解牛:三年见不到全牛,十九年刀口如新。
列子:三年不出门。
颜回:忘仁义,忘礼乐,再坐忘,一级接一级;女偊教卜梁倚:守三天,能外天下;再守七天,能外物;再守九天,能外生(《庄子·大宗师》)。
痀偻丈人粘知了:五六个月练累丸子,先叠两颗不掉,再叠三颗,到叠五颗,粘蝉像拾东西一样(《庄子·达生》)。
轮扁:七十岁。
捶钩的大马:八十岁,二十岁起就喜欢捶钩(《庄子·知北游》)。
朱泙漫:三年,千金。
匠石:一句「臣之质死久矣」(《庄子·徐无鬼》),人没了,斧还在,运不起来。
数字大致分成两堆。一堆以「天」计,七天,三天、七天、九天。另一堆以「年」计,三年、十九年、七十年。
以天计的,多半是别人在凿;以年计的,多半是自己在练。
这一点,先放在这里。
还有一件事,也先放在这里:数字背后站着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庖丁有刀,有牛,有文惠君在旁边看;轮扁有轮子,有桓公在堂上读书;列子有壶子,有季咸;颜回有孔子;匠石有郢人。几乎每一个「练」的故事里,都有第二个人在场,有人看,有人问,有人顶回来。
只有一个故事里没有第二个人:浑沌。倏和忽走了以后,没有人在场,没有人问他疼不疼,没有人看他死在哪一窍上。
把这两种场面并排放,你会觉得,书里其实一直在做着一件事:它用「有人在场」的故事,写能活下来的凿;用「没有人在场」的故事,写死掉的凿。这条规律,书里没有说出口,是被摆出来的。
最奇怪的地方,在同一部书里,有两处话互相顶住。
一处在《应帝王》最后一段:
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庄子·应帝王》)
另一处在《养生主》:
十九年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庄子·养生主》)
两处都在说「凿」,一刀一刀。一处凿完,人死了;另一处凿了十九年,刀还像新的。
不能说它们是两种事,因为都是动刀。也不能说它们说的是一回事,因为一个结局是死,一个结局是新。
你可以试着调和:凿得好就不死,凿得坏才死。听上去很对,不过这句话一出口,就等于承认了「凿」本身有好坏,有对错,有师傅的手感,有火候。而这一整套东西,在「回到本来」的教义里,恰恰没有位置。
《应帝王》自己,也是这样顶住的。同一篇里,前面是列子「雕琢复朴」,后面是浑沌被凿死。雕琢和凿,难道不是同一个动词吗?
本书不替他调和。两处原文,就这样摆着。
那么,该问的话是这一句:
在庄子的账本上,长出来的东西,为什么总要记在「死」的名下?
浑沌是「没凿过的本来」。凡是从浑沌里长出点什么的,都被记成一次凿,凿就是一次杀。账是这样记的。
可是庖丁的刀凿了十九年,没有杀死任何东西;列子雕琢了三年,换来了「复朴」;颜回一级一级忘,忘出了一个孔子都愿意跟在后面的人。这些凿,都没有死。
账本上有一栏,没地方写它们。
这一栏空着,不是因为没有东西可填,是因为表格的设计者没有想过要为它留格子。想一想,一个只有「本来」和「凿过」两栏的账本,遇到一个练了十九年的人,会把他写在哪里?只能写在「凿过」那一栏,然后在旁边批一句「失其本来」。
下一节,把这句话说完整,然后一笔一笔,还账。
回头看,全书的判词是这一句:
他看见了万物都在化、手艺是十九年一刀一刀练出来的、道理是跟惠施一场一场辩出来的;却把这一切说成回到本来,把凿出来的那一段,记在了浑沌的账上。
压成一句,是总判语:他教的是不凿,他靠的是凿。
现在可以把它用到这一章了。先说清楚,这一对里,什么是中心,什么是缺乏。
中心是「不凿」。他把没被凿过的本来,也就是浑沌那一锅粥,立成根基;别的东西,要从它那里领取存在的资格。顺着它的,是真;离开它的,是伪。
缺乏的,是另一头。一样东西一刀一刀长出来,长成以后,回头改了它赖以生长的那块土。这一段,用 SDE 的话说,叫回写(长出来的形状回头改土、改路)。
在「不凿」的教义里,这一段无处安放,因为它一出现,就得承认:有些东西,不在浑沌里,是后来才有的,而且它们比浑沌好用。
这个缺,不是庄子不知道。他知道得很清楚:十九年,七十岁,三年不出门,他全写了。是他的中心不许它们入账。
于是出现了一个固定的动作。把它写成通式,是这样几步:
一,有一段路,被人走过,一步一步,有先后,有修正。
二,路走完了,走的人回头看,发现自己此刻的样子「合乎天然」。
三,他把这个「合乎天然」,说成「本来如此」,把前面走过的路,从账上抹掉。
四,这套说法传下去,后来的人只拿到结论,没拿到路,就以为只要「放下」,就能到。
通式就是一句话:把一段长出来的路,说成回到本来。
这四步,每一步你都见过。
一个老师傅说「干活要用心,用心了自然就好」,那是第三步。他忘了自己二十岁那年,被师傅退回来重做七回。一个做了十年的人写经验帖,写的是「方法很简单」,那也是第三步,简单是十年磨出来的简单。
一个孩子被夸「你天生就会」,夸的人看见了结果,没有看见孩子偷偷练的那些晚上。
第四步更常见。听的人拿到「顺其自然」四个字,回家就躺下了。躺下的人没有错,他拿到的只有这四个字。
这个通式,不是为庄子一个人造的。下一节先拿它去还账,再拿它去过三关。
回落是全书最要紧的一节。判语若解释不动此前说不通的那一段,就说明抽早了,抽的是空的。
还第一笔:庖丁。 「依乎天理」是不凿,「三年」「十九年」是凿。两句话落在同一个人嘴里,不再冲突,因为前一句描写的是路的终点,后一句交代的是路本身。
庖丁眼里的「天理」,不是一开始就摆在牛身上的现成纹路。三年以前,他看见的是整头牛,没有纹路。纹路是他的眼睛练出来的。刀下去,牛的骨节给他一个回应,他再改一次手;牛改了他,他也改了牛——不是牛的骨头变了,而是被他看见的那一头牛变了。
这一来一回,就是回写。
所以「因其固然」里的「固然」,是十九年之后才看得见的「固然」。把它说成「本来如此」,是记账时抹掉了前面的十八年。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庖丁遇到筋骨交错的地方,会慢下来,怵然为戒,动刀甚微(《庄子·养生主》)。
慢下来的那一刻,说明他的手并不是一路顺滑,他也有碰上难处的时候。本书接着往下判:这一慢,是整篇里唯一一处,「凿」的痕迹没有被抹净。
它在文本里,被写成了一句技术描写,没有被写成一条道理。账本上留了一个口子,可是这个口子,没有人拿它去推导「练是道的来源」。
再往前走一步。那一慢,是牛给的,也是十九年给的。牛的筋骨每一回不同,所以每一回都得重新看;看了十九年,才有「慢下来」这个本事。慢本身是长出来的,不是放下来的。
还第二笔:轮扁。 糟粕是什么?是路被走完以后留下的渣:没有手,没有火候,只剩一行字。轮扁说得对,书是糟粕。
不过他的「口不能言」,指的是路没法转手,只能亲自走一遍:「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庄子·天道》)。这恰恰是「凿出来的东西不能整件交接」。他自己也用了七十年的斫,才让手上有数。
本系列第 274 号已经读出:轮扁那句话,一句教不会,得靠自己的手去试。本书接着往下判:教不会,不等于没有。教不会的东西,恰恰是最硬的一种东西,七十年磨出来,换不走,也买不到。判词要问的,只有账本怎么记它。
同一件事,可以记在两本账里。记在「路」的账上,它是:七十年的手艺,只能在手上传。记在「本来」的账上,它是:书是糟粕。《天道》选了后一种记法。至于轮扁口不能言却讲了一大篇,也有了解释:能讲的,是「有数存焉」这个结果;不能讲的,是数的来路。
还第三笔:壶子与列子。 壶子示相四次,每次是一个站得住的样子:地文,天壤,太冲莫胜,未始出吾宗。这四种样子,不是他「本来」是这样,而是他修到深处,能一样一样显出来。季咸只会看现成的相,看不了正在变的人,所以逃了。
壶子还有一句话,常被略过:他对列子说,我只教了你文,还没教你实(《庄子·应帝王》)。后来季咸落荒而逃,列子自觉根本没有学到什么,这才回去三年。「雕琢复朴」里的「雕琢」,就是那三年,「复朴」是三年之后看起来的样子。用「复」字,等于说这朴是回来的;可是回来的,已经不是原先那一块。
于是《应帝王》末尾的两个故事,都可以读通:列子是自己雕琢,用了三年;浑沌是别人凿,用了七天。差在谁动手、花多久,不差在凿或不凿。
还第四笔:颜回的阶梯。 一个从没学过仁义的小孩,谈不上「忘仁义」。要忘,得先有。忘,是只能从「有」往「无」走的路,每一级都要踩上去。
所以坐忘是一座阶梯的顶,不是一块平地。孔子说「丘也请从而后也」,用的恰是排先后的语言。坐忘之后,那个人看上去什么也没做,像是「本来」就这样。这是爬完梯子,又把梯子抽走。
还第五笔:惠施墓前。 这一笔,是全书的总钥匙,留给第 38 章细讲。这里先说一点:如果道理都是从本来里流出来的,就不需要一个对手;他偏偏在对手死后说,自己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
匠石也是一样,斧子运得再好,要有一个肯站着不动的郢人。庄子的「道理」,是在惠施这块磨刀石上磨出来的。刀在,石没了,他才说出了全书里最私的一句。这一句,是账本上唯一一次,把「凿」的功劳老老实实写了出来。
还第六笔:屠龙。 同样练了三年,庖丁是榜样,朱泙漫是笑话。判语给的解释是:庖丁每一刀都落在一头真牛上,牛的骨节每一下都回头改他的手;朱泙漫的龙,世上没有,他的三年没有一处能被什么顶回来,改一改。
这就是为什么屠龙的技术「无所用其巧」。不是练错了,是练的时候没有土:没有一个会还手的对象,回写无处可落。这一笔反过来也证明了判语:路要长,需要土;土里有对手,路才会被改。
顺手还两笔小账。 一笔是《逍遥游》。本系列第 274 号已经读出:大鹏要等风,列子御风也有所待。本书接着往下判:那个「待」,在全篇最后落到惠施的大瓠、大樗上。一篇讲无待的文章,收在一场与老朋友的抬杠里,等于把「待」写进了结尾。无待是招牌,待是实情。
另一笔是濠梁。「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秋水》),惠施问得很硬;庄子答:请回到我们开头的话题(《庄子·秋水》)。
这场辩,两个人谁也没说服谁,却把「知」是怎样在一个位置上发生的,摆得清清楚楚。这一场,在第 20 章细读过。放进这里只说一点:没有惠施的追问,濠上的鱼就只是鱼,不会成为一个千年之后还在被人讨论的问题。
六笔账加两笔小账,还完了。有一件事值得说:回落没有靠任何字母,靠的是「三年」「十九年」「七十岁」这些原文里的数字。SDE 的词只出现了两个,回写和土,每个都从上面的张力里长出来:庖丁的刀与牛,匠石的斧与郢人,朱泙漫的龙与无龙。
通式要站得住,要过三关。
第一关,换人。 把庄子换成别人,通式还成立吗?
陶渊明写「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这是教「返自然」的诗。可是他在第三首里写的是「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归园田居》):早起去除杂草,月亮出来了才扛着锄头回家。那一块「自然」,是荒草里一点一点理出来的。
卢梭《爱弥儿》讲让孩子顺着天性长大,这是常见的说法。不过读过的人多半记得,书里那位导师为孩子安排了一个极细的环境。顺其自然的教育,是人造的,而且造得很用心。
这几个换人的例子都落在一个模子里:一套教人「回去」的说法,说话的人自己是靠一段练出来的路走到那里的,那段路在说法里没有账目。通式换了人,依然成立。成立,说明它是一个判断,不是只能用在庄子身上的评语。
第二关,生养。 这条判词能不能生出下一条判断?
能。至少生出三条。
其一,凡是外篇、杂篇里讲「忘」「无为」「回到本来」的篇,如果真如判语所说,它们的篇内一定带着一个「练」的故事,作为它的底子。《达生》满篇是手艺,《知北游》有捶钩的老人,《天道》有轮扁。这条预言,翻开书就能查。
其二,后学凡是把结论拿走、把路抛掉的地方,缝就会变宽。第 43 章专门去查这一条。
其三,后人注庄,凡是把「练」翻译成「自然」的,就是用「自然」封缝。郭象的「独化」是不是这样,留给第 40 章。
还有第四条,是预言一个读法。凡是读庄子读得最「放松」的读者,多半是把「路」略过的读者。你可以拿一篇《达生》去试:问一个朋友,这一篇讲了什么。
他多半会说「忘」;你再问,那个痀偻的人,是怎么练的。他多半要回头翻书。能记住结论、记不住过程的读法,本身就是这条判语的一个样本。
第三关,边界。 判语在哪里不成立?
有三处。第一,凡是纯粹反对强凿的话,判语不动,那些话是对的。第二,凡是不涉及「路」的篇章,比如《说剑》里大段的剑术铺陈,判语不硬套,硬套就成了拿格子套材料。第三,对后学的篇,判语只用在这一支上,不能说成「庄子」如何,因为三十三篇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写的。
一条判语,若没有被推翻的条件,就只是口号。本书把条件摆出来。
条件一。 如果有人能在三十三篇里指出一处,庄子(或这一派的哪位后学)明确把「练」「辩」「借」,写成道的正面来源,而不只是写成要被忘掉的梯子,本书的判词收窄。
本书见过的最强候选,是《达生》里吕梁丈夫那句「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庄子·达生》)。从旧处生,在其中长成性,最后成了命。
这是一条明明白白的「长出来」。第 22 章把它摆上桌,细读过。如果读下来,它被证明是该篇的主旨,而不是一句旁白,那判词的后半句「把凿出来的那一段,记在了浑沌的账上」,就要改成「有时记在浑沌的账上」。
条件二。 如果有人证明,庖丁、轮扁、匠石这些手艺故事,出自一只跟「回到本来」毫不相干的手,两层之间没有承接,那么「同一部书里互相顶住」就不成立,成了「两部书拼在一起」。这样,判词里的「他」,要改成「这部书里的两层」。
条件三。 如果有人拿出一个更省的说法,不必提「凿出来的那一段」,也能把六笔账一笔一笔讲通,判语让位。
三个条件,对应三种死法:判词被收窄,判词被拆成两层,判词被更省的说法取代。哪一种发生,本书都认。一条知道自己在哪里会死的判语,才敢被下一个读者放心地接过去。
还有一件事,必须说在前面。
本书自己,也是一刀一刀凿出来的。四十四章,五十万字,一章一窍。这是一部写「凿」的书,用的也是凿。它若说自己是「如实地呈现了庄子」,那就犯了庄子的毛病:把凿出来的说成了本来。
所以请你把本书的每一章,当成一窍。每一窍都有它的火候:凿得浅,留下的是疑问;凿得深,留下的是判断;判断凿错了,就得有人回来补。本书在每一章末尾留着「想一想」,留着〔待核〕,留着推翻的条件,用意都在这里:给下一个动手的人,留一个下刀的位置。
窍凿得对不对,要看它能不能被下一个读者回头改。这一点,到最后一章再回来。
判语立起来以后,会有三句反驳。先把它们摆出来,替庄子答一遍。
反驳一:庖丁说的是「进乎技」,是从技上去到道,十九年只是技,道是另一回事。
这句话有原文的支持:庖丁确实说,自己喜欢的是道,已经超过了技(《庄子·养生主》)。本书不否认。可是请注意,「进乎」两个字,说的是一个移动。
从技「进」到道,有一条路,有一个过程,有一前一后。如果道是本来就在那里的,用不着「进」;用得着「进」,就等于承认道是要去到的地方。
这一点,是判语最想抓住的:他的原话里已经有一段路,只是这段路没有被写进道的定义。
反驳二:你读的庄子,大多是学派留下的像,三级材料,拿来拆可以,拿来下判词不行。
这句话本书认。所以全书写的都是「这一篇里的庄子」「书里的庄子」,没有一处写「庄周真的如何」。判语审的,是文本的内部:一篇文章的两处话,彼此有没有顶住。顶住不顶住,不取决于庄周是不是真有其人,取决于纸面。
反驳三:郭象早就看见了,他说「迹」与「所以迹」,说「独化」,已经把缝补上了。
补上,还是封严,这是第 40 章的事。这里先说一点:补缝的办法,是把「练」也算进「自然」,说练出来的也是自然。听上去圆满。可是一旦把所有的路都叫自然,路就从账上消失了——这等于把另一种方式,把路抹掉。判语没被反驳,它被换了一个说法重新演了一遍。
题目问的是一句狠话:浑沌为什么必须死?现在可以回答了。答案分三层。
第一层,对故事。 在这套教义里,浑沌被立成了「没被动过的本来」。一个被立成本来的东西,就不许有任何后来。凡是从它身上长出点什么,看、听、吃、呼吸,都得记成一次损失。一窍是一窍的损失,七窍是七窍的损失,到了第七窍,账就清了:它死了。
死,在这里是记账的结果,不是事实的结果。事实是:浑沌有了七窍,可以看见倏和忽,可以听见他们说话,也可以吃饭。账本上却只能写:它死了。因为这套账只有两栏,一栏叫「本来」,一栏叫「凿过」,没有第三栏叫「长成」。
第二层,对生长。 换个角度想,浑沌若真不死,会怎样?
它会一直是一团。没有眼睛,看不见倏和忽来;没有耳朵,听不见他们说谢;没有嘴,没法回一句「不必」。它会待客甚善,但永远不知道客人是谁。一个永远不死的浑沌,是一个永远不会被谁认识,也不会认识谁的东西。
所以「必须」有两层意思。在教义里,它必须死,因为教义要它当起点。在日子里,那一团必须「死」成别的,因为活的东西,要有窍。这层意思,庄子大概看见了,不然他不会把故事讲得那么平静:倏和忽没有恶意,浑沌没有喊疼,七天,一窍一窍,就是这么过去的。
第三层,对读者。 这是最要紧的一层。浑沌死的,是「本来」这个地方,不是浑沌里的东西。
那一锅粥,凿了七窍之后并没有消失。它变成了土:七窍长在它上面,也靠它养。庖丁的牛,还是那头牛;牛的骨节,还是那些骨节;只是庖丁十九年之后,看见了它们的缝。粥没有少,多出来的是缝,是被看见的形状。
于是,读者面前的选择,不是「凿」还是「不凿」,而是:谁在凿,凿多快,凿了以后,有没有人在旁边看着它怎么长。这是第 44 章要接着走的路。
谭伯今年七十一岁,比轮扁说话时还大一岁。
这个周末,他在阳台上磨一把凿子,外孙女林小鱼蹲在旁边,用手机拍。水石上一抹一推,磨出一层灰白的浆。
「外公,你怎么知道磨好了?」
「手上有数。」
「什么数?」
「说不清。」
林小鱼把手机举高了一点:「你说不清,那我怎么学?」
谭伯想了一会儿,把凿子递给她。她握住,推了两下。
「用力太大了。」
「你怎么知道?」
「手上有数。」
小鱼笑出了声。她后来在群里转了那段视频,配了一句:「外公在讲《庄子》。」
不过真正的事,是后面那两个星期。每天晚上,她回家前,在阳台上推十下。第十天,她自己停住,说了一句:「这下对了。」
她没法说,哪里对。
这就是路。这个「对」,没有人给过,是推出来的。它也不是浑沌里就有的:浑沌里没有凿子,没有水石,没有那一层灰浆。
那天晚上,谭伯收拾水石的时候,嘴里念叨了一句:「我师傅那会儿,也没人教我。他就是让我磨,磨了半年的刃口,他拿手指一摸,说,重来。」
小鱼问:「他摸出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他摸出什么了。后来我自己摸得出来了,才知道他当时摸的是什么。」
这几句话,小鱼没有录。可是她回家以后,在笔记本上抄了一行:知道的人,是后来才知道的。
她把这行字抄下来,是因为那一刻她想起了开学第一周读的《逍遥游》。书里说的「无待」多好听,她当时在宿舍里念给室友听,念完两个人都笑。笑完她自己琢磨:我辩论队里那个学长,说话总是准,准得像天生的。可她记得,他刚进队的时候,被人一场一场顶得脸红。
如果她将来把这一段说成「我天生手感好」,那就是把一段长出来的路,说成了回到本来。如果说成「十天里每天十下,哪一下用力大了,外公说了一句」,那才是把账记全。
下面三件,挑一件做就够,不必全做。
一,挑一件你觉得「我本来就会」的事:做一碗面,哄一个孩子,在会上说一句得体的话。把它倒着问三遍:这是哪一年的事,在谁面前,被谁顶回来过一次。写三行,别多写。
二,下回想对谁说「顺其自然」「想开点」,先停一下,补一句:我是怎么走到这个「顺其自然」的。若补不出来,那句话先别说,因为你要递给他的,是结论,不是路。
三,找一个比你年长的、手上有绝活的人,问他一句:你最早那一年,是谁说了一句什么,你才改的。只问这一句,不追问。听完记下来,那就是一段路的第一个脚印。
凡说得出「回到本来」的人,都先走过一段没人替他记账的路;把那一段记回来,「本来」才有了去处。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把六笔旧账还了。他看见了凿,也看见了不能硬凿;收回的只有一笔,把凿出来的路记成了浑沌。他教的是不凿,他靠的是凿。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回到本来」这四个字,本身就是凿出来的,从一段练出来的路上长出来,再回头把路抹了。
你身上哪一样,是你常说「我本来就这样」的?把它换成「我是怎样变成这样的」,你会想起哪几件事、哪几个人?
大年初二,舅舅在家族群里转了一条消息:「听说今年春天要流行一种感冒,大家提前吃点这个药。」后面跟了一张药盒的照片。
二姨看见了,转到她的老同学群,改了几个字:「专家说今年春天一定会有大流感,这个药要提前吃。」
老同学群里有人把它截成图,发到小区业主群,标题成了:「紧急通知:这个药能防大流感,药店快抢光了。」
三天之后,你的母亲拿着手机,问你:「妈要不要也去买一盒?」
你把那条消息一路往回翻,翻到舅舅那一条。舅舅原来的话是「听说」,是「可能」,是「提前吃点」。这三个小心翼翼的词,在路上一个一个掉了。到你母亲手里,只剩下结论。
没有人撒谎。每个人都只是转了一手,顺便把它压短了一点,把它说得更肯定了一点。
这件事有个特点:每一手都只动了一点点,没有哪一手觉得自己改了什么。
不过转了五手之后,一句带着犹豫的话,变成了一句不容置疑的话。
《庄子》三十三篇,就是这样转过来的。不过转它的不是五手,是一百多年,十几手,也许更多。
这一章要看的,就是这一路上,什么东西在掉。
先把地图摊开。
三十三篇分三层:内篇七篇,外篇十五篇,杂篇十一篇。这个分法是西晋郭象删定出来的,更早的《汉书·艺文志》著录的是五十二篇。
一般认为,内篇七篇最近庄周本人,外篇、杂篇出自其后百余年里的门人后学。外杂篇里的《让王》《盗跖》《说剑》《渔父》四篇,自苏轼《庄子祠堂记》起,就有人疑为伪作。
学界还常把外杂篇再分成几支。这个分法不是一天出现的,是后人一遍一遍读,一遍一遍争出来的。刘笑敢《庄子哲学及其演变》分出述庄派、无君派、黄老派三支〔待核〕。述庄派顺着内篇讲,也解释内篇;无君派把对统治的怀疑推到极端;黄老派把无为接到治国的话题上。
本书借这个分法,只当地图,不当判决。哪一篇归哪一支,学者之间有争论,一篇之内也可能掺着两支的手〔待核〕。下面的表里,凡归属拿不准的,都标「待核」。
这一章还要先交代一个读法,叫「文本的层累」。你可以把它想成一个老房子的墙:最里面一层是原来的灰,外面刷过几遍,每一遍的颜色不一样,一刮就看得出。
上古人物没有草稿,没有账本,他留下的东西,是别人一层一层加上去的。所以本书不去猜庄周「真的」怎样,而把三十三篇本身,当成一排物证:内篇是最里面一层,外篇是外面一层,杂篇是更外面的一层。
靠里的篇,离庄周的声音近;靠外的篇,离学派的声音近。把这几层摆在一起比,看什么东西在往外走的路上掉了,什么东西多了,这就是「传播中变宽」的样本。
「缝」是什么,也先说清。
这部书里,每一篇都有两样东西:教的和靠的。教的,是这一篇明着讲的道理,「不凿」「无待」「忘」「无为」;靠的,是这一篇的故事里实际用到的东西,十九年的刀,七十岁的轮子,和惠施的辩。教的和靠的之间,那一段距离,本书叫缝。
缝窄,是指教的和靠的,同在一页上,你一眼能看见它们互相顶着。缝宽,是指教的被留下了,靠的被删去,两样东西不在一页上,你只拿到教的。缝封,是指教的被翻转了,变成了与原先相反的一句话,缝被当成了墙。
说传播中缝变宽,不是说后学做错了。先替他们说几句公道。
第一件对的事,是保存。要是没有这些后学,内篇那七篇,也许就只是七篇孤零零的文章,没有《养生主》里的庖丁往外长出《达生》里一串手艺人,没有《徐无鬼》里那一次在惠施墓前的回望。
外杂篇里最动人的几个故事,轮扁,痀偻者,梓庆,匠石,大马之捶钩者,都是后学留下来的。他们把「练」写得比内篇更细。
第二件对的事,是把警觉磨尖了。《胠箧》里说,偷钩子的人被杀,偷国家的人做了诸侯(《庄子·胠箧》);又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这是一个极锋利的观察:一套规矩,一旦被最会用它的人拿到手,就成了最大的偷盗工具。内篇里没有这样明白的一句。无君一路把对强凿的警觉,磨成了一把刀。
第三件对的事,是黄老一路把「无为」接到了治国上。把「无为」写成君道,说君主不做,臣下做(《庄子·天道》),这当然是一次转用。可是转用不是错用:它是在一个新的地方,给同一句话找到了新用途。汉初的黄老之治,就用上了这一路思想。
第四件对的事,最容易被忽略:他们没有改动内篇。后来的人把外杂篇一层一层加上去,却没有去涂内篇的字。这是对前人最大的尊重。这也是本书今天还能比的前提。
第五件对的事,是他们很早就知道自己在借。《寓言》里,学派给自己的写法留了一段说明:寓言占了十分之九,借外人的口来立论(《庄子·寓言》)。这是一个难得的坦白。一个学派,在书里直说:我们的话,十句有九句是借来的。
借,也是一种做法。借一个孔子,借一个老聃,借一个黄帝,借一个从没有活过的渔父。借的好处是,可以让一个道理在别人嘴里被说一遍,听起来不那么像自家的结论。借的代价,是读的人容易把借来的人,当成真人,把借来的话,当成真话。
所以后学的功劳和后学的麻烦,是同一件事:他们把先生的话,放进了更多人的嘴里。嘴多了,话传得远,也传得散。
所以接下来的话,不是批评,是读图。
下面这张表,一篇一行。「接走」指这一篇从内篇接走了什么;「丢掉」指内篇里有、这一篇里不见了的东西;「缝」按上一节的三个词标。归属据刘笑敢的分法,逐篇有出入〔待核〕。
| 篇 | 层与支 | 接走了 | 丢掉了 | 缝 |
|---|---|---|---|---|
| 逍遥游 | 内 | 源头 | — | 窄;惠施在场 |
| 齐物论 | 内 | 源头 | — | 窄;惠施在场 |
| 养生主 | 内 | 源头 | — | 窄;庖丁带着十九年 |
| 人间世 | 内 | 源头 | — | 窄;虚配着最细的处世术 |
| 德充符 | 内 | 源头 | — | 窄;惠施收尾 |
| 大宗师 | 内 | 源头 | — | 窄;坐忘有台阶 |
| 应帝王 | 内 | 源头 | — | 窄;三年与七日同篇 |
| 骈拇 | 外,无君一路 | 对强凿的警觉 | 谁在凿、凿多快 | 开始宽;对手不在 |
| 马蹄 | 外,无君一路 | 不要治马 | 人与马相处里长出的东西 | 宽 |
| 胠箧 | 外,无君一路 | 对规矩被盗用的观察 | 具体的辩 | 宽;成了口号 |
| 在宥 | 外,无君与黄老之间 | 不治 | 怎样不治的路 | 宽 |
| 天地 | 外,黄老一路 | 无为 | 无为的来路;象罔一处尚留缝 | 宽 |
| 天道 | 外,黄老一路 | 轮扁的故事 | 轮扁的七十年被收进「糟粕」 | 宽;故事留着缝 |
| 天运 | 外,黄老与述庄之间 | 迹与所以迹 | 走出脚印的那只脚 | 宽 |
| 刻意 | 外,归属待核 | 不刻意 | 变成五种人的标准像 | 宽 |
| 缮性 | 外,归属待核 | 复其初 | 初是长出来的 | 宽 |
| 秋水 | 外,述庄一路 | 惠施对面的辩 | 极少 | 窄;惠施在场 |
| 至乐 | 外,述庄一路 | 妻死「概然」 | 极少 | 窄;惠施在场 |
| 达生 | 外,述庄一路 | 手艺故事 | 把练收成忘 | 中;故事带缝 |
| 山木 | 外,述庄一路 | 材与不材之间 | 无用之用被自家雁推翻 | 中 |
| 田子方 | 外,述庄一路 | 目击道存 | 辩者 | 中 |
| 知北游 | 外,述庄一路 | 道不可言 | 道不可言的人也有练 | 中;捶钩留缝 |
| 庚桑楚 | 杂 | 卫生之经 | 辩 | 中偏宽 |
| 徐无鬼 | 杂 | 惠施墓前 | — | 窄;惠施以缺席的方式在场 |
| 则阳 | 杂 | 抬杠式的说服 | 少 | 中;惠施在场 |
| 外物 | 杂 | 忘言之人 | 少 | 中偏窄;惠施在场〔待核〕 |
| 寓言 | 杂,述庄一路 | 方法自述 | 少 | 窄;惠施在场 |
| 让王 | 杂,疑伪 | 重生轻物 | 辩与手艺都没有 | 封 |
| 盗跖 | 杂,疑伪 | 齐物的文法 | 齐物本身 | 封;变成翻案 |
| 说剑 | 杂,疑伪 | 庄子的名字 | 全部 | 封;成了纵横家 |
| 渔父 | 杂,疑伪 | 贵真 | 真的来历 | 封 |
| 列御寇 | 杂 | 屠龙,将死 | 少 | 窄 |
| 天下 | 杂 | 对庄周与惠施的评价 | 少 | 窄;学派第一次自我结算 |
表后面的话,先说一句:这不是一张判决书,是一张读图用的草图。
再说怎么读它。顺着表从上往下,其实是一条路,五站。
第一站,内篇。教的和靠的在同一页上,互相顶着,庄周的对面站着惠施。缝最窄,也最难读,因为每一篇都没有替你调好。
第二站,述庄一路。《秋水》《至乐》《达生》这一批篇,顺着内篇往下讲,把内篇的故事讲细、讲长。庖丁长出一串手艺人,惠施继续在场。缝没有变宽,只是故事越来越多,教的那一句越来越简短。
第三站,无君一路。《骈拇》《马蹄》《胠箧》把内篇里对强凿的警觉单拿出来,磨到极锐。故事换成了寓言式的论断,路几乎看不见。缝开始宽。
第四站,黄老一路。《天地》《天道》把「无为」接上了治国,君无为,臣有为。无为还在,不过它换了岗位:从一个人面对牛的功夫,变成了一个君主面对群臣的办法。缝宽,而且换了用途。
第五站,疑伪四篇。庄子的名字还在,文法还在,话已经换了。缝不再是缝,是墙。
五站的顺序,不是时间的准确顺序,学者对先后也有争论〔待核〕。它是一个读法:越往后,教的越多,靠的越少。
把表一列一列读,有两样东西同时在变。
第一样,是缝的宽窄。
第二样,是惠施有没有在场。
内篇七篇里,惠施出现在三篇:《逍遥游》结尾的大瓠和樗树,《齐物论》篇末提到惠子据梧(《庄子·齐物论》),《德充符》的收尾。
外篇十五篇里,只有《秋水》《至乐》两篇有他。杂篇十一篇,有他的是《徐无鬼》《则阳》《外物》《寓言》《天下》五篇。
数字是本书逐篇通读时的所见,细处以统稿核对为准。可是大势看得出来:惠施在场的篇,缝窄;惠施不在的篇,缝宽,甚至封。
无君一路的《骈拇》《马蹄》《胠箧》,没有惠施。黄老一路的《天地》《天道》《天运》,没有惠施。疑伪的四篇,没有惠施,对手换成了孔子,孔子被骂了一整篇,却从不回嘴。
这个规律不用解释,只描述:缝宽的地方,没有那个会顶回来的人。
当然,同样的现象可以有别的解释:不同的文体,有不同的角色表。孔子与老聃的对话,本来就是外篇的常见格式,惠施在不在,与文体有关。这一点,本书把它列入后面「最弱的几处」,不替自己遮着。
再看一个更直接的顶住。
很多外杂篇,是同一篇里有两种东西:口号和故事。
《达生》最后的结论,是忘:忘足,屦之适也;忘腰,带之适也。(《庄子·达生》)不过篇里一个接一个的故事,是痀偻者的累丸子、津人的操舟、梓庆的斋戒,每一个都是一段几个月、几年的路。
《知北游》的口号是道不可言。篇里的捶钩老人却说了一段话,大意是:我二十岁就喜欢捶钩,对别的东西看也不看,只有钩子才看得进眼里(《庄子·知北游》),这一句,是整整六十年的话。
《天道》的口号,是书为糟粕。同一篇里的轮扁,七十岁还在斫轮。
三篇的结构,是一模一样的:口号在前,或在后,故事在中间;口号说不用练,故事里全是练。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轮扁一句话教不会,鼓盆之前那一句「始死之时」不能删,雁因无用被杀,推翻了无用之用的招牌。
本书接着往下判:这几处的共同点,是故事都比口号长寿。口号一转手,就成了孤零零的一句;故事一转手,还带着整个过程。哪怕后学想把结论抹平,故事里的路也抹不掉,因为路是故事本身的形状。
所以缝并不是被谁故意拉宽的。口号和故事被放进同一页,一个往上,一个往下,缝就在中间。
到了疑伪四篇,连这个中间也没有了。口号还在,故事换了。
《说剑》里,赵文王喜欢剑,养了许多剑客,太子请庄子去劝。庄子讲了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庶人之剑三种,大王听完,三个月不出宫,剑士们都在住处自杀了(《庄子·说剑》)。
这是一个纵横家的故事:一个游说者,一套三分的说辞,一次成功的劝谏。整篇没有惠施,没有牛,没有轮子。庄子在这里不是一个磨刀的人,是一个会讲话的人。
《渔父》里,孔子遇到一位渔父,被他数落了八种毛病、四种祸患,最后渔父讲「真」:真者,精诚之至也(《庄子·渔父》)。这一篇的主旨是贵真。
可是它的作者,用了一个自己虚构的渔父,去训一个自己借来的孔子,这在内篇的眼光里,是极有意思的事:一篇推崇真的文章,作者不真,它用的是借来的人,说借来的话。
《盗跖》里,孔子去见强盗头子,被劈头痛骂,狼狈而退(《庄子·盗跖》)。《让王》里,天下被一让再让,说成不如一身要紧(《庄子·让王》)。四篇放在一起,齐物的文法还在,不过齐物本身没有了:它们要的是一个翻过来的结论。
内篇里的缝,是一个人在两句话之间站着。疑伪四篇里没有人站着了。
到这里,才让 SDE 的词出场。每一个词,都得从上面的某一处张力里长出来。
把上面看到的东西压成一句:缝的宽窄,跟回写有没有被保留是同一回事。
内篇里,一个人的道理在另一个人的顶撞里长出来,庄周对着惠施,一场辩,一次改,一次再辩。这是回写:长出来的道理回头改土,土也改道理。那一段的缝,窄,因为回写的现场就在页面上。
外杂篇里,道理已经长出来了,被一代一代人拿到手,当成了结论。后学的土,已经不是惠施的土:无君一路的土,是对各国君主的怀疑;黄老一路的土,是汉初要给天下找一套省事的办法;疑伪四篇的土,是以庄子之名说别的话的需要。
土变了,同一句话长出了另一个形状。
这是传播的第一条规律:同一句话,落进不同的土,长出不同的形状。 不是后学背叛了先生,是土变了。
第二条规律更要紧:对手一缺席,回写就停了。 内篇的回写靠惠施。没有惠施,一个人的道理不再被顶,也就不再被改,只会被重复。重复,就变成口号。
第三条规律:路一被删,结论就像是天然的。 外杂篇里的故事把路留了一半,可是用来立论的那一句话,往往只剩结论。
第四条规律,来自编辑的手:封缝。 郭象删定三十三篇的时候,删掉的是后人所说的「巧杂」那一类,以及陆德明《经典释文·序录》说五十二篇本里「似《山海经》」「类占梦书」的那一类〔待核:郭象删削的具体标准〕。凡是怪的、杂的、不成序的,都被剪掉。这一刀,是在保存,也是在凿。留下来的三十三篇,更像一个整体,也更容易被读成一套教义。
拿两个词,顺着层位追一追,看得更清楚。
第一个词是浑沌。它在《应帝王》里是一个被凿死的帝。到了《天地》,它变成了一门可以修的术:子贡见汉阴丈人抱瓮灌园,回来告诉孔子,孔子说,那人是假修浑沌氏之术的,识其一,不知其二(《庄子·天地》)。
浑沌,从一个不许动的起点,变成了一门要「修」的功夫。一个要修的东西,已经有了路。这一句,等于在谱系里承认了:回到浑沌,也是一件要练的事。
可是它说得很轻,一带而过。
第二个词是忘。它在《大宗师》里是一座台阶:忘仁义,忘礼乐,坐忘。到了《达生》,它缩成一个结果:忘足,屦之适也。台阶没了,只剩下穿上合脚鞋子的那种舒服。再往后,到了外杂篇的某些口号里,它缩成了两个字:放下。
同一个词,一层一层往外传,每传一层,台阶少一级。到最后,台阶全不见了,剩下的是一个光滑的结论。
这个例子里,没有谁做错了什么。每一层都在用自己那片土里最顺手的方式,说同一个词。
这四条规律合起来,就是缝变宽的路径:土变了,对手走了,路被删了,编辑又修整了一次。
SDE 的字母,在这里只用了两处。土,指后学所在的那片不同的地;回写,指内篇里道理与对手互相改的那个来回。删掉这两个词,这一节的论证就讲不下去,因为「为什么是惠施在场的篇缝窄」,答案就在回写里。
这条规律也有不服它的地方,得老实记下来。
《列御寇》里没有惠施,缝却是窄的。朱泙漫学屠龙,三年技成,无所用其巧;庄子将死,弟子要厚葬,他说以天地为棺椁(《庄子·列御寇》)。这两个故事,一个把「练」的代价摆在明处,一个把「葬」的争执摆在明处,教的和靠的都在页面上。
《庚桑楚》则相反:没有惠施,缝偏宽。庚桑楚躲到畏垒山,三年之后,当地大熟,百姓要给他立牌位,他不高兴(《庄子·庚桑楚》)。这是一个关于「越躲越被人尊」的故事,教的很多,靠的很少。
所以更稳妥的说法是:惠施在场,是缝窄的一个原因,不是唯一的原因。另一个原因,是故事里有没有一段能被看见的路。路在,缝就窄,哪怕对手不在。
账要两头记。缝变宽,不是一路亏下去。
每宽一寸,也长了点什么。无君一路丢了具体的辩,换来的是一种对权力的锐利警觉,这警觉今天读来仍然扎手。黄老一路丢了一个人面对牛的功夫,换来的是一套能在大地方使用的办法,汉初的天下是靠这类办法歇过一口气的。
述庄一路丢得最少,却也最容易被忽略,因为它做的事不显眼:它在抄、在讲、在把先生的故事讲细。
连疑伪四篇也不是一无所获。《说剑》证明了庄子的名字有用,《渔父》证明了「真」是一个值得写一篇的题目。借庄子的名字去说话,说明这个名字已经长成了一个形状,一块可以拿来用的招牌。招牌本身,就是传播的成绩。
所以本书不把这条路读成衰落史。它是一部长出来的账:每一层都在新的土里长出新的东西,每一层也都把前一层的某一段路,记成了不用再提的背景。
回落,是拿结论去解释此前解释不了的地方。这一章,拿谱系表去解释四处。
第一处:《天下》为什么既赞庄周,又说「不可与庄语」。
《天下》是学派的第一次自我结算。它给百家都判了卷,也给庄周判了卷,说他的话「谬悠」「荒唐」「无端崖」(《庄子·天下》),又说他在天地之间独来独往。对惠施,它说「逐万物而不反」,惜乎(《庄子·天下》)。
这一篇看起来很奇怪:既推崇,又隐隐带着距离。按谱系看就通了:它是后学写的,写的时候,庄周与惠施都已经不在了。后学看得见这两个人的结果,看不见两个人之间的来回。所以他一边承认庄周的高,一边只能说惠施「不反」。他看不见,惠施的不反,正是庄周的磨刀石。
第二处:《盗跖》为什么把齐物写成了翻案。
齐物的文法,是把是非摊平。《盗跖》拿这套文法,让强盗教训孔子。文法对了,话反了。按谱系看:疑伪四篇的缝是封的,没有对手顶回来,没有路留下来,只剩下可以拿来用的语气。语气可以用在任何方向。
第三处:郭象为什么能把缝封得那么严。
郭象注庄,把「自然」写得圆满。按谱系看,这一步其实走在前人的路上:后学已经把路删去了一半,郭象再用「自然」这个词把剩下的一半包起来,就成了一个看不见缝的整体。
本系列第 274 号已经读出:从郭象到今天,庄子被读得越来越舒服。本书接着往下判:舒服,是缝被封到最后的感觉。第 40 章专门讲这一步。
第四处:轮扁为什么会待在《天道》里。
轮扁的故事,是全书最清楚的一个「练」的故事。不过它被放进了黄老一路的《天道》。这一篇讲的是君无为而臣有为,君主在堂上读书,工匠在堂下斫轮。
按谱系看就通了:在黄老的土里,轮扁正好是一个「臣」。他是有为的那个人,他做事,他有数,他说不出。君主读书,读的是糟粕。这一篇的框架,把故事安排成了君与臣的对话。轮扁的七十年,在这个框架里,不是一段路,是臣的本分。
同一个故事,换了一块土,换了一种读法。故事没变,土变了,它长出的意思也变了。这就是为什么本书一再说,土不是背景,土在推。
这一章讲的是「传播中变宽」。可是讲这件事的方式,自己有几处很弱。一条一条摆出来。
第一,归属不稳。 述庄、无君、黄老的分法,是学者的地图,逐篇归属有争论。表里很多格子,要打问号。本书用它,只为了看一个大趋势,不是给每一篇定位。如果地图变了,表要重画。
第二,数惠施,是个粗数。 本书逐篇通读时数了他的出场,不过数的标准是「有没有他的名字或他在场的对话」,没有细分他是主角还是配角。这个数字用来说明大势可以,用来做精确的统计不行。要是哪位读者愿意重数一遍,数出来的结果和本书差几篇,欢迎来改。
第三,惠施的缺席,也许是文体。 外篇里孔子与老聃的对话多,这是一种格式。这种格式里本来就不需要惠施。所以「对手缺席,回写停了」,也可以反着读:是格式变了,不是回写停了。本书不能排除这种读法。
第四,缝的宽窄,是本书自己造的尺。 教的和靠的之间的距离,没有刻度,只有「窄、中、宽、封」四档。四档的划分,带着读者的主观。别人可能把「中」划成「宽」。
第五,判语用「他」,可是三十三篇不是一个人。 全书的判词,用的是「他」,这和第 1 章里说的「三十三篇不是一个人写的」,隐隐冲突。本书的办法,是把「他」读成「这部书里的声音」,读成一层一层叠加起来的那个庄子。不过这个办法,仍然是一次凿。
第六,这一章的结论有事后之嫌。 判语是从这些篇里长出来的,再回头去解释这些篇,难免是循环。所以第 42 章给了自我证伪的条件,这一章再给一个:如果有人拿出一张更好的谱系表,不靠「路」与「对手」也能解释缝的宽窄,本章的规律就让位。
第七,本书拿「路」当尺,可是「路」也许是本书自己最爱的那个词。 读者可以问:是不是因为本书喜欢「练」,才在每一篇里都看见了练?这个怀疑成立。
本书的办法,是每一处都附上原文的数字和短句:三年、十九年、七十岁,让你能自己回去核对,而不是只信本书的说法。
第八,对郭象可能读得太狠。 本章说他的删定是一次凿,说他用「自然」把缝封严。可是删定也是保存:没有他那一版,今天读到的三十三篇不会这样完整地流传。
他的注,也让后世许多人第一次读懂了庄子〔待核〕。本书只判一件事,他怎样记「练」那一栏,不判他整个人。
八处,请你自己判断,哪一处最致命。本书的看法是:第三处最难应付。如果缝宽不是回写停了,而是格式变了,那么整张谱系表就得改题,改成一张文体变迁表。到那一步,本书这一章会被拆掉重写。这并不可怕。一部写「凿」的书,最不该怕的,就是被凿。
这一节只收一件事。
谱系表读下来,缝的变化,可以压成四个动作:土换了,对手走了,路被删了,编辑修整了。每一个动作,都很小,没有哪一个像是在背叛。
背叛也不需要。一个学派要传下去,每一代人都得做取舍:哪一篇放前面,哪一个故事讲细,哪一句压成口号方便记。取舍的每一刀,单看都合理。
十几刀下来,教的和靠的,就隔开了一段路。
这个过程,今天仍在继续。每一次有人在短视频里截取庄子的一句话,配上一张山水,就是又转了一手。你我读它,也是在其中一手上。请记住这一点:读者不在谱系之外,读者是谱系的最新一层。你转手时多问的那一句,会成为这一层留给下一层的缝。
下一章不再看这条路,转过来看看你:你自己的那一窍,是哪一处不肯凿。
读完表,还有一个小问题值得留着:表里为什么没有一篇的缝是「零」?
连内篇也不是零。庖丁的十九年和「依乎天理」之间,有缝;《逍遥游》的无待和篇末的大瓠之间,有缝。缝一开始就在。后来的事,只是它被人拉宽了,或者被人封死了。
这一点,对读者是一个安慰:你在内篇里读到的那种「说不通」,不是你读错了,是它本来就在。
既然缝是这样变宽的,读外杂篇,就可以有一个办法。三步,不复杂。
第一步,找那一句斩钉截铁的话。每一篇几乎都有:「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古人之糟粕已夫」「道不可言」。找到它,画个圈。
第二步,往前往后各翻几行,找一个有人名、有动作、有年头的故事。有轮扁,有痀偻者,有捶钩的老人。把他的年头、他的动作,抄一遍。
第三步,问一句:这两样东西,在同一页上,是互相帮着,还是互相顶着?
如果故事帮着口号,说明这一篇的缝窄,教的和靠的同路。如果故事顶着口号,说明这一篇的缝里有一段路被抹了,把它找出来。如果找不到故事,只有口号,说明这一篇的缝已经宽到只剩下一句话,那就按表上的标记,把它当成一句「转了几手的话」来读,不要当成「庄子说」。
这个办法,不保证你读出正确答案,也不要求你读完整张表。它只保证你不会被一句话吓住。
谭敏在社区医院做护士长,每天早上七点五十,要接夜班的交班本。
交班本上有一栏,叫「注意事项」。有一天,她翻到十七床,看见上一班写着:「病人情绪稳定,无需特殊处理。」
她当班了十几年,她知道这一句话是怎么来的。夜班的护士前一天晚上,看见这位老人半夜坐起来,一个人对着窗户坐了二十来分钟。护士没有去打扰他,因为他看起来很平静。第二天早上,老人说,睡得不错。护士于是写:情绪稳定。
这一句话,是对的。不过白班的人读到它,只拿到了「稳定」,没拿到那二十来分钟。
谭敏做的事,是在交班的时候,多问一句:「他夜里怎么样的,你是怎么看出稳定的?」
夜班护士想了想,说:「他半夜坐起来,一个人坐了会儿。我没去,怕吵。」
谭敏就在本子上补了一行:「半夜独坐,约二十来分钟,未叫人。下班后可问是否有心事。」
你可以说这是一件小事。医院里的小事,往往最能看出一套办法的成色。可是照着这一章的看法,它正是缝的故事:
结论一转手,路就掉了。掉了路的结论,读的人以为是「本来如此」,所以放心了。放心的地方,往往正是缝开始变宽的地方。
她补的那一行,是在把缝合小一点:把结论和它的来路,放回同一页。这件事,不需要多大的学问,只需要在转手的时候,多问一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天夜班护士下班前,在自己的小本子上也记了一笔:写「稳定」之前,先写一句「看到了什么」。
那天下午,谭敏把这件事讲给实习的小护士听,小护士问:「那是不是每条都要问到底?一天几十条,哪问得过来。」
谭敏说:「不用每条都问。挑那种写得最干净的问。越干净的,越像是本来如此,越是要问。」
小护士把这句话记在了手背上。
这个本子,三个月后换了一个新版。新版的「注意事项」,多了一栏,叫「依据」。
一,下回你要把一件事转给别人:交接一个项目,转一条消息,教孩子一个道理,除了结论,再加一句「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哪怕只有一句。
二,下回你读到一句斩钉截铁的话,先问一句,只问一句:这句话的前面,有没有一段路?说它的人,当初是被谁顶回来过的?
三,翻一翻你手机里收藏的那些「金句」,随便挑三条,每条试着往回问一步:这句话的前面,当初是一段什么样的日子?写不出来的那一条,先别转发。
结论一转手,路就掉了;你拿到的越像天生如此,它的来路就丢得越干净。转手时,多问一句:怎么看出来的。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没有替后学翻案,也没有怪他们。内篇的缝窄,是因为惠施在;缝一路变宽,是土变了,对手走了,路被删了,编辑又修了一遍。他教的是不凿,他靠的是凿。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缝本来就在内篇里,后来的人把它一寸一寸拉宽,也是凿出来的,没有谁故意。
你最近一次把一件事转给别人,转的是结论,还是结论加路?别人拿到之后,会不会以为它本来就是那样的?
你在改简历。其中有一栏,叫「个人优势」,你对着它发了半个小时呆。
最后写下的是:「学习能力强,自驱力高,善于独立解决问题。」
这是你的常用句。投过十几家,每次都留着。每次面试,对方也爱问:「你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你也有一套现成的回答,语速不快,带点谦虚:「主要靠自己多学,多想,没有什么捷径。」
那天晚上,你改完简历,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你换行业,最难的那一个季度,你靠的是什么?
你想起来了。靠的是一位老同事,每周五下班后留你四十来分钟,把那一周你做错的单子,一张一张拆给你看。靠的是你爸那阵子每个月悄悄转的两千块。靠的是房东那一次,说「晚两个月交也行」。
这些,一个字也没有进简历,也没有进你的回答。
你的回答里,有一个「自己」,在独立地、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你的日子里,有一些人,一把一把地托着你。
这两样东西之间,有一道缝。
你一直知道。你只是从来没让它们出现在同一页上。
这一章,就是请你把它们放到同一页上看一眼。
看一眼就够了。眼睛是练出来的,你读自己的眼睛也是;今天读不出来,不要紧,放一个星期再看。这一章没有打算替你改什么,也没有要你从明天起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人把自己的两句话放在同一页上,已经是一次小小的改动:你读到了它,它就不再是原来那个样子。
走到这里,书里的人已经说完了。
庄子在三十三篇里,讲了无待,讲了不凿,讲了回到本来。他的故事里,庖丁练了十九年,轮扁斫了七十年,列子三年不出门,颜回一级一级忘,庄周自己,在惠施的墓前,说没有人可以说话了。
他教的是不凿,他靠的是凿。
这句话你读到现在,可以抄进本子里。不过一部写「凿」的书,若只把这句话留在书里,就和它批评的东西一模一样:把一个结论递给你,把怎么得来的那段路,留在书里。
所以最后一章,不再讲庄子。换你。
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已经读出:逍遥不是一个现成的状态,是长出来的;轮扁那一句教不会,是因为要靠自己的手去试。本书接着往下判:长出来的东西,不止在书里,也在你身上。你身上也有一个「我本来就这样」的说法,它背后也有一段没写进账的路。
回头看这本书走过的路,大致是三段。
第一段,是内篇。那里的庄周站在惠施对面,一边说无待,一边在辩;一边说不凿,一边把庖丁的十九年写得清清楚楚。缝最窄,也最容易读漏。
第二段,是外篇和杂篇。后学们把内篇的话一路转手,转得越远,路删得越多,口号越响。缝一路变宽,到疑伪四篇变成了墙。
第三段,是对账。庄与老、庄与惠、庄与儒、庄与郭象、庄与今天,五笔账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凡是被说成「回到本来」的东西,翻开背面,都能找到一段没记账的路。
三段走完,该轮到你了。因为这本书若只讲庄子,就等于对你说:你看,有一位古人,他有一道缝。这话没有用。有用的话是:你有没有?
下面的内容,分三块:先是四个问句,问一次,够你想一个星期;然后是三个随身问句,随时可以拿出来用;最后是一个办法,叫张力剂量,讲怎样凿而不死。
读自己之前,先把一件事说对。
人为什么想回到「本来」?不是因为他们懒,也不是因为他们读了庄子。多半是因为他们被凿得太狠了。
一个孩子,从幼儿园起排满了课。一个新人,进公司三个月,被教了四套流程、两个系统、一堆缩写。一个母亲,每天按着育儿书的时间表给孩子喂奶、哄睡、早教。一个职场老手,每年被换一套考核指标。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一把一把的尺子在量。
这时候,听见有人说「回到本来」「不要刻意」「顺其自然」,那是一口气。他们不是被骗了。他们是真的累了。
庄子对这一点,看得比谁都清楚。他对强凿的警觉,是对的,对到今天也不过时:用一把尺子量所有人,量到最后,死的是人,不是尺子。
本书所用的这套方法,要向他学的,正是这一点。一套办法,若能把世界切成格子,把人的成长分成阶段,把每一件事编上号,就很容易变成倏和忽:好心,快手,一天一窍。本书自己也有这个危险。第十一节会回来说。
被凿得太狠,有三种常见的样子。
一种是被排满。日程没有空白,连休息都有安排,休息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下一件。一种是被比较。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别人家的」,你一抬头就看见,你的每一步都在跟它对表。
一种是被改写。身边的人总想把你调成他们觉得合适的样子,说话的腔调,穿衣的风格,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这三种,你若碰上一种,听见「回到本来」,当然觉得是救命稻草。
所以这一章,不是要你多练,也不是要你少练。它要问的只是:你身上,哪一处,是你说不肯凿的?那个不肯,背后有什么?
先别分析,只摆。
每个人身上,都有几样东西,是他不肯拿出来凿的。你拿一张纸,写下来,不用太多,写四五样就够。
可能是一件旧毛衣,穿了二十年,领口都松了,不肯换。
可能是一个习惯,每天夜里十一点之后,一个人坐在客厅,不开灯,什么也不干。
可能是一件小爱好,比如画画,从来不拿给别人看,也不想拿去开账号,不想让它变成一个「副业」。
可能是一种说话的方式,一遇到争执就沉默,别人怎么劝都没用。
可能是一个对家里人的称呼,只有你叫得出口,别人叫了你会不舒服。
可能是一个没有办的手续、没有打的电话、没有说的道歉,拖了很多年。
可能是一份「我不太行」的自我评价,已经成了你的名片。
再往下想一层,有些不肯,是别人替你立的规矩。「我们家不借钱」「男人不能哭」「当老师的人不能输」。这类话不知是谁立的,什么时候立的,可是你一直守着,像守着一个祖传的坛子,不敢打开看。
还有一些不肯,是你自己后来给自己立的。三十岁那年你下决心「再也不求人」,从那以后,凡是需要开口的事,你都自己扛。这个决心,当年救过你,今天也许卡着你。
把它们排在一张纸上,不要解释。你会发现,有的是你珍惜的,有的是你害怕的,有的是你根本说不清为什么留着。
这几样东西,有一个共同点:你不愿意被人改动它们,也不愿意自己动手。
在庄子的故事里,它们就是浑沌身上那一块没有窍的地方。
再看一个现象。
你最骄傲的那一样,和你最不愿面对的那一样,常常是绑在一起的。
一位总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的人,骄傲的是自己守时、勤勉,不肯面对的是:家里那个房间,他不想回。一位对孩子特别耐心的母亲,骄傲的是自己不发火,不肯面对的是:她自己小时候,从来没被耐心对待过,她在补一笔账。
一位什么都能「想开」的人,骄傲的是豁达,不肯面对的是:他有几件事,从来没有真正开过口。
这些是缠在一起的,拆开任何一样,另一样都不成立。
注意,这里只描述,不归因。不是说「因为家里那个房间,所以他早到」。他早到,是他的选择;他是在这件事缠着他的时候,做了这个选择。因果拉直了,人就变成了机器。
再举一个。一位老师,骄傲的是自己从不放弃任何一个学生。他的不肯面对的是:他自己年轻时曾被一位老师放弃过,那一幕他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讲过。他的耐心,是在那件事旁边长出来的。
骄傲和不愿面对,并排站着,谁也不压谁。你不需要把其中一个拔掉。你只需要知道,它们是邻居。
知道了,对别人说「我靠的是耐心」的时候,你就多了一层分寸:这份耐心,是从哪一块地里长的。
你只需要看一眼:你最骄傲的那一样,旁边站着什么。
最后一个现象,也是最扎手的一个:你有两句话,互相顶着,而你自己不觉得矛盾。
一句是:「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改不了了。」
另一句是:「这几年我变了不少。」
这两句话,你可能在同一个星期里都说过。对着不同的人,说着不同的场合。对新同事你说「我这人就这样」,是想让他们别对你期望太高;对老朋友你说「我变了好多」,是想让他们知道你有努力。
两句都是真的。两句都是你的原话。
本书不替你调和。一个人身上,同时有「改不了」和「变了不少」,不是撒谎,也不是矛盾,是因为这两句话说的是不同的事:「改不了」,多半说的是你走完了的那一段,已经定下来的那一部分;「变了不少」,说的是你还在走的那一段。
问题只在:这两句话,你是在什么地方分开的?哪些是你已经不再动的,哪些是你还在走的?
分不清这一点,你就会把还在走的,当成定了;或者把定了的,当成可以随时改。
有一个小办法可以试着分:把那句「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在后面加一个时间。「我这个人,到现在为止,就是这样」。加上这几个字,你会觉得句子松了一点。松的那一点,就是还在走的那一段。
再把「我变了不少」加上一个对象。「我在某某这件事上,变了不少」。加上之后,你会觉得句子紧了一点。紧的那一点,就是真正动过的地方。
现在可以把问句问出来了。四问,不要一次答完,一天一问,写在本子上。
第一问:你心里那套「我是靠什么走到今天的」,说的是什么?
写下你最常说的那一句。是「靠努力」?「靠聪明」?「靠运气」?「靠眼光」?「靠不折腾」?写原话,别修饰。
这一句,就是你自己的「不凿」。它是你的教,是你拿来对别人说、也拿来对自己说的那个本来。
第二问:回头看最难的那几年,你真正靠什么熬过来的?
写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钱、具体的一句话。
这一句,是你自己的「凿」。它是你的靠。
答这一问,有三个常见的陷阱。
一个是答得太快。「靠毅力」三个字,一秒钟就冒出来。这是第一问的答案换了件衣服。慢一点,让具体的人名、具体的钱数、具体的某个晚上自己冒出来。
一个是答得太谦。「也没靠什么,都是大家帮忙」,听上去客气,其实是把路抹掉了:大家是谁?帮了什么忙?
还有一个是答得太苦。把那几年写成一部血泪史,写满了孤独,写满了「没有人帮我」。苦是真的,不过「没有人」三个字,多半是不准的。你再想一想,哪怕只有一个人,哪怕只有一句话。
第三问:两者之间,有没有一道缝?
把前两问的答案并排放。看有没有对不上的地方。
普通人最常见的缝,有四种。一种是说靠勤奋,其实靠家里托底。一种是说靠聪明,其实靠一位贵人。一种是说靠运气,其实靠多年积累。还有一种是说靠眼光和速度,其实靠人情和信用。
你的缝,不一定是其中一种。但多半是其中一种的亲戚。
第四问:你传给孩子、下属、徒弟的,是不是只有写下来的那一半?
你对孩子说「努力就会有回报」,可是你自己最难的那几年,托着你的是什么?你有没有告诉他?你对新来的下属说「别想太多,放平心态」,你自己的平心态,是哪一年,在哪件事上,被谁顶回来之后才有的?
轮扁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庄子·天道》)。传不下去的,是手上的数。不过传得下去的,是那几句「当年谁帮了我,我又是怎么错过的」。这部分,不一定写得出来,可是说得出来。
举一份填好的样子,免得你不知道怎么下笔。
一位四十二岁的人,做了十几年的设计。第一问,他写:「靠审美和手快。」第二问,他写:「三十岁那年公司裁人,没裁我,是因为一位前辈替我说了一句话;还有那两年,我老婆一个人撑着家里。
」第三问,他写:「我说的是我自己,我做的事有一半是别人在背后给的。」第四问,他写:「我对徒弟说『多看多做就行』,不过我没说过,当年那位前辈替我说的那句话,是我欠下的。
我该告诉他,有人替你说话,是运气,也是责任。」
他写了四行,用了二十来分钟。没有任何人要求他改什么。可是第二天早上,他对着新来的徒弟,开口就多说了一句。
我们到这里才能说清楚,SDE 的几个词,在这四问里是怎么活起来的。
第一问问的是形状:你给自己立的那个样子。第二问问的是路和土:路,是你一步一步走过的;土,是托着你的人和事。第三问问的是缝:形状和路、土之间,有没有对不上。第四问问的是回写:你长成了之后,有没有把那段路和那片土,传回去,改一改下一个人的路。
四个问,每一个都从上面某个故事的张力里长出来。第三问,从你简历上那一行与那个周五的四十来分钟之间长出来;第四问,从轮扁和他儿子之间长出来。
四问太长,不适合每天用。再压成三问,放在口袋里。
一问:他(或我)说自己靠什么? 这一句,是教的。
二问:最难那几年,真正靠什么? 这一句,是靠的。
三问:中间那道缝,我该补上什么?
这三问,可以用在任何地方。读一篇文章,听一场讲座,看一个人的采访,开一次复盘会,写一份总结,你都可以拿出来问一遍。
如果对方是一个会说「我本来就这样」的人,你就问第二问:他那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如果对方是一个会说「全靠团队」的人,你就问第二问:团队里,谁是那个在最难时候不走的人?
再举一个例子。你刷到一篇「一个人如何从零做到年入百万」的文章,作者在最后写:「只要坚持,就一定能成功。」这时候,你的三问就是:
他说自己靠坚持。这是教的。
他最难那一年,靠的是什么?文章里一个字也没提。你可以猜:靠一笔启动的钱,靠一个肯给他第一单的人,靠一个正好赶上的风口。猜不出,也没关系,空着,就是缝。
中间那道缝,我该补上什么?补上的不是文章,是你自己的追问:如果我要走这条路,我手上有没有这几样?没有的话,我能不能先找到一个肯给我第一单的人?
这样用,一篇鸡汤就变成了一张待核的清单。
随身三问有两条禁忌。
第一,不要把它当成审问。你问朋友「你最难那几年靠什么」的时候,口气要像在问路,不要像在查户口。对方愿意讲,是他给你的;他不想讲,你也不要追。缝是他的,不是你的。
第二,不要拿它去揭穿人。一个人说「全靠自己」,你心里多半知道他有人托底。你没有必要当场点破。点破,是在替他凿;放着,等他自己有一天说出来,才是他的长。
用在自己身上,更好用。你一边说「我只想顺其自然」,一边问:这个「顺其自然」,是在什么地方被我走通的?
前八节讲的是读。现在讲办法。
庄子说「不凿」,他怕的是浑沌死。不过我们已经看见了:凿不是问题,凿的方式才是。倏和忽是怎么凿的?一天一窍,七天,别人替他凿,没有留下让他回话的空当。庖丁是怎么凿的?十九年,自己凿,每一刀都回应着牛,一年换一次刀。
两种凿的差别,可以压成两条原则。
第一条,每次放进来的难,只比能扛的多一点点。
一天一窍太快。一个人一次能消化的新东西有限,超过了,就不是长,是压。多一点点,就是多一点点:多半个小时,多一个新的人,多一次要被人顶回来的会。
第二条,身边始终有人托底。
倏和忽凿浑沌,是没有人在场的。庖丁解牛,有文惠君看着。列子三年不出门,壶子在,只是不插手。颜回一级一级忘,孔子在后面跟着。托底的人,不替你做,但在场。
把这两条放进日子里,大致可以这样用。
在家里,你想让孩子练一件事,比如自己系鞋带,先让他系,系错了你不替他系,也别连着说三遍;两周内,只换一个小难度,比如从魔术贴换成带子。你始终在旁边,不说话,也不走。
在单位,你想让新人学一样东西,比如写周报,先让他写,写完你只问一句「这件事三年来是怎么变的」;一个月后,再加一问「它在全局里处在哪一格」。每次只加一问。
对你自己,更要用。你想改一个习惯,比如夜里不再刷手机,别一下子宣布「从今天起戒」。先只改一个晚上,周三,那天晚上放下手机,做一件别的事,比如泡脚,或者翻两页纸书;周三成了,再加周六。有一个人知道你在试,哪怕只是同屋的人。
设想有这样一位三十八岁的人,想把自己说话太冲的毛病改一改。第一个星期,他只做一件事:开会时,别人说完以后,数到三再开口。第二个星期,不加新的,还是数三下。
第三个星期,才加一条:每次开口前,先复述一遍对方的最后一句。到了第四个星期,他才敢试着在一次小会上,先问后说。
整整一个月,他只凿了三窍,每一窍留了一个星期去长。同事里有一位,是他在这个月里多请教的人,也算是托底。
要是他第一天就宣布「我从此不再冲」,第二天就会冲回去,然后觉得自己「果然改不了」。那不是改不了,是凿得太快。
托底的人,有三种,不要弄混。
一种是在场的人:不说话,不插手,只是在。壶子对列子就是这样。一种是纠偏的人:看见你偏了,说一句「重来」。谭伯的师傅,摸一下刃口,就是这样。还有一种是回应的人:你做了一件事,他告诉你,这件事在他那边是什么样子的。惠施之于庄周,是这一种。
三种都有,最好。只有一种,也够。一种都没有,就要先找一种,再去凿。
怎么知道凿得太快?有几个信号可以参考:你开始回避一件原来不回避的事;你对自己说话的口气,从商量变成了命令;你一想到明天要做的那件事,胸口发紧。这些不是诊断,只是提醒你,该停一阶,等一等。
还有一条容易被漏掉:凿完一窍,要看它长成了什么,再决定下一窍。看,就是回写的入口。你周三放下了手机,周四早上起来,觉得怎么样?是松了,还是空了?松了,下一步可以加;空了,先补一件小事把空填住。
有人在这一步停下来,什么也不记。过了三个月,只记得「我试过,没用」。其实不是没用,是没看。每一窍的结果,哪怕只用一行字记下来,都比三个月后的印象可靠。
这就是一天一窍,留出长的时间。窍不要少,要等。每凿一窍,让它长一阵,再凿下一窍。
还要留一块地不凿。这块地不是怠惰,是给长的东西留土。你那张纸上写下的几样不肯凿的东西,不是都该凿开;有几样,让它们留着,是给你的日子留一点一锅粥。
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这一章的办法,不替代他们。
如果你是带人的人,当父母,当老师,当主管,有一件事要提前说。
你自己心里那套「我是靠什么走到今天」的说法,会原样落到你带的人身上。你信「靠努力」,你带的人就会被教得只讲努力;你信「靠贵人」,你带的人就会被教得到处找贵人。你说出口的,是你的教;他们学到的,却是你整个人,教和靠都在。
你的缝,因此会在他们身上,再宽一寸。
所以设计别人的难之前,先读一遍自己。四问,先问自己。再想一想:我准备让他们走的这条路,我自己当年是怎么走的?是我一个人走通的,还是有人在旁边?如果有人在旁边,这一次,我能不能做那个人?
这一点,是庖丁和文惠君之间最清楚的一层:文惠君不动刀,他在场,他听,最后他说了一句「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庄子·养生主》)。一个在场的人,不动手,也在场里。
最后,说一件对本书自己最要紧的事。
SDE 是一套把世界切成形状、路、土的办法。它有三视角,有九格,有一大套词。这套词用起来很顺手:看见一件事,先问它是什么形状,走的是什么路,站在什么土上。
顺手,就是危险的地方。
一套顺手的格子,很容易变成倏和忽。你拿它去量一个孩子,量完说「这孩子路不够长」;你拿它去量一个人的婚姻,量完说「土有问题」。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帮忙。凿了一窍,两窍,七窍。被量的东西,开始死。
庄子对强凿的警觉,是 SDE 必须学的。具体说,三样。
第一,每一个字母,都要从一处具体的张力里长出来。 指不出来的,划掉。这一条,是本书写作的纪律,也是对读者的承诺。你在本书前一半看不到任何字母,是因为前一半还没有张力可以释放。
这一条要多说几句。字母在本书里是怎么出场的?第 42 章里的字母,是从庖丁的刀与牛之间出来的;第 43 章里的字母,是从惠施在场的篇与不在场的篇之间出来的;这一章里的字母,是从你简历上那一行与那个周五之间出来的。
三处都是先有张力,后有字。你若把字母删掉,三处的论证都会塌,这就是它们站得住的理由。
反过来,如果你在别处看到一篇用这套词写的文章,每个段落都套着同样的格子,删掉词之后一字不变,那它就是套用,是倏和忽。你可以用这个办法检验任何人,包括本书。
第二,判词要写出怎样才算错。 本书的判词,不是说完就算,每一章都附着推翻的条件。一套思想若不给自己留死法,就是倏和忽的刀。
这一条,庄子自己最有体会。同一篇《山木》里,先讲一棵不材的树:因为没有用,没人砍,活到了天年;接着讲一只不会叫的雁:因为没有用,被主人杀了(《庄子·山木》)。
后一个故事,把前一个故事推翻了一半。他自己知道,不留一块地给「无用」,会出事;可是也知道,「无用」不能当成一个新的用法。留一块不量的地方,不是把它当作招牌,是真的不去量它。
第三,要留一块不量的地方。 一个人的内心,一个孩子的某个下午,一次平白无故的发呆,不需要被判词接住。SDE 若有一天觉得自己能量尽一切,那一天它就该被扔掉。
本系列第 274 号已经读出:逍遥是长出来的,不是被设计出来的。本书接着往下判:长出来的东西,需要一块别人不去量的土。庄子在这一点上,比 SDE 看得远。
所以读完本书,你若只能带走一样东西,不是七个词,不是判词,而是这一个警觉:下一次,你想对一件活着的东西动手之前,先问自己,我是在倏和忽的位置上,还是在庖丁的位置上。
还有一点要加上。凿的人,也需要有人在场。你读完这本书,若想拿它去帮别人,请先想想自己站的位置。
设想有这样一位刚升任主管的人,三十一岁,手下带了六个人。他读了几章,觉得得把「不凿」「一天一窍」用上。第二天,他在群里发了一段话,说今后大家每周只做一件新事,其余时间自由安排,不要内卷。
群里一片点赞。不过三个星期过去,有两个人悄悄跟他说,其实更焦虑了:不知道那件「新事」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自由安排」之后,年底拿什么交差。
他的错在哪里?他把剂量的办法,当成了一条新的规定,从上往下推了一遍。他自己没有问过那六个人:你们现在各自最重的是哪一块?谁需要托底?谁已经在凿得太快了?
后来他换了做法:每个人单独聊十来分钟,问一问手头最紧的一件事,然后只调一处。两个月以后,那两位悄悄说话的人,一个说「轻了」,一个说「稳了」。
方法没变,变的是他有没有站在文惠君的位置上:在场,听,然后才动。这一点,也适用于你对自己动手的时候:先听一听自己,再下刀。
最后,回到那个帝。
倏和忽走了以后,没有人告诉我们浑沌后来怎样了。故事到「七日而浑沌死」就停了。
你可以接着往下想。七窍凿成以后,那一团里,看见的、听见的、尝到的、喘着的,是什么?它们是从一锅粥里来的,粥并没有少。它们只是被分成了七个入口。入口一开,倏和忽的脸就进来了,他们的声音也进来了,他们的好心也进来了。
浑沌没有喊疼。它不知道怎么喊,因为喊疼也是一个窍。
可是你不是浑沌。你有窍,有嘴,有手,有一个能说「慢一点」的地方。这就是这本书最后想交到你手里的东西:你不用回到那团粥里去,你也不用被谁一天一窍地凿。你可以自己说,今天凿哪一窍,明天等一等。
浑沌必须死,因为活的东西要有窍。不过凿的人,不必是倏和忽。
林小鱼十九岁,大一,读了《逍遥游》,一度想躺平,又放不下辩论队。
这个学期快结束了。有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宿舍,没有开灯,坐了二十来分钟,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看。
那是期末前最后一个周五。室友们去吃火锅了,辩论队群里在讨论下学期的辩题,她点开又退出。
她后来在日记里写:「这二十来分钟,我什么也没干。可是我知道,这二十来分钟不是本来就有的。」
她想起了这半年。九月开学,她读《逍遥游》,觉得无待太好了,什么都不用靠。十月,辩论队第一次打比赛,被对方一个二年级的学姐连着追问了三个问题,三个都答不上来,下台以后躲在厕所里没出来。
十一月,她拉着队友,一遍一遍对着空教室练接问。十二月,她打了一场,对面的人问她,她接上了。
她突然明白,那个「躺平」的念头,是在十月那个厕所里长出来的。不是她「本来」想躺平。是她被顶了一下,疼,想躲。
这个想法,如果换成一个「运行态」的说法,是这样:躺平这件事,是被那个顶回来的瞬间显出来的一个样子,不是她站在高处做了一个决定。一个样子显出来之后,会回头改她后面几周的路。她十一月又站回了教室里,是因为另一个样子也显出来了:不甘心。
她把这几句抄在日记本上,在最下面写了一行:「我也有一窍,是不肯凿的。」
她合上本子,又想了一件事:队里那位学姐,那个让她躲进厕所的人,上个星期给她发过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你进步了。」当时她没有回。她现在拿起手机,回了一句:「谢谢学姐,那天你问得对。」
第二天,她给谭伯发了条语音,说:「外公,我找到我不肯凿的那一窍了。」
谭伯回了一个字:「嗯。」
这个字,她盯了很久。外公说话,向来不爱多说,一个「嗯」,是他的回应,不是他的结论。她想起那天在阳台上,水石上一抹一推,磨出一层灰浆。那个「嗯」,和那个「对了」,是同一种东西:没人说得出为什么,不过有人在场。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留着。别急着凿。」
本书四十四章,到这里是最后一窍。
这一窍,不是由本书来凿的。本书前面凿了四十三窍,一篇一篇读庄子,一笔一笔拆他的账,留下判语,留下推翻的条件,留下〔待核〕,留下最弱的几处。每一窍都是尝试,每一窍都等着被改。
这最后一窍,留给你。你读到的哪一章,哪一句判得不对,哪一处引文你觉得不准,哪一个故事你觉得放得牵强,请记下来。一部写回写的书,最希望的,是被读者回写。
等你写下来,这本书的第四十五窍,就长出来了。
一,今晚用十来分钟,在一张纸上写下你简历里最常用的那句话,然后在它旁边,写下一个在你最难的那几年托过你的人。不用写别的。
二,选你那张「不肯凿」的清单里的一样,别动它,只在旁边写:它陪了我多少年。
三,如果你是带人的人,下回有人问你「你是怎么做到的」,说完你准备好的那一句,再补一句:当年我也被某某顶过,我是这样才改的。
别人替你凿的那一窍,叫伤;你自己凿、有人在场、一天只凿一窍的那一窍,叫长。凿不是问题,凿得太快、没有人在场,才是。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让门敞着。庄子警觉强凿,是对的;他把凿出来的记成了浑沌,是收回。他教的是不凿,他靠的是凿。
这一窍,是本来就有,还是凿出来的?读到这一章的你,也是一窍一窍凿出来的;本书最后一刀,不替你落,留给你。
你身上那一窍不肯凿的地方,是你自己决定留的,还是别人告诉你不该动的?如果有人在旁边陪你,你愿意让它长一点吗?
前言里那块雕了一半的木头,还在条案上。
读完三十三篇,再看它,你大概会看见两样东西。一样是它的脸:平整,安静,什么都还可能。另一样是它的身子:衣褶一道一道,每一道都是刀走过的路。
庄子教你看那张脸。本书请你也看那些刀痕。
他看见了万物都在化、手艺是十九年一刀一刀练出来的、道理是跟惠施一场一场辩出来的;却把这一切说成回到本来,把凿出来的那一段,记在了浑沌的账上。
三十三篇读下来,这句判词在每一篇里都找到了自己的样子。
在《逍遥游》里,是大鹏脚下那九万里积起来的风。在《养生主》里,是庖丁那三年和十九年。在《大宗师》里,是颜回一级一级忘上去的台阶。在《应帝王》里,是壶子四次示相,和列子回家三年给妻子做饭。在《秋水》里,是濠水桥上那一眼。在《徐无鬼》里,是惠施墓前那一句「吾无以为质矣」。
每一处,他都看见了。每一处,他又把看见的那一段,算回了「本来」。
他教的是不凿,他靠的是凿。
一个人的看见,往下传的时候,会丢东西。
丢的不是结论。结论最好传,一句「无用之用」,一句「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传了两千年,一字不差。
丢的是那段路。庖丁那三年怎么熬的,惠施每次怎么顶他的,书里写了,可学的人不学这一段。外篇接走了口号,杂篇里有几篇只剩下名字。到了今天,短视频里的庄子只剩一句:别卷了,躺下吧。
缝,一代比一代宽。这不是哪一代人笨,是能写下来教人的,本来就是那个结果。
本书给庄子打的补丁,只有一块:把那段路也写进去。
写进去,不是要你多凿。浑沌的故事是对的:一天凿一窍,七天就凿死了。凿得太快,凿的时候身边没有人顶你、托你,凿完了也不回头看一看这片地被改成了什么样,那样的凿,会死人。
可是一窍也不凿,你就只是一块木头。
本书的读法,压成一句话:凿,要慢;凿的时候,要有一块磨刀石;凿完了,要回头看土。
慢,是给正在成形的东西留出时间。磨刀石,是给你一个会顶你的人。回头看土,就是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回头去改那片让它长出来的地。
庄子自己的一生,三样都有。他只是没有把它们写成道。
本书一路在拆庄子,也一路在学他。
最要学的,是他对「强凿」的警觉。凡是一套能把世界分成格子的方法,都有一种冲动:每一块混沌,都想替它凿开七窍。SDE 也有这种冲动。本书每一章都让 SDE 的字母等到第七节才出场,就是在防这一手:先找到扎手的地方,再让判断长出来,不许先拿格子去套。
浑沌死于好心。方法也会。
所以,这本书不打算把话说满。
四十四章里,有许多判断标着「待验」,有许多引文标着〔待核〕,第 43 章列了本书自认最弱的几处。每一处,都是给读者留的一窍。
你可以从这一窍进来,顶本书一下。
凿,要慢;凿的时候,要有一块磨刀石;凿完了,要回头看土。
书目按类排列,分四类:一、《庄子》原典与古注;二、同期与相关古籍;三、现代研究;四、本系列相关卷。类内各自编号。年份一般为初版或初刊年份,中译本与整理本以通行版本为准;拿不准年份的,不写年份,统稿时据版权页补。外文书名用斜体。凡正文标〔核〕〔待核〕的地方,都以这里列的版本为据逐条查对;本书引《庄子》原文,一律以郭庆藩《庄子集释》(中华书局)通行文本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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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钱穆:《庄老通辨》,1957。
37. 牟宗三:《才性与玄理》,1963。
38.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1931(上册)。
39. 郭沫若:《十批判书》,1945。
40. 葛兆光:《中国思想史》第一卷,1998。
41. 李泽厚:《华夏美学》,1988。
42. 方勇:《庄子学史》。
1. 王德生:《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普通人都能明白的庄子》,德麦国际出版社,第 274 号,2026。
2.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德麦国际出版社,第 290 号。
3. 王德生:《道德经SDE解构导论》,德麦国际出版社,第 297 号。
4. 王德生:《道德经的缝隙与填补:普通人都能懂》,德麦国际出版社,第 311 号。
附录六件,供查、供对、供练、供读。附录一把三十三篇摆成一张表,读完一编想回头看全局时翻;附录二是判语速查卡,写判语、引判语、忘了某章说什么时翻;附录三是引文核验总表,统稿后由脚本生成,碰到一句引文想查出处时翻;附录四讲这本书怎样才算错,想拿着书去反驳它的人先翻这里;附录五把本书和第 274 号及《道德经》三卷对着读,想接着往下读的人翻这里;附录六是十二个问题,给读书会,也给自己。
这张表一篇一行,按今本三十三篇的次序,从《逍遥游》排到《天下》。「层与支」一栏,先分内篇、外篇、杂篇,再标学界常说的述庄、无君、黄老三支,疑伪四篇单列;归属有争论的,写「待核」,这张表只当地图,不当判决。「本篇教的」是这一篇明着讲的道理,「本篇靠的」是这一篇的故事里实际用到的东西,两栏都取自各章第七节的判语,压成了短语。最后一栏是缝:窄,是教的和靠的同在一页上,一眼看得见它们互相顶着;宽,是教的留下了,靠的被删了;封,是教的被翻成了相反的话,缝被当成了墙;中,是介于其间。档位是本书自造的尺,只有这几档,别人尽可以划得不同。
| 篇 | 章 | 层与支 | 本篇教的 | 本篇靠的 | 缝 |
|---|---|---|---|---|---|
| 逍遥游 | 第 4 章 | 内篇 | 无待 | 积起来的风,惠施递来的瓠 | 窄 |
| 齐物论 | 第 5 章 | 内篇 | 辩无胜负 | 一场有惠子在场的辩 | 窄 |
| 养生主 | 第 6 章 | 内篇 | 依乎天理 | 十九年的刀 | 窄 |
| 人间世 | 第 7 章 | 内篇 | 虚 | 把对面的人一寸一寸看清 | 窄 |
| 德充符 | 第 8 章 | 内篇 | 忘形 | 先把形摆在你眼前 | 窄 |
| 大宗师 | 第 9 章 | 内篇 | 忘 | 一级一级往上走的台阶 | 窄 |
| 应帝王 | 第 10 章 | 内篇 | 帝王别凿浑沌 | 壶子四次示相,列子三年回炉 | 窄 |
| 骈拇 | 第 11 章 | 外篇·无君 | 多出来的不必砍 | 一把量出「多」的尺子 | 开始宽 |
| 马蹄 | 第 12 章 | 外篇·无君 | 让马由着真性 | 人看马看熟了的眼睛 | 宽 |
| 胠箧 | 第 13 章 | 外篇·无君 | 把锁扔了 | 一笔把锁怎么被偷算清的账 | 宽 |
| 在宥 | 第 14 章 | 外篇·无君与黄老之间 | 不治天下 | 黄帝的十九年,云将的三年 | 宽 |
| 天地 | 第 15 章 | 外篇·黄老 | 把知、目、口都丢开 | 象罔那一点似有似无的象 | 宽 |
| 天道 | 第 16 章 | 外篇·黄老 | 书是糟粕 | 轮扁那七十年 | 宽,故事留着缝 |
| 天运 | 第 17 章 | 外篇·黄老与述庄之间 | 不守脚印 | 孔子十七年走出来的脚 | 宽 |
| 刻意 | 第 18 章 | 外篇·归属待核 | 不刻意 | 一幅刻得极细的圣人像 | 宽 |
| 缮性 | 第 19 章 | 外篇·归属待核 | 回到最初 | 「交相养」养出来的那份性 | 宽 |
| 秋水 | 第 20 章 | 外篇·述庄 | 以道观之 | 站在濠上的那一眼 | 窄 |
| 至乐 | 第 21 章 | 外篇·述庄 | 歌 | 那一声概然 | 窄 |
| 达生 | 第 22 章 | 外篇·述庄 | 忘水 | 泡了一辈子水 | 中 |
| 山木 | 第 23 章 | 外篇·述庄 | 浮游 | 那三个月的不庭 | 中 |
| 田子方 | 第 24 章 | 外篇·述庄 | 不画的才是真画师 | 一屋子舐笔和墨的画师 | 中 |
| 知北游 | 第 25 章 | 外篇·述庄 | 道无所不在 | 一个只看一只钩的人 | 中,捶钩留缝 |
| 庚桑楚 | 第 26 章 | 杂篇 | 回到婴儿 | 赢粮赶了七天七夜的路 | 中偏宽 |
| 徐无鬼 | 第 27 章 | 杂篇 | 无待 | 惠施这块磨刀石 | 窄 |
| 则阳 | 第 28 章 | 杂篇 | 蜗角上没有胜负 | 一步一步把魏王问窄的问话 | 中 |
| 外物 | 第 29 章 | 杂篇 | 得意忘言 | 那个想找人说话的人 | 中偏窄 |
| 寓言 | 第 30 章 | 杂篇·述庄 | 说了等于没说 | 借别人的嘴把话说成 | 窄 |
| 让王 | 第 31 章 | 疑伪 | 天下不如身 | 每个故事里先递到手边的那份天下 | 封 |
| 盗跖 | 第 32 章 | 疑伪 | 回到神农 | 一个不还嘴的孔子 | 封 |
| 说剑 | 第 33 章 | 疑伪 | 止剑 | 先穿上了的剑服 | 封 |
| 渔父 | 第 34 章 | 疑伪 | 贵真 | 一份比礼还细的清单 | 封 |
| 列御寇 | 第 35 章 | 杂篇 | 不偏 | 弟子那一点偏心 | 窄 |
| 天下 | 第 36 章 | 杂篇 | 回到整块 | 被它一家一家判过卷的人 | 窄 |
先摆全书判词,再摆总判语与副判语,然后是四十四章各一句,按编分组。
全书判词
他看见了万物都在化、手艺是十九年一刀一刀练出来的、道理是跟惠施一场一场辩出来的;却把这一切说成回到本来,把凿出来的那一段,记在了浑沌的账上。
总判语:他教的是不凿,他靠的是凿。
副判语:他教的是无待,他靠的是惠施这块磨刀石。
第一编 进门:一部不是一个人写的书
第二编 内篇:活在惠施对面的庄子
第三编 外篇:缝变宽了
第四编 杂篇:只剩口号的庄子,和最私的那一句
第五编 对账
第六编 结算
本书凡标〔待核〕处,都汇在这里。《庄子》原文已对照维基文库所收通行本逐句核过,核对一致的引文已删去标记。下表留下的,多是现代学者的说法(如外杂篇的分派)、《经典释文·序录》一类一时找不到可靠原文页的古籍说法,以及本书自己的推断。每一条只摘标记前的半句,供读者回原章查找。再版时逐条清理:查实删标记,查错改正文,查不实改写成「一般认为」。
| 位置 | 待核的那半句 |
|---|---|
| 导论 | 有人把它读成对机巧的警告,有人读成对文明的警告,也有人读成对爱的警告 |
| 导论 | 郭象之前,还有别的注本:司马彪注本是五十二篇,崔譔注本二十七篇,向秀注本二十六篇 |
| 导论 | 郭象留下三十三,删掉的将近二十篇,据说有的巧杂,有的像《山海经》,有的像占梦的书 |
| 导论 | 有的靠近黄老,讲君无为而臣有为 |
| 导论 | 《庄子》里道字的用法,各篇不同 |
| 第 1 章 | …在道家那一栏里著录的是:《庄子》五十二篇。后面跟着一句很短的话:名周,宋人。 |
| 第 1 章 | 据陆德明《经典释文·序录》所记,大意如此 |
| 第 1 章 | 有现代学者指出,司马彪本若把内、外、杂三部加起来,只有四十九篇,剩下三篇叫解说 |
| 第 1 章 | 《序录》里相关的话,大意是:司马彪的本子,内篇七,外篇二十八,杂篇十四,解说三 |
| 第 1 章 | 《序录》提到各家的本子时,说内篇众家并同 |
| 第 1 章 | 外篇、杂篇各家就不一样了,有的本子甚至只有外篇,没有杂篇 |
| 第 1 章 | 而今天的三十三篇,数下来不到七万字 |
| 第 1 章 | 可是两头一比,今本大约只是它的一半多一点 |
| 第 1 章 | 大意是:有些篇目巧杂,有的像《山海经》,有的像占梦的书,所以郭象不要 |
| 第 1 章 | 这段话在《序录》里被引过,出自谁的手笔,学者说法不一,本书不替他们裁 |
| 第 1 章 | 据说被点名的篇目里,有《阏奕》《意修》《危言》《游凫》《子胥》这样的名字 |
| 第 1 章 |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说向秀、郭象两家的注本来就有大段相通 |
| 第 1 章 | 篇名是谁起的,什么时候起的,各家说法不一 |
| 第 1 章 | …公道话:也有学者对内篇的年代有不同的看法,主张内篇成书并不比外杂篇的部分更早 |
| 第 1 章 | …庄子的根本,外篇、杂篇多是后来的人顺着内篇推衍出来的,其中杂篇的几篇更是驳杂 |
| 第 1 章 | …庄子哲学及其演变》里,把外篇、杂篇分成了几支,大意是:述庄派、无君派、黄老派 |
| 第 1 章 | 同一篇里常常有好几支的手,有的段落难以归队,学者们也吵 |
| 第 1 章 | …汉代墓葬出土过抄着《庄子》字句的简,据说有的内容和今本外篇、杂篇的段落对得上 |
| 第 2 章 | 蒙在哪里,今天的说法不一,河南、安徽、山东都有人认领 |
| 第 2 章 | …都有人认领〔待核〕。《汉书·艺文志》写的是名周,宋人,蒙属宋,两处并不冲突。 |
| 第 2 章 | 是管漆园的小吏,还是管某个叫漆园的地方的官,后人也有不同的读法 |
| 第 2 章 | …聘相的故事,和《列御寇》《秋水》里的那些故事,很可能是同一堆材料的不同整理。 |
| 第 2 章 | 庄子归于老子,是汉代人把先秦思想理成老庄一脉的结果。 |
| 第 2 章 | 只把这个形状摆在这里,留给读到那几篇的时候再看 |
| 第 2 章 | …战国其他书里很少,现存比较早的,是《荀子》的评语和《吕氏春秋》里的几处引用。 |
| 第 2 章 | 本书不替沉默编理由 |
| 第 2 章 | 清初的王夫之,拼出了一个遭逢乱世、托言寄意的庄子。 |
| 第 2 章 | 近代的启蒙学者、民国的文人,又各拼出各自的庄子。 |
| 第 4 章 | …人神人那一档。外杂篇里,逍遥两个字,不时出现,多半被写成一种可以保持的心境。 |
| 第 4 章 | …文字,出自内篇之后百余年的门人后学,刘笑敢把它们大致分成述庄、无君、黄老几支 |
| 第 4 章 | …的路:述庄派把它写成境界,无君派把它写成不要君,黄老派把它写成君无为而臣有为 |
| 第 5 章 | 这一读法常见,本书只借来作旁证 |
| 第 6 章 | 督,是脊背正中的那条线,也有人读作中道 |
| 第 6 章 | …文字,出自内篇之后百余年的门人后学,刘笑敢把它们大致分成述庄、无君、黄老几支 |
| 第 6 章 | 《达生》这样把匠人写足的篇章,常被认为与述庄一路相近 |
| 第 6 章 | 也有人读成养生之主,养那个主宰生命的东西 |
| 第 7 章 | 第 39 章会讲,荀子从对面看见的,是同一道缝 |
| 第 7 章 | 学界常把外杂篇分成几支,本书借来作地图,不作判决 |
| 第 9 章 | 这一串名字的意思,注家说法不一,本书只取它的形状:一环套一环,一共九环 |
| 第 9 章 | 借孔子的口说话,是这个学派的习惯,第 30 章专门讲 |
| 第 10 章 | 篇名有两种读法:一说是该怎样做帝王,一说是顺着时势做帝王 |
| 第 10 章 | …有解释,本书的读法只是一个读法,标〔待验〕:倏、忽二字,古来注家多以快速解之 |
| 第 10 章 | 《应帝王》是内篇的第七篇,内篇一般认为最近庄周本人 |
| 第 10 章 | 黄老一路把应而不藏讲成了君无为而臣有为 |
| 第 11 章 | 这三篇常被放在一处读,学界有人把它们归入无君派 |
| 第 12 章 | 这几篇常被放在一处读,学界有人把它们归入无君派 |
| 第 12 章 | 有学者认为,外篇的这一组文章,写成时间晚于内篇,口吻也更接近后学的议论 |
| 第 13 章 | …邯郸被围困(这是个古注里的典故,大意是诸侯因献酒的薄厚起了纠纷,牵连到别国, |
| 第 13 章 | 在三十三篇的地图上,《胠箧》站在外篇,是本书借用的刘笑敢分法里无君派的一员( |
| 第 14 章 | 学界一般认为,这一篇不是一口气写成的,前后的口气和用词有明显的差别( |
| 第 14 章 | 后半偏黄老派,讲物、民、事、法的分工(学者对本篇分派有不同意见 |
| 第 15 章 | 学界一般认为它不是一口气写成的,前后有好几层( |
| 第 15 章 | 《天地》在外篇,是篇幅最长的几篇之一,层次杂( |
| 第 15 章 | 刘笑敢的分法里,它多被放在黄老一支(也有学者把部分段落归入别处 |
| 第 16 章 | 《天道》在外篇,是刘笑敢分法里黄老派的典型篇章( |
| 第 17 章 | 这一篇,学界通常把它放在黄老一路,或者放在黄老与述庄之间 |
| 第 18 章 | 这个故,也被读成他生长的旧环境、旧习惯 |
| 第 18 章 | 学界常把它和《缮性》一起,放在黄老一路,或者说它带着养生家的味道 |
| 第 19 章 | 有学者指出,它给仁义忠乐礼下的那一串定义,口吻近于儒家文献 |
| 第 20 章 | 也可以读成哪里,意思是在什么地方知道 |
| 第 20 章 | …步:怎么知道这个问题,本身要有一个地方作为出发点;没有地方,就没有人在知道。 |
| 第 20 章 | 学界通常把它放在述庄派,也就是对内篇的思想作解说、发挥的一支 |
| 第 21 章 | 《至乐》一般被放在述庄派一路 |
| 第 21 章 | 另一边,开头那一大段天地无为,口吻一路向上,被一些学者看作带有黄老气 |
| 第 21 章 | 这样的安排,不一定是有意的,更像是一部书在被抄、被编的过程中,自己长出来的样子 |
| 第 22 章 | 按刘笑敢的分法,一般放在述庄派一路 |
| 第 22 章 | …尹的话,纯气之守藏于天,口气接近黄老养生一路,有学者认为篇中各段并非出自一手 |
| 第 23 章 | 《山木》一般被放在述庄派一路 |
| 第 24 章 | 学者常把外杂篇分几支,刘笑敢的分法里,这一篇通常归在述庄一路 |
| 第 25 章 | 学者常把外杂篇分几支,刘笑敢的分法里,这一篇通常归在述庄一路 |
| 第 25 章 | 有学者指出,外杂篇里,道成了一个可以随处指认的东西,用得多了起来 |
| 第 26 章 | …有人把它和《徐无鬼》《则阳》一起放在偏黄老的一路,也有人看到它前半的述庄色彩 |
| 第 26 章 | …名叫庚桑楚,这个人在《庄子》以外几乎没有记载,他是这一篇替老聃立下的一个学生 |
| 第 27 章 | 这一篇在学界的归类,有人放在偏黄老的一路,也有人看到它述庄的成分 |
| 第 28 章 | 杂篇十一篇,很多是不同来源拼起来的,这一篇尤其像抽屉,学者常说它零碎 |
| 第 28 章 | 刘笑敢把外杂篇分成几支,这一篇通常被排在述庄一路 |
| 第 28 章 | …的说法是:到了这一层,惠施已经被记成一个会引路的朋友,不再是一个会拦路的对手 |
| 第 29 章 | …墓、训孔子、神龟、惠施,到得意忘言,主题几次转弯,学者常说它是不同来源的拼合 |
| 第 30 章 | …子后学,常被看作庄子学派对自己说话办法的说明,和《天下》一样,带着自述的味道 |
| 第 30 章 | 刘笑敢把外杂篇分成几支,这一篇通常被排在述庄一路 |
| 第 30 章 | 本书只把它摆出来 |
| 第 30 章 | 他把自己也借了出去 |
| 第 31 章 | 篇里没有说,这条线是有意排出来的,还是自然攒成的 |
| 第 31 章 | 苏轼这个意见,学者一般不接受为定论,但认为这几篇的确风格不同,可能出自后人 |
| 第 31 章 | 刘笑敢把外杂篇分成几支,这一篇通常被排在无君或近于杂糅的一路 |
| 第 31 章 | 借的痕迹,被磨平了 |
| 第 32 章 | 他的年代比孔子早很多,要说他和孔子是朋友,对不上 |
| 第 33 章 | …先有难题,再有请人,再有进门,再有三问三答,最后一句话改变了一个国家的方向。 |
| 第 34 章 | 近人对这几篇的年代,有不同说法,大多放在战国末到汉初之间 |
| 第 35 章 | …学编的,里面混着很多层。有的像内篇,有的像外篇的述庄派,有的像是更晚的格言。 |
| 第 36 章 | 学者常把《天下》说成中国最早的学术史之一 |
| 第 36 章 | 这四个字,读法不一 |
| 第 36 章 | 它出自谁之手,历来有争论:有人认为是庄子自序,有人认为出自庄子后学,有人认为更晚 |
| 第 36 章 | 分派的书里,常把外杂篇分成述庄、无君、黄老几支 |
| 第 37 章 | 出土的简帛本里,这两句话的用字略有出入,学者至今还在争 |
| 第 37 章 | 郭店楚简出土以后,争论又添了新的材料 |
| 第 37 章 | 其中第 311 号的读法是:《道德经》把道讲得很满,缺的是走到那里去的路 |
| 第 38 章 | …》之外,还出现在别的先秦书里:做过魏惠王的相,主张过几国联合,替魏王订过法度 |
| 第 38 章 | 用大白话,一条一条说,读法有分歧的地方,标 |
| 第 38 章 | 这一条,常见的读法是说高低是相对的,从更高处看,天地一样低 |
| 第 38 章 | 所以在你这样叫它的那个时刻,它是没有母亲的 |
| 第 38 章 | 学界有人认为,庄子受了惠施的影响 |
| 第 38 章 | 也有人反过来说 |
| 第 39 章 | 也有人疑心,是哪一边的文字在流传中佚失了 |
| 第 39 章 | 有学者指出,荀子这一段与道家的说法相近 |
| 第 40 章 | 也有人为郭象辩护,认为这个说法过于苛责 |
| 第 40 章 | …子序》里不见这一句):有些篇是巧杂,占了十分之三,他把这类杂的、怪的都拿掉了 |
| 第 40 章 | 这一条还没有被本书核到,只好标作 |
| 第 40 章 | 一些学者把这概括为名教即自然 |
| 第 41 章 | 躺平这个词,在 2021 年前后忽然传开 |
| 第 41 章 | 精神内耗这个说法 |
| 第 42 章 | 本书在每一章末尾留着想一想,留着 |
| 第 43 章 | 刘笑敢《庄子哲学及其演变》分出述庄派、无君派、黄老派三支 |
| 第 43 章 | 哪一篇归哪一支,学者之间有争论,一篇之内也可能掺着两支的手 |
| 第 43 章 | 归属据刘笑敢的分法,逐篇有出入 |
| 第 43 章 | 惠施在场 |
| 第 43 章 | 五站的顺序,不是时间的准确顺序,学者对先后也有争论 |
| 第 43 章 | …一类,以及陆德明《经典释文·序录》说五十二篇本里似《山海经》类占梦书的那一类 |
| 第 43 章 | 他的注,也让后世许多人第一次读懂了庄子 |
| 第 44 章 | …了四十三窍,一篇一篇读庄子,一笔一笔拆他的账,留下判语,留下推翻的条件,留下 |
一本讲「凿」的书,自己也是一刀一刀凿出来的,所以它得说清楚,哪里下刀凿错了。这一件附录把散在各章里的推翻条件收到一处:判词有三种错法,谱系的规律有现成的反例,另有几条推论至今悬着,没有被证实,也没有被证伪。
先说判词。全书判词立在一个前提上:三十三篇里,「练」「辩」「借」只是被写成要忘掉的梯子,从没有被写成道的正面来源。这个前提有三种死法,第 42 章把它们摆在明处。第一种,有人在三十三篇里指出一处,把「练」「辩」「借」明明白白写成了道的来源,判词就收窄;本书见过的最强候选,是《达生》里吕梁丈夫那句「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它若被证明是该篇的主旨,而不是一句旁白,判词的后半句就要改成「有时记在浑沌的账上」。第二种,有人证明庖丁、轮扁、匠石这些手艺故事,出自一只与「回到本来」毫不相干的手,两层之间没有承接,那么「同一部书里互相顶住」就不成立,判词里的「他」要改成「这部书里的两层」。第三种,有人拿出一个更省的说法,不必提「凿出来的那一段」,也能把全书欠下的六笔账讲通,判语让位。三种死法,对应三种结局:收窄,拆成两层,被取代。
再说保底三件。每一章都按本篇各写一次: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反例是谁,本条为伪的条件是什么。这三件不是装饰。对在哪里,划出判语不许碰的地界,凡是纯粹反对强凿的话,判语不动;反例是谁,是别人从对面看见的同一道缝,比如荀子那句「蔽于天而不知人」;为伪的条件,是每章留给下一个读者的下刀位置。导读里先清的三个误会,也是这里的底线:本书不是说庄子错了,不是劝人越凿越多,也不是把书里的庄子故事当史实。
然后是谱系。第 43 章的规律是「越传越宽」:内篇的缝最窄,外篇宽了,疑伪四篇封了。可是这条规律并不走直线,反例就在表里。外篇的《秋水》《至乐》,杂篇的《徐无鬼》《寓言》《列御寇》《天下》,缝仍然窄;《天道》整体宽,轮扁那个故事却把缝留着;《知北游》里捶钩的老人也一样。本书对这些反例的读法,是缝的宽窄不看层位,看惠施在不在场、路有没有被一起传下来。读法本身也可能错,下表一并登记。
| 登记项 | 内容 | 若成立,本书怎么办 |
|---|---|---|
| 判词错法一 | 三十三篇里,有一处把「练」「辩」「借」明写为道的正面来源 | 判词后半句收窄为「有时记在浑沌的账上」 |
| 判词错法二 | 手艺故事与「回到本来」出自互不相干的两只手 | 「他」改读为「这部书里的两层」 |
| 判词错法三 | 有更省的说法,不提回写也能讲通六笔账 | 判语让位 |
| 谱系反例一 | 外篇述庄一路的《秋水》《至乐》缝仍窄 | 规律改写为:缝宽窄随惠施在场与否,不随层位 |
| 谱系反例二 | 杂篇的《徐无鬼》《寓言》《列御寇》《天下》缝仍窄 | 同上;《徐无鬼》惠施以缺席的方式在场 |
| 谱系反例三 | 《天道》轮扁、《知北游》捶钩,在宽篇里留着缝 | 「宽」只说整篇的教法,不说每个故事 |
| 谱系更大的风险 | 惠施的缺席也许只是文体:外篇孔子与老聃的对话多,本不需要对手 | 整张谱系表改题为文体变迁表,第 43 章拆掉重写 |
| 悬着的推论一 | 外杂篇讲「忘」「无为」「回到本来」的篇,篇内一定带着一个「练」的故事 | 翻开书就能查;查出一篇没有,判语在该篇不硬套 |
| 悬着的推论二 | 后人注庄,凡把「练」翻译成「自然」的,就是用「自然」封缝 | 留给第 40 章逐条验;郭象只判他怎样记「练」那一栏,不判整个人 |
| 悬着的推论三 | 读庄子读得最放松的读者,多半是把「路」略过的读者 | 拿一篇《达生》去问朋友,能记结论、记不住过程的读法,本身是样本;问不出来,推论作废 |
| 悬着的推论四 | 「路」是不是本书自己最爱的词,所以每一篇都看见了练 | 每处附上三年、十九年、七十岁和原文短句,请读者回去核对 |
最后一句交代给读者。第 43 章自认最弱的八处,本书的看法是第三处最难应付,也就是缝宽也许不是回写停了,而是格式变了。如果你翻到哪一篇,拿出的证据落在这张表的某一行上,请照表里写的办法改,不必替本书留面子。
站上已有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按主题讲「逍遥怎样长出来」;本书逐篇拆三十三篇,追谱系怎样把缝越拉越宽。两书互为对账,不互相推翻。下表左列是本书的章,中列是第 274 号里已经读出相近处的章,右列是《道德经》三卷(第 290、297、311 号)里相关的地方,只标到「老子第 X 章相关」一级,细处请读者翻那三卷对读。
| 本书章 | 第 274 号相关章 | 第 290/297/311 号相关处 | 两书分工 |
|---|---|---|---|
| 第 4 章 逍遥游 | 第 5 章 大鹏飞得那么高为什么还要等风;第 6 章 葫芦太大究竟是谁不会用 | 老子第 11 章相关(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 第 274 号读「等风」「葫芦」本身;本书接着判全篇以惠施的瓠收尾,无待靠的是对手 |
| 第 5 章 齐物论 | 第 11 章 梦醒了为什么还要承认庄周和蝴蝶有分别 | 老子第 1 章、第 2 章相关(名与相对) | 第 274 号读「有分」;本书判反对辩论的论证本身是一场辩 |
| 第 6 章 养生主 | 第 12 章 庖丁最值得学的是那次慢下来 | 老子第 64 章相关(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 第 274 号读「慢下来」;本书往前多走一步,读十九年才是刀的来路 |
| 第 8 章 德充符 | 第 18 章 身体有缺口人生就少一等吗 | 老子第 45 章相关(大巧若拙) | 第 274 号讲缺口不等于缺等;本书看每个故事都先把形摆出来 |
| 第 10 章 应帝王 | 第 25 章 每天凿一个孔为什么越帮越坏 | 老子第 57 章、第 64 章相关(为者败之) | 第 274 号讲好心帮坏;本书讲全书怎样也是凿出来的,以及凿得有分寸 |
| 第 12 章 马蹄 | 第 26 章 马一定知道自己该怎样做马吗 | 老子第 80 章相关(小国寡民,回望旧世) | 第 274 号问马的本性;本书看人与马在相处里长出彼此 |
| 第 13 章 胠箧 | 第 27 章 守箱子的人为什么也可能替大盗守箱子 | 老子第 19 章相关(绝圣弃智)、第 18 章相关 | 第 274 号读守箱子的悖论;本书看那笔把锁怎样被偷算得清清楚楚的账 |
| 第 16 章 天道 | 第 13 章 轮子做得好为什么一句话教不会 | 老子第 1 章、第 48 章相关(言与学) | 第 274 号读一句话教不会;本书判七十年被收进「糟粕」,而书又写成了一整篇 |
| 第 20 章 秋水 | 第 10 章 桥上那场争论谁真的赢了 | 老子第 22 章、第 28 章相关(知与位置) | 第 274 号读谁赢;本书读知识在一个位置上发生,桥是两个人一起站出来的 |
| 第 21 章 至乐 | 第 21 章 鼓盆之前那个始死之时不能删 | 老子第 16 章相关(致虚守静,各复归其根) | 第 274 号守住「始死之时」;本书判歌靠的是那一声概然 |
| 第 22 章 达生 | 第 14 章 梓庆忘掉的是所有事情吗 | 老子第 28 章相关(朴散则为器) | 第 274 号读忘的不是所有事;本书读满篇讲练、收尾说忘的缝 |
| 第 23 章 山木 | 第 28 章 树因无用活下来雁却因无用被杀了 | 老子第 9 章相关(功遂身退) | 第 274 号读雁与树;本书读庄子自己也是被盯着的那一只 |
| 第 27 章 徐无鬼 | 第 22 章 会辩论的人不在了这句话还能向谁说 | 老子第 25 章相关(独立不改) | 第 274 号读「向谁说」;本书把它立成全书总钥匙,惠施是磨刀石 |
| 第 37 章 庄与老 | — | 老子第 16 章、第 40 章相关(反者道之动) | 本书专章与《道德经》三卷对读;老子写回头,庄子写随化 |
| 第 38 章 庄与惠 | 第 10 章、第 22 章(合看) | 老子第 2 章相关(有无相生,难易相成) | 第 274 号分写两处;本书合起来立磨刀石的本体论 |
| 第 40 章 庄与郭象 | 第 34 章 从郭象到今天每一代人拿走了哪个庄子 | 老子第 1 章相关(王弼以来的注老传统) | 第 274 号按代讲拿走了谁;本书只判郭象怎样记「练」那一栏,补丁还是封条 |
下面十二个问题,不求标准答案。读书会上,每人先答一遍,再听别人答;一个人读,也可以写在本子上,过半年回来再答一遍。
这本书是 2026 年 10 月 19 日晚上开题的。
那天王德生博士只说了一句:「我觉得我们应该解构庄子了。」接着定了三件事:三十三篇全做;两本合成一本,五十万字;第 486 号。
写的办法,是先定一张底本卡:判词、谱系口径、字母禁令、每章十一小节的次序、每一篇的扎手处。然后由十几位执笔的人分篇并行写,每一章写完都过一遍文风体检,再由没参与写作的核查人对着原文逐句核对引文。统稿时,判词三处一字不差,小旗全部拔掉,人名撞车的改掉。
写到一半,才发现站上早有本系列第 274 号《逍遥是怎样长出来的》。那是一面很好的镜子。它说「长出来」,这本书说「凿」;它按主题走,这本书逐篇走。凡是它已经读出来的地方,这本书都写明「接着往下判」。两本书互相顶着,正好是这本书想说的那件事:道理是在顶撞里磨出来的。
谢谢谭伯、谭敏、林小鱼。他们是虚构的,可他们替读者问出了许多真问题。
一本讲「回写」的书,最希望的,是被读者回写。
读完以后,如果你觉得哪一章判错了,请告诉我们。你就是这本书的那块磨刀石。
下一本见。
到那时,这块木头,应该又多了一道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