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普通人都能明白的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501 号 · ISBN 979-8-90690-167-5 · 约 76 万汉字
| 书名 | 《道德经SDE新解——普通人都能明白的》 |
|---|---|
| 著者 | 王德生 |
| 执笔 | 复合主体:王德生立题、口述承重命题与裁定,多位 AI 撰稿人分头执笔、核对,Claude 统稿 |
| 出版 | 德麦国际出版社(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新加坡 |
| 编号 | 德麦国际专著第 501 号 |
| ISBN | 979-8-90690-167-5 |
| 定价 | US$25.00 |
| 开本 | 170 mm × 240 mm |
| 字数 | 约 75 万字 |
| 版次 | 2026 年 10 月第 1 版 |
| 完稿 | 2026 年 10 月 20 日 |
AI 协作声明:本书的判断、口径与承重命题由王德生口述并裁定;文字在其指令下,由多位 AI 撰稿人协作成稿、核对,并经其审定。本书由人与 AI 共同完成,不回避这一点。
引文说明:凡《老子》原文,按王弼本,异文标明郭店简、帛书、北大简。凡转录自网络、没有对过图版的版本事实,已在正文标明"据说",并在附录六列为待核。
日常故事说明:书中的人物与故事均为设想,不是亲历,也不是证明。
健康说明:书中关于健康的部分,只讲日常生活里的理解与习惯,不构成医学建议;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全书结构:出版信息、作者介绍、前言、导读、目录;导论四篇与九编八十一章;结卷四篇;参考书目;附录六件;后记。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王德生,SDE 思想体系的创立者,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新加坡)创始人、首席执行官。计算数学博士,曾任职于英国斯旺西大学和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在德麦国际出版社出版多部专著。本书是他用自己的读法,把《道德经》八十一章逐章读了一遍的一卷。
你大概有过这样一本《道德经》。可能是别人送的,可能是自己在书店里随手买的,薄薄一本,放在床头。
翻开第一页,头一句是:「道可道,非常道。」
很多人在这里停下来。有人对你说过,这句话的意思是:道是说不出来的,说出来的就不是道。你点点头,往下读。读到「上善若水」,觉得好;读到「柔弱胜刚强」,觉得有用;读到「绝圣弃智」,觉得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合上书,心里留下几句漂亮话,和一点说不清的亏欠。
本书想请你把它再翻开一次。这一回,不先问「老子到底想说什么」,先问另一件事:你手里这一份,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读古书的人,心里常有一个愿望:找到原本,一个字不差的那一份。
《道德经》没有这样的东西。连最早替老子写传的司马迁,也只写下几个「有人说」:有人说他姓李名耳,有人说另有一位老莱子,有人说是周朝的一位太史。到了西汉,作者就已经找不到了。
能找到的,是几份抄本。一九九三年在湖北郭店出土的竹简,只有大约两千字,次序和今天完全不同。一九七三年在长沙马王堆出土的帛书,讲「德」的那一半排在前面,翻开第一页遇到的是今天的第三十八章。据说北京大学收藏的汉简分成七十七章。三国时王弼注的本子,分成八十一章,道在前,德在后。今天大多数人读的,是这一份。
这些本子的字,彼此不同。第一章里的「常」字,帛书写的是「恒」。通说是,为了避汉文帝刘恒的讳,「恒」被改成了「常」。这只是通说,没有人拿出过下令改字的诏书。
也就是说,每一份抄本,都是某个人在某个时候抄下来的,抄的时候,都又写了一笔。
这些改动不是一种。有的是外面的手按上去的,避讳就是:皇帝的名字,天下人都得绕着走。有的是读的人觉得顺不顺:多一句,少一句,把两个相邻的地方改得对称,把一处前后打架的话修平。还有的,根本分不出是哪一种。本书后来用过一个比方:树有年轮,也有伤疤。年轮是它自己长的,伤疤是被砍过一刀,长回来歪了一圈。碰到每一处改动,都问一句:这是年轮,还是伤疤?大多数时候,答不出来。
这部书教人「各复归其根」。它自己的根,一份也回不去。
书里有一个字,被说得极高:一。「抱一」「得一」「道生一」。
平常说「一」,我们脑子里是一个苹果、一张全家福、一支排好的队。这样的一,是站在外面看出来的,一个有边的整体。英文的 one 走几步就到了 unify,从一个到统一,是同一件事做大。
中文不是这样。从「一」到「统一」,要多写一个字:统。「统」字带绞丝旁,说的是丝。一团丝,每一根都和别的连着,碰一处,全体都动,这是一。有人把每一根的头都找出来,攥在手里,往一个方向拽,丝是拉直了,整齐了,可它们不再互相连着,只是并排听一只手的。这是统。
本书读《道德经》,读出来的一,是前一种:不是看出来的整体,是摸出来的不间断。写一横,笔不提起来,手上的感觉只有一句,没断。
这个读法有字面上的支持,也有不够的地方。支持的,是书里跟「一」配在一起的动词:抱、得、混。没有一处写「看见了一」。第十四章尤其清楚,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到,手也抓不住,到了这时候,才「混而为一」。不够的,是「中华文化侧重摸」这样大的话,书里的字撑不起。它是本书的口径,本书照着写,也记着它撑不起。
顺便交代一件事:《道德经》的经文里没有「统」字,这个字是本书从后来的注解里借来的。它是本书的词,不是老子的词。
再说一个比方:土。
有一户人家,门口有半亩菜地,收完的秧藤根茬都翻回土里,年年如此。孙子问爷爷,这还是太爷爷种的那块地吗?爷爷抓起一把土说,地是那块地,土不是了。
本书说的根,就是这样一块地。它不是埋在下面一动不动的老物件,是一直被写、写上去的东西又回头改了它的土。
设想有人一连走过好几座城市的老街。招牌的样式差不多,卖的小吃差不多,连纪念品都像出自同一个厂。每一家店单独看,都没有错,连起来,老街成了同一条街。想开一家不一样的店,房租、招牌、客人的期待,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推。
一个样子,要是总被外面的手写在同一片土上,土就慢慢变硬。硬的不是写的次数,是那个「必须写成同一个样子,写得不一样就算错」的要求。第二章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恶已」,要害在「皆知」:标准一立,不合的那一半,就被切了出去。
本书把土还写得进去的状态,叫婴儿性。它不是天真,也不是回到出生那一刻。它是想法里、嘴上说的、身上使的劲,这三处,都还留着能改写的地方。
设想有三位邻居。第一位,想法里写满了,你说什么新事,他三秒钟之内归进一个旧抽屉。第二位,嘴上写满了,只有一套话,高兴用它,难过也用它。第三位,身上写满了,一个动作练了二十年,肩膀一直耸着,已经不是他自己耸的。三位都不是坏人,只是土在某一处写死了。要提醒的是,婴儿性不能做成一张考核表。拿它给别人打分,就又成了一把外面的尺。
生也有两种。在固定的土上,一个接一个做下去,从一到许多,这要靠统:一枚章盖一万次,每一次都得是一个样。在变的土里,生出那个新的一,这不能统,一统,就生不出下一个。书里反对的,不是前一种,是在写死的土上,只做前一种。
第一,一个读法。每个字,都放回它所在的那句话里读。小区门口修鞋的老贺,一个上午说了三回「软」:童鞋太软是毛病,鞋底软硬正好是好处,布鞋要捶软才好穿。没有人觉得他前后矛盾。读《道德经》也该这样,先别问一个字是褒是贬,先看它站在谁旁边。
第二,一份摆出来的账。每一章,本书把郭店、帛书、通行本的差别摆在你面前,指给你看:哪个字挪了,挪了以后,意思变了什么。
第三,每章三个场地。读完一章,本书把这一章的判断,放进教育、健康、事业三个地方各走一遍:一位老师、一位母亲、一家小店。这些人和事都是设想的,是类比,不是证明。
第四,一个习惯。碰到一个字,先别急着用它最熟的那个意思。这个习惯不限于《道德经》,读合同、读新闻、读朋友发来的长消息,都用得上。
不给你一个「老子本意」的定论。本书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不给你一本做人手册,也不给你一门成功学。「柔弱胜刚强」,这几个字最容易被拿去当手段,本书在好几章里专门提防这件事。
不给你医学建议。健康一节,只讲日常的作息、饮食、情绪和陪老人,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也不给你一句可以背下来的口号。如果非要留一句,是这一句:
回去的路,是另一条路。根是一块一直被写的土,不是埋着的老物件。
本书是怎么写成的,要说清楚。
八十一章,分给二十组撰稿人写。撰稿人是 AI。书里的判断、口径和承重的说法,由王德生口述和裁定;文字在他的指令下,由各位撰稿人写成,写完做过引文核对和统稿,再经他审定。每组之外,有一份共用的底稿,定下问法,不定答案。
这样写,最让人意外的,是撰稿人写了很多「读不动」。八十一章里,有五十二章,在正文或笔记里承认过一处没有读通。整章基本读不动的,有六章。他们把毛边留在了纸面上,没有收拾。
另一面也要说。结一做过一次核算:有十三章,撰稿人自己说,删掉本书的专门词,剩下的一样站得住,也就是说,本书的读法在那里,只是换了一种说法,没添新东西。二十组撰稿人读的是同一份底稿,难免有同样的偏爱,所以全书的口气,比你想的要一致。
还有一件。书里不少版本上的事,来自整理本和转录的网络文本,没有对过图版。正文里写作「据说」的地方,都是这种;附录六把它们逐条列成了待核清单。书中的人物和日常故事,也都是设想的,不是亲历。
最后一件。这本书教的是不要攥线头。可它自己,也是一只手。它把郭店、帛书摆给你看,也是在替你挑出该看哪几处。请你把它当作一条小路,不当作路。
可以从头读,也可以不按次序。导读给了四条路线:只有一个下午,为孩子来的,为身体来的,为工作来的。每条路线都列了具体的章。
读到哪一章觉得「这里说得太顺了」,请相信这个感觉。读到哪一章觉得「这里我不同意」,也请相信。不同意,是读者的权利,这本书原本就是被不同意的手一路写到今天的。
合上书的时候,如果你只记得一句,就记前面那一句。
这一篇不讲《道德经》,讲怎么用这本书。读完以后,你应该能决定:从哪里开始,读哪几章,哪些地方可以不读。
先把全书的一句话放在桌上:
回去的路,是另一条路。根是一块一直被写的土,不是埋着的老物件。
后面九编八十一章,都是在不同的地方,试着把这句话说清楚,也试着看它在哪里说不通。
八十一章,按通行本的次序,分成九编。道经(第 1 至 37 章)占前四编,德经(第 38 至 81 章)占后五编,第 37 章和第 38 章正好是两编的分界。每编的编首有一段编序,写这一编做什么。
| 编 | 章 | 做什么 |
|---|---|---|
| 第一编 开口与留空 | 第 1—9 章 | 话一出口就有了边:标准一立,没上榜的就多出一半。再学几种留空的办法,也看这些办法怎样被拿去当手段 |
| 第二编 抓与摸 | 第 10—18 章 | 先问一串关于手的问题,再读「一」和「回去」:抓不住的东西没有头,只能顺着摸 |
| 第三编 名与朴 | 第 19—28 章 | 名字要叫,叫完松手;朴散了要用,用时别割断 |
| 第四编 伸手的分寸 | 第 29—37 章 | 手伸向天下:取、赢、命名、给。同一个动作,可以是松手,也可以是藏手 |
| 第五编 生与返 | 第 38—45 章 | 德经开篇。一是生出来的,要有人喂;返回去的路,是另一条路 |
| 第六编 日损与守母 | 第 46—54 章 | 减是留出松动,守是知道守着什么。书自己互相顶着的地方,在这一段扎堆 |
| 第七编 婴儿与大国 | 第 55—62 章 | 婴儿的手为什么握得牢,大国为什么越攥越紧 |
| 第八编 起笔与低处 | 第 63—71 章 | 做事的头和尾,以及放低自己的站法 |
| 第九编 柔弱与收笔 | 第 72—81 章 | 人被挤到没处站,软的和硬的各在哪里,一笔怎样收 |
前面和后面还有几件。
导论四篇:导论一《请先写一个「一」》,让你拿笔写一横;导论二《回不去的根》,讲这部书自己怎样被一笔一笔写成;导论三《婴儿性:五个字》,讲全书用的五个坐标;导论四《不用统一的语义读》,讲每个字怎样放回句子里读。
结卷四篇:结一《八十一章的地图》,把全书的账对了一遍;结二《两种生生》,讲两种「生」各自的用处和错;结三《六种误读》,点出六种常见的读错,再加上第七种,把这本书的读法也读成口号;结四《读你自己》,把全书缩成几个问题,交到你手里。
参考书目一份。附录六件:一,五本对照总表;二,八十一章判语速查卡;三,关键字语境表;四,避讳与改字小栏;五,失效户;六,待核清单。最后是后记《没写成的,和写成了的》,讲这本书没做到的事。
每一章的开头是章题。章题是一个画面,不是论文标题。
接着是原文,用通行本,也就是王弼本。原文下面标异文:郭店、帛书、北大简在这里写成什么样,没有这一章的,就写没有。
然后是日常的画面、把话读成大白话,和这一章的扎手处。扎手处,是前后两句互相顶着的地方,或者不同版本改得最厉害的地方。全书的判断,都要从扎手处长出来,指不出扎手处的,不算数。各章的次序不完全一样:有的章从一个日常画面进,有的从三行异文进,有的就从原文本身进。
扎手处之后是涌现:从这一处,读出了什么。核心章在涌现之后,还有一节回落:用这一章的发现,回头去解释这部书自己身上一处此前解释不了的事。
再往后是放回日子里,和三节应用:教育里的这一章,健康里的这一章,事业里的这一章。三节各写一个设想的人,一件具体的事,写事情怎么走,哪一步攥紧了,哪一步还连着。它们是类比,不是证明,不能拿来证明这一章的判断成立。
最后是两样固定的东西。
带走的话,一两句,能抄进本子。
小账,两行。第一行问: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第二行问: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
这五个字,导论三会细讲。先给一句大白话:一,是不间断;分,是第一次提笔,分出来了,仍连着;柔,是土还写得进去;统,是外面有一只手,把丝拽向一个方向;复,是回来的时候,根已经改了。它们只是坐标,不是分类表。一章可以同时碰到好几环,也可以一环都不太贴,那就照实写「这一章没有」。小账是各章撰稿人自己报的,没有人替他们重新打分。
还有两点。
第一,大多数章用平常话读完。只有十几章,在涌现一节里用了几个专门的记号,每一个都要指得出,是从哪一处扎手处里长出来的。
第二,各章里偶尔出现的「我」,是写这一章的撰稿人。
线头。 一团丝里,能被一只手攥住、往一个方向拽的那一端。书里说「攥线头」,就是要把东西统起来。
土。 一个人、一个孩子、一个行当里,还能被写进新东西的那一片地方。软的时候写得进去,硬了就写不进去。
回写。 写上去的东西,会回头改变土;改过的土,又决定下一笔怎么落。写的和被写的,不是两样东西,是一件事的两头。
固、固化、统。 这三个词容易混。固,是保持不断,一根线接着,没有断在半路。固化,是土写死了,不能再改写。统,是外面有一只手,把丝拽向同一个方向。婴儿的手握得牢,是固;既不是统,也不是固化。
扎手处。 上一节说过了,是每一章读出判断的地方。
你不必从头读起。下面四条路,都是读过那些章之后才列的。
只有一个下午。 读导论一,再读第 1、16、42、55、76 章。第 1 章,一句话刚开口就断了一下,「恒」被改成「常」。第 16 章,同一句话的三份抄本。第 42 章,一块要天天喂的老面。第 55 章,婴儿的手。第 76 章,折一根春天的枝条。这几处是结一认为最站得住的,再加第 2 章和第 19 章,也可以。每章七八千字,一分钟读四五百字,一个下午读完这六篇,差不多。
为孩子来的。 先读导论一最后一节,那位发现孩子画得越来越像、问也问不出新东西的母亲。再读:第 1 章,教「三步开头」的语文老师,和一个写出「雨是掉下来的」的男孩。第 2 章,把二十四个孩子练成「一个声音」的合唱团。第 41 章,数学考了四十九分、在阳台上拆收音机的女孩。第 42 章,两个儿子,一张一样的时间表。第 45 章,两本不一样的错题本。第 49 章,被家长群划到线外的那个孩子。第 55 章,评上「示范班」以后的班主任。第 67 章,临帖临得太像的男孩。
为身体来的。 读第 6 章,陪不肯吃饭的老人过一个冬天。第 12 章,深夜停不下来的直播间。第 13 章,血压计上的数字。第 44 章,全勤奖和「从不请假」的荣誉栏。第 46 章,一顿自助餐。第 55 章,凡事都要「优化」的程序员。第 69 章,睡不着。第 71 章,五楼拐角的小板凳。第 74 章,陪父亲看门诊的一个上午。第 76 章,丧偶之后的一年。再加结四里那个家里的空调。
为工作来的。 读第 1 章,一百多条标准话术。第 3 章,取消「月度标兵」的工长。第 5 章,订单砍掉一半的那个周五傍晚的会。第 7 章,定下「我是最后一个」的店长。第 9 章,交接书店的老板。第 36 章,四个「先给」。第 57 章,越加越多的日报规定。第 71 章,千分之三的不良率。再加结四里那个跟单员和一面小旗子。
这四条路会有重叠,第 1、55、71 章,三个场地都值得看。
读完全书,可以只带走三个问题。它们是读法磨出来的,不是《老子》里的三句话。
一,现在是谁在拿尺?尺外面的那一半,在哪里?
二,这块土,还写得进去吗?
三,我的手,是抱着,还是攥着?
结四把第一问拆成两问,共四问,并配了一个很小的练习。第三问还有一个检验,来自第 49 章:话说出去以后,听的人还能不能说一句「我不同意」?如果能,手是抱着的。
这三个问题,也有不管用的时候:事情太急的时候,有人正在受伤的时候,你自己已经很累的时候。结四专门写了这三种。累极了,请先把书放下去睡觉。
书里反复在比几份本子,先把它们各交代一句。核不到的,写「据说」。
郭店竹简。 一九九三年,湖北荆门郭店一座战国楚墓出土,墓葬年代大约在公元前三百年前后。其中三组抄的是《老子》的内容,约两千字,对应通行本的三十一章,次序与今天不同。第 1 章不在里面,第 67 章到第 81 章,一章也没有。它是《老子》早期的样子,还是别人从更长的书里摘抄的一个选本,学界没有定论,所以本书不把「郭店没有」当作「后来才长出来」的证据。
马王堆帛书。 一九七三年,湖南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写在丝帛上,抄写年代在西汉初年,有甲、乙两种。讲「德」的那一半在前,讲「道」的在后。据说,帛书上没有「第几章」的编号,我们说「帛书第几章」,是整理者对着通行本标上去的。
北大汉简。 北京大学收藏的一批西汉竹书里有《老子》,据说分上经、下经,共七十七章。哪一半在前,本书没有核到。
王弼本。 三国时魏国的王弼为《老子》作注,用的本子分八十一章,道在前,德在后。后来的人,绝大多数读的是这一份。本书引原文,按这一份。
还要老实交代:书里写到的帛书和北大简,多是读的整理本和网上的转录,没有对过图版;个别字的释读,各家不一。凡是这样的地方,正文写作「据说」或「有学者认为」,附录六逐条列了待核。附录一是五本对照总表,附录四讲避讳与改字,查版本的事,翻这两件。
一本书若不告诉你它怎样才算错,你就只能信它,或者不信它。下面四条,是本书自己愿意被推翻的地方。
一,关于读法。 本书说,每个字要放回它所在的那句话里读。如果你找到一个字,在八十一章里每一处都只能读成同一个意思,放回每一句话里都讲得通,那么这条读法对这个字就用不着了。
二,关于版本。 本书说,每一份抄本都被写过一笔,意思跟着挪。如果将来出土新的早期抄本,显示郭店、帛书和通行本之间的差别,几乎都只是抄手的笔误,没有一处改动改变了意思,那么这个说法就剩不下多少了。
三,关于土。 本书说,一个样子总被外面的手写在同一片土上,土会变硬。如果你找到一个例子:一个样子被外面的手反复写了几十年,这片土反而更能长出新东西,这一条就要收回。本书自己也承认,从「写得多」到「土变硬」,中间缺一环,没有补上。
四,关于这套读法到底添了什么。 本书给自己定的检验是:把本书的专门词全删掉再读,多出来的那一小块是什么?指得出来,才算本书添了东西。结一的账是,十章指得出,十三章指不出,只是换了一种说法。如果你把其余的章一章章试过,发现多数都指不出,那么这套读法,大多数时候只是换了一个说法。结一还有一句更要紧的话:真正照出东西的,多是一个具体的字、一处具体的版本差异,不是那几个大名字。
健康的部分,只讲日常的作息、饮食、情绪和陪老人,不诊断,不开药,不构成医学建议。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健康应用的多数节里,也有这一句提醒。
书中的人物和故事,都是设想的,不是亲历。设想的故事越好看,越不能拿来当证据。
整章基本读不动的,有六章:第 31、62、69、73、74、79 章。读不动的意思是,这套读法在那里进不去,不是那一章没意思。比如第 74 章,「别替木匠下刀」这个意思,不靠任何读法也完整。遇到这些章,你可以先跳过,回头再读。
书里有「据说」「一般认为」「有学者认为」,这些词不是客气。它们的意思是:这个说法,本书转录来的,没有亲手核到原书。
如果读到哪里,觉得说得太顺,请相信这个感觉。如果读到哪里,觉得不同意,也请相信。
读这本书之前,先请您做一件很小的事。
找一张纸,一支笔,钢笔、铅笔、圆珠笔都行,有毛笔更好。在纸上写一个「一」。
就一横。
写完了,先别急着往下读。回想一下刚才手上的感觉:笔尖落下去,往右走,走到头,收住,提起来。中间有没有停过?没有。有没有提起来再落下去?也没有。从落笔到收笔,这一横是一口气走完的。
手上的感觉,说穿了只有一句话:没断。
再写一个「二」。
这回不一样了。写完上面那一横,笔要提起来,挪到下面,再落一次。中间断了一下。第二横写得再好,和第一横之间也隔着一次提笔。
这一提一落,就是这本书要讲的全部故事的起点。
小时候学写字,老师教「一」,大多只说「一横要平」。很少有人说:一横要一笔写完,中间不能断。因为这句话太分明了,明摆着到不用说。
可正是这种明摆着到不用说的东西,最容易被丢掉。
我们来对比一下,平常说「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说「一个苹果」,想到的是一个圆圆的、完整的东西,有边,有皮,放在桌上,跟别的东西分得清清楚楚。
说「一家人」,想到的是一张全家福,所有人站在一个框里,框外是别人。
说「统一思想」「一致行动」,想到的是很多人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操场上排好的队。
这三种「一」,都是看出来的。站在外面看,看见一个有边的整体:一个苹果、一个框、一支队伍。看的人在外面,被看的东西在里面,中间隔着一条边。
可您刚才手上写出来的那个「一」,不是这样的。写的时候,您不在这一横外面,您就在这一横里面,跟着笔尖一路走过去。您感觉不到它的「边」在哪里,只感觉得到它「没断」。
这是摸出来的「一」。
两种「一」,平常混着用,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一旦拿去读《道德经》,差别就大了。老子书里那个反复出现、被说得极高的「一」——「抱一」「得一」「道生一」——到底是看出来的整体,还是摸出来的不断?
这本书的回答是:是摸出来的那个。
做个对照,看得更清楚。
英文的「一」是 one。从 one 往下走,有 unit(单位),有 unity(整体、团结),有 unify(使统一)。这几个词出自同一个拉丁词根 unus。也就是说,在英文里,从「一」走到「统一」,不用加任何东西,同一个词根自己就走过去了。
这很合理。如果「一」本来就是看出来的整体,那「统一」无非是把更多东西装进同一个框里,框大一点而已。从「一个」到「统一」,是同一件事做大。
中文不一样。从「一」走到「统一」,必须多写一个字:统。
这个多出来的字,值得好好看一眼。
「统」字左边是绞丝旁。古人造这个字,想的是丝。
《说文解字》解「统」为「纪也」。「纪」也是丝的意思,指丝的头绪。清代段玉裁注《说文》,大意是说:一大把丝,每一根都找到了它的头,攥在一起,这就叫统。
请在脑子里摆出两个画面。
第一个画面:一团丝。蚕刚吐完,乱乱的一团,每一根都和别的缠在一起,看不出哪是头、哪是尾。您用手去碰其中一处,整团都跟着动。拆不开,因为都连着。
第二个画面:同一团丝,有人把每一根的头都找出来,攥在手里,往一个方向一拽。丝被拉直了,一根一根排得整整齐齐,都朝着拽它的那只手。
两个画面里都有「一」。
第一团丝是一,因为它都连着,碰一处动全体,分不出彼此。
第二把丝也是「一」,因为它朝着一个方向,听着一只手。
可这两种「一」,几乎是反过来的。
第一团丝里,每一根都和别的丝连着,连得乱,连得深。第二把丝里,每一根都只和那只手连着,彼此之间反倒不连了——它们只是并排,不是相连。看上去更整齐,更「一」了;摸上去,原来那种碰一处动全体的感觉,没了。
多出来的那个「统」字,就是那只手。它把「相连」换成了「被牵」。
这本书里,凡说「一」,指的都是第一团丝:都连着,分不出,没断。凡说「统一」,指的都是第二把丝:被一个线头攥住,拽成了一个方向。两者形似,实为两端。
而全书要讲的一个判断,可以先在这里说出来:
被拽直的丝,看上去整齐,其实已经不能再长出新的东西了。
为什么?这个问题要留给后面八十一章一章一章去回答。这里先记住画面:一团连着的丝,和一把被攥住的丝。
翻开《道德经》,第一句是: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两千年来,这句话最常见的读法是:道是说不出来的,说出来的就不是真正的道。于是老子成了一个神秘的人,开口第一句就告诉你「别问了,说不清」。
可是请回到原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道可道」,道是可以说的。「名可名」,名是可以叫的。原文用的是「可」,不是「不可」。老子没有说道不能说,他说的是:说出来的那个,不是「常」道。
关键在这个「常」字。
「常」是什么?今天说「常」,有经常、平常、常规、常识的意思,都带着一股「固定下来、大家都这样」的味道。往古代追,汉代以后讲「三纲五常」,「常」成了一整套人人必须遵守、不许变动的规矩的名字。
把这个意思放回第一句,读出来就是:
道可以说,名可以叫。只是,别把说出来的道立成人人都得照着走的那一条;别把叫出来的名,定成天下统一的那一个。
这不是神秘主义。这是一句非常清楚的提醒,甚至可以说是一句批评。
批评谁?孔子说过:「必也正名乎!」(《论语·子路》)意思是治国首先要把名分定正。名正了,言才顺,事才成。这当然有它的道理:一个国家、一个家庭,大家对「谁是谁、该做什么」有一套共同的叫法,事情才办得下去。
可是《道德经》第一句就在这里轻轻一顶:「名可名,非常名。」名是可以叫的,但叫出来的名一旦被定成统一的、不许变的那一套,就不是它本来的样子了。
用前面丝的画面说:道和名,本来是那一团连着的丝,可以从任何一处碰它、说它、叫它。「常道」「常名」,是有人从中找出一个头,攥住,拽直,然后宣布:就是这样,大家都照着来。
老子不反对说,他反对统一地说。
这里还有一个故事,几乎像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一九七三年,湖南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了两份写在帛上的《老子》,学界称作帛书甲本、乙本。抄写的年代在西汉初年。
在帛书里,第一句不是「道可道,非常道」,而是: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
是「恒」,不是「常」。
为什么后来变成了「常」?通行的解释是:汉文帝名叫刘恒。皇帝的名字,臣民要避讳,书写时不能直接用,要换一个意思相近的字。于是「恒」被换成了「常」。这个改动,随着后来的传本一路流传,成了今天人人会背的样子。
请把这件事和第一句的意思放在一起看。
第一句说:说出来的道,不该被立成统一的那一个。
而这句话里最要紧的那个字,如果通行的解释成立,就是因为一个统一的规矩——皇帝的名字天下人都得避——被改掉的。(这个解释并不牢靠,下面会说。)
讲「不要把它定死」的那句话,自己被定死了一个字。
这不是本书编出来的巧合,是这部书在两千多年里真实经历过的事。而它只是开始。后面我们会看到,这样的事在这部书身上发生了一次又一次。
很多人以为,《道德经》是一个叫老子的人,某一天坐下来,一口气写完的五千字,从此一字不改,传到今天。
出土文献告诉我们,事情不是这样的。
一九九三年,湖北荆门郭店村的一座战国楚墓里,出土了一批竹简,其中有三组抄的是《老子》的内容,学界称作郭店本。墓葬的年代大约在公元前三百年前后。
郭店本只有大约两千字。它对应的内容,只相当于今天通行本八十一章里的三十一章,而且都在第二章到第六十六章之间。第一章「道可道」不在里面。后面第六十七章到第八十一章,一章也没有。三组竹简之间的次序,也和今天的章序完全不同。
到了西汉初年的马王堆帛书,内容和今天的通行本大体相当。可是篇的次序是反的:讲「德」的那一半在前,讲「道」的那一半在后。如果您读的是帛书本,翻开第一页遇到的不是「道可道」,而是今天的第三十八章「上德不德」。
再往后,北京大学收藏的一批西汉竹简里也有《老子》,分为七十七章。
又往后,魏晋时的王弼为《老子》作注,用的本子分为八十一章,道在前,德在后。这就是今天大多数人读到的样子。
请注意,这里只是排出了先后,并没有说郭店本一定是「原始」的样子。学者们对此还有争论:郭店的那两千字,是《老子》早期的样子,还是墓主人从一部更完整的书里摘抄出来的?这个问题,本书留着不下定论。
但无论哪一种答案,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今天的五千言,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完整的石头。 它在几百年里被不同的人抄写、增删、改字、调换次序、分章、定本。每一个抄写的人,都在这部书上又写了一笔。
这部书教人「复归」——归根、复命、复归于婴儿、复归于朴。可它自己,从来没有回到过任何一个「原来的样子」。它一直在长。
这本书的核心想法——根是回不去的,五千言是一路长出来的——就是从这里来的。
既然这部书本身是一团被许多手碰过、写过的丝,那么读它的方式,也就不能是「找一个线头,攥住,拽直」。
具体说就是:书里的每一个字,都不能用一个统一的意思去读。
比如「常」字。今天通行的本子里,第一章说「非常道」,这个「常」是要被否定的,指那个被立成规矩的道;到了第十六章,书里又说「复命曰常,知常曰明」,这里的「常」却是要被肯定的,指的是那种生生不息、一直不断的状态。看上去是同一个字,一贬一褒。
可是往回翻帛书就会发现,事情没这么整齐:帛书里第一章写的是「恒」,第十六章写的才是「常」,本来是两个字。通行的说法是,后来为了避汉文帝刘恒的讳,「恒」被改成了「常」,两个字并成了一个,读者手里就多了一个又贬又褒的「常」字。这个说法只是通说,细处还有争论:比如帛书乙本一般认为避「邦」字(改写成「国」),却不避「恒」,而且汉代避讳本来执行得宽松;乙本抄写的年代,各家说法也不一致。再比如战国末年的《韩非子·解老》,传本里就已经引作「道之可道,非常道也」,并围绕「常」字展开解释。这些我们都只是转录来的,没有对过图版和原书,所以请把「避讳」当作一种可能,不当作定论。另外,「恒」字自己在帛书里也有褒有贬,并不是只有一个意思。能确定的只有一点:这两个意思,在更早的本子里是分开写的,不是一个字身兼两职。
如果您手里攥着一个统一的「常」字去读,这两章就打架了,总有一章读不通。只有把每一个「常」放回它自己所在的那几句话里,甚至放回它自己原来的字形里,看它在那里长出什么意思,两章才各自站得住。
再比如「愚」字。第二十章里,老子说自己「我愚人之心也哉」,带着一种自嘲和自得:别人都精明,只有我糊里糊涂,分不清那么多。这个「愚」是好的。可到了第六十五章,「非以明民,将以愚之」,说的是治理百姓的办法,读起来就让人不舒服了。同一个「愚」字,落在不同的地方,长出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意思。
这种读法不是「怎么读都行」。每一个读出来的意思,都要能指得出:它是从哪几句话、哪种场合、哪一个版本里长出来的。指不出来的,就不算数。
反过来,如果您发现自己把一个字在八十一章里读成了同一个意思,到哪儿都一样,那就要警惕了:很可能是您自己手里攥了一个线头。
这一条读法,导论四还会细讲。在这里先说一句它为什么要紧:用统一的意思去读一部反对统一的书,是读错它的第一步。
讲到这里,也许您会觉得这些都是古书里的事,离日子很远。其实不远。
设想有这样一位母亲。孩子小时候,她发现孩子喜欢画画,画得乱七八糟,太阳是绿的,房子在天上飞。她觉得很好玩,常常问孩子:「这画的是什么呀?」孩子每次说的都不一样,昨天说是妈妈,今天说是一只狗。
后来孩子上了绘画班。绘画班有一套标准:太阳要涂成红色或黄色,房子要画在地面上,透视要对,比例要准。孩子学得很认真,画得越来越「像」了,得了不少奖状。
又过了几年,母亲有一天翻出孩子小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画,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现在孩子画得好多了,可是她再问「这画的是什么」,孩子每次的回答都一样,而且一看就知道,根本不用问。
这位母亲丢掉的是什么?不是画技,画技反而进步了。她丢掉的,是孩子手上那种「每一笔都还能变成别的东西」的感觉。原来那一团乱乱的、连着的丝,被一套统一的标准找到了线头,拽直了。
再设想一家小公司。刚创业的时候,五六个人挤在一间屋里,谁都干点别的,设计的人也会去跑客户,跑客户的人也会提产品的意见。事情很乱,可是新点子一个接一个。后来公司大了,有了部门,有了流程,有了考核表。每个人只做表格上写着的那一格,干得又快又好。可是老板渐渐发现,公司已经好几年没有冒出过一个真正的新点子了。
这两个故事里,都没有坏人。绘画班的标准有它的用处,公司的流程也有它的用处。问题不在标准,在于标准一旦成了唯一的那一个,原来那一团连着的东西,就只剩下被牵着的了。
《道德经》开篇说「名可名,非常名」,放回这两个故事里,就是一句很家常的话:东西可以有名字,可以有标准,只是别让一个名字、一个标准把所有东西都拽直了。
这本书会按照今天通行本的次序,从第一章读到第八十一章,一章一章地读。每一章都会做几件事:先把原文放出来,必要时附上郭店本、帛书本的不同写法;然后用日常生活里的事开个头;再把这一章用大白话说清楚;接着找出这一章里「扎手」的地方——前后两句话互相顶着的地方,或者不同版本改得最厉害的地方;最后才说,这一章教给我们的是什么。
在正式开始之前,还有三篇导论:
导论二讲全书的那个「根」:为什么说它回不去。
导论三讲五个字:一、分、柔、统、复。八十一章里的每一章,都会落在这五个字里的某一个上。
导论四讲读法:为什么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回语境里读,以及本书和我们之前出过的几本讲老子、庄子的书,是什么关系。
最后还要说一句:这本书不打算把《道德经》读得处处都通、章章都对。有些章读不动,就照实说读不动。有些章里,这部书自己也攥着线头,那也照实说出来。一部批评「统一」的书,如果被读成了一部处处统一、没有一道缝的书,那恰恰是把它读死了。
现在,请再看一眼您刚才写下的那个「一」。
它没断。
我们就从这里出发。
写一个「一」,手上的感觉只有一句:没断。统一多出来的那个「统」字,是一只攥住线头的手,它把相连换成了被牵。
这一篇摸到的是哪一种「一」?__
多出来的那个「统」字,换掉的是什么?__
【想一想】在您家里或单位里,有没有一样东西,原来是「连着的一团」,后来被一套标准「拽直」了?拽直之后,得到了什么,又丢了什么?
【想一想】回想您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一件事。那时候它是「没断」的吗?现在呢?
设想有这样一户人家,门口有半亩菜地,是祖上传下来的。每年开春种,入秋收。收完以后,秧藤、根茬、落叶,一样也不烧,都翻回土里。年年如此,过了几十年。
有一年,在外地长大的孙子回来,站在地头,问爷爷:「这还是太爷爷种的那块地吗?」
爷爷蹲下去,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地是那块地,」他说,「土不是了。」
孙子没听懂。爷爷也没解释,只把那把土递过去。孙子接在手里,发现这土又松又黑,一捏就散,和他小时候在村口踩过的硬邦邦的黄泥不是一回事。几十年翻进去的东西,把土改了;土改了,长出来的东西也跟着改;长出来的东西收完再翻回去,土又改一点。
这块地里,没有哪一年的土可以叫「原来的土」。真要追,太爷爷第一次下锄头的那一年,脚下的土也早就是更早的人留下的。
这一篇要讲的「根」,就是这样一块地。
它不是埋在下面、一动不动的老根,等着我们挖出来,擦干净,捧在手里说「看,这就是原样」。它是一片一直在被写、写上去的东西又回头改了它自己的土。这个来回,这本书里叫「回写」:写上去的,会改变土;改变了的土,又决定下一笔怎么落。
先交代一句。这不是一条从天上掉下来的定理。我们几个人动笔之前,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想法;八十一章一章一章读下来,才慢慢看到这样一幅图。所以这一篇是「读了以后看到的」,不是「读之前就知道的」。读完之后,我们还会老老实实地写一节:这幅图在哪些地方不灵。
读古书的人,心里常有一个愿望:找到原本。
最好是作者亲笔写的那一份,一个字不差。拿到了,就觉得踏实,别的版本都可以不管了。
读《道德经》,这个愿望尤其强。可是请看一看,连替老子写传记的第一个人,是怎么说的。
司马迁在《史记》里写老子,大意是:老子在周朝住了很久,看见周朝衰败,就离开了。走到关口,守关的尹喜对他说:「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您就要隐居了,请勉强给我写一部书吧。于是老子写了上下两篇,讲道和德的意思,五千多字,写完就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
这段话我们逐字核对过,没有问题。有意思的是接下来。
司马迁自己也拿不准老子是谁。他先写了一个名字:姓李,名耳,字聃。接着又写:有人说,另有一位老莱子,也是楚国人,著书十五篇;还有人说,周朝的一位太史,叫儋,就是老子。说到那位太史的时候,司马迁干脆写了一句:「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有人说是,有人说不是,世上没有人知道是不是。又加一句:「老子,隐君子也。」
也就是说,早在西汉,这部书的作者就已经找不到了。我们现在想回到「老子亲笔写下的那一份」,连第一个替他写传的人也没有回到。
所以这一篇,先请您把「找原本」的愿望放在一边。不是说它不好,是说手里没有这样东西。我们有的,是另外几样东西。
下面这张「家谱」,每一项都尽量只写核到的。核不到的,写「据说」。
郭店竹简。 一九九三年,湖北荆门郭店村一座战国时期的楚墓里出土,墓葬年代大约在公元前三百年前后。里面有三组抄的是《老子》的内容,加起来大约两千字,对应今天通行本的三十一章,全部落在第二章到第六十六章之间。第一章不在里面,第六十七章到第八十一章,一章也不在里面。章与章的次序,和今天完全不同。据整理者的编连,今天的第十六章前半,是和第六十四章前半挨着的。
马王堆帛书。 一九七三年,湖南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写在丝帛上,抄写的年代在西汉初年,有甲、乙两种。最醒目的一点是次序:讲「德」的那一半在前,讲「道」的那一半在后。翻开帛书,第一页遇到的是今天的第三十八章「上德不德」。据说帛书上没有「第几章」这样的编号(有些地方有分段的小记号),我们今天说「帛书第三十八章」,是整理的人对着通行本的章号标上去的。
北大汉简。 北京大学收藏的一批西汉竹书,里面也有《老子》,据说分上经、下经两部分,共七十七章。哪一半在前,我们没有核到,不敢写。
别的分法。 据说,汉代有一位叫严遵的人,讲《老子》的书里分的是七十二章,讲「德」的在前。又据说,今天通行的「八十一章」这个分法,最早见于一部托名「河上公」的注本;这部注本是哪个年代的,学界还有争论。
王弼本。 三国时魏国的王弼给《老子》作注,用的本子分八十一章,讲「道」的在前,讲「德」的在后。后来的人读《老子》,绝大多数读的是这一份。
再往后,据说连皇帝也亲自为它作过注。它被叫作「经」,被背诵,被刻在石头上,被翻译成各种文字。
把这几样东西排在一起,有几件事是清楚的。
第一,没有「原稿」这样东西。每一份,都是某个具体的人,在某个具体的时候,用某一种材料抄下来的。
第二,字数在变,次序在变,章的数目在变,章与章的边界在变:约两千字,到五千多字;德在前,到道在前;没有数字的章,到七十二章、七十七章、八十一章。
第三,要小心,别把这张家谱读成一条「越来越走样」的下坡路。郭店本只有两千字,它是《老子》早期的样子,还是墓主人从一部更长的书里摘抄的一个选本,学界没有定论。这一点,我们在后面每一次用到「郭店没有」的时候,都要提醒自己:郭店没有,什么也证明不了。
光说「变了」不够,得看变在哪里。我们挑几处,是写各章的人在对着几份抄本一个字一个字比的时候,发现的。
换一个字。 第一章,帛书写「道,可道也,非恒道也」,通行本写「非常道」。通说,是为了避汉文帝刘恒的讳,「恒」改成了「常」。(没有人拿出过那份下令改字的诏书,这只是通说。还有人提醒,帛书乙本避了刘邦的「邦」字,却没有避「恒」字,所以这件事没有看上去那么整齐。)
多一句。 第二章,帛书在「先后之相随」后面多了「恒也」两个字,郭店和通行本都没有。第三十八章,通行本有「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一句,帛书没有。
调一个次序。 第二十八章,三个「复归」,据一份帛书整理本,次序是婴儿、朴、无极;通行本是婴儿、无极、朴。
改一个靶子。 第十九章,郭店写的是「绝智弃辩……绝伪弃虑」,后面是「民复季子」;帛书、北大简和通行本写的是「绝圣弃智」「绝仁弃义」。靶子从「人人嫌的手法」,挪成了「被人供起来的标杆」。这是越传越尖,还是郭店的抄写者把它抹软了,学界有两种看法,我们不替它选。
修平一个矛盾。 据一份帛书整理本,同一个词「人之道」,在第七十七章里是坏的(「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在第八十一章里是好的(「人之道,为而弗争」)。通行本把第八十一章改成了「圣人之道」。一个字,把一词两义,修成了两个词。(这份整理本,我们看的是转录,没有看到帛书图版,请当作「据说」。)
这几处放在一起,可以看出,改动有好几种:
有的是外面的手按上去的。避讳就是。皇帝的名字,天下人都得绕着走,书也不例外。
有的是读的人觉得顺不顺。多一句,少一句,把相邻的两句改得对称,把两个矛盾的地方修平。这种改法没有恶意,常常是好意,让它读起来更顺。
有的是我们根本分不出来的。到底是长出来的,还是按上去的,还是抄错的,哪一边在先,现在没有证据说准。
这三种混在一起,才是真实的情形。我们这本书后来用过一个比方:树的年轮和伤疤。树每年长一圈,那是年轮,是它自己长的;被人砍过一刀,长回来,那一圈是歪的,里面有个结,那是伤疤。遇到每一处改动,都要问一句:这是年轮,还是伤疤?大多数时候,我们答不出来。
但有一件事是答得出来的:每一份抄本,都是被某一只手写过的。 没有一份是「没有人动过的」。
写到这里,我想打一个比方,让「回写」这个词不那么抽象。
设想一块用了很多年的黑板。每天有人上去写字,下课了有人擦。擦得再干净,黑板上还是留着一层淡淡的粉痕,旧字的影子。第二天的新字写上去,是写在这层旧痕上面的。有的笔画正好落在旧笔画上,显得特别重;有的避开了,留出一块空白。再过一年,黑板的这一块被写得多,粉末嵌进去了,写起来滑;那一块写得少,还是涩的,粉笔一划就吱吱响。
黑板不是一块纯白的板。它是被写过的板。每一笔,既落在板上,又改变了板,而改变了的板,又决定下一笔好不好写。
这就是「回写」。写的和被写的,不是两样东西,是一件事的两头。
《道德经》的抄写者们,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块黑板。他们写的时候,手上有前人的字,眼里有当时人的话,脑子里有自己那个年代的规矩。他们写下去的每一个字,既是在抄,也是在写。写完以后,后人读的就是这一版,再抄,再写。
而我们今天读《道德经》,读的人自己,也是一块被写过的黑板。我们读到「道可道」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有「神秘」「玄学」「养生」「成功学」这些旧痕在了。读,也是回写。
有人会说,《道德经》自己不是教人「回去」的吗?归根,复命,复归于婴儿,复归于朴。那「回不去」岂不是跟书对着干?
这个问题,我们这本书里反复碰到。先看书里自己是怎么说的。
第十六章。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万物纷纷,各自回到它自己的根上,回到根上叫作静,静就是回到生命的本分。
这一章的每一句,说的都是「回去了」。没有一句说「回去以后,已经不一样了」。我们要老实讲:「根变了」这句话,是我们的读法,不是第十六章的字面。 写第十六章的人专门把这一点写了出来。
不过原文有一个小地方是白纸黑字的:它说的是「各复归其根」。根是复数的。不是万物回到同一个大根,是各回各的。
第四十章。 通行本只有「反者道之动」五个字。郭店本写成「返也者,道动也」,用的是带走字旁的「返」,意思只剩一个:走回来。通行本的「反」字有两个意思:相反,和返回。郭店这个「返」字,只剩下「走回来」这一层。
走回来了,回到的是原地吗?写这一章的人用爬山打了一个比方:下山的路,是另一条路。上山的时候背对着的东西,下山的时候正面对着你。
第五十二章。 「既知其子,复守其母。」已经知道了孩子,再回头守住母。写这一章的人注意到:这个「复」,是第二次守。第一次得到母,是被给的;第二次守,是知道了子之后,自己选的。文本没有说这两次守有什么不同,这是读出来的。
第六十四章。 章末是「复众人之所过」:回到众人走过的地方。回到的不是一个干净的原点,是一个被走过的地方。
这几处放在一起,我们读出来的东西是:在这部书里,「回去」从来不是退回到什么都没发生的地方,是回到一个已经被走过、被写过的地方。 黑板上的旧痕还在,你第二次落笔,正好叠在它上面。
所以才有「返」,而不是「回」。一个人下山,不是又走了一遍上山的路,是走另一条路回到山脚。山脚还是那个山脚,他已经不是上山时的他了。
这个读法,依据有两个,都不在第十六章的字面上。一个是上面这几章的几个字;另一个是这部书自己的流传史:它教人「各复归其根」,它自己的「根」,却是三份不同的抄本。这后一个依据,说实话,是类比:抄书是人的事,万物回到根是万物的事。我们只敢把它当类比用,不敢当证明用。
走到这里,有三个词必须分开说,不然后面全会混在一起。
导论一画过一幅画:一团连着的丝,和一把被攥住线头的丝。后来写第五十五章的人,在「握固」这两个字面前被卡住了:婴儿的手攥得最紧,书里还夸他。这不就是攥吗?
作者对这件事做了一个裁定,我们照着重新读,才发现是三件事被我们混成了一件。现在把它们分开:
固,是保持连续、不断。一根线接着,没有被扯开,没有断在半路。固化,是土写死了,不能再改写。也许还连着,但再也写不进新东西。统,是外面有一只手,把丝拽向同一个方向。
三者不是一回事。
举几个日常的例子,不是为了论证,只是为了让手感清楚一点。
拧紧的一根绳,是几股线拧在一起。没有谁在外面拽着,拧紧了,就连成一根,不散。这是「固」。水龙头口上挂着的一滴水,不掉也不断,一直连着。这也是「固」。(这些都是类比,不是论证。物理学对「保持连续」这类现象有很好的解释,我们不替它编细节。)
新铺的水泥地,傍晚孩子拿树枝在上面写自己的名字,第二天早上还能抹平重来。过了几天,干透了,名字刻在里面,再想改,得用凿子。这是「固化」。水泥没有变少,没有变脏,甚至更结实了,只是不能再写。
一排队伍,有人喊口令,所有人踢同一个步伐,整整齐齐。这是「统」。每个人的脚,没有谁拧着谁,是同一个外面的口令在牵。
这三者外表可以很像:都是「稳住了」,都是「不乱」。区别在于问三个问题:还连着吗?还能再写吗?是谁在拽?
固:连着,能写,没人拽。固化:也许连着,不能写。统:连着也好,断着也好,反正有只外面的手往一个方向拽。
这个区分,对读《道德经》这本书很要紧,因为它能解释一件事:这部书被抄了两千多年,能不断,是因为一代一代的抄写者在「固」,把一根线保持着,没让它断在半路。如果没有这个「固」,什么也传不下来。
但同一件事里,也有「统」(避讳,是一只皇权的手拽向一个方向),也有「固化」的危险(被立成「经」,被背成标准答案,被当作考试的唯一依据,不许再改一个字)。
好几个层次混在一起,才是真的。
有一点必须说清楚:这三个词的用法,是作者定下来的,不是老子的原话。「固」这个字,在《道德经》里别的地方没有这样定义过。写第五十五章的人也说了,「物壮则老」那句话,我们读成「固化」,是顺着上文的「强」读的,原文也完全可以只是「盛极则衰」的家常话。这是一个读法,不是证明。
现在可以说说,为什么我们敢说「根回不去」之外,还要加一个「土会变硬」。
先看《道德经》里的一个字:统。
我把维基文库上的王弼本,逐章搜了一遍。按这份文本,《道德经》的经文里,一个「统」字也没有。
「统」字出现的地方,是王弼的注。注第十一章「三十辐共一毂」的时候,他说:「毂所以能统三十辐者,无也。」毂能够把三十根辐条统在一起,靠的是中间那个空。注第三十五章、第三十八章、第四十一章、第四十八章的时候,也出现了这个字。
经文里没有,注里有。这件事我们后来想了很久。《道德经》第十四章的结尾是「是谓道纪」,用的是「纪」字。《说文解字》里,「统,纪也」,「纪,别丝也」:纪是丝的头绪。经文用的是「纪」,一根可以顺着理下去的头绪;「统」是后来的人用来概括这个意思的字。
也就是说,我们这本书一直在批的「统」,是从后世的解释里借来的一个词,用来说经文里隐隐约约有的一种姿势。这一点,请您在读后面的章节时记着:它是我们的词,不是老子的词。
好,回到土。
读完八十一章,我们看到了这样一种趋势(再说一遍,是趋势,不是定律):
一个样子,如果被反复地写在同一片土上,这片土就慢慢变硬。
先看第五十七章:「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规矩越多,百姓越穷。郭店本在这里写的是「民弥叛」(据整理本),百姓越来越背离。不管是穷还是叛,说的是同一个景象:一条规矩立起来,不够,再立一条;越立越多,每一条都是同一个方向的拽。
再看第八十章「小国寡民」。一个读法是:很多个小地方,各自有各自的风俗,各自把自己的样子写在自己的土上,互相不干扰。这样,天底下的样子是多的,土是软的。写这一章的人读完发现,这个读法只对了一半:国与国之间是多的,国里面却是一个样子(食甘、服美、居安、俗乐,四个好字一路排下来,没有一个人说不喜欢)。「多」在国与国之间,「一」在国的里面。
我们可以想一个日常的情形。设想有这样一位游客,一连走了好几座城市的老街。招牌的样式差不多,卖的小吃差不多,连纪念品都像是同一个厂里出来的。每一家店,单独看,都没有错。可是连起来,老街成了同一条街。想在里面开一家不一样的店,房租、招牌、客人的期待,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推。
这就是「同一个样子,反复回写」。每写一次,下一次就更容易写成同样的样子,也更难写成别的样子。这片土在三个地方一点点变硬:
人们想法里能装的可能,越来越少,只剩下「本来就该这样」。人们嘴上能说的话,越来越少,只剩下一套公认的说法。人们身上使的劲,越来越只会往一个方向使。
这三处,下一篇导论会细讲。眼下只要记住:土不是一下子硬的,是一遍一遍写成一个样子,慢慢硬的。
《道德经》这部书自己身上,也发生过这件事。最后胜出的那个本子,是王弼那一份。一个整整齐齐的八十一章,一个人人都能背的「道可道」,一个「经」的名字。这个样子一旦立住,后来的人读它,都是照着这个样子读。出土的帛书和竹简,就是把旧痕又翻出来的一次。它们不让我们回到原样,但让我们看见,这块黑板上本来还有别的字。
讲到这里,容易滑向两个结论,我们先把它们拦下来。
不要以为出土的就比通行的好。 郭店本更早,帛书本更早,可早不等于近。早出来的抄本,也是某个人的手抄的,也有抄错的字,也可能是摘抄的选本。我们这本书在每一章都把几份抄本摆在一起,是为了看出「字是怎么挪的」,不是为了宣布「这一份才对」。
也不要以为王弼本是个坏东西。 一部书,如果有一天所有的字都定了,再没有人改一个字、换一种读法,那它就快成化石了。可是反过来说,正是因为有了一个整齐的、稳定的、被无数人背诵的八十一章,后来的人才有一个站得住的地方,去翻帛书,去读竹简,去在上面长出新的读法。写第七十六章的人用树来比:整齐的定本像树干,托着,出土的东西像枝条,伸出去。这个比方漂亮,所以我们自己也不放心,下面的「读不动」里还会再说它。眼下只记一点:统一的本子,既是土变硬的一个原因,也是我们今天能一起读同一部书的条件。两头都是真的。
前面说了很多,现在要换一个口气。
按我们自己立下的纪律,一套读法如果顺得没有一点缝,就该怀疑它。读完八十一章,我们写章的人各自留了笔记,里面最多的就是「这里读不动」和「这里太顺了」。下面把它们收在一起,不替自己挑好看的。
一、「根」字本身,我们用得太宽。
这一篇题目叫「回不去的根」,意思是一片可以被改写的土。可是书里的「根」字,没有这样单一。第十六章,「各复归其根」,根是复数的,是每个东西自己的根。第六章,「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根是天地的来处。第二十六章,「重为轻根」,根是轻的底座,是一个重的、稳的东西。第五十九章,「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根要「固」,要扎得深,扎得牢。写第五十九章的人专门提醒:我们把「根」说成要保持可写的土,书里这里的根却是要固的根,字面是对着的。
所以我们说的「根」,是我们的用法。它借了书里的字,没有一一对上书里的意思。
二、版本史作证,太好用了。
几乎每一个核心章,写到最后的「回落」,都拿「这部书自己」来作证:它教人归根,它自己回不去。第七十六章用了年轮和树干,写的人自己说这个比方「太圆」,圆到要再补一个「伤疤」来破它;第八十章说这部书像一面镜子,写的人也觉得说得太顺;第四十章说「返」就是传抄。这些回落,写的人各自都写了一句自我提醒。第四十章的写作者说得最直白:「我是不是只是在找一个理由,让这本书的名字站得住?」
一个什么都能解释的说法,是要小心的。更何况,抄书是人的事,万物回到根是万物的事,我们是拿前者类比后者。类比有用,但不是证明。
三、郭店这个证据,我们几乎没法用。
对勘的结果出来以后,没有给我们多少帮助。第二章到第六十六章里,郭店本来就缺一半多的章(六十六章里缺三十五章)。我们心里最看重的十九个核心章,缺了十个,其中有第一、六、十四、四十二、七十六章,缺的比例和平均差不多。预先标成「要靠一个判例才贴得上」的几章,在第六十六章以前的有四章,郭店缺了三章(第三、三十六、六十五章),留了一章(第三十七章),样本太小,证据很弱。至于第六十七章到第八十一章,郭店整块没有,更是什么也说明不了。
那个判例,是「文本里混进了儒家的一」。我们预先立下它,来解释几章读不通的地方。写章的人读下来,有的说它没有证据(第六十五章),有的说这一章不需要它也能读通(第三十六章),有的说要靠它才勉强成立,而它自己可能就是个补丁(第八十章)。所以我们一直只敢写「可能」。
有一个办法,是写第八十章的人提的:把「使」字出现的几章,各找一段平行的文字,看「使」在平行文字里是不是也缺席。《庄子》里有一段和第八十章几乎一样的话,但没有「使」字。这是目前最像线索的东西,我们还没有走完这一步。
四、删掉我们的词,常常什么也不剩。
我们给自己定了一个检验:把一章里所有和我们理论有关的词都删掉,论证还站得住吗?站得住,说明你只是在套;站不住,才说明这个词真的添了东西。
做下来,结果有些尴尬。第四十八章「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写的人发现,删掉我们的词以后剩下的,几乎就等于传统的读法。第二十六章,删完以后剩下一句老格言。第六十四章,删完剩下「善始善终」。第七十七章、第七十八章,写的人都说,删完以后和《周易》《尚书》里的话差不多。
也就是说,我们这套读法,在很多章上多出来的东西很少,有的章上一点也没有。好几位写章的人,在整章里一个专门的词也没有用,并不是偷懒,是找不到一处可以老老实实指出来源的地方。
五、读不动的章,和顺得可疑的章。
读不动的,我数了一下,有十来章:第三十一章把赢了的仗办成丧事,第六十二章,第六十九章,第七十三章,第七十四章,第七十九章,还有第五章的「圣人不仁」、第五十章的兕虎甲兵、第五十五章的「毒虫不螫」,等等。每一章,写的人都老实写了「读不动」,没有硬塞。
反过来,写章的人自己标出来「顺得过头」的也有十来章:第十五章,第二十四章,第二十八章,第三十四章,第五十一章,第六十四章,第六十八章,第七十二章,第七十七章,第七十八章。
这两份名单放在一起,有点意思:读得最顺的章,正是最该提防的章。
六、日子里的故事,有一个共同的套路。
好几位写章的人,不约而同地写到:每一章后面的三个小故事,很容易写成同一个收尾,「哪一步统了,哪一步还连着,换一种做法会怎样」。全书两百多节如果都是这样,读者会读出一个套路。还有人提醒:故事越好看,越不能当证据。这些故事都是设想的,是类比,不是论证。
七、导论一里有一个例子要打折扣。
导论一说,通行本的「常」字,在第一章被否定,在第十六章被肯定,同一个字一贬一褒。写第一章和第十六章的人去翻帛书,发现帛书里这是两个字:第一章写的是「恒」,第十六章写的是「常」。通行本里「同一个字」的样子,一部分是避讳把两个字并成一个之后留下的。
这对「每个字要放进语境里读」的读法,不是削弱,反而多了一条证据:这个字的「统一」,恰恰是后人合并出来的。但它是对导论一那个例子的一个修正:别太满意「一个字,一贬一褒」这个漂亮的说法。有一种可能是,老子(或最早的书写者)根本没有玩这种把戏,是我们这些后来的读者,被通行本的字形带进了一个很好看的格子里。
八、「同一个样子反复写,土就硬」,有反例。
导论一让您写过一个「一」。这一横,三千多年来被无数只手写了无数遍,样子基本上是同一个样子。可是没有谁觉得「一」这个字被写死了。每一个人落笔,是自己的手,自己的劲,这一笔和上一笔不一样。
可见,光是「写得多」,土不会硬。硬的不是次数,是那种「必须写成同一个样子,写得不一样就算错」的要求,尤其是这个要求来自外面的时候。这一点,我们在上面说得并不清楚,只能先承认:从「同一个样子反复写」到「土变硬」,中间缺了一环,我们自己也没有补上。
九、书里也有赞美「传下去」的章。
第五十四章:「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建得好的东西拔不掉,抱得好的东西脱不开,子孙祭祀代代不断。这是对「守」和「传」的赞美,写这一章的人说得很坦白:它和「为道日损」顶着,是这本书里一个没有消化的硬块。郭店本有这一章,所以也不能推给「后来混进去的」。一部书里,既有「回去的路是另一条路」,也有「代代不辍」,我们的读法至少在这一处,没有把两头缝上。
以上这些,不是客气话。如果您读到后面的章,发现哪一处我们说得太顺,请相信自己的感觉。
回到开头那块菜地。
孙子在地头蹲了很久,把那把土还给爷爷。他没有再问「这还是不是原来的地」。他问的是:「那今年种什么?」
爷爷说:「看土。」
读《道德经》,不必先问「这是不是原来的老子」,这个问题,司马迁就答不了。可以问的是:这一份抄本,是被谁的手写过的?这一处改动,是年轮还是伤疤?我手里这把土,现在还松不松?还写得进去吗?
《道德经》教人「复归」。可是它自己,从来没有回到过任何一个原样。我们不觉得这是它的毛病,也不觉得这是一个漂亮的讽刺。我们只觉得,这大概就是一个「根」本来的样子:不是埋在下面不动的东西,是一块一直有人下锄头、一直有东西翻进去的地。
下一篇,讲五个字,和一个词:婴儿性。
回去的路,是另一条路。根是一块一直被写的土,不是埋着的老物件。别找原本,去看每一笔是谁写的。
这一篇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复;同时把「固」「固化」「统」三个词分开。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回去不是退回原点;靠的是第十六、四十、五十二、六十四章的几个字和版本史,而「根变了」这句话,是我们的读法,不是这些章的字面。
设想一位拉面师傅,站在案板前。一团和好的面,已经醒了半个钟头,软软地摊在案上。
他双手托起面团,往两边一抻,面团变成一根长条。这是一:从头到尾,连着。
他把长条对折,再抻。一根变成了两根,可是两根在折弯的地方还连着,没有断。这是分:分出来了,没有分家。
面醒得好,抻多长都不断,折多少回都经得住,手一放,它还愿意接着变。这是柔。
要是旁边有个人性子急,伸手按住面的一头,使劲往一个方向拽,面是拽直了,又细又平,可是经不起,不是断,就是绷成硬邦邦的一条,再也折不回去。这是统。
最后,师傅把抻好的面收拢,折回来,从头再抻一遍。第二遍抻的,已经不是第一遍的那团面了,面里的筋络被抻过一回。这是复。
一团面,五个动作。这一篇要讲的五个字,就是:一、分、柔、统、复。
先说两句扫兴的话,免得您读下去的时候太当真。
第一,面团只是个比方。拉面是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有先有后;《道德经》里这五个字是互相缠着的,没有谁排在谁前面。
第二,导论一说过,八十一章里的每一章,都会落在这五个字里的某一个上。写完以后,我们要收回这句话。有的章同时碰到好几环,有的章一环也不太贴,写章的人老老实实写了「这一章没有」。所以这五个字,只是一组坐标,用来给您指个方位,不是一张分类表。
导论一让您写过一个「一」。手上的感觉只有一句:没断。这一节要回答的是,这个「没断」,在《道德经》里站得住多少。
先做个小小的想象。让一个人闭上眼睛,用手摸一块布。他摸得出这块布是顺着织的还是斜着织的,哪里织得紧,哪里织得松,哪里有一根线是后来补上的。再让另一个人睁着眼睛,看一眼,说:这是一块蓝布。
两个人说的都是真话,可说的不是一回事。睁眼看到的,是一个有边有色的整体,一块「蓝布」。闭眼摸到的,是一路没断的纹理,一寸一寸接着往下摸。
这本书说的「一」,是后一种。
原文里有什么支持它?我们能指出来的,是一串动词。
第十章:「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抱。第三十九章:「昔之得一者……」得。第十四章:「故混而为一。」混。
没有一处说「看见了一」。
第十四章最清楚。「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到,手也抓不住,最后才「混而为一」。请注意,这个「一」,是三样本领都失灵了以后才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整体。帛书在「搏」的地方,写的是一个整理者读作「捪」的字,《说文》解作「抚也,一曰摹也」:抚摸,顺着摹下来。抓不住,但可以顺着摸过去。这一章结尾,「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也是「跟着走」的口气:没有头,没有尾,你只能在它中间,跟着它走。
摸出来的「一」,就是跟着走的时候,手上一直没有断的那个感觉。
这里有两只手,值得分开。一只是抓的手:看见一样东西,伸手去按住它,攥在手心,量一量,说一声「就是它」。另一只是摸的手:贴着它,顺着它走,不急着说它是什么。抓的手要先找到一个头;摸的手可以从任何一处开始,因为它没有头。第十四章的「搏」和「捪」,就是这两只手。导论一里一团丝和一把丝的差别,说到底,也是这两只手的差别。
还有一件小事:这个「一」,不是数字,不是「一个、两个」的那个一。它是一种状态:连着,没断。所以《道德经》里的「一」,是不能数的,数了就分了。
那「道生一」怎么办? 第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读到「道生一」,很容易想到一个画面:有一个叫「道」的东西坐在最前面,下了个蛋,叫「一」。那样的话,道是第一个起点,一是第二个起点,一前一后,和「一就是没断」有点打架。
我们不这样读。这里的「生」,说的是运行。道不是一个坐着不动的东西,道就是那个一直在走、一直在长的过程。「道生一」,是这个过程走到了「没断」的这一步,不是另外冒出一个新东西。就像说「河生出了水流」,没有人去问河和水流哪个在先。
那这个「没断」,是谁感到的?这里要说一个中华文化的路子:侧重「摸」。摸,就是触觉。触觉里最说不清的那一层,中国人叫气。气不是一团看得见的雾,是你坐进一间屋子,感到它暖,感到它闷,感到有人进来了,屋里的空气变了。一种被感到的连续。所以「道生一」在这条路上读,说的是:道的运行,被手摸到、被气感到的时候,就是「一」。不是看出来、数出来的整体,是摸出来的不间断。
这个读法是作者定下来的口径,我们照着写。它有几个字的支持:抱、得、混、捪。可是「中华文化侧重摸」是一句很大的话,我们手里的字,撑不起这么大的话。后面「读不动」的一节,还要回来说它。
写完「一」,笔提起来,落下去,写第二横。这一提一落,是分。
分是必须的。第一章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一个东西要说出口,就得有个名;一叫,被叫的和叫的,就是两样了。第三十二章说:「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开始制定,有了名,名一有了,就该知道停。这个「制」字,右边是一把刀。
所以分不是错。没有分,就没有名字;没有名字,就说不了话,这五千字也写不成。
《庄子》里有一句话,讲的正是这件事:「夫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刚一开口说「一」,说的人和被说的「一」,就是两样了;再加上「一」本身,就是三;从此往后,越数越多,再会算的人也数不完。数数,是从说话开始的。
同一本《庄子》里还有另一个数数的故事。中央之帝叫浑沌,没有七窍。南海之帝和北海之帝,为了报答他的款待,想给他凿出七窍来,好让他也能看、能听、能吃、能呼吸,于是「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一个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个是「一天凿一窍,七天死了浑沌」,都是在数。写第四十二章的人看出来:区别不在数不数,在数完以后,还连不连。
问题在于,分是怎么分的。
设想一张双人课桌。两个孩子要在中间画一条线,各占一半。一个孩子拿铅笔画了一道,另一个孩子觉得不够认真,拿小刀在桌面上刻了一道。
两条线都是线,都把桌子分成了两半。可是铅笔线,哪天两个人和好了,拿橡皮一擦,桌子还是一张桌子;刀刻的线,桌子上留下一道疤,擦不掉。
《道德经》里有两个字,说的就是这个差别。第二十八章:「大制不割。」真正大的「制」,不下刀。第五十八章:「方而不割,廉而不刿。」有棱角而不割人,有锋利而不伤人。方和廉,是有边的,有边就是分;不割,是这条边没有变成刀口。
第四十二章的「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是同一个意思的另一种说法:每样东西身上都带着自己的另一面,分开了,可是有一口气在两者之间动着,仍然连着。
所以分的标准,不是「分没分」,是分了以后,还连不连。铅笔线,连;刀刻线,不连。
第二章那六对话,也是这个意思:「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六对东西,六个不同的动词:生,成,形,倾,和,随。写第二章的人特意提醒:这里没有「转化」,没有「甲变成乙」,只有「相依」,一个靠着另一个才站得住。分开的两样,彼此还牵着。所以第二章不宜简单地说成辩证法。
这个区别,我们在每一章里都在用。它的好处,是给了一个可以问的问题。它的坏处,是什么时候是铅笔,什么时候是刀,常常要等事情过去了才看得出来。
说「柔」,先说它不是什么。柔不是软弱。第五十五章的婴儿,「骨弱筋柔而握固」,骨头是软的,筋是柔的,可是手握得牢。软,但不断。柔的反面,不是刚,是硬到不能再写。
用这本书自己的话说,柔,就是那片土还写得进去。一块醒好的面,你按一个窝,它留一个窝,你再按一个,它再留一个;一块晾干了的面,你按不动。前面那一块,是柔;后面那一块,不是更强,是写不进去了。
说到柔,没有比水更常用的比方了。第八章「上善若水」,第七十八章「天下莫柔弱于水」。
写第八章的人,起先想把水看成「一片还能被写的土」,写着写着发现套不上:水不是被写的,水是写的那只手,是水冲出了山谷。后来作者对这件事做了裁定,我们照着重写:水有三种。
第一种,是水的样子。倒进碗里是碗,倒进瓶里是瓶,端在手里是一汪,落在地上是一摊。水没有自己的形,这是它显出来的样子。第八章里对得上的,是「上善若水」和「几于道」:水最像道,但也只是「几」,差不多。
第二种,是水走的路。水不是站着不动的,它往下走,汇成小溪,汇成江河,一路冲出沟来。这是水一步步走出来的东西。对得上的,是「处众人之所恶」:待在别人不愿去的低处。
第三种,是水待的地方。山谷,河床,水潭。这些是被水冲过的土,可冲出来以后,反过来又决定水往哪儿流、流多快、积在哪里。对得上的,是「居善地,心善渊」。
三种合在一起,有一点要说清:水既是写的,也是被写的,而且这是同一件事。 水冲出河床,河床又改写水;水走的路,就是水待的地方被一点点写出来的过程。所以不必把「写的手」和「被写的土」拆成两种柔。在水身上,写和被写没有分开过。这和导论二里那块黑板,是一个道理。
柔还有一层,要借第七十六章。那一章里,有两句话挨得很近:「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和「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第一句是分类:硬的是死的一类,软的是活的一类。第二句却是摆放:强大的在下面,柔弱的在上面。写这一章的人用一棵树来讲:粗硬的树干在下面,托着;细软的枝条在上面,伸向光。硬的没有被扔掉,是被放在了该在的地方。
也就是说,柔不是赢家,是位置。枝条软,是因为它在上面;树干硬,是因为它在下面。把软的全捧上天,把硬的全踩下去,这棵树反而活不了。
这个读法,我们自己也提防,下面会说。
「统」,导论一画过,导论二又把它和「固」「固化」分开了。这里只补一句:统不是一个坏人。
设想家里的插座。全国的插座孔,大致是同一个样子,买一个插头,到哪儿都插得进去。这是统,它很可贵。要是每家一个孔型,买一盏台灯,先得量一量孔,那日子没法过。
所以统是要有的。一件好东西,要传给很多人,要一模一样地做一万次,没有统不行。后面讲「0到1和1到N」的时候,我们还会回到这一点。
《道德经》批评的,不是统,是统成了唯一的,而且是外面的一只手往一个方向拽。
第二章是个例子。「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恶已;皆知善之为善,不善已。」要害在「皆知」两个字:一个标准立起来,天下人都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善。可是标准一立,不合标准的那一半,就被切了出去,成了「恶」,成了「不善」。红榜一挂,没上榜的就多出来一半。
这是老子批评「统一」的方式:不是说对立会转化,是说统一怎样制造对立。
第四十九章,像是把这件事翻了一面:「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好人,我对他好;不好的人,我也对他好。被标准切出去的那一半,没有被扔在外面。写第四十九章的人把它和第二章看成一正一反:第二章讲切,第四十九章讲不切。
还要老实交代一件事。导论二说过,《道德经》的经文里没有「统」字,它在王弼的注里。五个字里,一、柔、复,经文里都有;「分」,经文里说的是「始制有名」;「统」,经文里说的是「纪」。这五个字是我们摆的坐标,不是老子的五个词。
「复」,导论二已经讲了大半。这里补两点。
第一,复是松开。统,是外面有一只手把丝拽向一个方向;复,是把这只手松开,让被牵着的丝重新连回去。重新连回去的丝,已经不是原来那一把了,它被牵过,被拽直过,又松开过,身上带着这一遭的痕迹。
书里讲「复」的地方不少:复命,复守其母,复归于婴儿,复归于朴,复众人之所过。每一个「复」,回去的地方都不一样,有的回到根上,有的回到母上,有的回到别人走过的路上。写第五十二章的人建议,有空可以列一张「复」的清单,看每一个「复」回到的是什么。这张清单,我们还没有列完。
第二,有一个小小的怪处。第二十八章说「复归于婴儿」。可是一个大人,怎么可能再回去做婴儿?他认得字,欠过账,被人骗过,也骗过人。
第五十五章给了一个线索,别处都容易滑过去,这里值得停一下:「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是「比」,不是「是」。像,但不是。
所以「复归于婴儿」,不能读成回到出生那一刻。能读成的,是:把婴儿身上那个最要紧的东西,留住,或者找回来。那个东西,我们叫它婴儿性。
先读第五十五章里的三句话。
「骨弱筋柔而握固。」软,而不断。
「未知牝牡之合而全作,精之至也。」字面上说的是一个小婴儿,还什么都不懂,浑身的劲却已经是满的。说法还空着,劲儿已经到了。
「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哭了一整天,嗓子不哑。劲儿一直流出来,没有被什么卡住,也没有枯。
三句连起来,婴儿性是什么?是说法空着,劲儿满着,而且这两样之间没有被拴死,也没有被拆开。说法没有去管劲儿,劲儿也不用等说法。它们连着,却不是一条线拴着另一条线。
反过来,原文紧跟着有一句:「心使气曰强。」念头开始拽着劲儿走,一头拴住另一头,拽直了。这时候,说法一旦写满,劲儿就只能照着说法使。
所以,婴儿性不是天真,不是不懂事,也不是回到什么都不知道。空着,不是没有,是还没有被一个说法拴住。
第五十五章接下去还有一句:「知和曰常,知常曰明。」(郭店本和帛书甲本作「和曰常,知和曰明」,少了一层「知」。)「和」,是前面「终日号而不嗄」的那个和:各处都在,合起来是一个孩子,没有谁压着谁。这样的状态,书里叫「常」,是生生不息的那个常,不是第一章里被否定的那个。再往后是「益生曰祥」:给生命一直往上添,反而不吉利。添得太满,也是在写死。
这本书把这片土,分成三个地方来看,三处都要保持写得进去,才叫婴儿性。
第一处,想法里的。 脑子里能装下几种可能,眼前的环境你认不认,自己心里那个「我是谁」,是不是已经定了。这三样合起来,就是你怎么认这个世界。
第二处,嘴上说的。 说法,道理,算账。你解释一件事的时候,有几套话可用;你给自己算账的时候,有几种算法。
第三处,身上的劲。 底气,冲劲,攒下的位置。力气往哪儿使,使不使得出来,使完了还有没有余地。
设想有三位邻居。
第一位,想法里写满了。无论你跟他说什么新事,他三秒钟之内就把它归进一个旧抽屉:「这个我知道,就是……」他不是笨,他是太熟。
第二位,嘴上写满了。他只有一套话。高兴用它,难过也用它,别人出了事,还是用它。话是对的,可他每次开口,你都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第三位,身上写满了。练了二十年的一个动作,改不掉了;一条走熟的路,换一条就不会走;肩膀一直耸着,已经不是他自己耸的。
三位邻居,没有一位是坏人。他们都是「固化」了,土在某一处写死了。婴儿性不是说这三位的东西不好,是说:这三处,要有至少一部分,还留着可以写的地方。
要老实交代的是,第五十五章只落实了后两处:「未知……而全作」是说法和劲儿。第一处,想法里的,这一章里没有原文的落脚,是我们从别的章拿来补的。三处里,这一处最松。
还有一点,是三处之间的关系。它们不是三间互不相干的屋子,更像三个互相通着的房间。想法里写满了,嘴上就只剩一套话;嘴上只剩一套话,身上的劲就只会往一个方向使。反过来,身上的劲被固定成一个动作,嘴上和想法也跟着变窄。而外面那只「统」的手,可以从任何一处伸进来:从想法进(「你应该这么看」),从嘴上进(「大家都这么说」),从身上进(「动作要标准」)。
所以婴儿性不是守住其中一处,是三处都别让一个样子独占。
还有一句必须说在前面。婴儿性,不能被做成一张考核表。如果有人拿着这三处,去给别人打分,「你的想法还有几分可写」「你的话还有几分活」,那这三处就又成了一个外面的标准,一只手在往一个方向拽。这本书自己,也不能成为那只手。
最后一节,讲一对数字。它是整本书里用得最多的一把尺,也是我们最不放心的一把。
先用大白话说清楚。
0到1,是从没有,到第一个。1到N,是有了第一个之后,一个接一个做下去。
设想一位刻章的师傅。要刻第一枚章,他面前是一块空白的石头。刻成什么样,没有谱子;刻得好不好,要刻完才知道;刻坏了,这块石头就废了。每一刀都是判断,没有可以抄的东西。这是0到1。
第一枚章刻好了,拿它盖一万次。每一次盖出来的印子,都一模一样。要是没有这个模子,一万份合同没法生效。这是1到N。
注意,1到N靠的是「一模一样」,也就是靠统。章要是每盖一次变一个样子,就不叫章了。所以前面说统不是坏人:1到N离不开它。
两样都需要。只会0到1,永远只有一枚章,做不大,传不下去;只会1到N,印泥再红,也盖不出一枚新章来。
读书学东西也一样。把同一类题做一百道,是1到N;第一次自己想出一种别人没教过的解法,是0到1。
原文里有它的影子。第一章:「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始,是第一下,那时候还没有名字;母,是有了名字,能一个一个生下去。第四十八章:「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学,是一天比一天添,添知识,添本事,这是1到N;道,是一天比一天减,减到最后给新东西腾出地方,这是在为0到1留门。
要老实说一句:第四十八章的原文里,一个「生」字也没有,「损」也没说损什么。把它读成「两种生」,是这本书借这一章立论的位置,不是原文给的定义。
为什么说「减」是在为0到1留门?可以想一间堆满了东西的屋子。想放进一张新桌子,不是桌子不好,是没有地方。要放新的,先得搬走一些旧的。这不是说旧的不好,也不是说要全搬空,是说:一间永远塞满的屋子,再也进不来一样新东西。1到N一路加下去,屋子越来越满,本事越来越多,却也越来越没有地方放那个还没出现的0到1。
这本书的作者有一个更大的说法,我们先照着写,再提防:孔子那一路,更重视把好东西一代一代传下去,要有标准,要「正名」,所以看重1到N,需要统;老子这一路,更在意下一个新的「一」从哪里来,要从还能变的土里生出来,所以不能统。这是对两家思想的一个很粗的概括,我们不敢保证它公平。
有一点要紧:老子并不反对1到N。他反对的是,在已经写死的土上,一直做1到N,再也生不出下一个「一」。第一章里「有名,万物之母」说得很清楚:母是要的。
那么,线画在哪里?刻章的师傅,第二枚章在第一枚上改了一小笔,算1到N,还是算0到1?外婆每一次做菜,盐都稍有不同,算复制,还是算新生?这条线,我们给不出来。能给的只是一个问法:这一次做完,下一次还有没有不一样的可能?
回到拉面师傅。
那个性子急的人,按住面头,使劲往一个方向拽。师傅没有骂他。师傅只是伸手把面接过来,放回案板上,盖一块湿布,让它醒一会儿。
过一阵,面又软了。师傅重新抻开,对折,再抻。这一回抻出来的面,比头一回更匀,因为筋络被拽过一次,又歇过一次。
这个小场面里,五个字都在:面是一,折一下是分,醒好的面是柔,急性子的那只手是统,松开手、盖上布、重新抻,是复。婴儿性,是这团面的脾气:不管被抻,被折,被按,只要肯醒,就还接得住下一次。
不过请再看一遍,这个场面太整齐了。真实的面团不会这么听话,真实的人也不会。面拽坏了,有时候就是坏了,醒也醒不回来。《道德经》没有告诉我们,土写死了以后能不能救。它只告诉我们:土还软的时候,要小心。
照例,到了这一步,要把不顺的地方摆出来。
一、这五个字能解释的,比我们想要的少。
第三十一章,写的人写下的是:母题滑过去了,涌现一节写「这一章没有」。第六十九章,写的人说它根本不该有涌现,选择不写。第六十二章、第七十九章,也是读不动。这些章里,五个字帮不上忙,我们没有硬塞。
二、「一是摸出来的」,证据太薄,对手太强。
证据薄:抱、得、混、捪,几个字。从这几个字,推到「中华文化侧重摸,摸就是气」,跨度太大。我们能说的只是:这是一个读法,它顺着这几个字走。
对手强:最有名的注者王弼,他的「一」,恰恰不是这样读的。他注第二十二章说「一,少之极也」;注第八十一章「知者不博」说「极在一也」;注第十一章说「毂所以能统三十辐者,无也」。他的一,更像一个统摄的点。写第八十一章的人把这件事说得很干脆:「王弼是统,本书是连。」
还有几处,我们没法收进去。第二十二章「少则得,多则惑」,「少」和「不间断」不在一个方向。第三十九章「得一」,最老的两家注读成「抱住所得,就会裂」。
还有一处,更直接。起先我们以为第五十六章的「玄同」,是「一」的原文定义。写这一章的人把问号打在了这里:同一个「同」字,在《国语》里史伯的口中是坏的(「同则不继」),好的是「和」。所以「一」的原文定义,到底更靠近「同」,还是更靠近第五十五章的「和」,我们没有定。
另外,第四十二章写的人,原本觉得「道在一的前面」,和「一就是没断」有张力。这条缝是作者的口径把它缝上的,不是它自己长好的。
还有一环,是最松的:气。我们把「气」说成被摸到、被感到的连续。可是按我们手里的王弼本,经文里「气」字一共只出现三次:第十章「专气致柔」,第四十二章「冲气以为和」,第五十五章「心使气曰强」。三处里,没有哪一处明说「气是摸到的」。把「气」和「触觉」连在一起,是我们从日常说话里带进来的联想,不是从这三句话里读出来的。所以「摸」和「气」这一头,我们说得最不放心。
三、柔,很容易被拿去赢。
读下来会发现一个现象:不少章里,写「柔」的话,用的是「胜」这样的词。第七十八章,一章里三个「胜」:莫之能胜,弱之胜强,柔之胜刚。第四十三章,水「驰骋」在最坚硬的东西里。第三十六章、第六十九章、第七十三章,都有这个味道。柔,在这里偏向了一种术:用软的办法赢。
我们预先有一句话:「教柔弱的话,最容易被拿去用刚。」写第三十六章的人发现,这句话对我们自己的读法,也成立:这本书把柔读成「位置」,把水读成三种,会不会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教人「怎么用软的取胜」?我们没法保证不是。
第八章的水,也留着没解开的东西。帛书乙本,此章写的是「水善利万物而有争」,甲本是「有静」(「静」通「争」),和通行本的「不争」,一字之差,意思相反。三种水的说法,并没有把它解释开。「政善治」那一句,放在三种水的哪一种里都不顺,很可能这一章后半截已经不是在写水了。
第七十六章,也要补一句。「柔弱者生之徒」,它自己就是一个分类,很像第二章批评的「皆知」。我们最喜欢的一章,至少有这个味道:它在做它批评的事。
四、婴儿,被我们挑着读。
第二十章里也有婴儿:「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儽儽兮若无所归。」这个婴儿,是孤零零的,没有归处。第四十九章「圣人皆孩之」,「孩之」有两种读法:像对孩子那样照看,或者让百姓成为孩子。若是后者,婴儿就是被安排出来的。
还有一件我们自己的补充:真的婴儿,是需要被养的。他握得紧,哭得响,可他也饿,也怕,一个人活不了。我们挑了「握固」「号而不嗄」,没有挑他的无助。这是一个选择,不是原文的全部。
五、「三处」,太整齐了。
写第八十章的人,把「食、服、居、俗」分进土的三处,立刻怀疑:太整齐,是不是塞进去的。写第五十六章的人,把三对「不可得而」对上三界各一格,也写了「待戳」。写第十九章的人,把「三绝」对上三界,写出来又明确作废了。还有好几位,在整章里一个专门词也没落。三处,是我们的框,最贴的地方是第五十五章,别的地方,贴得都不太放心。
六、0到1和1到N,最好用,也最像万能钥匙。
第二十五章,把没有名字的东西叫「天下母」,「始」和「母」的分法,在这里就破了。第五十二章,「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两样叠在了一起。写第二十五章的人老实说:我倾向一种补丁式的解释,请别写成已证。
第四十五章的写作者发现,「缺就是留口」这把钥匙,也能打开第二十章的「愚」、第四章的「冲」,万能钥匙的味道重。第七十二章的写作者问:是不是太多章,都在用「别压住别人的土」这一把钥匙开锁?
如果一个说法,对任何一章、任何一个故事,都能说「这里是1到N,那里是0到1」,它是在解释,还是只是在给事情起名字?这个问题,我们没有答案。
七、五个字,是读之前就摆好的。
还有一件事,必须当面承认。这五个字,是我们动笔写八十一章之前就商量好的。动笔之前,我们还预先写下了:哪八章大概贴不上,哪五章要靠一个判例才贴得上。先有了坐标,再去读文本,读的时候眼睛就会往坐标上靠。这是任何一套读法都有的毛病,我们没有办法完全避开。能做的只有两件:把读不动的老实写出来,把删掉术语以后还剩什么也老实写出来。至于做得够不够,不是我们说了算。
那这五个字,还有什么用?
我们的回答很朴素:把它们当作五个问题。
一,连着吗? 二,分了,割了吗? 三,还写得进去吗? 四,是谁在拽? 五,回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脚印了吗?
五个问题,您可以拿着去读《道德经》,也可以拿着去读别的书,去看自己的日子。答案不一定是我们的。
一是摸出来的不断,分了还连,柔是写得进去,统是外面一只手。婴儿性,是想法、嘴上、身上三处,都不写死。
这一篇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五环都碰;「婴儿性」落在柔与复之间。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三处都留着可写;靠的是第五十五章的「未知……而全作」和「握固」,其余多半是我们的读法,「一是摸出来的」证据最薄。
设想小区门口有一个修鞋摊,摊主老贺,干了二十多年。
一天上午,来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位带孩子的母亲,拎着一双新买的童鞋。她捏了捏鞋底,说:「这鞋底太软了,孩子穿了脚不吃劲,能不能垫一层?」老贺接过去一看,点头:「是软了点,我给你加一层硬的。」
第二个是个骑电动车的年轻人,鞋跟磨歪了,想补。老贺把鞋拿过来,说:「你这鞋底是好底子,软硬正好,穿了舒服,就是跟磨偏了,补一下就行。」
第三个是位老太太,拿来一双布鞋,说鞋面太硬,磨脚后跟。老贺说:「布鞋要软着穿,我给你拿木头槌子捶一捶,捶软了就好了。」
一个上午,同一个摊子,三句话里的「软」字,一次是毛病,一次是好处,一次是要做出来的东西。
没有人觉得老贺前后矛盾,也没有人去翻字典,问「软」到底是褒义词还是贬义词。因为大家都听得出来:这个字是长在一句话里的。母亲说的是「鞋底」,要给孩子撑脚,软是缺点;年轻人那双是「好底子」,软硬合适,软是优点;老太太手里是布鞋,软是目标。你要是只记着一个「软」字的意思,到哪儿都用,这个上午你就一句话也听不懂。
读《道德经》,难就难在这里。我们读别人的话,从来不会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记意思」,可一到读老子,就总想先给每个关键的字立个统一的解释:「常」就是什么,「一」就是什么,「愚」是褒还是贬。立好了,再拿它去读八十一章,哪一章对不上,就觉得是这一章出了毛病。
这篇导论要说的,是反过来的读法:先看这个字落在哪一句话里,再问它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导论一已经提过这个想法。这里把它讲细:怎么做,凭什么做,做到哪里要停。
先说一个办法,再说它的规矩。
办法是:每一个字,都放回它自己所在的语境里去读。「语境」这个词太大,容易说空话。这本书把它拆成四层,每一层都是读的时候真的能去翻、去指的东西。
第一层 章内
这是最近的一层:这个字所在的这一章,前一句说什么,后一句说什么,同一个字在本章里出现了几次,是不是对着另一个字(有和无、柔和刚、上和下)。
比如第二章「有无相生」。这里的「无」不是「什么都没有」,是跟「有」对着的一边,缺了它,「有」也立不住。你不用知道别的任何章,只看这一句,就能读出来。
第十一章「当其无,有车之用」,这里的「无」是车轮中间那个空处,是能装东西的那块地方。这个意思,也只靠那一章里车、器、室三个例子就读出来了。
同样是「无」,在这两章里,是两个不同的东西。
第二层 三界
这是本书自己的说法,但意思很家常:同一句话,可以是在说想法里的事,也可以是在说环境里的事,还可以是在说自己心里的事。
比如「知足」。你在家里对孩子说「知足吧」,是在劝他收住想要的心,说的是他心里的事;你在单位里说「知足」,可能是在替公司把预算压低,说的是环境里的事;你拿「知足」去论证一条道理,说的是想法里的事。这三种「知足」不是一个意思。
第五十五章「心使气曰强」,「使」在这里是自己的心去驱使自己的气,是自己心里的事,用的是「驱使」的意思,带着贬义。第三章「使民不争」,「使」是在上面的人去让下面的人,是环境里的事,用的是「让」的意思。两个「使」,不是一个「使」,分开它们的,是它们落在哪一界里。
第三层 话类
这一层是:这句话是在命名,在讲理,还是在算账。
命名,是给一样东西起名字、立称呼,比如「强为之名曰大」。讲理,是在摆道理、下判语,比如「祸莫大于不知足」。算账,是在说「这样做,会得到什么」,比如「我无事而民自富」。
同一个字,落在这三种话里,往往味道不同。命名的话常常带着「只是个叫法」的口气;讲理的话是要人信;算账的话,里面藏着一个「要换回什么」。
这一层是最容易被忽略的。第三章读「使」,第六十五章读「愚」,用得最多的就是这一层:同样是一只手在做事,这只手是在给东西起名,在讲道理,还是在盘算得失,读出来的东西差很多。
第四层 版本
这是最硬的一层:郭店简、帛书甲乙本、北大汉简、通行本,同一句话写得不一样。写得不一样,意思往往就不一样。
比如第二十二章,通行本是「圣人抱一为天下式」,帛书甲乙是「圣人执一以为天下牧」(这一句据转引,我们没有对过帛书图版,见附录六)。抱,是揽在怀里;执,是手攥着;式,是榜样、标准;牧,是放牛放羊的人。同样是「一」,被两个不同的动作握着。你读通行本,觉得这一章在讲一个人怀里抱着道,给天下做榜样;你读帛书,就会想到另一个画面:一个人手里攥着绳子,管着一群牲口。这不是我们的发挥,是版本不一样。
这四层,由近到远,由软到硬:章内最近,版本最硬。一个读法站得越稳,指得出的层就越多、越硬。
这条读法的规矩
规矩只有一条,分两头说:
一头:每个读出来的意思,都要能指出它是从哪一层长出来的。 指不出来,就不算数。比如你说第五十五章的「强」是「逞强」,要能指到「心使气曰强」这一句,指到「使」在这里是自己对自己用力,指到同一章里的「益生曰祥」也是同一个过了头的口气。指得出来,这个读法就站住了。
另一头:反过来,不是怎么读都行。 一个字,在一个地方,能读出几个意思,是由那一处的语境圈定的,不是读的人愿意读成什么都可以。指不出层的读法,只是你想读的,不是书里长的。
这两头合起来,是这本书对自己的要求。后面每一章里,「扎手处」那一节,就是在做这件事:把某个字、某句话放回它的语境,说它在这里长出了什么,凭什么这么说。
这四层怎么搭着用
四层不是四道工序,不用一层一层打勾。读的时候,常常是一层先冒出来,别的层跟着来验。
比如读第六十五章的「愚」。先冒出来的是话类:这是在算账,不是在命名。接着看章内:同一章后面说「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智」和「愚」是对着的。再看版本:开头甲本「故曰」、乙本「古之」,说明这句话是在引一个古来的说法,还是在直说,两本写法并不一致。最后看三界:这是对着百姓说的,是环境里的事,不是自己心里的事。四层放在一起,「愚之」到底是淳朴还是摆布,仍然读不出来,但读不出来的原因就清楚了:缺的不是哪一层,是这个字眼本身两头都站得住。
这也是一种读出来的结果:知道自己读不动在哪一层,也是读。
附录怎么用
本书后面有七份附录,和这篇导论配着用:
如果读到某一章,心里冒出「这个字是不是在别的地方是另一个意思」的疑问,就去翻附录三。如果冒出「这一句各个版本是不是一样」,就去翻附录一。
先拿最有名的一对字来试。
通行本的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个「常」,一般读作「永恒不变」:说得出来的道,不是永恒不变的那个道。
可到了第十六章,通行本说:「复命曰常,知常曰明。」这个「常」,却是好的,是要「知」的,知道了就「明」。
同一个字,在第一章被否定,在第十六章被肯定。
帛书里是两个字
长沙马王堆出土的帛书里,情况不一样。我们手头的帛书转录(维基文库的帛书校勘合本,不是图版)显示,第一章写的是: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
是「恒」。而第十六章,「知常曰明」用的是「常」。
也就是说,在帛书里,「恒」和「常」是两个字,各管各的事。通行本把它们并成了一个「常」,读的人手里就多了一个「又贬又褒、两头打架」的字。
郭店简也一样,里面既有「恒」(比如「至虚,恒也」「此恒足矣」),也有「常」(比如「和曰常」)。这说明至少在战国到汉初这段时间里,「恒」和「常」是同时存在的两个词,不是一个词的两种写法。(郭店的字句,我们取的是网上的录文,没有对过文物出版社的整理本,见附录六。)
「恒」自己也不是一个褒义词
这里要小心,不要走到另一头去。
导论一为了讲得清楚,说得整齐了一点:好像是「恒」专管被否定的,「常」专管被肯定的。把帛书翻开看,没有这么整齐。
就拿第一章来说。同一章里,帛书还有这样一句:
故恒无欲也,以观其眇;恒有欲也,以观其所徼。
这里的「恒」是好的,是「一直保持着」的意思,一直没有欲,就能看见那微妙的东西。
所以,同一章里,「恒」一边在「非恒道」里被否定,一边在「恒无欲也」里被肯定。
再看别的章。帛书第三章说「恒使民无知无欲也」,这个「恒」是一直坚持着的做法,是一只手在上面「使」,读起来是冷的。第七十六章,帛书乙本说「其死也恒信坚强」,人死了,一直是僵硬的,这个「恒」恒定的是死掉的东西,是坏的。第七十四章帛书乙本「若民恒且必畏死,则恒有司杀者」,这个「恒」恒定的是一个「有司杀者」的位置。
这些例子合起来,说明的是:「恒」这个字本身,不带固定的褒贬。 它只管「一直如此、不变」。至于不变的那个东西是好的还是坏的,字不管,要看句子,看它前面是「无欲」还是「坚强」,看它是在命名,还是在算账。
所以,我们对「恒」和「常」的读法,比导论一那个整齐的说法要复杂:
为什么会并成一个?
通行的解释是避讳:汉文帝名叫刘恒,臣民不能直接写这个字,要换成意思相近的字,于是「恒」被换成了「常」。
这个解释很有名,书里也要写。不过有几件事要老实说清楚:
第一,这是通说,不是已证。 我们没有看到过一份真正下令改「恒」字的诏书。我们写第一章时就写了这句话:「没有人真的拿出过一份诏书。」
第二,帛书本身的抄写年代,说法不统一。 通常的推断是:帛书甲本不避「邦」字(刘邦的名字),抄得早;乙本避「邦」,改写成「国」,但还写着「恒」,不避刘恒的「恒」,所以乙本大概抄在刘邦之后、刘恒登基之前。可是我们读到的维基文库帛书页首说明,却写着乙本「约抄于汉文帝时」。如果乙本真是抄在文帝时,按避讳的道理,它该避「恒」,可它没有避。这两个说法放在一起,是对不上的。
有两种可能:一是汉初的避讳没有后来那么严;二是乙本实际抄得更早。我们这里不挑。对帛书年代的最后说法,要看《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里整理者怎么说,这一步我们没有做到(附录四)。
第三,避讳至多是并成一个字的一个原因,不一定是全部。 两个字意思本来相近,抄的人、传的人顺手写成更常用的那一个,也是可能的。这一条是我们的推测,没有出处,只当一种可能。
所以这一条的最后写法是:通行本的「常」里,有一部分,是原来两个字被并成了一个;并的原因,通说是避讳,但没有定论,也不一定只有这一个。 读的人心里记住这个「不一定」就够了。
这个例子要你带走什么
这个例子里,读法一共用到了四层:
如果只拿通行本一个版本,只靠一个「统一的解释」,是做不到的。
三个「愚」,三种味道。
第二十章。 老子说:「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这个「愚」,是自己说自己。别人都精明,都有数,只有我糊里糊涂。这里面有自嘲,也有一点不服气的得意。这是命名,是一个人给自己起的称呼,不是在下判断。读到这里,没有人觉得「愚」是在骂人。
第三十八章。 老子说:「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也。」先把答案认定了,抢在事情前面去断,这样的人,是糊涂的开头。这个「愚」是讲理,是一句判语,是贬义,明明白白。
第六十五章。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这个「愚」是动词,是「使他们愚」。帛书里这一句的开头,甲本是「故曰」,乙本是「古之」,两本不一样。这是算账,是在说一种治理的办法:不让百姓精明,让他们淳朴,国家好治。
这一处最麻烦。「愚之」是「让他们回到质朴」,还是「让他们糊涂,好摆布」?字面上读不出来。读得出来的,只有一件事:这只手是谁的,是不是又是一着棋。 我们写第六十五章时的判语是:「‘愚之’的手若又是一着棋,人就还在对局里。」我们没有替书选,留着两种读法。
如果只用一个统一的解释,比如「愚就是淳朴」,第三十八章就读不通:「愚之始」是淳朴的开头?不通。如果「愚就是糊涂」,第二十章又变成自己骂自己,也不对。
放回各自的语境,三个「愚」各站各的位置,反而都读得通了,只剩下第六十五章那只手,读不动,照实写下来。
「一」是这本书最要紧的字,也是最容易读成同一个意思的字。
导论一说过,「一」有两种摸法:一种是不间断,写一横,笔不提起来;另一种是统一,把许多东西拽成一个样子。书里的「一」,有时候是前一种,有时候好像是后一种。
试着把它放回各章:
看出来了吗?同一个「一」字,有「混在一起」的,有「各得各的」的,有「第一个」的,还有数字「一」。把它们读成同一个「一」,是读不通的。
第二十二章,一个字上的两只手
第二十二章最值得停下来看。通行本: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帛书甲乙(据转引):
是以圣人执一以为天下牧。
两个动词不一样:抱,揽在怀里;执,手攥着。两个名词也不一样:式,是样子、榜样;牧,是放牲口的人。
通行本给我们的画面是:一个人怀里抱着道,站在那里,天下人看着他,学他的样子。
帛书给我们的画面是:一个人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管着天下,像牧人管着一群牲口。
这是同一个字「一」,但画面里,一个是「不间断地抱着」,一个是「攥在手里的线头」。这两种画面,正好对着导论一里说的那两种「一」:不间断的,和统一的。
这一处,我们看到的是版本的差异本身就把两种读法摆了出来。我们在写这一章时记下:「执一」是目前能读到的、关于「圣人手里也攥着线头」这件事最早、也最硬的版本证据。
不过这里要说清楚我们没有做到的:
所以我们的写法是:目前所见,最早的几份抄本是「执」,后来的通行本是「抱」,这个差别很值得记着,但在没有对原书之前,不把它写成定论(附录六一级第 6、9 条)。
「圣人手里攥着线头」这条线,作者已经裁定:它不是这本书的主线,只在终章里单独写一节。所以这里只提这一处,是因为它是版本差异「把两种一摆出来」的最好例子。别的相关章,附录五第三部分列了名单,这里不展开。
「强」字,在书里至少有四种读法,有褒有贬,还有中性的。
一个「强」,一边是勉强,一边是逞强,一边是真强,一边是僵死。如果规定「强」就是「强大」,第二十五章读不通:「勉强起名叫大」不能改成「强大地起名」。如果规定「强」就是贬义,第三十三章和第五十二章的「自胜者强」「守柔曰强」就成了老子在骂人。
要读通,只能每一处看每一处的上下文:前面是「兵」,是「梁」,是「心使气」,是「自胜」,是「守柔」,是「坚」。
这里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强」的褒贬,和它前后的字紧紧连着。「强」前面跟着「心使气」「强梁」「坚」的时候,是贬义;跟着「自胜」「守柔」的时候,是褒义。 这是章内这一层告诉我们的。
再快速过几个字,看每个字是靠哪一层读出来的。
益。 第四十二章「损之而益,益之而损」,益是增加,跟「损」对着,是章内的对举;第四十三章「无为之益」,益是好处;第四十八章「为学日益」,是积累,中性(郭店乙作「学者日益」);第五十五章「益生曰祥」,益是硬往上添,添过了头,贬;第七十七章,帛书作「损有余而益不足」,通行本作「补不足」,是补。字形里是水满皿,溢出来,这是个本来就带着「多了」意思的字。同一个字,从中性到好处到过头,是章内读出来的。
辱。 第十三章「宠辱若惊」,辱是被人看低,跟「宠」对着;第二十八章,帛书作「知其白,守其辱」,辱是黑、是污垢,跟「白」对着,通行本这里写「荣」,字都换了;第四十一章「大白如辱」,也是黑垢;第四十四章「知足不辱」,是受羞辱。同一个「辱」,有「耻辱」的辱,也有「污黑」的辱,要看它对着「宠」还是对着「白」。
使。 第三章「使民不争」,是让,手在上;第五十三章「使我介然有知」,是假设:「假如让我稍微有点知」;第五十五章「心使气曰强」,是驱使;第七十四章「使民常畏死」,是假设;第八十章一连三个「使」,主语空着,全章没有出现「圣人」。同一个「使」,有「让」的,有「假如」的,有「驱使」的,把它们都读成「让」,第五十三章和第五十五章就读不通了。
下。 「下」字在书里到处是,却几乎是不同的东西。第六十一章「大国者下流」,是位置低;「以下小国」,是自己把位置放低,是动词。第三十八章「上德」「下德」,是等级。第四十一章「下士闻道,大笑之」,是悟性低的人。第十七章「下知有之」(郭店、帛书如此,通行本很多印成「不知有之」),「下」是次一等,是说百姓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最常见的是「天下」,那是一个名词,指治理的范围,里面的「下」只是跟「天」粘在一起,不再是低的意思。如果读到每个「下」字都想着「谦下」「居下」,第三十八章和「天下」就全读歪了。
复。 第十六章「各复其根」,是返回;第二十八章「复归于婴儿」「复归于朴」,也是返回;第五十二章「复守其母」,是又、再一次;第五十八章「正复为奇」,是转而变成;第六十四章「复众人之所过」,是补救回来;第八十章「使民复结绳而用之」,是重新用起来。这个字在这本书里特别要紧,因为书名里讲的就是「回不去」。读到任何一处「复」,都要先问一句:这里是真的回去,还是又,还是补。
执。 第二十九章、第六十四章「执者失之」,抓住不放,是贬;第十四章「执古之道」(帛书作「执今之道」),第三十五章「执大象」,是守着,是中性或褒;第七十四章「执而杀之」,是拘捕,《说文》里这个字的意思就是「捕罪人」;第七十九章「圣人执左契」(帛书作右介),是握着凭据。同一个手上的动作,握着、守着、抓着、拘着,各有各的味道。
圣人。 圣人出现在二十多章里,也是同一个字、不同的人:有处无为之事、后其身的圣人(第二章、第七章),有治理者(第三章),有「不仁」的圣人(第五章,放手、冷、无私情,三种读法并存),有「被褐而怀玉」的藏起来的圣人(第七十章)。还有一处最要紧:第十九章「绝圣弃智」,通行本这里的「圣」是被抬高的圣名,要被抛弃;郭店这一章写的是「绝智弃辩」,没有「圣」字。同一部书,又夸圣人,又「绝圣」,要读得通,只能问:这里的「圣」是抬着供着的名,还是活在日子里的人。
其他字的完整对照,见附录三。 那张表选了 26 个字,每个字按章写了它在这一处读成什么、靠哪一层。
读到这里,也许有人想: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回语境,是不是想怎么读就怎么读?
不是。有几道关。
第一道:指得出层。 前面说过了。读出来的意思,要能指到章内的哪一句、三界里的哪一界、话类里的哪一种、版本里的哪一个字。指不出来的,写成「我读成这样,但指不出层」,就不要写成结论。
第二道:换一层试一试。 读出一个意思,试着换一层再看:换成别的版本,这个意思还在不在?换成别的话类,还成不成立?比如第七十八章「正言若反」,试着把这个「反」读成「返回」,成了「正面的话像是返回」,意思读不通;读成「反话」,才通。这是章内这一层把它挡住的。
第三道:读不动,就写读不动。 这本书有一批章,是整章或者半章读不动的:第三十一、六十二、六十九、七十四章,以及第三十三、七十三章(附录二、附录五)。我们在这些章里不去硬凑,老老实实写「这一章,这套读法没帮上忙」。这不是缺点,是这条规矩的一部分:如果一种读法永远都读得动,那它就不是读法,是口头禅。
第四道:统一了就警惕。 如果你发现自己把某个字在八十一章里读成了同一个意思,到哪儿都一样,那很可能是你自己手里攥了一个线头。导论一已经说过这一点。这里再加一条:如果你发现自己读完一章,每一句都读得通,而且读出来的东西,换一本别的书的章也能读出来,这也要警惕。附录二里列了「读得太顺」的十几章,那一类,是我们写完以后自己报的:去掉术语以后,剩下的多半是常识。
一个提醒:这套规矩也会被用坏
指层,也可以指错。比如,你说某个读法「靠版本」,可你读的版本,是一份网上转录;你说「靠帛书」,可帛书的字,你读的是编者合并甲乙本补缺的整理本。这些我们在附录六里一条一条记了。凡是靠这类材料指出来的层,请当作「目前所见」,不要当作定论。
还有一条是对我们自己的提醒。这本书动笔之前,先定过一个判断:第三、三十六、三十七、六十五、八十章这几处,圣人手里也攥着线头,可能是文本里混进了儒家的「一」。这个判断本身,我们看作一个「判例」,它可能也只是个补丁。附录五对了账:这五章里,没有一章是靠这个判例解决的,每一章都老老实实把两种可能摆了出来。
德麦国际这一系列里,还有几本讲老子、讲庄子的书。读者可以拿来对着读:
这些书,彼此应该对着读。这里只说一下分工,不展开。
第 311 号的判语,是「道是 SDE,缺六路径」。 那一本的重心在书名里的「缝隙」与「填补」:缝在哪里,缺什么,怎么补。这一本不做那样的判断。 这一本看的,是这部书自己的长成:郭店、帛书、通行本之间,哪些字变了,哪些章挪了,哪一章是读得动的,哪一章读不动。它不是拿一把尺去量《道德经》,是顺着《道德经》自己长的纹路,一章一章去读。
第 486 号庄子卷的判语,是「教不凿,靠凿」。 庄子教人不要凿,可他自己要靠凿,靠一个又一个的故事、比喻、寓言,在浑沌上凿七窍。这一本看的是另一个字:「返」。 《道德经》教人「复归」,教人回到根,可它自己,从来没有回到过任何一个原来的样子。它一直在长。这本书的名字里,那个「根」,就是从这里来的。
两本书看的是同一类事:一部教人不要怎么样的书,自己是怎么样的。庄子卷看「凿」,这本书看「返」。
第 290 号和第 297 号,这里只提书名,请读者自己对着读。写这篇导论时,我们没有把它们的内容在这里概括一遍,免得概括错了。
最后放回日子里。
设想有这样一位姓钱的班主任,带着一个初二的班。
开学第一天,她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听话吗?」然后问大家:「你们觉得,‘听话’是好词,还是不好的词?」
班里炸了锅。有人说是好词,爸妈老师都爱说「听话的孩子」;有人说不是,「听话」就是没有主见。
她没有定。她只在黑板上又写了三句:
「孩子,过马路要听话。」「孩子,别人喊你去做坏事,不要听话。」「孩子,这道题你自己想,不要光听老师的话。」
她问:「这三句里的‘听话’,是一个意思吗?」
班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一个学生说:「第一句是安全,第二句是别被带坏,第三句是……要自己想。」
「对,」钱老师说,「那你们以后遇到一个词,先别问它是好是坏。先问:这句话,是谁对谁说的,说的是什么事。」
一个学期过去,班上多了一件事:谁要说「这个词就是什么什么意思」,旁边总有人问一句,「这句话是谁说的,说的是什么事」。
这位班主任做的事,就是这篇导论说的读法:不先立一个统一的意思,先看一个字落在哪一句话里。
一个字,没有一个固定的意思,它的意思,是长在一句话里的。读一个意思,要能指出它从哪一层长出来。指不出来,不算数。读不动,就写读不动。
这篇导论用了四层语境:章内、三界、话类、版本。
例子:常/恒、愚、一、强,另有益、辱、使、圣人。
这一篇里,凡版本事实,来源见附录一、附录六;避讳的说法,见附录四,都是「通说」。
这一编九章,从一句开场白,走到一杯七分满的茶。
第 1 章和第 2 章先摆出麻烦:话一说出口,就断了一下;标准一挂出来,没上榜的就多出一半。第 3 章问,撤掉让人争的东西,算松手,还是攥得更紧。第 4 章是一碗只盛八分的汤,第 5 章问天地不拿线系谁,冷不冷。第 6 章是一道会开合的门,第 7、8 章谈吃亏和水,第 9 章是七分满。
这一编最要紧的反差在第 7、8 章:书里最像在教人留空的话,偏偏最容易被拿去当手段。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帛书(马王堆)整理本,开头几句写作: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
无名,万物之始也;有名,万物之母也。
故恒无欲也,以观其眇;恒有欲也,以观其所徼。
(郭店竹简里没有这一章。第一章是不是《老子》最早的开头,现在谁也说不准。)
设想有这样一位外婆,做了一辈子菜,从来不用秤。外孙女放暑假来住,想学她的拿手菜,红烧带鱼。外婆一边做一边讲:先煎,煎到两面发黄;放酱油,少许;放糖,一点点;盐,少许;然后加水,水开了转小火,焖到汤汁稠了,就好。
外孙女是个认真的孩子,拿着本子一句一句记。记到「少许」,她停笔了:「外婆,少许是多少?」
外婆说:「就是少许呀。」
孩子不甘心,趁外婆不注意,拿厨房的小秤把外婆抓下去的那一撮盐称了一下,三克。她高高兴兴写在本子上:盐,三克。
暑假结束,她回了城里。过年的时候,家里表姐妹聚在一起,她把本子拿出来,说这是外婆的红烧带鱼秘方,大家照着做。三克盐,写得清清楚楚。
故事先讲到这里。这位外婆的话,后来怎么样了,等到本章的后半段再回来。眼下先请记住:外婆说话没有错,孩子记录也没有错。可是中间有一个地方,悄悄地换了东西。
《道德经》的开头,是这样几句话:
「道可道,非常道。」
「道」字在这一句里出现了三次。第一个是名词,是「道」这个东西。第二个,是「说」的意思,现在我们还在说「说道说道」,「一五一十地道来」。第三个又是名词。
所以字面上是:道,是可以说的,但说出来的,不是「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同样的句式。名,是可以叫的,但叫出来的,不是「常」名。
这里最容易读错的地方,是前半句。很多人读《道德经》,是从最后半句往回读的:先看见「非常道」,就断定老子的意思是「道不可说」。于是第一章成了一个谜面:这位老先生开口第一句,就告诉你「说不得」,然后偏偏写了五千字。
可是原文前半句写的是「可道」。帛书里还多了两个「也」字,口气更肯定:道,是可以说的呀。他没有说「不可道」。
那么真正的意思藏在哪里?藏在「常」(帛书是「恒」)这个字里。这是后面要讲的第一个扎手处。
先把后面的话念完。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帛书整理本这里写的是「万物之始」,通行的王弼本写「天地之始」。意思差不多,开头那个东西,还没有名字的时候,是「始」;有了名字之后,是「母」。
始,是刚刚冒出来的那一下。母,是能一个一个生下去的那个肚子。
先有一个什么东西冒出来,那时候还没人叫得出它的名字,所以「无名」。后来大家给它起了名字,有了名字,就可以一个一个地生下去、做下去、传下去,就成了「母」。
用外婆的红烧带鱼来说:外婆第一次做出这道菜的那天,它没有名字,也没有谱子,只是她手上的一次摸索。这是「始」。后来有了「红烧带鱼」这个名字,有了做法,别人可以照着做,一家一家做下去,这是「母」。
这两句话把世上的「生」分成了两种:一种是从没有到有的第一下,一种是有了之后一个接一个的复制。本书后面会反复回到这个区别。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这句有两个难处。
一是断句。有人读作「常无欲,以观其妙」:一个人心里没有欲望的时候,才看得见那个「妙」。也有人从「常无,欲以观其妙」断开,意思是:常常处在「无」的这一头,想要观察那个微妙的起头;常常处在「有」的这一头,想要观察那个边界和归处。宋代就有人这样断句。两种断法都读得通,没有人能够定下来。
二是「妙」和「徼」各是什么。「妙」大致是微小的、刚出来的、看不真的东西;「徼」是边界,是终点,是已经成形的东西的边。(王弼注「徼,归终也」。)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两者」指的是前面的「无」和「有」,或者「始」和「母」,或者「妙」和「徼」,随你怎么读,指的是一个两面。它们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只是有两个叫法。把这个「同」叫作「玄」。「玄」本意是深黑色,看不透的那种深。
「门」字很要紧。众妙之门。不是「众妙之洞」,也不是「众妙之源头」。门,是可以开、可以合、可以通过的东西。第六章还会专门讲这个字。
这一章后半段有一处,我老老实实说一句:读不动。
「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不管怎么断句,它的意思大致是:一个人从「无」这头去看,看到的是刚冒出来的、微妙的东西;从「有」这头去看,看到的是已经成形的、有边有界的东西。
可是「欲」是什么,在这里怎么用,我读了好几遍,没有读出一个让自己安心的说法。
如果「欲」是「想要」,那「常无欲」是说人什么都不想要,才看得见开头的那个「妙」;「常有欲」是说人想要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事物的边,是能拿来用的那一面。这个读法很顺,顺到我不放心:它几乎是后世所有讲「清心寡欲」的书的读法,我怕自己是顺着读惯了的路在走。
如果「欲」在这里是「想要观察」,也就是前面说的另一种断句,那这一句就是方法:想看起头,就站到「无」这边;想看边界,就站到「有」这边。这个读法让整句话更像一个观察的办法,和前面讲名字的两句更挨得近。
两种读法,原文都撑得住。我倾向后一种,理由很小:前面两句讲的是名字,「无名」「有名」,接着讲「无」「有」的两种看法,一气呵成;而「清心寡欲」那个读法,要在中间拐一个弯,从名字拐到人心。但我说不上有多大的把握。
这一小块读不动,我就留在这里。请您读到这里的时候,也别急着选。
这一章流传两千多年,最大的误会就是把它读成神秘主义:道是说不出来的,一说就错,所以只能意会。
这个读法有它的来头。王弼注这一句,说「可道之道,可名之名,指事造形,非其常也。故不可道,不可名也」。意思是:能用话说清楚的,都是指着某一件事、描出某一个形的,不是永恒不变的那个,所以说出来的都不是真的道。这里已经隐隐带着「道不可说」的意思。
传为河上公所作的那个注本,读法又不一样。据说(我没有查到原文,这里请读者自己核)它把「可道」读成「经术政教之道」,就是靠书本、靠政令、靠教化推行的那一套;把「常道」读成「自然长生之道」。如果这个读法确实如此,那么河上公的意思是:能够被立成一整套政教的道,不是那个自然生长的道。
这个读法与本书的读法,其实挨得很近。本书的读法是:
道可以说,名可以叫。只是,别把说出来的立成人人必须照着走的那一条。
不是「不可说」,是「别立常」。
为什么我们敢这么读?有三条理由,由弱到强。
第一,前半句的「可」字摆在那里,没有人能把「可道」读成「不可道」。
第二,如果老子真觉得道不可说,他后面五千字就是在自我取消。而且整部书里大量的话,都是「说」:道像水,道像谷,道像婴儿,道像空碗。这些全是在说。所以更自然的想法是:他认为说是可以的,他担心的是说出来的东西被拿去干什么。
第三,是版本。那个关键的字被换过。下面就讲这个。
先看帛书。
一九七三年,湖南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了两种写在丝帛上的《老子》,抄写的年代在汉朝初年。上面第一句是: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
是「恒」。不是「常」。
通行的解释是:汉文帝名叫刘恒。皇帝的名字,臣民不能直接写,要避开,找个意思相近的字换上。于是「恒」改成了「常」。这是通说,没有人真的拿出过一份「某年某月下令改字」的诏书,但不少旁证在,学界大多接受。不过《韩非子·解老》的传本已经引作「非常道」,所以避讳也许不是整件事的全部。
这件事已经够有意思了:一句话说「别把说出来的立成统一的那一条」,这句话里最要紧的字,偏偏因为一个「全天下都得避」的统一规矩,被换掉了。
可是我写到这里,要停一下,因为底稿里(也是我们几个人动笔之前商量的一个说法)还有第二层意思:同一个「常」字,在第一章是被否定的,到第十六章「复命曰常,知常曰明」却是被肯定的。一个字,一贬一褒,所以读《道德经》要把每个字放进语境里。
这个说法,我在翻帛书整理本的时候发现,要打个折扣。
整理本的第十六章,写的是「复命,常也;知常,明也」。是「常」,不是「恒」。第五十五章,帛书作「和曰常,知和曰明」,用的也是「常」(通行本作「知和曰常」)。而第一章的「恒道」「恒名」,以及书里许多「总是」的意思,帛书写的都是「恒」。
也就是说,在帛书里,「恒」和「常」是两个字,各管各的地方。被否定的是「恒道」;被肯定的是「复命,常也」。后来(一般认为是因为避讳)大量的「恒」换成了「常」,两个本来分开的字并成了一个字。我们今天觉得「同一个常字,一贬一褒」,一部分是传抄把它们合并之后留下的样子。
这个发现该怎么用,我自己也拿不准,分两层说。
第一层,对「一个字不能用统一的意思读」这条读法,它不是削弱,反倒是加了一条证据:这个字的「统一」,恰恰是后人(用避讳这一下)给它造成的。读的人想要读出原意,就得顺着语境,把被合并的两个意思重新分开。
第二层,对「每个字一贬一褒」这个漂亮的说法,它是个提醒:别太满意。有一种可能是,老子(或最早的书写者)根本没有用同一个字去玩什么贬褒的把戏;是我们这些后来的读者,被通行本的字形带进了一个很好看的格子里。(这一点我也写进了线头笔记,请作者裁定。底稿原话是「一个字,一贬一褒,这就是读法」,在帛书里,它不完全成立。)
还要提醒一句,这里说的「整理本」,是今人把甲乙两种帛书合在一起补缺校勘的本子,不是帛书原件。甲本、乙本各自的字形,我没有逐一核对,请读者当它是「据整理本」。
还有第三层,一个更好玩的事。
这部书后来被叫作《道德经》。「经」字是什么意思?汉代有一部讲词义的书叫《释名》,里面把「经」解释为「径也,如径路无所不通,可常用也」:经,就是路,像一条哪里都通的路,可以长久地用。
可以长久用的路。「常」。
第一句话刚说「别把说出来的道立成常」,这部书的名字,就被后来的人(「经」这个称呼大约出现在汉代,具体时间也有争议)叫成了「经」:一本被当作「常」来对待的书。这并不是说叫它「经」错了,而是说,这部书从第一句开始,就已经预告了自己的命运。
还有一个扎手处,不在版本里,在话里。
这一章说「名可名,非常名」。可是它自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用了「道」这个名。用了「天地」,用了「万物」,用了「母」,用了「玄」。这一章自己就是一连串的命名。
怎么回事?第一句不是刚说过名不可立常吗?
我的读法是:这一章并不是在说「别叫名字」,而是在做一件事,叫了名字又承认这是名字。它给那个东西起名叫「玄」,马上补一句「玄之又玄」,意思是:这个名字也别抓牢。起了又松开。它在示范怎样用名字而不被名字攥住。
我知道这个读法有点太好,太圆满了。我提醒自己做一个小检验:如果我把「示范」这个词拿掉,这个读法还剩什么?剩下的是:这一章里有叫名字的动作,也有松开名字的动作,这两样都在原文里,是看得见的。「示范」是我加的解释,这是我的读法,不是原文。
再往下看那句「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无名」在前,是「始」;「有名」在后,是「母」。同样是世界的开头,有两种:一种是还没有名字的,一种是有了名字的。有了名字的,才可能一个一个地生、一批一批地复制。
这里有一个很老的、很具体的东西可以对照。
孔子说过一句话,记在《论语·子路》里。子路问他,如果卫国的国君请您去治理国家,您先做什么?孔子说:「必也正名乎!」一定要先把名分摆正。接下来他讲了一串: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这当然是一套很有道理的想法:国是由名搭起来的,谁是君,谁是臣,谁是父,谁是子,名对了,事才能办。在这个想法里,名是国家的骨架,需要一个,而且要一个统一的。
《道德经》第一章对「名」的态度,与它正好顶在同一个点上:名可以叫,但叫出来的,别立成常。
这是老子在反驳孔子吗?不能这么说。两个人谁先谁后,学界到今天都有争论;《道德经》成书的时间,更不好说。我只能说:这两句话落在同一个地方,一个说「必也正名」,一个说「名可名,非常名」。谁看了谁,没有人知道,但它们站在同一道缝的两边。
后面的章节,这道缝会越来越宽。
写到这里,可以说一说这一章里最值得多想一下的地方了。
「始」和「母」,是两种生。
「始」是第一下:从没有,到出现一个东西。这时候这个东西没有名字,没有谱子,没有标准,不知道好不好,也不知道对不对。它只是出现了。
「母」是有了第一个之后的事:照着第一个,再做第二个,第三个,第一万个。这时候要有名字,要有标准,要有可以传的做法。没有这些,没有办法复制。
我们的日子里,两种生都需要。一家饭馆要有菜谱,工厂要有图纸,学校要有课程。没有「母」,事情就做不大,更传不下去。
老子并不反对「母」。他说「有名,万物之母」,万物是从这里一个接一个生出来的。他在意的是一种情况:只有「母」,没有「始」。一直在复制,再也没有第一下。
什么情况下会这样?当名字被立成了「常」,当谱子成了唯一的谱子。这时候,可以生的只剩下「照着生」,第二个、第三个、第一万个,每一个都和第一个一模一样,再也不会冒出一个不一样的第一下。
这就回到了外婆的盐。
外婆说「少许」,是在说一件事:盐的多少,跟着鱼的大小、油的多少、锅的火候、吃的人的口味,一起变。这是一个「连着」的判断,每一次都要手去摸,舌头去尝。
外孙女写下「三克」,是把一个连着的判断,变成一个单独的数。数本身没有错,写下来也没有错。可是到了过年那天,表姐妹照着本子,每一次都放三克盐,不管鱼大鱼小,不管锅里水多水少,那就是把「少许」立成了「常」。外婆手上那个能随着变的东西,不见了。
这里要注意,换掉的不是「盐的数量」,是「谁来判断」。外婆手上的判断,是做菜的人在当下作出的。「三克」的判断,是一个过去的人(外孙女的那个下午)替后来所有做菜的人作出的。
这就是第一章最小的、也是最日常的版本:一个说法,从「跟着事情变的一句话」,变成了「替所有人先判断好了的一条规矩」。
这个读法,我自己也怕它太顺。所以我做了一个测试:把我这一章里和框架有关的话都删掉,只留外婆的故事、帛书的「恒」、《释名》的「经」,还站得住吗?站得住的部分是:帛书写「恒」,通行本写「常」;「经」被解释为「常」;外婆的盐变成了三克。这三件事放在一起,会让人觉得有一个共同的东西,但那个共同的东西是我的读法,不是它们自己说的。我只敢说「可能」。
这里还有一层,是我写到这儿才看清的。
名字被立成「常」以后,影响的地方不止一处。
先是想法里:一个名字立成了常,人脑子里能想的「这是什么」,慢慢只剩下一种说法。外婆的鱼,从此叫「三克盐的红烧带鱼」,别的做法就不叫红烧带鱼了。
再是环境里:名字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表姐妹照着本子做,一个家庭里的鱼,从此都是一个味道。有人做得不一样,人家会说「这不对」。立常的名字,是要别人也照着用的。
最后是心里:这一层最不容易看见。当「三克」成了对的,做菜的人慢慢就不信自己的舌头了。舌头说淡,他想的不是「加一点」,而是「本子上写的是三克」。判断从手上,挪到了纸上。
这三处,是一个人在日子里能写的三块地:想法的、环境的、心里的。名字立常,三块地都被写上同一行字。写得进去的土,慢慢变成了一块只能照着抄的板。
这是本书要反复讲的「根」,眼下先记一个小小的结论:一个名字被立成常,受伤的不是名字本身,是那三块还能被改写的地。
最后回到这部书自己。
我们现在翻开《道德经》,第一句是「道可道」。可是郭店竹简里没有这一章。郭店的《老子》只有大约两千字,通行本第一章不在里面。马王堆帛书里,这一章在整本书的后半部分,因为帛书是「德」在前,「道」在后,翻开帛书,第一页是「上德不德」。
所以我们熟悉的这个开头,是后来的人排出来的开头。有人把「道可道」放在最前面,把全书排成「道经」在前、「德经」在后。这是一次编排,不是天然的。
这里要小心。不能因为郭店没有,就说这一章是后来才长出来的。 郭店本是早期的样子,还是从完整的书里摘抄的,学界没有定论。郭店里没有,这件事本身什么都证明不了。
但可以说另外一件事:今天我们读到的这句「名可名,非常名」,是被放在第一页的。放在第一页的话,读者会把它当成总纲,当成这部书的「常」。一句反对立常的话,因为排在最前面,自己成了「常」。
这不是谁的错。书总要有个开头。只是这件事让我觉得:读这部书的时候,要时时记得,第一页不是天然的第一页。
还记得外婆的盐吗?
过年那天,表姐妹照着本子做,一锅咸,一锅淡。咸的那锅,是鱼太小了,三克盐就多了;淡的那锅,是鱼大了,三克不够。大家笑成一团,说外婆的秘方不灵。
有人打电话问外婆。外婆在电话里笑了:「我哪有什么秘方,我就是尝着放呀。」
外孙女这才明白:本子上的「三克」,写的是那个暑假某一天、某一条鱼。她没有错,她只是把一条鱼的盐,当成了所有鱼的盐。
后来她做了一件事:在本子「三克」旁边,加了一行小字,「那天那条鱼,一斤二两,盐三克,淡了一点,外婆说再加一点点」。她没有撕掉那个数,她只是把它放回它自己所在的那一天。
我很喜欢这个结局,因为它示范了第一章的态度:数可以记,话可以说,名可以叫,只要记得它们属于哪一天、哪一条鱼、哪一个人的手。
设想有这样一位小学语文老师,姓姜,教五年级。这个学期她一直在教作文,开头怎么写。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三步开头」:第一步,点出时间地点;第二步,写看到的景象;第三步,带出心情。她说得很清楚,这是一个「拐杖」,等你们走稳了,可以扔。
孩子们学得很快。一个下午,她布置了一篇《一场雨》,课堂上写开头。
大部分孩子都交上了漂亮的「三步」。「那是一个星期五的下午,天阴沉沉的,我的心情就像天空一样灰暗。」姜老师一边批一边心里清楚,这是她教出来的,一个字不差。
有一个叫小宇的男孩,写的是:「雨不是下来的,是掉下来的,一颗一颗,掉在窗台的铁皮上,像有人在数钱。」
没有时间,没有地点,没有心情。
姜老师拿着红笔,停在这一行上,手有点僵。
因为她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她自己的课,她刚教的是三步开头。小宇没有照做,按「拐杖」论,应该扣分。另一样,是这一句话本身,她读了两遍,心里清楚,这是全班最好的一句。
更麻烦的是,学期末有一个全年级统一的作文评分细则。细则里写着:「开头点题,交代背景,得三分。」小宇的这一句,按细则,大概只能得一分。
她那个下午想的事情,其实就是本章的事情。
「三步开头」本来是一句「可道」的话:这是一个可以说的办法,是一个拐杖,是在特定阶段对特定孩子的一个起点。这时候它是连着的,姜老师随时能看着孩子的情况调整,对这个孩子说「可以了,你可以扔掉」,对那个孩子说「再用一阵」。
可是一旦进了全年级统一评分细则,它就变成了「常」:不管哪个孩子,不管哪一天,开头必须点题,必须交代背景,否则扣分。拐杖变成了门槛。
姜老师做了什么?她先在小宇的本子上写了一行评语,没有给分,写的是:「这一句我读了三遍。」然后她在班上做了一件小事:把「三步开头」和小宇的这一句一起写在黑板上,对全班说,这两种开头,今天都放在这里,请你们挑一种用,或者自己再想一种。
晚上,她去找了年级组长,把小宇的这句话拿给她看,问:细则里能不能加一条,「有突出表现力的开头,可酌情加分」?
年级组长看了,沉默了一会儿,说:「加可以加。可是你知道,一加这一条,所有老师都得去判断什么叫'突出表现力',到时候又要吵。」
姜老师说:「吵,总比所有孩子都写一样的开头好。」
这一条后来加没加成,我不知道,故事里没有写到那么远。可是第二个星期的作文课,发生了一件姜老师没有想到的事。
那一周的题目是《我的外婆》。班里一半的孩子,开头都学着小宇的样子,写了一句「……像有人在……」。「外婆的手像一把旧梳子」「外婆的咳嗽像有人在敲门」。姜老师翻着本子,哭笑不得。
她想,才一个星期,「拐杖」刚收起来,又长出了一根新的。小宇那一句话,被全班当成了新的标准件。
更有意思的是小宇自己。他这一次写的是:「外婆做的饭像有人在数钱。」他把自己上次得意的那个比喻,原样搬了过来。
姜老师在他的本子上写了第二行评语:「上次那一句,是你的。这一次,是别人的,也是你自己的旧的。再找一个新的。」
她没有批评他。她是想让他知道,他刚刚做了一件事:把自己的第一下,变成了自己的「母」。这一点,成年人也常常这样。
这个故事让我觉得,「别立成常」不是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孩子们用模板会立常,用小宇的句子也会立常,老师自己把「别立常」说成口号,也是一种立常。
所以姜老师后来在教案上给自己留了一行字,我觉得比所有教法都实在:每教完一个办法,隔一两周,要回头问孩子,你还用它吗?为什么不用了? 孩子说「不用了」的时候,别急着可惜,那是他在把这个办法放下。
我把这个故事写在这里,不是想说老师应该反对细则。细则是有用的:没有它,一千个学生的卷子,不知道怎么公平地批。细则这样的「名」是需要的。
这个下午的难处,是三个地方的「统」各不一样。
第一处,是她自己教的「拐杖」,一开始是连着的,后来在课堂上被孩子们当成了「唯一的开头」。这是她没有想到的:连她自己说「可以扔」的话,孩子们也只听进了「三步」,没有听进「可以扔」。说出来的话,一落到孩子耳朵里,就带了「常」的味道。
第二处,是评分细则。它不是坏人写的,是为了公平。但公平靠统一,统一就会把小宇那种一句话压成一分。
第三处,是孩子自己。小宇写出「像有人在数钱」,是没有人教他的。他的家里开小卖部,他经常趴在柜台上看爸爸数零钱,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就是数钱的声音。这一句话不是从「三步」里长出来的,它是从一个孩子自己那片土里长出来的。
换一种做法会怎样?如果姜老师照细则给一分,小宇下一次就会学聪明:老老实实写「那是一个星期五的下午」。班里别的孩子看到了,也会学聪明。到了期末,全班的开头会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对」,越来越没有一句让她读三遍的话。
她没有选择「把细则推翻」,也没有选择「无视细则」。她做的是:让说出来的东西,继续能被说,也继续能被改。黑板上并排写着两种开头,这是「连着」;年级组里多了一条要吵的条文,这也是「连着」。
第一章说,道可以说,别立成常。落到课堂上,就是:拐杖可以教,别把它收进门槛里。教孩子之前,先想一想,我现在说的这句话,会不会在孩子耳朵里,变成「唯一的一条」。
(注:以下只写日常生活,不诊断、不开药。凡身体不舒服,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这一节要讲的,是一个人和一个数字的一年。
设想有这样一位老周,六十二岁,一家机械厂的退休钳工。退休那年,女儿给他买了一只运动手环。手环有一个功能:每天的步数。女儿说,现在大家都说,每天走一万步,对身体好。
老周这个人,做了一辈子钳工,有一个特点:给他一个尺寸,他就要做到。手环上有一个小圈,走到一万步,圈合上,会震一下。老周一开始觉得好玩,后来就成了一件事:每天晚饭后,不走够,不踏实。
春天。 春天走起来很舒服。每天早上沿着河边走,一圈两千多步,走四圈,再加上买菜,一万步差不多。老周觉得精神,睡得也好。他把「一万」这个数字,当成了一条小小的规矩,写在手环给他画的那个圈里。这时候的「一万」,是「可道」:一句好用的话,一个让他动起来的由头。
夏天。 天热了。老周中午不敢出门,晚上八点天才凉,走到九点,才七千步。他在客厅里来回踱,一边看电视一边绕茶几走圈,把步数凑够。老伴笑他:「你这是在数钱呢?」老周也笑,但手环没震,他不睡觉。
老伴有一回悄悄看他。他坐在沙发扶手上,一只脚踩着地,一只脚在空中晃,像一只在等什么的鸟。电视里放的是他最爱看的老戏,他一句也没有看进去,眼睛盯着手腕上那个小圈。
老伴没有说什么。她想起老周年轻的时候,在车间里量一个零件,量了三遍,说「差两丝」,别人说「差不多行了」,他不行。他不是固执,他是信那个数。一个把数字当成命的人,退休以后,手腕上多了一个会震的数字,这对他来说,是顺理成章的事。
秋天。 有一天,他在客厅里绕茶几,绕到九千八,突然觉得自己脚底有点酸。他没在意,想着再绕两百步就好了。绕完,手环震了,他躺下去,那天晚上脚底酸了一夜。
第二天,他照样走。
冬天。 立冬后,下了几场雨。老周有关节上的老毛病,一到阴雨天,膝盖会发紧。他以前阴雨天会少走一点,在家里活动活动。可是自从手环上有了那个圈,他阴雨天也要走。他穿着雨衣,在小区的连廊里来回走,膝盖紧了一整个冬天。
有一天,老伴问他:「你走的是路,还是走的数?」
老周愣了一下。
他想起春天的时候。春天他走的是路,河边的柳树发芽了,有人在放风筝,他走着走着就停下来看。那时候,一万步是个大概的「差不多」,走多走少,他自己心里有数。
到了冬天,他走的是数。数字替他作了判断:不管今天天气怎么样,不管膝盖怎么样,不管他自己想不想走,一万,一万就是一万。
这一个年头,从春到冬,老周身上发生的事,就是第一章的事。
「每天一万步」这句话,开始的时候是一句可以说的、有用的话。它的来历也很具体:好像是一些健康宣传里的整数口号,后来被各种产品拿去用,它是一个方便记的数。(我不去追它的出处,这里不需要,也没有查实。)一句方便记的话,对一个整天坐着的人,是有帮助的。
可是话一旦成了手环里那个会震的圈,它就从「说法」变成了「常」:不管身体今天怎么说,数字先说了。
老周的难处,不在于一万步对不对。难处在于,他把「身体每天告诉他的事」,换成了「手环一次性告诉他的事」。春天,他是在听自己的脚,到了冬天,他听的是圈。
换一种做法呢?后来是老伴出的主意。她说:「我们定一个规矩:数字是参考,不是命令。哪天脚酸了,哪天雨大了,哪天膝盖紧了,就少走,不用补。你要补,我就把手环收起来。」
老周起初不乐意,他觉得没走够,浑身不对劲。老伴说:「你这一辈子做钳工,尺寸是对着零件的,不是对着图纸的。零件今天热胀了,你不看图纸,看零件。」
这句话把老周说动了。
第二年春天,他重新戴上手环,不过换了一个玩法:每天晚上睡前,他看一眼数字,然后在床头一个小本上,随手写一句「今天脚怎么样」。有时候是「轻快」,有时候是「酸」,有时候是「膝盖紧,少走了,歇着」。他没有再要求自己把圈合上。
头一个月,他其实并不顺。有几天晚上,数字停在八千多,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又爬起来,到阳台上站着。老伴不管他,她知道,一个手艺人放下一个尺寸,是要时间的。
有一天,老伴自己倒坦白了:「我也一样。我这几年一直逼自己每天喝八杯水,喝得半夜起来好几趟,也不知道图什么。」两个人对着笑。
那天以后,家里多了一个新的说法:「今天听谁的?」老周的回答,有时候是「听脚的」,有时候是「听天的」,有时候也是「听手环的,它今天心情好」。一个说法,只要还可以拿来开玩笑,就还没有死。
他的膝盖那年冬天,有没有好一点?我不能下这个结论,这不是一个能靠一个故事证明的事,也不是我能说的。我只能说,到了第二个冬天,他不再在雨天的连廊里硬走了。
他的老伴还说了一句话:「你脚疼的时候,该去看就去看医生,别拿手环当医生。」这话说得对。数字不能替身体说话,也不能替医生说话。
这个故事我想让大家看到的,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一句有用的话,怎样慢慢变成不许商量的数字。
一万步这个数字,我们不要怪它。它在春天帮了老周,是个好由头。问题只在于它走进了圈里,会震,不容商量。
在身体上,第一章的意思,就是:数可以记,话可以说,只是记得它们是对哪一天、哪一个身体、哪一种天气说的。
下一次您再听到「每天应该多少」「必须几点」「一定要几样」这样的话,可以先问自己一句:这句话,是对我今天的身体说的吗?
这一节发生在一场会上。
设想有这样一位小夏,三十岁,一家做家居小物的网店的客服主管。店不大,十来个人,客服组四个。去年双十一,店里出了几个差评,原因都是客服回复「不够专业」。老板让小夏想办法。
小夏做了一件很多主管都会做的事:写话术手册。她把最好的几个客服的回复拢在一起,整理成一份《标准话术》,一百多条。顾客问「能不能退」,应该怎么说;顾客问「什么时候发货」,应该怎么说;顾客生气了,开头第一句应该怎么说。
她做得很认真,每一条都改了好几遍。手册发下去,培训了两天,要求所有客服回复,必须从手册里选话。
三个月后,差评少了。老板很满意。
然后到了复盘会。
会上,小夏拿着数据讲手册的效果:差评率降了多少,回复速度快了多少。讲完,她问大家有什么要补充的。
一位叫小林的新客服举了手。她来了两个月,不爱说话。
她说:「我想问一件事。上周有个顾客,买了一个小花瓶,收到的时候碎了,他很生气,发了一大段话。手册上这种情况的第一句是'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便'。我发了。他回了一句,'你们就会说这句'。」
会议室静了一下。
小林接着说:「我后来没有用手册。我问他,'碎成几块了?你拍张照片,我看看是不是有一块能粘上。如果能粘,我给你寄胶水;如果不能,我马上给你补发。'他说,'你这个才像个人。'」
小夏没有说话。
小林说完,补了一句:「我不是说手册不好,手册救了我很多次。我就是想问,那一句,是不是应该写进手册?」
这就是整个事业场景的难处,我把它拆开说。
哪一步是「可道」。 手册本身是好的,它把最好的几个人的经验写了下来,让新人有路走。如果没有手册,小林在第一个月就会被愤怒的顾客压垮。手册是「可道」,是一句可以说的话,一份有用的拐杖。
哪一步「统」了。 统在「必须」两个字。当手册从「参考」变成「必须」,每一条话术就从一个帮人的东西,变成了一个管人的东西。客服回复之前,不再先想「这个顾客现在怎么了」,而是先想「手册上是哪一条」。注意力从顾客身上,挪到了手册身上。
顾客立刻能感觉出来。那一句「你们就会说这句」,是顾客的话,不是小林的话。他听出了一个过去的人替他预先说好了的话。
哪一步还连着。 小林用胶水那一句,不是她凭空想的,是顾客那段话里有一句「摔成了好几块」,她接住了这句话,往下问。她是在对着这个顾客、这一刻说话。
后来小夏做了什么?
她没有废手册。她把手册改了一个体例:每一条话术后面,加了一栏,叫「这句话在什么时候不灵」。新客服用手册,要同时看这一栏。她还请小林每个月挑三个「手册之外说得好的回复」,贴在公共文档里,叫「野生话术」。
故事还没有完。
三个月后,「野生话术」文档里,每一条下面有了点赞的小手。点赞最多的那几条,被新来的客服当成了新的标准,一遍一遍地抄。有位客服在群里说:「我只用前十名,保险。」
小林私下对小夏说:「主管,野生的也被驯化了。」
小夏听了,苦笑。她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做了一个很小的改动:每一条话术,不管是手册里的还是野生的,后面都挂一个日期,三个月没有被人重新确认过,就自动灰掉,不再显示。要用,得有人重新说一遍:「这一条,这个月我用过,还灵。」
这个办法笨,有点费事。可是它让「可道」始终有一个人在场,每三个月,要有一个具体的人,用具体的一次,重新担保。
我想到外婆的本子,旁边那一行小字:那天那条鱼。一份话术,如果旁边永远能写上「那天那个顾客」,它就还没有变成常。
半年后,有一个老客服私下对小夏说:「我现在用手册,反而比以前用得更好了,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不用。」
这个故事让我想起第一章的两句:「可道」「非常道」。
「可道」是手册。没有它,事业做不大,新人没有路,顾客的体验靠运气。
「非常道」是那一栏「这句话在什么时候不灵」。它的作用,是时时提醒用的人:这是对某一类情况说的,不是对所有情况说的。
在事业里,最容易发生的,是把第一种变成第二种:把「经验」变成「制度」,把「我们目前发现比较好的做法」变成「必须这样做」。这不一定是错的,常常是必要的。但有一点值得看:手册一旦变成「常」,最先失去的,不是效率,是那个能从顾客的话里捡出一句话来接的人。
如果换成别的行业,也是一样的。工厂的作业指导书、餐馆的出品标准、医院的接待流程,都是「可道」,而每一份都要问:它里面有没有一栏,是写「这个什么时候不灵」的?
道可以说,名可以叫,别把说出来的那一条,替所有人先判断好。
这一章摸到的是五环里的哪一环?分与统之间:第一次提笔(起名),以及名一旦被立成「常」,就开始「统」。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说了又松开」;靠的是版本里「恒」被换成「常」这一处,以及「可道」两个字。
设想有这样一个菜市场,不大,两排摊子,中间一条过道。今年管理处搞了个「诚信摊位」评选,评上的,在摊位前面挂一块红底金字的牌子。
评选的条件写在公示栏上:一,有公示价牌;二,用电子秤,能打出小票;三,上半年没有被投诉过。条件都很具体,办事的人也很认真,一家一家地去看。
卖菜的老金没有评上。他用的是一杆老秤,秤杆磨得发亮,称出来的分量,市场里的老主顾都说准,他自己也说,缺一两,他补二两。可是老秤打不出小票。
隔壁卖水果的小伙子评上了,红牌子挂在摊位正前方,很显眼。他的秤,有人偷偷说,称起来有点「跳」,不过打得出小票。
牌子挂出来的第一个星期,老金的菜,价钱没变,新鲜度没变,称头也没变。变的是,有些新搬来的住户,走到他摊前,会往旁边看一眼,再往他脸上看一眼,然后问一句:「你这个……没牌子吧?」
老金说:「没有。」
对方点点头,有的买了,有的转身去了隔壁。
老金干了二十年,从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话。他有点糊涂,也有点说不出的难受。他没有变坏,他还是那个老金。可是在这一排摊子里,他从「一个普通的菜摊」,变成了「没有牌子的那个」。
故事先讲到这里。这件事,两千多年前的一位老先生,用一句话说了个干净。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这是通行的王弼本。其中「长短相较」,河上公本、帛书、郭店等作「长短相形」,下文按「相形」来讲。)
帛书的整理本,同一章是这样的:
天下皆知美,为美恶已;皆知善,訾不善矣。
有无之相生也,难易之相成也,长短之相形也,高下之相盈也,音声之相和也,先后之相随,恒也。
是以圣人居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为而弗恃也,成功而弗居也。夫唯弗居,是以弗去。
郭店竹简里也有这一章,按整理者的释读,大致作: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也,恶已;皆知善,此其不善已。有无之相生也,难易之相成也,长短之相形也,高下之相盈也,音声之相和也,先后之相随也。是以圣人居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也,为而弗恃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也,是以弗去也。
(郭店的字多是古字,这里用的是一般通行的释读写法。这几个本子的字有出入,下面会讲。另外,郭店这一句我核到的维基文库转录作「此其不善已」,不是「此斯不善已」;转录不等于简上原字,没有核到整理本,请读者自己核。)
第一句:「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
字面是:天下人都知道什么是美的时候,「恶」(丑、不好)就出现了。后一句同样:都知道什么是善的时候,「不善」就出现了。
先看「斯」。通行本写「斯恶已」,「斯」是「就」「这就」。帛书和郭店没有「斯」,直接写「恶已」,意思一样,口气更短。
再看「已」。它是个结束的口气,「……就是了」「……就出来了」。像一个人把一件事说完,轻轻放下。
接下来是六对:「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王弼本作」相较「),高下相倾(帛书: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这六对话,每一对都是两个东西,彼此依着对方才成立:没有「有」就谈不上「无」,没有「难」,也没有「易」。没有长,短不成为短。
最后一段,是「圣人」。圣人「处无为之事」,意思大致是:在不去硬做的位置上做事;「行不言之教」:不靠一遍一遍说教来教人。然后是几个「不」(帛书、郭店作「弗」):万物冒出来,他不当起头的;做了事,不靠着这件事;成了功,不占着位子。正因为不占,反而不会失去。
这是全章。短,只有几十个字,每一句都清楚,连起来却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读不动的地方不多,但「读顺」的地方,要小心。
六对话,很容易被一口气读过去,当成一个意思重复了六遍。可是慢下来看,它们的动词是六个不同的字: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帛书、郭店作「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生」,是从对方里长出来。「成」,是被对方成全。「形」,是有了对方才显出形状:没有长的,哪来短的样子。「随」,是一个跟着一个走。「和」,是两个声音碰在一起,响成一个。
最有意思的是第四对。通行本写「相倾」:高和低互相倚着、互相歪向对方,甚至互相倾倒。帛书、郭店写「相盈」:高和低互相填满。一个字,倾,带着一点危险,倚得太过会倒;另一个字,盈,带着一点满足,彼此补上了空。
两个字意思挨得不远,味道差得不小。读哪一个,都说得通,我不下判断。只是想让大家知道,通行本里一个读着顺口的「相倾」,别的本子里原来是「相盈」。
还有一点:这六对里,只有「音声相和」,真的是在讲声音。后面冯老师的故事,会碰到它。
这一章太有名,也太好懂,所以它被读成什么样,有一个现成的模子:对立统一,美丑相对,有无相生,福祸相依。教科书里常把它放在「古代朴素辩证法」的标题下。
这个读法并不错。有和无确实互相依着,难和易确实互相成就。这里面有真东西。
可是它有一个毛病:把整章的力气,用在了后半,用在了那六对上。读完以后,人的感觉是「哦,原来万事万物都是相对的」。然后往下走,没有碰到什么扎手的东西。
我们回到原文看。第一句,不是「美丑相对」,不是「有美就有丑」。第一句是: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
「皆知」这两个字,是整句的重心。
如果只是说「有美就有丑」,不需要「皆知」,只需要「美」。老子偏偏写了「天下皆知」。他说的是:当「美」这个东西,成了天下人都知道的、都认的、都往那边看的东西时,「恶」就在这时候出现了。
注意,是「在这时候出现」,不是「本来就有」。美和恶,在这句话里,不是天然就有的一对。是当一个标准立起来,被所有人都知道的时候,不合这个标准的那一半,才被切出去,成了「恶」。
回头看菜市场:老金的菜没变,是红牌子立起来,「有牌」成了天下皆知的好,「没牌」才成了一个问题。在牌子没有立起来之前,市场里只有「这个摊子」和「那个摊子」,没有「没牌的」。
所以这一章的第一句话,批评的是统一的标准制造出来的「另一半」,而不是在泛泛地讲对立。
我知道这个读法跟后半章不太接得上,下面会专门讲。
顺便说一句,辩证法这个词用在这一章上,有一处不贴。辩证法的核心,是转化:物极必反,福祸转换,对立面互相变成对方。可是这一章的六对话里,没有一对在「转」。有和无是「相生」,难和易是「相成」,长和短是「相形」,它们只是互相依着,互相要着,并没有说「有」会变成「无」,「难」会变成「易」。
「转化」这个意思,要等到后面的章节,比如第五十八章「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才真正出现。如果把那里的东西提前搬到这里,第二章就被读厚了一层。我宁可读薄一点,让它只说它说的:连着,依着,不能被切开。
现在看版本。这一章,三个本子并排,有几处不同,最值得看的是两处。
第一处,是六对话的最后,「恒也」。
帛书整理本在「先后之相随」后面,多了两个字:「恒也」。意思是:前后相随,这是恒常的。
郭店本没有。郭店本的六对话,到「先后之相随也」就结束了,直接接「是以圣人」。
通行本的王弼本也没有「恒也」,它是「前后相随」之后就接「是以圣人」。后来的传本,也大多没有。
这两个字看起来很小,但它做的事不小。没有它的时候,这六对话是平平的陈述:有无、难易、长短、高下、音声、先后,就是这样相依着的。加上它,这六对话就被收成了一条定律:「这是恒常的。」
也就是说,一个本来只是在摆事实的句子,被后来的抄写者(或者说,不知道是谁)收口成了一条「恒」。
联系上一章:第一章说「非恒道」,不要把说出来的东西立成「恒」。这一章,帛书里那两个「恒也」,是在这部书自己的身上,立了一个小小的「恒」。
我不敢说这是有人故意做的。也有可能是郭店本抄脱了,帛书是完整的。郭店是不是一个摘抄的本子,学界还没有定论,所以「郭店没有」不能当成「后来才加上的」证据。这里我只敢说:有一种可能,这两个字是后来补上的;如果是,那么我们今天习惯的「万物相对是恒常的规律」这个读法,有一部分是靠这两个字撑起来的。
要小心的是,这里还有另一个方向的读法。有人会说:「恒也」就是原来有的,是对前面的总结,只是郭店和通行本漏了。这个说法同样站得住。我的立场是不替这部书做主,两种可能都摆出来。
第二处,是结尾那几句。
通行本: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
帛书:万物作而弗始,为而弗恃也,成功而弗居也。
郭店:万物作而弗始也,为而弗恃也,成而弗居。
三个本子,有两处不同。
一是通行本有「生而不有」,帛书和郭店都没有。这四个字,后来在别的章里也出现:第十章、第五十一章有「生而不有,为而不恃」,第七十七章有「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有学者猜,这一章的「生而不有」,是从别的章借来的,不过我没有看到哪一个猜测被证实,这里只当一个提醒。
二是「不辞」和「弗始」。这是两个意思完全不同的词。「不辞」是不推辞、不拒绝:万物起来,他不拒绝。「弗始」是不当起点:万物起来,他不把自己当成那个开头。
这两个词差得不近,可是古人抄写,字形或读音接近的字,是会抄混的。有学者从字形、读音上解释过它们可能是怎么混的,我没有能力核实,不敢给你一个结论。
我最在意的是,帛书和郭店的这个「始」字,跟第一章的「始」是同一个字。第一章:无名,天地之始。始,是第一下,是冒出来的那一下。这一章:万物作而弗始。圣人不当那个「始」。
如果读帛书、郭店的写法,这句话变成:万物冒出来,圣人不把自己当成那个「第一下」。事情是万物自己起的,不是他起的头。
如果读通行本的写法:「不辞」,这句话变成:万物冒出来,他不推辞,不躲开。
前一个读法更挨着「皆知」。因为「皆知美之为美」,就是有人要当那个「起点」,当那个立标准的人,那个「说了算的头」。圣人偏偏不当这个头。这样读,「弗始」和「皆知」之间有一根线。后一个读法也读得通,只是那根线没有了。
我倾向帛书、郭店的写法,但我必须说,这是倾向,不是论证。
第一句话里有两半:美,和善。
美丑这一半,我们好理解:谁好看,谁不好看。标准立起来,不合的就「丑」。这一半,伤害的多半是面子和心情。
善和不善这一半,分量不一样。「皆知善之为善」,什么叫「善」,大家都认的那个「善」,一旦立起来,不合这个善的人,就成了「不善」。
美丑切下来的一半,是难看。善与不善切下来的一半,是坏人。
设想一个村子,大家都认定「孝顺」是最大的善,而且认定了孝顺的样子:逢年过节要回家,要磕头,要给老人买补品。有一个人,因为在外地打工,三年没回来,每个月把钱寄回家,电话天天打,可是没有回去磕头。村里人会怎么说他?「不孝」。
他做的事,一件不少。他被划进「不善」,是因为那个「皆知的善」,只有一个样子。
这一点,后面的章节会越来越清楚。第十八章说「大道废,有仁义」,第十九章说「绝仁弃义」,那里面的火气,从这里就开始埋了:我读下来的感觉是,他未必在反对孝,也未必在反对义,更像是看到了「善」一旦被立成唯一的样子,会切出一半的「不善」。
所以,这一章里的「美」和「善」并排出现,其实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一条通向审美的单一,一条通向道德的单一。后一条更危险,因为被切出去的那一半,不是「不好看」,而是「不该存在」。
老子在这里没有展开,他只用了短短两句话。可是只要想一想,一个共同体里,「善」的样子被固定下来以后,会有多少人被量成了「不善」,你就知道,这两句话是有重量的。
现在回到前面说的,接不上的地方。
这一章的前两句,有批评的味道:「斯恶已」「斯不善已」,像是说,这一步走下去,要出事。
可是接下来的六对话,没有批评的味道。「有无相生,难易相成」:很平静,很自然,像在陈述天气。
然后是「是以圣人」。「是以」是「因此」。因此,圣人怎么样。
问题来了:从「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到「有无相生,难易相成」,再到「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这个「是以」,是怎么接上的?
有三种接法。
第一种:美丑相对,所以不要执着于分辨,所以圣人「无为」、「不言」。这是最常见的读法。它的问题是:六对话说的都是「相依」,没有哪一对在说「所以不要分辨」。「无为」「不言」跳出来得有点突然。
第二种:因为一旦立了标准,就切出一个「恶」,所以圣人不立标准,不说「这是美,那是丑」。「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就是不去替天下立一个「美」「善」的样子。六对话在这里的作用,是说明事物本来是彼此连着的,所以切了会出问题。这个读法接得上,我自己倾向它,但我也看到它需要我加一句话:六对话是「本来连着」的证据。原文没有说这句。
第三种:我读不动,就是读不动。
我想选第二种,同时把第三种放在这里。这一章后半段「是以」之后,我说得通的,比我说不通的要少。有些地方,我感觉是通的,是因为我已经带着一个想法去读。这是需要警惕的。
读到「行不言之教」,很难不笑一下。
一部五千字的书,开头不久就说「圣人行不言之教」,意思是不靠说来教人。可这部书自己就是在说,而且一说就是五千字。
这个反讽,后面会越来越明显。第五十六章「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白居易还拿它开过玩笑,我们到时候再细讲。这里只做一个提醒:第二章的「不言」,不是闭嘴。看它的上下文:前面一整串,是在讲「皆知」造成的问题;「不言之教」,更像是不去说「这个是美,那个是善」,不去替天下立一个「皆知」的样子。
也就是说,「不言」不是不说话,是不说那一种话:不说立标准的话,不说「你们都应该」的话。
这样读,五千言就不那么矛盾了:它在说话,但它说的话,大多不是在立一个人人必须照着走的样子,而是在讲一件事是怎么回事。当然,这又是我的读法,读者可以不信。第五十六章会让这个问题再来一次。
「万物作而弗始,为而弗恃,成而弗居。」
三个「弗」。我想把它们看成是三次松手。
「弗始」:不抢那个第一下。事情是怎么起来的,他不把功劳记在自己头上,也不把自己当成那个「说了算的头」。
「弗恃」:不靠着。做了事,不拿这件事当靠山,不凭着「我做过」去要什么。
「弗居」:不占着。成了功,不坐在那个位子上不走。
三个「弗」,从头到尾,是从「起」,到「做」,到「成」,一个人在一件事上可以攥住的三个地方:起头的名,做事的靠,成事的位。
回头看第一句「皆知」。一个标准要立起来,得有一只手攥住一个线头:谁来定美?谁来当那个标准?谁坐在那个位子上?
圣人把这三处的手都松开。他不攥起头,不攥凭靠,不攥位子。
所以他的结局是「是以不去」(帛书:弗去):因为没有攥住,所以也没有什么可以被夺走,没有什么可以「去」。
这里可以说一点点这部书的话了。书里把人能写的地方,分成三块:想法里的、环境里的、心里的。一个标准立起来的时候,这三块地都被写上同一行字:大家想的一样,大家看的一样,大家心里要的也一样。「恶」和「不善」,就是写不进这一行字的那些地方,它们被划了出去。
圣人的三个「弗」,是不往这三块地上写那一行字。
但这里要说一句:我这个读法,做过检验。把「三块地」这些话全删掉,只剩「皆知」一句、「弗始、弗恃、弗居」三个动作、版本里的「始」和「恒也」,论证站不站得住?站得住一部分:站得住的是「标准立起来之后,不合的那一半被切出去」和「圣人不攥头、不靠、不占」这两件事各自成立。站不住、需要我加东西的,是把这两件事连起来的那根线。那根线是我的读法。
写到这里,想说一件这部书自己身上的事。
《道德经》八十一章里,有些章被无数人背诵,有些章几乎没人读。第二章就是被背诵的那一批。「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是中文世界里最有名的几句话之一。
它被「皆知」了。
被皆知的话,会被立成一个「美」,一个「善」,成为「读《道德经》就是要读到这个」的那一个。人们读第二章,通常是想读到「万物相对」这个结论,读到了,就满足。那些读不动的地方,比如「弗始」和「不辞」,比如「是以」怎么接,比如「恒也」从哪里来,就成了那个「恶」,被切出去,没人问。
这是我写这一章时最深的感受:连这一章自己,也躲不过「皆知」。
它说一个东西被天下皆知之后,会切出一个「恶」。而它被天下皆知之后,也切出了自己的「恶」:读不顺的那些版本,读不动的那些句子。
所以读这一章最好的办法,也许是反着读:不要问「这一章教了我什么」,而是问,「这一章里有什么地方,被我们为了让它好懂,切了出去」。
菜市场的故事,后来怎么样了?
红牌子挂到第二个月,管理处的老赵在市场里走了一圈,发现了一件事。没牌的摊子,有的生意不好了,有的开始忙着去买电子秤、打小票。一个卖鱼的老头,花了四百块买了台秤,用了三天,秤坏了,不会修,又换回了老秤。
老赵回到办公室,给领导写了一份报告,说「评选效果不错,大家有了积极性」。他没写那四百块的事。
有一天,老金问老赵:「这个牌子,能不能不看秤,看别的?」
老赵说:「看什么?」
老金想了想:「让买菜的人说。」
老赵摇头,说那不好统计。
老金没有再说。他回到摊子上,把老秤擦了擦。有个老主顾走过来,买了二斤豆角,临走说了一句:「老金,还是你这儿的称头实在。」
老金笑笑,把豆角多抓了一小把放进袋子里。
后来,市场里发生了一件小事。有个老人在老金这儿买了一把青菜,回去发现多了一个小洋葱,不是故意的,是老金手抖。老人第二天专门送了回来,说「你多给了」。老金说:「送给你了。」
老人说:「你这个人,就是没牌子,我才放心。」
这句话,老金回家想了一晚上。他想,也许牌子能让陌生人安心,却也会让熟人变得有点生分。熟人之间的信任,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用一块牌子,一下子代替不了。但牌子又是陌生人需要的,没有牌子,新来的人不敢买。
这两样东西,他都说不准。他只是知道,他不想因为没有牌子,就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
这大概是第二章在日子里最小的样子:一个人,被一个标准量出了「少」,他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回过头来,说一句「我没少」。
我写这个故事,不是想说牌子不好。牌子有它的用处,公示栏、小票,都是为了让买的人安心。我想说的是,当一个标准立起来,「没达到的那一半」是被制造出来的,而且制造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快。 老金没变,牌子只是让他「变成了」没牌的那个。
设想有这样一位音乐老师,姓冯,三十出头,在一所初中带合唱团。团里有二十四个孩子,每周三下午排练。
今年的任务很明确:区里有个合唱比赛,要拿奖。冯老师研究了往年获奖的队伍,发现一个共同点:声音「亮、圆、齐」。评委喜欢那种干净明亮的声音,听上去像一个人唱出来的。
于是开学后,她定了个目标:把团里二十四个孩子,练成「一个声音」。
她的办法很细。每个孩子单独试音,按声音的「亮度」分类。声音亮的,放在前排;声音偏暗的、偏哑的,放在后排。排练的时候,她会说:「不要突出自己的声音,要往大家的声音里靠。」
十月底,合唱团的声音确实变好了,听上去整齐,干净。
有一个叫小禾的女孩,是团里的「问题」。她的嗓子天生偏沙,唱高音的时候,像一块粗布被撕开。冯老师试了几次,让她少用力,往「亮」里唱,她唱得很辛苦,每次都清嗓子。
后来冯老师把她放到最后一排的最边上,说:「你声音太突出了,先轻轻唱,不用使劲。」
小禾点点头,从那以后,她在后排几乎不出声。
这一整个学期,冯老师想的是「一个声音」。她没有错,比赛要的就是这个。可是有一个星期三,一件很小的事让她停了下来。
那天排练一首二声部的歌,下声部有一条低音线,需要一个「土一点」的、有颗粒感的声音垫着。试了好几个孩子,不是太亮,就是太飘,垫不住。她忽然想到小禾。
她叫小禾上来,让她用平时说话的声音,轻轻哼那条低音。小禾试了一遍,那粗粗的、沙沙的声音,像一块厚实的土,托住了上面的旋律。
整首歌一下子「立」起来了。上声部的亮,因为下面有这个沙,才亮得有了来处。
可是事情没有这么顺。
下一次排练,冯老师宣布:这首歌的低音线,让小禾领。团里最亮的那个男孩阿杰,当场把谱子合上了。他的嗓子是全团公认的「金嗓子」,每次独唱都是他。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凭什么?她那个声音,也能算好?」
没人接话。冯老师也没有马上回答。
她那天晚上想了很久。她意识到,她定的那个「亮」的标准,已经在这群孩子心里长成了一个排行榜:阿杰在最上面,小禾在最下面。她一个学期的「试音分类」,教给他们的东西,比唱歌多得多。
第二周,她做了一件笨办法:不再按「亮度」排站位,改成每首曲子,先问,这首歌里,哪一块地方缺一个什么样的声音?她让孩子们自己试,自己说。阿杰试了那条低音,唱得很干净,但「轻」,像是没有根。小禾再唱,那个沙,一下就把他唱的轻托住了。阿杰听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学她那种唱法。」
这就是我最喜欢这个故事的一点:标准撤掉的时候,孩子们自己长出了另一种眼睛。 不是老师教的,是在一个「哪里缺什么」的问题面前,自己看见的。
冯老师愣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她自己也没想到的话:「原来你不是声音有问题,是我没给你一个位置。」
她想起了一个字,「和」。音声相和。合唱的「合」,她一直以为是「合成一个」,可是「和」,是不同的声音碰在一起,彼此成全。
这件事并没有让冯老师的故事变得圆满。
比赛那天,合唱团拿了第二名。评委的评语里有一句:「声部结构有想法,下声部质感独特;但整体音色统一度不够。」
第一名的队伍,二十四个人唱出来像一个人,非常干净。
冯老师在回学校的车上,一直在想这句评语。她没有后悔,但也没有释然。孩子们在车上唱着闹着,小禾坐在窗边,一边看窗外,一边小声哼着那条低音。
回到学校,冯老师在教案本上写了一段话,我觉得比所有的教学方法都有分量:
一个「标准」一旦被天下皆知,没有符合它的孩子,就在它面前变成了「问题」。我要做的,不是帮他们变成标准,也不是反对标准,而是想一想:这个标准没有给谁位置?
这个故事里,哪一步是「统」?是她用「亮度」给孩子分类,把「一个声音」当成了美。哪一步是「连着」?是那个星期三,她让小禾哼低音,让不同的声音在同一首歌里「相和」。
换一种做法呢?如果她一直不让小禾出声,这个合唱团会拿到更高的名次,但小禾会在这个学期里学会一件事:我的声音是「不对」的。这个念头在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心里,会待很久。
当然,我不想把这个故事说成「不要追求整齐」。整齐有整齐的美,比赛有比赛的规矩,孩子们也需要知道,什么叫「一起唱」。教育里的难处,是同时守着两样:你要让孩子学会「靠进去」,也要让每个孩子知道,自己有一个被需要的位置。
第二个学期开学,有一位家长来找冯老师。她的孩子唱得不错,嗓子亮,但这学期站位被调到了中间偏后。家长不是来抱怨的,她的问题很实在:「冯老师,我就想知道,您现在到底按什么排?我们家长回去没法跟孩子讲。」
冯老师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以前有一把尺子,亮度,一量就知道,对谁都能说。现在她按「这首歌缺什么」排,每首歌都不一样,说起来就是一句「看情况」。「看情况」三个字,对家长来说,是最没有安全感的话。
她最后给了家长一个笨办法:每首新歌开排前,把站位和理由,写在一张小纸上,贴在音乐教室门口。「这首歌,低音线需要沙一点的声音,所以小禾、阿杰站这里。」「这首歌,高声部要亮,所以……」理由写出来,有些理由还是不让人完全服气,但至少,每个人都看得见那只手在怎么动。
她后来说,这张小纸比从前那把尺子累得多。尺子是现成的,理由要天天重新想。可她也承认,每天想理由的这个过程,是她这些年里,第一次真正在「听」这群孩子。
(以下只写日常作息与心情,不诊断、不开药。身体有不舒服,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设想有这样一位老贺,五十二岁,在一个小区做夜班保安,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他干这行已经七年。
老贺的日子是倒着过的:别人下班回家,他出门上班;别人睡觉,他巡楼;别人上班,他下班回家,吃点东西,睡到下午三四点。
这件事,从前没有什么,他自己觉得挺好:夜里安静,人少,一个人巡楼,心里踏实。直到有一年,他开始刷手机上的健康视频。
视频里的人说得斩钉截铁:晚上十一点前必须入睡,子时不睡,伤肝;早睡早起,是最好的养生;熬夜的人,几年后会怎么怎么样。
老贺一条一条看。他看到一条,说「凡是长期熬夜的人,身体都会提前衰老」,下面的评论里,全是「我已经改了,十点半睡觉」「早起真的不一样」。
老贺那天夜里巡楼的时候,手电筒的光照在楼道的墙上,他忽然觉得很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一种说不出的「不对」。
他想起一件事。刚上夜班那年,他特别怕,白天睡不着,晚上又提不起精神。后来慢慢摸出了自己的节奏:下班回家,先洗个热水澡,吃点热乎的,拉上窗帘,下午三点以前一定醒;醒了先晒一会儿太阳,再吃第一顿「早饭」。这套节奏是他一年多摸出来的,不是谁教的。
可是视频里的人,不管这些。他们谈的是「子时」,是「几点」,是一个只有一个时刻表的世界。
他想:我是不是这几年,一直在做一件错的事?
第二个星期,他的「毛病」多了起来。白天躺在床上,他会反复检查自己的状态:心跳是不是快了,是不是脸色不好,是不是比同龄人老。他睡得比以前更差。
这个故事里,最该看的,是「天下皆知」这四个字。
「早睡早起」是一句有道理的话,对大多数朝九晚五的人,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可是当它变成「天下皆知的那个好」,老贺这样的人,就被划进了另一半,成了「不善」。他的生活没有变,是那个标准立起来以后,他才变成了一个「有问题的人」。
后来的事,没有那么戏剧性。有一天早上,他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碰到一个买早点的老太太。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说:「你是夜班的吧?看你脸色还行,就是眼睛有点累。」
老贺愣了一下。
老太太说:「我儿子也是夜班,医院里的。他说,夜班人睡觉,要紧的不是几点,是睡得整,别被吵醒,别天天变。」
这话不一定对,也不一定是医学上的结论,老贺也没有去问。可是他回家以后,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白天睡觉的屋子重新弄了一遍。窗帘换成了厚的,手机关了,门口贴了一张纸条「请勿敲门」,每天尽量在同一个时间躺下。
他没有再去想子时。
一个月以后,他睡得比以前整了。他自己的说法是:「我不是在补别人的觉,我是在睡我自己的。」
当然,故事不能到这里就完。老贺的日子,有他的代价:夜班的人,常常觉得自己和白天的世界隔着一层。体检的时候,他有几项数字不太好看,医生建议他注意。他后来每年都去体检,也听医生的话。
这不是说「作息可以随便」。 作息当然重要,睡眠当然重要,医生的话当然要听。我想说的是,当一个标准变成「天下皆知」的那一个,它同时会制造一种羞耻:不合标准的人,会觉得自己「本来就有问题」。这种羞耻本身,会让人睡得更差。
老贺最后做的,是把「我是不是错了」这个问题,换成「我这样的日子,怎么过得整」。第一个问题,是在标准面前找自己的错;第二个问题,是在自己的日子里找办法。
他单位新来了一个二十五岁的小韩,也上夜班。小韩的想法正好反过来:他觉得夜班自由,没人管,白天睡到哪儿算哪儿,饿了就吃,三餐乱来,手机刷到天亮。
有一天早上,老贺在更衣室碰到他,小韩脸色发灰,眼睛红着,说他「最近老觉得心慌」。
老贺没有对他讲什么道理。他先问:「你这样多久了?」小韩说两个月。老贺说:「去看看医生,别硬扛。」然后他才说了自己那一套,不是教他照着做,而是说:「我是摸出来的。你也摸一摸,记几天:几点睡的,睡了多久,醒来什么感觉。别学我,也别信视频。」
小韩半信半疑,但他拿出手机,真的在备忘录里记了起来。
我很在意这一段,因为它是反的:老贺没有用自己的「摸出来的节奏」,去做小韩的标准。如果他说「你照我这样来」,那他就是把自己的经验,又变成了一个新的「皆知」。他给的,是一个办法:自己去记,自己去摸。
这是第二章在健康上最难守的一条:不要用自己的好,去切别人的「不好」。
第二章里,那六对话中,有一对是「先后之相随」。白天和黑夜,也是一对。老贺的身体,不是黑夜的错,也不是白天的功。它只是在一个连着的节律里,找一个站得稳的位置。
如果您身边也有老贺这样的人:夜班的、倒班的、照顾孩子夜里起来几次的,别急着告诉他「你应该怎样」。先问一句:你现在睡得怎么样?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设想有这样一位小朱,二十八岁,辞掉了城里的工作,回到老家山里,把爷爷留下的老房子改成了一家民宿。房子是石头垒的,三层,一共五个房间,院子里有一棵老柿子树。
开业第一年,他把所有精力放在了一张表上:平台评分。
平台有个规矩,评分在4.8以上,页面才会被推荐。评分低于4.8,客人几乎看不到你。他把每一条评价,都抄在一个本子上,一条一条分析。
评价里,有几类话反复出现:
「房间很干净。」「老板很热情。」「拍照很好看。」「床很软。」「有地方晒太阳。」
反过来,几条差评是:
「房间有点旧。」「墙有点潮。」「窗外没有景。」「不太'出片'。」
小朱把这些话当成了「客人的标准」。他觉得,既然天下人都这么说,那就是天下人认的「好」。
于是第一年冬天,他动手改了。
墙刷成了白的,把石头墙面遮了。老木床换成了席梦思。每个房间装了射灯,让照片好看。院子里添了一架秋千,买了几个藤编的椅子。门口放了一块牌子,写着「欢迎来到××山居」,是照着网上的样子做的。
第二年春天,评分升到了4.9,订单多了。
小朱在表上画了个圈,很高兴。
可是到了夏天,他发现了一件事。
有几个老客人不来了。其中一对是附近城里的退休老师,第一年住过三次,每次都坐在院子里的老柿子树下,看一下午书。他们没有写过评价,小朱也没有放在表里。
他给老师打电话,问怎么好久没来。老师在电话里笑了笑,说:「我们去看了你的新照片,挺好看的,像别家的。」
「像别家的」,这四个字,小朱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这个故事,是第二章在事业里最常见的样子。
「皆知」的力量,不在于有人逼你,是在于你自己去追。 平台的评分,客人的评价,同行的样子,每一样都不是命令,只是「天下人认的好」。小朱没有被谁强迫,他是自己把五个房间,一个一个改成了「好」的样子。
哪一步「统」了? 他把「客人说好的」,当成了「好」的全部。可是评价只能记下来写评价的人。那对老师,那种坐在树下看一下午书的客人,不写评价,不拍照,不出片。他们是「没有被计算的那一半」。
哪一步还连着? 老柿子树。它不在任何一张评分表里,没有人评价过它。可那对老师是为它来的。
小朱后来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我觉得不算完美,但很诚实:他留了其中一个房间,没有改。石头墙露着,老木床还在,窗对着柿子树,不上平台的主推页面,只给熟客预订,桌上放一本册子,让来的人随便写点什么。
这个决定是有代价的:这个房间的订单少,平台的推荐也少,一年算下来,收入不如改过的几间。
有一次,有个年轻的客人,在平台上给他留了一条评价:「房间有点旧,不太出片。可是早上醒来,柿子树上有鸟。」
小朱把这条评价截下来,没有回复。他在那个本子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
评分表里,有的人用数字说话,有的人什么都不说。我不能只听数字。
故事里,还有几件事值得补上。
改房间的时候,帮他打扫的王姨,是村里的老邻居。小朱要把石头墙刷白,王姨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说:「那墙,我小时候就是这样的。刷了,就没了。」小朱说,客人喜欢白的,拍照好看。王姨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帮着刷。
刷到第三面墙的时候,王姨说了一句:「你爷爷当年垒这个墙,一块石头一块石头选的。」
这句话小朱当时没有在意。直到老师那个电话打来,他才想起来。
还有数字。他回头算过:改了四个房间的那年,订单多了三成,评分从4.7涨到4.9,装修花了不少钱,两年才回本。留着不改的那一间,一年的订单只有别的房间的一半。如果只算账,改是对的,不改的那间,是亏的。
小朱对自己的这个决定,没有一个很满意的说法。他有一次对一个来住的同行说:「我也不知道留着对不对。我只是觉得,要是五间全改了,我这个地方,就是平台上的一个点,不是我家了。」
同行说:「你这是情怀。」
小朱说:「可能吧。」
第二章不给情怀背书。它只是讲了一个机制:当「天下皆知」的标准,成了你衡量自己的唯一尺子,你没改的那一部分,会开始被你自己看成「不好」。留着那个房间,是在小朱自己心里,保留了一块没有被写进评分表的地方。这块地方值不值钱,账本上看不出来。
事业里的「皆知」,几乎每个行当都有:同行都在做的,平台都在推的,用户都说好的。听这些是应该的,没有这些,生意做不下去。第二章没有劝人不听,它只是提醒我们,有一半的人,是不在这些数字里的,而且那一半,往往是你原来最舍不得的。
标准一立,不合的那一半就被切了出去。圣人不攥起头,不攥靠山,不攥位子。
这一章摸到的是五环里的哪一环?统,以及统出来的「另一半」;末尾三个「弗」,朝着复。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松手;靠的是「皆知」两个字,和版本里多出来的「恒也」、换掉的「始」。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
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
为无为,则无不治。
帛书整理本:
不上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不乱。
是以圣人之治也,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
恒使民无知无欲也,使夫知不敢,弗为而已,则无不治矣。
(郭店竹简里没有这一章。这个缺席说明不了什么,后面会讲。)
写这本书的人,在动笔之前,大致有一个想法:老子批评的,是把世界统成一个样子的那只手。
读到第三章,这个想法碰了壁。
这一章里,有一只手。而且是一只很勤快的手:它在「使」,在「虚」,在「实」,在「弱」,在「强」,在「使夫智者不敢」。它做的这些事,是对着「民」做的。
一只在整理别人的手,这和「不攥线头」,不太像是同一个人。
所以这一章,我写得很慢,也不太有把握。后面会把我读到的两种可能都摆出来,再说一说,我自己读不动的地方在哪儿。
先从一只糖罐开始。
设想有这样一位奶奶,带着五岁的孙子过暑假。家里有一罐水果糖,孙子爱吃,一天能吃七八颗,嘴边总是黏的。
奶奶先是说:「糖吃多了牙要坏。」孙子说好,转头又偷偷拿了一颗。奶奶又说,又拿。说到后来,奶奶把糖罐搬到了高柜顶上,搁在一个孩子够不着的地方。
她心里想的,大概是这句话:不见可欲,使民不乱。 看不见,就不会惦记了。
头两天,管用。孙子一进屋,眼睛往茶几上扫,没有糖,也就算了。
第三天,孙子发现,柜顶上有个罐子的影子。他搬来一把小椅子,椅子不够高,又搬来一摞书。奶奶在厨房听见「哐」的一声,赶过来,孙子正站在书上,手指头已经够到了罐子的边。
奶奶一把抱住他,又怕,又气,又想笑。
这一幕,放在第三章里,很对味:圣人把「可欲」收起来,让民不乱。但它也把另一件事暴露了:收起来的这一只手,孙子是看见的,他不是不想要,他是被挡在外面。
从此,孙子心里多了一样东西:高柜顶上的那个罐子。以前糖只是糖,现在糖成了一件「被藏起来的东西」,比以前更有吸引力。
奶奶后来换了个办法,我们等一下再讲。先把这一章念顺。
前半段是三句整齐的话,每句三段: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尚」是推崇,「贤」是有才有德的人。不推崇贤人,老百姓就不争。「贵」是看重,「难得之货」是稀罕东西。不看重稀罕东西,老百姓就不去偷。「见」是让人看见,「可欲」是能让人心动的东西。不让人看见,心就不乱。
每一句,都是先去掉一个「东西」,然后得到一个「结果」。
后半段变了口气:
「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
「虚其心」:把心掏空一点。「实其腹」:把肚子填饱。「弱其志」:把志气磨软一点。「强其骨」:把筋骨练结实。
四个动作,两两相对:心和腹,志和骨;虚和实,弱和强。
「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
让民总是处在「无知无欲」的状态,让那些聪明人不敢乱动。
「为无为,则无不治。」
做那个「不做」的事,就没有治不好的。
整章念下来,是一套很完整的「治」的办法。
先看第一句:不尚贤。
「尚贤」这个词,在战国不是一个冷僻的词。墨子有一篇文章,题目就叫《尚贤》,分上、中、下三篇,主张国家用人,要看才能,不看出身,把贤人推到高位上。孔子也说过类似的话,《论语·子路》里,仲弓问怎么治理政事,孔子说:「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举贤才,把有才能的人提拔起来。
也就是说,「尚贤」「举贤」,在当时是一个很主流的、很有道理的主张。
老子在这里说「不尚贤」,等于是在这个主流旁边,顶了一下。
顶的道理是什么?原文给的理由是「使民不争」:一旦大家都推崇「贤」,大家都往「贤」上挤,就争起来了。
这个思路,和上一章是接着的。第二章:「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一个标准立起来,不合的一半被切出去。第三章:一个「贤」的标准立起来,所有人都想做「贤」,因为「贤」得了名、得了位,于是争。
所以前半段的三句话,我是能读通的。它们讲的是同一件事:把一个东西抬成「人人想要的那一个」,争就来了。 「贤」是人,「难得之货」是物,「可欲」是景,三种不同的东西,同一个机制。
我读到这里,是舒服的,因为和第二章接得上。
麻烦在后面。
数一数这一章里「使」字出现多少次。通行本:
使民不争。使民不为盗。使民心不乱。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
五次。
第二章的圣人,是「弗始、弗恃、弗居」,三个「弗」,都是松手的动作。第三章的圣人,是「使」,五个「使」,加上「虚」「实」「弱」「强」四个动作,一共九个动词,都是对着别人去做的。
一个「弗」和一个「使」,是两种手势。前一种手势,是把手松开;后一种手势,是把手伸出去。
这里说的,是「事实」,不是评价。这一章的圣人,是一个在对民做事的人。
我们再看「其」字:「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这个「其」,是谁的?
可以是民的。圣人治理,让民的心虚一点,肚子实一点,志弱一点,骨头强一点。这是最自然的读法,因为下一句明确说「常使民」。
也可以是圣人自己的。有少数读法,把这几句当作圣人自己的修养。可是「常使民无知无欲」紧跟在后面,整段话是在讲「治民」,我觉得把「其」读成民的,更顺。
所以,这一章的圣人,是一个对民做「虚心实腹弱志强骨」的人。
现在看帛书。
通行本:「使民心不乱」。帛书:「使民不乱」。通行本多一个「心」字。
差别小,但意思不一样。「使民不乱」,民不乱,是外面的事,不起乱子;「使民心不乱」,民的心不乱,是里面的事。多了「心」,这句话就从「社会秩序」挪向了「人心」。
通行本:「为无为,则无不治」。帛书:「弗为而已,则无不治矣」。
通行本这一句,是个很有名的短语:「为无为」,做那个无为。帛书的句子长一些:弗为而已,不做就是了。这一句的后半,两个本子是一样的「则无不治」。
差别在前半:通行本是一个很精致的悖论,「为无为」,做不做的事;帛书是一个很直白的结论,「弗为而已」,就是不做。
我没有办法判断哪个更早。有的学者认为「为无为」是更晚的、更哲学化的润色;也有人认为「弗为而已」是帛书抄写者的简化。我读到的材料,没有一个能把这件事钉死。
还有「恒使民」(通行本「常使民」)、「使夫知不敢」(通行本「使夫智者不敢为也」),都是小异。
郭店本,没有这一章。
这里要提醒自己:第 1 到 66 章里,郭店不见的,大约一半多。所以这一章郭店没有,不能说明它是后加的,这是基线。预注册里的「救」章,3、36、37、65、80,共五章,其中郭店有的只有 37,其余四章(3、36、65、80)都没有,这个方向和猜想一致,但样本太小,不能当证据。
好了,现在把这一章摆到桌面上,看两种读法。
第一种读法:这一章是《老子》本来就有的,那只手是「松手的手」。
理由有这几条:
一、「不尚贤、不贵难得之货、不见可欲」,三句都是「不」。是撤掉,不是添加。这和第二章「圣人不立标准」是一路的。
二、「虚其心」和「弱其志」,跟全书其他地方的趣味对得上。第十章说「专气致柔,能婴儿乎」,第五十五章说婴儿「骨弱筋柔而握固」,第七十六章说「人之生也柔弱」。「弱其志,强其骨」,看着像在说婴儿:筋骨柔软而结实,心里没有太多心思。
三、「无知无欲」,可以读成婴儿式的无知无欲:不是愚蠢,是没有被各种「知」和「欲」拽着走。郭店第十九章(郭店没有「绝圣弃智」,有「绝智弃辩……民复季子」)里,「民复季子」,据转录的括注,整理者读作「孝慈」,后来不少学者读成「赤子」,也就是百姓回到赤子的状态(这里取后一种读法),和「无知无欲」挨得很近。
在这个读法里,「使」是老子用来描写圣人「让一个条件成立」的方式,不是在操纵。
第二种读法:这一章里混进了另一路东西,那只手是一只攥线头的手。
理由也有几条:
一、五个「使」字,一个接一个,动作的方向很统一:圣人在上,民在下,圣人在做,民被做。这个「上下」的格式,更像是君主治国的话,而不像第二章那种没有谁在上面的口气。
二、「使夫智者不敢为也」。这一句很刺耳。聪明人不敢动,是因为害怕。谁让他们害怕?一个有力量的人在后面。这不是「松手」,这是「压住」。
三、「圣人之治」,「治」是治理,是上面对下面。在第二章里,圣人是「处事」「行教」,是在做事和教导;这里却成了「治」。
四、在这部书后面,还有几章有类似的味道:第三十六章的「将欲歙之,必固张之」,第六十五章的「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第三十七章的「镇之以无名之朴」。这些章合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路。
所以第二种读法的意思是:这几章里的圣人,手里是攥着线头的。而这样的手,更像是后来的治术家,比如被叫作黄老的那一路,或者别的什么人,写进去或者改进去的。
我要说,这两种读法,我都不能证明,也不能排除。
第二种读法有一个明显的弱点:它很像一个「补丁」。每当遇到不顺的章,就说「这里混进了别人的东西」,那这个说法就什么都能解释,也就什么都证明不了。这一点,是预先要警惕的。
第一种读法也有弱点:它读得太顺了。把「使夫智者不敢为也」读成松手,要费很大的劲,我读的时候,感觉自己在给这句话做公关。
所以我的立场是:可能是第一种,可能是第二种,也可能是一个原本温和的句子,在流传中被磨成了更硬的样子。 最后一种,我也没有证据,只是想到。
另外,近代以来,这一章常被拿出来批评,说老子主张「愚民」。也有人替它辩护,说「愚」在这里是质朴,不是愚弄。两边都有人说,都有道理,我只是在这里提一句,让大家知道,这一章的争论不是我一个人才有的。
想了很久,我从糖罐里想到了一个也许能用的东西。
奶奶把糖罐搁到柜顶,这个动作,叫「不见可欲」。
如果是孙子自己,在一个周末对自己说:「这个周末我不吃糖了,把罐子放高一点。」那这个动作,是孙子在整理自己的土,让自己面前少一些诱惑。这是「松」:他在给自己腾一块能够安静的地方。
如果是奶奶,替孙子决定,把罐子放到孙子够不着的地方,不让孙子知道,也不和他商量,那这个动作,是奶奶在整理孙子的土。孙子的反应,是搬椅子。
动作是同一个动作,罐子都在柜顶。区别是:谁在做,做给谁。
这个区别,可以放到第三章里去看。
「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这个动作本身,不是坏事。一个社会,如果不把各种诱惑堆到每个人面前,人确实可能更安静。可是动作的主语,是「圣人」,对象是「民」。圣人替民决定「什么东西不要让民看见」。
这就是那个「线头」:谁来决定什么叫「可欲」,什么叫「乱」,什么叫「知」,什么叫「智者」。
如果这个决定,是每个人对自己做的,叫修养;如果是一个人对所有人做的,叫统治。
这一章的缝,就在这里:它一边在说「撤掉那些让人争、让人偷、让人乱的东西」,这是第二章式的松;一边又让一个「圣人」来做这件事,这是线头被一只手攥住。
这两件事,在这一章里没有分开。
写到这里,我提醒自己再做一次那个检验:把「线头」「松」「攥」这些词全部去掉,论证还站得住吗?站得住的部分是:原文里有五个「使」,一个圣人在对民做事;前面三句是撤掉某物,后面是对民的心腹志骨做动作;这两部分的「手势」不一样。这是原文看得见的。站不住的部分,是我把它们称作「松」和「攥」,这是我的比喻,有可能是过度的整理。
按照预先的设想,有五章是靠「文本里混进了儒家之一」这个判例才贴得上的:第 3、36、37、65、80 章。这个判例的意思是:这些章里,有一种「统一的一」,和老子本来的「不断的一」不是一路,是儒家式的、为天下立一个样子的一。
第三章算不算一个例子?
我觉得有一点像,也有一点不像。
像的地方:这一章里,有一个「圣人之治」,有「使民」,有「无不治」,这些是治国的话。治国要「治」,要使民如一个样子,这和儒家「为天下」的口气,是一个方向的。
不像的地方:这一章最开头的「不尚贤」,恰恰是对儒家(还有墨家)的一个反驳。如果这是儒家的东西混进来的,那它不会第一句就顶了儒家的「举贤才」。
所以,这一章里同时有两种东西:一种是拒绝某一种统(拒绝以「贤」为标准的统),另一种是自己手里还是有统(圣人使民)。这是同一章里的两个「一」,一个松,一个攥。
我先说清楚:这是我对文本的读法,不是证明。「混进儒家之一」这个判例,本身也可能是个补丁。所以我只写「可能」,不写「已证」。
这一章反而给了我一个提醒:也许一部书里,同时有松的一和攥的一,不是因为它被后来的人改了,而是因为写这部书的人,本来就同时站在两边。这个「可能」我同样没有证据。
这一章里,有两处,我是真的读不动。
第一处:「使夫智者不敢为也」。
无论怎么读,我都觉得,这是一个让聪明人害怕的句子。是谁让他们害怕?圣人。这个圣人手里有什么,能让聪明人不敢?没有说。我可以猜是「权力」「法令」「镇」,可是这一章没有写。
如果把这句话和第二章的「圣人弗居」放在一起,我完全对不上。弗居的人,不占位子;让聪明人不敢动的人,一定占着位子。
这是一道没有被缝上的缝。我就让它在这儿。
第二处:「为无为」。
通行本的这个句子,是整部书最有名的短语之一。可是放在这一章,它忽然显得有点奇怪:前面一大串「使」「虚」「实」「弱」「强」,都是在「为」,而且是对别人「为」。然后说「为无为,则无不治」,做那个不做的事,就没有治不好的。
如果前面九个动词,都算「无为」,那「无为」就成了一个什么都装得进去的口袋。如果前面九个动词不算「无为」,那这一句和前面说的不是一回事。
我看帛书的「弗为而已」,似乎更干脆:就是不做。可是帛书里,前面同样是那九个动词。矛盾依然在。
这一处我读不动,也不想假装读动了。
奶奶后来换了个办法。
那天从椅子上把孙子抱下来之后,她没有骂他,也没有把罐子放回茶几上。她蹲下来,问他:「你是不是特别想吃?」
孙子点头。
奶奶说:「那咱们商量个事儿:每天吃饭以后,你自己拿两颗,不用问我。罐子放在这儿。」她把罐子放在了孙子能够到、但不是最显眼的碗柜第二层。
孙子眼睛亮了一下,又问:「那我偷偷再拿呢?」
奶奶说:「你拿了就拿了,我也不一定看见。可是你拿了几颗,晚上告诉我,行不行?」
孙子想了想,说:「行。」
后来的故事,没有那么圆满。头几天,孙子晚上报的数,常常是「两颗」,奶奶知道不止,没有拆穿。过了一个星期,孙子有一天忽然说:「奶奶,我今天拿了五颗,牙有点酸。」
奶奶没有说「你看吧」。她说:「那明天少拿一点,行吗?」
这个办法没有让孙子「无欲」。他还是想吃糖,天天想。可是他和糖之间,多了一个人:奶奶。糖不再是一个被藏起来的东西,也不再是一个和奶奶对着干的东西,它成了一件「我和奶奶都知道的事」。
我不想把这个办法说成「正确答案」。有的孩子,这样做,一天就是五颗,十颗。有的家长,没有这个耐心。有的时候,柜顶是必要的,比如孩子真的在牙疼。
我只想说,同一个动作,谁来做、怎么做,决定了它是在松,还是在攥。 柜顶的糖罐,和碗柜第二层的糖罐,在「不见可欲」这个动作上是一样的,只是前者,孩子被排除在外,后者,孩子在里面。
设想有这样一位初二班主任,姓崔,教数学。他有一个原则:考试之后,不公布排名。
这个原则不是他想出来的,是他当学生的时候留下的印象。他初中时,每次考试,班主任都把名次贴在教室后墙上,从第一到第四十五,一个一个排下来。他排在第三十几名,每次路过那面墙,都要低一下头。
后来他当了老师,决定不贴。他在家长会上说得很清楚:我们班不排名,只发成绩单,每个孩子自己知道自己的分数。
家长们有的点头,有的皱眉。有一位母亲当场问:「不排名,孩子怎么知道自己在哪儿?」
老崔说:「让他看自己前后的变化,不看别人。」
第一个考试周,是期中考试。
周一,考完数学。 下课铃响,教室里的声音比平时大,孩子们对答案。有人说「最后一题我做出来了」,有人在叹气,有人把卷子捏成一团。
周三,考完最后一科。 老崔批了三天卷子,周四要发成绩单。
周四早自习前, 有个叫小周的男孩,神神秘秘地从走廊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贴在了教室后墙上。
老崔走过去看。纸上列着全班四十一个名字,后面是一串数字,从高到低排好了。是孩子们自己做的。他们用对答案、问同桌、互相打听,凑出了大部分人的分数,剩下的,用猜的。
墙上这张榜,有三个人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笑脸,是班上前三名。榜的最下面,有一个名字被人用铅笔轻轻描了一圈。
老崔站了很久。
他没有把它撕下来。他把它摘下来,折好,放进了抽屉。
这个故事,是第三章的「不尚贤」遇到了现实的第一个回答:你不立榜,孩子自己会立。「贤」的需要,是孩子心里自己长出来的,不是老师的。
老崔那天下午想了很多,他的问题不是「要不要排名」,而是更尖的一个:我到底在「不尚贤」,还是只是在「不让别人看见我知道的贤」?
因为他自己,心里是有一张榜的。每次考完,他都清楚谁是第几。谈话的时候,他心里有数。哪个孩子该鼓励,哪个孩子该盯一盯,他的依据,就是那张看不见的榜。
也就是说,他撤掉的,是公开的榜。他手里,其实攥着一张不公开的榜。
这就是第三章里那只手:圣人「不尚贤」,但圣人自己,是知道谁贤的。民不知道,圣人知道。「使民无知」,民不知道榜,圣人手里有榜。
老崔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有点不舒服。
他后来做了两个改变,我觉得不是完美的,但很诚实。
第一个,他把那张看不见的榜,换成了看得见的「自己的曲线」。每个孩子拿到的成绩单背面,印着自己前三次考试的分数,画成一条线,没有别人的名字。孩子可以去看自己是升还是降,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在班里排第几。
第二个,他公开了自己的做法。有一次班会,他对孩子们说:「你们贴榜我不管,可是我想告诉你们,我心里是有数的,不是装不知道。我看分数,是为了知道谁需要什么帮助,不是为了比较。如果你想知道我怎么看你,随时可以来问,我会告诉你,我是怎么看的。」
这一步,他把自己的那只手,亮出来了。
班里没有立刻安静下来。那个被铅笔描了一圈的孩子,后来来找过他。他叫小郑,说话很小声:「老师,那张榜是我们做的,对不起。」
老崔说:「不用对不起。可是我想问你,为什么那个圈,画在你自己的名字上?」
小郑低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知道,我是不是最后一个。」
这是整件事里,我最放不下的一个细节。
孩子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最后一个,这种愿望,不是榜给的,是人心里就有的。榜只是给了它一个出口。你把榜撤了,愿望还在,只是换了地方。
老崔对小郑说:「你不是最后一个。但就算是,那也只是这一次的一个数字。」
小郑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点亮,又有点不信。
这个故事的教育含义,我想从三个层次说。
第一个层次是,「不尚贤」是有用的。公开的排名,会让一部分孩子从此低头走路,这是真的。撤掉它,那一部分孩子的日子,确实会好过一点。
第二个层次是,撤掉不等于消失。孩子心里的比较,不会因为老师不贴榜就没了。有的时候,孩子自己做的榜,比老师做的更残酷,因为它没有任何规则,也没有任何人为它负责。
第三个层次是,老师手里那张看不见的榜,比公开的榜,更需要警惕。因为它没有人能看见,也没有人能说「你错了」。
换一种做法呢?如果老崔一边宣布「不排名」,一边暗地里按那张看不见的榜,给「好学生」更多的机会,给「差学生」更少的耐心,那他就成了第三章的另一种圣人:民不知道,我知道,我按我知道的去「治」。
最后一次谈话,老崔跟小郑说了一句,也是他对自己说的:「榜可以不贴,但眼睛不能假装没看见。看见了,就要让被看见的人,也看见你怎么看他。」
这句话,不像一个办法,像一个姿态。我很喜欢它。
期末家长会,那位当初问「不排名孩子怎么知道自己在哪儿」的母亲,又举了手。这回她说得很平:「崔老师,我原来不放心。现在我发现,我儿子回家不再问我'我是不是比谁强',改问'我这题为什么错'。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排名,但我觉得,这个变化是好的。」
老崔没有接这个功劳。他说:「也可能是别的原因。孩子在长。」
他说的是实话。一个班级里发生的事,从来不是一个办法单独造成的。不排名,可能起了一点作用,也可能只是恰好碰上了孩子长大的那一年。教育里的「原因」,比任何一章古书都难确定。我们能说的,只是他在那个考试周里,面对一张被孩子们自己贴出来的榜,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以下只写日常作息与心情,不诊断、不开药。若长期睡不好、情绪很低,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设想有这样一位阿凯,二十七岁,一个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和朋友合租一套两居室。他最近睡得不好。
他自己总结过原因:睡前躺在床上,要刷手机。先说是看一眼消息,然后点开一个短视频,再看一个,再一个。等他放下手机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第二天白天,头昏昏沉沉,咖啡一杯接一杯。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儿。这是第三章的字面意思: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看不见,就不会想。
第一个办法,是他自己做的。
周日晚上,阿凯下定决心,把手机里的几个短视频应用都卸载了。他心里有点悲壮,像是做了一个大决定。
周一、周二,他睡得真的好了一点。放下书,关灯,什么都没有。
周三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伸出去,摸到手机,打开应用商店,重新下载了一个。他告诉自己:「就看五分钟。」
那天晚上他看到两点半。
第二天,他心情很糟,不是因为晚睡,而是因为「我连这个都管不住」。
这是第一个办法的问题:自己撤掉的东西,自己也可以随时拿回来。 撤掉诱惑,不等于撤掉想要的心。
第二个办法,是室友做的。
室友小马看他状态不对,有一天问他怎么了。他说了,小马说:「我有办法。」
小马拿过他的手机,进设置,设置了「屏幕使用时间」,每天晚上十点以后,所有娱乐应用锁定。密码,小马自己设,不告诉他。
阿凯当时觉得挺好,终于有人管我了。
头一个星期,确实见效。十点一到,应用灰掉,他放下手机,慢慢也就睡了。
第二个星期,他开始烦躁。有一个晚上,他在客厅里和小马吵起来了,他说:「你凭什么不让我看?」
小马说:「是你让我帮你的。」
阿凯说:「我是说帮我,不是说替我。」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这句「帮我,不是替我」,我觉得是整个故事的关键。小马的动作,和奶奶把糖罐搁到柜顶是同一个动作:替别人把「可欲」挪走。阿凯的反应,也和那个孙子一样:不是想要,而是不被商量。
这就是第三章里,那一只手的问题:它把不该替别人做的决定,替他做了。结果是,阿凯对小马的反感,比对短视频的瘾,还要大。
第三个办法,是两个人商量出来的。
那次吵完,两个人坐下来聊了一个晚上。聊着聊着,发现了一个问题:他们俩都有这个毛病,小马也爱躺着刷手机。
最后定下来一个规矩:晚上十一点以后,两个人的手机,都放在客厅的一个小篮子里充电,不带进卧室。谁都可以去拿,不上锁,没有密码。可是,要走到客厅,要起床,要穿过黑漆漆的走廊。
阿凯说,这个办法,有时候也会失败。有一次他半夜两点起床去客厅拿手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看见小马的拖鞋在篮子旁边,他也没有拿,回去睡了。
另一次,他拿了,看了一个小时。第二天他对小马说:「昨天我拿了。」小马说:「我也拿了。」两个人笑了。
后来阿凯又琢磨出一些小事,都是在这个篮子的基础上长出来的,不是谁教的。
他发现,自己睡不着的时候,想拿手机,其实不是想看什么,是因为脑子里还转着白天没写完的代码,需要一个东西把它盖住。短视频是最方便的盖子。于是他在床头放了一个小本子,睡前把明天第一件要做的事写下来,合上,再关灯。他说,这个本子比篮子管用,因为篮子管的是手,本子管的是脑子里那团还在转的东西。
他还发现,周末的晚上,他和小马会不约而同地「忘了」放篮子。他们没有互相批评,也没有再立新规矩,只是说好:周末可以破,周一补回来。他说,这个「可以破」很重要。如果一个规矩一次也不许破,破第一次的那天,人就会觉得整个办法都败了,干脆全放掉。
这一段,我觉得是第三章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面:「欲」不是敌人,它也是人身上一团真实的力气。 阿凯想拿手机的那股劲儿,不是软弱,是他白天没处用的那一点好奇、那一点想被打断的疲惫、那一点想被陪伴的空。把「可欲」从眼前挪走,这股劲儿并不会消失,它只是要换一个去处。
篮子的好处,不在于它挡住了这股劲儿,而在于它让这股劲儿,必须走几步路,经过一段黑漆漆的走廊,才能够到手机。走的这几步,给了人一个回头的机会。
这跟奶奶的碗柜第二层,是同一个道理:不封死,只是让路稍微远一点,同时让人知道,这条路是我自己在走。
这个故事,我想让您看到三种做法的区别:
第一种:我自己撤,我自己拿回来。动作在我,但我的力气不稳。
第二种:别人替我撤,我不知道密码。动作不在我,我的反抗心被激起来了。
第三种:我们一起放一个篮子,不上锁,要拿得走几步。动作在我们俩,难度是增加了,但不是封死。
第三章里「不见可欲」,并不是错的。有时候环境里的诱惑,确实要撤。可是怎么撤、谁来撤、让谁知道,决定了它是在给人腾地方,还是在替人决定。
这里还要提醒一句:如果您或家里人,长期睡不好,白天很难受,情绪低落,别只靠换个办法,该找医生就找医生。睡眠的事,有时候不是意志力的事。
设想有这样一位老蒋,四十五岁,做了二十年装修,手下带着十一个工人。他自己当工长,接活,派活,验收。
去年年底,他想了一件事:取消「月度标兵」。
这个「月度标兵」是他自己定的规矩。每个月底,他根据活儿干得多不多、好不好、有没有返工,评一个「标兵」,发五百块奖金,还在工具间的墙上贴一张红纸,写上名字。
这个办法用了三年,效果是明显的。大家干活有劲头,返工少了。
可是他发现了一些别的事。
标兵拿了奖,下个月,工人们开始偷偷「抢活」。哪个活儿好干、哪个活儿难干,工人之间有了暗地里的争。好活儿大家抢,难活儿没人愿意接。还有人,学会了一个本事,自己的窍门不教别人。贴瓷砖有个小手法,能省半个小时,几个老师傅都不肯告诉新人,因为「教了他,下个月标兵就是他了」。
最让老蒋难受的,是有一次,一个叫老孙的老师傅,因为几个月没评上标兵,把自己的工具箱锁了起来,不再借给别人用。
老蒋想起一句老话:「不尚贤,使民不争。」
他决定取消标兵。
第一周。 他在工具间召集大家,说了这件事。红纸撕了。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反对。几个年轻人眼神有点失落,老孙没说话。
第二周。 工人之间借工具的事,明显多了。老孙的工具箱,开了。贴瓷砖那个小手法,新人开始问了,有个老师傅在休息的时候,拿着一块边角料,慢慢教。
老蒋觉得,对了。
第三周。 他发现了另一件事。
没了标兵,工人们的积极性,有一点点往下掉。返工率没有升,可是加班的人少了。有的活儿,干到「差不多」就收工,不像以前那样精益求精。
更麻烦的,是他自己的另一个做法,被一个叫小宋的年轻工人,看出来了。
老蒋有一个习惯:他每个活儿的报价,从来不告诉工人。工人们只知道自己的日工资,不知道这个活儿业主付了多少钱,他赚了多少,一个活儿里,材料多少、人工多少、他的利润多少。他的想法是:知道得少,就不会攀比。
这其实也是第三章的话:常使民无知无欲。
小宋是怎么发现的呢?他跟着老蒋去了一次业主家,业主随口说了一句:「你们这个活儿,我们一共付了四万二。」小宋回来算了一下:工人日工资,加上材料,这个活儿的总成本不到三万。剩下的钱去哪儿了,他不知道,他也没有问。
三个月后,小宋辞职了,自己出去单干。
他走之前,对老蒋说了一句话:「蒋师傅,你不排名,大家不争了。可是你把账收起来,大家也看不见自己值多少。」
老蒋被这句话堵了很久。
这个故事,是第三章在事业里最完整的一面。
哪一步是「松」? 取消标兵。他撤掉了一个让大家互相比、互相防的东西。结果是,老孙的工具箱开了,窍门有人教了。这一步,对了。
哪一步是「攥」? 报价单。他把一个本来应该让大家看见的东西,收了起来。名义上是「不攀比」,实际上是,他知道,工人不知道。这是那个「圣人」的位置。
他做了一件「不尚贤」的事,同时做了一件「使民无知」的事。两件事,在他心里是一件事,都叫「让大家别争」。但在工人眼里,是两件事:一件让他们轻松,一件让他们没底。
老蒋后来做了几个调整。
第一,他把每个活儿的报价,在工具间墙上,贴出了一部分,不是全部,是「总价、材料、人工」三项。他的利润,没有贴,这是他的底线。他对工人说:「这部分我不贴,但你们知道大概的比例。」
第二,他没有恢复标兵,可是在每个月底,搞了个新的东西:不评「谁干得最好」,评「这个月谁教会了别人什么」。获得这个的人,不发钱,只是在月底的饭桌上,大家敬他一杯。
这个新办法,不久就差点成了新的标兵。有个年轻人为了「拿到这个」,故意去教别人一些别人早就会的东西。老蒋看出来了,没有说破,只是下个月,把评选的方式改成大家投票,但不记名,不公布名次。
有一回他对老伴感叹:「你刚把一个东西撤了,它就在别的地方长出来。像拔草。」
这一句话,和老崔那个被铅笔描了一圈的名字、和阿凯的那个篮子,是同一个意思:撤掉一个「可欲」的东西,欲望自己会找新的出口。《道德经》第三章里「使民心不乱」的这个「使」,是一个永远做不完的动作。
这也许是这一章最诚实的地方:圣人要不停地「使」,因为他把一块土上的草拔了,别处又长出来。
还有一件事,老蒋没有想明白,只能留在那里:小宋走的时候,带走了两个徒弟。三个月后,小宋的小队接了老蒋以前的一个老客户,报价比老蒋低一成。老蒋听说这件事,在车上坐了半天。他知道,是自己当年那份「不让他们知道」,让小宋有了自己出去、一眼看出价差的理由。
他有一点恼,也有一点服气。恼的是被抄了后路;服气的是,小宋用的恰恰是他自己一直不肯公开的那一本账。他后来再去那个客户那里,没有降价,也没有骂,只是请对方喝了一杯茶,说:「小宋干得不错。有什么事,你们也可以来找我。」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和其光,同其尘」(那是第四章的话,我们先不抢)。我只是想,一个手里攥着账本的人,肯承认别人看明白了账,这一步,已经松了一指。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老子的原意。这是我在老蒋的故事里看到的。
撤掉让人争的东西是松,替别人决定什么该撤、什么不让知道,手就攥紧了。同一个动作,看谁在做、做给谁。
这一章摸到的是五环里的哪一环?柔与统的交界;一个「使」字,把松和攥放在了同一句里。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撤掉争的源头;靠的是五个「使」字,和那一句读不动的「使夫智者不敢为也」。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帛书整理本:
道冲,而用之有弗盈也。渊(写作「潚」)呵,始万物之宗。
挫(写作「銼」)其兑(读作「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湛呵,似或存。吾不知谁子也,象帝之先。
(郭店竹简里没有这一章。)
设想有这样一户人家,每年除夕,要做一大盆汤。汤盆是祖上传下来的,白底蓝花,口子很大,能盛下十来个人的汤。
女主人盛汤有个习惯:从来不盛满。炖好的汤倒进盆里,总要留出一寸,离盆沿一寸。
有一年,一个远房的表侄,头一回来吃年夜饭,看着那盆汤,忍不住说:「婶,您这盆怎么不盛满呢?再添一勺,多好看。」
女主人笑笑,说:「满了,端不动。」
她接着说了一句,表侄后来一直记得:「再说了,满了,就没处添了。」
那天夜里,吃到一半,有人说汤凉了,女主人从灶上舀了一勺热的,倒进盆里,汤面升起来一点,没有溢。再过一会儿,又有人说淡了,她又添了点水,点了点盐。一盆汤,在整个晚上,一直在被添、被换、被调。
要是一开始就盛满,这些全做不成。满了,端的时候要洒,添的时候要溢,调的时候要溅。
这盆汤,留着一寸空。
《道德经》第四章头一句,说的就是这一寸。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
「冲」,先不管它到底是哪个意思,大致是「空」:道是空的,虚的。「用之」,用它。「或不盈」,好像总是不会满。
整句:道是空的,用起来,好像总也不会满。
「渊兮,似万物之宗。」
「渊」是深水。「宗」是源头、祖宗、根本。道很深,好像是万物的根。注意那个「似」:像是,好像是。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四个动作。挫:磨平。锐:尖的、锋利的。解:解开。纷:乱麻似的纠缠。和:调和。光:亮。同:一样、混同。尘:灰尘。
把尖的磨平,把乱的解开,把亮的调柔,和灰尘混在一起。
「湛兮,似或存。」
「湛」是清澈而深的样子,也有「沉静」的意思。好像有,好像在。又是两个模棱的字:似,或。
「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孩子。好像在帝的前面。」
整章合起来,只有二十五个字,没有一句话是肯定的。
先看第一个字:冲。
在通行本里,写作「沖」(简化后是「冲」),三点水。帛书整理本也写作「沖」。可是还有一个版本线索:《说文解字》收了一个字,「盅」,解释是「器虚也」,意思是器皿是空的,并且举了一个例子,引的就是《老子》:「道盅而用之。」(这是《说文》的引文,我核对过。)
也就是说,东汉的许慎,看到的《老子》,这个字很可能是「盅」:一个皿字底的字,一只碗、一只杯的样子。
两个字读音一样,意思却是两个画面:
盅:一只空碗。道像一只空碗,你往里面放东西,用来盛,总也盛不满。
冲:三点水,常见的字书里,这个字有「水涌动」「冲荡」「向上冲」的意思。道像水的涌动,一股一股地往上、往外冲,用起来也没有尽头。(这是常见的释义,我没有逐一核对各家字书。)
同样是「用之或不盈」:
如果是空碗,意思是:碗里总有空的地方,所以总能再添。如果是涌水,意思是:水一直在涌,所以总也盈不了,因为在不停地流走、在不停地冲。
这两个画面,差别挺大。一个是静的,一个是动的;一个是容器,一个是水流。
这一章后面几句,有「渊」「湛」两个字,都是深水的意思。如果前面是涌水,后面是深水,一起读是一个水的意象。如果前面是空碗,后面是深水,就是一个器皿到一个深潭的转换。
第四十二章还有一句「冲气以为和」,那里的「冲」,一般读成「涌动、激荡」,是气和气碰在一起。所以「冲」字,在这部书里,至少有一处,肯定是动的。
我没有办法替这个字做主。我只知道,如果用本章开头的那一盆汤来想,两个画面都用得上:汤盆是空碗,汤在盆里被不断添入,一直在动。留一寸,是碗;添、调、换,是水。
这一章最特别的地方,我觉得不是意思,是口气。
数一数。
「用之或不盈」,或,也许。「渊兮,似万物之宗」,似,好像。「湛兮,似或存」,似,或,两个字叠在一起,好像也许在。「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象,好像。
二十五个字里,有五处是在说「我没有把握」。
这和第一章比,就很不一样。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斩钉截铁。第二章:「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也是肯定的口气。第四章忽然变了,一个说话的人,一边说,一边在摇头。
有两种可能。
一种可能:这是诚实。说话的人,是真的在描述一个他不确定的东西。他说「好像是万物的根」,因为他看不真;他说「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孩子」,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这是一个没有攥住线头的人,在说一件他不敢攥的事。
另一种可能:这是修辞。古代诗歌、赋里面,「似」「若」「如」是常用的格式,一个句子用这样的格式,并不一定代表真的没把握,只是一种好听的说法。第十五章会有连续七个「若」,那里我们再细看。
我自己倾向第一种,但承认第二种也读得通。
还有一个版本上的小事,值得说。
第一句,通行本是「用之或不盈」,有「也许」的意思。帛书整理本是「用之有弗盈也」,「有」是「总有」「有时」的意思,语气稳多了,好像是说:用它,总有填不满的地方。
也就是说,通行本里那一声「也许」,在帛书里没有。如果帛书更早,那么「也许」是后来的人加进去的,这一章的「没把握」口气,就被后人加重了一点;如果通行本更早,那「也许」是原来就有的,帛书抄写者把它改稳了。
我没有办法判断。只能说,这一章「好像」的口气,在不同的本子里,浓淡不一。
还有一处,也在「好像」上。第二句,通行本是「渊兮,似万物之宗」,我手边的帛书整理本,这一句写的却是「潚呵,始万物之宗」,是「始」,不是「似」。我不清楚整理本这里是用了甲本还是乙本的字,也不清楚抄写者是不是把「似」写成了「始」。(「似」和「始」读音接近,古人抄书,这类字是会混的。)
如果这里真是「始」,意思就变了:不是「好像是万物的根」,而是「是万物的起头、万物的根」。五处「好像」里的一处,就没了;而且这个「始」,和第一章「无名,万物之始」、第二章「万物作而弗始」,是同一个字。三章的头几页里,「始」字出现了三次,两次是肯定的,一次是「弗」。我不敢说这是有意的安排,只是读到这里,觉得这个字像一根线,在三章之间牵着。
现在看中间那四句: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这四句话,在《老子》里出现了两次。一次在第四章,一次在第五十六章。
通行本第五十六章是这样的: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和第四章一模一样:挫锐、解纷、和光、同尘,次序一致。
可是我翻帛书整理本,发现,帛书里这两处,次序并不一样:
第四章(整理本):挫其兑(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第五十六章(整理本):塞其兑,闭其门,和其光,同其尘,挫其兑(锐),解其纷,是谓玄同。
也就是说,在帛书里,同样四句话,一处是「挫、解、和、同」,另一处是「和、同、挫、解」。次序对调了。
郭店竹简的甲本里有第五十六章,据一般的释文,我记得它的次序也是「和其光,同其尘,挫其锐,解其纷」,与帛书同。不过这一条,我没有直接核到原释文,只能写成「据说」。
这件事有意思的地方是:通行本把两处写成了一样的。 在更早的本子里,这两处不一样;到了通行本,大家看到的是一模一样的两段。
可以猜,是后来的抄写者,发现这两处是重复的,顺手把它们整理成了相同的次序。这是一个很小的、很典型的「统一」:把本来不一样的两处,写成一样。
还有一件相关的事。有学者认为,第四章这四句话,本来属于第五十六章,是抄写时错简到了这里。他们的理由是,第五十六章里这几句有上下文(前面有塞兑闭门,后面有玄同),而第四章里这几句,前面讲「渊兮似万物之宗」,后面讲「湛兮似或存」,读起来有点突兀。
这个说法有它的道理。可是帛书里,两处都有,次序还不一样。如果是错简,那这个「错」,在汉初就已经存在了。如果是原来就有,两处的次序不同,就是这部书在流传中,本来就有的不同。
我不能判断。只想让读者知道,这四句话,是《老子》里最典型的「一处两样」。
现在回到意思。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这四个动作的主语是谁?「其」是谁的?
读法一:道对万物做的。道把万物的尖锐磨平,把它们的纠纷解开,把它们的光亮调和,让万物混同于尘。这个读法里,道是一只往外伸的手,它在整理别人。
读法二:道对自己做的。道把自己的锋芒磨掉,把自己的纠缠解开,把自己的光亮收敛,和灰尘混在一起。王弼就是这么读的,他注:
锐挫而无损,纷解而不劳,和光而不汙,其体同尘而不渝其真。
他说的是「其体」,道的本体,磨了锐而不受损,混于尘而不改变真。他是第二种读法。
这两种读法的差别,我是在读完第三章之后才注意到的。第三章的圣人,伸出手去,对民做了九个动作:使、虚、实、弱、强……那是一只往外伸的手。如果第四章是读法一,那它也是一只往外伸的手,只不过整理的对象换成了万物;如果是读法二,这四个动作转了个方向,手回到了自己身上。
我更愿意读成第二种。一方面,王弼是这样读的;另一方面,「同其尘」这样的话,由一个「在上面整理别人的人」来说,有点怪:整理别人的人,是不会混到灰尘里去的。只有对自己下手的人,才会愿意降到灰尘里。
但我也怕这是我自己偏好的读法。读法一,也有人这样读,也说得通,而且更符合「道生万物」的整体框架。
我选二,同时承认一也在。
最后一句:「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帝」是什么?在商周的语境里,「帝」(或「上帝」)是最高的神,也是天地之间最大的那个「一」。《诗经》《尚书》里的「帝」,是掌管万物的。王弼注说:「帝,天帝也。」
「象帝之先」:好像在帝的前面。道,在天帝之前。
这一句,本来是一个很大胆的说法。在老子的时代,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在「帝」之前,那是对当时观念的一个挑战。
可是我读不动的,是这一句在这一章里的位置。
前面一整章,都在说「好像」「也许」,说道是空的,是深的,是混于尘的。然后最后一句,忽然给了一个很大的定位:「在帝的前面」。
这个「象」字,是「好像」,可以理解为「我没有把握,但看上去像是」。可它放在一章的末尾,起的作用却像一个落款。一个这么小心翼翼的说话人,最后却用一个很大的句子收尾。
我读到这里,有两个想法。
一个想法是:这一句的重心,不在「帝之先」,而在「吾不知谁之子」。说话人并没有给道一个高于帝的地位,他只是在说,这个东西的来历,我不知道。在帝之前,不是一个宣言,是一个「算不到头」的意思。
另一个想法是:这句话确实在抬高道,同时也是在贬低「帝」。如果有一个「统」的位置,最大的那一个位置,就是「帝」。在帝之前,也就是说,在最大的「一」之前,还有东西。那个「统」的顶,不是最早的。
我没有办法判断哪个想法对。这一句留在这里。
好了,把这一章的材料放在一起:
一只留着一寸的汤盆;一个字,两个画面,碗或水;满章的「好像」;四句话,在两处次序不一;一只手,往外伸,还是往回转;最后一句,「不知谁之子」。
我想,这一章最贴近这部书母题的地方,在「不盈」。
「盈」是满。这个字,在第九章还会出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端着,盛满,不如算了。满了,就没处再添。
「不盈」,是一直留着一块能再写的地方。
回到汤盆。女主人说:「满了,端不动。」这句话有两层。一层是物理的:满的盆,一端就洒。另一层,说的是更深的东西:满的东西,不能再动,一动就出事。
动,需要空。
这就是本书说的「土」:一块能被改写的地方,它必须有一点空,没有被写满。一片被写满的土,是死的。一个道理、一个标准、一个身份,写到满,就不能再动。
「道冲,用之或不盈」,是这个意思:道是一块永远没有被写满的土。
而「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在说,一个东西,怎样让自己保持「不盈」:磨掉自己的尖,不让自己成为一个「锐」,让别人都得绕着走;解开自己的纠缠,不把事情缠成死结;收敛自己的光,不让自己成为别人的标准;混入尘土,和大家一起。
最后一句,「吾不知谁之子」,是最彻底的不盈:连自己的来历都不攥住。
我检验了一下,这一段我写得顺不顺?太顺了。「空碗等于土」「不盈等于可写」,这个对应,美则美矣,它顺得让我不安。
做那个检验:把「土」「可写」这些词拿掉,剩下的是什么?剩下的是:一章里满是「好像」;「不盈」这个词在第九章里有对应;四个动作都是削减、收敛、混同的动作,没有一个是增加、突出、标示的。这是原文看得见的。
「土」这个说法,是把这些看得见的东西,用一个比喻连了起来。比喻不等于证明。我自己对它的把握,大概是七成。
这一章夹在第三章和后面几章之间,读起来有一个奇怪的感觉。
第三章是一只往外伸的手,说话的口气是肯定的、规划的:「使」「虚」「实」「弱」「强」。
第四章是一个说话的人,口气是犹豫的、收缩的:「好像」「也许」「不知」。
两章并排,像是同一个人在两种心情里。一种是治理者的心情,一种是观察者的心情。
这也许是我最想说的:《道德经》里,不是一个声音。 第三章的声音,和第四章的声音,听起来是不同的人。这不一定是不同的作者。同一个作者,在谈「治」的时候,和谈「道」的时候,说话的方式也会不同。可是读者读的时候,要留心这一点:同一个「圣人」,在第三章里在做,在第四章里在退。
后面的第十一章,会专门讲「空」的用处:「当其无,有车之用。」那里的空,是被墙围出来的。第九章讲「盈」的害处。第四十二章讲「冲气」。这些章会从不同的角度,回到这一章留下的「一寸空」。
那一盆汤,后来怎么样了?
年夜饭吃到尾声,汤盆里还剩下小半盆。有人说,倒了吧。女主人没有倒,她把汤盆端到灶上,重新热了一热,添了点水,下了一把青菜。第二天早上,一家人的早饭,就是这盆汤煮的面。
表侄那年吃了两碗。第二天他问:「婶,您为什么不干脆做一大锅,盛满,省事?」
女主人说:「一大锅盛满,头一天吃不完,第二天就是'剩汤'。留一寸,是为了第二天这汤还能活。」
这话我很喜欢:「第二天这汤还能活。」
满的东西,是一次性的,吃完了,用完了,就没了。留一寸的东西,是可以接着生下去的。
设想有这样一位技校的电工课老师,姓葛,五十出头,教了二十六年的书。他的徒弟们叫他「老葛」,背后叫他「葛神仙」,因为他有个本事:不管线路出了什么问题,往那儿一站,听一听、摸一摸,就知道毛病在哪儿。
这个下午,是实训课。七八个学生,每人一块接线板,要接一个简单的控制线路:按下按钮,灯亮;再按,灯灭。
学生小祁的那一块,怎么都不亮。
他已经查了四十分钟。电源通了,灯泡是好的,开关也换过了,还是不亮。小祁头上冒汗,嘴里嘟囔着:「老师,我不干了。」
老葛走过去,没有问他怎么回事。他站在小祁身后,只扫了一眼接线板,就知道了:第三个接线端子,螺丝没拧紧,导线松了,接触不良。
这是一眼看得见的毛病,对他来说,就像一个字写错了偏旁。
按照最省事的做法,他应该伸手,拿起螺丝刀,拧一下,灯亮了,皆大欢喜。这堂课还有四十分钟,他还可以再讲讲别的。
可是老葛没有。
他拉过一把凳子,坐在小祁旁边,把眉头皱起来,也看着接线板,说:「咦,这个有意思。我也看看。」
小祁愣了一下,看着老师,老师的表情是真的像第一次见到这个问题。
老葛说:「你说电源是通的?怎么确定的?」
小祁说,用万用表量过了。
「量的哪儿?」
「量的……进线端。」
「那出线端呢?」
小祁没说话。他转过去,把表笔放到出线端,又放到第二个端子,第三个端子……量到第三个端子的时候,表针不动了。
小祁盯着那一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慢慢地说:「这里……」
他用螺丝刀轻轻碰了一下那个螺丝,螺丝是松的,一拧就转了好几圈。他拧紧,按下按钮,灯亮了。
整个车间里的学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祁自己愣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笑了,转头看老葛:「老师,你早就知道了吧?」
老葛说:「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老葛说:「说了,是我的。自己量出来,是你的。」
这个下午,老葛做的事情,就是第四章里那四个动作: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挫其锐:他有一个很锐利的本事,一眼看出毛病。他把这个锐,磨钝了,在学生面前,装成「我也不知道」。
和其光:他的「神仙」之名,是一种光,学生们都盯着他。他把这个光调暗了,坐在小祁旁边的小凳子上,和他一样高。
同其尘:他和学生一起看接线板,一起问问题,像两个人在同一个泥坑里找东西。
解其纷:他没有把小祁的混乱一次性解开,他问了几个问题,让小祁自己把乱的东西一个一个理清。
可是这件事,我不想只说它好。
第一,是那一句「你早就知道了吧」。老葛装不知道,学生是看得出来的。小祁没有生气,但他看出来了,意味着这个「装」,是有成本的。如果一个老师经常这样,学生会觉得被耍。老葛的办法,是诚实承认:「知道。」然后给出理由。不承认,这件事就会变质。
第二,是时间。这个下午,老葛坐了二十多分钟。车间里还有六七个学生等着。有一个后来的学生,因为老师没来,自己查了半天没查出来,一腔火,最后摔了螺丝刀。
老葛并不总是这样。有的时候,学生真的卡住了,时间也到了,他会直接说:「这儿,松了。」不是每一次都「空着不说」。
那他怎么判断,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他自己的说法是:「看这个毛病,是不是一个他回家还会想的毛病。」
一个学生,如果因为一个毛病睡不着觉,那他离答案已经很近了,这个时候帮一把,他只会记住那个「帮」。如果他还没有被卡住,只是着急,说了答案也无所谓。
这个标准,说不上科学,但它是从二十六年的车间里长出来的。
第三,是空着的那一块。老葛没有把答案给小祁,是留了一块「空」,这块空,不是随便留的。他问了「你怎么确定电源是通的」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把小祁导向了一个方向:从哪里开始查。空,不是什么也不做,是给空留一个形状。
教育里的「盈」,是老师把什么都讲满、什么都给满、什么都填满。一个被填满的学生,下次碰到别的毛病,不会找,因为他从来没有自己找过。
后来有一个学期末,老葛拿到了学生的匿名评教。大部分评语是好的,但有一条让他停了很久:
「葛老师有时候说'我也不知道',但我们都知道他知道。有点假。」
他把这条评语抄在了教案本的扉页上。他没有因此改掉「留空」的做法,但他改了一个小地方:以后遇到这样的时候,一开始就对学生说破:「这个我看出来了,但我先不说,你们先找十分钟,十分钟后找不到我再说。」
十分钟,给空一个边。学生知道自己是被「留」出来的,不是被「蒙」住的,反而更愿意找。
这个小改动,把「装不知道」,变成了「明明白白地不说」。装是一种小小的欺骗,而且要靠演技;明说「我先不说」,不需要演,是把那一寸空,摆在桌面上,请学生自己看。我觉得,这是「挫其锐」最难的地方:磨掉锐,不等于装钝。
第四章在教室里的样子,大概是:老师留一寸,学生自己添那一寸。 添的那一寸,学生会记很久。
如果有读者是老师,想试这个办法,有一个提醒:留空之前,先想好,你准备好了接住他吗?如果他真的卡死了,真的急哭了,你要有下一步。留空不是放手不管。
(以下只写日常陪伴与心情。身体有问题,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设想有这样一位女儿,叫小乔,三十八岁,在外地工作。她父亲八十岁,一个人住在老家,最近膝盖不太舒服。小乔请了三天假,回去陪他去医院。
这是她第一次陪父亲看这样的门诊。出发前,她做了很多准备:在网上查了半天,列了一份清单,十二个问题,存在手机备忘录里。有「这个病是怎么引起的」「要不要做核磁」「吃什么药」「能不能运动」「有没有手术的可能」,等等。她还把父亲的既往病史、平时服用的药,整理成了一张表。
第一次门诊。
医院的门诊走廊,很长,很吵。排了一个多小时,轮到他们。诊室里,医生看起来很累,头也没抬,问:「哪儿不舒服?」
父亲刚张口,小乔已经说了:「医生,我爸这个膝盖,上周开始疼的,上下楼的时候……」
父亲想补充,小乔又接了过去:「还有,他有高血压,平时吃的是……」
医生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小乔一眼,说:「让老人自己说。」
小乔一愣,闭了嘴。父亲慢吞吞地讲了几句,声音很小,用的是老家的话,说了一半,又停下来,看着女儿。
小乔忍不住,又接话了。
五分钟后,医生开了单子,让他们去做检查,说结果出来再来。
走出诊室,小乔掏出手机,发现十二个问题,只问了三个。她有点沮丧,觉得自己没做好。
回家路上,父亲一直没说话。到了家,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在里头,说得我都插不上嘴。」
小乔愣在那里。
她其实很委屈。她是为了他才请假、查资料、列清单的。可是父亲这句话,把她钉住了:在整个门诊里,她是主角,父亲成了一个背景。
第二次门诊。
这一次,小乔做了一件事:她把清单删了。
她只记了三件事:医生说了什么,要拿什么药,下次什么时候来。她进诊室的时候,让父亲先坐,自己坐在他身后侧面,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
医生问:「哪儿不舒服?」
父亲说了。这回说得长一点,也乱一点,夹杂着老家话,说他爬楼梯的时候,膝盖像「有沙子」。他说着说着,忘了一个细节,停下来,转头看女儿。
小乔没有马上接。她等了几秒,轻声说:「爸,你昨天说的,早上起来的时候更重一点?」
父亲想了想,说:「对,早上更重。」
医生点点头,说了一句:「这个有用。」
就这样,一场十分钟的门诊,父亲说了大部分的话,小乔补了两句。走出诊室,她的手机备忘录里只有三行字。可是,父亲的步子,比上次轻一点。
第三次门诊。
这一次,小乔更往后退了一步。她只是陪着,一路扶着,在候诊区陪他聊天,说一些与病无关的事,比如邻居家的狗、老家的桂花。
诊室里,她几乎没说话。医生问什么,父亲答什么,医生说什么,父亲点头,偶尔转头看她,她点点头,表示「我听到了」。
出来的时候,父亲说:「今天这位大夫,讲得清楚。」
小乔心里知道,不是大夫变了,是自己变了。
这个小故事,用第四章来读,是这样的:
小乔第一次门诊,锐得很:十二个问题,一张表,什么都想问、什么都想说。她的锐,是爱,但它占满了整个诊室,父亲没有位置。她把一只碗,盛得满满的,父亲连放一勺话的空都没有。
第二次,她挫其锐,删了清单;和其光,坐到了侧后方;同其尘,用一个和父亲同样的「慢」,等他把话说完。
第三次,更接近「湛兮似或存」:好像在,好像不在。陪着,但不显眼。
这里面,有一个我觉得很动人的细节:小乔第二次问的那句「爸,你昨天说的,早上起来的时候更重一点?」,不是替父亲回答,而是把父亲自己说过的话,递回给他。她没有填满那一寸,她只是把一块他自己的东西,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这当然不意味着,家人不应该参与就医。有些情况,家属必须替老人说清楚,比如老人听力不好、表达不清,或者医生需要了解的关键信息,老人自己想不起来。小乔第二次、第三次,在必要的时候也会补充。
她的难处,是在「填满」和「留空」之间找一个位置。填得太满,老人成了背景;留得太空,老人说不清,医生也没法判断。
还要提醒一句:这个故事里,没有任何关于病的结论,也没有任何关于治疗的建议。身体有不舒服的时候,别靠故事,该看医生就看医生。我写的只是一种陪伴的姿势。
陪老人看病,也许是最能检验「挫其锐」的场合。因为我们对老人的爱和担心,常常是锐的:怕他漏说,怕他不明白,怕他吃亏。这些「怕」很真,但如果它变成了一把尖刀,把老人那一点点自己说话的空间也挤掉了,那老人在这场对话里,就只是一个「被处理的对象」。
还有一个小细节。第三次门诊结束,父亲在走廊里,忽然停下来,说:「乔乔,那个医生问我平时吃什么药,我答得不全。」小乔说:「没事,我记着呢,下次补。」父亲摇摇头:「不是,我是说,我自己想起来了,没有看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点孩子气的得意。一个八十岁的人,因为在医生面前,自己把话说完了,高兴了一路。
小乔后来想过这件事。她以前以为,陪老人看病,是替他把事情办好;那天她才明白,有些事,是要让他自己办的,办好办坏是其次,办的那个人是「他」。
这不是一条规则。有的老人,确实需要家人更多地替他说。她的做法,只是在她父亲这个具体的人身上,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换一个老人,位置就不一样。
设想有这样一位阿芳,四十三岁,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开了一家图文快印店。
店面很小,十几个平方,一台复印机,一台打印机,一台切纸机,一台塑封机。进门左手边一张桌子,放着一堆各种颜色的纸。
最特别的是店门口的招牌。别的快印店,招牌上写的是「专业设计·名片·画册·喷绘·制作」,一长串。阿芳的招牌,只写了八个字:
打印 复印 其他问问
这是她开店的第一天,随手写的。写的时候她没有想太多,只觉得「也说不清我们能干什么,反正来了再说」。
后来,她发现,这个「其他问问」,成了这家店最重要的东西。
第一年。 来的人,多是小区里的老人和学生。老人来打印医保材料、复印身份证。学生来打简历、打论文。阿芳会顺口多说两句:「这个表格,你得先盖个章再来。」「你这简历,这一行字能不能再小一点?」
第二年。 来问「其他」的人,越来越多。有个卖早点的,来问能不能帮他做一张菜单,贴在摊子前。阿芳说,我试试。她用电脑画了一个,配上了字,塑封,一天就做好了,收了二十块钱。
有个老太太,要给孙子办满月酒,来问能不能做一张「红色的、写着字的纸」。阿芳问她写什么,老太太说不上来,就是「喜庆的」。阿芳翻出一张红纸,请老太太说几句,自己拿毛笔写了,裱在一块硬板上。
这些活,都不在「专业设计」的范围里,也都赚不了什么钱。可是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其他问问」,大家就问了。
第三年。 小区里的社区工作人员,来找阿芳做通知。居委会开会,贴在楼道里的告示,每次都是她排版。阿芳说,我不会排,你们说,我试试。居委会的人说,没事,你能打出来就行。
第四年。 街对面开了一家新店,叫「艺印·设计工作室」,装修漂亮,招牌上写着「品牌设计·形象·画册·包装」,价钱是阿芳的好几倍。
新店开张的第一个月,阿芳的店,少了一批客人:几个做小生意的,原来在她这儿做名片、做宣传单,现在跑去了对面,说「人家更专业」。
阿芳没有改招牌。
第五年。 阿芳的收入,和第一年差不多,没怎么涨。她的店还是那十几个平方,还是那几台机器。对面的工作室做得很大,又扩了一间店面。
可是有一天,我设想,一个年轻人走进阿芳的店,说他在做一个很小的东西,不知道叫什么,要给他奶奶做一个「能放在口袋里的家谱」,把家里人名字、生日、老家的地址,印成一个可以折叠的小卡片。他在对面问过,对面说「这个我们没做过,不太好报价」。
阿芳听完,说:「你来,我们看看。」
这个故事,我不想把它写成一个「以柔克刚」的胜利。阿芳没有赢。她的店没有变大,她的收入没有变高。她只是一直是这家店。
第四章在事业里的样子,是这样的:
渊兮,似万物之宗。 一家店的招牌,如果写得很满,写「专业设计·品牌·形象·画册·包装」,它就是一个「专业」的店,客人来的时候,是带着一个「专业」的期待来的,超出这个范围,就是「不在我们的业务内」。招牌写得满,是一种「盈」。阿芳的招牌,留了一块空:「其他问问」。这块空,让很多她没想到的东西,进来了。
挫其锐,和其光,同其尘。 阿芳没有一个「专业的我」要守住。她不炫耀自己会设计,她用最朴素的方式帮人,写毛笔字,裱硬板,排通知,都不挑活。她和小区里的人,是平着的,同其尘。
用之或不盈。 她的店,从来没有「做满」过。她没有一个确定的业务模式,没有一套明确的价目表。这在商业上,常常被看作不成熟。可是,这个「没有满」,让她一直能接住新的东西。
这是正面的一面。
反面的一面,必须写。
一,她没有变大。一家店,如果永远是「其他问问」,它的利润很薄,也很难复制。你不可能开十家「其他问问」。它依赖阿芳这个人,依赖她愿意花时间听,愿意试。她老了,累了,这家店就没了。
二,对面那家店,也是对的。品牌设计,需要专业,有些客人确实需要一个「满」的服务。他们不是被「骗」走的,他们是真的需要更专业的东西。阿芳的「留空」,在这些需求面前,是一个缺。
三,「其他问问」也会变成一种招牌。如果有一天,阿芳把「其他问问」做成了一个品牌,印在名片上,她就把这一块空,填满了。留空的东西,一旦被命名、被经营、被宣传,就不再空了。
这就是第四章在事业里最难的地方:空,是不能经营的。 你一经营,它就满了。
阿芳自己没有想过这么多。她跟一个来打印东西的老顾客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比所有的分析都实在:
「我不是不想做大。我是不知道我这个店,到底是做什么的。你说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这句话,几乎就是「吾不知谁之子」。
故事如果在这里结束,太像一个关于「淡泊」的寓言了。我想补一笔现实的:阿芳的丈夫,不止一次劝她「把招牌改改」。他的理由很具体:对面那家做设计的,一个月的流水,抵她三个月;她每天对着复印机,十二个小时,赚的是辛苦钱;「其他问问」,听着随和,其实是把定价权交了出去,别人说多少就是多少。
阿芳听着,不反驳。她只回了一句:「我改了招牌,来问的那些人,就不来了。」
丈夫说:「那些人本来也不给钱。」
这句话,是对的。阿芳一个人,在两头拉扯:一头是账本,一头是那些不给钱的人。第四章没有帮她解决这个矛盾,它只是让她看得见:她的店里,有一寸空;这一寸空,带来了很多说不清的东西,也带来了很多赚不到钱的活。
最后她做了一个很小的调整:招牌没改,可是桌上多了一张小纸条,写着「设计类活儿,要先聊,聊完报价」。不是拒绝「其他」,只是给「其他」,加了一个入口。
盛汤留一寸,不是亏了,是留着能添。磨自己的尖,收自己的光,路才不会被自己堵死。
这一章摸到的是五环里的哪一环?柔,土还留着空的那一环;顺带碰到统:同样四句话在两处被写成了一个样子。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不把自己盛满;靠的是「冲」字的两个画面,和满章的「似」「或」「不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版本提示:郭店简甲组只有中间一段「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前面的「不仁」两句和后面的「多言数穷,不如守中」,郭店本里都没有。帛书甲乙本三段都有,「多言」作「多闻」,「守中」作「守于中」,「橐龠乎」作「橐籥与」,「屈」字写成了别的字形。(据整理本;个别字的读法学界有分歧,下文用到时再说。)
设想有这样一户人家,女儿出嫁,在镇上的酒楼摆了二十桌。
头一天晚上,布置的人忙到半夜。进门处搭了一座彩虹门,三千多只气球一只一只绑上去,中间挂一块红绸,用金粉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台上摆着香槟塔,桌上压着烫金的桌牌,连门口迎宾的小伙子,都被叮嘱了三遍:「见了老人要先鞠躬。」
那一天,这些东西都被当成宝。孩子们想去摸一只气球,被母亲一巴掌拍开:「别碰!」
第二天早上,酒楼的清洁工来了。红绸扯下来,叠一叠塞进编织袋;气球用剪刀一串一串铰开,有几只「嘭」地爆了,吓人一跳;香槟塔拆成杯子,扔进洗碗间;桌牌被扫进簸箕,有一张上面还印着新娘的笑脸,沾了一块油渍。
清洁工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做得很麻利,一点也不凶,不过也没有半点舍不得。她不是恨这些东西,只是手里没有「这是昨天那个宝」这根线。
这个画面,请先放在这儿。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第一次读到这句话的人,多半要吓一跳。
「仁」是什么?是爱,是亲,是疼。孔子讲「仁者爱人」,孟子讲「亲亲,仁也」。天地竟然不仁?它们对万物不疼不爱?再往下读,更吓人:「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连圣人也不爱百姓,把百姓当成「刍狗」。
不少人读到这里,心里一凉,觉得老子冷血,难怪后来有人把这一章读成「君主可以拿百姓当草扎的狗,随用随弃」。
先别急着定。我们一步一步来看,「刍狗」是什么东西。
刍,是草。刍狗,是用草扎成的狗,古时候祭祀用的。
《庄子·天运》里有一段话,说得很细。大意是,这种草扎的狗,在还没有摆上祭坛的时候,要装进精致的竹箱子,盖着绣花的巾,主祭的人和助祭的人先要斋戒沐浴,才恭恭敬敬地捧着它。可是等祭祀一完,它被扔在路边,过路的人踩它的头和背,捡柴的人把它拾回去烧火做饭。(原文是「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齐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
顺便说一句,这段话在《庄子》里不是用来讲天地的,是师金用来批评孔子的:先王的礼仪法度,就像祭完了的草狗,已经「陈」过了,你今天还要捡回来,装进箱子,盖上绣巾,睡在它下面,是要做噩梦的。也就是说,在庄子笔下,刍狗是「用过了的旧样子」。老子这里借的是同一个东西,用法却不一样,下面接着说。
注意这个顺序:先是宝,后是柴。
这不是草狗自己变了。草还是那把草,还是那个形状。变的是人手里那根线:祭的时候,人把「敬神」这件事系在了它身上,它是被牵着的;祭完了,线松了,它就回到了草。
现在回头看开头那场婚宴。彩虹门昨天是宝,今天是垃圾。清洁工没有错,婚礼也没有错,错的是……其实没有谁错。同一个东西,在一根线系着它的时候是宝,线松了就是草。
所以「以万物为刍狗」,头一层意思不是「把万物当垃圾」,是:天地对万物,不在任何一个上面系线。
这里要说清楚,是「不系线」,不是「系过又扯断」。人对刍狗是先系后扯,所以才有那种前恭后倨的刺心。天地从头到尾没系过,既不在祭台上捧它,也不在路边踩它。万物自己该长就长,该落就落。
那么「仁」呢?
「仁」字,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二,两个人。最早的意思,大约是人与人之间那种亲近。孟子说「亲亲,仁也」,亲爱自己的亲人,就是仁。亲亲有一个特点:有远近。 我疼我的孩子,比疼邻居的孩子多;我护着我家的人,比护着陌生人多。这是人之常情,儒家也不否认,甚至认为这是一切道德的起点:从爱最近的人开始,一圈一圈往外推。
这是什么?这是一根一根线,每根线的一头在我手里,另一头系在某个人身上。离我近的线紧,离我远的线松。
仁很好,没有仁的世界是冷的。可是仁有一个特点,也是它的代价:线的另一头,是会被牵着走的。 一个被很紧的线系着的孩子,母亲一动,他就跟着动。母亲高兴,他不敢不高兴;母亲担心,他不敢不小心。线越紧,孩子的路越像是母亲走过的路。
「天地不仁」,在这个意思上,就是:天地不拿线去系谁。
不是它冷,而是它没有那一头的手。它不偏爱春天的花,不嫌弃冬天的雪,不给好人多下一场雨,也不给坏人少晒一天太阳。万物各长各的,各落各的,各自互相连着,但没有谁被某一只手牵着。
用前面导论的画面说:天地不拿线头。 它不是一团乱丝里最冷漠的那一团,它是一团没有人去找线头的丝。
到这里,读法顺了,顺得有点太顺。下一句就扎手了。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地不拿线,可以。天地没有手。圣人是人,圣人有手。圣人「不仁」,是他手里也没有线,还是他有线,却不对百姓使用?再或者……他有线,可是对百姓像对刍狗那样:用的时候捧着,用完就扔?
三种读法,都有人读过。
第一种,就是上面顺下来的:圣人学天地,不拿线头,百姓该怎样就怎样,不去牵着他们。书里别的地方可以呼应,比如第十七章「太上,下知有之」,最好的统治者,百姓只知道有这么个人;第五十七章「我无为而民自化」。
第二种,是法家那一路的读法。《韩非子》里有《解老》《喻老》两篇,把《老子》当成君王的统治手册来读,这是现存最早的《老子》注释之一。在这个读法里,「圣人不仁」成了:君主不能有私情,赏罚只看规矩,不看亲疏。这当然也说得通,可是已经有了一只明明白白的手:君主,攥着赏罚的线。
第三种,是最让人难受的读法:圣人对百姓,真的就是对刍狗,有用的时候用,没用的时候弃。
我在这里要如实说:文本本身不替我们做这个裁定。 「圣人不仁」后面紧跟着「以百姓为刍狗」,这七个字里没有任何一个字说「所以圣人应当放手」,也没有任何一个字说「所以圣人应当冷酷」。三种读法都站得住,是因为这句话里缺了一块东西:谁来决定「百姓怎样才算刍狗」。
再看第四十九章:「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圣人在天下,歙歙焉,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这里的圣人,把百姓当孩子,而且是用心地「孩之」,一点都不冷。同一部书,同一个「圣人」,在第五章是「不仁」,在第四十九章是「皆孩之」。
怎么办?
一种办法是硬把两处融成一个:圣人的「不仁」其实就是「孩之」,都是不拿线头。这样读,也能读通。但我自己读到这里是有点不安的:因为它太容易通了。如果一个地方读起来那么顺,我就该问,是不是我自己带着一根线头在读,哪里有疙瘩,就把它抹平。
更诚实的说法是:这一句里有疙瘩,疙瘩没有解开。 「不仁」可以是放手,也可以是冷漠,两个意思都长在这句话里。读这一章的人,要同时拿着这两个读法,不能只选一个,更不能把另一个藏起来。
下面接着的「橐龠」一段,是解这个疙瘩的另一把钥匙,也是郭店本里唯一有的那一段。
「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橐龠,是古时候的风箱。橐是外面的皮囊,龠是里面通气的管子。拉一下,空气吸进去;推一下,空气吹出来。铁匠铺里用它给炉火鼓风。
这句话的画面很清楚:天地之间,像一只大风箱。中间是空的。「虚而不屈」,空着,可是不会瘪下去、用完;「动而愈出」,越拉动,出来的越多。
风箱的妙处,在于它自己不是风。它没有风,它只是一个空的、有一个进口和一个出口的皮囊,让风过来,让风出去。它不留风,不攥风,也不决定风吹向哪里。
和前面「刍狗」放在一起看:天地不拿线,所以万物能出来;风箱不留风,所以风能过去。 这是同一种东西的两个说法,一个说「不系」,一个说「空着」。
这里还有一个值得停一下的事实:郭店本里只有这一段。
郭店简甲组的这一部分,只有「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这两句。没有「天地不仁」,没有「圣人不仁」,也没有「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这个事实可以怎么读?
一种读法:最早的这一章,可能只有风箱那一段,说的是一种空而生生的柔软样子;「不仁」「刍狗」和「多言数穷」都是后来才加上去的,让这一章变得硬了一些。这读法诱人,因为它正好和「后来的版本越来越锋利」的大趋势合得上。
另一种读法:郭店本是摘抄本,抄的人只抄了自己用得着的几句,不能因为简上没有,就推断原书里没有。事实上,学界对郭店《老子》到底是早期形态还是摘抄,一直没有定论。
所以我只能说:第一种读法是「可能」,不是「已证」。我愿意把它放在这儿,因为它给读这一章提供了一个有用的视角:这一章的软和硬,很可能是不同时候叠起来的。 但如果有人说这个是铁证,我不同意。
最后一句:「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先看版本。帛书甲乙本都作「多闻数穷,不若守于中」。「言」和「闻」,差一个字,意思不小:通行本说的是话多,帛书说的是听得多。话多是往外说,听得多是往里装。两个都「穷」。
「数穷」的「数」字,有几种读法:有人读作「屡」,一次又一次地穷;有人读作「速」,很快就穷;还有人读成「术数」的「数」,意思是靠手段、算计,到头来走投无路。三种读法,都跟前面「风箱」那句连得上:风箱要用,可是一直猛拉猛推,手也累了,气也乱了。
「守中」的「中」,是中间,还是中空?这里郭店本给了一条很有用的线索。
按整理者的编连,郭店甲组里,风箱那两句的后面,紧跟着的是我们今天第十六章的前半:「至虚,恒也;守中,笃也。万物旁作,居以须复也。天道员员,各复其根。」(据整理本。)今天通行本第十六章是「致虚极,守静笃」,郭店本里写的是「至虚,恒也;守中,笃也」。也就是说,在郭店的这一行字里,「守中」是跟在「至虚」后面的,和「守静」站在同一个位置上。这里的「中」,很像是「空」,是风箱那个空着的里面,不太像是「不偏不倚的中间」。
这个线索不是铁证。郭店本的编连是整理者排的,不同学者排法有出入;通行本把这两处分在第五章和第十六章,帛书又把「守于中」放在第五章的结尾,而且前面是「多闻」。但它至少说明:「守中」这个词,最早可能不是跟「多言数穷」绑在一起的,而是跟「虚」「静」住在一起的。 要是读成「中间」,就更靠近后来儒家讲的「中」;要是读成「空」,就是守住风箱的那个空。两种读法我都不敢排除,只是郭店偏向后者。
但有一件事,我想特别指出来:这一句话,是一部五千个字的书写出来的。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这句话自己,就是一句话。一部书,用五千个字,告诉你话多了会穷。这不是我发现的,白居易有诗,笑它自相矛盾:「言者不知知者默,此语吾闻于老君。若道老君是知者,缘何自著五千文?」(这个故事第五十六章会细说。)
在这里我只说一件小事:「守」这个字。守,是不让它走,是把住。守是一种攥吗?
我觉得不一样。攥是把一根线头握在手里往一个方向拽;守是人站在原地,让该来的来,该去的去。门口的看门人,不是把每个人都拽进来,他是站在那里,不让门被堵死。
这个区分,我自己都不能说百分之百稳。因为在第五十二章,书里说「既知其子,复守其母」,那个「守」字,确实有点攥的意思。所以这一句的「守中」,我只能说:可能是站在空里的守,不是攥线头的守。
扎手处找到了,现在才可以让书里的几个字母出来。每一个我都指给您看,是从哪一处放出来的。
先看「先宝后柴」那一处。同一只草狗,祭的时候是宝,祭完是柴。草没有变,形状没有变,变的是它被系在了什么上面:祭的时候,它系在「敬神」那一团事情里(想法里的一界,书里叫 E1 的三界之一);祭完了,那团事情散了,它就回到了一把草。
在书里的说法,一个东西「显出来是什么样」,叫显露(S)。草狗的「宝」和「柴」,是两次不同的显露。这两次显露,差别不在草,在它所处的那一团纠缠(E)。我愿意把这一点记下来:一个东西显出来是宝是柴,常常不是它自己的事,是线的事。 刍狗这个比方,说的正是这个。
再看「虚而不屈」那一处。风箱一个空,风才过得去。这里我能指出来的字母只有一个:这个空,是 E 里面的「留着没写的地方」。至于书里还有的「差异序列」(D)、能量(E3)、信息(E2),在这一章里我找不到文本上的落点,所以划掉,不硬塞。
还要老实说一句:这个读法太顺了。「宝柴由线定」,「空才能过风」,两句放进框架里,严丝合缝,我读的时候是警惕的。试一试把框架里的字母和「纠缠」「显露」全部删掉,这一章还剩什么?还剩:同一只草狗,宝与柴由人手里的线决定;风箱因为空,所以风能过。论证还站得住。这样说,就是说这一章的解释没有靠框架撑着,框架只是给它起了另外的名字。这是好事,也提醒我,别把名字当成发现。
倒是有一个地方,框架解释不了,我愿意留在这里:「数穷」。 话多了为什么会「穷」?我的解释是:每多说一句,就多系一根线,到后来自己被自己的线缠住。可是这是我递过去的,不是这一章的原话。原话只有「多言数穷」四个字。
回到开头那个清洁工。
她手里没有那根线,所以她拆彩虹门拆得很顺手。可是请问:我们愿意变成这样的人吗?
愿意,也不愿意。
愿意的那一半,是我们都见过另一种人。办完丧事,一家人舍不得扔亡者用过的东西,满屋子堆着,十年二十年不让动,连一把牙刷都留着。线系得太紧,人被线拽住,活在昨天。这样的家,是住不下新东西的。
不愿意的那一半,是我们也怕被这样对待:昨天还捧在手里,今天就扔进垃圾袋。刍狗的那一出,之所以刺心,就因为我们知道自己有时候就是那条狗。
《道德经》这一章的态度,我读不出一个干净的答案。它既说了天地不拿线,万物才自由;又让我们看到了不拿线的冷。它没有告诉我们,哪个对。
也许这就是这一章的诚实:它没有替我们决定,什么时候该系线,什么时候该松线。 它只说了一件事——无论系还是松,不要以为自己手里的线,就是天地本来的样子。
设想有这样一位父亲,姓田,在城里开一家汽修店。儿子读初二,一次数学考了五十八分。
那天晚上,父亲没有发火。他沉着脸,把饭碗推到一边,说:「来,我们谈一谈。」
田师傅是个讲道理的人。他一向觉得,孩子不懂事,是因为道理没讲透。于是他从头讲起。先讲成绩的重要:「中考要分流,普高和职高差的不是一两分,是一辈子的路。」再讲方法:「错题要整理,同一个错不能犯第二次。」再讲态度:「你是不是上课分心了?是不是手机玩多了?」
他找了张餐巾纸,在上面写了三个词:成绩、方法、态度,每个词下面还画了两道横线。他在店里给客人讲维修方案的时候,就是这样写的:问题在哪,怎么修,多少钱。
儿子坐在对面,一直说:「嗯。」「知道了。」「我会改的。」
父亲越讲越觉得不对劲。每一个「嗯」都那么乖,乖得像是从墙里传出来的。他又加了一条:「你是不是怕我?」儿子说:「不是。」他问:「那你为什么不说话?」儿子说:「没什么好说的。」
讲了快一个小时,田师傅口干舌燥,餐巾纸上的字也越写越乱。每多说一条,他自己都觉得,面前这个孩子离他远了一点。
这四个字,「多言数穷」,他当然没有读过,但他的处境正好是这四个字。话越多,路越窄。成绩是一根线,方法是一根线,态度是一根线,「你怕不怕我」又是一根线,一根套着一根,把儿子套进了一个叫「差学生」的框里。而一个人在那个框里最容易做的动作,就是什么都不说。
这天晚上,是田师傅自己停下来的。他不是悟了,是累了。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说:「算了,吃饭。」
吃完饭他去洗碗,儿子一声不响地过来擦桌子。擦到一半,儿子忽然说:「爸,那个函数,我其实没听懂。你刚才讲的那个,我也没听懂。」
田师傅手里的碗停在水龙头下面。他说:「哪一块?」
这一次,他没有去拿餐巾纸。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拿书来。」然后他们就坐在饭桌边,一个问,一个答。他一共只问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问题的前半句都是「你觉得」。他自己也不太会这个函数,有一步他说:「这一步爸爸也看不懂,咱俩一起看。」
这里要停一下,说说那一晚上的前后两半,到底有什么不同。
前半段,是田师傅的话在满。每一句话都对,每一条道理都在,可是每一句都占着地方。孩子没有空可以进来。后半段,他把自己的话收了,空出来的那块地方,儿子的「没听懂」才有地方落脚。风箱如果满了,就拉不动;一个对话如果满了,就长不出新的话。「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在这张饭桌上的意思很具体:他空着,儿子的话才一句一句出来,而且是越来越多。
他把话收住,不是因为他悟到了「留白」,而是因为他讲不动了。我要把这一点老老实实写出来,因为不写,这个故事就太漂亮了。教育里的「不拿线」,常常不是修来的,是累出来的。 如果那天田师傅精力很足,他很可能会一直讲到十点钟。这是不是说,所谓「守中」,多半是被逼出来的呢?我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一个人只有被逼到没话可说,才会第一次听见对方的声音。
换一种做法会怎样?我们可以设想另一个版本:田师傅觉得不能松,于是第二天又找了一个辅导班,第三天又买了三套练习册,每天晚上七点准时检查。这当然也是爱,是很紧的爱。线越来越多,儿子越来越会说「嗯」。到了中考那一年,他的分数也许会上去,可是田师傅再想知道儿子心里有什么,就要靠儿子的班主任来转告了。
故事的后面没有大转折。儿子下一次考了七十三分,不算好,也说不清是不是这一晚的功劳。可是有一个很小的变化留下来了:他们家以后再要「谈一谈」,田师傅会先问一句「你想先说什么」,而不是先掏出餐巾纸。
至于那张餐巾纸,当天夜里就被扔进了垃圾桶。三个词,在讲的时候一个比一个重,一松手,就成了一张沾着油的纸。田师傅后来说,这让他想起家里办喜事用过的彩纸,「用的时候那么郑重,用完那么轻」。
后来还有一段,我也想写下来,因为它不太好看。过了两个星期的周日,田师傅想起那晚的好处,决定再来一次。他把电视关了,坐到儿子旁边,温和地说:「你想先说什么?」儿子看了他一眼,说:「没什么。」田师傅愣住了。他明白过来:那一晚的「空」不是一个可以照着做的动作。他这一次是带着目的空出来的,空里藏着一个「我在等你开口」,孩子比他更早闻到了。那一天他们什么也没谈成,只是一起吃了一碗面。这件事让他慢慢懂了一点:空不能排进日程,空是你手里的线真的松了,才有的东西。
设想有这样一位女士,四十六岁,在一家公司做行政,姓蒋。去年春天,她在手机上装了一个计步软件,给自己定了每天一万步的目标。
头两个月很顺。每天晚上睡前她看一眼数字,一万零三百,一万一千二,软件给她发一枚小奖章,她把奖章截图发给姐姐。姐姐回一个大拇指。
到了五月,这件事开始有点变味。下班晚了,她就在客厅里绕圈走,从沙发绕到餐桌,再绕回沙发;周末下雨,她撑着伞去小区外面转;有一次她走到九千八百步,坐在沙发上歇一下,抬头一看九点五十,起来又走了二百步,一边走一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六月,她的脚后跟开始酸,不严重,早上起来踩地的时候有点发紧。她没当回事,心想「走走就开了」。到了七月,她发现自己对那个数字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怕:哪一天没走够,心里就发慌,像欠了谁的债。
八月的一个傍晚,她在公园里看见一位大爷坐在长椅上,什么也不干,看着池塘里的鸭子。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人今天走了几步?」然后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开始想一个问题:这一万步,到底是谁的?
这个数字,一开始是她为了身体好立的一个目标。它是个好东西,有用。可是一旦立起来,它就成了一根线:线的一头系在她的手机上,另一头系在她的每一天上。她每天被这根线牵着走,走得越准,线就越紧。
回到「刍狗」。祭的时候,草狗被装进箧衍,盖着绣巾,没人敢碰,因为那时候它系着「敬神」。蒋女士的一万步,也是这样的草狗:它在目标刚立的时候是宝,捧在手里。可是真正的问题是,她没有按「祭完了就松手」的那个节拍来,她把一个本来该松的东西,一直捧着。
而这里最有意思的是:她的身体,对她的目标,是「不仁」的。 脚后跟不管那个数字是多么要紧,不管她为这个数字推掉了多少次晚饭。它只管自己这一天累不累,鞋合不合脚,困不困。目标越神圣,身体越不领情。这么说,不是说身体冷血,而是说:身体有它自己的账,它不看她手里那根线。
九月,她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把软件的提醒关了,但没有卸载。她给自己换了一个办法,只有一句话:「晚饭后出去走走,走到想回来了就回来。」
头一个星期,她很不习惯,回家总觉得空,好像有作业没交。第二个星期,她发现自己每天的步数忽高忽低,有一天只走了四千,有一天走了一万二,那天是遇见了很久没见的同事,聊着聊着走远了。第三个星期,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的东西:小区东边的桂花开了,卖烤红薯的老头换了一辆新三轮。
脚后跟的酸,到十月自己轻了。这并不能算成「不数步数」的功劳,也可能是天转凉了,也可能是她换了一双鞋。如果脚后跟的疼拖得久,或者越来越重,该看医生就看医生,这件事和哲学没有关系。
年底,软件发来年度总结:全年平均每天七千八百步,比一万步少,比前年多。她对着屏幕笑了一下,心里想:一万和七千八之间那两千二百步,是我留下的空。
这里我要提醒一句,这个故事很容易被读成「不要立目标」,那就又成了一根线,另一种形状的。蒋女士并没有从此不立目标。冬天她给自己定了一个新的:每周游一次泳。有两周没去成,她没有难过,也没有补。
风箱要有空,才拉得动;一个人的一天,也要留一块不被安排的空,才听得见身体在说什么。这个空,不是偷懒,是让「动而愈出」有一个出口。
蒋女士把这件事讲给七十三岁的母亲听。母亲正在择豆角,头也没抬:「你数步子,我数菜价,各人数各人的。」母亲每天早上走去菜市场,来回大约四十分钟,从来没有数过步数,也没有哪一年因为这个觉得吃亏。蒋女士当时想反驳一句「你们那代人不一样」,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还有一点要补一句公道话:计步软件对有些人是有用的。她的一位同事,原来半年没出过门,是靠这个数字才第一次从沙发上起来的。对他来说,数字是一根拉他的线,而他恰好需要被拉一把。同一根线,对不同的人,在不同的阶段,可以是绳子,也可以是锁链。这一章并没有告诉我们哪个阶段该用哪一个。它只提醒了一件事:那根线是我们自己系上去的,不是身体本来就有的。
设想这样一个周五傍晚,在一家做塑料件的小工厂里,老板老鲁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开会,一共七个人:六个工人,一个会计。
起因是一个大客户的订单砍掉了一半。他连夜算过账,接下来三个月,要么减人,要么降工资,没有第三条路。
老鲁以前也开过这样的会。五年前,订单也下滑过一次,那一次,他的开场白是:「咱们这里就是一个大家庭,有困难大家一起扛。」结果工人们都信了,主动降了薪。后来订单回来了,他没来得及把工资补回去,又赶上房租涨价,一拖就是一年,几个老工人悄悄走了。其中一位走的时候说:「鲁总,那句话,我们是当真的。」
这件事他一直记着。
所以这一回,他开场就换了说法:「各位,今天我不说'一家人',说实话。订单少了一半,往后三个月,厂里养不起七个人。我有两个办法,你们先听,听完可以说你们的。」
然后他把账摊开:这个月的成本,预计的收入,能撑到什么时候,数字写在白板上,红笔圈了三处。第一个办法,裁掉两个人,补足三个月工资,另给一点补偿;第二个办法,所有人工时减一半,工资按小时算,等订单回来再恢复。他说这两个办法他自己都不满意,谁有更好的,他愿意听。
会议室里很静。有人问:「鲁总,要是订单回不来呢?」老鲁说:「回不来,我也会告诉你们。到时候咱们再谈。」
会开了两个多小时。最后选了第二个办法,可是中间有一位年轻工人提了个老鲁没想到的办法:把产线调成每周开四天,剩下一天他们去隔壁厂接外包的活,这样工资不用降那么多。老鲁当场没有答应,说他要想想。
这个会,和这一章有什么关系?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不是说老鲁变冷了。我想说的是,他这一次,没有拿「一家人」这根线去系住工人。五年前那句「大家庭」,是一根很紧的线:工人们因为它而降薪,因为它而不好意思走,也因为它,后来的失望格外深。那根线是真的,感情也是真的,可是线的另一头,其实是老鲁手里的主动权,他想让大家留下来、扛下去。
这一次,他不再用这根线。他把话说得像账一样清楚。这看着冷,可是请注意:这么冷着,反而让工人有了说话的地方。 那位年轻工人如果面对的还是「一家人」的口气,他大概开不了口: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想着自己多赚点钱呢?
这也是「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老板的话里留着一块空,工人才动得出新办法。
可这件事有两面,我不想只写一面。会后,一位干了十年的老工人没说话,收拾东西的时候对旁边人嘀咕了一句:「还是以前那个说法暖和。」
这是真的。不系线的话,是冷的。 暖和与自由,可能没办法同时得到。老鲁自己也知道,所以他会后做了一件事:他没有说一句暖话,但他让会计每周把每个人的实际收入,在群里公布一次,不改、不瞒。
这个动作是线,还是不是线?我没有答案。它让工人心里有底,这是一种照顾;它也让工人知道自己在被盯着,这又是一种管。线与空之间的界限,在日子里从来不是一条线,是一团。
我讲这个故事,不是要证明老鲁做得对。也许三个月后订单回来,他会发现那位老工人已经走了。把「一家人」换成「实话」,并不保证留住人,只保证没有骗人。 在小生意里,这已经不是一件小事。
四天制试了一个月,结果好坏参半。星期五去隔壁厂做外包的那几个人,有一位学会了一台原来不会开的机器,回来以后在自己厂里也派上了用场;另一方面,有两个年纪大的,连着四天上满班再加外包,累得周末只想躺着,他们没有说什么,可是老鲁从他们的脸上看出来了。他后来改成了轮换:每个人每两周去一次,不再固定。
这个调整,是靠「空」做出来的,不是靠老鲁一个人想出来的。他后来对会计说,开那个会的时候,他最大的发现不是哪个办法好,而是原来他从前以为「没有第三条路」,只是因为他一个人在想。
天地不拿线去系谁,所以万物各自长;风箱自己是空的,所以风能过去。这一章冷不冷,要看你手里有没有那根线。
这一章摸到的是五环里的哪一环?柔(还写得进去)与统(拿线)的交界:说「不拿线」,也看见了不拿线的冷。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不系线、留着空;靠的是「刍狗」先宝后柴的那根线,和风箱的那个空。但「圣人不仁」这一句里,有一个我没有解开的疙瘩。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
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版本提示:这一章郭店本没有。帛书甲乙本都作「浴神不死」,「浴」与「谷」通用;第二句「天地之根」,帛书比通行本多一个「之」字;「绵绵」帛书写作「绵绵呵」,乙本还多一个「其」字;末句「用之不勤」,帛书写作「用之不堇」,「堇」字怎么读,下面会讲。(据整理本。)
这一章一共二十四个字,大概是《道德经》里被读得最五花八门的几章之一。
我先把几种读法摆出来,请您不要急着选。
一种读法,从养生入手。汉代以来的河上公一路注解,大意是把「谷」读作「养」,「神」读作人身上的五脏之神,「谷神不死」就成了「能养神的人就不会死」;「玄牝」则被对到人的鼻子和嘴上,气从鼻入,味从口入。(据说如此,具体字句请以河上公本为准。)后来道教的内丹术一路延伸,把「玄牝之门」读成身体里一个要用功夫去找的地方。这是两千年里读者最多的读法。
另一种读法,从「无」入手。王弼的注,大意是说,山谷的中央是空的,空的东西没有形,没有影,不跟谁对着干,处在低处不动,守着静不衰败,山谷靠这个空成就了自己,却不让人看见它的形。这是玄学一路的读法,「谷神」就是那个「无」。
还有一种读法,来自近代,有些学者从「牝」字联想到女性,把这几句读成对母性、生殖的古老崇拜。这个读法有诱人的地方,可惜证据多半是推测,我不敢多说。
三种读法,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不满足。第一种读完,这章就成了一份练功指南,和前后章的气味不太接,第四章讲空碗,第五章讲风箱,到第六章忽然开始教人吐纳?第二种读完,这章只剩一个「无」字,二十四个字里面一大半没用上。第三种读完,「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又落了空。
所以我想换一个办法:先不选,把二十四个字里每一个有分量的词都拎出来,看它们彼此怎么顶着。
读文本之前,有一个事实要交代。
《列子·天瑞》里有一段,引用了这几句话,前面标着「黄帝书曰」: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列子》原文是「《黄帝书》曰: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与帛书、通行本只差一两个字。)
要是这条记载可靠,意思就是:这几句话在《老子》里出现之前,已经是一句流传的古话,被人记在「黄帝书」的名下。
可是要谨慎,《列子》今天看到的这个本子,一般认为成书较晚,有的学者认为是魏晋时期整理的,所以它的引文是不是原样的先秦旧话,没有办法确定。我能说的只是:这一章很可能和第二十二章一样,是老子书里引了一句更老的话,或者是后来的编书人把一句流传的话放了进来。 这就是一个小小的提示,提醒我们,《老子》的每一章,不是同一个人在同一天写出来的。
第六章不在郭店本里,但我在前面说过,不能把「郭店没有」当成「后来才长出来」的证据,所以这里我也只是把它放在这儿,不下结论。
「谷」是什么?
山谷。两座山中间那条凹下去的地方。
它的奇妙之处在于:你叫它山谷,其实你在叫的是「山没有的那一部分」。山有石头、有树、有土,谷什么都没有,是山的缺口。可是整座山里最能存水的、最容易走进去的、最有回声的,恰恰是这个缺口。
你站在山谷里喊一声,它会还你一声。这个回声不是谷自己发的,是你的声音被它的形状接住了,再还回来。谷自己不说话,可是没有谷,就没有回声。
「谷神不死」的「神」字,我必须承认,我读不稳。它可以是「神灵」,可以是「精神」,也可以像《周易》里说的「阴阳不测之谓神」,指那种测不出来、说不准的变化。放在山谷这个画面里,我个人觉得最贴的,是最后一种:那个会回应、说不准会回成什么样的东西。 但这是我的读法,不是定论。
还有一件事,等到第八章会再说:山谷是怎么来的?是水冲出来的。后面第二十三章有「骤雨不终日」,猛烈的雨下不了一整天,可是山谷正是一场一场的雨、一年一年的水,一点一点冲出来的。
所以谷这个空,不是天生就空的,是被一件一件事情写过之后留下的形状。这个想法我先放在这里,涌现的时候要用。
读到这里,有一个疑问必须先说。第四章是空碗,第五章是风箱,第六章是山谷,三章连着说「空」。会不会只是换了三个比喻,说同一件事?
我自己的感觉是:不完全一样,而且这几处不一样,正好是读这一章的关键。
碗的空,是装东西的空。「道冲而用之或不盈」,碗是空的,才能盛。它的重点是「容」:来了就装下。
风箱的空,是让东西经过的空。风进来,风出去,风箱自己不留。它的重点是「过」:不攥,不留,推动。
山谷的空,又是另一种:它是被写出来的空。水一年一年冲,石头一块一块落,才有了这个凹下去的形状;而这个形状一旦有了,反过来又决定了声音怎么回,水怎么流。它的重点是「应」:有来就有回。
所以三章说的不是同一件事。容、过、应,是空的三种用法,一章比一章多了一层:碗只是等,风箱是通,山谷是回应。到了山谷这一步,空不再只是被动的,它有了自己的形状,会回话了。
不过我也要提醒自己:这个「容、过、应」的排法,太整齐了。整齐的东西,读书人最容易喜欢,也最容易是我自己排出来的。《老子》原文里并没有哪一个字告诉我们,这三章是故意按这个顺序排的。它们挨着,可能是编书的人看着像,才放到一起;也可能就是巧合。我只是借它们对比着看,不能说成书的作者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玄牝」。
「玄」,是深远的黑,红里透黑的那种颜色,看不到底。第一章里有「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牝」,是母的,雌的,说牲畜说得多:牝鸡、牝牛。
「玄牝」,直译就是「深远的雌」。
这个字会让一些读者脸红,也让另一些读者兴奋。其实翻一翻这部书里的其他地方,「雌」「牝」都出现过:第十章「天门开阖,能为雌乎」;第二十八章「知其雄,守其雌」;第六十一章「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书里反复说到雌,不是为了说性别,是为了说一种位置:不抢先,不出头,在下面,在后面,接纳而不攻击的位置。
这和第一章的「有名,万物之母」连起来看,就很清楚:这里的「牝」,是母,生出万物的那个位置。不是某一个女人,是一个「让别的东西从这里出来」的位置。
我不想把它说得过于玄,也不想把它说成一个普通的比喻。它首先是一个动作:容纳,然后生出来。
还有一个麻烦,我不想绕开。
这部书反复把「低处、后面、接纳、不争」这些品质叫作「雌」「牝」「母」。如果我们用今天的眼睛读,会有一个很自然的担心:这是不是在说,女性就该在低处、在后面、承受而不出头?几千年里,的确有人拿这类话来劝女人认命。
我的看法有两层。第一层,从文字看,《老子》里的「雌」是一个位置的名字,被拿来称赞的,是这个位置上的人(不管男女)所具有的力量,第二十八章「知其雄,守其雌」,是对一个懂得雄的人说的。第二层,这是老实话:一个位置被叫作「雌」,本来就是在一个把雄放在上面的世界里说话。它在批评雄,同时也借用了那个世界的性别语言。这个借用,今天读起来,是有刺的。这不是我能替它解开的,只能让它留在这里。
好了,现在到了这一章最硬的一句:
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请您慢慢读两遍,看看有没有哪里不对。
「门」和「根」,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根,是长在地下的,看不见,不动,一旦长下去就要待着,是承重的、稳固的、让一棵树站得住的东西。它的味道是沉下去。
门,是开和关的,是人走进走出的,是内外之间的界线,也是通道。它的味道是通过去。
一句话里,同时说了两个东西:天地的根,是一道门。
天地之根不是一块埋在地下的石头,不是一个结实的「本体」,不是一个大写的「道」,而是一道可以通过的门。
这里有一个版本小细节:帛书作「天地之根」,比通行本「天地根」多一个「之」字。多了一个「之」,句子更像「天地的根」,少一个字,句子更像「天地,根也」,天地和根几乎是同一个东西。这一字之差,我想读者不用太纠结,但值得记下来:即便是这短短一句,后来的抄写者也在上面写了一笔。
再看「门」在这部书里的其他位置,它有两种用法,而且用法是反的。
第一种,门是好的、活的:第一章「众妙之门」,第十章「天门开阖」,这里的门要开要合,是通道。
第二种,门是要关上的:第五十二章说,「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意思大致是堵住孔窍,关上门,一辈子都不会劳累;打开孔窍,忙着办事,一辈子都没救。
这就扎手了。
第六章说「用之不勤」:这道门,使用它,不会累。第五十二章说「终身不勤」:关上门,一辈子不会累。同一个「勤」字,同一个「门」字,一个是用它不累,一个是关了它不累。
这两处,我不敢说谁对谁错,也不敢硬把它们合成一个意思。我只能说,这部书里至少有两道门:一道是天地万物出入的门,是玄牝之门,要开合,用起来不累;另一道是一个人自己的眼耳口鼻之门,也就是「兑」,开多了人会被拖垮,所以要关。
前者是生出来的门,后者是漏出去的门。读这一章的时候,千万别拿第五十二章的「闭门」去解释第六章的「玄牝之门」,反过来也一样。
另外那个「勤」字,帛书写作「堇」。「堇」字有两种读法:一种读成「勤」,意思是疲劳、劳累,和河上公以来的传统读法一致,「用之不勤」就是用它不会累坏;另一种有学者读成「尽」,意思是用之不尽。两种读法,一个说它不会累,一个说它不会完,我觉得它们不矛盾,可是确实不是一回事。
说到这里,我想替养生那一路的读者说一句公道话。
河上公以来,一路把这一章读成身体的事,不是胡来的。人的身上确实有一只「风箱」,就是胸腔,一呼一吸,虚而不屈,动而愈出。第五章刚说完风箱,第六章接着说一个「门」,一个「绵绵若存」的气息,读成呼吸,读成人身上那道一开一合的门,是自然的联想。也许在这部书的早期读者那里,这一章本来就是这样被读的。
我不同意的地方只有一处:把这道门定成身体里的一个固定位置,说找到了它就能不死。 一旦读成这个样子,「不死」就从一个关于「柔而不硬」的判断,变成了一个关于「永生」的许诺,门也就变成了要去攥住的洞。
最后回到第一句:「谷神不死。」
什么叫「不死」?一个山谷,有没有死过?
山会塌,谷会被填平,河会改道。严格说,山谷是会没的。所以「不死」,分明不是说这个谷永远在那里,那样说,就变成一座不动的山了。
我觉得这里的「不死」是这样一个意思:死,是需要有一个「东西」才能死的。 一块石头,会碎;一棵树,会枯;一个人,会断气。它们死,是因为它们有一个固定的样子,样子一坏,就没了。第七十六章有一句最清楚:「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谷之所以不死,是因为它从来不是一个「硬东西」,它是一个空,一个口,一个让别的东西通过的地方。你说它在,它在;你说它不在,它又是「山不在的那一块」。这就是后面那句:「绵绵若存。」
「绵绵」,是细细的、连着的、不断的。「若存」,是好像在,又好像不在。
它不是一个鲜明的、高大的、被人看见的东西。它是差不多看不见,可是一直连着的东西。
这一章和第七十六章,是一生一死两头。第六章说什么东西不死,第七十六章说什么东西生。它们的答案是一样的:柔,空,连着,不硬。
最后补一笔版本。这一章郭店本里没有。不过郭店本里也没有第一、十、十四、四十二、七十六这些同样被看作核心的章,所以郭店没有它,既不能说明它是后来才长出来的,也不能说明它是早就有的。我不想拿这个事实去证明什么。
现在可以让书里的几个字母出来了。我先说好,每一个都要指得出,是从哪一处放出来的。
书里说的「根」,本来是一片还能被改写的土,叫特征纠缠系统(E)。读到这一章之前,我们很容易把「根」想成一个东西:一块地,一团土,一个实体。
可是这一章说,天地根是一道门。这个说法值得慢慢吃:
土之所以「活」,不在于土里有什么,而在于它还能再被写进东西。土是一个开口,不是一个内容。这个「能被写入」,用门来比,比用土来比还准:门开着,东西才能进来;门合上,东西才能留下来;门又开,才能再进来新的。有开有合,才是「活」的。
这一层,是从「玄牝之门」这个词里放出来的。
再看「绵绵若存」。书里把「一个东西显出来的样子」叫显露(S)。显露得很清楚、很硬的东西,就可以被指着说「这就是它」,比如一块石头,一座山。「若存」,是没有完全显露成一个东西:好像在,又好像不在,没有一个清楚的边。我想这就是「不死」的缘故:它不是 S 完成了的那种东西,所以不会因为「那个东西坏了」而死。
这一层,是从「若存」这两个字放出来的。
好,再老实说一遍:到这里,字母只有两个,E 和 S。我没有用 D(差异序列)、没有用 E1/E2/E3,因为这一章的文字里,我指不出它们的落点。
再做一次删除检验:把「E」「S」「特征纠缠」「显露」全部拿掉,这一章剩下什么?剩下:天地的根,是一道门,而不是一块石头;这道门差不多看不见,一直连着,用起来不累。 这个论证不靠框架,也站得住。所以我说,框架在这里只是换了名字,没有多出东西。如果有人觉得「E 是门」这句话说得很漂亮,请记住:它漂亮,是因为「门」这个字漂亮,不是因为 E。
读完这一章,我想回过头,用它的判断去看这部书自己身上一件一直解释不了的事。
有一件:为什么《老子》这本书,被改了这么多次,被改了字、换了次序、增了章,还一直没有死?
按照一般的想法,一部经典要活下来,靠的是「原本」、靠的是「权威版本」。可是《老子》的情形正好相反:郭店本、帛书本、汉简本、王弼本,各有各的样子,没有哪一个是「原本」,每一个都被人改过。可是每一个都被人读,被人用,被人引。
如果用「谷神不死」来读,这部书之所以不死,是因为它不是一块硬石头。它是一个山谷,一个门:每一代抄的人、注的人,都在它里面喊了一声,它还了一声,那一声里有喊的人自己的声音。它「绵绵若存」,不是因为每一个字都被保存下来了,而是因为它没有变成一个不能再写进东西的东西。
这个回落读起来很美,所以我要马上给它泼点冷水。
第一,一般认为是汉代避讳,「恒」被改成「常」,这是门被一个皇帝的名字关上了一下。这件事里没有「回声」,只有一个被强制的替换。
第二,河上公以后的养生读法,把「谷神」读成五脏之神,「玄牝」读成鼻口,一路发展成内丹术。这是不是这道门又被人写进了很多东西?是。可是写的人也把门定成了身体里的一个固定的地方,要练功才能找到。这也许就是「门」变回「洞」。同样一道门,被后来的读者读成了一个具体的、要人去攥的东西。
所以,这个回落有一半成立,另一半不成立。《老子》确实没有死,因为它被不断写入;但它也确实在不少地方被写死了。 它是一个门,也是被人几次关了又开的门。要是这个回落读起来毫无疙瘩,我就该怀疑了。
读到这儿,如果觉得前面讲得太绕,没关系,我们换一个画面。
想想您家里有没有一个地方,是「空」着,可是所有事情都从这里出来的?
厨房的案板?门厅的一块地?饭桌?
我想到的是饭桌。饭桌平常上面什么也没有,一家人吃饭才摆上菜,吃完擦干净,又空了。可是家里的大事小事,差不多都是在这张桌子上说起来的:谁要结婚,谁要换工作,谁欠了钱,谁生了病。饭桌不管这些事,它只是空在那里,让事情能坐下来。
假如有一天,一家人决定把饭桌改成一个放东西的柜台,永远堆满,说不定也是个「好东西」,每样东西都有位置,每样东西都整整齐齐。可是从那天起,家里的话,就慢慢找不到地方说了。
这就是「用之不勤」。饭桌被用了几十年,不会累,因为它是空的,空,是不会累的。
设想有这样一位老师,姓梁,在一个山里的村小教书。这所小学一共十一个孩子,分在三个年级,一间教室。老师只有一位,就是她。这种班叫复式班,一个下午,她要同时给三个年级上课:三年级的做算术,四年级的写生字,五年级的读一篇课文。
那是一个初冬的下午,一点半。教室里烧着一个铁炉子。梁老师在黑板上给三年级写了六道除法题,转身去给五年级的孩子分课文,背后就有一个小男孩举手:「老师,我不会。」
按照城里学校的做法,这时候老师要放下手里所有的事,走过去讲。梁老师只有一双手,她便做了一个她做了很多年的动作:对着教室的另一头喊了一声,「小英,你过来一下。」
小英是五年级的女孩,十二岁。她走过去,蹲在三年级的男孩身边,拿起铅笔,把那道题重新抄了一遍,一边写一边小声说:「你看,这个数不够除,要借。」
这件事,在一个正常的城里学校看来,有点不可思议:怎么能让孩子教孩子?可是请看这个下午里发生的事。小英教到第三道题的时候,三年级的男孩忽然问:「为什么要借?」
小英愣住了。她会做,可是她从来没想过为什么。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用粉笔画了十个圈,划成两堆,又画了一个圈,说:「你看,这里……」画到一半,她停下来,转身对梁老师说:「老师,我好像也说不清楚。」
梁老师放下课文,走了过来,三个人,就围着那道题,站了五分钟。五分钟后,不只是三年级的男孩懂了,小英也第一次明白了「借位」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一道会开合的门。五年级的知识流向三年级,三年级的「为什么」又流回五年级,还流到老师那里去。知识不是从上往下灌,是从一个孩子身上经过,又从另一个孩子身上出来,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样子。 小英原来只会做,现在会讲了;男孩原来只会抄,现在有了一个「为什么」。
有一年,县里来了督导组,听她的课。督导的老师在后面坐了一下午,临走的时候给了她一份意见表,上面写着:「课堂秩序有待加强,三个年级的教学进度应当统一安排,避免学生之间相互干扰。」
梁老师看着「统一安排」四个字,坐了好一会儿。她知道督导说的有道理:按规定,三年级就应当上三年级的课。如果真的统一了,每个年级轮着上,一个下午每个年级只有十五分钟,其余时间孩子是干等着的。孩子们不会再互相打扰,也不会再互相教。那道门,就关上了。
她后来的做法是:交了一份漂亮的教案,每个年级的进度写得整整齐齐;上课的时候,该让小英去教的,还是让小英去教。
这个故事里,我想特别指出来的是:那道「门」,不是靠梁老师的设计,而是靠一个条件——她只有一双手。她没有办法把所有孩子都管住,所以才有了空,才有了孩子们互相走动的路。如果她多一个助教,也许就用助教去讲,那一下午的流动,也就没有了。
后来还有一年,小英毕业了,去镇上的初中住校。第一学期结束,她回来看梁老师,手里提了一袋橘子。梁老师问她适应不适应,她想了想,说:「作业我都会做,就是别人问我'为什么'的时候,我比他们快一点。」她顿了顿,又说:「我们班的同学都不太问'为什么'。」
梁老师听了,没说什么,把橘子剥开,分给教室里的孩子。
我不敢说「人手不足」是一件好事。山里的孩子,缺的东西太多,不是一个「门」的故事就能抵得过的。我也知道,复式班的孩子毕业以后,在县中面对的是统一的考试。门能走出来很多东西,可是它不保证走出来的东西,是考试要的东西。这一点我不想回避。这一章给教育的,只是一个提醒:有的时候,你以为的混乱,是门在开合。至于要不要关,要在这个孩子、这个下午、这场考试之间,自己权衡。
设想有这样一位女儿,姓杜,三十九岁,母亲八十五岁,和她住在一起。入冬以后,母亲吃得越来越少,一顿只吃小半碗饭,饭菜端上桌,她看一眼,说:「不饿。」
这件事,我用日记的形状来写,因为它不是一天的事,是一整个冬天一点一点发生的。
十一月中旬。 杜女士很着急。她上网查了好多资料,买了三种营养粉,炖了一锅补汤,从下午两点开始煲,到六点端到母亲面前。母亲喝了两口,推开了,说:「太腻。」杜女士心里一股火,没有说出来,把汤倒进了锅里,对着锅发愣。
她后来回想,那天她做错的不是汤,是她手里的那根线:她想用一锅汤,把母亲「拉」回到从前吃得香的样子。线太紧了,母亲能感觉到,所以连喝两口也像交作业。
十一月底。 她换了一个办法。不炖大汤了,每天早上,她在母亲床边的小柜上放一小碗温的米汤,不说什么,也不催。晚上收碗的时候,看一眼碗里还剩多少,不评论。
第一个星期,碗里剩得多。第二个星期,剩得少了一点。她注意到,母亲偶尔会在早上醒来的时候,自己伸手去够那只碗。
十二月。 她发现了一件事:母亲有一段时间特别愿意吃东西,就是下午三点钟,窗户那边晒进来一块太阳的时候。那个时候,母亲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会让她拿一小块糕点。糕点不用大,也就半个手掌。
于是她每天下午三点,在窗边放一把椅子,一个小垫子,一小块糕点,一杯温水。不是每天都吃,也有母亲只看着窗外发呆的日子。
这个办法,不算什么办法,没有营养学,没有计划表,可是这个冬天,母亲的体重基本没有再掉。
一月。 杜女士自己病倒了一次,感冒,发烧一天。那一天她没有力气做任何事,只是躺在床上。她忽然明白,这个冬天她把自己用得太满了。那只米汤碗、那块糕点、那把椅子,都是她一个人的事,一个人「勤」着。
她便做了第二件事:给自己也留一道门。每天下午母亲在窗边坐着的那四十分钟,她不守在旁边,去阳台待着,或者躺一会儿。母亲看起来并不需要有人盯着。
二月。 春节前后,母亲的饭量没有大变,可是她开始会在饭桌上说一些话了,说起年轻时候的一个邻居,说她小时候家里的一口缸。杜女士听着,筷子在手里转,不敢插话。
那个冬天里,还有一件事,她一直没有对别人说。有一个晚上,母亲看着电视,忽然说了一句:「我这一辈子,也算够了。」杜女士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她知道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意思,是随口的感慨,是累了,也可能是别的。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接「您别这么说」,只是说:「那明天想吃点什么?」母亲想了很久,说:「萝卜汤。」
她后来想,如果那天她接了「您别这么说」,母亲可能就不会再说下一句了。「绵绵若存」的另一面是:话也要留一道门,别一把关死。当然,如果母亲的话里有让她担心的东西,她会找机会让医生也知道。
我想借这个冬天,说「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第一,绵绵若存:一个人吃得很少的时候,一次大补是没有用的,甚至会适得其反。真正起作用的,是细细的、不断的、不显眼的东西:一碗米汤,一块糕点,一把椅子。这些东西「若存」,好像没有什么分量,可是它们连着,今天连着明天。
第二,用之不勤:照顾人的人,如果把自己用得太满,用成了「勤」(劳),这道门就会塌。杜女士的感冒,是这个冬天里一个很小的提醒。
有一点我必须说明白:这些都是日常的照料,不是治疗。母亲吃得越来越少,本身就是一件应该让医生知道的事。 杜女士在十二月带母亲去医院做过一次检查,医生开了几项建议,她照着做了。该看医生就看医生,这个故事里的米汤和糕点,是医生以外的那部分,它们不替代任何检查。
设想有这样一位师傅,姓范,在一个小城里经营一家酱菜铺,铺子在街角,门脸不大,上面挂着一块木牌。铺子里最值钱的东西,是后院的一口老缸,里面是老卤。
老卤的来历,他自己也说不清。他父亲接手的时候就有了,他父亲说是他爷爷那一代留下来的。每次腌完一批菜,把菜取出来,老卤不倒掉,只是撇一撇浮沫,再添一些新盐和新水,让它重新养一阵子。几十年下来,缸里的卤,早就不是当年那一缸了,可是它从来没有「换」过。
他的女儿小范,二十七岁,在外面做了几年电商运营,回来帮忙。她看了一圈,第一句话是:「爸,咱们这个,很难复制。」
她的意思很清楚:每一批菜,味道都有一点不一样。春天的萝卜和秋天的萝卜,腌出来不同;老卤今天稍微咸一点,明天稍微酸一点。线上卖货,顾客要的是「每次都一样」,不一样,就是差评。
她提议做一条标准化的产品线:用配方粉,用恒温发酵,每一批的盐度、酸度、时间都有数字。
范师傅没有反对。他看着女儿在电脑上做表格,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他父亲临终之前,嘱咐他的不是配方,也不是什么秘方,只有一句话:「老卤,别让它断。」
于是他们做了两条线。
第一条线,是标准化的,用配方粉,每批一致,包装好看,线上卖,销量很快就超过了老店。第二条线,还是老卤腌的,只在店里卖,每天限量,卖完就没有。
头一年,标准化的那条线占了收入的八成,老卤的那一条线账上几乎不挣钱:它要占一个缸,要人看着,要天天喂,量又小。
小范有一次算账,对父亲说:「老卤这一条,不如停了,把缸腾出来做标准的。」
范师傅没吭声,到后院去看缸。那一天他站在缸边,站了很久。他不是不懂账,他懂得很清楚。他在想的是:这个缸,到底是一个产品,还是一道门?
标准化的产品线,是一个完成了的东西:配方固定,每批一样,可以复制,可以卖到全国去。它很好,没有它,铺子撑不到现在。
可是老卤,是一道还在开合的门:它每天在变,每天有新的东西进来,它也每天给出去,不累,不会「用完」。它不是产品,是产品从那里出来的地方。标准化的配方,当初就是从老卤的味道里「提」出来的。如果有一天老卤没了,配方粉还可以照着做下去,可是没有人能再从老卤里提出下一个味道。
这个故事,我不想让它有一个太漂亮的结尾。
范师傅最后没有把老卤停掉,但也没有让它赚钱。账上,老卤那一条线每年亏一点,他从标准线的利润里匀出一部分来补,补得并不开心。小范理解,但不完全同意。两个人在铺子里为这件事吵过三次。
老卤这一条线,也不是只有好处。第二年夏天,有一批菜腌坏了,发酸,发软,范师傅把整批倒了,赔了一个下午的工钱。小范在旁边说:「你看,没有标准,就是会出问题。」范师傅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是真的。那道门既然是开的,坏东西也能进来。 他后来在缸边加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他先自己尝一口,再决定当天的菜进不进缸,这个动作没有写进任何一张表格,也算不上标准,全靠他的舌头。小范有一次说,等你不在了,这口舌头怎么办?范师傅说:「教你。」小范说:「教不了。」这是他们俩吵得最凶的一次。
我想从这个故事里,只拎出这一章的一个判断:有些东西,一旦变成标准件,就不能再生出下一个了。 标准件很好,没有标准件,一个铺子活不下去。可是一个铺子里,如果所有的缸都变成了标准件,那它也就只剩下一件事可做:复制。复制到顶,就没有下一步了。
这个判断,我只敢用在「需要长出新东西」的行当里。有些行当,比如药,比如螺丝,就是需要标准件,一点也不能「绵绵若存」。这一章没有说所有的地方都要留一道门。 它只是说,要留一道门的地方,别把它当成账上的负担去砍。
天地的根,是一道门,不是一块石头。它差不多看不见,一直连着,用不累。该留的是这道门,不是门里的东西。
这一章摸到的是五环里的哪一环?柔(还写得进去的土),也碰到了「一」(绵绵:连着)和「生之门」。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留一道会开合的门,别把它砌成洞;靠的是「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这一句里,门和根住在一起;靠的是「若存」,不完全显出来。但第五十二章「闭其门」与此章的「门」是否同一回事,我没有解开。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版本提示:这一章郭店本没有。帛书甲乙本基本同通行本,「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帛书作「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后多一个「也」;「后其身」帛书乙本作「退其身」,甲本写作一个从「芮」的字,一般读作「退」;「非以其无私邪」,帛书作「不以其无私与」。(据整理本。)
小区门口的长椅上,两位老人闲聊。一位说起他的儿媳妇,说那孩子实在,每回家里有什么亏要吃,她总是抢着吃。另一位点点头,说了一句:「吃亏是福嘛。」
这句话我们都熟。它几乎是中国人的口头禅,教孩子要让、教年轻人别计较、教受了委屈的人宽心。
可是只要您稍微认真地听一遍,它里面有一个小小的、让人不太舒服的地方:「福」字。
吃亏,是因为将来有福。那我现在吃亏,是在存款。我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我让别人先走,是为了日后别人让我先走。这样一想,「吃亏」就成了一笔账。账上那一头,我还是惦记着自己的好处。
这句老话和《道德经》第七章,常常被摆在一起。第七章里有「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听起来正是「吃亏是福」的古文版。
可是我读了好几遍,越读越觉得,它们中间隔着一层东西。这一章的扎手处,就在这层东西上。
「天长地久。」天和地是长久的。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天地为什么能长久?因为它们「不自生」。
「自生」是什么意思?字面是「自己生自己」,我读作「为自己而生」,也就是自己把自己当作一个要保住、要经营、要争取的东西。王弼注这一句,大意是说,自己为自己生,就要跟别的东西争,不为自己生,别的东西就归向它。(据说如此,请以王弼注原文为准。)
天地不是为自己而生的,它们生出万物,自己什么也不留。它们没有一个「我要活得长久」的心思,却长久了。
「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所以圣人把自己放在后面,反倒走在前面;把自己放在外面,反倒保住了自己。
「后其身」,帛书乙本作「退其身」。后,是放在后面;退,是往后退。差别很小,但气味不同:退,更像一个动作,是看见了前面有什么,然后往后让;后,更像一个位置,是自己本来就在那里。这样的差别,我不敢说有什么大道理,只是提一句,请您读的时候耳朵留着。
「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最后这两句,是整章最要紧的两句,也是最扎手的两句。
先看那个问号。
「非以其无私邪?」这是一句问话:不正是因为他没有私心吗?通行本用「邪」,帛书用「与」,都是疑问的语气词。老子在这里没有断言,他问了一句。问谁?问读的人。
再看后面:「故能成其私。」所以能成全他的私。
这就是这一章最危险的地方。这五个字白纸黑字地说:因为无私,所以成其私。 一边说「无私」,一边说「成其私」,读到这里,很多人心里的警报就响了:这不就是算计吗?先装作无私,再拿到私利。「以退为进」「欲擒故纵」「吃亏是福」,一切权谋的读法,都从这五个字里长出来。
我先不替这个读法辩护,也先不批评它。我想先问一个问题:这五个字,是在教人怎么做,还是在描述一件事?
教人怎么做,叫方法:你想成其私,就要无私。描述一件事,叫观察:你看,天地无私,结果天地成就了。
两者在语法上看不出区别,都是「因为……所以……」。但在日子里,差别是天壤。
这一章前面站着的,是第五章和第六章。把它们放在一起,能看出一点东西。
第五章说「天地不仁」:天地不拿线去系谁。第六章说「谷神不死」:天地的根,是一道会开合的门。第七章说「天地不自生」:天地不是为自己活着的。三章说的都是天地,从三个角度看,一个是对万物(不系),一个是对自己的来路(是门),一个是对自己(不为自己)。
这样三章排在一起,读着很顺。我又要警觉了:顺,往往意味着我在替它们对齐。我只敢说:它们挨着,所以彼此照亮。至于是不是本来就一起想的,我不知道。第七章在郭店里没有,第五章只有一半,第六章没有,所以这三章在早期是不是这样挨着的,我们也不知道。
接下来的第八章,会换一个画面,从天地换成水。
关键的一条线索,藏在另一章里。
通行本第六十六章里,有这样两句话: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想要在百姓之上,必须用言辞谦下;想要走在百姓前面,必须把自己放在后面。
注意那两个「欲」字:想要。第六十六章里,「以身后之」是一个手段,目的是「欲先民」,要走在前面。这就是一个标准的权谋公式。
可是第六十六章在郭店本里是有的,而且郭店本里这两句是这样写的:「圣人之在民前也,以身后之;其在民上也,以言下之。」(据整理本。)
没有「欲」。
郭店本里说的是:圣人在百姓前面的时候,是用把自己放在后面的方式;在百姓上面的时候,是用言辞谦下的方式。它描述的是一个状态,不是一个打算。
这个差别,我不敢说得太满。郭店本是早期形态还是摘抄本,学界没有定论;「欲」字可能是后来的人加的,也可能是郭店的抄写者漏了、简化了。我能说的只是一个「可能」:「后其身」这一类话,最早也许是一种描述,后来才被写成了一种方法。 第六十六章细节,留给负责那一章的人去读,这里先记下一条线头。
再老实说一句,关于这个问号。
「非以其无私邪」,在古汉语里,这类「非……邪」的句式,多半是反问:不是因为……吗?反问的意思,其实是肯定:「正是因为……」。绝大多数注家都是这样读的。所以我前面说「老子是在问读者」,这个说法有点用力,要打个折扣:它在文法上,是一个肯定,穿着问句的衣服。
我之所以还是留着这个问号,是因为一个读书的人,读到一个反问,是可以停一下的。反问的意思虽然是肯定,但它的口气,是一个邀请:你自己看,是不是这样?比起「必须如此」,它多留了一点空。这点空,是不是老子有意留的,我不敢说。
回到第七章。
我想借一个日常的经验来试试这一章。
有的东西,你越盯着它,越得不到。睡眠是一个:越想「我一定要睡着」,越睡不着。快乐是一个:越想「我一定要快乐」,越不快乐。别人的尊重也是一个:你越想让别人尊重你,别人越觉得你在求。
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是做别的事情的时候顺带得到的。 好好过一天,晚上就睡着了;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快乐了;把事做得扎实,别人自然尊重。它们不是目标,是副产品。你把副产品当成目标去瞄准,它就跑了。
「天地不自生,故能长生」,我读成这样:长久是天地的副产品。 天地没有瞄准长久,它们做的是别的事:生万物,承万物,什么也不留。长久,是旁观的人看到之后说的话。
这和第十七章「百姓皆谓我自然」那句,是同一个形状:自然,是百姓事后说的话;长生,是我们看着天地事后说的话。当事人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
如果这样读,「后其身而身先」的意思就是:一个人不拿「自己」当目标去经营,别的事做好了,他自然被推到了前面。「身先」是别人看出来的,不是他自己要的。
「非以其无私邪?」是一个问号,是在问读者:你看,是不是因为这样?它没有说:你要这样做,才能那样。
读到这里,我心里有点松。因为我找到了一个把权谋读法挡在门外的办法。
可是我要马上提醒自己:这个办法也有漏洞。
第一,「故能成其私」这五个字,是白纸黑字的。就算前面是一个观察,后面也还是承认了「成其私」是一个结果。一个读者读完之后,完全可以说:好,既然无私能成其私,那我就无私。老子没法拦住他。
第二,我刚才说「副产品不能瞄准」,这句话本身,不就是一个教你怎么得到副产品的方法吗?「你想得到长久,就别瞄准长久。」听起来很对,可是一个人要真照着做,他就是在瞄准一个「不瞄准」。这是一个著名的绕圈子,我没有办法替老子解开。
第三,这一章里的「圣人」,和第五章一样,还是治理者的口气。「身先」,是走在百姓前面。我没有办法确定这一章说的是做人,还是做君主。如果是做君主,那「后其身」就比「吃亏是福」更接近一种统治技巧。
所以,我只能说:这一章的文字,同时允许两种读法。 一种是权谋,一种是观察。我倾向后者,因为它和书里别的地方更合得来。可是前者是真有的,历史上也这样被用了很多次。我没有办法把它抹掉,抹掉就是自欺。
现在让书里的字母出来。
先说一个我从这一章里指得出来的东西:「身」。
「后其身」「外其身」,说的都是把「身」放到后面、外面。「身」是什么?是「我」。每个人手里最先握着的那根线头,就是「我」:我要什么,我怕什么,我的面子,我的好处。书里把三界(想法里的、环境里的、自己心里的)里最后这一界叫「自我」(E1 里的一界)。
「不自生」,我读作:不把「自我」这一界当成线头,去牵另外两界。 天地没有「我」,所以不会拿「我要长久」去牵着万物走。圣人「外其身」,也是这个意思:自我这一界,不去统其他两界。
那么,权谋读法是什么?权谋读法是:「外其身」,是为了「身存」。 也就是说,自我这一界,换了一副面孔,又把线头攥回去了:我今天退,是为了明天更好地拿。表面上是松开了,实际上线头还在手里,只是绕了个圈。
这是一个对权谋读法的批评,而且是从这一章的文字里放出来的:线头在「故能成其私」里。一个人若是为了「身存」而「外其身」,那「外」就是假的;真的「外其身」,是连「身存」也不惦记。 所以「非以其无私邪」这个问号,才那么要紧:它在问你,你是真无私,还是在等「成其私」。
我也要说明,用到的字母只有 E1 这一个。D、S、E2、E3 在这一章的文本里我找不到落点,所以划掉。
做删除检验:把「E1」「三界」「自我这一界」全部去掉,这一章剩下什么?剩下:一个人若是为了得到才放下,那放下是假的。这个论证不靠框架,也站得住。框架在这里,是帮我把话说得整齐一点,没有多出内容。
设想有这样一位大妈,在小区里帮大家代收快递。住户们不在家的时候,包裹都放在她家门口的一个小架子上,她从来不收钱,也不记账。很多年了,邻居们都夸她:「这位阿姨真好。」
有一天,她在楼下听到两个年轻人聊天。一个说:「你知道她为啥这么热心吗?这样大家以后都会帮她。」另一个说:「也是,人家不亏。」
她当时没说什么。回到家里,她站在那个小架子前面,站了很久。
从那天起,她帮大家收快递的时候,心里总有一个念头在转:我这是为了什么?我是不是真的在等别人帮我?她开始觉得自己做的事有点别扭,甚至想:算了,不帮了。
这位大妈最后继续帮了,因为有的包裹是药,有的是孩子的书。可是她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什么都没想的状态了。那句「人家不亏」,把一件顺手做的事,变成了一笔被人记着的账。
第七章也是这样。「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这句话被说出来的一刻,无私就有了被人惦记的风险。它既是对天地的赞,也是一个陷阱:说破了,就容易变成算计。这也许是老子自己在这句话里放进去的那个问号,替他留了一点余地。
设想有这样一位母亲,姓贺,女儿九岁。家里有个规矩,是她定的:分东西,让着点。有蛋糕,女儿拿小的;有水果,女儿拿小的;亲戚家的孩子来了,玩具先给人家玩。
贺女士自己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什么都要让,她后来总结出一个道理:会让的孩子,人缘好,将来吃得开。 这个道理,她没有说出口,但她在女儿每一次拿小块蛋糕的时候,都会笑着夸一句:「真懂事。」
这个规矩,执行了好几年,一直很顺。女儿在学校也有好人缘,老师说她「心很大」。
事情发生在一个中秋节。家里买了一盒月饼,大小差不多,可是有一个明显大一圈。表弟来了,女儿照例拿了最小的那一块,把大的推给表弟。贺女士在旁边照例夸了一句:「真懂事。」
女儿咬了一口月饼,忽然抬起头,认真地问:「妈,我拿小的,是不是为了让你夸我?」
贺女士当时愣了好几秒。她第一反应是否认,第二反应是想解释,第三反应是,她发现自己真的不知道答案。
那个晚上她睡不着。她想起这些年自己说的每一句「真懂事」,想起女儿每次拿小块时先看她一眼的那个动作。那一眼,是一根线:线的一头在女儿的手上,另一头,系在她的夸奖上。
「后其身而身先。」她的女儿,一直在「后其身」,而且做得极好。可是这个「后」,是向着「身先」去的,只是这个「先」,不是走到别人前面,是走到妈妈的目光里。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贺女士做了一件很笨的事:她不再夸「懂事」。女儿拿了小的,她不说话;女儿拿了大的,她也不说话。
结果是,头一个星期,女儿几乎每次都拿最大的。表弟又来的时候,女儿也拿了大的,表弟的妈妈在旁边笑得有点尴尬。贺女士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有一瞬间想要说一句「让着点」,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第二个星期,第三个星期,事情慢慢变了。女儿有时拿大,有时拿小,有时说「我不要,你们吃」,有时说「我要这个」。有一次她把自己的大块掰成两半,一半给了表弟。贺女士没问她为什么。
我要说清楚,这个故事没有一个完美的结尾。女儿在学校,有一段时间人缘明显没有以前好:她不再什么都让,同桌有一次说她「变小气了」。贺女士听了,心里很难受。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把女儿的路走窄了。
「退」和「后」的差别,在这个故事里突然有了意思。女儿从前的那个「后」,是一个看着前面的脸色之后的「退」;后来她学到的,也许是一个「本来就在那里」的「后」,有时在前,有时在后,不是为了谁看。 我这里用的是帛书的「退」和通行本的「后」来做比喻,不是说这两个字当年真有这层区别,那是我的借用。
后来的事,还有一段,贺女士一直没忘。女儿第二天放学回来,吃饭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妈,你现在不夸我,我有点……有点想你夸我。」贺女士筷子停在半空,眼眶有点热。她明白过来,那根线,对孩子来说不只是束缚,也是爱,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能抓到的、最稳的爱。要把线松开,又不让孩子觉得被丢下,这件事比她想象的难得多。她后来想出一个笨办法:不再夸「懂事」,改成夸别的,夸那天女儿画的一张画,夸她煮面条的时候放了葱。这些夸,不是奖励她让了什么,只是告诉她,妈妈看见了她。
外婆也有话说。外婆从老家来住了一阵,看见这个新规矩,摇头:「小孩子就是要教,不让怎么行?吃亏是福。」贺女士没有跟老人家争,她只是在晚上洗碗的时候,小声想:外婆这一辈子吃的亏,到底算不算福?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也不敢问。
换一种做法会怎样?如果贺女士继续夸下去,女儿也许会继续是一个人缘很好的孩子,一直到她长大,进了职场,学会了在每一个会议上看着领导的脸色,退得恰到好处。那也是一种活法。只是到了某一天,她可能会问自己:我到底要什么?
设想有这样一位老人,姓周,六十二岁,退休以后每个星期天,儿子一家要回来吃饭。
这一天,周阿姨从早上六点就起来忙。买菜,洗菜,炖一锅排骨,蒸一条鱼,炒四个小菜,煮一锅汤。十二点,儿子一家到了,孙子扑上来叫奶奶。一家五口坐下来,满满一桌。
吃饭的过程,我用分钟来记。
十二点十分。 周阿姨把鱼最嫩的中段夹给孙子,排骨夹给儿子,儿媳妇碗里放了一块她最爱吃的藕。她自己碗里是半碗饭,旁边一块鱼头。
十二点三十分。 桌上的菜都吃了大半。儿媳妇说:「妈,您也吃点肉。」周阿姨说:「我不爱吃肉,我就爱啃鱼头。」这句话她说了二十年。
一点钟。 一家人吃饱了,放下筷子。桌上剩下半盘排骨,几块鱼,一碗汤。周阿姨站起来收拾,一边收一边说:「浪费了可惜,我来吃。」她把剩下的排骨和鱼并成一碗,站在厨房的灶台边,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一点二十分。 儿子一家在客厅看电视,孙子在地毯上玩。周阿姨在厨房洗碗,胃里有一点点胀,她没有在意。这样的胀,已经有好几个星期天了。
这是一幅非常常见的图景,常见到很多人觉得它温暖,觉得它是「母爱」。
可是请注意这个场景里,这位母亲「后其身」做得非常彻底。 她永远最后坐下,永远吃剩的,永远不说「我想吃什么」。按照「吃亏是福」的算法,她应该是全家人里最有福的人。
可是我们看到的事情是:儿媳妇有一次在厨房里对丈夫低声说:「妈这样,我们都不敢多吃,也不敢不吃,吃的时候总觉得欠她的。」儿子叹了口气,说:「我跟她说过很多次了,她不听。」
我想借这个场景说一个很扎手的发现:「后其身」做到极致,有时候是最牢的一根线。 周阿姨把自己放在最后,别人谁都不敢忽视她。她的「退」,让全家人都得围着她的「退」转。每一口饭,都带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我为你们吃了亏。
这时候回到这一章。「外其身而身存」,圣人把自己放在外面,反而保住了自己。可是周阿姨的「外」,没有保住「身」:她的胃,她的血糖,她的体力,都在悄悄被她「外」掉。把自己放在后面,不等于把自己的身体忘掉。 前一半是「后」,后一半是「存」,存,是要存下来的。《道德经》不会鼓励一个人把自己吃坏。
有一个星期天,周阿姨感觉胃胀得比平时久,儿媳妇看出来了,说:「妈,今天别收拾,我来。您坐着。」周阿姨说:「我没事。」儿媳妇说:「不是,您坐着,我们陪您。」那天,她第一次在饭桌上从头坐到了尾,也第一次吃到了鱼最嫩的那一块。孙子在旁边说:「奶奶,原来鱼肚子这么好吃!」一桌人都笑了。
后来她去看了医生,查了几项,医生说了一些注意饮食的话,她照着做了。该看医生就看医生,这件事不是靠想明白一章书能代替的。
之后的几个星期天,周阿姨试着坐下来,可是并不容易。她坐着,眼睛却总往厨房瞟:汤是不是该添水了?盘子是不是要续了?有一次她忍不住站起来,儿媳妇拉住她:「妈,坐着。」她又坐下,手在桌子底下攥着围裙。她后来说,那感觉像「手里空了,不知道往哪儿放」。
还有一回,她做的菜,儿子和儿媳妇带着孩子在家里吃了一半,有点剩,她习惯性地想端走,儿媳妇说:「留着吧,晚上热热还能吃。」这句话她听了半天,没有听懂,后来才明白:儿媳妇在告诉她,这些菜,不是「必须有人收拾的残局」,是一家人的饭。她想了很久,没哭,只是那天晚上多吃了半碗饭。
我从这个故事里,只想留下一个判断:真的「外其身」,不是自己不吃,是不把「我吃了亏」这件事当成一根线,系在别人身上。周阿姨最后做的,不是「改成自私」,而是让自己也坐在桌子边。这样全家人才能真正地吃一顿饭。
设想有这样一位店长,姓兰,三十二岁,在一家连锁小饭馆做店长。这家店有十二个员工,前厅后厨,三班倒。
阿兰上任的第一天就给自己定了一个原则:我是最后一个。 排班的时候,最差的班她来;客人投诉,她第一个上;谁家有事要换班,她先答应;过年过节,她顶班。
员工们都很服她。有一个服务员后来说:「兰姐是我见过最没有架子的店长。」
头半年,这家店的业绩和员工留存都是全区第一。区域经理在会上点名表扬她,说她「以身作则」。阿兰听了,心里踏实,觉得自己的方式是对的。
可是第二年,事情慢慢变了。
先是排班。每一次排班表出来,总有人悄悄来找她:「兰姐,这个星期我能不能换一下?」她从不拒绝。换的人多了,她自己连休息日也被挤掉了。
再是决策。后厨的师傅想换一种进货渠道,不敢自己决定,先问兰姐;前厅的小姑娘想改一下摆台,也先问兰姐;新员工遇到客人发脾气,第一反应是找兰姐。每一件小事,最终都走到了她这儿。
她开始每天晚上十一点才回家,有时候在门口站一会儿,不想进门。
第二年的秋天,她感冒了,请了三天假。这三天里,店里出了一个乱子:一个后厨员工和一个服务员为了一桌客人的菜吵起来,没人敢拍板,吵了二十分钟,客人走了,还投诉了。她回来以后,看着那条投诉,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后来对一个朋友说:「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后面撑着他们。其实我是站在中间,所有人都绕着我转。」
「后其身而身先。」她的「后」,是做到了的;而这个「先」,也是来了的,只是来的方式,不是她想象的那一种:她成了全店的中心。所有的线,都系在她一个人身上。她退得越彻底,线越紧。
这是我读这个故事时想到的一件让人不太舒服的事:一个「一直退」的人,很容易成为所有人都离不开的人。 如果这就是老子说的「身先」,那这个「先」,并不是好事。
阿兰后来做了一件很小的改变:她不再顶班,也不再答应所有的换班;她在后厨门口贴了一张纸,写着「这类事,你们自己商量,商量不了再来找我」。头一个月,店里乱得很,投诉也多了。她好几次忍不住想冲进去,又退了回来。
第二个月,后厨师傅自己定了一个进货的规矩,前厅的小姑娘轮流管理摆台。她发现,有些事,大家做得比她好。有一天她站在门口看着店里忙碌,忽然想:我现在才是真的「后」了。
那一个月的混乱,让区域经理很着急。她打电话来问:「阿兰,你们这个月怎么回事?数据掉了。」阿兰握着电话,几乎要说「我马上改回来」。她吸了一口气,说:「这个月,我在让大家自己来。给我两个月。」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那你自己有数。」
她后来说,那是她做店长以来说的最难的一句话,比说「我来顶班」难得多。因为「我来顶班」是对别人好,大家都看得见;而「给我两个月」,是要自己扛着一个看起来不负责任的样子。
还有一件事要如实记下:也有员工不喜欢这个变化。有一个跟了她很久的服务员私下说:「兰姐,你以前什么都替我们扛,现在怎么变了?」阿兰没有解释。她知道,有些人愿意被「扛着」,因为被扛着,就不用负责。她这一退,有人是松了一口气,也有人是被迫站起来,不开心。后来那位服务员辞了职,去了另一家店。
这个故事有一个让我不放心的地方:阿兰的改变,也可以被读成另一个版本的「以退为进」。她「退」,让大家成长,店里更好,她自己也更轻松,这不正是「成其私」吗?
我没有办法排除这种读法。我只能说,区别可能只在一个地方:她是不是惦记着这个结果。 如果她每天站在门口,数着大家有没有长进,等着自己的「成」,那她的「退」依然是一根线。如果她只是去做别的事,比如开始学做账、琢磨新菜单,偶尔回头一看,发现店里在转,那才是「副产品」。
这个区别,旁人看不出来,有时候连当事人自己也看不出来。《道德经》在这一章里用了一个问号,大概正是因为,这件事没法替别人回答。
天地不为自己而生,所以长久;这句话是观察,不是办法。一个人若为了「成其私」才放下,放下就是假的。
这一章摸到的是五环里的哪一环?统与柔的交界:自己这根线头,放不放。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不拿自己当线头;靠的是「不自生」,和一个没有答案的问号。但「故能成其私」同时允许权谋读法,我没有办法抹掉它。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夫唯不争,故无尤。
版本提示:这一章郭店本没有。帛书乙本作「上善如水,水善利万物而有争,居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矣……予善天……夫唯不争,故无尤」;甲本作「上善治水(这两个字整理者读法不一)……水善利万物而有静,居众之所恶……予善信……夫唯不静,故无尤」。「静」与「争」相通。也就是说,帛书两个本子在第二句都写的是「有争」(「有静」),不是「不争」;第七句的「与善仁」,乙本是「予善天」,甲本是「予善信」。(据整理本;这几处学界读法不一,下面细说。)
走进不少公司的会客室,墙上挂着一幅字:上善若水。落款是某位书法家,装裱得很好,旁边常常摆着一盆绿植。
这四个字,大概是《道德经》里最出名的四个字,比「道可道」还出名。企业家爱它,说做人做事要像水;老师爱它,写在黑板上方;有人把它做成了微信签名,有人把它纹在手臂上。
我们都知道水的好处:它柔软,能适应任何容器;它往低处流,不爱争高;它滋润万物,不求回报。这几年大家又爱说一个词叫「水的智慧」。
可是有一件事让我不踏实:我从没见过有人问,水自己同意吗。
水不会同意。因为水从来不是只会「柔」。水能冲垮堤坝,水能淹没一座城,水在冰点以下是石头一样硬,水滴会穿石。如果我们把墙上这四个字理解成「做个软和的老好人」,那水大概会笑。
所以这一章,我想读得慢一点。我们先看原文里有什么,再看原文里没有什么。
先说第一个怪处,出在第二句。
通行本是:「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水善于滋养万物,而不争。这句话我们太熟了,熟到不会再看第二眼。
可是帛书的两个本子,乙本作「水善利万物而有争」,甲本作「水善利万物而有静」。「静」和「争」在古书里相通,所以甲乙两本其实写的是同一个意思:水善利万物,而有争。
注意是「有」争,不是「不」争。
这是一个相当大的差别,在同一个位置,意思整个反过来。更怪的是,帛书两个本子在这一章的结尾,又都写着「夫唯不争(不静),故无尤」。也就是说,同一章里,前面说水「有争」,后面说「夫唯不争」。
怎么办?学者们有各种办法。
一种办法认为是抄错了,「有」是「不」的误写,后面一个「不争」才是原样。这最省事,但也有点太省事:甲乙两个本子是分别抄的,同时抄错在同一个地方,概率不大。
另一种办法认为,「有争」是原貌,意思是:水善于滋养万物,同时也有「争」的一面,而它的「争」,和别人的「争」不一样:别人争高,水争下;别人争前,水争后。后面的「夫唯不争」,指的是它不跟人在同一个赛场上争。这样一读,前后可以勉强接上,可是「勉强」这两个字,我不敢省。
还有第三种,后来的人把「有争」改成了「不争」,因为他们觉得,水是柔的,怎么能「争」呢?这叫抹平。
三种我都不敢选。我只能把这件事如实摆出来:我们今天墙上挂的「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在最早能看到的两个本子里,是反过来的。 如果不是抄错,这就意味着,「不争」这个后来最出名的品德,有可能是一个后来人把一块疙瘩磨平之后的结果。
第二个怪处,出在第七个「善」。
通行本是「与善仁」。意思是:给予、交往,要像仁者那样。
帛书乙本是「予善天」,甲本是「予善信」。「予」是给,「天」是天,「信」是诚信。乙本的意思就成了:给予,要像天那样。甲本则是:给予,要诚信。
「仁」字,在三个本子里一个都没有对上。
这件事为什么要紧?因为我们刚刚读过第五章:「天地不仁。」如果一个本子的第八章里,把「仁」当作一个好品德来称赞,而另一个本子写的是「天」,那就是同一部书里,一边说天地不仁,一边说「与善仁」,打架了。
这又是一个我不敢下结论的地方。可能的情况有几种:一,「仁」字是后来的人改进去的,让这一章更合儒家的口味;二,「天」和「信」其实是抄错或者异写,「仁」是原样;三,「仁」在这里不是孔子的那种仁,只是泛泛的「亲善」。我手里没有证据去选。我只想请您记住:今天通行本里这个「仁」,在最早的两个帛书本子里并没有。
好,现在回到通行本,看看那七个「善」。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这七句,后来的注家常把它们一一对到水的性质上:居善地,水往低处走,安于卑下;心善渊,水深而静;与善仁,水滋养万物不求回报;言善信,潮水涨落有时有信;政善治,水平,能把不平的地方抹平;事善能,水遇方则方,遇圆则圆;动善时,冰融春至,该走就走。
读起来挺美的。我自己读到的感觉,却不太一样。
第一句之后,水就不见了。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这三句是真的在写水,后面的七个「善」,主语变成了人:住在哪里,心思怎样,和人怎么相处,说话怎样,治理怎样,做事怎样,行动怎样。尤其是「政善治」,这是一句谁都看得出来是讲治国的话,硬要对到水上,我读起来觉得勉强。
我不敢说这七句是后来插进去的,没有证据。我只是说,读到这里,这一章从一个画面,变成了一份清单。
清单有它的毛病。一份「做人的清单」,最容易变成标准:居要善地,心要善渊,言要善信……每个人都照着做,每个人都变成同一个样子。这就是前面几章一直在警惕的东西。一旦「上善若水」被写在会议室的墙上,旁边又有人解释「七善」,水就不再是一个画面了,它成了一个人人都要达到的做人规范。
水没有这样想过。
我想在这一章里找出最硬的一处,是两个很小的词。
第一个:「几于道」。
「几」,是差不多、接近。水「几于道」,意思是:水差不多接近道。不是「水就是道」,更不是「水代表道」。
这个「几」字,我每次读都觉得老子很诚实。他举了水,是最好的一个,可是他立刻补了一句:差不多。也就是说,水够不上。水是最像的比喻,但不是那个东西本身。
所以墙上的四个字,如果读到「上善若水」就停,已经读漏了一半。完整的一句话是:水几乎接近道,但还差一点。
差在哪里?我们不知道。原文没有说。这是这一章留下的第一个空。
第二个:「无尤」。
最后一句:「夫唯不争,故无尤。」因为不争,所以没有过错,没有怨尤。
请您注意这个目标有多小。
我们读这一章,总觉得水的品德很高:利万物,居下处,如渊如天。可是最后得到的是什么?不是「得道」,不是「成功」,不是「被人尊敬」,只是「无尤」:没有被人怪罪,没有埋怨。
这是一个非常低的目标。低到读起来有点心酸:一个人这样努力地做到七个「善」,最后的奖赏,只是「不会出错」。
有的注家读成这是谦退的好处:因为不争,所以没有怨怼。我也同意这是一个字面意思。可是我总觉得,这个「无尤」里,有一点时代的疲倦,仿佛在说:在一个到处是争的世界里,能做到不被责怪,已经不错了。
这是我的读法,不是原文的话。可是它提醒我,这一章的底色,可能不是「赞美水」,而是「一个想在乱世里不出事的人,对水的羡慕」。
前面几章,「柔」说的多是土:一片还能被改写的地。到了水,「柔」得重新交代一遍,因为水不是只有一层。我把水分成三层来说,先用大白话,再看哪一层放得出书里的字母。
第一层,水的样子。 水没有自己的形,倒进碗是碗,倒进瓶是瓶,端在手里是一汪,落在地上是一摊。这是「随形」,是水显出来的样子。原文里对得上的,是第一句「上善若水」和那个「几于道」:水是最像道的显出来的样子,可是只是「几」,差不多。书里把「显出来的样子」叫显露(S)。字母 S 在这里的来历就是这两处:一个东西显出来的样子,再像,也不等于它自己。
第二层,水走的路。 水不是站着不动的,它往下走,汇成小溪,汇成江河,一路冲出沟来。这是水一步步走出来的路。原文里对得上的,是「处众人之所恶」(去别人不去的低处),和帛书的「有争/有静」(水是在「争」着往下的,还是静静地往下,我们读不准)。水沿着高低一格一格地走,书里把这样一格一格的次序叫差异序列(D)。D 的来历,就是「处众人之所恶」这一句。
第三层,水待的地方。 山谷、河床、水潭。这些是被水冲过的土,可是冲出来以后,反过来又决定水往哪儿流、流多快、积在哪里。这是水待的地方,是被水写过、又回头改写水的土。书里管这个叫 E。它的来历是「居善地,心善渊」(待在好的地方,心像深潭),再加上第六章已经出现过的山谷。
三层放在一起,有一点必须说清楚:水既是写的,也是被写的,而且这是同一件事。 水冲出河床,河床又改写水;水走的路,就是水待的地方被一点点写出来的过程。所以不必把水拆成「写的手」和「被写的土」两种柔:在水身上,柔就是样子、路、地方三层绕在一起,写与被写没有分开过。我在汇报里曾提出过要不要分成两种柔,作者的裁定是不用,我接受。
再老实说两件事。
第一,这个三层的说法,并没有解开前面那两处扎手的地方。 帛书里水是「有争」(有静),而不是「不争」,这件事并没有因为「路」这一层而变得清楚:我可以说「争着往下」正好是路的一层,但这是我替它圆的,也可能只是抄错。同样,「予善天/予善信」和「与善仁」,三层水也没有一层能解释「仁」字是怎么来、怎么没的。这两处,仍然是版本的疑问,不能被「三层」盖住。
第二,「政善治」仍然对不上水。 居善地、心善渊、事善能、动善时,我勉强都能找到水的影子;到「政善治」,说的就是治国,我在三层里哪一层都放不进去。它提醒我:这一章后半截,很可能已经不是在写水。
做删除检验:把 S、D、E 和「显露」「差异序列」全部拿掉,这一章剩下什么?剩下:水有样子,有路,有待的地方,这三样互相改写,所以水既柔又能刻出山谷。这个论证不靠框架也站得住,字母只是帮我把三层分开说。
最后用这一章,回头看这部书自己身上一件解释不了的事。
这件事,就是我们开头说的:为什么「上善若水」成了会议室的墙饰?
一部批评「统一的标准」的书,它最出名的一句话,后来变成了「做人的标准」。每个人都应当像水。老板要求员工像水一样适应,父母要求孩子像水一样懂事,社会要求每个人像水一样不争。
水被写成了一个样子。
这正是《道德经》自己最警惕的事:用一个样子,去写整片土。第八章前半是水的画面,后半是七个「善」的清单,从画面到清单的那一步,已经包含了后来的命运。
这个回落我只敢说一半。另一半是:老子自己写了那七个「善」。如果清单是危险的,这个危险是他自己放进去的。不是后来的人把一个自由的画面写成了清单,而是这部书本来就带着清单的倾向。
至于「无尤」,我想补一句:一个人若是把「不出错」当作唯一的目标,他很容易去做最安全的事,而最安全的事,往往不是最有生气的事。
设想有这样一位老板,在会议室的墙上挂了一幅「上善若水」。他自己很喜欢这幅字,每次开会,都会指着它说:「做事要像水,要柔,要不争。」
员工们听着,都点头。久而久之,会议上没有人提反对意见。一个新来的年轻人有一次提了个不同的想法,老板笑着说:「年轻人,要像水。」年轻人不再说了。
这面墙上的水,慢慢成了一块堤:把所有的「不一样」挡在了会议室外面。
我讲这件小事,是想说:水的优点,不能被当作要求。当一个人要求别人「像水」的时候,他自己已经不是水了。
设想有这样一位班主任,姓许,教初一。她班上有个女孩叫小橙,学习不错,脾气特别好,谁找她借作业、借笔记、借橡皮,她从不拒绝。
许老师很欣赏她。有一次班会上,她举了小橙的例子,说:「大家看,这就是'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小橙在座位上红着脸,低着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借师生交换日记的形状,写一个星期。
周一。 小橙在日记里写:「今天五个同学借我的数学作业,我都借了。他们说抄一下,马上还。」许老师批了一行字:「乐于助人,很好。」
周二。 小橙写:「今天我的作业被借走了,我晚上自己的作业写得很晚。」许老师批:「辛苦了,要注意休息。」
周三。 小橙写:「有个同学说,小橙你的作业最整齐,借你的最放心。我有点高兴,也有点说不出的东西。」许老师没有细看,批了一个「赞」。
周四。 数学小测,小橙从班里前五名掉到了十几名。她写:「我没有时间复习了。」这一次,许老师停住了笔。
她翻回前面几天的日记,一页一页看。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班会上夸的那个「水」,已经把小橙淹了。
水善利万物。小橙把自己的作业、时间、笔记,一样一样地「利」给了大家。可是水有一个我们常常忘记的特点:水要有岸。 河有河床,渠有渠壁,水有边,才是滋润;水没有边,就是洪水。
小橙缺的是一道岸。
第二天,许老师找小橙单独谈。她没有说「你不要借」,她知道这样说,小橙会难受,会觉得自己「不够好」。她问了一个问题:「你借给他们作业,是你自己愿意吗?」
小橙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这天最诚实的一句话。许老师说:「那我们试试,下周起,你每天有半小时,是你自己的。这半小时里,不借,不教,不被人打扰。」
这个办法听起来很简单,但执行的时候并不简单。头几天,有同学说小橙变了,不像以前那么好说话。有一个男生在走廊里对她嘟囔:「怎么,现在装起来了?」小橙回家哭了一次。
许老师那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她那一次班会的夸奖,是不是也是一根线? 她夸「水」,夸得小橙不敢拒绝。她自己把一个孩子的好脾气,变成了一个孩子的责任。
后来,小橙还是借作业给同学,但有了条件:借可以,要问一句「你自己写了多少」。她开始会拒绝了,用很小的声音。
一个学期结束,她的成绩回到了前十。班会上,许老师没有再提「水」。
许老师还做了一件事,她后来觉得比「半小时」更要紧:她去问了那个在走廊嘟囔的男生。那个男生叫大伟,被她叫到办公室,一开始梗着脖子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不借她的,我数学作业就交不上。我家晚上没人管我。」
许老师坐在那儿,一时没说出话来。她这才看见,水的另一头,也有一块干裂的地。大伟不是坏孩子,他是一个没有人给他「利」的孩子,所以只好去找一个最不会拒绝的人。小橙不借,他就真的交不上。
她后来在班里办了一个「作业互助角」:每天放学后四十分钟,不是抄,是两个人对着一道题,一个讲,一个问;谁讲谁问,轮着来,大伟和小橙被排在了同一个小组,他讲语文,她讲数学。这个办法并不完美,有时候吵,有时候冷场,有一个星期,大伟干脆没来。但至少,那条水,有了河床。
我要老实说一件事:这个故事里,没有哪个人错了。许老师的赞美是真心的,同学们借作业也是真的需要,小橙的好脾气是她本来的样子。错的只是,一个本来很好的品质,被当成了标准。 水要有岸,这个意思,这一章没有写,是我读这一章读出来的。
设想有这样一位老先生,姓吕,六十三岁,退休前是电工。他从小怕水,不敢下游泳池,一直到孙女四岁,要学游泳,他才在小区附近的游泳馆报了一个成人班,打算至少陪孙女下水。
我用八个星期,一周一行,来写他学游泳这件事。
第一周。 教练让他站在浅水区,扶着池壁,把脸放进水里,吐泡泡。吕师傅进水就抓池壁,指节发白。教练说:「您手松一点。」他说:「松不了。」
第二周。 他学会了把脸放进水里一两秒。出来的时候,大口喘气,像刚跑完三千米。
第三周。 教练让他试着仰躺,让水托着。吕师傅身体绷得像一块板,一躺,腿就沉下去。他越用力,沉得越快。
第四周。 教练说了一句他后来记了很久的话:「您跟水较劲,水一定赢。您要让它托着您。」吕师傅说:「怎么让它托着?」教练说:「您什么也别做。」
第五周。 他试着「什么也不做」。头往后仰,腰松下来,手臂放在水面上。他感觉自己慢慢浮了起来,大概只有五六秒,随后又慌,又沉。但那五六秒,是他六十多年里第一次,被水托着的感觉。
第六周。 他可以仰着漂十几秒。他说,那一刻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忽然觉得很安静,「像躺在一只大手上」。
第七周。 他开始学划手,学蹬腿。他发现,真正游起来的时候,也不是靠拼力气。力气大的人,反而游得慢,一节一节地打水花;会游的人,手伸出去,滑过去,像是水推着他走。
第八周。 他在浅水区陪孙女游了一个来回。上岸以后,他坐在池边,手在抖,不是怕,是累,累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我想借这个故事说一句:「不争」,在水里是一个很具体的动作,就是不和水较劲。 人在水里越用力,沉得越快,一松,反而浮起来。这有点像《道德经》说的「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只不过这次是在身体上发生的。
可是我不想把它写得太漂亮,因为水还有另一面:水也会淹人。 吕师傅的教练在第一堂课就说了一句话,他一直没忘:「会游,不代表可以一个人下水。永远有人在旁边。」
那句话,就是水的「另一半」。「上善若水」,是指水有它的好,但水自己不负责任何人的安全。一个人要学着「像水一样柔」,同时要知道,水不会因为你柔,就让你不沉。这个「几于道」的「几」字,在游泳池里变得很具体:差不多,但差在安全。
第九周,他有一次差点出事。教练去拿浮板,他在浅水区自己练仰漂,脚下一滑,一下子站不稳,呛了一口水。他慌了,手乱抓,越抓越沉,直到教练回来一把扶住他。他站稳以后咳了半天,脸色发白。教练没有批评他,说:「这就是水。您刚才不是不会,是慌了。」
孙女那天也在旁边的小池子里,她四岁,一点也不怕水,扑腾得很开心。吕师傅看着她,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心情:孩子的不怕,和他的不怕,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孩子是不知道水会淹人,他是知道了,又愿意下去。
这使他想起《道德经》里「几于道」的那个「几」。差不多,但不是。他后来再也没有一个人下过水,每一次,他都先看一眼岸上有没有人。
还要提醒一句:吕师傅这样的年龄,下水之前先问过医生。游泳时如果有胸闷、头晕,或者以前有心脏、血压方面的情况,该看医生就看医生,不是靠「放松」能解决的。
设想有这样一位仓库管理员,姓马,五十二岁,在一家做五金配件的工厂干了十九年。同事们叫他老马。
老马有一个原则,他自己从来没有说过,可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从来不出错。 十九年里,他的账目没有对不上过,他经手的货没有丢过,他签的单没有被退回过。厂里每年的年终评比,他都是「无差错员工」。
他有一个秘诀:凡事都走流程,凡是流程上没写的,他一律不碰。收货,核对单据;单据上有,就收,没有,就拒;发货,按批文;批文上没有的,一律不发。
「夫唯不争,故无尤。」他活成了这句话。他不抢事,不争功,也不惹事,十九年没有被人怪罪过。
这个周四下午,他遇到了一件事。
仓库里新到了一批原材料,单据齐全,签收程序都没问题。可是他一拆包装,闻到了一点不对的味道,颜色也比往常的深一点。他想起来,三个月前,类似的情况出现过一次,后来整批货做出来的零件,有一部分发脆。
问题是,这批材料的质检环节,不是他负责的。仓库的职责是核对数量和单据,质量由质检科管。他如果把这个疑虑报上去,等于是越过自己的职责,说一句「我觉得不对」。万一是他多心,他就会被人嫌多事;万一材料没问题,质检科面子上不好看。他在这个厂十九年,从没做过这样的事。
他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个故事,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时刻。老马的「无尤」,是一个非常稳妥、非常漂亮的状态。但这个状态有一个代价:它要求他永远只做被写下来的那部分。 水善利万物,老马的「利」,被他自己限制在了流程以内。
这里,我想起这一章第二句里的那个怪处:帛书里,水是「有争」的。如果水是「有争」的,那么水就有一种「不得不去」的时刻,它往低处,往缝隙里,往没有人去的地方,一路冲出一条路来。老马的仓库,平静了十九年,是一条被围得很好的渠。而今天,渠里的水,遇到了一个缺口。
他最后做的事,很小:他没有越过流程去质检科,他在单据的备注栏,写了一句话:「外观颜色偏深,有轻微气味,建议复检。」然后签字,放行。
这句话没有违反任何规定,也不在他的职责之内。它只是多了一句。
三天后,质检科复检,发现这批材料确实有问题,退回了供应商。厂长在例会上提了一句:「仓库的老马发现的,备注写得清楚。」老马没有被表扬,也没有被怪罪。他听到的时候,心里只是动了一下。
老马的办公室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同事,姓周,二十八岁,是采购。小周的名声和老马正好相反:他爱「争」,爱提意见,爱越权,三年里被投诉过四次,被领导批评过六次,有两次差一点被辞退。可是厂里那一年压价省下来的一百多万,有一半是他想出来的办法。
两个人偶尔在食堂碰上,小周端着盘子坐在他对面,半开玩笑地说:「马叔,您这十九年,一点污点没有,我是污点专业户。」老马笑一笑,没接话。
有一次,小周低声问他:「您就不想做点什么吗?」老马想了想,说:「想过。」小周说:「那怎么没做?」老马用筷子拨着饭,说:「做了,就有人怪你。」
这段对话,我读了很多遍。老马的「无尤」和小周的「有争」,不是谁对谁错。 它们是水的两面,一个是渠里的静水,一个是冲出缺口的急水。静水不会淹到谁,可是一个厂如果只有静水,也不会有新的渠。急水会惹祸,可是没有急水,也刻不出山谷。我不敢说这个厂最好的比例是多少。
我知道这个结尾有点太顺了。事实上更常见的是:他写了备注,没有人看;或者有人看了,说他多事;或者材料没问题,他白担了一份心。「无尤」是一个很安全的目标,而「利万物」需要冒一点险。 这一章把两个都写了,没有告诉你该选哪个。
有一件事我想老实说:老马后来跟别人说,那天他写下那句备注的时候,手有点抖。十九年里,那是他第一次在单据上写了一句「不是流程要求」的话。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争」了一回。
水几乎接近道,却不就是道。它柔,也能刻出山谷;它不争,也有一股劲儿。别把它挂在墙上,当作要求别人的标准。
这一章摸到的是五环里的哪一环?柔,也碰到了统:水是柔的,可「上善若水」一旦成了标准,就成了统。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像水一样顺着低处走;靠的是水的画面和「几于道」那个「几」字。但后半截七个「善」变成了清单,水不见了,这一章后面是我读得最不踏实的地方。
给客人倒茶,倒到七分满。
这是老辈人常挂在嘴上的规矩。道理很家常:倒满了,杯子烫手,端起来一晃就洒;喝茶的人连吹一口气的地方都没有。七分满,杯口上留着一圈空,手拿得稳,茶也有地方凉。
这一章说的,是一只杯子被倒满以后的事。只不过它说的杯子比茶杯大得多,里面装的是金子、玉、地位、功劳。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功遂身退,天之道。
(「揣而锐之」的「锐」字,王弼本原作「梲」(有的转录写作「棁」),他的注文解作「锐」,今天的印本多写成「锐」。)
这一章在郭店本和帛书里都有,三份材料对着看一眼:
先看两处小小的不同,都不要紧,但有点意思。
一是「金玉盈室」变成了「金玉满堂」,「贵富」变成了「富贵」。早的两份材料里,说的是「一间屋子」,通行本变成了「一座厅堂」;早的材料里「贵」在「富」前面,通行本里「富贵」已经成了一个顺口的词。也就是说,这一章在传抄的路上,被磨成了今天人人会说的成语。「盈」换成「满」,有人猜是为了避汉惠帝刘盈的讳,不过通行本第一句里照旧有一个「盈」字,这个猜法站不太稳,听一听就好。
二是郭店本「不不若已」,两个「不」字挨在一起。是抄写时多写了一个,还是另有读法,学者们的说法不一样,这里不替它定。我们只记一句:据整理者的编排,这一章排在郭店甲组竹简的最后,占三枚简。它是早早就在的。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双手捧着一个东西,还要往里加,加到满。「已」是停手。不如停手。「持而盈之」其实是当时一个现成的说法,叫「持满」,后面《荀子》里还会碰到它。王弼把「持」读成「保持德行」,读出来的意思有点拐弯,这里不跟。
「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揣」是捶打。捶着捶着,把一个东西打成尖的。针越磨越尖,好用,也越容易断。尖的东西保不长。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今天「金玉满堂」是句吉利话,在这里是个坏消息:东西多到满屋,没有人守得住。请留意这个「守」字,一会儿还要回来。
「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骄,是心里的杯子也满了。「咎」是祸事,「自遗」是自己留给自己。祸不是别人送来的,是自己一点一点放在那里的。
「功遂身退,天之道。」 「遂」是做成了。事做成了,人退下来,这是「天之道」。王弼的注只有八个字:四时更运,功成则移。四季轮着来,夏天把事做完了,就把位子让给秋天。
这一章五句话里,别的句子在三份材料里几乎一样,一个字也不肯动。「盈之」「不可长保」「金玉盈室」「骄」「功遂身退」,两千多年没怎么变。
只有一句,每个版本都不一样:
三个说法,毛病其实不是一个毛病。第一句「持而盈之」说的是量,加得太多。第二句如果读「锐」,说的是形,磨得太尖。如果读「群」,说的是堆,聚成一团。太多了,要减;太尖了,要磨钝;堆成一团了,要散开。药方各不相同。
能不能挑一个说「原文就是它」?挑不了。按出土的时间,郭店最早,写的是「群」;通行本的「锐」是后来的写法。但郭店也许只是抄了一个别的传本,它不一定就是「原来的样子」。这一句就让它悬着。
悬着有悬着的好处。三个说法放在一起看,有一件事是共同的:一个东西被往同一个方向推到了头。 加到满,磨到尖,堆成一团,都是。本书读《道德经》,常常盯着这件事。不过请记住,这是我们的看法,三个字自己并没有这样说。
还有一件事,要老老实说。这一章给出的理由是「不可长保」「莫之能守」,也就是说:你这样做,保不住。听上去是一句很实用的劝告,「保住你的东西,所以别太满」。说成这样,这一章就很容易滑成一条处世术,「做人要懂得适可而止,这样才不吃亏」。本书想说的是另一件事:留空,不是为了保住,是为了还写得进去。「保」和「留」,是两个字,两个方向。这一章的字面更靠近前一个。
「功遂身退,天之道。」这是全章最漂亮的一句,也是最让人犯嘀咕的一句。
如果这是「天之道」,像四季一样自然,那为什么在真的故事里,退的人总要跑?
《史记》里有个现成的人。范蠡帮越王句践灭了吴国,回到越国,「以为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且句践为人可与同患,难与处安」,写了一封信辞行。句践说,我把国家分你一半;不然,就要杀你。范蠡说,君王下命令,臣子按自己的意思办。他收拾了轻便的珠宝,带着自己的人,坐船出了海,再没回来。
走了以后,他给还留在越国的同僚文种写了一封信:
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
文种读了信,称病不上朝。后来有人说他要作乱,越王赐他一把剑,说,你教我的伐吴七术,我只用了三个,还有四个在你那里,你替我到先王那里去试试吧。文种就自杀了。
《史记》这个故事是几百年以后的人写下的,带着讲故事的味道,我们不当它是《道德经》这一章的注脚。只是把它放在旁边,看一个真的「功遂身退」的人,是怎么退的。
第一,他退,是因为那只有一把椅子的世界容不下两个人。 句践那里只有一个位子,位子上的人「难与处安」。在这样的地方,「身退」不是四季轮换,是逃命。「天之道」是一句好话,可是它得有一个别的位子可去,才成立。
第二,他退了,但没有停。 《史记》里说他到了齐国,改名叫鸱夷子皮,在海边种地,「苦身戮力,父子治产」,没多久家产有了几十万。齐国人听说他贤,要请他做相。他叹了口气:
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
于是归还相印,「尽散其财,以分与知友乡党」,只带着贵重的小东西,悄悄走了,到了陶这个地方,又改名叫陶朱公,做买卖,没多久又积下了「累巨万」。《货殖列传》总结他:
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
十九年里,三次赚到千金,两次散掉。
请注意这个节奏。他的「已」不是一次性的停手,而是攒到满的时候就散,散了再从别处重新写起。 他每次退,都换一个名字,换一块地,不是回到原来那个范蠡。越国的范蠡,不可能再回去了;鸱夷子皮,也只做了一阵。
这就是那句「身退」里藏着的东西:退下来的人,是个改过的人,他退回去的那片地,也被他改过了。 退,不是撤销,不能把一件事做过的痕迹抹掉。退,是腾出一块空地,给下一个人写,也给自己下一回写。
说到「持满」,不能不提另一只杯子。
《荀子·宥坐》里讲,孔子到鲁桓公的庙里参观,看见一只倾斜的容器,问守庙的人,这是什么。守庙的人说,这是「宥坐之器」,放在座位右边,用来提醒自己。孔子说,我听说这种器:
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
空着就歪,装到合适就正,装满了就翻。孔子叫弟子打水来试,果然是这样。孔子叹了一口气:哎,哪有满了不翻的呢!
子路问:
敢问持满有道乎?
请问,捧着满满一杯,有办法不翻吗?孔子说:
聪明圣知,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抚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此所谓挹而损之之道也。
聪明得很,就用「愚」守着;功劳盖天下,就用「让」守着;力气大得没人比,就用「怯」守着;富有四海,就用「谦」守着。这叫「舀出一点来」的办法。
两边的话,有一个字是同一个:守。 老子说「莫之能守」,守不住;孔子说「守之以愚」,怎么守。
差别就在这里。孔子给的是守法:杯子可以满,你怎么拿着它,不让它翻。老子这一章,口气是「不如其已」,别去做那个捧着满杯的人。 一个教你怎样在满里站稳,一个问你为什么非要到满。
两边谁影响了谁,不好说。郭店本里这一章已经在了,《荀子》这本书是后来成的,但光凭这一点,不能断定荀子这个故事就是从老子这里学去的,也可能两边都在引用当时流行的话。这里不替它们定先后,只留下这个对比。
说了这么多,来看看这一章和这本书的话头,是怎么搭上的。
本书把一块「还能被改写的土」叫作特征纠缠系统。这块土有三处:想法里的、环境里的、自己心里的(三界);说法、道理、算账(信息);底气、冲劲、攒下的位置(能量)。三处都还写得进去的时候,就是婴儿性。
「盈」,在这个意思上就是写满了。我们可以这样对着看:
这样对应,是本书的读法,原文并没有把它们分成三处。
再说「身退」。退下来,是腾出一块空地。这块地不是没用的地,是还没被写的地。范蠡「三致千金,再分散」,不是在做善事,是在这块地被写满之前,把它重新变成可写的。
不过,请对这一段起疑。 这一章对得太顺了:盈就是写满,退就是腾地,像是量好尺寸做出来的。把「土」「写满」「腾地」这些词全部删掉再读:东西满了会出事,要留余地,功成要退。这是一句谁都会说的老话,《周易》里就有「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
所以老实说,这一章用本书的话头,多出来的只有一点:一是「退」不是撤销,退回去的人和地都已经改了;二是「已」可以是一个来回的节奏,不是一次性的停手。别的,是老话本来就有的。
还有一件要留心的事:这一章是说给手里有东西可盈的人听的。「金玉满堂」「富贵而骄」「功遂」,不是写给没有东西可盈的人。把它读成「每个人一生的处世箴言」,其实是把它摊平了。
你的手机,有没有弹出过这样一行字:存储空间已满?
这一行字,是手机替你做的「已」。它不管你舍不舍得,一句话说清楚:再不删,新的拍不进来了。
设想有这样一位父亲,手机里存了三千多张照片,每次提示空间不够,他都点「以后再说」,把旧的留着。直到有一天,孩子在公园里第一次不扶着东西走了五步,他举起手机,屏幕弹出来:存储空间已满。他手忙脚乱地删,删了两张,孩子已经坐在地上了。
那五步,没有拍下来。
他后来把这事讲给人听,讲的时候笑着,但笑完停了一下。三千张照片,他一张也舍不得删,可有一张,他再也拍不到了。
这是「持而盈之」的一个很小的样子。满,不是东西多,是新的写不进去了。
老辈人其实早就把「已」安排进了日子里。腊月里有一件事叫「扫尘」,家家户户把屋子里里外外扫一遍,旧的、用不着的清出去,才好过年。年年如此,不用人提醒。这是一个把「停手」排进一年的办法:一年里总有一天,要把写满的地方空出来。
距离省里的少年乒乓球赛还有三天,曹教练站在球台边上,看着十二岁的浩浩练球。
浩浩有一板球打得漂亮:反手拧拉。球贴着台面飞出去,带着旋,同龄的孩子几乎没人接得住。去年冬天,曹教练发现了这一板,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从那天起,训练就围着这一板转:每天五百个反手拧,发球全部设计成「逼对手给他这一板」,战术板上画的路线,最后都落到同一个点上。
每天下午四点,曹教练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计数器,浩浩每打一个反手拧,他按一下。五百下,一下不少。孩子们起初还围着看,觉得稀奇;一个月以后没人看了,球馆里只剩下「咔、咔、咔」的计数声,和球砸在台角上的闷响。浩浩的右臂越来越稳,稳得像一台机器。曹教练看着踏实,心想,这就是「功夫」。
家长群里有人转了一篇文章,题目叫《专注,就是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底下一排拇指。
结果很好。浩浩在市赛上一路赢下来,拿了第二名。球台左边那个角落被他的球砸得发白,漆面磨出一小块亮斑。别的孩子路过,都会说一句:「那是浩浩的地方。」
可是曹教练近来心里有点发毛。
他先是发现,浩浩的正手越来越松,别的球都像是凑数的。后来是对手:别的队有人把浩浩的比赛录了像,翻来覆去地看,开始有人专门不给他那一板。上个月的友谊赛,浩浩被封了两局,他第一次在球台边骂了一句,把拍子摔了。
最让曹教练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训练结束以后,孩子们爱玩一种叫「打擂」的游戏:谁输了就下台换人,不记分,什么古怪的打法都可以试,左手打、背着手打、用拍子的背面打。浩浩以前是最闹腾的那个。这两个月,他不玩了。训练完,他一个人坐在台边擦拍子,擦得很久。曹教练从旁边走过去,说了一句「早点回家」,浩浩「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还有一个电话。浩浩的爸爸前天打来的,语气很客气:「曹教练,省赛就这几天了,那一板咱们再加点量吧?别的先放放。」
三天,曹教练要做决定。
一条路是继续:这三天每天再加三百个反手,把这一板打到更尖。赢的可能是有的,毕竟没有谁见过他这一板还能更快。另一条路是,这三天让浩浩什么都打,打擂、左手、乱打,只在最后一个下午练一练发球。
这一板是三年的功夫,也是让浩浩被人看见的东西。放下它,等于说它不再是最要紧的。
曹教练想了一整晚,想到的是自己年轻的时候。他也有过这样一板,也被人这样「磨」过。后来这一板确实成了名,也确实成了他的牢笼:打了十几年,对手都知道他会打什么,他自己却想不起来,除了这一板,他还会什么。
第二天,他把球篮提到浩浩面前:「今天不练拧。打擂。」
浩浩看着他,半天没动。曹教练又说了一遍。浩浩才慢慢拿起拍子,第一个球打得很僵,第二个球打飞了,第三个球他自己笑了。打到第二十个球,他突然用拍子的背面把球切了过去,球在对面台上拐了个怪弯。三个孩子同时叫起来。
第二天,浩浩自己提出来,想练左手。第三天下午,曹教练陪他练发球,练到一半,发现浩浩的发球里多了一个以前没有的小动作,手腕一抖,球落点变得很难判断。他没问是哪儿学来的,只在记分本上写了四个字:别管它。
省赛那天,浩浩第一轮赢了,第二轮输了。对手从头到尾没给他那一板,他打得很艰难,打到第三局,他用了一次背面切球,对手一愣,丢了一分。那一分过后,他回头看了曹教练一眼,眼睛是亮的。
输球以后他没摔拍子。收拾球包的时候,他说:「曹教练,下次我想试试把背面切球练练。」
曹教练没说话,点了点头。
浩浩的爸爸后来又来了一个电话,问:「那一板,是不是荒废了?」曹教练说:「没荒废,它还在。它只是不是全部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孩子最近回家话多了。」
这是一个设想的故事,它不能证明「放手就会赢」,它没有这个意思。浩浩要是照第一条路练下去,也许省赛能多赢一轮,也许手腕在比赛前就先出了问题,也许那一板真的能在省赛上再打一次漂亮的,谁也说不准。它想说的是别的:同一件事,有两种做法。一种是把所有的劲都收到一个尖上,所有的训练被拽向一个线头,这一板成了所有人的焦点,包括对手;一种是让尖还连着身体的其他部分,打擂、左手、背面切球,这些看上去没用的东西,还连着他对球的整个感觉。
「揣而锐之,不可长保」,不是说尖不好。尖是好东西。是说一个人被磨成了只剩一个尖,尖一断,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球台左边角落那块亮斑,后来一直留在那里,没有人去擦它。
老邱的房子装修了整整十四个月。
设想这样一位父亲,五十出头,在一家厂里做技术员,手巧,眼睛毒,装修的活儿他几乎全程盯着:墙面平不平,他拿一根长尺靠上去照光;门缝宽不宽,他拿一张名片往里塞;水管打压,他半夜起来看压力表。十四个月,一个缝一个缝地抠过来。
装完了,搬进去,一家人都高兴。可是从搬进去的第一个周末开始,老邱还是六点钟起床,在屋里转。
第一个周末。 他用指甲沿着踢脚线刮了一遍,找缝隙。妻子笑他:装修队都走了,你还验收呢。他也笑,说顺手。
第二个周末。 他发现一扇橱柜门,关上以后右边比左边多出一点点,大概一毫米。他拿出螺丝刀,花了一个下午调合页。调到最后,门是齐了,他自己却觉得比干活的时候还累,累得有点高兴,又有点停不下来。
第三个周末。 妻子说:「你把家当工地了。」他没吭声。那天夜里三点,他醒了,穿着拖鞋摸到厨房,看了一眼水表,看水表走没走。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一个星期。厨房里黑着,水表上那个小小的转轮纹丝不动,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是在等它出一点错。
还有一件事,他自己没觉得,家里人却都看在眼里。女儿画了一张画,用胶带贴在新刷的墙上,贴了一天,被他悄悄揭了,说怕胶带留印子。女儿没说什么,把画折起来,塞进了书包。妻子后来讲,那几个星期她最怕的不是他挑毛病,是他挑完毛病、看见一点瑕疵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下。
第四个周末。 他买了一个激光水平仪,在客厅墙上打了一圈红线。红线一亮,他心里安稳了一下,也就那么一下。
第五个周末。 妻子把工具箱搬到阳台最里面的柜子里,上了锁,钥匙放在自己的包里。老邱发了一场火,不大,摔了一下门。过了半天,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道红线,很久没说话。
他想不通的是:房子已经是他能做出来的最好的样子了,为什么心里这么不踏实。
那几周,他睡得不好,容易醒;肩膀发酸,整个人像一直处于「随时准备检查」的状态;脾气也有点短。有一次他对女儿说话急了,女儿说:「爸,你现在像一台一直在待机的机器。」
这几句话和这一章对得上。他的「功」早就遂了:房子装好了。可他的身没有退:他还是那个验收的人。「持而盈之」,他在一个已经满了的东西里,还要往里加完美;「揣而锐之」,他的眼睛被磨成了一对只找缺陷的针;「金玉满堂,莫之能守」,一个完美的房子,需要一个一直守着它的人,而守着的人,是他自己。
第六个周末,是妻子先开的口:「你留一个地方不修吧。」
老邱问:「什么意思?」
妻子指着走廊尽头的墙,那里有一条很细的发丝一样的裂纹,是涂料收缩留下的,几乎看不出来:「就这一条。你别动它,也别想它。」
老邱说:「那条缝,一补就好了。」
「我知道。」妻子说,「所以才让你留着。」
他愣了很久。后来,他拿铅笔在那条裂缝旁边的墙上,轻轻写了一个日期。那是他一个多月来第一次什么都没动手修。
又过了一周,工具箱从阳台回到了玄关柜里,不过有一个条件,是他们俩一起定的:不请不修。 家里人说「这个坏了」,他才拿出来;他自己看出来的毛病,先放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以后还觉得该修,再说。头两周他憋得难受,手里没活儿,不知道往哪儿放。有一个早晨,他破天荒地在阳台上坐着喝了一杯茶,什么也没干,喝完才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的睡眠没有立刻好起来,也不是一条直线,又过了一个多月,才慢慢平稳些。要是这样的状态拖得很久,持续睡不好、心慌、没精神,那就该去看医生,不是靠一条裂缝能解决的。
再往后,有一天老邱路过走廊,发现铅笔写的日期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太阳,是女儿用同一支铅笔画上去的。他看了很久,没有擦。
这个故事想说的是:「已」有时候不是不做,而是换一种做。 哪一步是「统」?是他把整个家的好坏,收拢到一个标准上:没有缝。哪一步还「连着」?是那条留着的裂缝,还有「不请不修」这条规矩,它们让这个完美的家里,还留着一点没有被写完的地方,一个可以让日子进来的口子。别人叫他修,他才修,这时候他的手,是回应的手,不再是验收的手。
宁老板的书店开了十五年,这一天,他要把它交出去。
设想这样一家店:街角,两间门面,二手书和新书混着卖,靠窗摆着一张旧沙发,下雨天总有人坐在上面看书不买。宁老板五十三岁,腰不好,也想去做一件一直想做的事:写点东西。他决定「退」:店交给干了八年的店员小米来管,自己不再每天来。
交接那天,他拿出一张纸,列了一张清单,一样一样交。
钥匙。 这个最简单,一串,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小米手里。
收银机的密码。 也简单。
批发商的电话。 这个有点沉。进什么书,是一间书店的魂;这一个电话号码,是他十五年来说了算的地方。他停了一下,写下,递过去。
老顾客的名单。 他犹豫了。名单是有的,一个本子,记着谁爱看什么、上回买了哪一本。他递过去,心里清楚,这个本子上没有的东西才是要紧的:那个每个月第一个周六来买一本诗集的老先生,那个总是翻了半天又放回去、最后只买一支笔的中学生。这些人是怎么「被留住」的,写不进名单里。
柜台后面那把椅子。 他没有写在清单上,但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样:从今以后,他不坐在那里了。
交完,两个人都没说话。小米问了一句:「老板,您以后还来吗?」宁老板说:「来,当顾客来。」小米笑了一下,没当真。
批发商老赵第二天打来电话,愣了一下:「还是老宁你订吧?」宁老板说:「以后找小米。」老赵说了声「噢」,那声「噢」拖得很长。
晚上,妻子问他:「你这回是真放得下?」他说:「放不下,也放下了。」
他走出店门,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
第一天晚上,十点多,小米打来电话,问一批绘本进不进。宁老板张了张嘴,那批绘本他从来没进过,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不要」。他说:「你定。」挂了电话,他在客厅里站了很久,那一夜没睡好。
第一个月,小米进了一批他从来不会进的书:考研的资料、绘本、一些青春小说。老顾客有人嘀咕:「书店怎么变味了?」宁老板路过的时候听到,心里一紧,手伸进口袋摸批发商的电话,摸到一半,缩了回来。
第二个月,那批他看不上的书,卖得比他想的好。有个妈妈带着孩子来买绘本,孩子在旧沙发上睡着了,妈妈顺手买了两本他以前进过的老书。
那位每个月第一个周六来买诗集的老先生,这个月也来了,在店里转了一圈,问小米:「宁老板呢?」小米说:「退了。」老先生「哦」了一声,照旧买了一本诗集,临走说:「书还是那几本书。」小米后来转述给宁老板,宁老板琢磨了两天,也没琢磨出来这是夸还是不夸。
第三个月,他去店里,不是去「管」,是像个顾客一样推门进去,站在书架前。他在新书那一排,看到一本他从来不会订的书,翻了几页,买了。收银的是小米,找钱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太自然。
他意识到一件事:他回不去了。 不是不能再去店里,是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坐在柜台后面的宁老板,店也不再是以前的店。那家店,被他十五年写满了他自己的口味;现在,那面墙上有人开始写别的东西了。
这是不是「功遂身退,天之道」?有一点像,但不那么轻松。他退了,收入少了一大块,只能靠房租和一点点分红过日子。小米也不轻松,每个决定都要自己担。那些抱怨「变味」的老顾客,走了几个。
《史记》里的文种,没能退,丢了命。宁老板退,没有掉脑袋的危险,可有另一种成本:退,要有地方退。 他手里有一份房产,有一份说得通的分红,有一个他信得过的人。没有这些,「身退」就只是一句话。
半年以后,宁老板路过,看见旧沙发上多了一条毯子,格子的,不是他买的。他站在门口想了想,没有进去问是谁放的。
这家书店后来怎么样,没有人知道,因为这是一个设想。它想问的是:你手里那个「位置」,是只能一个人坐的椅子,还是可以让下一个人也坐上去的椅子?如果有一天你要退,你的店、你的班组、你的位子,有没有为「退」留出过地方?
交接清单的最后,他又添了一行字:
我不再坐的那把椅子。留着,别搬走。
倒满的杯子,要翻。退下来的人,已经是个改过的人,退回去的地,也已经被改过了。
这一章摸到的是:统(盈、锐,都是被推到头)和柔(腾出一块可写的空)。
它教的是「别捧着满杯」,靠的是「保不住」这个理由,所以最容易滑成处世术。
这一编九章,里面有两章是全书的承重墙:第 14 章讲「一」,第 16 章讲「回去」。
第 10 到 13 章先问了一串关于手的问题:看清了一切的人,能不能不拿清楚去拽人?空是主人,还是门口?宠和辱的带子,另一头攥在谁手里?第 14 章换了手势:抓不住,就顺着摸过去。第 15 章是七个「像」。第 16 章把同一句话的三份抄本并排放,一句教人回到根上的话,自己的根一份也回不去。第 17、18 章接着看,事成了百姓说「是我们自己来的」,牌子挂在缺的地方。
越是教人回到根,越露出根一直在被改写。
先数问号。
这一章有六个。一章里六句话,一句也不是在告诉你该怎么办,全是在问:你能不能?
《道德经》里这样的章不多。多数章节是断语:「上善若水」「大道废,有仁义」,说完就走。这一章却像一张发下来的卷子,题目一道接一道,后面没有答案。
还要先坦白一件事:这一章的第一句,我们读不懂。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
爱民治国,能无知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为乎?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郭店本没有这一章。下面是帛书乙本的写法,抄在这里,是因为它和通行本有几处不一样,后面要用:
戴营魄抱一,能毋离乎?专气至柔,能婴儿乎?脩除玄监,能毋有疵乎?爱民栝国,能毋以知乎?天门启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毋以知乎?生之畜之,生而弗有,长而弗宰也,是谓玄德。
对着看,有这几处差别:
(要说明一句:通行本里这两处「知」和「为」,在各个传本之间也不完全一样。王弼本的注文把第四问解成「能无以智乎」,和帛书的「毋以知」是一个意思。)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
四个字一个字地数:
载。 王弼说,载,就是处,住着的意思。《楚辞·远游》里有一句「载营魄而登霞兮」,这里的「载」是带着、乘着,带着「营魄」升到云霞上去。帛书写成「戴」,戴,也是顶着、带着。
营魄。 王弼说,是「人之常居处」,人住惯了的那个地方。不少注家把它读成「魂魄」。《左传》里子产说过:「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人刚生出来的时候先有魄,后来才有魂。
抱一。 两只手臂环着,抱着一个东西。这个「一」是什么,是道?是身和心合在一起?是书里别处说的「得一」「执一」?不知道。
能无离乎。 离,是分开。你能不能不分开?
所以这一句至少有三种读法:一,带着魂和魄,守着那个一,让魂魄不分家(身心合一);二,守着自己常住的地方,抱着道,不离开;三,别的读法。我们没有办法在三个里面挑一个说「原文就是这个」。
读不懂就是读不懂。这一章,从第一句起,就是这样一张有几道题看不清题目的卷子。
第二问:专气致柔,能婴儿乎?
「专」,是专一,专注。「气」,是呼吸,也是一个人身上那股劲儿。「致柔」,是使它变软。后面问:你能像婴儿一样吗?
请注意这个组合:专,是一个收紧的动作;柔,是一个放松的状态。 一个人专心起来,肩膀往往就耸起来了,手指就攥紧了。这一问问的就是:你能不能一边专,一边柔?
这里有个小小的版本差别。帛书乙本写「专气」,一些校勘本改作「抟气」,抟,是揉、是聚。后面会说到,《管子》里就有「抟气如神」。
「婴儿」是这本书的老朋友,第二十章、第二十八章、第五十五章都会遇到。第五十五章会说:「骨弱筋柔而握固。」婴儿的骨头软,筋也软,可是抓东西,抓得很牢。软,又抓得牢,是婴儿的本事。这里先记住一点:这一问是问,不是说「你就是婴儿」。
第三问:涤除玄览,能无疵乎?
「涤除」,是洗掉、扫除。「玄」,是深、暗。「览」,是看。帛书写成「玄监」,监,是古代的镜子(水盆里照)。所以帛书的意思更像:「把那面深色的镜子擦干净,能不能一点斑都没有?」
这一问读起来,有一点硌。前面两问,问的是「软不软」「连不连」,这一问问的是「干不干净」,而且是用力洗出来的干净。问「能无疵」,是在问有没有毛病,有没有污点。
同一部书的第十五章说:「孰能浊以静之徐清?」浑浊的水,你放着它,让它慢慢静下来,自己就清了,用不着去洗。第二十章还说「俗人昭昭,我独昏昏」。这个擦镜子的人,和那个愿意糊涂的人,不太像是同一个口气。
第四问:爱民治国,能无知乎?
这一问问的是「治国」。通行本是「爱民治国」(河上公本如此),王弼本有的版本写「爱国治民」,帛书乙本写「爱民栝国」,「栝」字怎么读,有学者读作「活」,各家不一。大意都是:爱护百姓,管理国家。
问题落在最后几个字上:能不能「毋以知」? 帛书写的是「毋以知」,意思是「不用知」。王弼的注文解得更具体:
任术以求成,运数以求匿者,智也。
靠手段求成功,靠算计藏着自己的人,叫智。能不能治国,不靠这个?
这里的「知」,要和第三章对着读。第三章说:「常使民无知无欲。」那里是让百姓无知;这里是让治国的人不用知。同一个「知」字,一个落在百姓身上,一个落在管事的人身上,是两头。这条线,等写到第三章、第六十五章的时候,是要再拉一拉的。
第五问:天门开阖,能为雌乎?
「天门」是什么?王弼说:「天下之所由从也」,天下人必经的门,指治理的关口,「开阖,治乱之际」。后世讲养生的人,则把它读成身体上的一处,鼻孔、头顶、某个穴位,各有各的说法。《楚辞·远游》里也有「天阍」「阊阖」,那是天上的大门。三种读法,三个天门。
「开阖」,是开,也是合。注意,这里是一道会开会合的门,不是一个永远敞着的洞。(帛书写成「启阖」,通说是因为汉景帝名刘启,避讳,「启」后来改成了「开」。和第一章的「恒」改「常」,是一个路数。)
「为雌」,王弼注:「雌应而不倡,因而不为。」 雌,是回应的一方,不是带头的一方。需要说明,这里的「雌」,说的是一种姿态——应着来,不抢先——并不是在说女人该怎样。后面第二十八章有「知其雄,守其雌」,第六十一章有「牝常以静胜牡」,都是这个意思。
第六问:明白四达,能无知(为)乎?
「明白」,是看得清;「四达」,是四面八方都通。一个人什么都看明白了,四面八方都想通了,能不能不拿这份明白去干什么?
这一问,和第一问放在一起很有意思。第一问是「抱一」,抱,是用手臂环着,是摸出来的,导论里写「一」那一横的手感。第六问是「明白四达」,明白,是用眼睛看全了,是看出来的,导论里那个「一个苹果」「一个框」的看法。
所以这一章放着两种「一」。一种抱着,一种看着。问的是:你看全了以后,能不能不把这份「看全」变成一只攥线头的手?
前面说过,在帛书里,第四问和第六问是一模一样的:
爱民栝国,能毋以知乎?
天门启阖,能为雌乎?
明白四达,能毋以知乎?
中间夹着一道会开会合的门,两边各是一句「能毋以知乎」。
通行本把它们改成了不同的字,一个「无知」,一个「无为」。这是非常典型的整理:重复的句子,看着不顺眼,改成不一样的,每道题就有了自己的样子。
如果原来是重复的,那它就是一个叠句:治国、明白四达,这两件向外的大事,用同一句话收尾,中间夹着一扇会开会合的门。像是在说:外面的本事再大,走到门口,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这是不是有意的排法,不好说;但比起通行本,帛书的排法有一个更清楚的形状。
另一个扎手的地方,在结尾。
「生之畜之,生而弗有,长而弗宰也,是谓玄德。」这四句,前面六问全是「你能不能」,后面忽然没有人、没有问号了。是谁在「生之畜之」?没有说。
更有意思的是,这几句话在书里不止一次出现。第五十一章几乎一字不差地又来了一遍,那里有主语——「道生之,德畜之」,而且三句齐全:生而弗有,为而弗恃,长而弗宰(帛书甲本的这一章是完整的)。第二章里也有「生而不有,为而不恃」。
帛书乙本的第十章,少了「为而弗恃」(甲本这一章残损,看不出来)。可能是第十章原来就是两句,后来的人从第五十一章补上了第三句;也可能是抄漏了。两种都不能排除。能说的只是:这一段话像是一块到处可以安放的现成的话,它出现在第十章,口气和前面六问对不上——前面是问「你」,这里是说「那个生养万物而不据为己有的」。
有一种读法,王弼的注就是这样读的:前面六问是「如果你能做到」,后面是「就是玄德」,是答案,也是奖赏。可是请想一想,一份只有问题的卷子,后面被人贴了一个标准答案,会怎样?
这样一连串的「能……乎」,并不是《道德经》一家独有的口气。
《管子》里有一篇《内业》,讲的是怎么养心、养气。一般认为它是战国时候的文字,具体年代不好定死。里面有这样的话:
专于意,一于心,耳目端,知远之证。能专乎?能一乎?能毋卜筮而知凶吉乎?能止乎?能已乎?能毋问于人而自得之于己乎?
专不专?一不一?能不能不占卜就知道吉凶?能不能止?能不能已?能不能不问别人,自己得到?
也是一串「能……乎」,连「一」和「止」「已」也一起问了。《内业》里还有一句,值得抄下来:
执一之君子,执一而不失,能君万物。
「执一」,是握着一,握着,就「能君万物」,能做万物的君。
对比一下:《内业》是执一而君,《老子》第十章是抱一而不离。一个用手握,一个用臂抱,一个要做君主,一个只问「能不能不分开」。顺便一提,帛书乙本的第二十二章,写的恰恰是「圣人执一以为天下牧」,用了「执」,而通行本是「抱一为天下式」。同一个抄本里,第十章「抱」,第二十二章「执」。这是不是一个有意义的差别,还说不清。一个字的异文常常是随手写的,先留着。
这一对照告诉我们:「一串能……乎」可能是当时讲养气的人的一种惯用文体。 也就是说,「这一章教的是问,不是答案」,有可能是文体的习惯,不一定是老子的独门办法。
说到这里,可以说说这一章和这本书的话头,到底碰在了哪里。
书里一直在说:一个说法,如果被立成「大家必须做到的」,就从连着变成了统着。「要像婴儿一样柔软」,一旦说成命令,立刻就有了检查表:软了没有?到了几分?有人打勾,有人不及格。
问句,是没法打勾的。 「能婴儿乎?」你可以每天问自己一遍,永远没有「已完成」。这是一个很朴素的办法:用问句,不用断语,免得「柔」变成又一个「常道」。这一章的形式,和它想说的话,是同一回事。
还有一点。这一章同时放着「抱一」和「明白四达」,前面说了,一个是摸出来的一,一个是看出来的一。第六问问的,其实是:你看全了,能不能不拽? 看全,不等于要把线头攥在手里。
不过,请对这一段也留点余地。
第一,这一章里,能和本书的话头贴上的,大约只有三问:专气致柔、天门为雌、毋以知。第三问「涤除玄览,能无疵乎」,读着有点往「洗干净、不许有毛病」的方向去,反而像是书里批评的那种「统」。第一问「载营魄抱一」,根本没读懂。
第二,前面说了,「一串能……乎」可能是文体习惯。如果是,那「教问不教答案」,就不能说成是这一章独有的高明。
第三,郭店本没有这一章。这不能说明它是后来才长出来的,因为郭店本有可能只是个摘抄本。可是它和《内业》这样的「养气」文字靠得近,说明它至少是和一个讲养气的圈子很近的。这个圈子,和写「小国寡民」的那个圈子,是不是同一拨人,不知道。
月嫂教新手爸爸抱孩子,头一句话几乎都是:「手别攥。」
设想有这样一位新手爸爸,姓宋,孩子出生第三天,他从月嫂手里接过那个软得像一团面的小东西,两只手僵得像两块木板,胳膊绷成一条直线,大气不敢出。月嫂在旁边看了一眼,说:「你这样,孩子不舒服,他醒了。」
果然,孩子哼了一声,皱着脸哭起来。
月嫂过来调整他的手:「这只手托住头和脖子,这只手托住屁股。不是抓,是托。你手上不要使劲,手臂要像个小摇篮。要有一点让孩子能动的地方。太紧,他喘不过气;太松,他又没有安全感。」
宋爸爸试着松开一点,又怕掉,又收回来。月嫂说:「你别想着'不能掉',想着'我在托着他'。」
调了十分钟,孩子在他臂弯里安静下来,睡着了。宋爸爸整个人还是紧的,肩膀酸得厉害。
这是「抱」和「攥」的差别。抱,是把对方圈在你的臂弯里,留着让他动的地方。攥,是把他握在手里,不让他动。第十四章里有一句「搏之不得」,伸手去抓,抓不到;抱,不是抓。
晚上七点四十,朱女士坐在八岁的果果旁边,手里拿着一张英语单词表,开始给她听写。
英语是朱女士自己的强项,也是她心里的一块硬。她读书的时候,英语从来不是问题,所以她总觉得,孩子的英语也不该是问题;孩子一错,她心里就咯噔一下,像是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丈夫常年出差,管作业的事,几乎全落在她身上。
桌上还有没洗的碗,隔壁房间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果果的铅笔是新削的,笔尖尖尖的,写起字来沙沙响。
「necessary。」
果果咬着笔头,开始写。朱女士手里的单词表上,答案就印在那里,她不需要看孩子的本子,只要稍微瞟一眼,就能看见每一个字母是怎么落下来的:n,e,c,c……
她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第二个c多了。这个词,一个c,两个s,是最容易错的地方,她小时候也在这儿错过。她张开嘴,差一点就要说:「停,错了。」
她把话咽了回去。
这是第四问和第六问碰在一起的时候:明白四达,能毋以知乎? 她明白,什么都明白,答案、陷阱、孩子的每一笔,她看得一清二楚。问题是,这份「看得清」,要拿来做什么。
朱女士用了好几年的办法,是看见一笔,纠正一笔。孩子的每个字母,还没落稳,就被她的一声「哎」拉住了。这样听写下来,二十个词,错的很少,「哎」却有十几声。她曾以为这就是帮忙。有一次,果果写着写着,忽然把笔放下,说:「妈妈,你别看我。」朱女士才觉得有点不对。
还有一件事,她是后来才注意到的。果果每写一个词之前,会先偷偷抬头,看一眼妈妈的脸。不是看妈妈,是读妈妈的脸:眉头动没动,嘴角有没有往下撇。这孩子早就学会了,不用自己判断对不对,看妈妈的脸就行。
今天,朱女士决定让自己的脸不要说话。
「necessary。」果果写完了,抬头看她。她的脸像一杯白开水,什么也没有。果果愣了一下,低头又看了看自己写的字,没吭声。朱女士把单词表翻到下一个词。
二十个词听写完,用了二十分钟。朱女士心里数着,一共有五处错。她的手在桌子下面,一直握着自己的另一只手。
然后,她把本子推给果果:「你自己检查一遍。」
果果一个词一个词地对。对到第七个词,她停住了,用笔尖戳了戳,说:「这里怪怪的。」
「哪里怪?」
「不知道……」果果又看了看,把第二个c划掉了。「哦,两个c太多了。」
后来五处错,她自己找到了三处,另外两处,朱女士指给她看。两个词她又默了一遍,对了一个,错了一个。
这件事里,并不是「不管孩子」赢了。果果这一晚上还有两处没有自己发现,错的那个词,下次也许还会错。可是有一个小小的东西不一样了:那个「怪怪的」,是果果自己的。她自己感觉到「这里不对」,这是一个以前总被一声「哎」抢走的东西。
哪一步是「统」?是朱女士把她全部的「明白」,变成了一只随时伸出去的手,把孩子的每一笔都拽在自己的线头上。哪一步还「连着」?是果果对那个词的感觉,它没有被一声「哎」切断,所以它还能自己长出来。
朱女士后来想:我是要让孩子拼对「necessary」,还是要她拥有一双能看出「怪怪的」的眼睛?这两个目标,大部分时候并不冲突,可是在她张嘴要说「停,错了」的那一刻,它们冲突了。
那是第一个晚上。第二天晚上她又差点说了,说了一半,咬住舌头,把后半句咽下去。第三天好些。第四天,她发现自己的手,不再在桌子底下攥另一只手了。
第五天,果果开始试探她。她故意把一个词写错,写完了,抬头,盯着妈妈的脸,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一个反应。朱女士的脸还是那杯白开水。果果等了几秒,自己先憋不住笑了:「我故意的!」朱女士也笑了:「我知道你故意的。」孩子是什么都知道的,她知道妈妈的脸,是一扇会说话的窗。现在这扇窗关上了一半。
一个星期以后,有一回听写,果果写到一半,自己「咦」了一声,把刚写的那个词擦了,重写。朱女士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转向窗外,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路灯。
又过了几天,听写完,果果把本子推过来,说:「妈妈,你看看。」这是第一次,是她自己开口让妈妈看。朱女士这才接过本子,一个词一个词地看。她想,原来这就是「天门开阖」:门不是我推开的,是她开的,我只是在门口等着。
小冯是银行柜员,二十九岁。一个星期里,她发现了一件事:自己的肩膀,一天里大部分时间是耸着的。
这个发现是周一中午来的。她对着手机前置镜头整理头发,忽然看见镜头里的自己,两个肩膀几乎要碰到耳朵。她把肩膀往下放,放下去一点,不到三分钟,又上来了。
晚上给妈妈打电话,她随口说了这事。妈妈在电话那头说:「你就是太紧张了,放松点。」小冯「嗯」了一声,挂了电话,肩膀又上去了一截。「放松点」这三个字,她从小听到大,从来没有哪一次,是听完以后真的放松了的。
想想也不奇怪。柜员的活儿,是一整天高度集中:钱数对不对,单子填没填错,系统里点哪一格,身份证照片和本人像不像。眼睛、耳朵、手,全都绷着。她管这个叫「上班的状态」,没想到,状态是写在肩膀上的。
周一下午,她给手机设了一个闹钟,每小时响一次,提示语是「放松肩膀」。下午三点,闹钟响了,她正在给一位老太太数钱,一声「叮」,手一抖,钱数错了,重数。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周二,闹钟响了七次,她放松了七次。每次放松,都要想:「我放松了没有?放松到什么程度?」晚上回家,她觉得肩膀比周一更酸。她上网看了一个视频,叫「三分钟让身体完全松弛」,照着做,做到第二分钟,已经在想「我是不是做得不对」。
周三,她把闹钟关了,有点沮丧。
周四中午,她坐在休息室的角落里,什么都没干,看着大厅里的老同事刘姐给人倒水。刘姐五十多岁了,在柜台上坐了二十年。她拎起水壶,肩膀是挂着的,整条手臂像是从肩上垂下来的一根绳子,壶的重量拉着手臂往下沉,肩膀也跟着沉下去。
小冯忍不住问:「刘姐,你肩膀不酸吗?」
刘姐笑了:「酸啊,酸了二十年了,换着花样酸。」又说:「不过拎东西的时候倒不酸。」
小冯看着她的背影,想到一件事:自己的肩膀往上耸,是不是因为手上没有东西拎着? 手一空,劲就往上跑。
周五,她试了一件小事:下班回家,在楼下买了一袋米,五斤,拎上楼。拎的时候,手臂往下坠,肩膀也跟着往下沉,一直到家。放下米,她站在门口,觉得肩膀是软的,好像第一次知道肩膀可以是这个样子。
周六,她睡到自然醒,没有设闹钟。
周日,她拎着菜篮子去市场,路上一直没想「放松」这件事。在水果摊前,她看见一个小婴儿趴在妈妈背上睡着了,脑袋歪着,两只小手垂着,整个人软得像一件挂着的衣服。她没有想「这就是放松」,只是多看了两眼。回家路上,她才忽然想起来,这一路自己的肩膀都在下面。
第二个星期的周一,她上班,十一点钟,肩膀又上来了。她没有去设闹钟,只是在心里「哦」了一声,发现了,然后去给下一位客户办业务。发现得比上一次早了一点,仅此而已。
这个故事里的事很小,但和这一章的第二问很近:专气致柔,能婴儿乎? 小冯越是「专」心去放松,越放不松。她把「放松」当成一件要做对、要做到位的事,闹钟、视频、打勾,每一样都是一个收紧。真正让肩膀松下来的,是手里有一袋米的重量,是看着别人倒水,是睡到自然醒:不是做到的,是撞上的。 婴儿也是这样,婴儿不会「努力放松」,他只是没有在努力。
哪一步是「统」?是她把「放松」变成一个要在每个整点完成的任务,拿一个闹钟当线头,把一整天的身体拴在上面。哪一步还「连着」?是肩膀和手里重量的关系,是刘姐倒水时整个身体的配合,这些没有名字的东西,才是真正的「柔」。
当然,不能把一个故事当成方子。肩颈长时间酸痛,手指发麻,夜里痛醒,这些不是「放松」能解决的事,该看医生就看医生。这个故事只想说:当你被「要放松」这件事绑住的时候,也许可以先停下,不再追着它,看看别的东西。
焦姐是一家服装代工小厂缝纫组的组长,带着十一个人。那一年旺季,她用过一个办法,用了三次。
这个办法是有来由的。前年冬天,有一单货,装车那天卡车在路上坏了,晚到一天,客户当场扣了钱,老板把全组扣了奖金。从那以后,焦姐心里就多了一根弦:留余地。 货期要说早,早两天,万一有什么意外,还有地方缓。
第一次。 客户的订单,周六装车。焦姐在周一的早会上说:「货周四要出。」组里的人皱了一下眉头,但还是加了班,周三晚上赶完了。周四货其实没出,周五也没出,周六下午才装的车。多出来的那两天,是焦姐留的「余地」。
组里没有人知道。焦姐觉得这办法很好,没人吃亏,货还准时,大家也都按时赶完了。
可是「没人吃亏」,其实是焦姐一个人的算法。这个组的十一个人,都是计件拿钱的,赶货的那两天,要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有人要接孩子,有人要照顾家里的老人。阿芬的外孙在幼儿园,每周三、周四她都要去接,为了这两个「周四交货」,她求她姐姐代接了两回。结果周四货没出,她白白欠了姐姐两个人情。这些,焦姐当时是看不见的。
第二次。 又一单,她又说早了两天。这回有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周三晚上还是赶完了,周五货也没走。有一位叫阿芬的老工人,在更衣室里和别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焦姐没听清。后来她知道了,阿芬说的是:「等等看,她的日子要打八折。」
第三次。 这一回,客户真的提前了一天,周五就要货。焦姐在早会上说:「货周三要出,是真的。」没有人动。组里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笑了一下,是那种「又来了」的笑。周三晚上,下班的铃一响,大家照常收了工。周四赶,赶不完。周五下午,货没出,客户来了电话。
这件事,焦姐后来想了很久。
她用的那个办法,王弼的注里有一个词:「任术以求成,运数以求匿」。 靠手段求成,靠算计藏着。她没有觉得那是「术」,她觉得那是「留余地」「会做事」。可是日子一久,手下的人学会了一件事:组长说的日子,要自己打个折。 这样一来,她再说真话,也没有人信了。
这就是第四问的一个小小的、很真实的样子:爱民治国,能毋以知乎? 有了「知」,就有了算计;有了算计,哪天你想说实话,实话也已经被你自己的算计毒过。
焦姐后来换了一个办法。很笨,也很慢。
她把客户的订单,复印了一份,贴在缝纫组墙上,旁边写着交货日期:周六。真的是周六。哪一天装车、哪一天备料、哪一天缝完,都写在上面,一个格子一个格子。有变化,她就拿一支红笔,在单子上改,旁边注上哪天改的。
有人问她:「组长,这个日子是真的吗?」她说:「就是这张单子上的日子。有变化我就在上面改,你们自己来看。」
头两个星期,大家半信半疑,每天走过那面墙,要多看一眼。过了一阵,有些东西开始变了:小梅看了单子,发现周四那天活儿松,下午来问焦姐:「组长,周四我能不能早走两个小时?」以前这种话,没人敢提,因为谁也不知道周四到底紧不紧。现在单子在那儿,大家自己能算。阿芬有一次指着其中一个日期问:「这个也是真的?」焦姐说:「真的。」阿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代价也是有的。没有了那两天的「余地」,有一回真的出了岔子,货差点没赶上。焦姐为此吃了客户一顿骂,也被老板问了一句:「你怎么不早点说?」她说:「我说的就是真的日子。」老板没再追问,可是脸色不好看。她那个月的奖金,也少了一截。
「天门开阖,能为雌乎?」这一道门,她没有再去「开」——主动推着大家往前冲;也没有「合」——把真话藏起来。她只是让那张单子挂在墙上,大家要看就看,应着来,不抢先。
三个月以后的一个周四,客户又提前了半天。焦姐在早会上说:「这张单子改了,周五中午前要。」没有人说话,那天下班的时候,大家没走。有人去拿了剪刀,有人去倒了水。阿芬走过那面墙,伸手摸了摸那张用红笔改过的单子。
这个故事不能证明「说真话总能赢」,它有不少代价:缓冲没有了,压力变大了,老板的话也不好听。它只是想问一件事:当你手里有一点「知」的时候,那一点「知」,是拿来拽人的,还是摆在墙上,让大家一起看的?
六个问题,没有一个能打勾。看清了一切的人,能不能不用这份清楚去拽别人。
这一章摸到的是:柔(专气致柔,能婴儿乎)和一(抱一);也碰到一点「统」(涤除玄览,读着有点往洗干净去)。
它教的是问,靠的是一串没有答案的「能……乎」,而这种写法可能是当时讲养气的人通用的文体,不一定是它独有。
两千多年前,有一本讲手艺的书,叫《考工记》。一般认为它成书于战国,是齐国一带官家手工业的技术手册,后来汉朝人把它补进了《周礼》里。
书里一样一样讲:造车的,铸钟的,做陶的,制甲的。讲到做轮子的轮人,有这样几句:
轮人为轮。斩三材必以其时,三材既具,巧者和之。毂也者,以为利转也。辐也者,以为直指也。牙也者,以为固抱也。
做轮子,要三样木头:毂,是轮子正中间的那个粗木墩,中间有孔,车轴从里面穿过;辐,是从毂向外伸出去的一根根木条;牙,是最外面箍着的那一圈。三样东西,各有各的差事:毂是为了转得顺(利转),辐是为了直直地指出去(直指),牙是为了抱得牢(固抱)。
这几句话,东汉的郑玄给它作了注。解释「毂也者,以为利转也」的时候,他写了一句:
利转者,毂以无有为用也。
「无有为用」,听着很熟吧。他是想到了《老子》这一章。唐朝的贾公彦给郑玄的注再作疏,干脆把《老子》这几句整段抄了进去,还附了一句别人的解说:「毂中空虚,轮得行;舆中空虚,人居其上。」舆,是车上载人的车厢,它也是空的。
也就是说,一本讲手艺的书,一本讲道理的书,两千年来一直在互相引着读。手艺人面前的轮子,和哲学家面前的轮子,是同一个轮子。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
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
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
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郭店本没有这一章。帛书乙本是这样写的:
卅辐同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也。然埴而为器,当其无有埴器之用也。户牖,当其无有室之用也。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有几处小小的差别:
车。 三十根辐条,凑到一个毂上。车子能用,靠的是毂中间那个空。《说文》解毂字,四个字:「辐所凑也」,辐条聚到这里来。《说文》里还有一个说法:有辐条的叫「轮」,没有辐条的叫「辁」(另一说「辁」是矮小的车轮)。
器。 「埏」是和泥,用水把土揉到可以捏;「埴」是黏土。土捏成罐子,罐子能装东西,靠的是里面那一个空。
室。 「户」是门,「牖」是窗。开了门窗,围出一间屋子,屋子能住人,靠的是里面那一个空。「凿」这个字有意思,是用凿子凿、挖。去过黄土高原的人,见过窑洞:整间屋子,是从土坡里一点一点挖出来的一个空。我们不知道老子想的是不是窑洞,不过这个画面,能帮人看清楚一件事:空,是被挖出来、被围出来的,不是天生就有的。
三个例子,连着说三遍「当其无,有……之用」,很像一个老师傅在作坊里,每指一样东西,就念一句同样的话。最后收一句: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请留意最后这句话的两半。很多人只记住了后半句「无之以为用」,把整章读成「空比实更有用」。可是前半句「有之以为利」,一个字也没少:实的东西给的是「利」,空的地方给的是「用」。《考工记》里毂的差事,恰好就叫「利转」。「利」,是顺手、便当。「用」,是用得起来。两样东西,缺哪一样都不成。
这一章是《道德经》里被引用得最多的章之一,也是最容易被读成一句口号的章之一。
口号是这样的:「杯子空了才能装水,所以要清空自己。」「放下,才有得到。」这些话本身不坏,可是它们把原文削掉了一半。
原文里有三个例子,每个例子里,都有一个不能少的「有」:辐,土,墙。没有三十根辐,毂中间那个孔什么用也没有,那只是一块带洞的木头;没有那圈烧过的土,罐子里的空根本不存在;没有墙,没有门窗,屋里的空就是荒野。空是被围出来的,不是被清出来的。
没有哪个陶工会说:为了让罐子里更空,把罐子打碎吧。罐子碎了,空也就散了。
所以读这一章,请把两半都带上:有,给你顺手;无,给你用得上。 谁把其中一半当成全部,都读偏了。我们后面还会看到,连王弼这样的大学者,也在这里偏过一次。
另外还有一个小地方:第一个例子的结尾,是「有车之用」,不是「有轮之用」。毂上这个孔,造的是整辆车的用处。因为车轴要从孔里穿过,而车轴,是车身的东西,不是轮子的东西。这个空,是轮子接待「不是轮子的东西」的地方。
先说一件让人有点意外的事。
通行本的《老子》,用的是王弼的本子。王弼给这一章作的注,是这样写的:
毂所以能统三十辐者,无也,以其无能受物之故,故能以实统众也。
毂所以能统着三十根辐条,靠的是「无」。因为它是空的,所以能容纳东西,所以能用一个空,统着许多实。
整整一本书,我们都在说「统」是一只攥住线头的手。可是王弼在这里用了这个字,用得还很漂亮,很有道理。
因为这幅图,真的像一幅「统」的图。你看,三十根辐条,从四面八方,全部直直地指向正中间的那个毂。《考工记》说辐的差事是「直指」。《说文》说毂是「辐所凑」。三十根线头,凑到一个点上。如果你只看辐条,这就是一幅最标准的「一个中心统着许多」的图。王弼读成「中间那个空,统着所有的实」,是读得通的。他是个主张「以无为本」的人,这正是他的想头。
可是请再读一遍老子的原话。
老子没有说「毂统辐」。老子说的是:当其无,有车之用。
两幅图,对着看:
王弼的图: 中间是空的,空的地方是中心,所有的辐都向它看齐,它统着众。原文的图: 中间是空的,空的地方是个口子,车轴从外面穿进来,轮子才成了车的一部分。
前一幅,空是主人。后一幅,空是接待。
哪一幅对?这里不替它定。王弼的读法是一种很有力的读法,后来两千年的人都在这样读。但本书更愿意把毂上的那个孔,看成一个门口:它不管辐条,它只是让一样不属于轮子的东西穿过去,让轮子和车身连起来。
再说一件《考工记》里的事,它让「空」这个字没那么轻飘飘。
《考工记》是一本把「空」也量得清清楚楚的书。造毂,它要求:「叁分其毂长,二在外,一在内,以置其辐。」毂的长度分成三份,两份在外,一份在里,辐条插在那一份上。造陶器,它写:「陶人为甗,实二釜,厚半寸,唇寸。」这个甗,能装两釜,壁厚半寸,口沿一寸。能装多少,是定好的。
更厉害的是一个叫「栗氏」的工匠,他造的是「量」,也就是量粮食的标准容器:
量之以为釜,深尺,内方尺而圆其外,其实一釜。
深一尺,里面方一尺,外面圆的,装满,就是一釜。(这个字,维基文库的《考工记》原文写作「鬴」,同「釜」,这里照今字写;我没有逐本比对过版本。)后面还有一段铭文:
时文思索,允臻其极。嘉量既成,以观四国。永启厥后,兹器维则。
这个标准量器造好了,给四方的诸侯看,后代也照它来,「兹器维则」——这件器,就是准则。
请想一想这件事的分量:一个「空」,可以被量出来,可以被定成标准,可以拿去让天下人都照着用。 一釜,就是一釜。《考工记》讲做陶的规矩,还有一条:器物有毛病的(原文列了四种毛病),「不入市」,不许拿到市场上去。空,也要合格。
《老子》这一章,我们不知道它的作者是不是想到了这些。可是读它的时候,不能忘了:它说的「无之以为用」,是说在一个空也有尺寸的世界里。
这就引出一个问题:那个「空」,谁说了算?
荀子也说过陶器。《荀子·性恶》里讲:「故陶人埏埴而为器,然则器生于陶人之伪。」陶工把土揉成器,器是陶工做出来的(「伪」是人为)。他拿这个来比:礼义法度,也是圣人做出来的,像陶工做器。荀子盯着的,是那块被捏出了形状的土。
老子盯着的,是同一个罐子里,没有被捏的那一块。
同一只罐子,两个人看它。一个看形,一个看空。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会看到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毂上的孔,大小是定的,要配车轴。罐子的容量,是定的,一釜就是一釜。屋子的尺寸,也是定的。这些「有」,是可以量、可以复制、可以大批量做出来的,一个师傅做出来的毂,跟另一个师傅做出来的毂,可以互换。这是本书说的从 1 到 N:同一个样子,做很多个。
可是「用」呢?车轴穿过去的车,今天拉粮食,明天拉人;罐子今天装水,明天装米;屋子今天住人,明天办喜事。外壳是定好的,里面装什么、做什么,是空着的。
所以「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可以这样读:定好的外壳,给了「利」,就是顺手、可复制、效率;留着的空,给了「用」,就是下一个还没发生的用法。 书里说的「生有两种」,从 1 到 N 靠「有」,从 0 到 1 靠「无」。道家并不反对做标准件,反对的是只剩标准件。
再往深一步,用本书的话说:一块土保持「婴儿性」,是它三处(想法、环境、自己心里;说法、道理、算账;底气、冲劲、位置)都还留着口子,还接得住别的东西。毂上的孔,就是一个口子,一头接着辐条,一头接着车轴。它不是「洞」,洞只会漏;它是「门」,门是接东西用的,第六章的「玄牝之门」我们再细说。把这个孔堵上,哪怕堵得再漂亮,这个轮子也就只是一个轮子,装不到任何一辆车上。
你可能已经发现,这一段读起来太顺了。把本书的词全删掉再读一遍:东西有形,才有空;有空,才有用。两千年来人人都这么读,用不着本书。
所以老实说,这一章用本书的话头,多出来的只有两点:一是问了一句「那个空,大小谁定」,二是把王弼的「统」和原文的「接待」摆在了一起。别的,是这一章本来就清楚的。
还有几件读不确定的事,要说在前头。
第一,「三十」这个数。《考工记》里说「轮辐三十,以象日月也」,是按一个月三十天定的,带着天象的寓意。出土的古车轮,辐条的根数并不一致,有的少些,有的多些。所以老子写「三十辐」,是随口举一个数,还是照着当时官家的规矩写的,不知道。
第二,第三个例子「户牖」那一句,空到底指什么,屋里的空,还是门窗那几个洞,原文没说清。
第三,郭店本没有这一章,这不能证明它晚出。
一把伞。
伞合起来的时候,是一根棍子,什么用也没有。撑开,十几根伞骨从中心向外伸出去,一张布绷在上面。下雨天,我们要的是什么?不是骨,不是布,是伞底下那一块没有东西的地方。人站进去,雨就落不到身上。
这块地方,是撑开才有的。你看不见它,摸不着它,可是三个人挤在一把伞下,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它在,而且不够大。
伞骨是一根一根向外指的辐。可是谁也不会说,伞是靠中间那根柄「统」着伞底下的空。伞底下的空,是下雨天留给人的。
下雨天在公交站台,你会看见一件小事:有人撑着伞,另一个没带伞的人走过来,站到伞边上。撑伞的人往里让一让,两个人都不说话,肩膀各淋湿一半。这个空,是怎么分的,没有人定,伞骨不管,伞柄也不管,全靠两个人当场商量。伞底下的空是活的,你多让一寸,它就多一寸。
蓝老师教五年级,她们学校今年多了一节课:每周三下午第三节,「自由阅读课」,四十分钟,课表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学校的想法很好:孩子们每天被作业追着跑,给他们一个「空」,让他们自己读点想读的书。
蓝老师很喜欢这个想法。第一个星期三,她从图书馆抱来一箱子书,摆在教室后面的窗台边,对孩子们说:「这四十分钟,你们自己选书,自己读,我不管。」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悄悄去箱子里挑书,有人翻出自己书包里藏着的故事书。一个叫小川的男孩,什么书也没拿,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蓝老师走过去,他立刻坐直,像是被抓到了什么。她没说话,又走了回去。
第二个星期,孩子们开始问问题。「老师,漫画算书吗?」「老师,我可以读上周读过的那本吗?」「老师,可以不读,画画吗?」蓝老师一个一个回答:算,可以,今天先不画。她心里清楚,这些问题的背后,是孩子们在试探这个空有多大。
第三个星期,年级组长发来一张表。学校要检查「自由阅读课」的落实情况,需要有「可查的痕迹」。表有五栏:书名,页数,一句话感想(不少于三十字),家长签字,教师评语。
蓝老师拿着这张表,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她当然懂年级组长的难处。学校要对上面交代,课表上写了一节课,就得有证据。可是表一发下去,她很快就看见了变化:孩子们翻开书,先看一眼页码,数着读,读到够数就合上。感想栏里清一色写着「这本书告诉我们要勤劳勇敢」。小川不再趴着看窗外了,他开始读一本最薄的书,三天读一本,页数、感想,样样都填,填得整整齐齐。
那个空,被填满了。不是被谁强迫的,是被一张表一点一点填的。
蓝老师去找了年级组长。她没有说「这张表不好」,她知道这样说没用。她说:
「课表上的四十分钟,我保证一分钟不少,也保证有记录。能不能记录少一点?」
「少到什么程度?」
「书名。只留书名。别的,孩子们愿意写的时候写。」
组长皱了皱眉:「这样检查不好交代。」
「检查的人要看的是这节课有没有真的上。书名在这儿,每个孩子每周一行,一学期下来,十几行,谁读了什么,清清楚楚。比三十字的感想管用。」
组长没有马上答应。过了几天,说:「那你先试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蓝老师发现,这四十分钟里发生的事,是一张表填不出来的。有个叫晓雨的女孩,连着三个星期,把同一本书翻来覆去地读,书名栏里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蓝老师差点忍不住要说:「换一本吧。」她忍住了。第四个星期,晓雨拿着那本书来找她,说:「老师,这里有一页,上次我读不懂,今天读懂了。」有一次小川拿了一本很厚的书,看了半节课,放回去了,说:「不好看。」蓝老师问:「那你想看什么?」他想了半天,说:「我想看那种……讲怎么修东西的。」第二个星期,她从图书馆借了一本《家用电器维修入门》放在箱子里。小川把它翻得卷了边,还拉着另外两个男孩,在课上小声地讨论一个电路图。
学期中间,教导处来人查。检查的人翻了翻那张只有书名的单子,说:「怎么这么简单?」蓝老师没有解释,只说:「您要不要进去坐十分钟?」那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见一个男孩在读修收音机,一个女孩在读一本旧诗集,一个在窗边坐着发呆。十分钟后,他出来,在表上写了「已落实」三个字。
后来有个孩子举手问:「老师,我可以什么都不读,就坐着吗?」蓝老师说:「可以。」那孩子坐了四十分钟,看着树叶在窗外摇。下课铃响的时候,他说:「我想起一件事,想写下来。」
这件事里,「有」和「无」是分得清的:那四十分钟,是课表上白纸黑字的「有」,一分钟不能少,这是毂的「利」;里面装什么,是「无」,是下一个还没发生的用法。她保住的,是壳可以定,里面不能也定。
当然,这不是一次就完的事。下学期,新的表格又发下来了,多了一栏。蓝老师叹了口气,把表格放在桌上,拿出笔,又开始想怎么去说。守住一个空,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去守。
岑女士辞职在家带孩子,已经三年。孩子三岁,每天中午一点半睡午觉,睡到三点。这九十分钟,是她一天里唯一的整块时间。
这九十分钟是怎么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她花了整整两年的功夫,一点一点搭起来的:中午十二点开饭,十二点半洗手,一点钟拉窗帘,放一首固定的轻音乐,讲一个固定的故事,故事讲到第三页,孩子眼皮就沉了。这一套顺序,少一样,孩子就睡不踏实。有一回她忘了拉窗帘,孩子翻来覆去折腾了一个钟头。
孩子一岁多的时候,哪有什么午睡。她抱着他在屋里转圈,转到胳膊发麻,放下,他立刻醒。一年多里,她试过摇篮曲、白噪音、拍背、喂奶,一样一样试,一样一样失败,又一样一样留下能用的那一点。现在的这一套顺序,是她从无数个失败的中午里,一块一块捡出来的。
这些规矩,是辐条;午睡的这九十分钟,是毂中间的那个孔。没有辐,就没有这个孔。
她把这九十分钟当成一个宝贝。可是怎么用这个宝贝,她这三年一直没想明白。丈夫晚上回来,问过她一句:「你下午都干嘛了?」她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不是没干,是什么也说不清。
周一。 孩子睡着了,她赶紧起来洗碗、擦桌子、收衣服。九十分钟里,她一刻不停。孩子醒来,她累得想躺下,可是孩子拉着她要出去玩。
周二。 她吸取教训,决定好好「休息」。躺在沙发上刷手机,一个视频接着一个视频,刷到孩子哼哼着醒了,她才发现已经三点,一点也不觉得休息过,反而心里空空的,还有点内疚。
周三。 她给自己做了一个计划:三十分钟英语,三十分钟运动,三十分钟整理房间。她把这九十分钟排得满满的,一点缝隙都不留。结果这个下午,她比不午睡的日子还累,因为每个三十分钟都要「完成」,而完成不了的那一点点,成了她下午的心事。
周四。 孩子没睡。她拉了窗帘,放了音乐,讲了故事,孩子睁着大眼睛,就是不睡。整个下午,她一分钟没得空,傍晚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慌:原来她的「空」,是挂在孩子那两只小眼睛上的。孩子不睡,空就没了。
周五。 她决定什么都不安排。孩子睡着以后,她在沙发上坐下,不拿手机,不开电视。头十分钟,是难受的。她脑子里不停地冒出来:「我应该干点什么」「这样太浪费了」。她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帘的边被风吹得一动一动。
过了一阵,她注意到阳台上的绿萝有一片叶子黄了;注意到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注意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听过外面的声音了。九十分钟里,她后来睡着了二十分钟,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这一个星期,她没有得出什么「正确用法」。后来的日子里,那九十分钟有时候她睡觉,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什么也没做,有时候还是洗碗。她没有再给它定一个固定的安排,只是有一条小小的规矩:前十分钟,不碰手机。
这件事和这一章的关系是:空不是「什么都不做」,是「不事先定好做什么」。 周三那天,她其实并没有拥有一个空,她只是把一个更小的、更紧的「有」塞了进去。壳是辛苦搭起来的,不能说它不要紧;壳里面,要留着。
周末的时候,丈夫在家,孩子的午睡由他来哄。岑女士躺在另一间屋里,听着隔壁传来的低低的故事声。她发现,在别人搭好的壳里,空比自己搭的壳里,更容易进去。
丈夫后来又问过一次:「你下午都干嘛了?」她想了想,说:「有时候干嘛,有时候不干嘛。」丈夫愣了一下,没再问。
当然,一个人长期觉得提不起劲,或是总觉得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意思,那就不是排不排日程的事了,该找社区的心理咨询或者医生聊聊。
魏哥开了一家婚庆工作室,十二个人:策划、布景、灯光、摄影、司仪。十年了,他从什么都干,到现在只管大事。
有一天,他在一本书上读到一句话,大意是说,最好的老板像车轮中间的毂,自己是空的,却让所有人围着转。他觉得很有道理。回到工作室,他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
「从今天起,我不在群里发言,也不提意见了。大家自己商量,自己决定。我只看结果。」
然后他把自己的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头三天,群里很安静。第四天,群里还是安静,但他手机上多了六条私聊。
策划小岑:魏哥,下周李家那场,我想把主色调改成香槟色,行吗?布景老詹:魏哥,那个拱门,你觉得用鲜花还是仿真花?灯光阿泽:魏哥,场地方说灯光只能晚上六点后调试,要不要跟他们争一下?
他一条一条地看,没有回。他想,我说了让你们自己决定。
第二周,私聊变成了十几条,而且内容变了:「魏哥,你是不是对我们上周的方案不满意?」「魏哥,你看了我发的那张图吗?」「魏哥,你怎么不回我?」
有一天,司仪小骆在群里发了一个主持词的草稿,没有人回应。魏哥看到了,随手点了一个「赞」。十分钟之内,群里多了七八条消息,全是「好」「同意」「就这样」。第二天,小骆的草稿成了定稿。
魏哥后来很久都在想这个「赞」。他没有说一个字,却像是下了一道命令。
他意识到一件事:他想做空,可是十二个人,全朝着他。 他的沉默,成了所有人猜测的对象;不回消息,是在表态;点一个赞,是在批准。他是一个非常显眼的「空」,是一个所有辐条都「直指」着的中心。这正是王弼那幅图:空的地方是主人,所有的实围着它转。
那个周五,他把小岑单独叫到办公室,问她:「你们为什么都要来问我?我不是说了你们定吗?」
小岑想了想,说:「魏哥,我们不是怕担责任。是不知道你的底线在哪儿。你说随便,可是万一我们选的颜色,正好是你最受不了的呢?你不说,我们只能猜。」
魏哥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说:「我明白了。」
第三周,他做的事,不是回到以前,而是换了一个思路。他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
「这几周大家辛苦了,是我没说清楚。有三样东西是定死的,不由你们商量:一,预算不能超;二,婚礼当天的时间点、安全和消防,必须按场地要求;三,客户答应的事,必须做到。除了这三样,其他的全是你们的:颜色、花、灯、流程,怎么好看怎么来。你们有分歧,在群里说,说完了,谁负责这一块,谁拍板。我不在这个路上。」
然后他加了一句:「有人再私聊我'行不行',我会回两个字:群里。」
头一个星期,他回了二十几次「群里」。有人觉得委屈,有人在群里说话很客气,客气得像在跟客户说话。第二场婚礼,布景老詹和灯光阿泽在群里吵了一架,吵到第二天,魏哥看着,手指悬在屏幕上,几次想打字,最后没打。吵完,两个人把方案改了一轮,改得比他想的好。
也有代价。第三场婚礼,花的颜色和灯光出了一点冲突,场面不太和谐,客户的妈妈当面说了一句「这个颜色有点怪」。魏哥站在宴会厅的角落,心里很不舒服。他知道,以前他会提前一眼看出来。
晚上他想:定死的那三样,是壳;里面的事,是空。壳是我立的规矩,空,得是他们的。
这个故事想说的是:当老板的,可以是毂,但毂不是中心,是接待。 十二个人是辐条,客户的那一场婚礼,才是穿过这个孔的车轴。魏哥后来发现,当他不再是所有人「指」向的那个点,婚礼本身,才成了所有人「指」向的东西。
壳可以定,用法要空着。空不是主人,是门口:让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穿过去。
这一章摸到的是:柔(空是还写得进去的地方)和统(王弼读成「毂统三十辐」)。
它教的是「有给利、无给用」,靠的是车、器、室三个手艺人的例子;读法上,它用本书的话头没有多添什么,只添了「空的大小谁定」这一问。
赴过喜宴的人都知道一件怪事:一桌十几道菜,吃完了,回到家,肚子还是空的,要再煮一碗面。
桌上明明什么都有。龙虾、鱼、肉、汤,一道接一道地上,每一道都漂亮,每一道只动两三筷子。主人的脸要看,邻座的话要接,转盘要转,手机要拍。散了席,你回想,自己吃了什么?说不上来。
眼睛吃饱了,肚子没有。
这一章要说的,就是眼睛和肚子的事。这一章的文字很短,意思很直,几乎用不着解释。越是这样的章,越要小心,因为我们很容易以为自己读懂了。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
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郭店本没有这一章。帛书乙本是这样的:
五色使人目盲,驰骋田腊使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使人之行仿,五味使人之口爽,五音使人之耳(残)。是以圣人之治也,为腹而不为目,故去彼而取此。
「田腊」就是田猎,「仿」读作「妨」。对着看,有三处不一样:
五色令人目盲。 五色,是青、赤、黄、白、黑,古人也常用来泛指各种颜色。色彩太多太杂,眼睛看花了,反而看不清。
五音令人耳聋。 五音,是宫、商、角、徵、羽,泛指各种声音、音乐。声音太响太乱,耳朵也钝了。
五味令人口爽。 五味,是酸、苦、甘、辛、咸。「爽」今天是舒服、痛快的意思,在古文里却是差失、败坏。王弼的注说得明白:爽,差失也,失口之用,故谓之爽。舌头尝惯了重口味,就尝不出细微的味道了。
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 骑着马飞奔着去打猎。追逐的快乐太强,心就像发了狂。
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难得之货」,是稀罕的、不容易得到的东西。「行」是品行、行为,「妨」是妨害、受损。越是稀罕的东西,越让人为了得到它,把自己的行为带歪。
五样东西,毛病是一路排下来的:眼睛、耳朵、嘴巴,这三样是身体的器官失灵了;然后是心,发狂;最后是行,受损。从身体,到心,到做事。
这一章最直接的读法,用不着任何别的理论,大意是:
好看的、好听的、好吃的、好玩的、稀罕的东西,享受得太过,人就会被它们弄坏:眼睛看花,耳朵听钝,嘴巴吃糙,心野了,行为歪了。有道的人,所以只管肚子,不管眼睛:只要吃饱穿暖这种实在的东西,不追那些华而不实的。
这样读,全章是通的。「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去掉那一头,取这一头。
事实上,这是两千年来大多数人读这一章的办法,而且读得不坏。它是一句对享乐过度的老实劝告。
如果就停在这里,这一章简单得可以不写。可是它有几处,不让我们停。
先看第三处不同:五样东西的次序。
通行本的次序很整齐:色、音、味,三样讲的是眼、耳、口三个器官;然后是驰骋畋猎,讲的是心;最后是难得之货,讲的是行。从身体到心到做事,一层一层,像一张工整的清单。
帛书的次序是乱的:色,然后是驰骋田猎(心),然后是难得之货(行),再回来是味,是音。眼睛之后,忽然跳到心和行,再回到嘴和耳朵。
哪个是原来的?不知道。可是这件小事,让我们看见一个很熟悉的动作:整理。 把乱的排整齐,把重复的改成不重复,把「使」改成「令」。通行本的这一章,比帛书更顺,更像一张「分类表」。
整理,是最温和的一种「统」。没有人要故意拽直它,只是看着不顺眼,顺手排了一下。传了几百年,就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这件事不大,可是后面要用。因为通行本把这一章排成了「五样东西」的整齐清单,我们很容易顺着它,也把这一章读成一个整齐的「五」。
「五色」「五音」「五味」,这个「五」,是一个数,还是一套东西?
如果只是「很多」的意思,那这一章就是前面那种朴素读法,享乐太多太过。如果「五」是一套固定的分法,青赤黄白黑,宫商角徵羽,酸苦甘辛咸,那么这一章批评的,就是另一个东西:不是享乐太多,而是用一套固定的格子去看世界。
古人对「五」的用法并不一致。我们来看看当时别的人,是怎么用这五样东西的。
《孙子兵法》 说:
声不过五,五声之变,不可胜听也;色不过五,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味不过五,五味之变,不可胜尝也。
声音不过五个,可是五个声音变出来的,听不完;颜色不过五种,变出来的,看不完;味道不过五种,变出来的,尝不完。这里的「五」,不是牢笼,是一副牌:只有五张,可是能打出无穷的花样。
《左传》 记着一位叫医和的医生,给晋侯看病时说:
天有六气,降生五味,发为五色,征为五声,淫生六疾。
天有六种气,生出五味,显出五色,响成五声,「淫」,就是过头了,就生出六种病。五味五色五声本来是天然的,过头了才生病。
《论语》 里孔子说:
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
我讨厌紫色把红色比下去,讨厌郑国的乐曲把典雅的音乐搅乱。在孔子那里,色有正色(朱),有间色(紫);音有雅乐,有郑声。颜色和声音,是要分高低、守规矩的。
《庄子·天地》 又说:
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薰鼻,困惾中颡;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此五者,皆生之害也。
人丢失自己的本性,有五种办法:五色乱眼,五声乱耳,五臭熏鼻,五味浊口,再加上第五样——趣舍滑心。「趣舍」,是取和舍,是喜欢什么、不要什么、选哪个、弃哪个。庄子把这个「挑拣的心」,和五色五声放在一排,都说是「生之害」。而他接下来批评的,正是那些讲仁义的人:他说杨、墨这些人,也在「离跂」,也在自以为得。
把四位的说法排成一排:
四个人,四种「五」。《老子》这一章里的「五」,更靠近谁?
靠近庄子,是一种可能。庄子读这一章的时候,把「五」的名单自己加长了,加到了「趣舍」。这说明,在当时一位很早的读者眼里,这一章讲的不只是享乐,还有那套「取什么、舍什么」的分别心。
靠近孙子,也是一种可能。孙子用「五」,正是在讲变化无穷,说「五色之变,不可胜观」,这和「令人目盲」,是反着来的:他说看不完,老子说看花了。
我们能不能在四个里面挑一个?挑不了。 这一章本身,没有说「五」是一套格子,还是一个泛数。所以,本书想说的那个读法,「这一章批评的是用一套固定的格子去看世界」,是可能,不是已证。
这一章最后一句,是最有味道的一句:
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腹,是肚子;目,是眼睛。「为腹」,是为肚子(打算);「不为目」,是不为眼睛(打算)。王弼的注,只有十四个字:
为腹者以物养己,为目者以物役己。
为肚子的人,是用东西养自己;为眼睛的人,是被东西役使。同一堆东西,放在肚子面前,是粮食;放在眼睛面前,是排场。你养着它,还是它拽着你。
这里有一条线,要拉一拉。帛书这一章写的是「圣人之治也,为腹而不为目」,第三章写的是:
是以圣人之治也,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
同一个句式,同一个「圣人之治也」,同一个「腹」。可是在第三章,是圣人让百姓的肚子实、志向弱,肚子在别人那里;在这一章,「为腹」是圣人自己为肚子打算,肚子在自己这里。同一个字,一个在百姓身上,一个在圣人身上。这一点,等写到第三章的时候,还要再看。
腹和目,还有一个不容易被注意到的差别:
吃下去的东西,会变成你;看过的东西,不会。
一碗饭下肚,变成血、变成力气、变成你身上的一部分,你从此和吃之前,不是同一个人。可是你看了十遍满汉全席,你还是原来的你。腹,是能把东西写进身体的地方。目,只能看,看了不改你。
把这一点放回导论里的话:我们说过,有一种「一」是看出来的,站在外面看见一个有边的整体;还有一种「一」是摸出来的,在里面,跟着笔尖走。「目」就是站在外面看的那个器官,「腹」是在里面消化的那个器官。
到这里,要老老实实说一句话。
这一章,用本书的话头,没有多出多少东西。把「土」「写入」「看出来的一」这些词都删掉再读:享乐太过会伤人,所以要为实在的东西打算,不要为表面的东西打算。这是一个朴素的读法,已经通了。
本书的读法,能多添的只有一点,而且是一点「可能」:
第一,「五」也许不只是「很多」,而是一套分好的格子,这是庄子那条线给的提示,孙子那条线反对它。
第二,「腹」和「目」的差别,可以读成「能不能把东西写进身体」。这一条,不是原文说的,是我们顺着导论里「看出来的一」和「摸出来的一」的区分,读出来的。读到这里,如果你觉得这个说法太漂亮,请多怀疑它一下。
还有一件事,不能不说:这一章里五样东西,不是个个都贴得上「格子」的读法。「驰骋畋猎」和「难得之货」,说的是追逐和占有,跟分类、格子,没有明显关系。所以,即使「五」是格子,这一章也不是一章讲「格子」的章。它讲的东西,比我们的话头杂一些。
出门旅游,在景点前,你会看到这样的一幕:一群人举着手机,对着眼前的山、湖、古塔,一张接一张地拍。拍完了,低头看看屏幕,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下一个点。
设想有这样一对夫妻,姓林,去了一个著名的古镇。走了一天,拍了三百多张照片。晚上回到旅馆,翻照片:桥,塔,灯笼,石板路,每一张都好看。可是丈夫忽然问:「那个卖桂花糕的老太太,是在哪条巷子里?」妻子想了半天:「好像是……拍完那座桥以后?」他们都想不起来,只记得糕很香,老太太的手上有一层面粉。
那一块糕,是他们唯一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三百多张照片,是眼睛的收获。
这不是说拍照不好。只是,吃下去的那块糕,变成了他们的一部分;拍下的那座桥,还在手机里。
季老师是一所幼儿园中班的班主任,下个周一,区里要来评估。
评估的内容很多,其中一项叫「环境创设」,简称「环创」。意思是看教室的墙面布置:主题墙、作品展示、区角的环境,是不是丰富、有童趣、有教育意义。园里发下来一张要点单,写着:主题墙不少于两面,作品展示要有「过程性」,区角不少于五个,色彩要「协调、丰富」。每一条都有道理,每一条加起来,是一个周末。
周五放学以后,季老师没有走。她留下来做环创。周六周日,她又来了。
设想这样的周日:下午三点,教室里没有孩子,季老师蹲在地上,用彩色卡纸剪了一百多片树叶,贴在墙上,做成一棵「知识树」。每一片叶子上,用金色笔写了一个词:勇敢、友爱、诚实、勤劳。窗边的区角,她用了三种颜色的布,搭成一个「小森林」。作品展示墙上,每个孩子的画都用了彩色的边框,边框的颜色按照「红橙黄绿青蓝紫」排好。
隔壁班的小章老师也在加班,两个人隔着走廊喊话:「你那个树,叶子是不是太密了?」「我这边的小动物还差两只!」晚上九点,两个人一起在楼下小店吃了一碗面,谁也没提这碗面是怎么吃出来的。
做完,她退后几步,看了一会儿,很满意。教室真漂亮,像一本画册。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忽然看到窗台上,有一盆很普通的豆子。那是上周孩子们种的,每个孩子一个小塑料杯,贴着自己的名字,放在窗台上。豆子发芽了,有的长了两片叶,有的歪着,还有一个叫小宇的男孩,他的杯子里什么也没长出来。
这几天,孩子们每天早上一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窗台边,看自己的豆子长了没有。小宇每天问:「季老师,我的是不是死了?」季老师每次都说:「再等等。」昨天,小宇在豆子杯边站了很久,轻轻地用手指碰了碰泥土。
可是这盆豆子,没有放进环创里。因为它们不好看:塑料杯,歪歪扭扭的叶子,名字是孩子自己写的,歪得看不出是什么字。检查的人来了,看到这样一排杯子,会怎么想?季老师一把豆子端到储藏室里去了。
周一早上,孩子们一进教室,惊呆了。「哇!」他们站在那棵金色的知识树面前,仰着头。季老师很高兴。
然后,一个孩子问:「老师,我们的豆子呢?」
「在……储藏室。检查的人来了,我们先放一放。」
小宇的嘴巴扁了。
评估的人来了,一共三位,转了一圈,看了墙面,翻了资料,在表上画了钩。其中一位年轻些的蹲下来,问一个扎小辫的女孩:「你最喜欢墙上的什么呀?」
女孩抬头看了一圈,认真地说:「我的豆豆。」
「豆豆在哪儿呢?」
「它在小黑屋里睡觉。」
那位评估老师愣了一下,笑了笑,没有再问,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季老师站在后面,脸上的肌肉有点僵。
季老师以为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还有一件事,她是当天晚上才想起来的。这个周末,她三岁的女儿在奶奶家,打电话问了两次:「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她两次都说:「快了,妈妈在忙。」忙的是那一百多片树叶。
过了中午,孩子们午睡,她一个人走进储藏室,看着那一排豆子。有两个杯子已经倒了,泥洒了一点。小宇的杯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点点白色的芽尖,在储藏室的黑暗里,细得像一根线。
她蹲在那里,很久。
这就是这一章的「目」和「腹」。环创,是给眼睛看的;豆子,是孩子的肚子里的。 孩子不是在看那棵漂亮的树,是在看自己的豆子。树好看,但孩子的手没碰过它;豆子难看,可是每一个孩子的手指都碰过那里的泥。孩子的「消化」,发生在豆子上,不在树上。
后来季老师做了一件小事。评估结束的第二天,她把豆子搬回窗台,在知识树旁边,用最简单的办法给它们留了一块地方:一块白板,旁边写着「我们的豆豆日记」。孩子们每天画一笔,画长了几片叶,画得歪歪扭扭,没有边框,没有颜色顺序。
评估的反馈出来了,一共三页纸。关于她的班,有一句:「环境布置整洁美观,色彩丰富。」后面还有一句,她读了两遍:「幼儿作品展示以成品为主,过程性材料略少。」季老师把这张纸折起来,夹进了笔记本里。
下一次评估的人来,会不会说「这块板不够规范」?她不知道。那是下一次的事。她只知道,教室的墙,既要给来看的人看,也要给住在里面的人用。 这两样,常常不是一回事。她能做的,是尽量不让前一样,把后一样挤出去。
卢女士四十四岁,在一家医院后勤科做文员,丈夫开货车,孩子读初中。去年秋天开始,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晚十点,打开手机,进入一个直播间。
起先只是消遣。孩子写作业,丈夫在外地,她一个人在客厅里,听主播喊话。后来发现,晚上十点到十二点,是直播间最热闹的时候:限时抢购、倒计时、「最后三分钟」「只剩五十件」。她开始跟着抢。
第一次抢到的,是一套锅,打了对折。她很高兴,抢完那个瞬间,心跳得厉害,像是赢了一场仗。
那个直播间是什么样的呢?屏幕上红的、黄的、亮得发白的灯,主播的声音又高又快,像是一直在跑。右边的弹幕一条接一条地滚,「拍了拍了」「已拍」「姐妹们冲」。下面一个红色的倒计时数字,从一百二十秒往下掉,掉到十秒的时候,主播的声音会突然压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只剩最后十件了。」
以后每天都是这样。「三、二、一,上链接!」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眼睛盯着倒计时,心扑通扑通地跳。抢到了,兴奋;没抢到,失落,又等下一件。有时候已经半夜十二点半,她还精神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转的都是刚才的画面。
三个月,她买了三十多件东西。有的拆开看了一眼就搁到柜子里,有的至今没拆封。快递盒子堆在阳台上,丈夫回来,问:「你买这么多干什么?」她说:「便宜。」丈夫说:「便宜的东西你也用不着啊。」她说不出话来。
读初中的女儿有一回在饭桌上说了一句话,她一直记着。女儿说:「妈,你每天晚上看手机的时候,笑得很奇怪。」她问:「怎么奇怪?」女儿想了想:「像是……一直在等什么。」
她身体上的变化,是自己慢慢发现的。第一,睡眠短了,早上起来眼睛干涩,一天都没精神。第二,脾气坏了,孩子问她一道题,她会莫名其妙地发火。第三,最奇怪的,是她发现自己吃饭没味道了,以前爱吃的菜,现在吃着像在嚼纸。她开始往菜里多放盐,多放辣椒,一道菜比一道菜重。孩子夹了一筷子,皱着眉头说:「妈,太咸了。」她自己尝,却觉得刚刚好。婆婆来住的那几天,什么也没说,只是每顿饭后悄悄给孩子倒一大杯水。
这几样,对着这一章看:五色令人目盲,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 直播间里的东西颜色鲜亮、声音洪亮;追逐倒计时的那种劲儿,像古人骑着马追猎物;最后,「难得之货」,那些「限量」「只剩五十件」,把她的行为也带歪了:明明用不着,也要抢。
有一天晚上,十点钟,她照旧打开手机,忽然发现,电量只剩百分之五。充电器在另一个房间。她站起来,去拿,路过阳台,看见那一堆没拆的快递盒子,在月光下,一个叠着一个。她站在那里,没动。
那天晚上,她没有进直播间。她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拆了其中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只电饭煲内胆,她家里已经有一个了。
她没有一下子戒掉。第二天晚上,她又进去了。但她开始在手机上做一件小事:进去之前,先在便签上写一句话,「这东西,我吃得下吗?」 意思是:它能进我的肚子吗,还是只进我的眼睛?她把「用得上」的东西,叫作「肚子里的」;把「看着便宜、想要」的,叫作「眼睛里的」。写完这句话,再点进去。
这个办法,有时管用,有时不管用。第二个月,她抢购的次数少了一半。她开始在晚上十点以后,做一件很久没做的事:泡脚。泡脚的时候,她什么也不想,看着热水冒气。
一个月以后,她发现自己吃饭又有味道了。有一天,她煮了一碗最普通的白粥,配一点咸菜,吃得很香,吃完才想起来,自己有半年没这样吃过饭了。
她不会说这是因为不抢购了。也许是睡好了,也许是别的原因。她只知道,那碗粥,是进了肚子里的。
当然,如果长期睡不着、心慌、情绪低落,或者发现自己停不下来、越花越多,这已经不是靠一张便签能解决的了,该找家人商量,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老滕在菜市场里摆了十二年鱼摊。他的摊子在市场东头,不显眼,生意不好不坏,回头客不少。
去年夏天,市场里忽然兴起一阵风:吃「野生鱼」。有人在网上传,说野生的鱼比养殖的鲜,有营养。一时间,谁家的鱼说是「野生」,价钱能比养殖的贵一倍还多。
老滕的摊子上,卖的鱼大多是养殖的:鲫鱼、草鱼、鲢鱼,从批发市场进货,十块钱一斤。偶尔,他认识的一个老渔民,会给他送几条江里钓上来的野鲫,一天最多三五条。
第一天。 老滕在黑板上写了:「野生鲫鱼,今日限量三条,三十八元一斤。」十分钟,三条卖完了。后面来的人问:「还有吗?」他说:「没了,明天吧。」好几个人记住了他的摊子。
第三天。 野鲫又只有三条,卖完了,后面还有人排着。有个老顾客,姓周,来了三次都没买到,说:「老滕,你给我留一条吧。」老滕说:「行。」
第一周的周日。 周老头果然来了。可是老渔民这天没送货,一条野鲫也没有。周老头问:「我的那条呢?」老滕看了看后面排的两个人,又看了看养殖的鲫鱼,不知怎么,嘴巴动了一下:「在这儿,给你留的。」他从养殖的鱼里挑了一条最大的,装进袋子,收了三十八块一斤的钱。
周老头走了。老滕站在摊子后面,手有点抖。他想:就这一回。
可是事情是这样的:有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二个星期,老渔民的货少了,他的「野生」也就多了一点;第三个星期,他在黑板上写「野生」两个字,已经不用想了,写得顺手。养殖的鲫鱼,有时挑大的一些,放在另一个盆里,价格牌上写:「野生,限量」。
老渔民来送货的时候,老滕提过一句:「最近大家都要野生的,你能不能多捞点?」老渔民笑了,一边卸鱼一边说:「江里的鱼,哪有天天有的?天冷了,水大了,一条都没有。」他把三条鱼放进盆里,水花溅出来。「你要是天天有,那还叫野的吗?」老滕没接话,心里却把这句话记下了,可是没往心里去。
第三个月。 隔壁摊子的老孟,卖了二十年水产,凑过来,笑着说:「老滕,你的野鲫,三个月卖了四五百斤。江里有这么多?」老滕没接话。
第四个月。 周老头的老伴煮了鱼汤,说了一句:「这鱼怎么有股泥腥味,跟上回的不一样?」周老头没吭声。可是第二个星期,他再没去老滕的摊子。
老滕后来说,他是从周老头不再来的那天,才发现自己的账不对。他赚了三个月的差价,每天多二三十块,可是他丢了一个十二年的老主顾,还有周老头在菜市场里的一句话。他在市场里的名声,是十二年一斤一斤称出来的,「野生」那两个字,把它啃去了一块。
这是「难得之货,令人行妨」的一个很小的版本。稀罕的东西,本来不是坏东西,可是它一出现,就给人一个往歪处走的理由:货少,人多,价钱高,总有个办法「补一补」。他的「行」,不是一下子歪的,是一天歪一点。
后来他换了一个办法。黑板上,一边写「野生,今天只有三条」,另一边写「养殖,新鲜」。三条野鲫,仍然是第一个来的人先买。没有了,就是没有了。他不再留,也不再「补」。有人问:「野的没有了,那个黑板上怎么还写着?」他说:「写着是让你知道,今天只有这么多。」
代价也是有的。生意没有以前好。有些客人,看他的黑板,说一句「哦,没有野生的」,转身去隔壁。老孟那边,「野生」两个字,一直挂着。
晚上算账,老滕的老伴把账本往桌上一放:「你知不知道,这个月比上个月少了两千多?」老滕说:「知道。」
「人家挂'野生'都卖得好好的,你写这么清楚,不是自己赶客人吗?」
老滕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周老头那天,我给他的那条鱼,他吃了没说,我心里一直知道。」他把账本翻开,指着那一页,「我就想,我写在黑板上的字,得是我自己敢看的字。」
老伴没再说话,把账本合上,去厨房热了一碗汤。
可是他睡得踏实了。他的摊子还是在市场东头,不显眼,但每天早上,仍有几个老主顾,拎着菜篮子,不问价钱,直接说:「老滕,称两条。」
他想,「为腹不为目」,对一个卖鱼的来说,大约就是:东西,要让买的人回家吃进肚子里,满意;不要只让人在摊子前面看着,觉得稀罕。
吃下去的会变成你,看过的不会。别让眼睛替肚子做主。
这一章摸到的是:统的一个很温和的样子(整理),和一点复(回到吃下去、写进身体的东西)。但它是全书里最不需要本书话头的一章。
它教的是「为腹不为目」,靠的是五样毛病的排比;「五」是一副牌,还是一套格子,读不定。
有一个成语,您一定用过,或者被人劝过:宠辱不惊。
意思是得了夸奖不得意,挨了批评不灰心,心里稳稳的,像块石头。这是个好词。谁不想做一块石头呢?
可是请看《道德经》第十三章的头一句:
宠辱若惊。
不是「不惊」,是「若惊」。差一个字,方向整个反了。老子没有劝人别惊。他说的是:宠也好,辱也好,人都像被什么扯了一下。他先看见的是这个「扯」,怎么办,是后话。成语把这句话翻了个面,把一句观察改成了一条要求。这个翻面,后面还要回来说。
先交一个底。这一章,是全书里最没把握的几章之一。前半章讲人心被惊动,后半章讲到「天下」,讲谁可以被托付,口气已经是在替当政的人挑人,两半接得并不顺。本书的主线,一和统,在这一章里只有半条边碰得着。碰不着的地方,照实写碰不着。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
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
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各本个别字略有出入,下面碰到帛书、郭店本不同的地方,会一处一处说。
这一章是自问自答,一共问了两个问题。
先说那个「惊」字。它的本义,据《说文》,是马受惊:字里头就有一个「马」。一匹马正安安稳稳走着,忽然被什么吓了一下,四蹄一乱。老子用这个字,说的是人在宠辱面前那一下子乱,不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反应,是身子先动。
第一问:什么叫「宠辱若惊」?
「宠」,是上面的人对下面的人的偏爱:领导当众点你的名,老板给你加个头衔,长辈夸一句「这孩子行」。「辱」是反过来,被当众拿下来。老子的回答是:宠为下。得到它,心里一跳;失去它,心里一跳。两头都跳。
「宠为下」这三个字最难。古人读着就别扭:宠不是好事吗,怎么成了「下」?有的传本干脆改成「宠为上,辱为下」,顺了。可帛书、郭店本都写「宠为下」,没有改。比较站得住的读法是:接宠的人,站的是受赏的位置,赏是上面给的,所以接宠的人在下面。宠和辱说到底是同一个高低里的两个动作,一个赏,一个罚,手都在上面。
第二问:什么叫「贵大患若身」?
这句话本身就有两种读法。一种是:把大患看得像看自己的身子一样重。另一种是:大患就像身子,生下来就带着。老子的回答对两种读法都说得通:我之所以有大患,是因为我有这个身;等到我没有这个身,我还有什么可患的?
「无身」不能读成「去死」。有的注家读成「忘身」,意思是忘掉自己,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要被排名、被赏罚的对象。这个读法是读白这一章的关键,下面还要说。
最后一段讲到「天下」:把身看得比天下更要紧的人,天下可以交给他;或者,把天下当成自己的身来爱的人,天下可以托给他。这一段先放一放,到后面单独说。
郭店楚简里有这一章,在乙组。可是翻开简上的次序,您会发现它的邻居跟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通行本,第十三章前面是第十二章「五色令人目盲」,后面是第十四章「视之不见」。郭店本不是这样排的。它的乙组里,这一章紧接在今天第二十章的前半段后面。按整理者的释文,那几句是这样连着抄下来的:
绝学无忧。唯与呵,相去几何?美与恶,相去何若?人之所畏,亦不可以不畏。人宠辱若缨。贵大患若身。
先看「唯与呵」。「唯」是恭恭敬敬答一声「是」,「呵」是呵斥的声音。一声毕恭毕敬的「唯」,和一声劈头盖脸的「呵」,隔得有多远?下面一句「美与恶,相去何若」,是同一个问法。再往下,「人之所畏,亦不可以不畏」:别人怕的东西,你也不能不怕。紧接着,抄的就是「人宠辱若缨」,开头还多了一个「人」字。
这里要老实说一句:简上到底有没有分章的记号,记号在哪里,本书没有查到可靠的说明,不能断定这几句在简上是连着读的还是分开读的。能说的只有一点:抄写的人,把它们抄在了一起。通行本把第十三章和第二十章拆在很远的两处,各自成章;在这批竹简上,它们是挨着的邻居。
邻居的口气是一致的:一声「唯」、一声「呵」,一个「美」、一个「恶」,一个「宠」、一个「辱」,全是被人放在高低之间打量的事。这就让第十三章的头一句有了出处:它讲的不是泛泛的「得失心」,是人被一声一声分高低的时候,身上那种发紧。
再看那个「惊」字。
郭店简上,这个字写的是「缨」。「缨」,是系帽子的带子,从头顶绕下来,在下巴底下打个结。整理者把它读成「惊」,通行本、帛书也都是「惊」。有学者主张不必改读,就按本字读成「缨」:宠辱若缨,宠和辱,像一条系在下巴上的带子。
这是个很形象的读法,本书也喜欢,所以要格外小心。帛书已经是「惊」字了,只有郭店本写「缨」;而整理者读作「惊」,有通行本和帛书两头作证,并不是没有道理。喜欢,不等于对。不过哪怕只当一个画面来用,也值得停一停:带子不是自己长的,是别人递过来、让你系上的;带子有两头,一头在你下巴底下,另一头在谁手里?
读《左传》的人会想起子路。孔悝之乱里,子路被人打断了帽缨,他说「君子死,冠不免」,停下来把帽带结好,然后死了(《左传》哀公十五年)。同样是一条缨,在子路那里,是他自己一结一结系上去的体面;在这一章里,如果真读成「缨」,它就成了别人手里牵着的东西。这两件事没有证据能连在一起,只是读到「缨」字时,难免想起来。想起来,不当证据。
现在回到开头。
「宠辱不惊」这个成语是后来的,用得很广。宋人范仲淹在《岳阳楼记》里写过「宠辱偕忘」,意思相近。成语把老子这句「若惊」改成了「不惊」,变成一条对人心的要求:你应该稳,你不该动。
这就是要提防的地方。老子的话是诊断:人在宠辱的高低里,会被扯动。成语的话是指令:你不许被扯动。一个诊断,没有说你有什么错;一个指令,立刻给你多了一把尺子,要拿来量你自己:我今天惊了没有?我够不够稳?
您想一想,这把新尺子,不就又是一条带子吗?原来系着你的,是别人的赏罚;现在多了一条,系着你的是你自己对自己的评分,而且这一条勒得更紧,因为打分的人就在你里头,躲都躲不开。把「若惊」读成「不惊」,是把一句看见变成了一句要求。
最后一段,讲「天下」,和前面差得很远。
先看几个本子怎么写。通行本是整整齐齐的一对:
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帛书乙本写成:
故贵为身于为天下,若可以托天下矣;爱以身为天下,如可以寄天下矣。
注意第一句。帛书甲、乙两本都是「贵为身于为天下」,不是「贵以身为天下」。这是个比较句,意思是:把「为身」看得比「为天下」更贵重。一个人把自己的身看得比治天下更要紧,这样的人,天下可以托给他。
再看第二句。帛书乙本是「如可以寄天下矣」;帛书甲本写成「女何以寄天下」,口气是反问: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把天下寄给他呢?郭店简这一句也有残缺,能读出来的字,像是「若何以……天下矣」,简上那个关键的字不好认,有的学者读成「寄」,也有的读成「去」。这几种写本在这里并不一致:有的像是一问,有的像是一答。
所以这一对句子,可能原来并不整齐:上句是肯定,下句是反问;上句说「贵身胜过为天下的人,可托」,下句说「爱以身为天下的人,怎么可托」。到了通行本,两句被磨成了一对形状几乎相同的话,「若可寄,若可托」,读起来对仗工整,意思反而糊了。
这是一个小小的、可是具体的例子:一对原本不太一样的话,被后来的手抹成了一对整齐的话。
这一层本书不敢多说。原因有二。其一,各本残缺,证据不够。其二,「贵身胜过为天下」,听起来像战国时另一路人讲的「为我」。孟子批评杨朱,说他「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孟子·尽心上》)。有人把这一章的「贵身」读成同一路,也有人坚决不同意。本书不替这一章做主。
现在把能抓住的说出来,再说抓不住的。
能抓住的,是「宠辱」那把尺子。宠和辱是同一把尺子的两头:上头是赏,底下是罚,人被挂在这把尺子上,从上到下排好。尺子的另一头不在人自己手里。所以,宠来了,人一紧:怕掉下去。辱来了,人一紧:怕沉下去。惊,是线头被人拉了一下,人身上的反应。
这和全书讲的统,很像。统是一只手攥住线头往一个方向拽。这里,攥线头的手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种大家都认的高低标准。有了这样一把标准,不用谁亲自来拽,每个人也会自己往上够、往下躲,替那把尺子把自己拉直了。
「身」在这一章里,是这把尺子最终落下去的地方。尺子再虚,总要有一个被量的东西,那就是「我」,是这具会紧张、会心跳、会睡不着的身子。所以老子说,我之所以有大患,是因为我有身。「及吾无身」,如果读成「忘身」,意思大概是:当我不再只是那个被排在尺子上的人,那条线对我就松了。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原文白纸黑字写出来的,它的凭据,只有「惊」这一个字和「宠为下」这三个字。
说了能抓住的,现在说抓不住的,有三处。
第一,这一章里没有「一」。整章不曾提一个「一」字,也没有提到「连着」。本书的主线,一和统,这里只碰到了统的一边,没碰到一的那一边。
第二,后半章的「天下」,是治天下的人的口气,托付、寄放,是在讲怎么挑人主。从前半章的人心,转到后半章的政事,原文没有搭桥,本书也搭不上,不想硬搭。
第三,那个「缨」字对本书太合适了:带子,勒着,别人手里。越合适,越要提防。它只在一份竹简上出现,整理者另有读法。把这个字拿掉,这一章的前半仍然站得住,只是少了一个画面。这是个好迹象。但如果有人说「所以老子在郭店本里就已经批评统了」,那就说过了头。
再补一个小的对照。第一章说「名可名,非常名」,说的是别把一个叫法立成人人都得照着走的那一条。宠和辱,恰恰是一对被立成了「常名」的叫法:什么算宠,什么算辱,全看上面的人怎么叫。这一章里,老子并没有说宠是假的、辱是假的,他只是把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问了一句:你被它们扯着的时候,扯你的是什么?
还有最后一条提醒。这一章太容易被拿去当处世术:读完了,学着做一个「不惊」的人。本书不这样读。上面已经说过,「不惊」是又一条带子。老子这一章写的是人在高低里的样子,而不是人应该有的样子。
设想有这样一位秦奶奶,七十四岁,被孙女拉进了一个家族群,三十几个人,过年的时候抢红包。
红包抢完,群里会亮出一个「手气最佳」和一个「手气最差」。第一年,奶奶抢到了最佳,一块三毛二,群里一片「奶奶好运」。她拿着手机,嘴上说「哎呀,瞎抢的」,心里热了一下,那天饭多吃了半碗。
第二年大年初一,她抢到了最差,三分钱。群里一排笑脸,有人发「奶奶今年要注意啊」。她当时也笑了,可是坐到沙发上,不知怎么,有点说不出的不痛快。这个不痛快,跟三分钱有什么关系呢?
后来她跟孙女说起这件事,孙女笑得直不起腰。奶奶也跟着笑,笑完了说:你说怪不怪,我这么大年纪,一块三毛和三分钱,一样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咯噔的,不是钱。
她说对了。红包是个小东西,可它也是一把小尺子:最佳在上,最差在下,三十几个人排好。被它挂住的,不是钱,是被亲人的目光看着、排着的那一下。「若惊」,原来可以这么小,这么家常。
设想有这样一位宁老师,教六年级,当班主任。
学校有一面「流动红旗」。每周五下午,值周老师宣布这一周哪个班卫生、纪律、两操、课间秩序综合得分最高,下一周红旗就挂到那个班的门口,挂一周,再换。旗不值钱,一块红布,一根细木杆,杆头有点晃。可是年级组的老师没有不看它的。有一回校长在教师会上说起红旗班的班主任,用了四个字:带班有方。
宁老师的班,开学头三周,门口一直空着。第四周的周一,旗挂上来了。
周一。 孩子们进教室,每个人都往门框上多看了一眼,进来以后坐得比平时直。宁老师站在讲台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很高兴,高兴得有一点心虚。她忽然想起,自己早上进校门,第一眼也是往三楼这边望的。
周二。 课间,走廊里有人互相提醒:「小点声,值周生来了。」值周生是五年级的孩子,胳膊上一块红袖章,手里一块夹板,经过哪个班,就在表上画一笔。六年级的孩子们像是一夜之间学会了贴着墙走路。宁老师在办公室窗边看着,没说话。她知道,这样的走廊,正是她要的。
周三。 她在教室后面收作业,发现窗台上的拖把摆得整整齐齐,拖把头统一朝外,布条一缕一缕理顺了。谁教的?没有人教。孩子们自己发现了:值周生的夹板上,有一栏叫「清洁工具摆放」。
中午在办公室,几位老师围着饭盒闲聊,话题绕来绕去,绕到了那面旗。隔壁班的班主任笑着说:「宁老师这周可风光了。」她也笑着答:「哪里,碰巧。」说完才发觉,自己答得太快,快得像是预先准备好的。她又想起刚工作那几年,在教室后墙上贴过一张「星星榜」,谁表现好贴一颗,贴了一学期,有个男孩子因为连着三周没有星星,再也不肯举手发言。那张榜,是她自己的红旗。
周四。 下午,她在窗边看见了那件事。一个叫小雨的女孩子,走到走廊尽头,左右看了看,把手里一团揉皱的纸塞进了隔壁班门口的垃圾桶。那团纸是她前桌掉在地上的,要是被值周生瞧见,会在她们班那一栏扣一分。
宁老师没有喊。她站着,胸口翻上来三样东西,一样接一样。先是怒:这孩子在作弊。接着是羞:她知道小雨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旗挂在她们班。最后是一种近乎想笑的清醒:这面旗,是她自己想要的。
放学以后,她把小雨留下来。她没有批评,只问:「你把纸扔到隔壁班,是怕我们班扣分,还是怕我不高兴?」小雨低着头,鞋尖蹭着地砖缝,过了好一会儿,说:「怕你不高兴。」
宁老师后来跟同事讲起这句话,说她记了很久。孩子并不在乎那面旗,孩子在乎的是她看旗的样子。她的「宠」是那面旗;她的「若惊」,被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看得清清楚楚,并且原样学了去。
周五。 下午宣布,下周的红旗,挂到五班去。宁老师在走廊里看见校长和五班的班主任站着说话,笑得很开心,她心里又咯噔了一下。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一下咯噔,跟小雨那一下,是同一种。
这一周里,哪一步是统,哪一步还连着?
先说一句:这里的统和连着,只是借来看事,不是拿来给这位老师判卷。
统,不在红旗,也没有谁下过命令。只是有一把尺子,量的是综合得分,值周生拿着,班主任看着,孩子们在尺子底下,一周之内,几十种本来各不相同的课间,各不相同的角落,都开始往同一个样子上靠。拖把头朝外是靠,小雨的那团纸也是靠,靠得过了头。这一周教室没有变坏,反而更干净了,可是孩子们的眼睛都在往门外看。
值周生也是孩子。那个戴红袖章的五年级男孩,去年还在宁老师隔壁班,如今拿着夹板,神气得很,走过六年级的门口,目光会在窗台上停半秒。他不是坏,他是被一块夹板托到了「上面」,也在上面学着一个上面的人该有的眼神。一把尺子,把量的人和被量的人,都往同一个方向捏。
连着的,是小雨那句话。她说「怕你不高兴」,说明在她心里,老师和她之间,那根线是通的,只是被旗绕了一道弯。宁老师能听见这句话,说明她也没有被尺子完全拉直。
换一种做法会怎样?她当时要是批评小雨,说「你怎么能作弊」,小雨学到的会是下一次别被看见。她要是在全班面前宣布「红旗不重要」,孩子们会看出她在说假话,她们见过她进校门时的眼神。她都没有做。
下一个周一的晨会上,她说了一句话:「这周门口没有旗了。咱们教室里,哪个角落你自己看着最舒服,告诉我。」有的孩子说窗台上那盆吊兰,有的说后墙上他们自己画的地图。小雨什么也没说,下午放学,她主动去把窗台擦了一遍。
这不是个圆满的故事。第六周,旗又回到了别的班,宁老师还是会咯噔。她没有变成「宠辱不惊」的人,只是在咯噔之后,多了一个动作:看一眼教室里的孩子,看他们此刻在做什么。带子仍然系在她下巴上,她只是知道了,带子的另一头在哪儿;也知道,有一些线,是可以接到孩子这头来的。
后来有一回,小雨交作业,本子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画了一面小小的红旗,旗上写着「今天没有」。宁老师看了,笑出了声,把它夹进了自己的教案本里。
设想有这样一位邢先生,五十二岁,在物流公司做仓库调度。去年单位体检,他的血压比参考值略高一点,医生让他回去观察,过些日子复查。他去药店买了一台家用血压计,白色的盒子,臂上绑一条袖带,一按开关,机器吱吱地充气,然后「嘟」的一声,屏幕上跳出三个数。
头一周,他每天早晚各量一次,用一个小本子记。数字时好时坏,没什么规律。有天早上是 128,他心里松了口气,吃早饭的时候还哼了半句歌。第二天是 146,他的手心一下子全是汗,放下杯子,又量了一次,152。再量一次,158。越量越高,越高越想量。老婆从厨房出来,看他对着袖带发愣,问怎么了,他说「没事,机器不准」,又摁了一下。
这样的事不少人遇到过:血压计上的数字,不知不觉成了一种宠和辱。128 是宠,146 是辱。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上头的一声「唯」或一声「呵」,只不过这一声,来自一台机器。他对着数字,身子先紧了一下,而这一紧,常常又让下一个数字更高。
对邢先生这样的人,这事还有一层缘故。他是调度,一辈子和数字打交道:几点到货,多少吨,哪辆车晚了二十分钟,数字对他向来是最老实、最靠得住的东西,不会骗人。现在,有一个数字不靠谱了。它每天早晚来一次,说他今天合格,或者说他今天不合格,他想不去信它,办不到。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这话放在这儿很实在,一点也不玄。他的「患」,一半在身子里,一半在他对这具身子的「打分」里。数字本来是一个观察,一旦成了赏罚,他的身子就成了那个被考的人,坐在袖带里发抖。
第二周起,他又添了一个习惯:上班时,手机里也记着当天的数字。同事老徐凑过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量着玩」。老徐是个粗人,随口回了一句:「你这玩得,脸都白了。」他这才知道,自己每次翻那个本子,脸上是有表情的。
到了第三个周日,他去复查。医生是个话不多的中年女大夫。他把小本子拿出来,一页一页翻给她看,说自己早晚都量了。医生接过去,翻了翻,抬头看他,没有说数字好不好,只说了一句:「你这个量法,不是我让你量的。」
她告诉他:什么时候量,量几次,其余的时候,不要量。具体怎么量、数字怎么看,是医生的事,本章不写,也不要照着写。
他回到家,把小本子收进抽屉,每天只在医生说的时间量一次,记下来,其余的时间,不碰那台机器。头几天他有点慌,手总往抽屉那边伸。老婆看出来了,什么也没说。饭后,她拉着他下楼转一圈。转的时候不提血压,提隔壁楼那条总在花坛边打滚的狗,提小孙子上周在电话里头一次叫了声爷爷。
第四周,有一个早上,那个时间点量出来是 150。他把数字写进本子,合上,去上班。到了中午,他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忽然发现,从早上到现在,他有两个多钟头没有想起这件事。这是几个星期以来的头一回。他站在窗口前,端着饭盘,心里有点怪:说不上是高兴,倒像是丢了一样东西,有点不习惯。
第三周的一个早晨,他发现自己进厨房的时候,又在哼那半句歌。没有人夸他,他自己也没留意,是老婆说的:「你今天又哼上了。」
这个故事里,有一个步骤是统:把一个人一整天里所有的状态,都拿来对着同一个数字打分。也有一个步骤是连着:医生那句话,把数字放回了他整个人里面,也放回了每天的日子里。他没有变成「不惊」的人,下一次看到 146,他还是会心里一沉。只是那一沉,不再被一遍一遍地重复。
老婆后来跟在外地的女儿说起这段日子,说得很平:「你爸那几个星期,倒不是病了,是怕。」她说她最怕的不是数字高,是看他一天到晚低头摆弄那个袖带,像在跟谁赔不是。「及吾无身」这句话,若按「忘身」来读,邢先生哼歌的那个早晨,大概就是一个很小的例子:不是他想通了什么大道理,是有那么几分钟,他忘了自己是一个正在被打分的人。
换一种做法会怎样?如果医生只说「别紧张」,他会多一把尺子:我今天紧张了没有?这是「宠辱不惊」的路,他会很快发现,「别紧张」是全世界最紧张的一句话。
该提醒的话要说清楚:血压怎么测、数字怎么看,听医生的;身体有不舒服,该看医生就看医生,不要靠自己的小本子判断。
设想有这样一位陈梅,三十六岁,老家在南方山区,家里做笋干。三年前她开始在短视频平台上直播卖笋干,一个人,一个手机支架,一张摆着几袋笋干的桌子。
直播间的屏幕角落,有一个小小的数字,是此刻有多少人在看。旁边是滚动的评论区:有人说「主播好看」,有人说「咋这么贵」,有人发一个赞,有人什么也不发,进来了,又出去。
这三年,陈梅学会了一件事:她的脸,就是店。镜头一开,她一笑,人就多;她累了,眼神一飘,数字就掉。她不是在卖笋干,她卖的是她这个人的神气,笋干是跟着神气走的。这就是《道德经》说的「爱以身为天下」,不是爱惜身子,而是把整个生意当成了身子的一部分:数字涨了,身上暖;数字跌了,身上像被扎了一下。
去年冬天,她的小儿子发高烧,要连着带去医院三个晚上。头一个晚上,她让表妹小芳顶班。小芳二十二岁,嘴巴快,性格大方,直播时不怎么看数字,话说到哪儿是哪儿。
那晚,陈梅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小芳的直播在屏幕里开着。桌上那几袋笋干,是她下午亲手码好的,最贵的那一袋摆在中间,旁边放着她手写的小牌子。她看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关掉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在看那个数字。数字比她自己直播时低,每低一点,她心里就扎一下。她对自己说,这不是小芳的错,是我没教她。又想,也不对,我是不是该教她怎么笑?她给小芳发了三条微信,第三条是:「别讲得太快。」
小芳回了个「好的」。后来,小芳说话还是很快。
第二天早上,她把账算了一遍:那一晚的成交,是平时的六成。可是账单最底下还有一行,是她没有想到的:有两位老客人,在小芳的评论区问了一句「陈梅什么时候回来」,小芳回答:「她家孩子病了,您放心,笋干我都亲手挑过。」老客人下了单。
第二个晚上,她没有再看直播,只让小芳在下播后把订单截图发过来。小芳发来的东西里,除了订单,还多了一张手写纸条的照片,是一位老太太随着包裹寄回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笋干太咸,下次少放盐。小芳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字:「姐,这个我该怎么回?」陈梅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这样的话,如果是冲着她本人来的,她会难受一整个晚上,现在隔着一层,她读得出里面的意思:老太太要的不是道歉,是少放盐。
陈梅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在过去,一个老客人愿意下单,是因为陈梅这个人。这一晚,有人愿意下单,是因为一个替班的姑娘说了一句话,说得很家常,没有念台词。
这算「托天下」吗?不好说。三个晚上过去,成交是平时的六成、七成、八成。陈梅没有因此就把直播全交给小芳。她仍然觉得,镜头前面那个位置应该是她。只是在医院走廊里的那个晚上,她第一次想了一个以前不敢想的问题:如果我不在镜头前,这个店还能不能有一口气?
帛书甲本那句反问,放在这里很合适:「爱以身为天下,怎么可以寄天下?」这句话问的就是她。答案不好找。陈梅没有答案,她只留下了一个习惯:每天直播结束,先关掉那个数字,把当天的订单一条一条翻一遍,看看是谁、说了什么话、要寄到哪儿。数字跳得快,这些是慢的,是一个一个的人,不会因为她那天的眼神而上下浮动。她说,这样看着,她比较知道「店」是什么。
有一次,小芳问她:「姐,你直播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看那个数字?」她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小芳又说:「我看不进去,一看就说不出话了,就想着,反正来的人都是想买笋干的,我就给他们讲笋干。」陈梅说,那天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好几遍。小芳讲的,是笋干;她讲的,是她自己讲笋干的样子。
换一种做法会怎样?如果她那天晚上真的飞快地教小芳「怎么笑、怎么讲、什么时候喊福利」,小芳大概会变成另一个陈梅,数字也许会好看一点,那两位老客人听到的那句家常话,就没有了。这个得失,她当时算不清,现在也算不清。
她也想过另一条路:请一个专业的主播来,薪水按场算,数字让他去管。她问过一位同乡,对方说,这么做的人不少,开头是好的,只是后来,直播间慢慢就不像她家的笋干了,像一间谁家都可以开的店。她没有选这条路,也没有说它不对。
这不是个会越来越好的故事。后来的直播间人数,有的晚上高,有的晚上低,她仍然会看那个数字,会在数字低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区别只在于,咯噔一下之后,她多了一个去处,不再只是对着镜头,使劲笑。
宠和辱挂在同一根带子上,两头都扯得动人。要紧的不是练到不动,是看清带子的另一头,攥在谁手里。
摸到的环:统,只摸到半边。宠辱是一把尺子的两头,人被挂在上面;至于「一」,这一章基本没碰到。
教的是看清那根带子,靠的是「若惊」这个不评判的观察,不是「不惊」这个要求。
设想有这样一个晚上,整栋楼停了电。
您在卧室,要去厨房找手电。屋里一点光也没有,眼睛睁着和闭着一个样。耳朵里也是静的:冰箱不嗡了,空调不响了,连平时听惯了的电器的底噪都没了。您伸出手,往前抓,抓到的是空气。
这时候多数人会做同一件事:把手按到墙上,沿着墙走。手掌贴着墙皮,慢慢往前蹭,摸到门框,再摸到走廊的拐角,一步一步,到了厨房。这件事没有谁教过,人在黑里自然会这么做。
请留意这件事里有两种手。一种是伸出去抓的手,什么也抓不到。另一种是贴上去、顺着走的手,不抓任何东西,却一路摸到了地方。
《道德经》第十四章讲的,就是这两种手,和一样叫人没处下手的东西。
通行本是这样的: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
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
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
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
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马王堆帛书(据整理本,改用今天的字)是这样的:
视之而弗见,名之曰微;听之而弗闻,名之曰希;捪之而弗得,名之曰夷。
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
一者,其上不攸,其下不忽,寻寻呵不可名也,复归于无物。
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忽恍。
随而不见其后,迎而不见其首。
执今之道,以御今之有,以知古始,是谓道纪。
两份对着看,差得不少。先别急,一处一处来。
头一层,是三次落空。
眼睛看,看不见;耳朵听,听不到;手去碰,碰不着。三种办法,三次落空。每落空一次,老子就给这个落空的东西起一个名字:夷、希、微。旧注大多把它们解作无色、无声、无形。注意是「名曰」,是「称它为」,是姑且叫一叫,不是正式的定名。
第二层,是「此三者不可致诘」。「诘」,是追问、盘问。「致诘」,是把问题追到底。这三样东西,不能分开来一样一样追问。你问:它有多亮?答:没有。你问:它有多响?答:没有。你问:它有多大?答:没有。这三个「没有」,不是说它不存在,而是说,这三个问题问错了地方。它们本来不是三件事,所以分着问,一问一个空。分不开,就是「混而为一」。
拿一样日常的东西比一比。您走进一户人家,门一开,还没看清谁坐在哪儿,就觉得这家人和气,或者这家人别扭。这个「和气」,你说它看得见吗?看不见,桌椅都是桌椅。听得见吗?也没人说什么。摸得着吗?伸手也摸不着。可是你知道它在,而且知道得很准。你若要追问:和气在哪一样东西上?是那盏灯,是那盆花,还是那个人的语调?越问越答不上来。它不在任何一样东西上,它在这些东西连在一起的地方。
这里的「一」,不是数目。不是「三个东西合成了一个东西」,是三样东西本来就没分过。
第三层,是对它的描写。「其上不皦,其下不昧」:上面不亮,下面不暗。亮和暗,是靠一条界线分开的,这个东西,没有那条线。「绳绳不可名」:绳绳,是连绵不断的样子,这个「绳」字,就是绳子的绳。「复归于无物」:回到没有一件东西的状态。注意是「无物」,不是「无」,是「没有任何一个东西可以指着说,就是它」。「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东西的样子。后面的「惚恍」,就是模糊,似有似无。
第四层,是两句很干脆的话:「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迎着它走,看不见它的头;跟着它走,看不见它的尾。
最后三句,是收束:握着一个「道」,驾驭现在的事物,就能认出最初的开头,这就是「道纪」。
就读白而言,这样讲是顺的。但这一章并不顺,有四处别扭的地方,都在版本里。
这一章,常被读成「道是神秘的、说不出来的」。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不就是说道超出了人的感官吗?
本书不这样读,理由有两条。第一,这一章并没有闭口不言:它说「不皦不昧」,说「无状之状」,说「惚恍」,说了一大串。它拒绝的不是说,是抓。第二,老子在这里一直在讲「手」和「路」:搏、捪、迎、随、执、御,全是动作。一个把道当作神秘之物的人,大概不会这样去写动词。
所以,不是「道超过了语言」,而是「这一类东西,抓不得」。这一差别很小,却让整章的读法不同。
先看那三个名字怎么配。
通行本:看,叫夷;听,叫希;摸,叫微。帛书:看,叫微;听,叫希;摸,叫夷。
「听」,两边都是「希」。「看」和「摸」,名字正好对调了:夷和微,在通行本里一个归眼睛,一个归手,在帛书里反过来。
这个小小的对调,说明一件事:这三个名字,并没有钉死在三种感觉上。哪一个名字配哪一种感觉,写书的人、抄书的人,各有各的配法。它们是临时起的小名,不是铁打的标签。
再看那个「摸」字。通行本写「搏之不得」。「搏」字我们平常见得多:搏斗、搏击、脉搏,意思是拍、打、扑上去。搏一个东西,是要把它抓在手里,按在手下。帛书甲乙两本在这里写的,是一个从「昏」声的字,整理者读作「捪」。《说文》里,「捪」的解释是「抚也,一曰摹也」:抚摸,或者顺着摹下来。
一个字是拍上去抓,一个字是抚上去摸。同样是「不得」,失败的方式不一样。搏之不得,是想抓,抓不住;捪之而弗得,是摸了一遍,摸了一路,还是摸不出一个边来。前一个失败里,有手的用力;后一个失败里,有手的耐心。
哪一个更早,没有人能说准。帛书是目前所见最早的完整抄本之一,但这不等于它的每个字都比通行本更接近原来的样子。如果帛书的「捪」更早,那么「搏」就是后来的人,把一只抚摸的手,换成了一只抓的手。本书不敢下这个结论,只是说:这两个字摆在一起,导论里那个「摸」,在这一章的版本里,有了一个字面上的落脚。
回头看开头那间停电的屋子,就更清楚了。往前伸手去抓,是「搏」;手贴着墙走,是「捪」,或者说是后面要讲的「随」。黑暗里的墙,不是你抓得住的东西,可它是你能够沿着走的东西。老子这一章说的「不得」,并不是说要放弃,只是说,这一类东西,要换一种手去对待。
再看第二句。
通行本是: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这里的「其」,指那三样东西。
帛书却多了两个字,中间夹了「一者」: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一者,其上不攸,其下不忽……
多出来的这「一者」,把那个「一」变成了一个「者」,有名有姓的一个东西。它有上,有下。
有上有下,这不就是导论里说的「看出来的一」吗?一个有边的整体,有它的顶和底。可是紧跟着,两个「不」把上下都否了:不亮,不暗;不是上头亮、下头暗那样分得出界线的东西。
这一句有意思的地方,是话没法不这么说。话一出口,「一」就成了「一者」,一个「者」,就有上有下。然后,话自己动手,把上下擦掉。这是文字跟自己作对的一个小例子:语言每回想说「一」,都要先把它做成一个东西,再说它不是个东西。
顺便说,帛书里那两个形容词(上「不攸」,下「不忽」),字很古,学者读法不一,有人读成「不皦」「不昧」一类的意思,本书只取这个大意,不在字义上多走。
本书因此要对自己的写法提一句醒:这本书一路说「一」,说「连着」,说「摸出来的」,也会一路把它们说成东西。读的时候,请留意这一点。
另外,「惚恍」这个词,到了第二十一章还会出来:「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这里说它无状无物,那里说它里头有象有物。两边并不冲突,只是看的角度不一样,到了那一章再细说。
到这里为止,这一章一直在说:没有头,没有尾,抓不到,看不见。可它的结尾,是三个动词,一个名词:执,御,知,纪。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执」是握在手里。「御」本来是赶车,驾驭马。
赶过马车的人都知道,缰绳握在手里,并不是把每一匹马的每一个动作都攥住;好车夫是顺着马的步子走,该松松,该收收。同一个「御」字,既可以读成「控制」,也可以读成这样的「驾着走」。
「纪」是什么?《说文》的解释是「别丝也」:一团丝里分出来的那一根头绪。还有,《说文》解「统」字,用的正是这个字:「统,纪也」。统,就是丝的头绪。导论里说,统是一只手攥住丝的线头往一个方向拽,指的就是这一层。
看这一章是怎么走的:先说「搏之不得」,抓不住;说「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没有头,没有尾;然后收尾,忽然出来一个握在手里的「道」,一个驾驭现实的「御」,一个叫「纪」的线头。
这是这一章自己的缝。能想到两种可能,本书不替这一章选。
第一种:这三句是另一只手加上去的,把一段讲「抓不住」的话,收成了一句「可以执、可以御」的话。证据呢?没有。手头的帛书和通行本,都有这三句,没有哪一个本子少了它。这只是本书提出的一种可能,不是有人这样考证过。
第二种:同一只手写的,只是「纪」和「统」不一样。统是把许多头都攥在手里,拽成一个方向;这里的「纪」,是一根可以顺着理的丝,从这一刻起,顺着走,往前,往后,一寸一寸摸,不是拽。如果是这样,结尾的「执」,就不是抓住不放,而是「拿着」,像手里拿着一根线去量一件东西。
还有「古始」这个词。第一章讲过「无名,天地之始」,那个「始」,是还没有叫法的开头。这里的「古始」,大概说的也是这个开头。一团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的东西,竟然是通向开头的路。这一层,老子没有展开,本书也不敢多说。
读到这里,还有一个字起了变化:古。通行本写「执古之道」,帛书甲乙两本都写「执今之道」。也就是说,在帛书里,这根线握的是今的道,驾驭的也是今的有,然后用它,去认出古时的开头:以知古始。古始,不是回头找到的,是从今天的道上,一路摸过去才认出来的。
这个读法,和本书的核心说法正好合上:回不去的根,只能从今天这条路上去认。越是合得严丝合缝,越要提防。「执今」,也许是原来的话,「执古」是后来的人把「今」不顺眼的地方改了;也许「执古」才是原来的话,「今」是抄写的错误,或者有意的改写。哪一边在先,现在没有证据说准。本书只能这样放着:两个字摆在这里,一个让这一章往「尊古」靠,一个让它往「当下」靠,哪一种更像老子,要看您怎么读整部书。
还要交代一件事:郭店楚简里没有这一章。郭店本只对应通行本的三十一章,第十四章不在其中;本书的核心章里,第一、六、十四、二十七、二十八章等一半以上也都不在。这不能当作「这一章是后来才长出来的」的证据,因为郭店本究竟是早期的样子,还是一个摘抄本,学者们没有定论。所以,这一章的缝,本书只在帛书和通行本之间找,不往郭店那边推。
现在可以把三个扎手处连起来。
这一章里的「一」,有三个特点。
没有边:不亮不暗,没有明暗的界线。
没有头尾:迎着看不见首,顺着走不见后。
没有把手:搏之不得,抓不住。
统,要有一个线头才能下手。没有头,没有尾,就没有地方攥。所以统对付不了这样的东西。它只能做一件事:给它一个头。比如,起三个名字(夷、希、微),再数一数,一、二、三;或者起一个名字(道纪),再说,握住它。有了头,就能攥了。可攥住以后,手里的东西,就不再是原来那团连着的东西。
导论里说的那片土,三处都还写得进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没有哪一根线单独露出头来。一旦哪一根被找出来,攥住,这片土就开始被拽成一个方向。
那怎么对待这样的东西?这一章没有明说。原文给的办法有三个动词:看,听,摸。这三个是站在外面的办法,都不灵。余下一个动词是「随」:随之不见其后,意思是跟着它走。如果一定要找个办法,那就是沿着它走。本书的读法是:一,不是你拿在手里的东西,是你一直在里面走的那段路。这是本书的读法,原文只给了「随之」这一个动词和「不见其后」这个结果,剩下的,是我们加上去的。
至于结尾的「纪」:它也许是顺着走的人,在路上摸到的一个头绪,一个可以接着往下摸的头,而不是一把可以把整团拽直的头。请记住,这个「也许」是真的「也许」。
做一个自检。把前面用到的「统」「土」这些词,全部划掉,再读一遍这一段:一团东西,没有边,没有头尾,抓不住;你想知道它,只能跟着它走。这样说,站得住吗?站得住,哪怕一个术语也不用。这是个好迹象,说明这一章的读法,不是靠框架撑起来的。
再说「两个一」。导论和前面几章里,本书反复提过,《道德经》里有两种「一」:道家的一是不间断,儒家的一是统一。在这一章里,这两种「一」碰在了一起:前面的「混而为一」,是不间断的那一种;到了结尾,「执」「御」「纪」这三个字,带着另一种味道:攥住,驾驭,理出头绪。是同一个人在说两种话,还是后来有人把第二种话接在第一种话后面?现在没有定论,本书两种可能都摆在这里。
有了这个读法,可以回头解释几件之前说不清的事。
第一件,是这一章自己的命运。一章专讲「抓不住」的话,后来被抓得很牢。据说,在后来的道教说法里,夷、希、微这几个字被当成了专门的名号;宋代有一位著名的隐士陈抟,据说皇帝赐他的号,就是「希夷先生」。这些说法的细节,本书不负责证实。要说的是:夷、希、微本来是三个临时起的小名,叫着叫着,成了专门的名号。第一章说得清清楚楚的那个危险——名一旦被立成「常名」——在第十四章自己身上发生了。「名之曰」这三个字,原本是「姑且叫它」,大家都这么叫,就成了「它就叫这个」。
第二件,是导论里那个「摸」。导论说,手写一横,是摸出来的一,不是看出来的。当时只是一个手感。现在,在这一章的版本里,它多了一个字:捪。这不证明导论是对的,但它让「摸」这个说法,不只是作者的一个比方。
第三件,是导论里那团丝。导论里画了两幅画:一团连着的丝,和一把被攥住的丝。读到这一章,才发现原文里早就有绳子的影子:「绳绳不可名」,一根不断的绳;「寻寻呵」,一寸一寸往下寻。老子笔下的「一」,不是一团,更像一根:一端迎着看不见头,另一端随着看不见尾,只有中间这一段,是此刻握在手里、走在脚下的。
还有一点,顺手补上:两个版本给的名字对不上,这件事本身,就是「名可名,非常名」的一个小实例。名字,是可以换的。
设想有这样一家人,爷爷走后第七天,亲戚们聚在老屋里吃饭。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爷爷年轻时候的一件事:他和奶奶是怎么认识的。
大姑说,是在公社的电影场上,爷爷替人看自行车,奶奶的车胎扎了,爷爷帮着补的。二叔说不对,是在邻村的婚礼上,爷爷去帮厨,奶奶是新娘的表妹。小姑说,我听妈说过,是在河边,奶奶洗衣裳,爷爷家的牛跑过去,踩翻了她的篮子。三个人争了起来,争得不凶,一边争一边笑。
十九岁的孙子在旁边,把手机的录音开着。他后来回放,发现一件怪事:三个版本,哪一个也找不到「开头」。大姑说的从电影场开始,可电影场之前爷爷为什么去,她不知道;二叔的婚礼,是哪家的婚礼,二叔也说不清;小姑的河边,牛为什么跑,更没人答得出。每个人的故事,前头是一团雾,后头也是一团雾,只在中间有那么一小段亮着。
他最后把三段录音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没有合成一个。奶奶坐在屋角,一直没说话,被问到的时候,她说:「都有点。」
后来有人说,该找一个人把这些理一理,写进家谱里。写家谱的堂叔拿着笔,对着三个版本发了半天呆,最后写下的是一行很短的字:「与祖母相识,其事有数说。」一屋子人看了,都觉得,这行字比哪个版本都更像爷爷。
这家人没有能「执古之道」,把那件事还原成唯一的原样。他们手里有的,是几个人今天说出来的话。可是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些话合在一起,比任何一个版本都清楚。
设想有这样一位罗女士,在街道办事处上班,儿子罗北,高一下学期,十六岁。学校发来通知:期末之前要定下选科组合,六门里选三门,选定了不能改。
她的第一反应是做表。晚上等儿子睡了,她在电脑上列了一张表:左边是六门科目,右边三栏,「喜欢」「擅长」「将来用得着」。她想让儿子一格一格地打分。
其实学校早就发过一份「职业倾向测评」,手机上点点选选,十五分钟,出来一个三个字母的代码,附一页建议。罗北答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推,说:「它说我适合当工程师或者厨师。」罗女士看了那页纸,觉得每一句都对,又觉得每一句都没用。家长群里,别的妈妈正在互相发各自做的表格,有人把六门课的就业率都查出来排了序。她不想只在群里点赞,所以连夜做了自己的表。
第一个周六。 她把儿子叫到饭桌边,打开表,问了第一个问题:「你最喜欢哪一科?」
罗北低头剥橘子,说:「不知道。」
「那你觉得自己最擅长什么?」
「……还行吧。」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别问了。」
他起身回了房间。罗女士坐在表前,三栏全是空的,心里有点火,也有点慌。她后来回想,那天每问一个问题,儿子就关上一扇门。三个问题问完,整个屋子的门都关着。
晚上她在儿子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他隔着门说了一句话。他说:「你问的那三个问题,我一个也答不上来。可我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啊。」
这句话,罗女士记住了。
这就是「三者不可致诘」。喜欢、擅长、有用,是三个问题,可是对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这三样本来是搅在一起的:他喜欢一样东西,往往因为他在上面还行;还行,是因为他在上面花了时间;花时间,是因为周围有人觉得有用。拆开了问,每一问都问不出东西,不是因为他没有,是因为一问,就拆了。
第二个周六。 罗女士把表收起来了。她没有对儿子说「我们不谈这个了」,只是说下午想去小区后院,看看他修的那辆车。
罗北在后院的棚子里有个小摊:邻居们的旧自行车坏了,他来修。工具是一个旧饼干盒,里面扳手、螺丝刀、一小瓶机油。罗女士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不说话。
儿子修的是一辆绿色的二八大杠,链条老是跳。他一边拧一边自言自语:「奇怪,这个链条跟那辆新车是一样的啊,为什么那辆不跳,这辆跳?」
罗女士差点脱口而出:「这不就是物理吗?」她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只要她一开口,这件事就从他手里被拿走了,变成她的「线索」。她递给他一把扳手,他接过去,没抬头。后来他要扶着车架,腾不出手去拧后轮,她就蹲下去,替他按住车轮。手心里是冰凉的钢圈,轮子在她手底下微微地转。她忽然发现,这是这几个月来,她和儿子离得最近的一次,近得不需要说话。
那个下午,他说了很多话,大部分跟选科没有关系:哪个邻居的车最难修,骑车上班的老头一天走多少里,有一回他把一个轴承装反了,装了三遍才发现。罗女士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听。
第三个周六。 她陪他去了学校的开放日,路过物理实验室、生物园、地理教室,他每间都往里看一眼,在历史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会儿,说里面那位老师讲课特别有意思。罗女士一个字也没有记。
又过了三周,吃晚饭的时候,罗北忽然说:「我想选物理。」
罗女士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问:「为什么?」
「因为那个物理老师讲课挺好玩的。」
她心里笑了:原因跟她猜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换一种做法会怎样?如果罗女士那天坚持把表填完,罗北大概会填。他是个体贴的孩子,会为了让这场盘问结束,随手填几个数:物理三分,化学两分,历史……随便。罗女士会得到一张整整齐齐的表,上面每一格都有数,可那些数是一个疲惫的孩子为了脱身写下的。她会手握一份看起来完整的记录,里头却什么也没有。
这个故事怎么读?先说它不是什么:不是说「问孩子问题」是错的。后来罗女士还是用上了那张表,只不过是另一个用法:选科的组合对应哪些专业能报、哪些不能,这些是明明白白的条件,可以一格一格查,一格一格去问学校。条件能查,孩子不能这么查。可以拆开问的,是外面的规则;拆不开问的,是一个正在长的人。
「搏之不得」和「捪之而弗得」,在这个故事里分得很清楚:第一个周六,她是在搏,想一把把答案抓在手里;后两个周六,她是在捪,手贴着他的日子,一路摸过去,没抓到什么,可是她知道了他的方向。这个方向没有开头,他是从什么时候对链条感兴趣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也没有结尾,选了物理,不见得一直喜欢。
那个学期末,罗北在物理课上遇到困难,有一天晚上说想改,可选科是不能改了。罗女士没有说「你当时不是自己选的吗」。她只是又搬了一张凳子,坐到了棚子里。
设想有这样一位苗阿姨,五十二岁,回老家看母亲。母亲八十五岁,这几年耳朵越来越背,眼睛也蒙上了一层雾,医生早说过要处理,一直拖着。
苗阿姨是下午到的家。进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没有开灯。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灶台、碗柜、水缸,母亲的手一样一样滑过去,像在和它们打招呼,一步也没有踩错。苗阿姨问:「妈,怎么不开灯?」母亲说:「开了也看不清,闭着眼我也知道在哪儿。」这个八十五岁的人,沿着自己家的墙走了好几年,摸着东西认路。
晚饭桌上坐了八个人:母亲,苗阿姨,哥哥嫂子,侄子夫妻,一个四岁的小重孙。菜上齐,筷子响,小重孙一边喊一边拍桌子,电视开着。
母亲坐在桌角,端着碗,不太说话。有人冲她大声问:「妈,鱼咸不咸?」她「啊?」一声,对方又喊了一遍,她笑着点头,不知道是回答「不咸」还是「咸」。嫂子在旁边笑:「妈这是又没听见。」
苗阿姨看着,忽然觉得这一桌,像一样她以前没有留意过的东西:一桌人,在用嗓子互相够。越够不着,嗓子越大;嗓子越大,母亲越缩。每个人都在对着她「搏」,把话往她耳朵里拍。拍进去了没有,没人知道。
她放下筷子,换了座位,坐到母亲身边的空凳上。
她做了几件很小的事。先把手轻轻放在母亲的小臂上,停一下,让母亲知道有人要说话;然后把脸转过来,让光落在自己脸上,嘴型放慢;声音不拔高,压低,一个字一个字说:「鱼——咸不咸?」母亲看着她的嘴,眼睛里有了东西,说:「淡了点。」
那顿饭的后半场,她没有再问母亲「听见没有」。这句话她说了很多年,说一次,母亲就窘一次。她只是坐在旁边,挨着,有话就碰一下手臂,没话就陪着。母亲伸手夹菜时,她把盘子往母亲那边转一点。
她发现了一件她从来没留意过的事:母亲其实一直在「听」,只是不用耳朵。小重孙从桌子底下爬过去,母亲脚边一动,她就低头,说「慢点」;嫂子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地板有一点颤,母亲就把椅子往里挪了半寸。她是用整个身子在听:听脚步,听震动,看人的嘴,看人的肩,摸桌面上碗放下去的那一点力气。看、听、摸,在母亲这里是搅在一起的,分不出哪一样先、哪一样后。
这就是「混而为一」:眼睛不够用了,耳朵不够用了,剩下的东西并没有少,是合到一起去用了。
这一桌上,最先学会这个法子的,是四岁的小重孙。吃到一半,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太奶奶身边,先伸出小手,拽了拽她的袖子,等太奶奶低下头,才把脸凑过去,喊了一句:「太奶奶,吃鱼!」没有人教他。孩子大概是不用学的,他们和老人一样,还没有把看、听、摸分成三样东西。
换一种做法会怎样?如果苗阿姨继续跟着大家喊,母亲就会继续在桌角笑着点头。点头的人,不见得听懂了。笑着的人,不见得是高兴。
晚饭后,苗阿姨跟母亲说起去医院检查的事。她没有说「你必须去」,也没有说「助听器没什么丢人」,只是问:「妈,你是不是觉得,大家说话你总是慢半拍?」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慢半拍好,省得被人嫌。」苗阿姨笑了,也有点想哭。
那天夜里,苗阿姨扶母亲回房。母亲坐在床沿,忽然拉住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捏过去,像在数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们说话,我都知道个大概,就是跟不上。跟不上,就不插嘴了。」苗阿姨没有回答。她把手留在母亲手里,坐了很久,直到那只手慢慢松下来。她想,原来母亲这几年的沉默,不是没有话,是话到了嘴边,总比桌上的话慢了半拍。
后来母亲还是去了医院,这一步走了两个多月。医生做了什么检查、说了什么、怎么办,是医生的事,这里不写。母亲头一回戴上设备的那个下午,苗阿姨正好在视频里。母亲在屏幕那头坐着,眼睛对着镜头,忽然说:「你妈我,今天听见窗台上有鸟叫。」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笑了。苗阿姨那边的屏幕有点糊,她拿袖子擦了一把。
该说清楚的话:耳朵、眼睛的问题,别拖,该检查就检查,该看医生就看医生。上面这些做法,只是陪老人过每天的饭桌,不是治疗,也代替不了治疗。
设想有这样一位闵姐,四十一岁,五年前开了一间小咖啡烘焙坊,一台十公斤的烘豆机,一位老烘焙师傅韦师傅。店不大,附近的人爱喝。今年她要开第二家,买第二台机器,得有一个能照着做的东西,不能总是韦师傅一个人在两家之间跑。
第一份:三月的烘焙记录。 她让韦师傅把「配方」写下来。韦师傅被催了三次,才在一张 A4 纸上写了:豆子进机的温度,几分几秒到什么温度,一爆(豆子第一次爆裂,像小爆米花一样噼啪响)出现在几分几秒,几分几秒下豆。数字很整齐,下面签着名字。闵姐把它拍了照,发给第二家店。
第二家店的新手烘焙师小牧,照着纸做。前两周,出来的豆子总是哪儿不对:有一点酸,有一点涩。小牧很委屈:「我是完全照做的。」闵姐去试杯,喝一口,皱眉:「是不一样。」
第二份:八月的补丁。 她打电话给韦师傅。韦师傅在电话里笑了一声:「你那边八月湿,豆子吸了潮,一爆来得晚,你得多等二十秒。」于是纸上加了一行小字:「夏季:湿度大,加二十秒。」又过了几周,加了第二行:「新到的豆,密度偏高,入豆温度降五度。」纸越来越花,加上去的内容,一条比一条具体,一条比一条新。可小牧还是做得不稳。有一天,他拿着那张纸来问:「师傅,这纸上写的,是你的记录,还是你的规矩?」
闵姐在旁边听着,心里咯噔了一下。纸是韦师傅三月写的,那是古;而每天进店的豆子、天气、湿度,是今。她手里握着古,却想驾驭今。
小牧那几周很难熬。他二十四岁,之前在连锁咖啡店做过吧台,习惯了按流程办事:流程里写什么,他做什么,做对了就是对了。现在流程没错,结果却不对,他没有地方可以怪。有一天傍晚,他一个人坐在烘豆机旁边,把一天的数据又抄了一遍,想找出哪里差了二十秒。抄到一半,他忽然觉得,自己是在对着一张死掉的纸,找一个活着的人。
第三份:十月的背面。 十月,小牧到总店住了一个月,每天站在韦师傅旁边。韦师傅没有教他什么,只是烘豆的时候,把耳朵偏向机器那一侧,说:「听。」一爆要来的时候,他自己也不说话,眼睛盯着豆子,手指轻轻动一下风门。闲下来,他在那张纸的背面写了几行,歪歪扭扭:「今天豆子脆,等它响。」「味道像烤栗子的时候,别走开。」「还有青草味,还早。」
这几行字,闵姐拍了照,贴在两家店的墙上。她没觉得这比三月的那张纸高明,只觉得它有一样三月那张纸没有的东西:每一行都是「今天」。
韦师傅有一回被问到:「这个'等它响',你怎么知道多久?」他想了很久,说:「不知道,就是……你得在旁边。」这是一个「不可致诘」的回答:问到底,问不出一个数。有一些东西,只能跟着,不能拆开来问。韦师傅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学来的。他的师傅从不讲道理,只让他站在旁边,一站就是半年。师傅有时候一句话不说,有时候说一个「嗯」,或者一个「再等等」。半年后他才发现,自己已经会听了,却说不出是怎么会的。
如果只看结果:第二家店的豆子,一个月后稳定了许多,但仍然和总店不完全一样。有熟客说,新店的更亮一点。有人喜欢,也有人说「还是老店的味道对」。闵姐没有把这点差别抹平。她也不是没有动摇过。融资的朋友来看过店,翻着那张花花绿绿的纸,说:「这样的东西没法复制,没法估值。」她回答不出来。她只是想,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唯一的味道,那是谁说了算,是总店,是三月,还是客人今天的舌头。
后来她和合伙人开会,合伙人要她把整个流程做成「标准作业书」,说这样才能开第三家。她说:纸可以留,当作第一次进门的地图,但不能当法律。三月的纸是古,三个人今天站在机器前听见的,是今。执今之道,以御今之有:先看今天的豆,再用昨天的纸。
这里要提醒一句:本书不是说标准没用。没有三月那张纸,小牧第一天连门都摸不着。三月的纸管第一步,十月的背面管之后的每一步。好比一张地图,是用来出门的,不是用来替眼睛的。
抓不住的东西,不是没有,是没有头。别再追问它是什么,沿着它走一段,路上自己会给你一个头绪。
摸到的环:一(不间断、没有头尾)。结尾的「纪」又伸出一根头,统的影子在这一章里先露了一下。
教的是顺着走;靠的是「随」字,和一个版本里那只抚摸的手(捪),而不是抓。
请先想一个人。
冬天,一条不算宽的河,没有桥,要涉水过去。河水刺骨,水面上漂着碎冰,脚底下的石头看不清,有的圆,有的滑。他怎么走?
不会是大步流星。他先把一只脚伸进去,试一试水有多深,石头稳不稳,试好了,另一只脚才跟上。他的肩膀是紧的,眼睛是向下看的,每一步都像在跟脚下的东西商量。
《道德经》第十五章,就是这样开头的。老子要描写一位「古之善为士者」,一位古时候真正的高手。他没有写这个人的本事,一样也没有写。他写这个人过河的样子。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
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
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
这是通行本。个别字在不同的印本里有出入:王弼本作「豫焉若冬涉川」「俨兮其若容」,上面的「豫兮」「其若客」用的是别的本子的写法(「客」是河上公一类本子的写法);尤其是最后一句,后面要单独说。
头一句:古时候善于做「士」的人。「士」,原来是有一定身份、有一技之长的人,后来泛指读书人。这里大体就是说:真正的高手。
他有两个特点: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微妙」,是细、精;「玄通」,是通得很深,通到看不透。「识」,是认得出、看得清。他深到你认不出来。
接着老子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正因为认不出他,所以只好勉强给他画个样子。「强」,是勉强。「容」,是样貌、神态。他没法定义,没法用一条条本事列出来,只能勉强描一个样子。这很实在:您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别人问你他有什么本事,你说不上来,说「他这个人啊,就是……」然后只好打比方?
请注意,老子在这里一件事也没有写:这个人做成过什么,会什么,赢过谁。换了别的书,写一位高手,十有八九先写他的战绩、他的招数。这里没有。通篇只写这个人站在那里,走在路上的样子。就好像一个人的本事,说到最深处,不是他会做的事,而是他做事的时候,身体是怎么待在世界里的。
打了七个比方。
豫兮若冬涉川。 「豫」,是迟疑、缓慢。冬天过河,每一步先探。这不是害怕,是不敢大意:水冷,石头滑,一脚踩空,整个人都进去了。
犹兮若畏四邻。 「犹」,也是迟疑。您有没有发现,前两个比方,凑在一起,正是我们今天说的「犹豫」。今天,我们把犹豫当缺点,是拿不定主意。老子这里,却把它放在高手的头两位。「畏四邻」,不是怕,是顾着:东邻西舍,前后左右,都住着人,动一动就牵动别人。他做事的时候,眼睛里有邻居。
俨兮其若客。 「俨」,是庄重。「客」,是在别人家做客的人。做客的人,不乱翻主人的柜子,不挪主人的桌子,不把别人家的东西当成自己家的。他在,但他不占。
涣兮若冰之将释。 「涣」,是散开。「冰之将释」,冰快要化了。一块硬的东西,正在变回水。他身上有一种松,不是松垮,是硬东西快要化开时的那种松。
敦兮其若朴。 「敦」,是厚实。「朴」,是没有雕过的原木。后面第二十八章会讲:「朴散则为器」,木头一刻就成了器,就不再是木头了。他像一块还没动刀的木头。
旷兮其若谷。 「旷」,是开阔。「谷」,是山谷,中间是空的。第六章有「谷神不死」,那是另一件事,到那里再说。这里只有一个意思:他里头有空地。
混兮其若浊。 「混」和「浊」,是混浊,是不清。这是七个比方里最奇怪的一个。前面几个,慢、顾、客、松、厚、空,都还好听,到了最后,老子说:他像一杯浑水。在这七个比方里,头一个和最后一个,正好首尾相接。头一个,人在冰冷的河里,一步一探,浑身紧着;最后一个,人变成了河水本身,浑浊的、没有澄清的水。从过河的人,变成了河,仿佛这位高手一路走下去,终于不再站在水的外面。
把七个放在一起,有一个规律:前四个,写他怎样待人、待外面,慢,顾,做客,松;后三个,写他自己是什么做的,没雕的木头,空的山谷,没澄清的水。后三个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没做完的,没弄清的,没填满的。
今天说「高手」,我们想到的是另一些词:干脆、利落、清晰、果断、一眼看穿。老子写的高手,几乎是这些词的反面:犹豫,做客,浑浊。
接下来是两个问句: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
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
第一问:谁能让浑浊的东西,静下来,慢慢变清?注意是「徐」,慢慢地。一杯泥水,你越搅它越浑,放着不动,泥沙一点一点沉下去,水自己清了。这个「静」,不是不管,是不去搅。
第二问:谁能在安稳里面持续地动,慢慢生出东西来?「安以久动」,安,是稳;久,是长久;动,是不断。「徐生」,慢慢生出。
两问都是「孰能」,谁能?问题抛出来,老子没有回答。这种问法,第十章也有过,一连串的「能……乎」,教的是问,不是答案。
然后是收尾:「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保持这个道的人,不想要满。「盈」,是满,是填满了;第九章讲过:「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正因为不满,所以能「蔽」,能「敝」,破旧;后面三个字,各本不一样,下面要专门说。
最后这句话,是这一章最扎手的地方。同样几个字,换一个小字,意思就翻了。
先看各本怎么写。
通行本里,印本不一。有的作「蔽不新成」,有的作「蔽而新成」。今天许多注本印的是「蔽而新成」。
帛书乙本作「是以能敝而不成」。甲本此句残缺,但能看到末尾一个「成」字。
这几种写法里,意思差得很远。
「敝而不成」:能破旧,而不求做成。「敝」,是旧、坏。意思大概是:他可以一直是旧的、破的、没完成的样子,不急着把自己做成一件完成品。
「蔽不新成」:与它接近,意思是能够守旧,不去求新的、成型的东西。
「蔽而新成」:能破旧,而又更新、成就。这是另一个方向:旧了,坏了,然后又有新的成就。
一个是「不成」,一个是「新成」,一个是留在没做成,一个是破旧立新。
有意思的是,这两个读法,本书都能接上。「不成」,可以说是让土一直保持可写;「新成」,可以说是旧的写满了,又被重新写过。两头都顺。
这就是需要提防的地方:一套读法,如果既能解释这个读法,又能解释那个相反的读法,那它大概什么都能解释。这一章结尾的两种写法,不是本书的证据,反而是本书的一个警告。
至于哪一个更接近原来的样子,现在没有定论。帛书出土以后,「不成」这一写法,才有了早期的依据。至于它是不是就是原样,本书不下结论。
郭店楚简里有这一章,在甲组。可是它跟通行本,不太一样。
先说开头。通行本是「古之善为士者」,郭店本也是「古之善为士者」(前头还多了一个字,读法不定)。可帛书乙本写的是「古之善为道者」。士,是一个人;道,是一条路。郭店和通行本,说的是一个人,帛书说的是一种道。这中间,谁改了谁,不知道。
这个差别不小。如果是「善为士者」,下面七个比方,描的是一个人:他慢,他顾邻,他做客。如果是「善为道者」,描的是一种做事的路子,或者说,是那条「道」本身:那条道,是迟疑的,做客的,浑浊的。把「道」写成一个会犹豫的东西,比把「士」写成会犹豫的人,要奇怪得多。哪一个更接近原来的话,现在没有证据说准。有一点可以确定:从「人」到「道」,或者从「道」到「人」,这一章的主角换了一次,而七个比方一个字也没有动。
再说七个比方。据整理者的释文,郭店本只列了六个「若」:冬涉川,畏四邻,客,释,朴,浊。没有「旷兮其若谷」。帛书有七个,把「谷」(写作「浴」)放在最后,「浊」在前面。通行本也是七个,但把「谷」放在「浊」前。也就是说,同一句话,在三个本子里,次序和数目都不太一样。
「涣兮若冰之将释」这句,郭店本只作「涣乎其若释」,没有「冰」字。帛书写作「涣呵其若淩泽」,「淩」,就是冰凌。「冰」字有没有,也不是一个固定的。
再说那两个问句。郭店本和通行本都是「孰能……者,将徐清」这样的问句,帛书却写成了陈述句:「浊而静之徐清,安以重之徐生」(「重」字多读为「动」)。是问,还是答?
最让人注意的,是结尾。据本书查到的郭店释文,在「保此道者不欲尚盈」之后,简上不是通行本这一章的后半句,而是直接接了今天第六十四章的下半段:
为之者败之,执之者远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这段话也是讲「不满」和「不执」。可是,在郭店简里,它紧接在「不欲尚盈」后面,而「夫唯不欲盈,是以能敝而不成」这句,在本书查到的释文里没有出现。这是否说明那句是后来加上去的?不能这么说。郭店本,究竟是早期的样子,还是一个摘抄本,学界没有定论。如果是摘抄,漏了一句,也是可能的。本书不拿「郭店没有」当成「后来才有」的证据。
现在可以问一句:这位「善为士者」,保住的是什么?
回头看,七个比方,没有一个是「强」。迟疑、顾邻、做客、松开、原木、山谷、浑水。这七样东西,都有一个特点:没有被做成一个单一的样子。冬天过河的人,没有把水路走成一条直线;做客的人,没有把别人的家摆成自己的家;原木,没有被雕成一件器;山谷,没有被填满;浑水,没有被澄清到一眼见底。
这样说,也许就是导论里说的那片土:它还写得进去,因为它没有被写满,没有被写成一个样子。「不欲盈」,是不想把它填满;「能敝而不成」,如果读成「能够一直是没完成的」,也是同一个意思。
做一个自检:把「土」「写」这些词都划掉,这段话还成立吗?一个高手,不抢,不满,不急着澄清,不急着做完;他的本事不在于把事情做成什么,而在于知道什么地方不要用力。这样说,不需要任何术语,也站得住。
可是,要说三条不足。
第一,这一章太顺了。「朴」「谷」「浊」「不盈」,这些字本身就是软的,本书想讲的「柔」,几乎不用费力就能贴上。越贴得顺手,越要问一句:是书在读《道德经》,还是书在往《道德经》里放东西?结尾那两种相反的写法,都能被本书接住,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第二,这一章里没有一个「一」字,没有「统」,只有「柔」这一环。它描写的是一种态度,一种待人待物的样子,不是方法。读完以后,不知道怎么做。
第三,那个「强为之容」是要紧的。老子自己说,这是勉强画的。画像不等于人。读者若把七个「若」当成七条要求,去学一个「犹豫的、做客的、浑浊的人」,那就是学得又像又不像:像,是形状;不像,是那个人本来没有在学。
最后补一句和上一章的对照。第十四章讲「手」:搏,捪,执;这一章讲的是整个身子待在世界里的样子:站,走,做客,化开,不动刀。第十四章的失败是「抓不住」,这一章的做法是「不抓」。两章放在一起,大概可以说,老子在教的,不是怎样把东西拿到手,而是怎样在东西旁边待着。
设想有这样一位姜阿姨,七十出头,在小区里热心保媒。有一回,她要给一位姑娘介绍对象,姑娘的母亲坐在对面,问了一连串问题:多高?哪里人?做什么的?一个月挣多少?有没有房?
姜阿姨一项一项答了,答完,停了停,说:「他这个人啊……」她想说点什么,一时说不上来。她搓了搓手,说:「你要是跟他一块儿过河,你踩石头,他先伸脚试一试,不会让你一个人先踩。」
姑娘的母亲愣了一下。这句话,没法填进任何一栏。她说:「那他有房吗?」姜阿姨连声答:「有,有,一套,贷款还着呢。」可她心里明白,刚才那句「过河」,才是她想说的。
后来这对年轻人处了两年,没成。姜阿姨说起这件事,总是说,他不是不好。可究竟哪里好,她还是说不清。她只记得,那个小伙子在别人家做客的时候,从来不会随手拿起主人家的东西看。
设想有这样一位冯先生,四十九岁,在一家机械厂做维修电工。女儿冯禾,十八岁,今年考上外省的一所大学,学会计。是她自己填的志愿,理由是「稳当」。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晚上,女儿打来电话。冯先生每个周日晚上八点,都守在手机旁边。
第一个周日。 女儿说:「爸,我好像选错专业了。」
冯先生手里的筷子放下了。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怎么办?第二个念头紧接着来:转专业,或者辅修,或者双学位,最坏,退学重考。三条路,他一口气想好了,每条路他都知道怎么走。他张了张嘴,想说,那你想学什么?
他没有说。他后来想,那一刻,他想起了老家的鱼塘。小时候,池塘底下是软泥,只要有人把竹竿伸下去一搅,整塘水立刻浑了,得等到第二天早上,泥才会沉。
他说:「嗯,听着呢。」
这四个字的后面,是一场家里的小争执。冯先生的妻子在厨房听见了,等他挂了电话,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放,说:「你就不能说一句有用的?转专业的事,你去打听打听,现在晚了就来不及了。」冯先生没有顶嘴。他说:「她要是想听,会来问的。」妻子瞪了他一眼,说:「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讲道理了。」他其实不是在讲道理,他是心里没底,没底到不敢再往前伸手。
女儿沉默了一下,说:「也没什么,就是……上课听不进去。」然后她说起宿舍,说起食堂,说起窗外的一棵银杏。通话二十分钟,没有一个字提到「怎么办」。挂了电话,冯先生去阳台抽了一根烟。他想不明白,二十分钟,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答,可是挂电话的时候,女儿的声音比开头的时候松了一点点。
第二个周日。 女儿说,她这个星期有两节课没去。冯先生的心咯噔一下,他问:「吃了吗?」女儿说:「吃了。」他说:「降温了,加件衣服。」
第三个周日。 他撑不住了。他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几秒,女儿说:「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就不……」说完,她挂了。
冯先生坐了很久。他明白,他刚才把竹竿伸下去了。接下来两个周日,女儿的电话都很短,声音里有一层薄薄的冰,像是又浑了。
第六个周日。 他重新学着不去搅。他在电话里不再问方向,只问一些小事:银杏黄了没有,食堂有没有新菜,宿舍的暖气热不热。有一回,女儿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说,银杏叶子扫起来,一个阿姨扫了三天。
第九个周日。 女儿主动说:「爸,我这周去听了一个别的系的课,是讲老房子的,那个老师讲得很好。」冯先生嗯了一声,没有问「是什么专业」,没有问「你是不是想转」。他只说:「好听,就多听听。」
挂了电话,他去翻了翻自己维修的那些老厂房的图纸,那是他半辈子打交道的东西。他忽然想,要是女儿以后做的事,和这些图纸有一点点关系,也挺好。想完,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不就是又在替她铺路吗?他把这个念头塞回去,关了灯。
第十二个周日,一月初。 女儿说:「我还没想清楚。不过我不烦了。」
没想清楚,不烦了。冯先生后来把这句话写在了电工本的背面。他觉得,这就是那杯水:泥还在底下,可是上面清了一层。
寒假女儿回家,有一天夜里,他在客厅修一个坏了的插座,女儿坐在旁边,忽然问:「爸,十月份那几个星期天,你为什么不问我?」他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说:「我怕一问,水又浑了。」女儿笑了,说:「那你知道你什么都没说的时候,我有多想你问吗?」他愣住了。
这一句,他没有答。他后来想,也许两样都是真的:他的不问,让她有空间;他的不问,也让她觉得孤单。没有一种做法,是干净利落的。
这个故事要看几处。一是「徐」。十二个星期,水没有一下子清。二是「孰能」:谁能做到不搅?冯先生没有做到,第三个周日他搅了一下,女儿的电话冷了两个星期。老子的问句,不是命令,是问,谁能?没有说谁一定能。三是「不盈」:他没有给女儿填满任何计划。
换一种做法会怎样?如果第一个周日,他把三条路都讲了,女儿大概会听完,然后礼貌地说「我再想想」,把电话挂了。她会把这三条路当成一份作业,拿去回答,而不是拿去想。那三条路也许都是对的,只是在她还没有想要之前,路是别人的。
要补一句:这里的「静」,不是不管。如果孩子的「浑」里有别的信号,比如吃不下、睡不着、长期情绪低落、说起什么都没意思,就不是等一等的事,要去找学校的心理老师,或者医生。
设想有这样一位付师傅,四十四岁,开公交车,三十二路,往返一趟十八站。
那一天,第七站,上来一个男乘客,要在两站之间下车。付师傅说,按规定,只有到站才能开门。男乘客骂了起来,骂得很难听,最后把手里的塑料袋砸在了司机座位旁边的挡板上。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车上有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付师傅看了一眼前面的路,绿灯,她踩下了油门。
下面的十一站,是这一天最长的一段路。付师傅开了十五年车,从二路开到三十二路,每一站的上客下客,每一个红绿灯的节奏,她闭着眼也能说出来。可这天是不一样的,因为这一趟,她要开着一团还没沉下去的东西往前走。
第八站。 她的脑子里在回放:我当时该怎么说?我是不是该多解释一句?她在心里写了好几个版本的回答。每一个版本里,她都比刚才勇敢。
第九站。 她的肩膀是硬的。她发现自己的手指,紧紧地扣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后面有一个站着的老太太,车一晃,晃了一下。
第十站。 就是这一晃,让她醒了一下。公交司机有一个别人不太注意的手艺:起步和刹车要轻,要稳,让站着的人不用抓扶手也能站住。此刻她的手艺,被心里那团浑水给搅乱了。
她做了一件很小的事。她没有想办法让自己平静,她只是开始专心地「开稳」:起步慢半拍,刹车提前一点,转弯前先松一点油。每一站,她只管这一站。
她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这个「稳」,不是她向内心要来的,是她向路要来的。红灯前要早一点松油,上坡的时候,要预先给一点力。这些动作,每一个都很具体,每一个都需要她把注意放在眼前。她心里的话还在响,可是手和脚都忙起来了,话就没有那么大声。
第十一站到第十五站。 她发现,车开稳了,心里的东西,没有被赶走,只是不再翻。像是水里的泥沙,没有人去捞它,只是不再搅,它自己慢慢往下沉。到了第十五站,她第一次注意到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了一半。车厢里,一位带着孙子的老爷爷,在她身后的那排座位上睡着了,孙子小声说:「爷爷别睡,要到站了。」付师傅从后视镜里看见这一幕,把车又开慢了一点点。
到十六站,上来一位提着菜篮的老太太,站在门口,没抓扶手,先看了一眼司机。付师傅没说话,把起步又收了半拍。老太太站稳了,冲着后视镜点了点头。这点头,不是给她的,是给这辆车的,可付师傅觉得,心里那团东西,又往下沉了一寸。
休息室里,老同事蔡师傅听说了这件事,没有劝她,倒讲了另一个人:前几年,也有一位师傅被乘客骂过,当场回骂了,后来被投诉,再后来,就不开车了。蔡师傅讲完,端起保温杯,说:「各人有各人的开法。」付师傅听出来,这句话里没有评价,也没有答案。
第十八站,终点站。 车停稳。她熄了火,在座位上又坐了十分钟,什么也没做。调度员过来,要她写一份情况说明,她写了。字很端正,一笔一画,没有一个字带情绪。
她回到家,吃饭,洗碗,十点上了床。她丈夫在沙发上看球赛,问了一句「今天累不累」,她说「还行」,没多说。后来她想,也许是因为,她还没有找到可以讲这件事的话。夜里醒了一次,想起那个男人的脸,心里又浑了一下。第二天早上,还有一点余波。第三天,才算真的淡了。
「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这句话放在这里很贴:安稳地、持续地动,慢慢地,才有东西生出来。她的「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个晚上能睡着,一个早晨能再开车。
换一种做法会怎样?如果她当时坚持要「想通」,一站一站地复盘,她可能会把整条线路都开得很糟。后面站着的二十几个乘客,没有做错什么,却要替那一团混浊买单。
她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这样。有些日子,那团浑水沉得很慢,慢到她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出了问题。付师傅后来对同事说,她现在有一个规矩:不在车上解决事,在车上,就是把车开稳。终点站的休息室里,她有一个小习惯,下了车,先用凉水洗一把脸,然后把保温杯里的水倒出来,慢慢喝完。同事们都知道,这十分钟,别跟她说话。这十分钟,是她给自己留的「静」。
该说一句:如果这种情绪压得人睡不着、吃不下,或者持续好几周都提不起劲,别自己扛着,该找家人,该看医生,就去找。
设想有这样一位祁馆长,三十六岁,从县文旅局调到县图书馆当馆长。馆里十一个人,一座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三层楼,楼前一个院子,和隔壁的文化馆共用。
调任的消息一出,局里的同事都说了一句同样的话:「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准备烧哪三把?」
她没有回答。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先别烧。
头一个月,她每天都坐在阅览室的角落里,坐的是读者的椅子,不是馆长办公室的椅子。她看,数每天来多少人,什么时间最多,谁坐在哪儿。她没有改动任何东西,连窗帘的位置都没动。
她做的是:问。问每一个人同一个问题:「这个馆里,有什么事,是你觉得别人不知道、但很重要的?」
第一次茶水间谈话,第三周。 在馆里待了二十七年的老霍,管借阅台。他一边烧水,一边说:「新馆长来了,都要有个动作。你呢?」
祁馆长说:「我先看看灶在哪儿。」
老霍看了她一眼,没吭声。他心里想,这个人要么是不懂,要么是不敢。
第二次茶水间谈话,第七周。 年轻馆员小贾,二十六岁,来馆里两年,问她:「馆长,您是不是怕得罪人?」
她笑了,说:「是怕。」
「怕谁?」
「四个邻居。」她说,「局里,隔壁文化馆,馆里的老同事,还有每天来的读者。动一动,这四边都会响。」
这四边,正是「畏四邻」。她那段时间的状态,也正像「豫兮若冬涉川」:每一步,先探。局里让她尽快上一台智能借还机,说这样可以有「亮点」。她没有拒绝,只是说,想先看看借阅台的人怎么用现在的系统。局里的人说,祁馆长是不是有点慢。
局长后来在一次碰头会上,半开玩笑地问她:「祁馆长,你这个人是不是不太着急?」她说:「着急。」局长说:「那怎么看不出来?」她想了想,说:「我怕着急了,动作就大了。」局长笑了笑,没有再说。她知道,这句话没有说服他,只是让他暂时放过了她。
有一次馆务会上,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件事,我还没想明白。」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低头,有人看别处。小贾后来跟人说,馆长这样说,不像个领导。那天晚上,她回到家,自己也有点后悔。她问自己:是不是该装得更有把握一些?领导的样子,应该是知道的、决定的。她想起了一个读者的话,那是她在阅览室角落里听到的:一位老人对同伴说,「现在的事,都是催着要结果,结果还没长出来,就先画好了图。」她那天晚上没有睡好,但第二天,还是没有改变。
第三次茶水间谈话,第十四周。 老霍把一个旧笔记本递给她。本子是软皮的,边角卷了,他用了十几年,里头记着一些没有写进任何制度的事:
三号窗边的座位,有一位老先生,每天九点准时来看同一份报纸,别人坐了,他就站着等;周三下午,小学放学早,少儿区会涌进来三十多个孩子,馆里只有一个人看着;院子里的石凳是一个晒太阳的老人的地盘,不能放书架;打印机旁边,常有人带着不会操作的材料,等着人帮忙,没人规定过这是谁的事。
祁馆长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抬头看老霍:「为什么以前没有人告诉我这些?」
老霍说:「你不是一直在问吗?」
一百天过去,局里要她汇报。她交了一页纸:一边是改了的一处,把周三的闭馆时间从下午五点推到六点半;另一边是没改的十七处,每一处写了为什么没动。局里的人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这一章最后的那个字,在这里有了两种读法。「能敝而不成」:一百天过去,图书馆还是那个旧样子,墙皮没刷,借阅台没换,十七处没动,在局里的眼睛里,它「没有成」。「能蔽而新成」:旧的东西,在被好好看过之后,换了一处,新了一点。两种读法,都是祁馆长那一百天的样子。
她也没有得到什么好结果。小贾半年后提出调走,说想去个「有劲」的单位。她没有挽留,只说,有空回来看看。局里后来又派了人来问智能借还机的事,她仍然答应,只是说要等明年。
换一种做法会怎样?前任馆长当年也烧过一把火,想把整个书库换一套新的分类号。书架上的标签贴了一半,因为经费,停了。书库一半新号,一半旧号,找一本书,要先问清它归哪一边。这个状态持续了两年。老霍对祁馆长讲起这件事的时候,没有评价,只是说:「后来我们都不太去那一排。」
真正的高手,写出来是一串「像」:像冬天过河,像做客,像没动刀的木头,像一杯浑水。别急着把水搅清,别急着把自己填满。
摸到的环:柔(还写得进去的土)。这一章没有一,也没有统,只有「没被做成一个样子」这一层。
教的是留白与等待,靠的是几个软的比方;这套读法在这一章贴得太顺,要提防。
先请您看三行字。它们讲的是同一件事,出自三份不同年代的抄本:
天道员员,各复其根。(郭店楚简)
天物云云,各复归于其根。(马王堆帛书)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通行本)
三行的意思都是:万物纷纷,各自回到自己的根上去。
可是请逐字对一对。头一个字,从「天」变成了「夫」;第二个字,从「道」变成了「物」;「员员」变成了「云云」,又变成了「芸芸」;「复其根」变成了「复归于其根」,又变成了「复归其根」。一句讲「回到根上去」的话,自己没能回到根上去。它在抄了又抄的路上,每一站都换了几个字。
这件事,就是本书的核心说法「回不去的根」。第十六章是全书的母题章,下面要一点一点读。但在读之前,请先记住这三行:这一章讲的「根」,我们手里一份也没有。
通行本是这样的: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
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归根曰静,是谓复命」,王弼本、河上公本如此;「静曰复命」是傅奕本和汇校本的写法,帛书作「静是谓复命」。)
「公乃全,全乃天」这一处,各本不一,有的印作「公乃王,王乃天」。下面会专门讲。
郭店楚简里的这一章,只有前面这么几句:
至虚,恒也;守中,笃也。万物旁作,居以须复也。天道员员,各复其根。
(据整理者的释读,「旁」是简上「方」字的读法,「员员」有的学者读成「圆圆」,有的读成「云云」,后面再说。)
先说第一句:「致虚极,守静笃。」
「致」,是推到,做到。「虚」,是空。「极」,是尽头。「致虚极」,是把空做到头。「静」,是不动,不乱。「笃」,是实在,稳稳的。「守静笃」,是守着静,守得扎扎实实。
这两句,一句说「空」,一句说「静」。别读成「要把自己弄成一个空的、静的人」,它说的是一种功夫:心里腾空到头,静得扎扎实实,这个时候,才看得清下面要说的东西。
下面一句,是看见了什么:「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并作」,是一起兴起,一起生长。春天一到,万物一起冒头。「吾以观复」,我就用这个空和静,看它们怎样回来。
注意,老子不是在说「万物生长」,他说的是「观复」:看它们怎样回去。
「夫物芸芸」,是说万物纷纷。「芸芸」二字,我们今天还在用,「芸芸众生」,众多得数不清的样子。「各复归其根」:各自,回到各自的根上。注意「各」和「其」:是每一个东西,回到它自己的根,不是所有东西回到同一个根。
「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回到根上,叫作「静」;静了,叫作「复命」。「复命」这个词,后来的话里,常常是办完差事回去禀报的意思,有人是这样读这里的「命」:每个东西本来领到的那一份。这个读法本书只当作一种可能,不下断语。
「复命曰常,知常曰明。」回到各自的命上,叫作「常」,认得这个「常」,叫作「明」,是真明白。「不知常,妄作凶」:不认得这个「常」的人,乱来,就有祸。
最后一串,是「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或王),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认得了这个「常」,人就能容;能容,就能公;能公,就周全(或者说,能成王);周全了,就合于天;合于天,就合于道;合于道,就长久;一辈子没有危险。
其中有一句容易被匆匆带过:「不知常,妄作凶。」这是整章唯一的一句警告。「妄」,是没有根据,随性子来;「妄作」,是没弄清各自的根在哪儿,就动手。老子没有说「不要动」,他说的是「不知而动」。万物并作的春天里,谁都在动,这没有错;错在看不见它们要回到哪里,就下手去改。这一句警告,放在前半章的圈和后半章的梯子之间,像一块路牌。
这一章读下来,是一篇很顺的文字。可是它顺得有点可疑。下面分几处看。
先看郭店本留下的那几句。
至虚,恒也;守中,笃也。万物旁作,居以须复也。天道员员,各复其根。
第一,它到「各复其根」就完了。接下去,简上不是「归根曰静」,而是今天第六十四章的前半段:「其安也,易持也。其未兆也,易谋也……」也就是说,通行本里「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没身不殆」这一大段,郭店本里没有。
第二,一些字不同。
郭店作「至虚,恒也」,帛书作「至虚极也」,通行本作「致虚极」。一个「恒」,一个「极」。这两个字在古文字里写法接近,容易混。简文里确有这样的混用,可是这一处是写手本来写「恒」,还是「极」的另一种写法,本书没有查到定论,不下判断。
郭店作「守中,笃也」,帛书、通行本作「守静笃」。「中」和「静」,差了一字。第五章里有「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守中」是老子别处也用的词。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是这一句:
郭店作「居以须复也」,帛书作「吾以观其复也」,通行本作「吾以观复」。
「观」,是看。「吾以观复」,我在看它们怎么回来。看,要有一个站在外面的我。
「居以须复」呢?「居」,是居住、停留;「须」,多数读法是等待,也有别的读法。意思大概是:待在里面,等着它回来。没有「吾」,没有「观」。
一个是站在岸上看水怎么流,一个是待在水里等着。这差别,本书喜欢:导论里分过看出来的一和摸出来的一,「观」是看,「居」是待在里面,像是对应上了。越是对得上,越要提防。「居」字的读法,学者不尽一致;郭店本只是一份残本,我们也不知道,它是更早的样子,还是一个摘抄本。所以这一处,只能说「可能」。
第四,是第一页上的三行字:
郭店作「天道员员」,帛书作「天物云云」,通行本作「夫物芸芸」。
「员员」,有学者读成「圆圆」,天道是圆的,转着的;也有学者读成「云云」,和帛书同音,是纷纷的意思。不管哪一种,「天道」到了帛书,变成了「天物」;到了通行本,变成了「夫物」。一个主语,从「道」,滑到了「物」。
在郭店本里,是天道在转,各复其根。在通行本里,是万物纷纷,各自回根。主角换了:前者是道,后者是物。这个变化,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没有人知道。
关于郭店本的性质,有一个争论要先说清:它是早期的样子,还是摘抄本?有学者注意到,通行本里第十六、十七、十八章是挨着的,而郭店本里,第十六章在甲组,十七、十八章在丙组,而且第十六章只有前半段;有人因此主张,郭店本是摘抄,不是《老子》早期的完整样子。也有人主张,它代表的是更早、更短的《老子》。这个争论没有结果,所以本书的态度是:不能拿「郭店没有」,当作「这一段是后来长出来的」的证据。
再看这一章自己的结构。
前半章,是一个圈。万物并作,各自回根,回根叫静,静叫复命,复命叫常。起点和终点是同一个地方:根。
后半章,是一架梯。知常,容,公,全(或王),天,道,久。每一格,用一个「乃」字往上搭:这个,才那个;那个,才又那个。一直爬到「道」,再到「久」。
同一章里,一半是圈,一半是梯。圈是往回转,梯是往上爬。
郭店本只有圈的那一半(还只是圈的前头),梯子的那一半一格也没有。这是不是说,梯子是后来架上去的?不能这样说,理由前面说了。但这一点值得留意:一章里的前半,说的是「回」,后半,说的是「升」。而本书一直想问的,恰恰是这两种东西的关系。
再看那架梯子里,有一格是「王」。
帛书两本都作「公乃王,王乃天」。「王」,《说文》的解释是「天下所归往也」,是天下的人往那里归的那个地方,那个人。通行本有的作「公乃王」,有的作「公乃全」,「全」,是周全、完整。哪一个是原来的字,没有定论。
请想一想:这一章前半,说的是「各复归其根」,每个东西,回到各自的根。到了梯子上,却有一格叫「王」,王,是天下归往的那一个。各自的根,和归往的那一个,是两件不同的事:前者是许多个,后者是一个。同一章里,既说各自回各自的根,又说有一个所有人归往的地方,这中间有一道缝。
这道缝,是本书读出来的,不是前人考证出来的。它也许是巧合:在古代,「王」可以说是「至高的圆满」,不一定带着权力。也许是「全」才是原字。本书把它放在这里,提醒您留意,没有定论。
导论和第一章里,说过一件事: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通行本的「常」字,帛书作「恒」,一般认为是避汉文帝刘恒的讳而改的。而到了本章,「复命曰常,知常曰明」,这个「常」字,却是被肯定的。同一个字,一贬一褒。
这是「不能拿统一的意思去读」的一个理由。
可是现在,可以把这件事看得更细一点。
翻帛书乙本,第一章用的是「恒」:「恒名也」「恒无欲也」。可是本章,帛书甲乙两本写的都是「复命,常也,知常,明也」,用的是「常」,不是「恒」。就是说,在帛书里,「恒」和「常」,本来是两个字。
也就是说,第一章的「恒名」和第十六章的「知常」,原来并没有用同一个字。「一个字,一贬一褒」这个说法,在通行本里是对的,因为(一般认为)避讳把「恒」改成了「常」,两个字并成了一个;不过《韩非子·解老》的传本已经引作「非常道」,所以避讳也许不是整件事的全部。在帛书里,不是这样。
那么,是不是「恒」是贬义,「常」是褒义,所以原本就没有冲突?也不是。就在帛书乙本的第一章里,「非恒名」被否定,紧接着的「恒无欲也」却是一句正面的话;后面(今第二十八章)还有「恒德不离」,这里的「恒」,是褒义,说的是一种不离不弃的德。也就是说,「恒」字自己,就是一贬一褒的:用在「恒名」上,被否定;用在「恒德」「恒无欲」上,被肯定。
所以,「每个字都不能拿统一的意思去读」,这条读法,没有因此动摇,只是它的出处,比「避讳」这一个故事更广:即使在没有避讳的地方,一个字也在不同的语境里,长出不同的分量。
这一点,是本书在查帛书原文的时候发现的。它给导论里的一个说法加了一个注脚:导论把「一贬一褒」说成同一个「常」字的事,而在更早的本子里,这是两个字之间的事,也是一个字自己身上的事。
现在要问一个对本书最要紧的问题。
本书的核心说法,叫「回不去的根」。本书的主张是:复归,不是回到原样,回来的时候,根已经变了。
在第十六章里,这个主张,原文说了没有?
没有。
原文说的是: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每一句都是「回去了」,没有一句说「回去之后,不一样了」。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道德经》第十六章的字面。
那本书凭什么这样读?这个问题,要老老实实答。
凭据有两处,都不在第十六章的字面上。
一处,是这一章的版本。就像开头那三行字,这一章讲「回到根上」,而它自己的根,是回不去的。我们手里没有一份「原稿」,每一份抄本,都是被一个具体的手写过的。我们说的「回到根」,实际上是在三份各有不同的东西之间,选一份来读。
第二处,是别的章。比如第四十章,郭店作「返也者,道动也」;第五十二章,说「既知其子,复守其母」,守是第二次守。这几处,到那几章再细说。
所以,要说清楚一件事:本书说「根回不去」,靠的是《道德经》整部书的流传史,加上别的章的文字,不是这一章的字面。这一章,反而是最容易被读成「回得去」的一章。它若被读成「回得去」,本书不会说它读错,只会说:那是读到了一半。
还有一点要补:原文里是「各复归其根」,每一个东西,回到它自己的根。根是复数的。不是「回到一个大根」,是「各回各的」。这一点,倒是白纸黑字,和本书的读法站在一边。
现在可以把这一章拿来,放在本书的框架里读一遍了。
这一章里有两个动作:一个是「归」,一个是「升」。归,是回根;升,是知常到道。
前半章,说的是归。每一个东西回到它自己的根,不是回到同一个。这个「根」,如果用导论里的话说,就是那片还可以被写的土。每个东西有它自己的土。万物并作的时候,是各自在自己的土上长出来;回根的时候,是各自回到自己的土上去。回去的时候,土已经不一样了,因为它们在上面长过。
这是本书的读法。它的依据,上面说了,不在字面上。
后半章,说的是升。知常,容,公,全,天,道,久。每一格往上一层,一直到「道」。这样说起来,是一架整整齐齐的梯子。梯子有一个特点:它是线性的,单向的,每一格只能往一个方向。这一点,和统有点像。
可是,也要小心,不能说梯子就是坏的。老子没有说「别上梯子」。这架梯子,是从「知常」开始的,就是说,是从「认得各复其根」开始的。梯子的底,踩在圈上。
再回到「观复」和「须复」。
「吾以观复」,是一个站在岸上看的人。「居以须复」,是一个待在里面等的人。前者是看出来的,后者是待出来的。这个差别,本书喜欢,也提防:郭店只是残本,读法也有争论。可以说的只有一点:在这一章的三个版本里,「我」出现了,又消失了。帛书和通行本有「吾」,郭店没有。
最后,做一个自检。把前面所有的「土」「统」「看出来」「待出来」这些词都划掉,再读一遍:这一章,有一个圈,有一架梯;圈里每个东西回到各自的根;梯上一格一格往上;这一章的三个版本,主语和动词都在变。这样说,站得住吗?站得住。不需要框架,也站得住。这是一个好迹象。
可是,这一章是最容易套得太顺的一章。本书的母题,几乎就是为这一章写的,所以,要更严格地问一次:如果读者拿着第十六章,从头到尾,只照字面读,会不会读出「根变了」?不会。他会读出「回去了,静了,明白了」。「根变了」这句话,是本书从书外带进来的。
现在,用这一章的发现,回头去解释本书一开始就解释不了的一件事。
导论里说,《道德经》教人「复归」,自己却从来没有回到过任何原样。这话说出来,像一个漂亮的比方,但它有一个麻烦:比方不是证明。
第十六章补上了一块具体的东西。这一章教人「各复归其根」,而这一章的「根」,是下面这样的:
郭店本里,是「天道员员」,是天道在转,物各复其根。帛书里,是「天物云云」,是物在纷纷,各复归于其根。通行本里,是「夫物芸芸」。主语从「道」滑到了「物」。
一个读者,若是拿着郭店本回到「根」,读到的是:天道圆转,万物各归其根。若是拿着通行本「回到根」,读到的是:万物纷纭,各归其根。这是两份不同的「根」。这一句教人回根的话,每一次被抄,每一次被一只手重新写过,回来的时候,根已经不一样了。
这不是证明。这一章讲的是万物之根,抄本的流传,是人的事。把人的事比作万物的事,是类比。
可是,类比也有用处。它告诉我们,读这一章的时候,应该怎样用手:不要去找「原来的样子」,因为找不到。要看三个本子之间,字是怎样挪的,每一处挪动,改变了什么。这是一种比「回到原样」更老实的读法。
顺带一说,「没身不殆」这四个字,在第五十二章里也出现过:「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同一句收尾,放在两章里,是一个线头,到那一章再接。还有,本书在第十三章里读到的「及吾无身」,和这里的「没身不殆」,都在说「身」:有身,是大患;没身,不殆。这两处是否相关,现在不敢断。
设想有这样一位女士,四十一岁,周末整理旧物,翻出一本小学时借了又借、后来买下的童话书。书脊已经掉了,纸边发黄。她把它塞进包里,在地铁上重读。
她记得的故事是这样的:一个小女孩,一只狐狸,冬天,雪地里,结尾狐狸一个人走远了,脚印越来越浅。她记了三十年,记得很牢,小时候读到这里,是要哭的。
地铁上翻到结尾,她愣住了。狐狸只在书里出现了两页,结尾也不是那样,没有雪地,没有脚印。她记得的那个雪地里的画面,是另一个故事,是同一本书里另一篇的结尾,她把两篇揉成了一篇。更让她吃惊的是,她这次读到结尾并没有哭,反而在一个她完全不记得的小段里,鼻子酸了:一位母亲坐在窗前,等孩子放学回家,窗外下着雨,没有人说话。
她把书合上,坐了一站。书还是那本书,一个字也没有变。变的是她:三十年里,那个小女孩一直在她心里长,把狐狸、雪地、脚印都添了进去;而她自己,已经是等着孩子放学的人了。
她回去的,不是小时候读的那本书,也不是原来的那个她。她回去的,是她三十年里一遍一遍写过的那一页。
设想有这样一位周岚,二十一岁,大三学生,周末给人做家教。这个学期她接的学生叫邓晓,十四岁,初二,数学三十八分。邓晓的妈妈在电话里说得很干脆:「老师,孩子进度落下了,你帮她赶一赶,赶到班里平均线就行。」
「进度」这个词,是一架梯子:一章一章往上,一单元一单元往上,月考排在上面,期末排在上面,中考在最顶上。邓晓的妈妈看见的,是她的女儿站在梯子的第四格,别人在第十格。
周岚答应了。她当时没想过,这个「赶」字,后来会让她为难。
第一个周六:做题。 周岚先让邓晓做了一份最近的单元测验,一元一次方程。邓晓拿起笔,眼睛盯着第一题,很久没动。周岚问:「哪一步卡住了?」邓晓说:「移项。」周岚就讲移项,讲了一遍,邓晓点头;讲了第二遍,邓晓还是点头,眼神却是飘的。第一道题她做对了,第二道同样的类型,又错了。周岚心里一沉:她不是不会,她是在用一个什么东西「蒙」。
邓晓的妈妈在厨房切菜,菜板声一下一下传来,每响一下,周岚觉得自己肩上就重了一分。
第二个周六:往回退。 她决定不再讲移项,换一个问法:「三分之二加四分之一,你怎么算的?」邓晓马上说:「通分,十二分之八加十二分之三,十二分之十一。」答对了,速度很快,像背口诀。周岚又问:「那为什么要通分?」邓晓看着她,说:「老师说要通分。」
周岚把题放下,在纸上画了一个长方形,问:「把它切成四份,涂一份,是多少?」邓晓说:「四分之一。」又问:「这一份,是'一'的四分之一,还是'一块'的四分之一?」邓晓不说话了,手指绞着笔帽。
周岚忽然明白了:邓晓不懂的,不是方程,也不是分数运算,是「一」。分数是「把一个整体平分」,这个整体可以是一块蛋糕,可以是一个班的人,可以是一百块钱。邓晓背下了所有运算规则,从来没有明白过「整体」是什么。
这是一个「根」。几年前,小学四五年级,那个根上没有长实,上面的东西全是一层一层的口诀盖上去的。那个洞,邓晓自己补过,用口诀补的,补得很漂亮,漂亮到老师都没看出来。
那天走的时候,邓晓小声说:「我是不是很笨?」周岚说:「不是。你是太会背了。」
第三个周六:补。 周岚没有着急补,她带着邓晓一块一块地切东西:切纸,切橡皮泥,用一杯水去比一瓶水。切到后来,邓晓忽然说了一句:「原来'二分之一'不是一个数,是一个关系。」周岚愣了一下,这话,她的大学老师说起来也许才会这么说。
邓晓的妈妈那天提前回来了,站在门口,看见女儿跪在地板上切橡皮泥,脸色不好看。她把周岚叫到一边,压低声音:期中考试还有两周,你教的这些,考试考不考?周岚说,不考。邓晓妈妈说,那你为什么教?周岚说:「她下面的东西,是搭在这上面的。」邓晓妈妈没有说话,把包放下,进了厨房。
周岚那一晚在宿舍里,试着给室友讲「为什么除以一个分数,等于乘它的倒数」,讲了十分钟,讲不清。她会算,会用,从小就会,可是「为什么」,她也没有真的想过。她当年也是背的。
原来回到根上去的,不止邓晓一个人。
第四个周六:回来。 邓晓又回到了一元一次方程。这回她做题的样子不一样了,会停下来,自己说:「这个'等于',是左边和右边是同一个量。」
期中考试,她考了四十七分。邓晓妈妈看着成绩单,有点失望,她期待的是「赶上来」。学期末,成绩到了五十二分。不是奇迹,也不是白费。周岚没有辩解,只是说,还有一些地方,要再往回看一看。
这个故事有几处值得停下来。
一是「各」。邓晓的根是分数的「整体」。同一个班里另一个孩子,周岚的表弟,数学也不好,他的根在小数点,在「十分之一」。不同的孩子,补的是不同的洞,没有一个「标准补课方案」。
二是根不是空的。邓晓的那个根,不是缺了,是被口诀盖住了。回去,不是把没有的东西补上,是把盖在上面的东西掀开,在已经有东西的地方重新种。
三是回来时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邓晓回到一元一次方程,不是回到三周前那个她。周岚也一样,她回到大学的功课,看分数的眼睛已经变了。
换一种做法会怎样?如果周岚接着「赶进度」,每个周六讲两节新课,邓晓大概会在三个月里把所有新题型的口诀都背下来,成绩说不定还会涨十几分。然后,在某一个周六,她会被一道她没见过的题难住,因为口诀救不了她。那个洞还在,只是被盖得更厚了。
要说明白:这是一个类比,不是证明。别的孩子的情况可能完全不同,家教的方法也不止这一种,进度和补根,有时候也并不冲突。
设想有这样一位曲女士,三十五岁,在深圳一家公司做销售。她平时睡得晚,起得也晚,闹钟定在八点十分,要按掉两次,才爬得起来。今年春节,她回湖南老家,住七天。
第一个早晨。 凌晨四点五十,她被鸡叫醒。她睁着眼,在黑暗里想了很久:这是什么声音?然后想起来,这是她小时候每天的闹钟。这张床比她记得的短,脚碰到了床尾的木板。窗外一点声音也没有,静得耳朵发胀。她翻了几次身,睡不着,也不想睡了,听着隔壁母亲咳嗽,听着灶间有人拨柴。
第二个早晨。 她五点四十醒来,母亲已经在灶间生火。早饭是粥配咸菜,七点吃。她的肚子,在六点五十的时候叫了起来。在深圳,这个钟点她连咖啡都不想喝,这里,她盯着锅盖,盼它快点开。
第四个早晨。 她是在鸡叫之前醒的。身体像是认出了这个地方,自己调好了钟。头天晚上九点半,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发沉,在深圳,这个钟点她刚到家。她想起来,小时候这个钟点,她早就睡着了。村子是天一黑就收的:六点,家家把门关上,七点,狗也不叫了。
她忽然有一种很怪的感觉,像是身体里有一个旧闹钟,从来没有停,只是被城里的灯光盖住了。
可是她很快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第五天,她在院子里跟表弟打羽毛球,打了二十分钟,膝盖酸了。以前,她可以从天亮打到天黑。她的身体不是原来的身体了:腰比从前硬,眼睛晚上更累,母亲递过来的那碗肥肉,她只吃了两块,就觉得腻。这个身体,回到了老作息,没有回到老身体。
母亲也不是原来的母亲。她比记忆里矮了一截,端锅的时候手在抖,做饭的节奏比从前慢了许多,却坚持不让她动手。夜里,曲女士听见母亲起夜,一趟,两趟,天亮前还有一趟,脚步比她小时候听到的轻,也慢。她问母亲:「妈,你夜里睡得好吗?」母亲说:「老了,睡不了整觉了,睡一阵,醒一阵,也习惯了。」
曲女士没有再问。她忽然想,母亲这个「睡一阵醒一阵」,也是一个回来的节奏:年轻时,母亲带着她和弟弟,夜里也是睡一阵醒一阵,听着小孩有没有踢被子。现在孩子走了,那个节奏还在,只是没有人要听了。
第七个早晨。 初六,回深圳。在出租车里,曲女士睡着了。回到家,是晚上十点。她躺下,却睡不着。半夜两点,她清醒地躺着,听着窗外的车声,一辆一辆,没有鸡叫。
第九个早晨。 回深圳的前一晚,母亲给她装了一袋自家熏的腊肉。她回到出租屋,放进电饭锅里蒸,满屋的烟火味涌出来,她站在厨房中间,忽然一下子回到了六岁,母亲在灶前翻锅,她踮着脚看。吃了第一口,她却皱了眉:比记忆里咸。她想,是腊肉变了吗?大概不是,是舌头变了。她的舌头在城里待了十几年,被糖和辣调过一回,再回头,认出来的是味道,认不出来的是分量。
之后的二十个早晨。 她把闹钟定在七点。头几天,她天不亮就醒,不到六点,躺在黑暗里,听着楼下的早点摊开门,油锅一响,她的肚子也跟着响。有那么一两个星期,她保持了六点半起床,觉得精神不错,还给自己煮了一碗粥。后来公司忙,加班,熬夜,慢慢又滑回了八点十分。
这件事里,没有谁赢,也没有谁输。她没有「回到」老家的作息,也没有完全留在城里的作息。她发现的是:身体里有一些节奏,是会被唤醒的;但被唤醒的东西,不是原样,它是在一个更大的、变了的身体里,重新响起来。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用在这儿很合适:她就是那个「观」的人,站在自己身体旁边,看着它怎么回去,怎么回不去。
换一种做法会怎样?如果她回城之后,硬要把老家的作息整个搬过来,每天五点四十起,九点半睡,她大概会用一个星期,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还会责怪自己「意志力不够」。她没有这样做,她只是留着其中一小块:早上不按掉闹钟,起来先喝一碗热的。别的,让身体自己调。
也不要把这个故事读成「回老家就是养生」。老家的作息里,有的是好的,有的只是旧的;城里的作息,也未必都该改。她只是在这七天里,看见了身体有一个「根」,而这个根,和七年前、十七年前,已经不是同一片土。
该说一句:如果睡眠或者精神上的问题持续好几个星期,影响了白天的生活,别硬撑,请去看医生。
设想有这样一位陆晨,四十岁,十年前在出租屋里,和两个朋友一起创办了一家做猫粮的公司。现在公司有四十多个人,一间自己的仓库,前台墙上刷着一句话:「让每只猫有尊严地吃饭。」
公司十周年,他想开一个全员会,主题定为「回到初心」。
他想出一个办法:请最早的五个人,每人写一段「第一天」的故事,剪成一段十周年的视频。五个人是:他自己,第一个员工阿杰,做财务的方姐,第一个客服小毛,以及老苏,那位后来成了合伙人的供货商。
一周后,五份稿子交上来了。
陆晨写的第一天,是那个夜晚:他决定辞掉工作,把三万块存款转给了一家猫粮厂,订了三百公斤货。
阿杰写的第一天,是他进门的那天,陆晨递给他一卷封箱带,说,先把这些包起来。
方姐写的第一天,是那个下午,她在银行为公司开了账户,营业执照上的日期,比陆晨写的那个夜晚,晚了四个月。
小毛写的第一天,是第一个投诉电话打进来的早晨,客人说纸箱被压扁了,猫粮撒了一地,她拿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说了三遍「对不起」。
老苏写的第一天,最早。三年前,公司还不存在,他把一袋猫粮卖给一位救助流浪猫的阿姨,那位阿姨后来成了公司的第一个老客户。
五份稿子,五个「第一天」,日期不同,地点不同,连「公司是怎么开始的」都说不到一块儿。
陆晨开始动手合稿。他想剪出一条完整的线:先是老苏,再是自己,再是方姐的营业执照,再是阿杰和小毛。他把顺序排了一遍,觉得顺是顺了,哪里却别扭。他让剪辑师把五个人的故事串成一个声音,在视频里念出来。剪辑师试了一遍,摇头:串在一起,像是一个人的回忆,可是没有一个人的回忆是这样的。
这就是这一章前半讲的:「各复归其根。」五个人,各有各的根,不是同一个。「根」不是一个时间点,而是每个人开始被这家公司写进去的那一刻。
而陆晨手里,还有另一样东西,在前台的墙上:愿景,使命,价值观,那句「让每只猫有尊严地吃饭」。那是一架梯子,最上面一句,往下一层层是做法,是考核,是日常。这是一架「知常容,容乃公……」的梯子。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做的事很普通:视频里,没有合成一个声音。五个人轮流讲,不同的第一天,互相打断。有一处,方姐说:「营业执照上的日期,才是官方的开始。」阿杰笑着说:「那是官方,我们不是。」小毛接了一句:「我那天以为这家公司要关门了。」最后一个镜头是一面墙,墙上贴着五张手写的纸,每一张的开头都是同一句话:「我们是从这里开始的。」
全员会那天,有人说好,有人皱眉。一位新来的员工,会后小声问同事:「所以这家公司到底是哪一年成立的?」同事说:「营业执照上是一个日子,别的……看你问谁。」
陆晨站在门口听着,没有出声。他心里想,他本来想要的是「回到初心」,现在手里有五个初心。那天晚上他想起方姐说的「官方的开始」,觉得也对:那个日子是真的,有执照,有税号,有法律上的意义;可五个人的「第一天」也是真的。两样都是真的,他没有办法把它们拼成一样。
他还想起一件事。会前一周,他曾经动过一个念头:干脆选自己的那一版,作为唯一的起点。这样视频会更干净,公司会多出一个「创始故事」,可以印在宣传册上。另外四个人的「第一天」,就会变成配角。他当时想了很久,没有按下去。他后来明白,这样的公司,也许更好讲,却少了四个人的根。
这个故事也不是个圆满的故事。墙上的那句「让每只猫有尊严地吃饭」,还在前台,没有人想动它。梯子留着,五张手写纸贴在梯子旁边。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有点不协调,可是,现在公司里的人已经习惯了。有时候有客户来参观,问起墙上那五张纸,前台的小姑娘会说:「那是我们几个老同事,各自记得的开头。」
方姐说,她还是希望对外介绍的时候,写营业执照上的日期。陆晨说,行。那一栏,他后来写了两个日子,一个注明「注册」,一个注明「第一单发货」,中间隔着四个月。
这一章教人回到根上去,可手里连它自己的根都没有。别找原样,去看每一处字是怎么挪的。
摸到的环:复。回去,是真的回去了,回来时土已不是原来那一片;这是本书的读法,原文字面并没有说。
教的是各回各的根,靠的是「各」「复」两个字;而「根变了」这句话,是从书外带进来的,要老实说。
设想有这样一支社区合唱队,二十几个人,平均年纪六十出头,指挥是一位退休的音乐老师。
有一天晚上,一首《茉莉花》唱下来,大家都觉得今天不一样。声部是齐的,该轻的地方轻下去了,最后一个长音收得干干净净,谁也没抢拍。唱完,屋子里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了,说:
「哎,今天咱们唱得真齐。」
另一个人接:「咱们这个队,越唱越有样子了。」
没有人说「老师今天指挥得真好」。
老师站在前面,听着,手里还拿着那根没怎么用的指挥棒。回家路上,她心里有两样东西同时在晃:一样是踏实,因为这正是她这半年一直想要的样子;另一样是一点说不清的空,像是自己这个人,被唱歌的声音悄悄吞进去了。
她那一晚想不明白,这两样东西,哪一样才是「好指挥」该有的。
这一章要读的,就是《道德经》里专门谈这件事的一章。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悠兮,其贵言。
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这里照王弼本。很多书里印的是「不知有之」,那是河上公本一路的写法,下面第一道缝会细说。
先照字面走一遍,不加任何东西。
「太上」是最上等,最好的。这一章把管事的人(古书里多是君主,今天可以是任何站在前头的人)排成四级。最好的一级,王弼本写「下知有之」,意思是下面的人只是知道有他这么个人(河上公本一路写「不知有之」,意思差得远,下一节细说)。第二级,「亲而誉之」,人们亲近他,夸他。第三级,「畏之」,怕他。第四级,「侮之」,看不起他。
排完级,接了一句像是谚语的话:「信不足焉,有不信焉」,你自己的信用不够,人家就有不信你的。
再接一句:「悠兮,其贵言」,从容的样子啊,他的话是金贵的,不轻易说。
最后一句收在事后:「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事情办成了,老百姓都说:我们自己本来就是这样的。
整章读起来顺,一级一级往下排,最后留一个漂亮的结尾。可就是这么顺的一章,第一句话,已经有两种写法。
今天很多书里印的是「太上,不知有之」(这是河上公本一路的写法,也见于不少汇校本),意思是最好的管事人,好到下面的人根本不知道有他这个人存在。这是最常被引用的读法,也是「无为而治」四个字最爱拿来当注脚的一句。
可是翻王弼本和出土的本子,情形不一样。王弼本自己就写作「下知有之」,王弼的注也是这样引的:「故下知有之而已。」
郭店竹简里抄《老子》的丙组,这一章的第一句,据整理者的释读,写的是「下智有之」,「智」字读作「知」。马王堆帛书甲本、乙本也都是「下知有之」。也就是说,王弼本和郭店、帛书甲乙这几份本子,没有一份写作「不知有之」,写的都是「下知有之」。北大汉简,据网上的转录(我没有见到原书),也作「大上,下知有之」。(顺带一提,排级的时候,最后一级郭店本写作「其次侮之」,帛书两本写作「其下侮之」,直接说是最低的一等。)
差了一个字:不,还是下。
「下知有之」该怎么读,学者们也有分歧。一种读法,「下」指下面的人:下面的人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仅此而已。还有学者主张,「知」在这里读作「智」,「下智」是智力稍逊的那一类人,整句的意思便跟着变了。这些细处,这本书不替任何一家下结论。
这里想请您看的,是不管怎么读,这两个字改变了什么。
如果是「不知有之」,那么这一章最好的一级,是认知上的不在:人们根本没察觉到有人在管。
如果是「下知有之」,那么最好的一级,是感情上的不在:人们知道有这么个人,但对他没有夸,没有怕,没有骂。他像天气一样存在着,谈不上亲,也谈不上怨。
这两种「好」,差得很远。前一种,人是蒙在鼓里的,或者说,是被安排得看不见那只手。后一种,手就摆在那里,大家都看得见,只是那只手没有来拽。
而这一章的最后一句,「百姓皆谓:我自然」,在两种读法里,分量也不同。
在前一种读法里,百姓没觉察到任何人,所以说「我们自己如此」,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也可能是一件被安排好的事。
在后一种读法里,百姓知道有人,也知道他在,却仍然说「是我们自己做成的」。这一句话就带着一点紧张,也带着一点分量。
现在能看到的早期抄本,写的都是「下知有之」;「不知有之」见于后来的河上公一路。至于「下知有之」最初到底该怎么读,学界没有定论,这本书也不敢替它定。只有一件事是可以说的:今天最流行的那种读法,不是最早能看到的写法,也不是王弼本的写法。
为什么要在一个字上停这么久?因为河上公本一路的「不知有之」这个读法,有一张不太好看的脸。
战国末年,法家的集大成者韩非,写过一篇《主道》,讲君主怎样才算会当君主。大意里有一句,意思是:道要放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用要用在别人猜不到的地方。(这一句,是凭大意转述,字句请以原书为准。)
也就是说,同样是「让人看不见君主」,法家的做法,是把君主的手藏起来,让臣子摸不清,因而不敢轻举妄动。这是一种极高明的管人办法。手藏得越深,线头攥得越牢,被管的人越感觉不到被管。
把河上公本一路的「太上,不知有之」放在这个背景下读,就读出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可能:这一章最上等的君主,其实是拽得最好的君主,好到连被拽的人都感觉不到。
用导论里丝的画面说:第二级「亲而誉之」,是那把丝被攥着,丝知道手在哪里,还有点喜欢这只手。第三级「畏之」,丝知道手在哪里,怕这只手。第四级「侮之」,手没劲了,丝看不起它。最上面那一级「不知有之」,丝已经被拽得直直的,却连手都看不到了。
这是不是老子的本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把这一章读成最顶级的权谋,文本里找得到字面上的支持:它确实是在给「管事的人」排等级,是站在管事的人这一边打分的,打分的标准,是「被管的人有什么反应」。
再往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通行本这一句,读起来像一句人人都懂的老话:你自己信用不够,人家才不信你。
但郭店丙和帛书的写法,是「信不足,安有不信」。「安」字又来了。
「安有不信」,可以读作「于是就有了不信」,也可以读作反问,「哪里还会没有不信呢」。两种读法,意思差得不多,都是「你信不足,不信就跟着来了」。
要紧的是什么?郭店丙组,这一章和下一章是连着抄的,中间没有任何分隔的符号。读下去,接着就是「故大道废,安有仁义」。
两个「安有」,前后脚。
「信不足,安有不信」;「大道废,安有仁义」。
先缺了一样东西,另一样东西就跟着冒出来。信缺了,不信冒出来;道废了,仁义冒出来。这是同一个句式,在同一段竹简上说了两遍。
这一点留给下一章去细读。这里只先记一笔:这一章不是孤零零的一章。它和下一章,在最早的抄本里,可能是同一口气。
「悠兮,其贵言。」帛书这里的写法是「犹呵,其贵言也」,「犹」字有迟疑、小心的意思。所以这一句有的读成从容,有的读成谨慎:话要少说,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是重的。
「贵言」,古往今来读得最顺的,是「少发号令」。
可是请您回头看看开头那位合唱队的指挥。
她今晚没说多少话,没怎么打拍子。她是在「贵言」吗?也许是。但她这样做,有没有可能,是一种很高明的「让大家觉得是自己唱成了」的办法?
这两件事,从外面是看不出区别的。同样是少说话,一个是真的把线放开了,一个是把线藏起来了。
《老子》的这一章,没有给我们任何办法区分它们。
现在回到最后一句:「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先说「自然」这两个字。我们今天说「自然」,多半指山水草木,指大自然。古人的「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它就是字面上的「自己如此」:自,是自己;然,是这样。「我自然」,是「我们自己本来就是这样的」。在《老子》整部书里,这是「自然」这两个字第一次出现。后面第二十三、二十五、五十一、六十四章还会碰到它,到那时候,它的主语都不一样了。
再说「皆谓」。谓,是说。百姓说的。什么时候说的?「功成事遂」之后。
这一句话,我读了很多遍,最后注意到的,是三件事。
第一,这是事后说的话。事情办成了,才有人说「是我们自己办成的」。办的过程中,没有人这么说。
第二,这是百姓说的话,不是管事的人说的。管事的人没有宣布「让他们自然」。
第三,这句话把过程抹平了。「自然」两个字一出口,那一路上谁先开了头,谁帮着递了把手,谁在最难的时候拉了一把,全都不见了。留下来的,只有一个干净的结论:我们自己如此。
到这里,这一章的扎手处已经摆出来了:一边是「不知有之」和「下知有之」的分歧,一边是「拽得最好」和「没有拽」这两种读法,缝在同一句话里。
顺着这个扎手处,我想引进几个这本书后面会反复用的字,但只用到这一处能撑得住的地方。
百姓说的那句「我自然」,是一个已经显露出来的样子(用后面会常用的字母说,是 S)。而「功成事遂」之前,那一长串「先是谁、后是谁、哪一步做了什么」,是这个样子背后的差异的序列(D)。「我自然」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序列就被忘掉了,只剩下结果。
这样看,这一章排的四级,其实排的不是「管事的人有多高明」,而是百姓最后对自己说的那句话,主语是谁。
第二级:他真好。主语是他。第三级:我怕他。主语还是他。第四级:他不行。主语还是他。最上一级:我自然。主语是我。
前三级里,百姓心里的那块土上,写着的是管事人的名字。最后一级,写着的是自己的名字。
这一层是文本给得出的。可是请您注意,这个读法也有它的暗坑:同一句「我自然」,可以是土里自己长出来的,也可以是有人悄悄写进去的。从这一句话本身,分不出来。
分得出来的地方,在下一次。下一次遇到新的事,换了人,换了材料,那只手不在了,这群人还接得住吗?接得住,那句话就是长在土里的。接不住,那句话只是一次演出。
这个「下一次」的检验,文本里没有,是我从土这个画面里推出来的。它是不是《老子》要的,我不敢说。但如果这一章只给人留下一句「领导要隐身」,那就读轻了,也读险了。
设想有这样一位小区物业经理,姓不重要。他有一个出名的本事:整个小区,没有人见过他骂人,也没有人见过他表扬谁。业主们遇到事,从来都是在业主群里几个人商量着解决,修什么,怎么修,谁出面,总是商量得顺顺当当。大家都说,咱们这个小区的业主,素质就是高。
有一天,业主群里有人无意间翻到物业的一份内部材料。上面写着,每一次「业主自发商量」之前,物业都先找了两三个爱说话的、有威信的业主,私下通过气,把几个备选方案「随口提了一提」。
群里炸了锅。有人说被耍了,有人说其实也没什么,事情总是办成了。
这位经理是在「太上,不知有之」(河上公本一路的写法)吗?按一种读法,是。按另一种读法,他是一个把线头藏得极深的人。
这个故事摆在这里,不为评判他。我只想说:同一个「百姓皆谓我自然」,在这个小区里,有人是真的这么说的,也有人是被「让」着这么说的。从那句话本身,您看不出来。
设想有这样一位大学生志愿者,叫小岳,每个周六下午,在社区图书馆的少儿区带一群八九岁的孩子做手工。这个周六的题目是:用几张A4纸和一卷胶带,搭一座桥,要能撑住一瓶矿泉水。
她前一天晚上做了一个决定:这一下午,只许自己说三句话。她把三句想好了,写在左手手心里。第一句是讲规则,第二句留着,万一出事再用,第三句是最后说「时间到了」。
下午两点,八个孩子分成三组,每组领到纸和胶带。
两点十分,第一组把纸卷成筒,一立就倒,一连倒了三回。一个男孩转过头来,眼巴巴地看着她:「老师,你说怎么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说:「我今天只能说三句话。」孩子们愣了一下,笑了,觉得这个姐姐有点怪,倒也不再问了。
两点四十,第二组发现,把纸折成M形,比卷成筒挺得多。没人宣布这是谁想出来的。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手里的纸折来折去,旁边的孩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就跟着折。不到半小时,这个折法在三个组里都传开了,每个组折得都不一样:有的折得窄,有的折得宽,还有一组把两层叠在一起。
三点半,三座桥,两座撑住了矿泉水。孩子们喊起来:「是我们自己搭的!」
家长来接人,有位妈妈小声问她:「你今天教他们什么了?」
小岳说:「没教什么。」
这话是实话,也不全是实话。收拾完东西,她一个人在桌子边坐了一会儿,因为有两件事,她没对任何人说。一是那天的纸,是她前一晚在文具店里特意挑的,不软不硬那一种,太软的纸,M形也撑不住。二是矿泉水是五百毫升的,她在家试过,换成一升,孩子们的桥多半会塌。
也就是说,她把成功的门槛,悄悄调到了孩子们够得着的地方。孩子们喊的那句「我们自己搭的」,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她垫出来的。
这就是这一章里最难的地方。 她那三句话,把「手」收回来了,可她前一晚的选纸、选水,是另一只手,藏在孩子们看不见的地方。
下一个周六,她没有再挑容易的材料。她带来一堆吸管和一团橡皮泥,请孩子们搭一座塔,越高越好。这一次,塔倒了,倒了两回。
第二回倒下来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件事:上周折M形的那个马尾女孩,没有回头看她,直接把吸管剪成三段,开始试。旁边的男孩坐在地上,看了一会儿,转头问:「老师,这次你说怎么弄?」
她没答。男孩有点失望,撇了撇嘴。
这个小小的对比,是她那天最重要的收获。上一周孩子们那句响亮的「是我们自己搭的」,要不要信,不看当天喊得多响,要看下一周,没人垫的时候,谁还敢先动手。
有意思的是,第二个周六还发生了另一件事。吸管塔第二回倒下去以后,有个叫乐乐的小男孩哇地哭了,把手里的橡皮泥摔在桌上,说「不玩了,根本搭不起来」。小岳的第二句话本来是留给「万一出事」的,她捏着手心,犹豫了很久,最后只是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说:「这团橡皮泥,你刚才捏得真软。」
乐乐抽抽搭搭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过了半分钟,他把那团摔扁的泥重新捏圆,在桌上滚了滚,说:「太软了,吸管插不住。」
「嗯。」小岳说。
「那加点纸屑进去就硬了。」他自言自语,转身去翻废纸篓。
她回家以后想了很久,这一幕到底算不算她「教」了。她没有告诉他任何办法,只是说了一句和办法无关的话。可她心里清楚,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她是看准了他手里的泥才说的。手没有伸进去,可眼睛一直在。 这样的「不拽」,比什么都不管要累得多。
这一周的最后,她做了一件让自己很不好意思的事:她把第一个周六的真相告诉了孩子们。
「上个星期的纸,是我挑的,」她说,「我怕你们搭不起来,特意买了硬一点的。」
孩子们安静了两秒。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先开口:「那你这次为什么不挑?」
「我想看看,没有我帮忙的时候,你们是不是也行。」
「那下次让我们自己选纸吧,」女孩说,「我想试试报纸。」
一个星期以后,桌子上摆着十几种材料,是孩子们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旧挂历、蛋糕盒、报纸、一次性筷子。小岳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有说,手心里什么都没写。
那天的桥,有一半没撑住矿泉水。孩子们没有喊「是我们自己搭的」。他们在吵:为什么报纸那组撑得最久,蛋糕盒那组却一压就扁了。
她听着,心想,也许「我自然」这句话,最好的样子,不是喊出来的,而是吵出来的。
换一种做法会怎样?如果她那天没有把三句话写在手心,而是像平时一样一路指点,上一周的桥会搭得更漂亮,家长看了会夸她会教。下一周吸管塔倒了,八个孩子会同时抬起头来,等她开口。孩子们心里写下的那句话,主语是「老师」,不是「我们」。
她后来在笔记本上给自己写了一句话:放开手不难,难的是敢让他们失败一次,还不去捞。
设想有这样一位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叫小邓,在一座外地的大城市里做运营,和人合租。他早晨的日子是这样的:一杯空腹的冰咖啡,一只地铁口便利店的饭团,有时候连饭团都省了,直接冲进电梯。
一月。 母亲在电话里问:「你早饭吃了没有?」他说吃了。其实没有。
二月。 母亲又问,口气更重了一点,还加了一句「你们年轻人就是不当回事」。他听得有点烦,下回干脆不接电话。这是书里说的「畏之」,里面还夹着一点「侮之」:他嘴上应着,心里是嫌的。
三月。 合租的另一位室友,一个比他大几岁、话很少的男人,开始每天早上多煮一锅粥。他从来没说过「你也来一碗」。粥锅就放在灶台上,盖着盖子,旁边摆着两只碗,一只是他自己的,另一只,是空的。
小邓头几天装作没看见,觉得不好意思。第五天早上,他没忍住,盛了一碗。室友在隔壁房间里,门关着,没有出来,连脚步声都没有。
四月到八月。 他吃一阵,停一阵。吃了的日子,上午脑子会清楚一点;不吃,十点钟就开始犯困,下午还容易烦躁。这个规律,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摸出来的,没人告诉过他。
十月。 他自己买了一个小电饭煲,开始煮自己的粥。
第二年的一月。 母亲又打电话来。他这回接了,听见自己说:「妈,我是那种特别需要吃早饭的人,不吃不行。」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母亲没说话,过了几秒,只说了一句:「那就好。」
「我是那种人」,这就是「百姓皆谓:我自然」。这句话是真的,他确实长成了那种人。可是这句话里有一块不对劲的地方:他已经忘了这件事是怎么开始的。他忘了那一锅粥,忘了那两只碗,忘了那扇始终关着的门。
后来他换了工作,搬了家,身边没有那位室友了。头两个星期,他的早晨又变回了冰咖啡和饭团。他在这里卡了很久,因为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天生需要吃早饭的人」,这是一件不用想的事,所以一旦断了,他根本不知道从哪里续。
直到有一天,他在新家的厨房里站着发愣,忽然想起来:不是什么「性格」,是一口锅,一个盖子,一只摆着的空碗。他照着做了第一步:找个锅,早上多煮一点,盖上,放在桌子上,旁边摆两只碗。第二只碗他空着,不知道为什么,空着心里踏实。
这个故事里,那位室友做的,是「下知有之」:小邓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也知道有这么一锅粥,但这个人从来没有来拽他。而「我是那种人」这句话,虽然是习惯真正长进去的证明,却也把最初那一锅粥擦掉了,路擦掉了,换个地方,路就找不回来。
多出来的一段。 又过了很久,小邓和那位室友已经不住在一起了,只在过年前约着吃了一顿饭。酒过三巡,小邓终于问了那个憋了好几年的问题:「那时候你天天多煮一锅粥,是不是特意给我的?」
室友愣了一下,笑着说:「是啊。」
「那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室友想了想,说:「说了你就得谢我,谢完了你就欠我的,欠着欠着,你就不好意思吃了。不如让它就那么放着,你想吃就吃,不想吃我自己喝。」
小邓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明白,那一锅粥,其实是一种很用心的「不说」。它不是没有手,手一直在,在灶台上,在盖子上,在那只摆好的空碗上。只是那只手没有伸到小邓面前来拽他,也没有等着他回头道谢。
可他同时也想到:这种「不说」,换一个人来做,也可能是另一回事。如果那锅粥里藏着「我这是为你好,你应该感激」的暗示,那只盖着盖子的锅,就是一根悄悄拉紧的线。粥是同一锅粥,盖子是同一个盖子,差别全在那只手后面的心思上。
他想,自己以后,大概也会成为别人身边的那一锅粥,或者那根线。他还没想好,怎么才能确定自己是哪一个。
事后的「自然」是好的。它的难处是,它会让人忘了自己是怎么来的。所以如果你发现自己有一个「好习惯」,不妨偶尔问一句:当初是什么、是谁,把它放进来的?
提醒一句:如果早饭之后总是不舒服,或者长期有别的不适,不要拿「养成习惯」硬扛,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设想有这样一位女老板,姓梁,经营着一家十来个人的搬家公司,有两辆货车,几个搬运师傅,一个会开车又会算账的组长。每个月最后一个星期四的晚上,是复盘会。这个月的题目只有一个:一位客户说,搬家以后,他家的一只老樟木箱磕掉了一角,而他认为,搬之前是完好的。
七点整。 十几个人围着会议桌坐了一圈,没人说话,都看着她。往常这个时候,她会先开口,把公司的规矩重申一遍,再点名批评。
这个月,她给自己立了一条:四十分钟之内,不发言。
七点十分。 组长小刘先说:「这单是我们组的,我先讲讲经过。」他讲得有点急,说到后面声音都高了。有人在旁边插话:「上次也是这样,客户说东西坏了,到最后谁也说不清是搬之前就坏的,还是搬的时候坏的。」
七点二十。 吵起来了。干了二十年的老丁师傅说,贵重东西、易碎的东西,本来就该让客户自己抱着走,哪是我们的事。一个年轻的搬运工顶了一句:「那客户把钥匙交给我们,图个什么?」两个人都红了脸。
七点三十。 梁老板很想开口。她咬了咬牙,手在桌子底下按着手机,屏幕上是她会前写好的一句话:「上次遇到这种事,是谁处理得让客户最后满意的?」
她一直等到七点四十,才把这一句问了出来。
大家愣了一下。接着小刘说:「其实我想过一个办法……上车前、卸车后,各拍一张照,让客户当场看着确认。」
屋里一下子热起来了。有人补充,拍的时候要拍整件东西,不能只拍一个角落。有人说,拍完要把屏幕给客户看一眼,让对方点头。一个年轻人说,可以做成一张单子,客户签字。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一个新的做法就这样一点点搭了起来,到九点,已经细到每个步骤由谁负责。
散会的时候,小刘对梁老板说:「咱们自己琢磨出来的,挺好。」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
晚上回到家,她的丈夫是一位会计,问她会开得怎么样。她把过程讲了一遍。丈夫听完,慢悠悠地说:「那你上个星期不是先找小刘私下聊过吗?」
她愣住了。是的。上周她在停车场碰到小刘,随口提过一句:「要不要在装车前后拍个照?」
那个主意,是她先种下的。
可是,这是不是就等于「咱们自己琢磨出来的」那句话是假的呢?她想了一晚上,想不明白。小刘确实把它接住了。他补全了,扩大了,还说服了那位老师傅,把它变成了一套全公司都认的做法。
第二个月的复盘会,出了一件小事,让她对这套办法又多想了一层。那个月的议题,是一家客户的纸箱全堆在了一个房间里,厨房的锅和卧室的被子混在一起,客户找东西找了两天,很不高兴。偏偏小刘那天出差,没来。
没有小刘,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大家看看她,又互相看看,没有人先开口。她照着上个月的规矩,把手压在桌子底下,一动不动。
这一静,足足过了十几分钟,是那种让人难受的静。她心里一阵一阵发紧,几次想张口说「要不然这样」,又咽了回去。
最后开口的,是那位上个月和年轻人顶过嘴的老丁。他说:「我搬了二十年,封箱的时候,胶带分颜色,红的是厨房,蓝的是卧室,黄的是客厅,客户一眼就知道往哪儿放。我们组一直是这么做的,没写下来过。」
那个年轻的搬运工说:「那我们给客户发一张小卡片,写着红蓝黄分别是哪个房间。」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梁老板那天晚上回家,第一次没有失眠。
她想,上个月的「拍照」,是她种下的;这个月的「分颜色胶带」,她一个字也没提过。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她心里才踏实了一点:如果她的手永远都在,那「咱们自己琢磨出来的」就永远是一半真一半假。而现在,至少有一个月,是全真的。
她也没有天真。她知道,这一次顺利,是因为这件事离老丁的日常太近,是他一辈子的手艺。换一个更陌生的题目,同样的静,也许会让所有人都慌。她不打算保证这套办法每次都灵。她只是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下回如果静得太久,就问一句「这件事,你们以前碰到过类似的吗」,只问一句,然后继续等。
她还给自己定了一个很笨的规矩:以后凡是她事先私下提过的主意,会上要说一声:「这个我之前和谁提过。」说出来很难为情,可说出来以后,她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大家并没有因此少了干劲。
这一章没有给她标准答案。我只觉得,她做对了一件事:她没有在自己面前替自己辩护。她把「藏着的那只手」摆回了桌面上。真正的「太上」,也许不是手不在,而是手在,别人也看得见,只是它不去攥。
最好的管事,听上去是什么也没做;这句话既可以是松手,也可以是藏手。分得清的地方,在下一次。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主要在「柔」与「统」之间:同一句「我自然」,既可能是土自己长出来的,也可能是统得最深的一种样子。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管事的最上等是「不压在人的名字上」;靠的是「下知有之」这样的写法。王弼本、帛书、郭店、北大简都这样写;今天不少书里最常见的「不知有之」,倒是河上公本一路的写法。
公共汽车上,靠门的那几个座位,通常漆成与别的座位不一样的颜色,头顶上贴着一块牌子:老弱病残孕专座。
有的城市写得更客气,叫「爱心专座」。
这块牌子,您一定见过很多次。请问一个怪问题:这块牌子,是在什么时候挂起来的?
不会是在大家都主动让座的时候。那种时候,不需要牌子。牌子挂起来,是因为有一些时候,没有人让。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闭眼睡觉,有一位老人抓着吊环在急刹车里晃了两下,周围的人把目光移向窗外。于是有人说,这样不行,得立个规矩。于是有了牌子。
牌子立起来以后,好不好?好。真有用。一个害羞的小伙子,本来不知道该不该起身,现在抬头看一眼牌子,就明白了。
可是牌子也留下了一样东西:它让「让座」这件事,从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变成了一个人看见一块牌子。
您可以想想,村里的人家,几十年的邻居,谁家有老人,谁家有病人,大家心里有数,没人在门口挂「请照顾老人」。这块牌子,是在认不出人的地方挂起来的。
《道德经》的第十八章,说的就是这块牌子。
通行本(王弼本)这样写: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
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四句,每句两半,前半是缺了什么,后半是冒出来什么。
再看出土的本子。郭店楚简丙组这一章是这样的(据整理者的释读):
故大道废,安有仁义。六亲不和,安有孝慈。邦家昏乱,安有正臣。
只有三句。没有「智慧出,有大伪」。
马王堆帛书甲本、乙本,四句都有:
故大道废,安有仁义;智慧出,安有大伪;
六亲不和,安有孝慈;国家昏乱,安有贞臣。
(帛书写字有不同,有的写「知慧」,有的「孝茲」,「大伪」二字乙本有残缺,据甲本和上下文补。这里照今天的字写出来。)
把三份放在一起,不用学者的眼光,普通人也能看出几件事。
第一,开头多了个「故」字。郭店和帛书都有,通行本没有。「故」是「所以」,说明这一章是从上一章接下来的。前一章最后一句是「百姓皆谓:我自然」,这一章接着说:「所以,大道废了……」上一章讲最好的管事,下一章讲大道废了会怎样。这两章在早期的本子里是一口气读下来的,到了通行本,被一刀切成了两章。
第二,每一句里都有一个「安」字,通行本没有。
第三,「智慧出,有大伪」这一句,郭店没有,帛书有,通行本有。
第四,最后一句的那个臣:郭店写「正臣」,帛书写「贞臣」,通行本写「忠臣」。
下面一个一个看。
顺着「故」字再往回看一步,会发现第十七章和第十八章,其实在说同一件事的两头。
第十七章说:「信不足,安有不信。」第十八章说:「大道废,安有仁义。」两句话是同一副骨架:先缺了一样东西,另一样东西就跟着冒出来。信缺了,冒出来的是不信;道缺了,冒出来的是仁义;六亲不和了,冒出来的是孝慈。
您留心的话,会发现这副骨架里藏着一个很不起眼、却很扎手的东西:冒出来的这些东西,都有名字。 「不信」没有成名,是一种气氛;「仁义」「孝慈」「忠臣」,却都是成了名的、能写在牌子上的。缺的东西没有名字,补上的东西却有名字。
这一点,后面要反复回来看。
三个字,读音不同,意思也不一样。
「正臣」,是端正的臣子。「贞臣」,是守得住的臣子。「忠臣」,是忠于君主的臣子。
从「正」,到「贞」,到「忠」,三个本子,一步一步,从「自身端正」,走向「对谁忠心」。这个变化是不是有意改的,我不知道,也没有人给出过让我信服的证明。抄书的人手滑了,一个字写成相近的字,也完全可能。
但我想请您注意这个方向:臣子这个东西,在最早能看到的本子里,是个形容词的名字(端正的人),到了通行本,变成了一个有归属的名字(谁的忠心)。后面第五十七章我们会碰到「以正治国」,那个「正」,是统一的样子。这个「正」和这里的「正」是不是同一个,现在不能说。只是记一笔。
再说「六亲」。六亲指哪六个人,古人的说法不一,一般是说父子、兄弟、夫妇这几对至亲。「六亲不和」,是家里最近的人之间不和了。请注意,这里排在「国家昏乱」之前:先是家里的线松了,再是国家的线松了。《老子》没有说哪个导致哪个,只是把它们并排摆着。
现在看最要紧的一个字,「安」。
在古文里,「安」字常常用作疑问词,意思是「哪里」。「安有仁义」,如果读作疑问,就是「哪里还有仁义呢」。
可是「安」还可以读作「于是、乃」,意思是「然后才」。「安有仁义」,就是「于是就有了仁义」。
这两种读法,一字之差,整一章的脾气完全不同。
读法一(反问): 大道废了,哪里还有仁义。六亲不和了,哪里还有孝慈。国家昏乱了,哪里还有正臣。
这样读,仁义、孝慈、正臣,都是好东西,大道没了,这些好东西就跟着没了。整一章是一声叹息,一声怀念。它几乎是儒家也愿意说的话:仁义需要一个更大的根基,根基没了,仁义也撑不住。
读法二(于是): 大道废了,于是才有了仁义。六亲不和了,于是才有了孝慈。国家昏乱了,于是才有了正臣。
这样读,仁义、孝慈、正臣,是缺了东西以后冒出来的东西,是补丁,是症状。整一章是一声冷笑,一声提醒:您看到哪里高喊仁义,哪里就是大道不在了。
两种读法,学者们都有人主张。这本书不想替任何一家定论。
我只想指出一个事实,我觉得它对读者有用:郭店本和帛书本,都有这个「安」字,而通行本把它拿掉了。 拿掉之后,每一句只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有」:大道废,有仁义。
没有了「安」,这四句话就只剩下一种读法,就是「于是有」。读法一(反问)被悄悄抹掉了。
也就是说,今天我们最熟悉的这一章,是被拿掉了一个字之后,读法变窄了的那一章。
郭店本没有「智慧出,有大伪」这一句。
这一点,本书不拿它来证明什么。郭店本是摘抄本,还是早期本,学者们没有定论,不能一看见「郭店没有」就说「后来才加上去」。
但我们可以问自己:这一句,在这一章里是什么位置?
其他三句的格式,是「缺了一样大的东西(道、六亲、国家),冒出来一样补丁(仁义、孝慈、忠臣)」。而「智慧出,有大伪」这一句,格式却不同:前半不是「缺了」,是「出来了」。智慧本身冒出来,然后大伪跟着冒出来。
也就是说,另外三句说的是:某样东西丢了,才有某个名字。而这一句说的是:某样东西出现了,也有一个跟着来的坏东西。
这一句的「大伪」,和第十九章郭店甲本的「绝伪弃诈」(有的学者读作「绝伪弃虑」)隐隐相连:伪和诈,都在郭店里被绝掉了。我们到第十九章再说。
这里只提一点:这一句话,在今天的通行本里是最广为流传的,被许多人拿去当「老子反对聪明」的证据。可它恰恰是三份本子里,唯一一句郭店本没有的。
读到这里,容易产生一种很自然的想法:既然「大道废」,那之前有过一个「大道行」的黄金时代;老子是在叹息那个时代没了,希望回到从前。
很多人确实是这样读《道德经》的。
可是这本书一路在说的一句话,是「根是回不去的」。
请您看看这一章,它到底说没说过那个「从前」?
它说的是:大道废了,就有仁义。它没有说「从前大道行的时候,人们是什么样」。它没有描述那个黄金时代,一个字都没有。它给我们的,只有后果:这些牌子,在那里挂着。
郭店本的那个「古」字,有意思。郭店简上这个字写作「古」,整理者读作「故」(所以)。这是很普通的读法,几乎所有人都这么读。但如果有人按字面读成「古大道废」,就是「远古的大道废了」,整一章就带上了一股「从前很好」的味道。我没有看到哪位学者这么主张,不敢这样读,只说这条缝是存在的。
我自己的读法,是这样:这一章是一个诊断,不是招魂。它说:您看见牌子,就知道那个地方的连接松过。它没有说:我们把牌子撕了,就回到从前。
撕牌子不能回去。一块被挂了很多年的牌子,已经变成了一片地方的一部分。老人让座的人,已经把「让座」和「牌子」连在了一起。您拆了牌子,以后没有人记得为什么让。
这一章,我想不起有什么新的术语值得拿出来用。
如果硬要用,也很容易:仁义、孝慈、忠臣,是被说出口、被立起来的名。名一立,就成了标准。标准一成,就有人拿它去量别人。量出来不合格的,就变成了「不仁」「不孝」「不忠」。这是第二章已经讲过的「皆知」的事。
可是把这些话换成最朴素的话,也一样站得住:哪个地方缺了真东西,哪个地方才需要牌子。牌子一挂,真东西更难长回来。
您看,这一章的话,没有需要任何新字。这是个好兆头,也是一个提醒:如果一章只用大白话就读通了,就没必要硬往上加术语。
我最读不动的,是「忠臣」这个词。
「国家昏乱,有忠臣」,这句话读起来,是一声叹息,还是一句挖苦?
如果是叹息,那么忠臣是好的,只是在国家昏乱的时候才显出来。如果是挖苦,那么忠臣是补丁,是国家出毛病的症状。但《道德经》通篇没有一个字说过「不要忠臣」。
而且,请想想,我们每个人都是靠「牌子」长大的。一个孩子,要先被教「这是爸爸,这是妈妈」,才能知道谁是谁。没有名字,就没有关系。名字是有用的。
这一章,没有说清楚它到底是在批评名字,还是在批评把名字当成唯一。从文字本身,读不出来。我在后面几章里,会继续盯着它。
设想有这样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叫小满。她念初一,个子长得很快,脾气也长了。
除夕前一天的晚上,一家人在饭桌上说明天去外婆家。妈妈夹着菜,随口说了一句:
「明天去了要主动叫人,别像去年那样躲在我后面。」
小满的筷子停了一下。
「叫谁?」
「该叫谁叫谁啊。二舅、二舅妈、小姨,还有表哥。」
「我不想叫。」
「为什么不想叫?」
「我跟他们又不熟。」
妈妈放下了筷子。她的第一反应,几乎是一句肯定会出口的话:「这是礼貌,是基本的教养,不熟也要叫。」这话她小时候听过无数遍,她妈妈对她说过,她外婆大概也对她妈妈说过。这是一块摆在家门口的牌子,已经立了几十年,写着:孝。
她差一点就要把它搬出来了。
可是她看了一眼女儿,女儿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拉一粒米,脸上不是叛逆,是为难。她忽然想起去年的情形:除夕那天,满屋子的人,女儿躲在门后,不肯出来,二舅公然说了一句「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妈妈当时脸上挂不住,回家路上说了女儿一路。
她心里一动。
「你上一次见二舅是什么时候?」她问。
小满想了想:「去年过年。」
「再上一次呢?」
「……不记得了。」
「小满,你三岁的时候,」妈妈慢慢说,「二舅给你做过一个小木凳,你记得吗?」
小满抬起头,眼睛睁大了:「那个黄色的小凳子?现在还在我房间里。」
「就是二舅做的。他那时候在家具厂上班,下班带回来一块边角料,在院子里敲了一个晚上。你那时候小,只会坐上去,不肯下来。」
小满没说话,筷子停在半空。
「他是不是……还记得我?」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
「我不知道。你自己去看。」
第二天去外婆家,在门口,小满还是有点紧张。妈妈没有在旁边提醒「快叫人」。她们走进屋,二舅正蹲在地上,修一把旧椅子。小满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指了指他手里的椅子,说:「二舅,我房间里那个小凳子,是你做的吧?」
二舅抬起头,愣了一下,笑了,眼睛都眯起来:「你还留着啊?」
她没有喊「二舅好」。可是那一句话,比叫人,好像更像叫人。
车上回家的路上,小满忽然问了一句:「妈,大舅是不是也给我做过什么东西?」
妈妈愣了一下。她想了一会儿,说:「大舅……给你拍过一张照片,你一岁的时候,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照片还在外婆的相册里。」
「那我下次也要看那张照片。」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心里有一点酸,也有一点暖。她忽然想到,她这二十年里教女儿的那些「礼貌」,其实都是牌子:见了人要叫,吃饭要等长辈动筷,别人送东西要说谢谢。每一块牌子都有它的道理,她也不后悔立。可是她从来没有认真地告诉过女儿,这些人是谁。
牌子只写着「叫人」,没写「叫的是谁」。
回家以后,妈妈做了一件事。她找了一个旧相册,把亲戚们的照片一张一张翻出来,在每张照片后面写一行小字:这是二舅,他会做木工;这是小姨,她小时候带你去过动物园;这是大舅,他骑自行车的时候会唱歌。她不是要让女儿背下来,只是想在下一次见面之前,让「二舅」这两个字后面,多挂一点东西。
这当然也是一块牌子。但这是一块带着线的牌子,牌子后面连着一个人。
小满后来翻到那本相册,在二舅那张照片后面,用铅笔添了一行:「二舅会修椅子。」
妈妈看到的时候,没有说话,也没有擦掉。
这个小插曲,我并不想把它写成一个教育的秘诀。它也有不灵的时候。比如,去另一位远房亲戚家,小满还是躲在后面,妈妈在她后背轻轻推了一下,低声说「叫一声吧」,她叫了,声音很小,像是在完成任务。妈妈也没有再追。
牌子有牌子的用处。 它是拐杖。一个人刚学走路,或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拐杖有用。可是拐杖不是腿。当你发现一块牌子越挂越多,「礼貌」「教养」「孝顺」的牌子到处立着,孩子对着牌子叫人,对人却一句话也没有,这时候要问的,就不是「怎么让他更守规矩」,而是:这个地方,是在哪一次连接松了的?
妈妈那天晚上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叫人叫不出来,不一定是孩子没礼貌,也可能是我们让这条线断了两年。」
她又写了一句:「下次不要等到除夕才让她认识二舅。」
设想有这样一位女士,叫老苏,四十二岁,在写字楼里做财务,家住十一层。
最近半年,她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点「绷」。肩膀紧,心里烦,晚上躺着,一点声音都像放大了十倍。尤其是楼上的声音。
楼上搬来了一户新邻居。每天傍晚六点以后,头顶传来「咚咚咚咚」的小跑声,一阵一阵,从客厅跑到卧室,又从卧室跑回来。晚上八点半,偶尔还有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
第一次。 她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请楼上邻居晚上八点以后注意安静,谢谢理解。」
没有人回复。过了两天,电梯里多了一张物业贴的通知:
「文明公约:晚十点以后,请保持安静,共建和谐小区。」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那张纸,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东西。纸上写的是「文明」「和谐」,她手心却是凉的。
那几天,她的肩颈越来越紧,晚上睡不好,白天开会走神。她开始在手机里记录楼上的声响,几点几分,持续多久。这像是一份病历,也像是一份起诉书。
第二次。 有一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上楼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位年轻的妈妈,抱着一个大约一岁多的孩子,头发有点乱,脸色很疲惫。屋里灯开着,地上铺着一块软垫,垫子上摊着积木。
「对不起,」年轻妈妈一开口就说,「是不是吵到您了?这孩子刚学会走路,一天到晚在屋里跑,我们已经买了地垫,可是……」
老苏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话,是「公约」上的那一套。这时候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她只是看了一眼孩子。孩子也看着她,眼睛圆圆的,手里攥着一块积木,晃了晃,像是要送给她。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一个月来,她一直在听的「噪音」,是一个孩子学会走路的声音。 在电梯里那张纸上,它叫噪音。在业主群里,它叫干扰。在她自己的记录里,它叫「违规」。可是在这个门口,它只是一个孩子,手里拿着一块积木。
第三次。 回到家,那些声音没有消失。第二天傍晚六点,「咚咚咚」又来了。
可是有一样东西变了:她现在知道,那是一个孩子,会摔倒,会爬起来,会因为学会了一件新事情而在屋里兴奋地来回跑。她的肩膀,没有立刻松下来,可是松得比以前快。
她没有再记录那份「病历」。她删了业主群里那条消息。有一次在电梯里,她遇到那位年轻妈妈,对方推着婴儿车,她顺手帮着按了电梯。
这当中还有几件事,我觉得值得补记。
那一个月里,老苏试过很多办法。她买了耳塞,睡前戴上,第二天耳朵疼。她下载了一个白噪音的软件,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却总觉得雨声背后有「咚咚咚」在等着。她甚至考虑过换房子,还认真地去看了两套房。她把这些办法一条一条写在一张纸上,像是在做一份小区生存方案,纸越写越长,人却越来越紧。
她在后来才发现,这张纸本身,就是一块牌子:每一条办法,都是在对付一个叫「噪音」的东西,而这个东西,是她自己给起的名字。
再说说那位年轻妈妈。
那天老苏上楼,其实是她第一次看清对方的脸。年轻妈妈的眼底有很重的黑眼圈,抱着孩子的那只手臂微微发抖。她说,孩子夜里醒得多,她和丈夫轮着哄,丈夫出差了,这一周只有她一个人。她还说,物业贴通知的那天,她站在电梯里看了很久,回到家,趁孩子睡着,坐在地毯上哭了一场。
老苏听着,没有说「我理解」,也没有说「没关系」。她只是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我家有个小地毯,没怎么用,你要不要拿去垫在客厅?」
后来,那张地毯确实铺到了楼上。声音并没有消失,只是闷了一点。可是更要紧的是,从那以后,每次听见头顶的跑动,老苏心里会先出现一个念头:他今天又练了一遍走路。 而不是:又来了。
当然,也有不灵的日子。有一次她加班回家,累得不行,楼上偏偏那天孩子哭闹到半夜,她躺在床上,还是烦,还是想起那张电梯里的公约。她也没有逼自己「必须理解」。第二天,她把耳塞又拿出来戴了。
她后来对朋友说,名字能改变人对一件事的感觉,却改变不了一件事是否真的在消耗你。叫法变了,是松了一道缝;消耗还在,就得照顾自己。 这两件事,她没有混在一起。
这个故事不是想说「忍一忍就好了」。邻里的噪音,有时候真的需要沟通,需要物业,需要规则。可是我想让您看到的是,那张「文明公约」,是在什么地方挂起来的:它挂在两个人互相没见过面的地方。名字叫「噪音」的时候,身体是绷着的;叫出「孩子」这个名字,身体就松了一点。这不是玄学,只是我们对一件事的叫法,会改变身体怎么对待它。
如果长期的紧张、失眠,已经影响到日常的生活,别只靠「换个叫法」,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设想有这样一位姓宋的女老板,在老城区开了一家二十多平米的独立小书店。店里除了她,还有一名全职店员小孟,一名周末兼职的大学生。
她有一本厚厚的黑皮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店员守则」。开店第一年,这本子里是空的。第二年,第一页上多了一行字。
第三年三月。 守则第一条:不得在店内打私人电话。
这一条的来历,是有一次她外出进货,店员小孟在柜台后面接了一个电话,打了二十多分钟,期间有个顾客拿着书走到柜台前,站着等,等到最后叹了口气,把书放回去走了。她回来的时候,小孟什么也没说,她也什么都没问,只是当天晚上,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一条。
第三年六月。 守则第二条:客人等位超过十分钟,要主动递一杯水。
这是因为有一天下雨,店里满了人,有个老先生等了半个钟头没人理,说了一句「这么大的店,连杯水都没有」,转身走进雨里。她第二天就写了这一条。
第三年九月。 守则第三条:不得翻看客人的包。
这一条的来历更难受。有一次,店里丢了一本很贵的画册,她怀疑一位常来的客人,让小孟去「看一下」他的背包。结果什么也没有,客人很生气,再也没来过。后来画册在书架后面找到了,是别的书挤落的。
她把这一条写进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第三年十二月。 守则第四条:诚信为本,童叟无欺。
这一条,是她写得最顺手的,也是最空洞的。那天,一个老客人来退一本书,书已经被折了角,她按规矩应该不能退,可是店里有一批旧书正在打折,她一时拿不定主意,心里一烦,在本子上写下这八个字,然后合上了本子。
一年过去,笔记本里已经有了十几条守则。
新来的兼职大学生读了一遍。她读得很认真,因为每一条都是用红笔写的,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读完以后,她的反应让宋老板有点意外。
「老板,」她说,「这个守则上,全是'不得'和'要',可是……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怎么做?比如第三条,'不得翻看客人的包',那要是我真的看到有人把书塞进包里呢?」
宋老板愣了一下。
她这才意识到:这本笔记本里,每一条规矩背后,都曾经有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具体的下午、一次具体的难受。那些东西,她自己记得清清楚楚,可是笔记本上只剩下一条干巴巴的「不得」。牌子留下了,伤口的日期不见了。
大学生接着说:「而且第四条'诚信为本',我不知道该怎么用。」
宋老板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用铅笔,在每一条旁边的空白处,补上了一行小字:
「三月,小孟,二十分钟的电话,那个站着等的顾客。」「六月,下雨,老先生。」「九月,画册,那位再也没有来过的客人。」
补到第四条,她停了笔,想了很久,最后写了:「十二月,退书。这一条我其实没想清楚。」
大学生看着最后一行字,笑了一下,说:「这一条,是写得最诚实的。」
后来,那个大学生提出了一个想法:不如以后每一条守则,都附上一个「为什么写这一条」的小故事,新来的人读的时候,先读故事,再读规矩。如果有一天,某一条的故事已经不适用了,就在旁边写上「这一条可以改」。
宋老板同意了。
故事到这里,还有一个后续。
一年后,宋老板的笔记本,从十几条涨到了二十多条。有的守则旁边,补了小故事,有的守则被划掉了,旁边用铅笔写着:「这一条,现在不用了。」
被划掉的第一条,就是「不得在店内打私人电话」。因为后来她发现,这一条把店员逼成了一种紧张的样子:生怕被抓到,反而在柜台前显得拘束,顾客看了更不自在。她改了一个说法:有电话,说一声,先照顾眼前的客人。 还是同一件事,从一块牌子,变成了一句话。
有一天,一位常来的老客人在柜台边等她,随手翻了翻那本黑皮笔记,翻着翻着,停在第三页。那里有一行小字:「九月,画册,那位再也没有来过的客人。」
老客人看了很久,抬起头,问:「这个客人,是不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宋老板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我认识他。」老客人说,「他后来搬去外地了。他跟我提过一次,说那家书店很好,就是有一回……不过没关系,他说他不记仇。」
宋老板站在那里,眼眶有点热。
她后来在第三条旁边,又添了一行铅笔字:
「他不记仇。可我自己要记着。」
这一行字,不是为了惩罚谁。她想让每一个读到这本笔记的新人明白:这些规矩不是用来提防客人的,是用来提醒自己的。
她在笔记本的扉页,也补了一句话,是写给以后每一个读它的人的:
「这些都不是规矩,是我们每次不小心之后,留下的记号。」
这一章没有提供标准答案。但我想,她做对了一件事:她没有撕掉牌子,也没有任由牌子越挂越多。她给每块牌子,补回了它被钉上去的那个下午。
牌子挂在缺的地方。看见牌子,先问这里的哪一根线松过,别急着守牌子,也别急着拆牌子。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主要在「分」到「统」之间:名一立,就是分了一次;名被立成人人必须照着的标准,就开始统。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名字是补丁,不是根;靠的是郭店、帛书里的「安」字,通行本把它拿掉了,读法就窄了。
这一编十章,围着两个东西转:名,和朴。
第 19 章,最锋利的口号,在越传越尖的路上,自己也成了牌子。第 20 到 24 章,一个人站在写满的地方,一件东西刚碰到时半明半暗,抱着和攥着只差手的姿势,猛的东西留不久却留下一道沟,踮着脚站不久。第 25 章说「强为之名」:名要叫,叫完松手。第 26、27 章谈重和教,第 28 章谈朴散为器。
这一编的反差是:名是不得不叫的,朴散了也是不得不用的,书教的是怎么叫、怎么用,不是不叫、不用。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这六句,被引过的次数,大概比《道德经》里任何一段都多。引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推崇的,说你看,老子早就看穿了,聪明和道德都是害人的东西。一种是不屑的,说你看,这就是道家,反智、反文化,要人回到原始社会去。
两种人,用的是同一句话。
后来有一件事,让这句话变得不那么好用了:一九九三年,郭店楚墓出土的竹简里,也抄着这一章。可是竹简上的话,和这六句,不一样。
通行本(王弼本):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
绝仁弃义,民复孝慈;
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马王堆帛书,甲本、乙本这一段,字有出入,大意相同:
绝圣(甲本写作「绝声」,声是圣的借字)弃知,民利百倍;
绝仁弃义,民复孝慈;
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此三言也,以为文未足,故令之有所属: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帛书乙本「少私」的「私」字残缺,据别本补。)
郭店楚简甲组,据整理者的释读:
绝智弃辩,民利百倍;
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绝伪弃诈,民复季子。
三言以为辨不足,或令之或乎属:
视素保朴,少私寡欲。
(「绝伪弃诈」的末一个字,整理者的释读并不统一,有读作「诈」的,有读作「虑」的。我读到的网上转录没有录入这个字。这里随一种读法写出来,意思差得不大。「辨」也有读作「辩」的。)
郭店本这一章,我看了很多遍,请您也慢一点看。
它也是「三绝三弃」,也是「民利百倍」,也是「盗贼无有」,最后也是「素朴」「少私寡欲」。骨架一模一样。变了的,是里面具体绝掉的东西。
把「绝」和「弃」后面的字,一对一对排出来:
郭店:智—辩; 巧—利; 伪—诈
帛书、通行:圣—智; 仁—义; 巧—利
先看第一对。郭店是「绝智弃辩」,帛书是「绝圣弃智」。你发现了吗?「智」这个字没有消失,它从「绝」的位置,挪到了「弃」的位置。「辩」不见了。「圣」从前面进来,占了「绝」的位置。
像是队伍往后挪了一格,队头换了一个新人。
再看第二对。「巧—利」两个字,原样不动,只是在郭店本里排第二,在后来的本子里排第三。
再看第三对。郭店这一对是「伪—诈」,后来的本子是「仁—义」。
「伪」「诈」,是两样人人都不喜欢的东西。「仁」「义」,是两样被好多人当作最高尚的东西。
这一格,换得最大。
换过之后,这一章的口气就变了。郭店的版本,是在说:把那些耍聪明、玩花样、骗人的东西丢掉。读起来,几乎谁都能同意,孔子的学生也可以点头。后来的版本,是在说:把圣、智、仁、义这些被人供起来的东西,丢掉。读起来,就是一句向着儒家去的话了。
哪个是原来的?哪个是改了的?
这件事,学者们没有定论。我只能把两种主张,原样摆给您。
第一种主张:郭店本更早,后来的本子是改尖了的。 理由是:郭店这一章里,根本没有提「仁义」这两个字;而且同一座墓里,抄着《缁衣》《五行》《性自命出》这一类儒家的文章,说明当时的人,并不觉得读《老子》和读儒家的书,是互相排斥的事。到了战国中后期,儒、道两家吵得越来越凶,《孟子》大讲仁义,于是有人把《老子》里的「伪诈」改成了「仁义」,让它跟儒家对着干。
第二种主张:后来的本子更接近原貌,郭店本是被改软了的。 理由是:抄写郭店这一批竹简的人,大概读的是儒家的书,他觉得「绝仁弃义」太刺耳,就顺手把这一句改得温和一点,改成了「绝伪弃诈」。
还有一种可能,这一种倒不用二选一:郭店这批竹简只是摘抄,抄的人挑了自己觉得要紧的段落,别的没抄。那么,没抄的,我们就不知道了。
您看,三种可能,都有人说,也都有话说。
本书的做法是这样的:不拿郭店当「更纯」的版本,也不拿它当「被改软」的版本。 我们只看一件确凿的事实:不同时代的抄本,这一章的「靶子」不一样,而且,靶子越来越大。从「伪诈」这两样人人皆曰不可的东西,到「仁义」这两样很多人供在案头的东西。
还有一层,是我要自己先说在前面的:这本书的「口味」,喜欢郭店本。因为郭店本最后一句,有「民复季子」四个字,而「季子」这两个字,有学者读作「稚子」,也就是小孩,赤子。这太像这本书的主题了:复归于婴儿。我越觉得它合口味,就越应该提防自己。
说到这里,顺便把「季子」的事说一下。
郭店简上这一句,字面是「民复季子」。整理者读作「民复孝慈」,也就是说,「季」读为「孝」,「子」读为「慈」(我读到的网上转录,括注就写作「季(孝)子(慈)」;1998 年的整理本原书我没有核到)。后来有多家学者另有读法,把「季子」读作「稚子」,意思是小孩子,赤子;据杨杰一篇文章的转述,是刘信芳、裘锡圭、廖名春、聂中庆、刘钊等先生。另有彭裕商主张,「季子」是「孝慈」的误写,理由是季、孝字形相近。以上都是二手转述,这几位的原文我没有读到。
两种读法,对这一章的影响很不一样。
如果是「孝慈」:去掉了伪诈之后,人们恢复了孝和慈。这样读,郭店和后来的本子,结果是一样的,都是「民复孝慈」,只是前面绝掉的东西不同。
如果是「稚子」:去掉了伪诈之后,人们回到了孩子的样子。这样读,郭店本就比后来的本子,多出一层意思。
我不知道哪种对。我只是把它摆出来,请您带着这条缝往下读。
这一章里有两个字,在同一章里自己和自己打架。
先看「利」。
第一句:「绝圣弃智,民利百倍。」这个「利」,是好处,是百姓得到的利益,是被肯定的。
第三句:「绝巧弃利,盗贼无有。」这个「利」,是要被丢掉的东西,是让人动贪心、动歪脑筋的那种「利」。
同一个字,在同一章里,一句里是好东西,两句之后是该扔的东西。如果用一个统一的意思去读,必定有一句读不通。只有把每一个「利」放回它自己所在的那一句,看它是谁的利、利在哪里:百姓得到的好处,是百姓自己的;巧计里算计出来的利,是为了从别人那里捞。
再看「圣」。
「绝圣」,要把圣丢掉。可是翻开《道德经》,「圣人」这两个字出现了几十次,几乎全是正面的:圣人处无为之事,圣人不积,圣人为腹不为目,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一部书里,圣人被夸了几十遍,偏偏在这一章里,被要求「绝」。
这就是前面说的:这一句,是三份本子里,唯一一份把「圣」放进了要被丢的位置的。郭店本里没有。
这是不是意味着,「绝圣」这一句是后来才加进去的?我不能这么说。摘抄的可能性我前面说过了。可是我可以说:这一句和全书夸圣人的几十处,是顶着的。 要么两者各指不同的东西,要么这一句是后来的人手笔。本书把这个顶,留在这里。
读到「绝巧弃利,盗贼无有」,很多人觉得这句话太天真。可是《庄子》的《胠箧》篇里,有一段话,可以拿来对照着看。
《胠箧》说:「绝圣弃知,大盗乃止。」又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还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偷一只带钩的小贼,被抓去杀头;窃取了整个国家的人,反成了诸侯,而诸侯的门里,偏偏供着仁义。
这段话的路子是这样的:圣人订出了斗和斛、秤和砣、符和玺、仁和义,这些都是为了防贼、为了公平。可是大盗来了,他不用偷别的,他偷的就是这些——把斗斛秤砣握在自己手里,把仁义的招牌挂在自己门上。标准立得越高,越值得偷。
这是庄子书里的话,不是《老子》里的话。《胠箧》的成篇年代,学界也有争论,不能说《老子》这一章就是它的源头,或者反过来。可是它至少给「盗贼无有」提供了一个不那么天真的读法:这一句说的,也许不是「没有了贪心就没有小偷」,而是把东西立成标准、立成招牌的地方,正是大盗最爱来的地方。
这样一来,「绝圣」和「盗贼无有」,就连上了。
现在回头看上一章。
第十八章说:「六亲不和,安有孝慈。」这里的孝慈,是牌子:六亲不和了,才需要把孝慈这两个字挂出来。
这一章说:「绝仁弃义,民复孝慈。」这里的孝慈,是真东西:把仁义丢开,孝慈就回来了。
同样两个字,前一章是缺了东西以后冒出来的名,后一章是丢掉别的名之后回来的实。
如果用一个统一的意思去读「孝慈」,这两章就打架。放回各自的语境里读,各站各的:第十八章的孝慈,是被喊出来的;第十九章的孝慈,是没有喊、自己回来的。
再往深一步看,我有一个自己的读法,不敢说这是老子的本意:仁义,是两个品质的词,说的是一个人「有多好」。孝慈,是两个关系的词,说的是子对父、父对子,一上一下,连着两个具体的人。品质可以拿来比,拿来评,拿来立成标准,关系只能一个一个地过。所以「绝仁弃义」之后,回来的是关系,不是另一个品质。
这是我的读法,您可以不同意。
停一下,看一个字:绝。
导论里讲过,「统」是绞丝旁,是丝的头绪被一只手攥住。「绝」也是绞丝旁。《说文》里解这个字,据说是「断丝也」,把丝剪断。
一个字攥住线头,一个字剪断线。
再往下看那句「见素抱朴」,「素」字,下面也有一个丝:没有染过的丝绢。
统,绝,素,三个字,一个旁。
我读到这里,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东西,先把它记下来,不敢多说。如果「统」是一只手攥着丝的头,把丝拽向一个方向,那么「绝」在这个画面里,就不是「毁掉丝」,而是剪断那根被拽着的线:让每一根丝,不再统统指向那一只手。
按这个读法,「绝圣弃智」就变得没那么吓人了。它不是要把圣人和聪明人消灭,是要把「所有人都盯着一个被供起来的样子」这件事,剪断。
当然,这只是顺着字形读下来的一个画面。字形是后来的人看的,不一定是写这句话的人想的。我把它放在这里,当作一个线头,不当作证据。
整一章里,我觉得最让人意外的,是后面那两行。
前面三个「绝」、三个「弃」,说得斩钉截铁。可是紧接着,原文说:「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
这句话的意思,大致是:这三条话(文,一般解作文辞、条文),作为一篇话来看,还不够,所以要让人们有个可以归属的东西。
注意,这是老子自己在说:光是「绝」,不够。
三个「绝」之后,留下一个洞。洞不能空着。所以,要给人一个「属」,一个靠得住的地方。这个地方是什么?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素」,是没染过色的丝绢。我们在导论一里见过丝的画面,素是没有被染、没有被织成花样的那一团。「朴」,是没有雕琢的木头,第二十八章会讲,「朴散则为器」,朴一散开,才变成一件一件的器皿。「见素」是看见它,「抱朴」是抱住它。
请您看一眼,「绝」是一个很斩钉截铁的字,可是到了「少私寡欲」,口气一下软了:少,寡,都是「减一些」,不是「全无」。
也就是说,这一章有两种口气。前三句是口号的口气,后一句是过日子的口气。口号让你记住,过日子的话让你能做。
从文本上看,这一章几乎是自己在提醒读者:别只拿着前三句,把它当成全部。
写到这里,有一个对位,很顺手地冒出来了,我先说,然后请您和我一起不信它。
三个「绝」,对三个界。
绝圣弃智——这是想法里的事,说的是脑子里供着什么样的标杆。绝仁弃义——这是心里的事,说的是自己要做个什么样的人。绝巧弃利——这是环境里的事,说的是外头的工具和利益。理念、自我、现实,三个界,三个绝,整整齐齐。
多漂亮。
我最不相信的,就是这个。
不信的理由有三条。第一,郭店本的三个绝,是智辩、巧利、伪诈,怎么也排不进这三个界里去。第二,这个对位是我拿着一个现成的格子,去往文字上套出来的,不是从文字上的哪一处「扎手」的地方长出来的。第三,把「三界」这些词全删掉,这段话一个字都撑不起任何论证。
所以,这个对位,在这里作废,不用。
扎手处已经很清楚了:靶子挪了一格,从「伪诈」挪到了「仁义」;「孝慈」一个在牌子上,一个在真事里;最后,文本自己承认「文不足」,要补一个「属」。
顺着这几处,我想放进两个字母,但只放两个,因为只有这两个,是从这几处长出来的。
第一个:S。 它指的是已经显出来的、被人看见的那个样子。「圣」就是这样一个字:圣人,是一个做成了的、被供起来的、被人看见的样子。仁、义,也是这样:它们是别人已经做成了、被总结出来、写成了字的样子。
郭店本到后来的本子,靶子从「伪诈」挪到「圣仁义」,就是从「人人讨厌的手法」,挪到了「已经显出来、被人当成标杆的样子」。
第二个:D。 它指的是一个样子是怎样一步一步做出来的那条路。第十七章,百姓说「我自然」,抹平了的,就是这条路。「圣」也是这样:当一个人被供为「圣」,人们记住的是他的样子,他走过的路却不见了。
于是,「绝圣弃智」可以这样读:不是不要智,不是不要好的人,而是别把一个已经显出来的样子,当成可以照抄的标准。照抄一个显出来的样子,是照抄一个抹掉了路的结果。每个人抄来抄去,抄的都是一个人的样子,没有人再走自己的路。
「民利百倍」,在这个读法里,有可能是这样一个意思:当不再有一个被抄的标杆,每个人自己走自己的路,一条路变成了百条路。这一点,文本没有明说,是我的猜想,请您当猜想读。
那么「属」是什么?「见素抱朴」。素是没染的,朴是没雕的,说的是:还没有被写成某个固定样子的地方。这一章的「绝」,绝的是把一个样子立成标准;「属」,是保住那个还能被写的地方。
这时候我想再说一句:E,这一章用不上。我找不到哪一句话需要它。不需要,就不放。
这一章的发现,我觉得可以回过头来,解释上一章的一件事。
上一章说:牌子是在缺的地方挂起来的。
现在看这一章:「绝仁弃义」是整部《道德经》里最锋利的一句口号,是后世无数人拿来当旗帜的一句话。可是,把现在能看到的本子排一排,越往后,靶子越大,口气越尖。(至于是传尖的,还是郭店抄软的,前面说过,没有定论。)
一句口号被越磨越尖,往往意味着:说这句话的人和被针对的人之间,那根线已经松了。道家和儒家,在更早的年代,同一座墓里抄着两家的书,彼此还没有这么大的火气。到后来,两边吵起来,口号就越喊越响。
也就是说,「绝仁弃义」这块牌子,是挂在儒道之间连接松掉的地方的。它是一个症状,不是一个源头。
这个说法,我也不敢说是已证。证据很单薄:两种主张里,只有一种主张支持它。可是它至少让我们对自己的读法保持警惕:这本书读《道德经》的这套办法,如果被人记成一句口诀,「绝一切统一」,放在墙上,它也会变成一块牌子。
有两处。
一处,是「盗贼无有」。把巧和利丢掉,就没有盗贼了?这一句读起来,很像一句过分乐观的话。历史上没有哪个小偷是靠听了这句话就放弃的。前面借庄子的话,给了它一个不那么天真的读法,但那是庄子的路子,不一定是《老子》这一章的本意。我读的时候,只能把它当作一个方向,不能当成一个预言:巧和利越少的地方,让人动歪脑筋的缝隙越少。仅此而已。
另一处,是「圣」。这一章要把圣绝掉,别的几十处却在夸圣人。我前面说,这是个顶。但我自己并没有消化这个顶。我只是诚实地把它放在这里。
设想有这样一位姓谷的语文老师,在一所中学里带了三年辩论队。今年春天,队伍拿了市里的冠军。庆功宴过后的第二天,他给全队的孩子写了一封信,没有发给家长群,是一人一张手写的。信是这样的:
「同学们:
先说一句,恭喜你们,真心的。冠军杯很重,你们抱着它拍照的样子,我会记很久。
可是我今天要给你们认一个错,认完这个错,我们下学期可能会过得很不舒服,我先提前说一声。
这三年,我教了你们很多东西:怎么在三十秒之内找到对方话里的漏洞;怎么在被打断的时候,不慌,微笑,把话接回来;怎么用一个数据压住对方的气势;怎么用一个反问,把问题抛回去。这些,都是真本事,不是假的。比赛场上,它们帮你们赢了。
可是半个月前,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那天决赛前一晚,小琪问我:'老师,我今天辩的是反方,可我心里其实觉得正方更对。我是不是应该把自己的想法先放一边?'
我当时说:'比赛就是比赛,辩题是抽的,立场是分的,你要做的是把你抽到的那一边辩到最好。'
她点点头,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忽然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很顺口、很正确、很漂亮的话,可是我心里有个地方一直在不对劲。
后来我想起,去年小树练习的时候,我让他一场辩正方,一场辩反方,两场他都赢了。我当时很得意,说,看,这就是辩手的功夫,两边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可小树有一次私下跟我说:'老师,有时候我辩完,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想。'
我当时笑着说:'那是你成熟了,学会了换位思考。'
现在我不那么确定了。
《老子》里有一句话,我读了很多年,一直觉得是句过激的话:'绝智弃辩,民利百倍。'我教你们辩,教得很用心,你们辩得很漂亮。可我越来越觉得,我可能教出了一种东西:一个孩子,能把任何一个立场说得很漂亮,却越来越不知道自己的立场在哪里。
所以下学期,我想加一个活动。每周一次,一场比赛:没有胜负,没有评委。每个人只讲一件自己真的经历过的事,三分钟以内,不用观点,不用论证。听的人只许问两句话:'然后呢?'和'当时你是怎么想的?'
我知道你们会觉得无聊。我知道有的家长会觉得耽误了备赛。我也知道,下学期的联赛,我们很可能打不到今年的名次。
可是我想让你们有一个可以'属'的地方。技巧我一样都不扔,我还会继续教。只是我想让它们排在第二位。第一位,是你们自己,是那个在辩论场上,随时可以回来站一站的地方。
我不确定这样做是对的。写这封信,也是想让你们知道,老师也有不确定的时候。
谷老师」
这封信发出去之后,第一次活动,没有人说话。大家低着头,翻手机。
最后,是小树先开了口。他是全队最能说的人。可是这一次,他讲了六分钟,讲的是一只流浪猫,每天傍晚会蹲在他家楼下,后来有一天不来了。他讲到最后,声音有点抖,一直没有下结论。
听的人问:'然后呢?'
他说:'然后……我每天下楼,还是会看一眼那个位置。'
没有人再问第二句。
下一个学期的联赛,队伍止步在八强。有家长在微信上问谷老师,怎么回事。他回了一句:'我们这学期,换了一种训练方式。'没有多解释。
信发出去的第三个星期,小琪回了一封信,写在一张便利贴上,贴在谷老师办公室的门上:
「谷老师:
我看了您的信,哭了一下,不是因为难过。
我想告诉您一件事。上次比赛,我辩的是反方,我心里不同意,但我还是辩赢了。赢了以后,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是我把自己借给了一个陌生人,用完了才还回来,可还回来的东西,好像少了一点。
我不知道少的是什么。
我这个星期练习讲'真事',我讲的是我奶奶的院子。我讲到一半,忽然想不起来那棵枣树到底在院子的哪一边,是东边还是西边。我卡住了。同学问我'然后呢',我说,我不知道。
那是我第一次在讲话的时候,说了'我不知道',而不是编一个。
我觉得好像找回了一点点少掉的东西。
小琪」
谷老师把便利贴撕下来,夹在了教案本里。
他想了很久,要不要把它给其他孩子看。后来他没有。他怕这张纸,也会变成一块牌子:大家会以为,说'我不知道',就是对的了,就会排着队说'我不知道'。
所以他只做了一件事:下次活动开始前,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今天可以说,我不知道。也可以不说。'
他有没有后悔,我不知道。可是在那封信的最后一页,他给自己补了一行铅笔字,是留给自己的:
'绝,不是扔掉,是把它放在第二位。'
设想有这样一位三十八岁的女士,叫小姚,生完孩子两年。她梳妆台上,有一排东西:洗面奶、爽肤水、精华、眼霜、面霜、防晒、面膜、去角质的、睡前涂的、睡前再涂一层的。一共十七瓶。
她不是个爱美的人,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她是被朋友圈一点一点喂出来的:这个人说某某成分抗老,那个人说某某步骤不能省。每买一瓶,她觉得自己在对抗一些东西,对抗时间,对抗产后的疲惫,对抗镜子里那个有点陌生的自己。
第一周。 一个周日的早晨,孩子还在睡,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那一排瓶子,忽然有点喘不过气。不是因为多,是因为每一瓶后面,都站着一个「应该」:应该涂,应该按这个顺序,应该坚持。她把所有瓶子从台面上拿下来,放进一个纸箱,只留下了洗面奶和防晒。
她给自己定的规矩是:只试四个星期,四个星期之后,想拿回来哪一瓶,就拿回来。
第一天早晨,她对着镜子洗完脸,什么都没涂,盯着自己看。脸有点紧,有点干,有点黄。她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的脸,已经很久没有被她「看见」过了。她看见的,一直是一张「待办事项」,需要处理的清单。
第二周。 皮肤适应了,紧绷感没有那么明显。她发现,早上出门的时间,多出了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她站在阳台上,什么也不做,看孩子的幼儿园校车来来去去。
可是焦虑没有消失,换了个地方。有一次,朋友圈里有人晒了抗衰的新品,她盯着看了很久,手指悬在购买键上。最后她放下手机,对自己说:不是没有想法,是我先让它们在那里待着,不去追。
第三周。 周末,婆婆来看孩子,在门口盯着她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最近气色怎么这么……」后半句她没有说完。小姚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要说「难看」。
婆婆接着说:「怎么这么像你刚结婚那会儿。」
小姚愣住了。她那天晚上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她并没有变年轻,皮肤还是有细纹,眼下还是有青影。可是她第一次觉得,这张脸,是她自己的。
那一周还发生了一件小事。孩子趁她洗完脸,用沾着饼干渣的手捧住她的脸,说:「妈妈,脸软软的。」
她没有躲。
第四周。 她把纸箱打开,拿回了三样东西:一瓶保湿的,一支润唇膏,一支睡前的护手霜。其余的,她没有扔,也没有再买,先放着。
她后来跟朋友说,这个月最大的收获,不是皮肤变好了没有,而是:她知道了哪一瓶是她自己要的,哪一瓶是别人让她要的。 以前这十七瓶,她分不出来,现在三瓶,每一瓶她都说得出理由。
中间有一天,她差点前功尽弃。
那是第二周的周四,一位多年的朋友约她吃饭,一坐下,朋友就盯着她的脸看,说:「你最近是不是不打理自己了?女人过了三十五,是不能松的,一松就下来了。」
她笑着岔开了话题,回到家,在洗手间里站了很久。镜子里的脸,被厕所顶灯照得更清楚了。她觉得朋友的话,像一块石头,落在了她刚刚腾空的地方。
她那天晚上把纸箱打开了一半,手伸进去,拿出一瓶精华,又放了回去。她对自己说:我再等一个星期。
事后她想,如果朋友那句话是在第一周说的,她大概已经投降了。是第二周早晨多出来的那十五分钟,在阳台上,她看到了校车上孩子的小脸,那点安静,撑住了她。
四周之后,朋友再见到她,没有再说什么。她们一起吃饭,朋友说,其实自己也有十几瓶,每天都在想要不要少用几样,又怕。
小姚说:「我也怕,我只是试了一个月。」
她没有劝朋友照着做。她明白,那一个月对自己有用,不等于对别人有用。这是一个故事,不是一份处方。
有一件事要特别说一句:这不是「什么都不做」的故事。小姚在那个月里,每天早上留给自己的那十五分钟,是「属」,是有地方归的。如果只是拿走瓶子,什么也不放,一个空出来的早晨,很容易重新被另一堆东西填满。
提醒一句:如果皮肤有持续的不适,比如红肿、疼痛、反复发作,别拿「回归简单」硬扛,去看医生。
设想有这样一位姓方的老板,在老城区开了一家二十来平米的茶叶店,一开就是二十年。临近春节,是一年里最忙的时候。他过去的做法,是备足礼盒,一共六款,价格从三百八到一千二不等。每款都配着一套话术:「这是明前的」「这个是三年的老白茶,越放越值钱」「收藏级的,送人特别有面子」。
腊月二十三。 这一年,他做了一个决定:礼盒只留两款,其余的撤掉。散装茶,只卖三种,装在牛皮纸袋里,每一款旁边贴一张小卡片:产地,采摘时间,五十克多少钱。没有故事,没有「收藏」,没有「升值」。
他的小伙计小邱,一听就急了:「方哥,这可是春节啊,礼盒是一年的大头。」
方老板没说话,把一块手写的价目牌挂在了墙上。
他做这个决定,是因为去年春节后,一件事一直压在他心里:小邱有一回,把几盒礼盒悄悄卖给了熟人,说是「内部价」,价格比牌价低了三成。账面对不上的时候,小邱承认了,说不是他一个人想的,是店里的价目太多层了,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哪一个客人该给哪一档。
方老板那天晚上想了一夜。他想,是不是我给他留了这个缝?每一款有三档价,每一个客人有一套话术,每一套话术后面有一个空档,这个空档,既能让我赚钱,也能让别人钻进去。
腊月二十五。 第一天卖,生意明显少了。一位熟客拿起新的价目牌,看了很久,说:「这个……怎么没有我们以前那种'送礼的'了?」
方老板说:「您要是送人,这两款礼盒,也合适,就是没有以前那么多花样了。」
客人买了一小袋散茶,走了。
腊月二十八。 一位老顾客,六十多岁,每年都买最贵的那款。他走进来,看见墙上的牌子,站在那里,半晌,说:「方老板,你这是不想做生意了?」
方老板笑了笑:「不是,我想做点实在的。」
那位客人没有买,说下次再来。
腊月三十。 年底结算,礼盒的销量,比去年少了大约三分之一。这是他早就料到的。
可是有一件事,他没有料到。除夕下午,店里快打烊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牌子,说:「我爸爱喝茶,可是我不懂。你这个,直接告诉我就行,哪个好?」
方老板拿了一包最便宜的,说:「您爸要是爱喝,这个就够了。」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笑了:「我以前不敢进茶叶店。」
「为什么?」
「总觉得进去一次,就要被人带着买一堆我不知道的东西。」
他买了两包,走了。
年后,方老板算了一笔账。收入少了一些,大概少了两成。但他发现,这一年,没有一个客人来找他说「当初买的茶,听说不是那个价」。账上也没有再出现过「对不上」的地方。小邱后来还是留在了店里,有一次他对方老板说:「方哥,现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方老板没有告诉他,自己心里也踏实多了。
第二年春节,方老板的店里,发生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腊月二十八,那位去年问他「是不是不想做生意了」的六十多岁老顾客,又推门进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走到柜台,而是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三种散茶,看了看墙上的价目牌。
「我去年在别家买了礼盒,」他说,「五百多的,回家喝了,不如你这个三十块的。」
方老板没有说话。
「不是说你这个好,」老人接着说,「是我喝出来了,那个五百的里头,有一半是盒子。」
他买了二百克,让方老板给他分成四小袋,拿回去给四个孙子辈的一人一袋。
那天晚上,方老板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今天卖得不多,可是有一个老客人回来了。
他没有因此觉得自己赢了。他算过账,这两年下来,他的收入确实少了一些,而且以后也不会回到以前的水平。有时候他还是会犹豫:礼盒到底要不要重新做回来几款?毕竟,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要实在。他没有把这个犹豫收起来,也没有强行回答它。
他只是在价目牌的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这里没有收藏,没有升值,只有今年的茶。」
小邱看了,问:「方哥,这个写上去,算不算也是一种话术?」
方老板愣了一下,笑了:「你说得对。」
第二天,他把那行小字擦掉了。
这个故事不是想说「简单就是赚钱」。他丢掉的那三分之一,是真金白银,有的老客户从此不来了,这也是真的。他换回来的,是一种别人不一定看得出来的东西:缝隙少了。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让店里只剩下「绝」。那个春天,他在店里,每周留一个下午,请熟客坐下来,一起喝茶,不卖,不讲,只喝。「属」在这里,是那个下午。
「绝」之后要有「属」。这一章最锋利的口号,在越传越尖的路上,也成了一块牌子。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主要在「统」到「复」之间:靶子从「手法」挪向「标杆」,是怕标准被立成统;「见素抱朴」是复。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别把已经显出来的样子当成唯一的标准;靠的是三份本子里靶子挪动的那一格,和「文不足」的那一句自白。
这一章,请您找个安静的地方,大声读一遍。
不是默读,是出声。读到「沌沌兮」的时候,嘴唇是合着的,声音在鼻腔里转一圈。读到「儽儽兮」,声音往下掉,像一个人垂着肩膀走。读到「昭昭」「察察」「昏昏」「闷闷」,一对一对,亮的,细的,暗的,闷的。
这一章是《道德经》里最像一首诗的一章,也是最像一个人在说话的一章。别的章,老子在讲道理;这一章,有一个「我」站出来了。
绝学无忧。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若何?
人之所畏,不可不畏。
荒兮,其未央哉!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
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儽儽兮,若无所归。
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
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
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
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
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
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先用大白话走一遍。
「绝学无忧」,把「学」断掉,就没有忧愁了。
「唯之与阿」,一般的解释是:晚辈对长辈,恭恭敬敬答一声「唯」,和懒懒散散地应一声「阿」,这两种回答,差多远?「善之与恶」,好和坏,又差多远?
「人之所畏,不可不畏」,别人害怕的,我也不能不怕。
「荒兮,其未央哉」,荒荒茫茫啊,没有尽头。
「众人熙熙」,别人都兴高采烈的,像参加盛大的宴会(太牢是牛羊猪三样齐全的大餐),像春天里登上高台游玩。
「我独泊兮,其未兆」,只有我,静静地停在那里,一点征兆也没有(兆,原指占卜时龟甲上烧出来的裂纹,是一个「迹象」)。「如婴儿之未孩」,像还不会笑的婴儿。「儽儽兮,若无所归」,垂头丧气的,好像没有地方可以回。
「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别人都有富余,只有我像丢了什么。
「我愚人之心也哉」,我真是一颗愚人的心啊。「沌沌兮」,混混沌沌的。「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明明亮亮,我暗暗沉沉。「俗人察察,我独闷闷」,俗人精明利落,我闷闷糊糊。
「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这两句各个传本的用字出入不小(有的本子作「澹兮其若海」,有的作「忽兮若晦」),大意是:一个没有边的深处,一阵不知停在哪的风。
「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别人都有用处、有凭靠,我又顽固又粗鄙。
「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只有我不一样,我看重的,是从母亲那里吃奶。
现在做一件事:看看这一章在出土的本子里长什么样。
郭店竹简乙组里,有这一章,但只有前半。照整理者排的简序,读下来是这样:
……为学者日益,为道者日损。损之或损,以至无为也,无为而无不为。
绝学无忧。唯与呵,相去几何?美与恶,相去何若?
人之所畏,亦不可以不畏。
人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
郭店乙里,这一章到「人之所畏,亦不可以不畏」就停了,后面直接接着另一章的开头(就是今天的第十三章「宠辱若惊」)。
后半,那一大段「众人熙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郭店本里没有。
这是一个要小心说的事实。我前面说过好几次:郭店本是早期形态,还是摘抄本,学界没有定论。后半没抄,可能是它后来才长出来,也可能是抄的人没选。所以我不能说「后半是后来加的」。
可是有两件事,可以放在这里:
第一,这一章最动人的、也是这本书最喜欢的那一半,恰恰是郭店本里没有的那一半。 婴儿,没有地方回,食母,我独……这些都是这本书的母题爱听的话。越爱听,越要多问一句:我是不是因为它顺耳,才特别爱它?
第二,郭店乙的前半,接在第四十八章后面。「为学者日益,为道者日损……无为而无不为」,紧跟着就是「绝学无忧」。
这个次序很有意思,它直接告诉了我们「学」指的是什么。
第四十八章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学」,是日益,是一天比一天多一点:多一条规矩,多一个技巧,多一层知识。既然「学」就是「日益」,那么「绝学无忧」,就是不再靠一天天往上加来过日子,忧愁自然就少了。(后面第四十八章我们还要细读。)
这一点,对读后半很重要:后半的「我」,并不是一个没有文化的人,他是一个不再靠「加」来过日子的人。
还有一个小插曲:这四个字「绝学无忧」,到底属于上一章的末尾,还是这一章的开头,各本的排法不同。有的整理者把它排在第十九章的结尾,接在「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之后,当作第四条「绝」;通行本把它放在这一章的开头。郭店乙里它紧跟在「无为而无不为」之后,是这一章的开头。这一句放在哪里,都能读,可是读出来的口气不一样:放在十九章末尾,它是又一条口号;放在这一章开头,它是一首诗的题目。
前半四句,其实是一段很不起眼的对话。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
「唯」和「阿」,都是答应,都是「哎」。可是「唯」是对长辈的恭敬,「阿」是不耐烦的随口。古人讲礼,这两个字之间有一条很分明的线,就像我们今天说,叫「您」和叫「你」,是有区别的。老子问:这条线,差多远?
「善之与恶,相去若何?」
好和坏,又差多远?
这两个问句,没有答案。它不是在说「唯和阿没区别,善和恶没区别」。它是在问:那条线,到底有多宽? 你用了半辈子学来的规矩、分别、高低,差距是不是真像你以为的那样大?
然后是第三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
这一句,我读了很多遍,读得很不舒服。因为它像是在认怂:别人怕的,你也得怕;老子刚刚还在问「相去几何」,转头就说「不可不畏」。
郭店和帛书的写法,给了一点线索。郭店乙作「人之所畏,亦不可以不畏」,帛书乙本作「亦不可以不畏人」。两个本子都多了一个「亦」字,通行本没有。
「亦」,是「也」,是「还是」。「别人怕的,(我)也还是不可以不怕。」这个「亦」,带着一种不情愿的让步:我知道那条线没那么宽,可是别人所怕的东西,我也还是不能当它不存在。
通行本把「亦」拿掉了。「人之所畏,不可不畏」,就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命令。
还有一个小细节:郭店乙里,这一句紧挨着「人宠辱若惊」。「人」字到底算上句的结尾,还是下句的开头,也有不同的断法。如果算下句的开头,那么「畏」之后,立刻是「惊」。怕,然后是惊。 这个顺序,后面第十三章会说到。
所以,前半讲的是这样一件事:一个被「学」得满满的人,学来了分别,学来了高下,学来了「该怕什么」,他自己不一定相信这些,却不敢当它们不存在。
后半,就是这个人,在人群里站着的样子。
现在看后半的画面。
满街的人都在过节。太牢摆上桌了,牛羊猪样样齐全。春天来了,大家争着登台远眺,笑声一浪一浪的。
只有「我」,停在那里。
「泊」,是船靠岸停着。「未兆」,是还没有任何征兆:没有裂纹,没有记号,没有任何一个「这是什么」。就像一个婴儿,还不会笑,还没有被逗出过第一声。
然后是叠字「儽儽」,垂头丧气。(「沌沌」要晚一些,在「我愚人之心也哉」之后才出现。)再然后是一句很重的话:「若无所归」,像是没有地方可以回。
别人「有余」,「我」像是「遗」,丢了什么。别人「有以」,有用处、有来路,「我」却是「顽似鄙」,又钝又土。
这一段,读到这里,几乎让人心疼。一个人在满街的热闹里,停在门口,不肯进去,也不知道去哪儿。
请您和我做一个小小的统计:这一章里,「我独……」一共出现了几次?
通行本:我独泊兮,我独若遗,我独昏昏,我独闷闷,我独顽似鄙,我独异于人。六次。
马王堆帛书乙本,按一份释文数,是这样的:我独若昏,我独闷闷,我独顽似鄙,吾欲独异于人。四次。 「我泊焉未兆」这一句,帛书里没有「独」字。「众人皆有余」后面,帛书乙作「我愚人之心也」,没有「我独若遗」这一句。
也就是说,通行本比帛书乙本,多了两个「独」。
再看最后一句。通行本是「我独异于人」,是一个事实:我和别人不一样。帛书甲、乙本都是「吾欲独异于人」,多了一个「欲」字:我想要和别人不一样。
一个「欲」字,把整一章的底色换了。
「我独异于人」,是被迫的,是命,是没办法。「吾欲独异于人」,是一个想法:我愿意站在这里。前者让人心疼,后者让人犹豫。
这一章整篇都在说「愚」「闷」「昏」「鄙」,一个自称是糊涂人的人,说了四次、六次「我独」,说「我」和「众人」不一样。这里面,有没有一点点得意?
第二十四章会说「自见者不明」,自己显摆的人,反而看不清。我开头就说过,这本书本身是一次很大的自见。那么这一章里的「我独」,是真的谦卑,还是一种谦卑的姿势?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通行本里的六个「独」,比帛书里的四个「独」更吵一点,那么越往后传,这个「我」越站得显眼了。
「我愚人之心也哉。」
这个「愚」,是好的。在这一章里,它是一个人自称的,带着自嘲,也带着一点自得。
可是到了第六十五章,会有一句「将以愚之」,那里的「愚」是治理者对百姓做的事,读起来让人不舒服。同一个字,一个是自己要的,一个是别人给的。
这一点,到第六十五章再说。
再看「闷闷」。「俗人察察,我独闷闷」,闷闷是糊里糊涂。
等到第五十八章,会再碰到这个词:「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那里的「闷闷」,是好的,政治上宽厚、不细察。「察察」是不好的,细察得太狠,百姓就变得残缺。
这一章的「察察」和「闷闷」,在第五十八章里,成了两种治国的方式。这样一来,这个「闷闷」的「我」,就不光是一个孤独的诗人,他还是一个可以拿来治国的人。这一点,我现在没法往下说,只是留一个线头。
最后一句:「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食」,是吃,在这里读「sì」也说得通,意思是「哺育」。「食母」,可以读作「从母亲那里吃奶」,也可以读作「以母为食」,就是靠着「母」来养活。多数注家把这个「母」解作「道」。
整一章,到这里收在一个吃字上。
请您想想这个画面:一个人停在节日的门口,没有地方可去,垂头丧气,像还不会笑的婴儿。最后一句,他说,我和别人不同,我看重的是,吃母亲的奶。
一个婴儿的「独」,不是独立,是依靠。他不一样的地方,恰恰是他保持着被喂养的状态。
在《道德经》里,「母」这个字,出现过好几次:第一章「有名,万物之母」,第二十五章「可以为天下母」,第五十二章「既知其子,复守其母」。它不是「一个孤零零的、独立的、了不起的东西」,它是一个喂养者。
那么这一章最后的那个「独」,说的并不是「我是孤独的天才」,而是:我没有断奶。
我不得不说一句:这一章,太顺了。
婴儿、沌沌、未兆、食母,几乎每一个词,都是这本书想听的话。我读到这里,心里会升起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对了,就是这样,这就是那片还能被写的土,这就是「婴儿性」。
一旦出现这种舒服的感觉,我就想起这本书自己立的规矩:把所有的术语删掉,再读一遍,论证还站得住吗?
我试了一下。删掉所有框架里的词,这一章里还剩下:
一、郭店乙里,这一章只有前半,后半是否原有,不知道。二、前半的「亦不可以不畏」,带着一个被通行本拿掉的「亦」字,那是一个不情愿的让步。三、后半的「我独」,在帛书乙里是四个,在通行本里是六个;「吾欲独异」,在通行本里变成了「我独异」。四、结尾落在「食母」上。
这四条,没有用任何术语,都站得住。
所以,术语可以放在后面说。可是这一章顺得让我有点害怕,这一点,我要写在这里。
扎手处有两个:一个是「未兆」,一个是「亦不可以不畏」。
「未兆」,我前面说了,「兆」是占卜时烧龟甲出现的裂纹,是一个显出来的迹象。「我泊焉未兆」,是说这个「我」,还没有任何东西显出来。「婴儿之未孩」也是一样:还没有被逗出过笑。
在这本书的字母里,一个「已经显出来的样子」叫S。「未兆」「未孩」,就是S还没有出现的状态。不是没有,是还没有被写成一个固定的样子。
这个状态,这本书叫它「婴儿性」:那片土,三个地方(想法里的、环境里的、自己心里的)都还写得进去。
而「亦不可以不畏」,让这个故事有了另一层。因为一个还没有S的人,站在满街都是S的世界里,他会怎样?他会被「众人」的S逼着,一个一个地被写上。别人怕什么,他也得怕;别人有什么,他觉得自己「遗」了;别人「有以」,他觉得自己「顽似鄙」。
也就是说,这一章写的是:一片还没有被写定的土,站在一片全是被写定的土的地方,会是什么感觉。 那种感觉,叫「若无所归」。
那么「食母」呢?它是这个人手里唯一的一根线:还连着喂养他的地方。
读不动的,是「人之所畏,不可不畏」。
这一句,把一个看起来脱俗的「我」,拉回到了人群里。它说:你可以问「唯阿相去几何」,可是你不能不怕别人所怕的东西。这几乎是承认:外面的世界,是有分量的,你不能假装它不在。
我不知道这是老子对现实的让步,还是后人加上的一句稳妥话。郭店乙里它已经有了,所以不像是后来才混进去的。那么,它是这一章原本就有的一半。
一章里同时有「相去几何」和「不可不畏」,这是一个没有被抹平的缝。我不想替它抹平。
设想有这样一位六十二岁的退休排字工人,叫老金,在一家印刷厂干了三十八年,从铅字干到激光照排,手指头上的茧,到现在还是硬的。
退休第二年,老伴给他报了社区老年大学的手机摄影班。每周三下午,一节课,十六个人,老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鲁,讲课又快又热闹。
第一周,鲁老师教三分法构图:把画面划成九宫格,主体放在交叉点上。第二周,教引导线。第三周,教黄金分割。第四周,教几款修图软件:怎么调光,怎么套滤镜,怎么一键出片。
班上其他人学得兴高采烈。有人把拍的菜地照片调成了胶片风,有人学会了在照片上加字,发到朋友圈,几十个赞。鲁老师在群里夸这个,夸那个。
老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他的手机是老伴淘汰下来的,屏幕边上有一道裂纹。
每一周,他都觉得自己更远了一点。别人说「引导线」,他要回家想半天什么叫引导线。别人说「滤镜」,他觉得自己手机里好像没有。他不好意思问,怕耽误别人。到第五周,他听课的时候,常常盯着窗外的树发呆,心里一阵一阵地慌:我是不是太笨了,我是不是不该来。
这是「儽儽兮,若无所归」。
第六周的周三,下课以后,他没有走,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有个清洁工在扫地,扫帚声一下一下的。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排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字架上捡,一个字有它的位置,有它的行距,错了半毫米,印出来就别扭。那时候他没有学过什么「三分法」,可是他知道一块版面「稳不稳」,一眼就知道。
他想:我是不是把自己的眼睛,丢在家里了?
第二天早晨,他起得很早,六点多,走到窗前,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是对面楼的一扇窗,窗台上放着一盆吊兰,窗帘拉了一半。他没有想构图,没有想光线,只是按了一下。
第二天,他又拍了同样的一扇窗。
第三天,第四天……他每天早晨六点十分,拍同一个窗口。有时有光,有时下雨,有时窗帘拉开了,有时一片黑。他不修图,不加滤镜,拍完就存着。
他也没有完全放下那个班。第七周,鲁老师布置作业:每人交一张「你认为最美的照片」,期末展示。老金想了很久,从网上学了怎么用九宫格,用最标准的三分法,拍了一张公园里的荷花,交了上去。鲁老师看了,说:「老金,这张可以,标准。」
他没有觉得委屈。「人之所畏,亦不可以不畏。」 这个班有它的规矩,要结业,要交作业,他交了。他不想为了这件事跟谁拧着。
结业展那天,墙上挂了十六张放大的照片,都是A3的,有的色彩艳丽,有的有字。老金的荷花也在里面,排在中间,不起眼。
快散场的时候,鲁老师发现,教室后门的墙角,还贴着一样东西:一张A2的大纸,上面整整齐齐贴着四十张小照片,每张只有名片那么大,排成五行八列。四十张都是同一扇窗。
鲁老师走过去,看了很久。四十张里,有晨光,有雨,有一天窗帘上落着一只鸟。整个版面,行距、间距、边距,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的。
「这是谁的?」他问。
老金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随便贴的。」
「这个版面,」鲁老师说,「做得真好。」
老金笑了。他说:「我干了三十八年,这个我熟。」
那一刻他才明白,那几个月里,他一直在找的「归处」,不是三分法,不是滤镜,是他手上那点早就长进去的东西。别人在学新的,他在找旧的。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不大。
那张A2的大纸,鲁老师请老金留在教室里,多贴了一个星期。班上有几个同学路过,站在前面看,说得最多的一句是:「看不懂。」有个爱修图的大姐,说:「这个窗户,你怎么每天都拍啊?」
老金想了想,说:「我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它,还在。」
大姐没再问,过了一会儿,说:「你这个吊兰,前面几天好像要枯,后来又绿了。」
他愣了一下,凑过去看。真的,第十一天到第十八天,吊兰的叶子是垂着的,后来有人浇了水。四十张小照片里藏着一个他自己都没留意的故事。
下一个学期,鲁老师问他,要不要学学修图,他说,再说吧。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把「再说吧」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常,没有觉得自己在抵抗什么。他只是知道,如果哪一天他需要滤镜,他会自己去找。现在不需要。
有一天晚上,他把那四十张照片发给了在外地的孙女。孙女回了一个字:「美。」过了一分钟,又回了一句:「爷爷,你拍的怎么像一页书。」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笑了很久。
这并不是在说「老年人不用学新东西」。换一个人,同样是六十二岁,可能就是从滤镜里找到了乐趣。这个故事只有一句话:那个老人没有把「学」当成唯一的路。他留了一扇窗,一天一张,让自己的手,继续写自己。
设想有这样一位六十岁的男人,叫老罗,开了三十一年公交车,跑的是同一条线。他的班次一直是首班:凌晨四点起床,四点四十到车场,五点十分发第一趟车。
他退休的第一个星期一,凌晨四点半,睁开了眼。
四点三十。 窗外是黑的,老伴在旁边睡着,呼吸很匀。他躺着,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心跳。身体里有一个东西,已经开始往前走了:该起床了,该洗脸了,该去车场了。可是,没有车场了。
四点五十。 他起来,没有开灯,在客厅里站着。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小路,路灯还亮着。想了想,他穿上衣服,下楼了。
他沿着小区外的大路,走了一会儿。路上没有人,只有环卫工人的扫帚声。他走到一个公交站,站牌上的灯是亮的,上面写着他开了三十一年的线路号。他站在那里,没有人,没有车。
五点十二分,一辆车开过来了,空的,司机他不认识,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车门开了一下,司机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他要上车。他摆了摆手。
车关上门,开走了。
他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车的尾灯一点一点变小。
这是「儽儽兮,若无所归」。身体醒着,脚往前走,可是没有地方去。
六点。 他走回家,老伴已经起来了,在煮粥。她没有问他去哪儿了,只是多放了一个碗。
那个月,他每天凌晨四点半准时醒来。头两个星期,他试着强迫自己多睡一会儿,躺着,数数,看手机,翻来覆去,越躺越烦,白天更没精神。
老伴后来跟他说,别跟自己较劲了,醒就醒吧。
他想了想,开始顺着这个醒,往下走。
他没有刻意「安排一个新生活」。他只是在醒了以后,起来烧一壶水,泡一杯茶,坐在窗边,看天一点点亮起来。有一天他发现,天亮之前的那一刻,楼下的树,是从灰变青的,他开了三十一年的车,从来没有这样看过。
三个月之后,他还是四点半醒。可是醒来以后,不再有那种「我该去哪儿」的慌。他有了几个小习惯:喝茶,看天,六点去河边走一圈,路上遇到几个同样早起的人,点点头。
有一天,一个晨练的老头问他:「你也是退休的?」
他说:「是啊,以前开公交的。」
老头说:「那你肯定习惯早起。」
他想了想,说:「不是习惯,是醒了,没地方去,就在这里待着。」
老头笑了:「这样也挺好。」
中间有一段,他差点又变回去。
那是第二个月,老罗的几个老同事约他去外地玩。大巴一包,十来个人,三天两夜,白天逛景点,晚上喝酒打牌,微信群里每天几十条消息,发的都是合影。有人在群里问:「老罗,你来不来?」
他犹豫了一个晚上。他想起以前跑车的时候,每年也有一次这样的集体活动,他总是去的,那是他和同事们一起的日子。他想去。
老伴问他:「你想去吗?」
他说:「想。」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怕去了,一到晚上,他们都在打牌,我早早困了,扫兴。我也怕半夜四点半又醒,吵着别人。」
老伴想了想,说:「那你就说清楚,我四点半会醒,我早睡,你们玩你们的。去不去,看你自己,不是看别人怎么想。」
他后来去了。头一天晚上,大家在酒店大堂吵吵嚷嚷,他在九点钟就回了房间。第二天凌晨四点半,他果然醒了,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房间的鼾声,没有下床,也没有觉得慌。他想:醒就醒吧。
五点钟,他悄悄起来,下楼,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天灰蒙蒙的,街上有早点铺子在支炉子。过了一会儿,有个老同事也下来了,是个爱打牌的,眼圈发青,嘴里叼着烟。
「你怎么起这么早?」
「醒了。」
「我是没睡。」老同事笑了,「咱俩一个刚起,一个刚睡。」
两个人在台阶上并排坐着,看对面早点铺的老板往锅里下面条。没有再说什么话。
这一幕,是他退休以后,最不觉得孤单的一个早晨。他没有跟着众人去「过节」,也没有躲起来。他的作息和别人是错开的,可是错开的那一截,也有人陪着。
回家以后,他跟老伴说:「以后这种活动,还是去。就是晚上早点回去睡。」
老伴说:「这不就是你自己的法子吗。」
这个故事不是要说「退休了就该这样」。每个人的早晨,要自己去找。可是有一件事我觉得有意思:老罗的身体,在他退休的头一个月里,是「沌沌」的,没有被改写。他试过强行改,没有成功。后来他是顺着这个「没有改写的状态」,让新的习惯慢慢长出来,而不是用一个新的规矩把它压平。
提醒一句:如果退休以后,长时间情绪低落、吃不下睡不着,别硬扛,跟家人说,必要时去看医生。
设想有这样一位姓潘的会计,四十九岁,在一家做建材的中型公司干了十六年。年底,公司办年会,今年多了个环节:每个部门派一个人,上台讲「我今年的创新点」。
十八点三十。 酒店的宴会厅,三十几桌,灯很亮,台上的大屏幕在放着公司的「年度成就」。
市场部的小伙子第一个上台,讲的是他怎么做了一个短视频,三个月涨了五万粉。台下一阵掌声。销售部的姑娘讲她怎么搭了一个客户小程序。技术部的人讲他们上了一个新的管理系统。每个人都带着PPT,有图,有数字,有箭头,有一个比一个漂亮的「赋能」「闭环」。
台下的人吃着菜,鼓着掌,热热闹闹。这是「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
潘会计坐在财务部那一桌的角落,面前的菜没怎么动。他是这一桌推出来上台的,因为部门里就他资历最老。
十九点二十。 轮到他了。他走上台,手里没有PPT,只有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主持人笑着问:「潘老师,您的PPT呢?」
他说:「没做。」
台下有人笑了一下。
他对着话筒,清了清嗓子,说:
「我今年没有什么创新点。我这一年,做的事情很土:把去年的账又对了一遍。」
台下安静了几秒。
「对出来三处问题。第一处,是一笔供应商的预付款,三年前挂的账,一直没人跟,去年底都快过诉讼时效了,我今年追回来了,十一万。第二处,是仓库一批盘盈的货,一直没入账,账上和实物对不上,我跑了三趟仓库,核对清楚了。第三处,是一份老合同里的一个付款条件,和现在的做法不一样,每年多付了一点钱,不多,几千块,我跟对方谈了,改了。」
台下有人开始低头看手机。
「就这些。」他说,「谢谢大家。」
他走下台。掌声稀稀拉拉,比前面的任何一个都短。
这是「俗人察察,我独闷闷」,这是「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
他回到座位上,旁边的同事小声说:「潘哥,你这个……下回可以包装一下。」
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有没有难受?有一点。回家路上他坐在地铁里,想了很久。他想起自己进公司那年,老会计带他对账,说过一句话:「账是母,报表是子,子长得再好看,不能离了母。」他一直记着,所以他从来不觉得对账是一件土的事。
可是他也不是没有顾虑。第二天上班,有人在他背后嘀咕,说老潘是不是对公司的新方向有意见。年终奖发下来,他的比去年少了一点,他没有问为什么。
大概一个多月后,发生了一件事。公司的一个新项目要做融资,投资方派人来查账。查到后来,对方的人在会议室里说了一句:「你们这个账,是我们看过的中型公司里最干净的。」
老板这才想起年会上那三处问题。
他没有特别奖励潘会计,也没有当面说什么。只是第二年的年会,「创新点」这个环节,换成了「今年我们补上的一个漏洞」。
潘会计那天又上了台。这一次,台下有人认真地听。
还有一段,是年会之后的事,我觉得也要写。
年会过后大概两个星期,财务部里新来的小姑娘,二十五岁,刚毕业,拿着一沓单据来问潘会计:「潘老师,这个凭证我怎么也对不上,是不是系统出错了?」
他看了一眼,说:「你先别急着问系统。你把这三笔单子,一笔一笔,倒着往前推,推到最开头那张。」
她半信半疑地回去了。过了一个多小时,又回来了,眼睛亮亮的:「我找到了,是上个月一张发票录错了日期。」
「系统没错吧?」
「没错。」
「那你以后碰到对不上的,就知道先去哪儿找了。」
小姑娘站在他桌子旁边,没有走。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潘老师,我觉得你上次年会讲的,比前面那些都有用。」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心里很清楚,这句话说出来不容易。年会那天,她就坐在财务部那一桌,没有鼓掌,也没有低头看手机,只是定定地看着台上。
后来,每到月底对账,她会搬一把椅子,坐在他桌子旁边,一笔一笔地看。他并没有刻意教,也没有说「你要向我学习」。他只是做的时候,不遮着。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的「食母」:不是把一个本事传下去,而是让一个年轻人,也能找到那个「母」,那本账,那个源头。
他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在「对抗」什么。公司要创新,要PPT,要闭环,没有错,他也不反对。他只是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出现在PPT里,却是那些PPT的底。
这个故事不是想说「埋头干活的人终有回报」。大部分时候,没有。他受的那一份冷清,是真的,那一年的奖金,也是真少了一点。这一章里的那个「我独」,是要付价钱的,而且不一定会付得值。
我想说的只是一件事:他没有为了合群,去做一个PPT。他也没有借这个机会演一出「怀才不遇」。他走上台,把三件事说完,下台,回到座位上。他的「食母」,是那本账。他没有离开它。
一个人可以问「相去几何」,同时知道「不可不畏」。还没被写定的人,别急着替他写。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主要在「柔」:还没写定的土,站在满是写定的土的地方。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不再靠「日益」过日子;靠的是郭店乙里那个「亦」字,和通行本里多出来的几个「独」。
先请您看这一章里挨着的两句话:
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两句话里各有「惚」和「恍」两个字。第一句先说惚、后说恍,第二句倒过来,先说恍、后说惚。意思差不多,顺序换了。
古人写文章,为了顺口换个次序,不稀奇。可是请您把这个小地方先记着,别放。因为这一章要说的,正是一件「次序没有定下来」的事。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
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
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马王堆帛书乙本,在好几处和这个通行本写得不一样,先记下三处,后面要用:
孔德之容,唯道是从。道之物,唯望(恍)唯忽(惚)。忽呵望呵,中有象呵;望呵忽呵,中有物呵。幽呵冥呵,中有请(情)呵。其请(情)甚真,其中有信。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顺众父。吾何以知众父之然也?以此。
北京大学藏的西汉竹书《老子》,这一章的写法和帛书很近,只在最后一句又换了一个字:以说(悦)众父。(这里的北大简文字,我看到的是别人整理转录的释文,没能对着原书逐字核,字句以原书为准。)
郭店竹简里,这一章一个字也没有。第 22、23、24 章也没有。这不能说明什么:郭店只有通行本的三十一章,没有的多得很,下一章起我们也不拿这个当证据。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 头一句就有个麻烦字:孔。后世有两种读法。魏晋时王弼的注说:「孔,空也。」空,空着的、有地方的那个空。另一种读法是把孔读成「大」,这在古书里很常见,「孔武有力」的孔就是「很」的意思。哪一种对,我没有办法替老子定。两种读下来,句子大意都是:最大的(或者最空的)那种德,它的样子,只是一路跟着道走。「惟……是……」是古人把宾语提前的说法,意思是「只跟着道」,不跟别的。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 道这个东西,模糊,恍恍惚惚。请注意,古人说「恍惚」,不是今天说一个人「精神恍惚」的意思,是指模糊不定、看不真切的样子,像黄昏时屋里的东西,轮廓有,边没有。顺便说一句,老子在这里把道叫作「物」,二十五章还有「有物混成」。他也不是一直不肯用「东西」这个词。
「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在这一片模糊里头,有「象」,有「物」。象,是影子一样的样子;物,是已经像个东西的东西。
「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再往深处,窈、冥,都是幽深、暗的意思,里头有「精」。这个「精」再说下去:非常真,里头有「信」。
王弼注「信」,说是「信验也」。就是靠得住,验得出。(这个注解很要紧,后面要用。)
至于「精」,帛书、北大简都写成「请」,整理者一般读作「情」,也就是实情、实在的情形。精、请、情三个字都从「青」得声,古书里常常换着用。所以这一句,有的版本说「里头有精」,有的版本说「里头有实情」,说的是差不多的东西。
「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从古到今,它的名字没有离开过,我就用它来「阅」众甫。我是凭什么知道众甫是什么样的呢?就凭这个。
「众甫」是什么?王弼注:「众甫,物之始也。」大意是万物的开头。后面还要细说,这一句版本差得最多。
读到这里,很多人会得出一个结论:道是模糊的、说不清的,可是它最真,所以「说不清才是真的」。
这就是第一章里提过的那种读法:道不可说,神秘,一说就错。
请回到原文看。这一章没有停在「惟恍惟惚」那四个字上。它说完模糊,马上往下走:有象,有物,有精,有信。一级一级,越来越实。走到最后落在「信」字,王弼说信是「信验」,是靠得住、验得出。
也就是说,这一章从头到尾没有说「说不清」是好事。它说的是:从一片说不清里头,可以一步一步摸出来,摸到靠得住。
可是这里有一处是真的顶着的:一边是「惟恍惟惚」,看不真切;另一边是「其精甚真」,非常真。同一个东西,既看不清,又最真。
怎么可能?
这里有个办法,是我读来读去,觉得文字本身给的:「真」和「信」,不是「看得清」,是「碰得出」。
请回到王弼的注,信是「信验」。验,是要有人去验的:伸手一碰,有回应;试一下,对得上。一个东西看上去再模糊,只要你每次碰它,它的回应都一样,它就是靠得住的。反过来,一个东西看上去再清楚,碰一下回应乱七八糟,那反而是不可信的。
所以「惟恍惟惚」和「其精甚真」并不打架。一个是「眼睛看过去」的感觉,一个是「手碰过去」的感觉。眼睛说不清,手可以摸得稳。
这和导论里讲的「摸出来的一」正好是同一个方向。(我提醒自己一句:这个读法很顺,顺得有点让人起疑。我把它再核一遍:原文里「信」字确实在最后一级,王弼确实注作「信验」,这两处是实的;「眼睛和手」这个说法是我加的比喻,不是原文。)
现在回到开头那个小细节。
帛书「忽呵望呵,中有象呵;望呵忽呵,中有物呵」,北大简(据转录)「惚兮恍兮……恍兮惚兮」,都是前一句先忽后望(先惚后恍),后一句先望后忽(先恍后惚)。三个版本都这样。可见不是哪个抄手随手写错了,是这个「顺序不固定」本来就在。
这两个词不管怎么排,说的是同一片模糊。老子连这个都不肯排成一个固定的次序,一边写「有象」,一边写「有物」,两句话各配一个排法。
我没法证明「先惚后恍→象,先恍后惚→物」是有意安排的,也不敢这么说。我只敢说一件事:这段文字里,没有哪一个排法被定成「正确的」那一个。
放在整一章里看,这件事很合拍:象、物、精、信这四级,并不是一张早就摆好的清单。它们是在你摸的过程里,一级一级冒出来的。你摸到哪一级,看到哪一级。
最后一句,各版本写得不一样,而且差得有意思:
通行本: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帛书乙本: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顺众父。北大简: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说(悦)众父。
先说头一处。通行本是「自古及今」,从古到今,像一条河从源头往下走。帛书和北大简(据转录)却是「自今及古」,从今天往回数,一路摸回去。方向反过来了。为什么,没有人说得准,有可能是传抄中顺手改的,也可能是两条流传线本来就不同。我把它记在这儿,是因为「回不去的根」这个说法,恰好在说:我们只能从今天往回摸,没有谁站在源头往下看。
再说第二处,三个字:阅、顺、说。
「阅」,《说文解字》的解释是「具数于门中也」,意思是在门口把人一个一个数过去。我们今天说「检阅」,就是这个意思:站在门边,让队伍一排排走过去,我数一遍。这是站在外面「看」的样子。
「顺」,是顺着。顺着众父走,跟在后头走。这是在里面「走」的样子。
「说」,通「悦」,是让众父高兴、使众父欢喜。
这三个字三种姿势:数它们,跟着它们,让它们高兴。
要小心的是,《说文》说「阅」字「从门,说省声」,就是说阅字的读音是从「说」来的。两个字挨得很近,所以「阅」和「说」这个差别,有可能只是同一个词的两种写法,不一定是两种意思。帛书的「顺」才是另一个字。我不敢把三个字硬排成三种态度的递进,只能说:版本之间在这里摇摆,摇到的方向,一边是「站在外面数」,一边是「走在里面跟着」。
再说「甫」和「父」。甫,是对男子的美称,王弼把「众甫」读成「物之始」,万物的开头;父,就是父亲。帛书和北大简写「众父」,通行本写「众甫」。不管哪个字,前面都带「众」。始头不是一个,是很多个。这一点我觉得比阅、顺、说更要紧。王弼读来读去,把它读成「万物之始于无」,一个「无」总括了。可是原文写的是「众」。
还有一件事要老实说:这一章的「其名不去」,和第一章「名可名,非常名」放在一起,有点别扭。第一章说名不能立成固定的常名,这里却说「它的名字从来没有离开过」。王弼用「无名则是其名」来解:它的名字就是没有名字。这个解法漂亮,可是也太平滑了:王弼几乎把每一处难题都收到一个「无」里去。拿一把钥匙开所有的锁,正是这本书一直提醒自己要小心的事。我这里读不通,就写读不通。
说回主线。把上面几处连起来:
连起来读,有一个判断站得住:东西不是先摆在那儿、等你去看;是你一层一层摸,它一层一层亮出来。先是「象」,再是「物」,再是「精」,最后是「信」。
(本书后面会把这种「一层一层亮出来」叫作「显露」。这个词是从上面这三处扎手的地方来的:碰得出、次序没定、始头是众。如果以后用到这个词而指不出是哪一处,请您划掉它。)
这样读有一个现成的用处:它同时拆掉了两种做法。
一种是「先下定义」。一个东西刚冒头,还在象的那一级,就有人要求:你先说清楚它是什么。一定义,就等于在第一级停下来,宣布这就是它。后面的物、精、信,都冒不出来了。
另一种是「不可说」。有人看着惚恍,叹口气,说这是说不清的,是神秘的,别问了。这也是在第一级停下。只不过一个停下来是「一口咬定」,一个停下来是「一口放弃」。
这一章两种都没有选。它一直往下走,走到「信」,走到碰得出。
按照这本书的纪律,我把上面的话里所有专门的词都去掉,再读一遍:
「一个东西刚碰到的时候,总是模糊的。你多碰几次,先是有个影子,再是个东西,再是个实情,最后是你敢不敢信它。你要是在第一步就叫它'必须说清楚',或者在第一步就说'这说不清',都是不让它往下走。老子这一章走完了全程。」
站得住。所以不是套用。但请您留一个疑问:这一章里「道」到底是什么?我这样读,其实把「道」换成了「任何一个新冒头的东西」。老子的原话说的是道,是不是可以这样放大,我没有把握。我读的是这一章教给我们的「走法」,不敢说读出了「道」。
「恍惚」这一对字,在书里不止出现在这一章。翻到别处,意思又不一样。
第十四章讲「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到,手抓不住。说到最后,一句「是谓惚恍」。这里的惚恍,是用力去抓之后留下的结果:你想用眼用耳用手把它抓牢,它就滑成惚恍。(那一章下文细说。)
第二十章是老子写自己:别人个个清楚明白,「我独昏昏」「我独闷闷」,接着一句像海、像风一样的话。通行本写作「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帛书乙本却写成「忽呵其若海,望呵若无所止」,用的正是惚和恍这两个字。这里的惚恍,是说话的人自己的样子。
到了这一章,惚恍既不是「抓不住的结果」,也不是「我的样子」,是一条梯子的起点:从这里往上,有象,有物,有精,有信。
同一对字,在三处各是三个意思。这正是导论里说的读法:不拿一个意思读到底,每一处放回它自己的句子里,看它在那儿长出什么。
设想有这样一位在外地工作的人,周末要去高铁站接多年没见的表哥。
表哥发来一张头像,是个侧脸,还有点模糊。出站口人很多,他踮着脚看,一大片黑压压的脑袋。
先是「象」。人群里有个高个子,穿深色外套,走路有点晃。只有一个轮廓。
再是「物」。越走近越像:这人背着个旧双肩包,肩膀往右歪。好像是。
再是「精」。他走到灯下,脸转过来。像是像,可是人多年不见,胖了点,头发少了,认不准。
然后是「信」。表哥忽然抬手,把包往上一拎,换了只手提。就是这个动作:小时候他就这样,包沉了,先往上一颠,再换手。
到这里,不用问一句「你是不是」,已经信了。
您看,认准一个人,靠的不是哪一刻看清了他的脸。靠的是一级一级往上摸,最后摸到一个「碰一下就对得上」的动作。
要是当初要求「先把脸看清楚才许走过去」,人群里就一个也接不到。
设想有这样一位小学科学课的老师,姓蒋。这个星期她要上一节课,题目就叫「盒子里是什么」。
准备工作很简单:几只鞋盒,每只里头放了一样东西,封上口,用胶带缠两圈。课堂上的规矩只有一条:不许打开。可以晃,可以斜着倒,可以把耳朵贴在盒子上听,还可以拿到讲台上那台厨房秤上称,也可以拿尺子量盒子的长短。每一组最后交一张纸,纸上分两栏:我们认为里面是什么;我们是怎么知道的。
前一天晚上,她在家里挑要放进盒子的东西,挑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弹珠太简单,一晃就是弹珠;海绵又没有声音,什么也听不出来,孩子会泄气。最后她挑了几样「有点说得通、又有点说不通」的:一块磨掉了一角的橡皮,一串钥匙,一小卷胶带,一只旧电池。她要的不是难住孩子,是让每个盒子都有一条小缝,能让手指伸进去。
盒子一发下去,教室里乱成一锅粥。第三组有个男孩把盒子举到耳边,使劲一晃,大声宣布:「有东西在响!」全组都笑他,谁听不见响啊。蒋老师在旁边看着,没笑,也没说话。她知道这一句是不能省的,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得先经过这一句。
过了几分钟,这一组有了第一句像样的话:「是个会滚的。」依据是,盒子斜过去,里面那个东西「咕噜噜」一路滚到底,才「咚」一声撞上盒壁。会滚,那大概是圆的。
又过了几分钟,有人说:「是球!」组里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不同意。她说球滚起来是一直响的,这个不是,它滚一下,停一下,又滚一下。她把盒子更慢更慢地斜过去,侧着脸听,然后说:「你们听,不是圆的,它滚的时候一抖一抖的,是有棱的。」
组里还有一个很少说话的男孩,他的办法最古怪:把盒子放在课桌上,自己趴下去,耳朵贴在桌面上。他说木头会把声音传得更清楚。他趴了很久,抬起头,只说了一句:「很轻。比我的铅笔盒轻。」称了,厨房秤上跳出来一个数字:八十七克。
这时候蒋老师的手心里出了点汗。她很想说一句话。她看得出,这一组已经走得挺远了,再点一下,他们立刻就能猜出来。教书的人都明白这种冲动:学生就差一步,你伸手一拉,他就过去了,皆大欢喜。
她把手放进了口袋里。
这个动作后来她自己琢磨过很多次。教了十几年书,她有一个毛病:学生走到半山腰,她就忍不住要伸手把人拽上去。拽上去,当然快,家长高兴,公开课也好看。可是她慢慢发现,被拽上去的孩子,下回还得等你拽。
隔壁第四组吵起来了。两个男孩一个咬定是电池,一个咬定是胶带,吵得脸红脖子粗,各自把盒子抢来晃,越晃越乱。蒋老师走过去,没有判谁对谁错,只问了一句:「你们要拿出什么,才能让对方心服?」
两个人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一个说:「称一称,电池沉,胶带轻。」另一个说:「滚一滚,胶带会滚很久。」吵架就这样变成了做实验。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女孩想出了办法:「我们可以让盒子换着边立在桌沿,一个角朝下,一个边朝下,各试一次,听声音变不变。要是圆的,怎么放声音都一样;要是有棱,换一边,声音就变。」
他们真的试了。一个角朝下,「嗒」,一个边朝下,「哒」,两种声音不一样。女孩在纸的第二栏写下:「换着边放,声音不一样,所以不是球。」
这就是「信」。他们没有看见盒子里的东西,可是他们找到了一个碰一下就有回应的办法,而且这个办法是自己想的,可以拿给别的组去试。
教室后头坐着三位来听课的家长。有一位小声嘀咕:「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们答案?绕这么大圈子。」
蒋老师没有回头。她走到黑板前,写下一句话:「答案在盒子里,办法在你们手里。」
最后五分钟,开盒子。第三组的东西是一块磨掉了一角的橡皮,他们猜的是「有棱、不太重、会滚」,差不多全中。第二组的纸上写着「钥匙」,理由一栏只有一行字:「老师今天脖子上少了一串钥匙。」全班哄堂大笑,蒋老师自己也笑了,因为盒子里真是她的钥匙。
她给了第二组满分。因为「我们是怎么知道的」那一栏,他们用了一个别人谁也没想到的线索,写得清清楚楚,还有点调皮。
事情本来可以到此为止。可一周后,年级组要统一做单元测验,试卷发下来,这一课对应的题目是这样印的:
「盒子里装的东西是:A. 小球 B. 钥匙 C. 橡皮。」
蒋老师拿着卷子愣了一会儿。这一道选择题,把前面全砍掉了:没有「有东西在响」,没有「会滚」,没有「一抖一抖」,没有「怎么知道的」,只剩下最后一个答案。一个孩子就算根本没来上那节课,蒙一蒙,也有三分之一的机会对。
她去找年级组长。组长很客气,说:「统一试卷嘛,总要有标准答案,才好打分,才好比各班。」
蒋老师没有争。她回到自己班上,在卷子后头另加了一页空白,只印了一句话: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里,「统」出现在哪一步?不是那位嘀咕的家长,也不是年级组长,是那道选择题本身。它把一个要一级一级摸上去的东西,压成了一个点。统一的卷子需要的是能比较的东西,而「怎么知道的」恰恰是最难比较的。
而「连着」在哪一步?在第三组那个男孩被允许说出的第一句话:「有东西在响。」如果蒋老师一开始就要求大家「请准确地说出盒子里的东西」,教室会立刻安静下来:一半孩子随口乱报一个,另一半根本不敢开口。孩子们要的不是答案,是一个能把手伸进去的入口。
还有一个小细节。期末,那个很少说话的男孩,在那一页空白上写满了半页。他的字很小,写的是他怎么用桌子听、怎么称、怎么想。他不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孩子,但那半页纸,蒋老师留着。
设想有这样一位女儿,每年冬天回老家陪父母过。今年她发现一件事:八十岁的父亲,夜里起夜,从来不开灯。
她问过。父亲说:「开了灯,你妈就醒了。再说,这几步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走廊不长,从卧室门口到卫生间,大概八九步,中间有一个拐角,地砖是冬天容易有凉气的那种。女儿想起去年隔壁楼的一位老人,就是夜里摔了一跤,躺了好几个月。她心里不踏实。
她先试的是讲道理。她站在父亲面前,把去年那位邻居的事讲了一遍,又讲了骨头摔了难长,又讲了她一个人在外地,接到电话赶回来要多久。父亲听完,点点头,说「我知道」。第二天夜里,照旧不开灯。
她这才明白:这不是一件靠「知道」能解决的事。父亲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愿意为了这八九步路,把整个屋子叫醒。他不开灯,是因为他在乎母亲的觉。
第一个办法,她几乎是本能地想到的:装个亮的灯。她上网买了一盏很亮的感应灯,装在走廊顶上,人一走近就「啪」地一下,整条走廊雪亮。
装完的第一个晚上,她就知道错了。早晨,母亲说:「昨晚那灯亮了三回,我一回比一回醒得透。」父亲说得更直接:「那个灯一照,我就跟大白天一样,回屋躺下,半天闭不上眼睛。」
灯是清楚的,亮得一览无余。可是对一个半夜里起身的老人来说,「清楚」不是他要的东西。他要的是半明半暗:看得出门在哪、墙在哪、脚下有没有东西,同时又不至于把睡意全赶走。
后来她换了三样东西,每样都很小。
一盏插在墙角、离地很近的小夜灯,光是暖黄色的,只照脚下那一小片,一次也不会照到床上。
走廊那面墙上,装了一道扶手,从卧室门口一直扶到卫生间门口。这里又起了一场小争执:父亲一看扶手,脸就拉下来:「这是医院才装的东西,我还没老到那份儿上。」女儿没有讲道理,只是换了一个办法,给他挑了一根原木色的,摸上去是温的,不是白色的不锈钢那种冰凉的杆子。
最后,走廊里原先放着的一只矮凳,她悄悄挪走了。
装扶手那天,她请了小区里一位修了二十年家电的师傅。师傅在墙上比划了半天,说这面墙里头是空心砖,打孔要选准位置,不然螺丝吃不住劲,人一扶,整根杆子会连墙皮一起掉下来。他把每个托架都对着墙里的实心处打,一共打了五个孔,花了一个多钟头。女儿在旁边递螺丝,心想:一个人靠在上面的时候,托住他的是墙,不是杆子。扶手这东西,要是装得不牢,比没有还危险,因为人会信它。
(她自己心里清楚,一盏灯、一道扶手,只是日常里的小帮手,代替不了别的。老人夜里要是常常头晕、腿软,或者站不稳,那就不是灯的事了,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过了一个星期,父亲没有说话,可是女儿发现,那根原木色的扶手,在他每次手搭上去的位置,已经被磨得微微发亮了。又过了一个星期,父亲才在饭桌上说了一句:「那个扶手,我手一搭上去,就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
有一个夜里,女儿躺在隔壁房间,醒着。她听见父亲起身,拖鞋在地上轻轻一蹭,然后是一种她以前没留心过的声音:一只手,慢慢滑过木头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一直滑到走廊那头,停了停,然后是卫生间门轴的吱呀声。她没有出去。她躺在黑里,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是因为灯,是因为那个声音是稳的。
您看,这件小事里,这一章的全部过程都有了。
走廊在夜里是模糊的,恍恍惚惚,轮廓有,边没有。人在这种时候怎么走?他先靠脚边那一点暖黄的光认出一个「象」:门大概在左边,拐角大概在前头。再靠手:手一搭上去,是木头,是温的,这是实实在在的「物」。再往前,每走一步,手上的回应都一样,一路都在,不会突然消失,他走起来就稳了。这就是「信」。
而那盏雪亮的灯做的,是「统」:它要一次把整条走廊照成清楚,把「看不清」这件事消灭掉。可是对一个半夜起身的人,「看不清」本身不是毛病,是这个时刻本来的样子。真正需要补上的,只是一个靠得住的、摸得到的东西。
如果当初女儿拿着「闭着眼睛都能走」这句话,说父亲倔,不听劝,硬要他开亮灯,她得到的,可能是一个每夜都醒得透透的老人,一个越来越怕起夜、越来越不敢喝水的老人。如果她反过来顺着他,说那就随你吧,也许哪个夜里,老人的脚就踩在了那只矮凳上。
她走的是第三条路:既不把黑暗弄亮,也不假装它不存在,而是在半明半暗里,添一个能摸的东西。
开春以后,女儿又回来了一趟。她发现那盏墙角的小夜灯,插头被父亲拔掉了。她问,父亲说:「不用了,我现在摸着走,比看着走还稳。」
她没有再把插头插回去,也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老人的身体和习惯,是会变的。冬天用得着的东西,到了春天,也许就不用了;眼下觉得够用的,到了明年,也许又不够了。她没有给这件事下一个「最终办法」,只是在下一个冬天之前,打算再问一句:「现在走夜路,还顺手吗?」
设想有这样一位刚入行三年的平面设计师,接到一个小活儿:给一家做腌菜的家庭作坊设计标识。
老板娘姓杭,腌了十几年菜,从前一直卖散装,最近想装进小玻璃罐,放到网上去卖。她第一次见设计师,话说得很诚恳,也很难办:
「我想要个有点老味道的,可是别土。年轻人看了觉得干净,又不要太洋气,洋气了我怕老主顾不认得。就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家里做的,可是又很讲究。」
设计师本能地做了一件几乎所有同行都会做的事:发了一张「需求确认表」。表里列着风格选项:现代简约、复古怀旧、国潮、手绘……请客户勾选。
老板娘把表格发回来了,勾了四个,旁边还写了一句:「差不多都行吧,你看着办。」
设计师的师兄给了他一条建议,很实在:「客户说不清,你就得逼她说清,签字确认,不然后面改稿没完没了。我吃过这个亏。」
这个建议没错。合同里写着「三轮修改」,每多改一轮,设计师就多搭半天白干。
可设计师犹豫了一下,试了另一个办法:把「三轮修改」,当成三级台阶来用。
第一轮,他没交一张像样的图,只交了一张很粗的东西:几笔画出一个陶罐的口沿,底下一圈歪歪扭扭的线,没有字,没有颜色。他对老板娘说:「这不是成品,您就看看,它像什么,不像什么。」
老板娘看了很久,说了一句:「有点意思。说不上来。」
这就是「象」。只有一个影子,但她愿意往下看。
第二轮,他给罐口添了一道颜色,加了两个字,把陶罐的轮廓描得更清楚了一点。老板娘看完,眼睛一亮:「像我外婆那个腌菜缸!」
这是「物」:影子里长出了一件她认得的东西。
可是第二轮稿子到了作坊,不是所有人都跟着她高兴。老板娘的侄女在店里帮忙,二十出头,管着网店。她看了一眼,说得直白:「姑姑,这也太老了,放在网上,一眼就是'奶奶辈的东西',没人点。」
两个人各有各的道理,都对。设计师夹在中间,没有表态,也没有去折中,做一个「半老不老」的东西,那样两头都不认。他的办法是,把两张稿子都打了样,挨着摆在架子上,什么也不解释,请老板娘和侄女各自留意:谁拿的是哪一个。
她接着又说了一句让设计师犯愁的话:「不过颜色再旧一点,别旧得发灰。」设计师差点想问「旧一点是多旧」,话到嘴边咽下去了。他回去试了五种旧法,把五张小色块印出来,邮过去,什么也没讲。老板娘挑了第三张。
第三轮,他做了一个打印出来、贴到真玻璃罐上的小样。他没有讲解,只请老板娘把罐子摆在店里的架子上,挨着别的罐头,然后别说话,看看哪些老主顾会伸手。
一个星期后,老板娘打来电话。她说,有三位熟客,没有任何人介绍,伸手就拿了那个罐子,其中一位还说:「这个看着像你以前那个陶缸。」
这是「信」:不是设计师说「你们会喜欢」,是别人一伸手就碰到了。
事情走到这里,还有一笔账我不想讳言:这三轮,比原计划多花了差不多十天。设计师那十天里还接了别的活,累得很;中间老板娘有一次催他「到底什么时候定稿」;他自己也怀疑过,是不是该听师兄的,一上来就把需求锁死。
后来他想明白一件事:师兄的办法不是错,它是在保护设计师。锁死需求,是把风险从设计师这边挪到客户那边。可是想一想,要是老板娘当初真勾了「复古怀旧」,三天后一张稿子交出去,她一看,「哎呀不对,不是这个意思」,那才是真正的无底洞。因为她那个「不是这个意思」,根本没有一个名字,没法提前写进确认表。
事情的结果有点出人意料。熟客拿的多是旧的那张,而网店上,侄女把两张图都放了一周的试投,点进去看的人,居然也是旧的那张更多一点。侄女看着后台的数字,嘀咕了一句:「原来他们不是嫌老,是嫌假老。」
这句话,是设计师在任何一张需求确认表里都问不出来的。
他自己总结了一句:需求是在改稿的过程里长出来的。表格上的「风格选项」,是需求最外面的一层壳,不是它最初的种子。
这单活儿的钱,他其实少拿了:多出来的十天,他没好意思跟老板娘开口,白搭进去了。可他吃一堑长一智,下一次报价的时候,他在单子上添了一行:「实物试摆一轮」,单独算钱。第一个客户看到这一行,问了一句「这是什么」,他把杭老板娘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对方想了想,没还价,签了。
他后来才发现,这一行字的作用,是把原来藏在「修改次数」后面的那段半明半暗,摆到了桌面上。对方知道有这一段,他自己也知道。该花的时间,有了名目,也就不用偷偷花。
后来一次吃饭,他把这件事讲给师兄听。师兄听完,笑了一下:「你这是运气好,遇上个愿意等你的客户。」设计师想了想,说:「也许吧。可我不觉得是等我,我觉得是她自己也在这十天里,才知道自己要什么。」
师兄没接这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那个把两张稿子放架子上的办法,我下回试试。」
当然,这个办法不是处处能用。合同的钱、交稿的日子、对方的耐心,每样都有限。有的客户就是没有耐心去摸,这时候锁死需求反而是体面的。他后来给自己定了一条小规矩:对方说不清的时候,先别催他说清,先给他一个能碰的东西。一张粗稿,一个小样,一个能摆在架子上的东西。让对方的手去碰,比让他的嘴去说,更快。
一个东西刚碰到时总是模糊的。别急着叫它说清,也别叹口气说说不清。一层层摸下去,摸到碰得出、靠得住。
这一章摸到的是:柔(还写得进去的土)和复之间的一小段。模糊不是毛病,是东西刚冒头时的样子;连回去的办法,是一层层摸,不是一口咬定。
它教的是:不在第一级停下。靠的是:碰得出的回应,不是看得清的轮廓。
如果您背过《道德经》,这一章里有一句您多半能背出来: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可是在汉代的几份抄本里(马王堆帛书甲乙本,还有北大汉简),这一句不是这样写的。它们写的是:
「是以圣人执一以为天下牧。」
抱,变成了执。式,变成了牧。
抱,是用两只手臂圈住,搂在怀里。执,是用手攥住,抓牢。式,是榜样、样子,「为天下式」就是做天下人的样子。牧,是放牧的人,「为天下牧」是做天下的牧人。
一个字的差别,一个动作的差别,天下就成了两种光景:一边是一个人把「一」抱在怀里,让人看着学;一边是一个人把「一」攥在手里,当牧人去带这一群。
这就是这一章最扎手的地方。咱们慢慢来。
通行本(王弼本):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马王堆帛书乙本:
曲则全,枉(汪)则正,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
是以圣人执一以为天下牧。
不自视(是)故彰,不自见故明,不自伐故有功,弗矜故能长。
夫唯不争,故莫能与之争。
古之所谓「曲全」者,几语才(哉)!诚全归之。
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老子》,我看到的是别人整理转录的释文,没能对着原书逐字核,据这份转录,这一章写作:
曲则全,枉则正;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或)。是以圣人执一以为天下牧。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弗矜,故长。夫唯无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全」者,几语邪?诚全归之也。
几处要记的:
第一,「圣人抱一为天下式」,是通行本。帛书甲乙两本的转录我都读过,都写作「执一以为天下牧」,所以「执一」「牧」不是北大简独有,是帛书和北大简共有的最早写法(这里读的都是转录,不是图版)。北大简,据那份转录,同样是「执一以为天下牧」。传世的河上公本、王弼本,据一位校勘者的说法,都作「抱一」。传世本我没能亲自逐个翻一遍,所以这一句只能写到「据说」。
第二,帛书这一章后头的「枉则」一句,通行本写「枉则直」,帛书乙本和北大简写「枉则正」。一个是「直」,一个是「正」。(帛书甲本,据转录写「枉则定」。)
第三,最后一句「诚全而归之」,帛书、北大简都没有那个「而」。
第四,这一章在帛书乙本里的位置,和通行本不同。据整理本,帛书里的顺序是二十一、二十四、二十二、二十三。也就是说,下一章要读的「企者不立」,在帛书里排在这一章的前面,两章挨着。通行本这四章是顺着排的,北大简(据转录)也是顺着排的。
郭店简里没有这一章。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
六个短句,每句前半是一种「不够好」的样子,后半是它的好结果。
曲,弯。枉,是弯曲不直的木头。洼,凹下去的低处。敝,破旧,磨损。这四样,都是我们平常想要「修一修」的毛病:弯的想弄直,凹的想填平,旧的想换掉。可是话说的是:弯的,就全了;枉的,就直了;凹的,就满了;旧的,就新了。
「则」是「就」,中间没有任何别的字。老子没有说「所以你要故意弯」,也没有说「弯着才能全」。他只说,弯,则全。
后面两句,换了一个样子:少则得,多则惑。少了,反而得着;多了,反而糊涂。这一对和前面四对稍微不同,前面是「样子」,这里是「多少」。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所以圣人守着那个「一」,做天下的榜样。(帛书、北大简则是:所以圣人攥着「一」,做天下的牧人。)
「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不自己显摆,反而亮;不自以为是,反而显;不自己夸功,反而有功;不自己骄傲,反而长久。
自见,是自己把自己亮出来给人看;自是,是认定自己对;自伐,是夸自己的功劳;自矜,是自己高看自己。四个「自」字,一个比一个往心里走。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正因为他不跟人争,所以天底下没有人能跟他争。
「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古人说的「曲则全」,难道是句空话吗?真正做到了「全」,天下就都归向他了(或者:他就保全地回去了)。
读到这儿,您大概已经感觉出来:这一章,太容易读成一套「处世秘诀」了。
先弯一弯,就能保全;先让一让,就能得到;不跟人争,就没有人能跟你争。这简直是一套完整的战术:以退为进,以弱胜强。后世很多人就是这么读它的,读成了「忍字诀」,读成了「示弱的艺术」。
我们得老实说一句:这一章自己,没有拦着人这样读。
尤其是「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这一句。每个版本都有,只差一两个字。它的句式是「因为……所以……」,明明白白是一个因果:你先做到「不争」,结果是「没人能跟你争」。这就是一个手段,指向一个目的。
书里别的地方,这个读法还有帮手。比如第七章「后其身而身先」,第六十六章「欲上民,必以其言下之」。这些地方也都带着一股「我这么做,是为了那么得」的味道。
所以我们没法说「这一章只是在描述,没有教战术」。只能说:它既能被读成描述,也能被读成战术,两种读法文本都站得住。本书不替它做主。但我们要时刻记着,用战术的读法读它,会发生什么,后头慢慢看。
回到开头那个字。
《说文解字》里,「执」字的解释是「捕罪人也」,从丮(像人伸出手的样子)从幸(一种刑具)。一般认为,执字的古形,像一个人双手被铐住。本义是抓捕、抓住。
「牧」字,《说文》说是「养牛人也」,从攴(手里拿着棍子或鞭子)从牛。放牛放羊的人。
这两个字放在一块:一个人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另一手拿着鞭子,赶着一群。
「抱」,就完全不是这个样子。抱,是用两臂把东西圈在怀里。抱着,对方是可以动的,可以呼吸的。「式」,是样子,是榜样,不去赶谁,只是站在那儿,让人看着。
所以如果我们只看这两个版本的字,那就是两种圣人:
一个是牧人。 他攥着「一」,赶着天下这一群。「牧民」这个词,古书里确实有,《管子》里有一篇就叫《牧民》;「州牧」是古代管一州的官名。牧,是个管人的词。
一个是榜样。 他抱着「一」,立在那儿。「式」是个让人看的词。
这就碰上了本书导论里说的那件事:书里有两个「一」。一个是不间断的,一个是统一的。统,是一只手攥住线头往一个方向拽。「执一以为天下牧」,几乎就是「统」字的另一种写法。
这是个很重的发现。但我要立刻踩一脚刹车。
第一,字的版本不是定论。帛书和北大简都作「执」,传世本作「抱」,那么变化发生在西汉到魏晋之间的某个时候,这个可能性有。可是还有别的可能:也许早就有两条流传线,一条写「执」,一条写「抱」,不是谁改谁。
第二,「执」字在这部书里,不是一个只有贬义的字。第十四章,通行本「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帛书写作「执今之道」,这个「执」是中性的,甚至是肯定的。第三十五章「执大象,天下往」,郭店简里也有,也是肯定的。可是第二十九章,「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同一个帛书里,这个「执」就是否定的,明明白白说:执,会失去。
同一本帛书,第二十二章说圣人「执一」,第二十九章说「执者失之」。要是不加解释,这是自己打自己。有一个解法:被执的东西不同。执一,执的是「一」;执者失之,执的是「天下」这件「神器」。执一,可能就是把握住根本;执天下,是把一个活东西攥死。但这个解法也可能是我们为了替书圆场,硬安上去的。我不能说它对。
第三,「牧」这个字也不一定是坏的。牧人要是好牧人,放羊是为了羊活得好。这一章的「天下牧」,没有哪个字明说他是在残害羊群,这是我们读出来的警惕,不是原文写的。
所以我只能这样说:在这一章最早的几个抄本里,圣人是攥着「一」的。这是一处扎手的地方。书一边说「不自见」「不争」,一边让圣人攥着线头、当牧人。
我再老实说一件事。
「少则得,多则惑。」
本书的主线是:根是一片还能被改写的土,一就是不间断,统是攥着线头把全部拽直。这条线的东西,「少」并不是它要讲的。我们要的是土活着,不是土少。
王弼偏偏就在这里下了一个注:「一,少之极也。」他说「一」是「少」的顶点。也就是说,他把「一」读成了「最少的那个数」。要是这样读,「抱一」就是「守着最少」,整个第二十二章,就是一章讲「少」和「多」的书:少,得;多,惑。
这个读法,和本书说的「一是不间断」,不在一个方向上。
我没法把「少则得」收进本书的主线。非要收,也能收:少,是不把土写满,给后面的字留位置。可是这样一收,我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在替书自圆其说。这个意思,我觉得不是这一句话里长出来的,是我们外面带进去的。
另外一处小小的呼应:这一章说「洼则盈」,凹下去的会满。第九章说「持而盈之,不如其已」,端着满了的东西不如停。盈字,一个是好的,一个是不好的。同一个字,两处,两个脸色。(和第一章的「常」字,是同样的情形。)
最后一句,「诚全而归之」。
这个「归」字,有两种读法,都通。
一种:天下归向他。 真正全了,天下人自然来归附。这样读,整一章是个「得人心」的方略。
另一种:他全着回去。 真正做到了全,人从这个世界上走的时候,也是整整全全回去的。
第二种读法有一个有意思的回声。《礼记·祭义》里,记着乐正子春引他老师曾子,曾子又引孔子的话:
天之所生,地之所养,无人为大。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不亏其体,不辱其身,可谓全矣。
「全而归之」,和这一章最后一句,文字几乎是一样的。
不过这两个「全」,意思差得很远。《祭义》里的「全」,是身体完好,没有缺损,「不亏其体,不辱其身」。那是一个不许有半点损伤的全。而老子的「曲则全」,是弯着的、洼着的、旧着的,也算全。他的全,是包着弯在里头的全。
这两句话到底有没有关系,是谁借了谁,是不是在顶着说,我没有查到哪位学者对这一处的专门讲法,不敢下结论。我只能把这一处摆在这儿:两个全,同一个说法,走向相反。这里也许是一个儒道对话的缝,也许只是汉语里本来就有这么一句话。
把几处连起来,有一句话是站得住的。
「全」这个字,在这一章里有一个特点:它不是靠修理出来的。 弯的不是被弄直了才全,是弯着,就全。凹的不是被填平了才满,是凹着,就是能盈的地方。旧的不是被换掉了才新,是旧着,就有新的可能。
这和「统」的做法,正好是反着来的。统,是找到线头,把一把丝全部拽直,拽成一个方向。丝是整齐了,可是原来那些弯、那些结、那些缠在一起的地方,被拽没了。全,反过来,是让弯着的、结着的,也在里头。
于是,「抱」和「执」的差别,也就成了一个可以拿来问的问题:当一个弯的东西到你手里,你是把它拽直(攥着一,赶着天下),还是让它弯着,也算在里头(抱着一,立在那儿)?
这就是这一章能放进日子里去的一个问法,也是我愿意认下来的东西。
但我也要把没认下来的东西写在这里:
第一,这一章没拦住战术读法。「不争,故莫能与之争」仍旧是个因果。所以我不敢说这一章「就是」一章反统一的章。
第二,「少则得,多则惑」,我收不进来。
第三,「执一」在最早的版本里,说明圣人攥着线头。这一点没有被我解释掉,只是摆在这儿。
把所有专门的词拿掉,再读一遍:
「弯的、凹的、旧的、少的,不一定是毛病,它们可以是整个东西的一部分。要是你一看见弯的就想把它拽直,你得到的是一排直的,不是一个整体。」
站得住。但这句话也并不是只有这一章才能说出来的。第二十八章的「大制不割」、第四十五章的「大成若缺」,讲的是同样的话。所以这一章的功劳,不是发明了这个判断,而是用「抱」和「执」两个字,让这个判断露出了它的另一面:同一个「一」,手的姿势不同,天下就不同。
这件事,说起来很远,其实近得很。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欧洲共同体(今天的欧盟)出台过一条规定,管的是黄瓜。这是欧盟官方网站上一篇说明里讲到的:一九八八年六月的第 1677/88 号委员会条例,给黄瓜定了品质标准,里头有一条管弯曲度:每十厘米长度,弯起来的高度最多十毫米。
也就是说,黄瓜是可以长弯的,可是弯过这个数,就上不了那个标准。
这条规定在二〇〇九年被废止了,同时废止的,还有二十五种别的蔬菜水果的类似规定。
您看这件事,几乎不用我多解释。黄瓜原本就是弯的。弯黄瓜吃起来和直黄瓜一样脆。可是要装箱、要运输、要码得整整齐齐,直的比弯的省地方。于是一个「规格」出现了,「直」成了好,「弯」成了次。有了牧人,才有了「直」和「弯」之分。
规定是为了方便,为了让买卖双方不吵架。它没有错,它只是需要一个牧人:站在地头,一根一根看,弯的挑出去。
挑出去的那根黄瓜,没有一点毛病。它只是弯。
设想有这样一位母亲,在六月的最后一个晚上,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表。
表是她花了一个晚上做的,彩色打印,格子很整齐。孩子十一岁,刚念完五年级,暑假六个星期。表里排着:周一周三上午奥数,周二周四上午英语口语,周五上午作文,周六早晨游泳,周六下午书法,周日上午编程,再加上每天傍晚三十分钟的钢琴。一共七样。做表的时候,她给自己的理由很朴素:别让他输在暑假。同事的孩子都在补,自己孩子不补,开学就落下了。她还特意用了一支红笔,把「周日」那一格描了一圈,因为那是唯一一天没有排满的,她想想,又给它安了一个编程课。
头一个星期,孩子很听话,一样不落。她下班回来,看着表上一个个被打上的钩,心里是安稳的。那种安稳,很像看着账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走。
第三个星期,她开始发现一些小事,一开始没当回事。孩子弹钢琴,弹错了一个音,不再从头来,直接把手从琴键上拿下来,说一句「弹完了」。书法课回来,右手中指上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有一天吃晚饭,她随口问了一句:「这七样里头,你最喜欢哪一样?」
孩子拿着筷子,愣了很久。
「我不知道。」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你问我喜欢什么,我不知道。」
那顿饭,母亲没有再说话。她心里一下子翻腾起来:我问的不过是一句最平常的话,可这孩子,十一岁了,竟然答不上来。
这件事里,我们不必急着判谁对谁错。一个母亲想给孩子好的,这是真的。她手里攥着一个很明确的「一」,不能落后,也是真的。她就像第二十二章最早的几个抄本里那位「执一以为天下牧」的牧人:攥着一个目标,把整个暑假这一群,赶在一条路上。
也就在这个星期,她还发现了另一件事。
小区里住着一群流浪猫,保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它们在车棚后头落脚。孩子每天傍晚下楼,不去哪个班,只去车棚边蹲着,喂猫。她一直以为那就是贪玩。直到有一天,她在孩子的书包里翻到一个本子。
本子的封面已经卷了边。里头是画,全是猫。画得很难看,线条歪歪扭扭,有的猫的头比身子大。可是每一只猫身上的记号都写得清清楚楚:这只左耳有个缺口,那只尾巴尖是白的,还有一只总是坐在自行车筐边上,前爪脏兮兮的。一共十一只,每只有个名字,旁边记着日期,写着「今天吃了两勺」「今天没来」「有点瘸」。
她站在客厅的灯下,把本子翻了一遍。第一个念头,是实实在在的:画成这样,应该去报个美术班,让老师教他怎么画才对。
她的手甚至已经去摸手机了,想去查附近的美术班。她停住了。她想起了刚才孩子的那一句「我不知道」。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书包原来的位置,什么都没有说。
第四个星期的头一天,她做了一件和她平时的做法完全不同的事。她把冰箱门上那张彩色表格摘下来,换了一张新的:格子还是那些格子,可是她只留了三样,游泳、英语口语和钢琴,另外四样的格子,空着,一个字也没写。
孩子盯着那张表看了半天,问:「这些空的,是干什么的?」
她说:「我也不知道。你先空着。」
这个动作,是整件事的转折。她没有拿起笔,替孩子在空格里填上「猫」。设想她那样做了:给他报一个「小小生物学家夏令营」,买一套观察笔记本,报名费刷了卡,一切都顺理成章。那样做,是另一种「执」:她从那七个「一」里,选出了她认为对的那一个,重新攥回手里。猫就从孩子自己的东西,变成了母亲交给孩子的任务。以后他再蹲在车棚边,就不是在看猫,是在「完成课程」。
她让格子空着。空着,就是第二十二章里的「洼」:凹下去的地方,是能盈的。
结果呢?一个星期以后,孩子的空格里,自己长出了东西。他去区图书馆借了一本书,讲怎么分辨猫的年龄和性别。他问保安,猫耳朵上为什么有缺口,保安说,那是去医院做了绝育,医生剪的记号。他把这件事,讲给楼下一个八岁的小男孩听,一边讲一边比划。他还是没有提要报什么班。但他不再说「我不知道」了。有一回吃饭,他自己说了一句:「妈,今天那只瘸的,好像好一点了。」
我得老实交代这件事的账。暑假结束,开学测验,这个孩子的奥数成绩,比一直上班的同学低了一截,老师把他排在了稍后的一个小组里。母亲心里有一阵很不舒服。同事们聊起孩子,她接不上话,只好说「他今年玩得比较多」。猫的事,到底是不是孩子的「那一个」,直到那年秋天她也看不出来,也许只是个爱好,也许明年就换了,也许永远只是个爱好。
她只学会了一件事:不替孩子说「那一个」是什么。她把手松开了,但没有走开,还是每天晚饭的时候,问一句:「今天几只来了?」
设想有这样一位五十二岁的网约车司机,大家都叫他老柴。一天里十几个钟头坐在车里,腰、腿都不太灵便。半年前单位组织的体检,医生看完报告,随口说了一句「多动动,别老坐着」,他嘴上答应着,没当回事。
后来车友群里有人张罗,周日组织爬山,一座不太高的山,大家顺便锻炼锻炼。他本来不想去,晚上跟老伴聊起,老伴说:「你去,别每天就这么坐着。」他又想起医生那句话,咬咬牙,报了名。
周日一早,一群人在山脚下聚齐了,五十多个人,年纪参差,一眼望过去,有几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也有他这样头发花白的。山不算高,上去有两条路:一条是直上的台阶,一千二百级,一级一级往上垒,抬头看去,像一架梯子靠在山坡上;另一条是盘山的小路,顺着山腰绕来绕去,走一趟,路程要多出两三倍。
领队是位五十多岁的老驴友,说话慢吞吞的。他说:「咱们走盘山这条。台阶那条近,可是陡,上去要吃膝盖,下来更要命。」
人群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笑了:「那么绕,要绕到什么时候?台阶一口气爬上去,二十分钟就到了。」
老柴站在那儿,有点心动。他这辈子做事爱走直路,「能近就不远」,是他开了二十年车练出来的本能。他也不想被那个小伙子看扁:五十二岁的人,还不如二十岁的?他的嘴动了一下,想说「我走台阶」。
领队没劝,只是淡淡地说:「愿意的,自便。」
结果,小伙子和另外两个年轻人,走台阶上去了。老柴迟疑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跟着大部队,走了盘山路。
盘山路是真的绕。走一段,转一个弯,眼前就换一副景色:一会儿看见山下的公路,一会儿看见对面的山梁。每转一个弯,坡就缓一点,他可以把一口气喘匀。路边有几块石头,被走路的人坐得溜光。每走四十来分钟,领队就喊歇十分钟,让大家喝水、吃东西。老柴发现,自己居然没怎么喘。他甚至有点不好意思,跟旁边一位年纪更大的大姐聊起了天,聊她孙子,聊她早上腌的黄瓜。
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到了山顶。那几个走台阶的年轻人早就到了,已经坐在那儿大半个钟头,其中一个脸色发白,说胃里翻腾,不敢吃东西。
真正见分晓的,是下山。领队从背包里拿出几根备用的登山杖,分给年纪大一点的。他们顺着盘山路往下走,脚尖微微朝外,膝盖不要伸直,一步一步,小心地踩实。老柴发现,这样的路,膝盖几乎不疼。
走台阶下山的那三个年轻人,后来在山脚路口遇上了。其中一个,扶着栏杆,膝盖一软一软的。他说:「这台阶下起来,真是要命。」
领队在山顶的石头上,一边拧水壶,一边慢吞吞地说了一句话:「山又不会跑。」这句话老柴记了好几天。他一辈子跑单,每一趟都怕慢了,这是头一回有人对他说:慢,也到得了。
晚上回到家,老柴躺在沙发上,浑身酸,是舒服的那种酸。老伴问他累不累,他说还行。他还有一点想不通:为什么绕远,反而不累?他想了半天,最后只想出一句:路是弯的,人才是全的。
这当然只是句顺口溜,不是什么道理。可是这件事里,确实有这一章里的一个具体的东西:「全而归之」。爬山这回事,上山不是难处,难处是整整齐齐地回来:膝盖、脚踝、腰,一个都不能落在山上。老柴那天走了一条长得多的路,可是他的身体是全着回去的。那几个抄了近路的人,到山顶是头一批,可回来的时候,有人把一部分膝盖留在了台阶上。
这里得郑重地加一句提醒:老柴这个年纪,长年久坐,想开始运动,最好事先找医生看一看,别靠「自己觉得行」。登山途中,要是胸口发闷、头晕、关节疼得厉害,别硬撑,立刻停下来,该看医生就看医生。盘山路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它只是比直路更容易让人量力而行。
也正因为如此,他回家以后,没有下一个「绕远路总是对的」的结论。他只是把一件小事记住了:直的,不一定是近的;近的,不一定是全的。
老伴问他:「明天腿还疼吗?」他说:「不疼,就是小腿肚子有点酸。」老伴说:「那个台阶上去的小伙子呢?」他笑了:「听说他下个周末不来了。」
第二个星期天,车友群里又有人张罗去另一座山。这回,老柴没有等人问,先在群里问了一句:「走哪条路?」
设想有这样一位老木匠,姓宋,在县城边上有一间不大的作坊。门口堆着一垛树枝,都是樱桃木,从几处果园里收来的修剪枝,晾了三年,已经干透了,敲起来梆梆响。他带着一个十九岁的徒弟,叫小石。
有一天,镇上开茶室的一位女老板找上门来,要订六把带扶手的椅子。她带来一张照片,是一把工厂做的椅子,扶手圆圆润润,每个弧度都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她指着照片,说得很清楚:「就要这个样子,六把,一模一样。」
宋师傅看了照片,没说话。他想了想,带她去看了门口那垛树枝。
「您看,」他随手抽出一根,「这一根,天生就是弯的。长在树上的时候,被风吹歪了一下,它自己就长成这个弧。我想拿它做扶手。」
女老板皱了眉。她说:「我要的是六把一样的。」
这时候徒弟小石在旁边插了话。他的话很实在:「师傅,咱们做个模子,把木条蒸软了压进去,干了就定型。六把一模一样,三天就完工。」
小石说的没有错。宋师傅也懂这个办法,大厂的圆润扶手,就是这么来的:木头泡软、蒸软,压在一个固定的模具上,等它干了,弧度就定死了。用这个办法,一百把也可以一模一样。他有这个本事,只是不太愿意用。
他的难处,不在手艺,在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他带着那根天然弯的树枝,想的是:每一根树枝的弯,都不一样。你把它们压进同一个模子,每一根都得被掰开一点它原来长的劲头。木头不会说话,可是椅子用上三年,扶手会在弯的地方裂开。因为那个弯,不是它自己的了。
不过这些话,他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当时他没有讲道理。他只是把那根枝子递给女老板,说:「您拿手摸摸。」
女老板摸了。那根枝子的弯,有一处微微鼓起来,手心贴上去,刚好扣在里头,像是它本来就是为这只手长的。
她想了好一会儿,终于说出了她真正的顾虑:「宋师傅,我要一模一样,不是因为我喜欢。是我这个茶室,来的客人大多是熟人。如果六把椅子里,有一把特别好,大家就会抢着坐,进门先看哪把椅子被谁坐了、谁没坐上。一样的话,谁都不用争。」
宋师傅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这个理由,比他预想的任何一个都实在。她要的「一样」,不是审美,是为了让人不争。
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给出一个办法:该一样的,一样;该弯的,弯。
椅子里有些地方,必须是一样的:座面离地多高,座面多深,靠背向后倾多少度,人坐下去,腰靠在哪里。这些地方,他用同一副样板去做,六把,量出来分毫不差,因为这些是人的身体最先碰到的地方。谁坐上去,感觉都一样。
而扶手,他从那垛树枝里,亲手挑了六根。四十多根树枝,他一根一根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用手掂,挑出弯得相近、粗细相近的。可是「相近」不是「相同」,六根枝子,六条弧线,各有各的弯。他不去逼它们变成一样。
他给女老板的办法里,还有一个小小的「保险」:每一把椅子的扶手底下,他用刻刀刻了一个很小的数字,一到六。他没有告诉客人,哪一把「好」。他说:「我自己都分不出来哪一把好。」
交活那天,女老板在六把椅子上轮流坐了一遍。坐到第四把,她笑了:「还真是,坐哪把都一样。」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看得出来哪一把是哪一把了。」
这就是这件事的好处,也是它的难处:一样,不等于一模一样。
这件事里「统」的那一步,在哪儿?在最初那张照片。它把「好」定成了一个圆规画出来的样子,任何一个弯得不一样的,都是次品。如果宋师傅答应了,他就成了牧人,把六根不同的树枝,赶进同一个模子。而「连着」的那一步,在哪儿?在那根被递到手心里的枝子。他没有讲「天然的好」,只让客人摸一下。
也得说实话:这个办法,宋师傅多花了四天,多收了两百块工钱,女老板还跟他还价了一回。后来茶室里有一位熟客,看着扶手问:「这怎么不一样啊?」女老板解释了三遍,她不是每次都有耐心。小石为此也嘟囔了好几次,说师傅是自己找麻烦。
宋师傅有时候也想,要是当初用了模具,三天交活,也许什么麻烦都没有。可是他又想,三年后椅子裂了,客人会骂他。他又不敢保证,模具做的一定会裂,天然的一定不裂。他不是什么都懂的人。他只知道,那根枝子的弯,手摸上去,是舒服的。
弯的、凹的、旧的,不一定是毛病,它们可以是整体的一部分。别一看见弯就想拽直。抱着,还是攥着,差在手的姿势。
这一章摸到的是:统,以及统和柔之间那只手的姿势。最早的抄本里,圣人也攥着线头,本书没办法把这一处解释掉。
它教的是:弯着也算全。靠的是:让弯的东西留在里头,不是把它拽直。
这一章头一句话,是劝人少说话:「希言自然。」
然后它用了不到九十个字,把这件事说完了。
这是个小小的玩笑,我们不必拿它当证据。可是请您读的时候,留一只耳朵听着:一章讲「少说」的话,自己是怎么说的,说得多不多,说到哪儿就收住了。
通行本(王弼本):
希言自然。
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
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马王堆帛书乙本:
希言自然。飘风不终朝,暴雨不终日。孰为此?天地而弗能久,又况于人乎?故从事而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德者,道亦德之;同于失者,道亦失之。
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老子》(我看到的是别人整理转录的释文,没能对着原书逐字核):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天地弗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而道者同于道,得(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故同于道者,道亦得之;同于失者,道亦失之。信不足,焉有不信。
三个版本放在一起,有几处值得先看一眼,后面都要用:
一,最后三句「同于……者」,三个版本各不相同。通行本三句:道、德、失,各有一句。帛书乙本只有两句:德、失。北大简(据转录)也只有两句:道、失。三个版本里,只有「失」这一句,每次都在。
二,句子的主语不同。通行本里,每一句的主语是那个东西自己:「道亦乐得之,德亦乐得之,失亦乐得之」。帛书和北大简里,主语一律是「道」:「道亦德之(得之),道亦失之」。
三,通行本最后一句「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帛书乙本没有,北大简有。这一句,在第十七章里,几个版本(郭店、帛书、北大简)都有。
四,帛书里这一章排在第二十二章后面,据整理本,它前面的两章是「企者不立」和「曲则全」。
郭店简里没有这一章。
「希言自然。」 四个字,两种读法。「希」字,在第十四章里是「听之不闻,名曰希」,听也听不到的那种,所以「希言」可以读成「听不见的话」,平淡到几乎没有味道、也吵不到人的话。另一种读法是「希」通「稀」,少,「希言」就是少说话。两种读法,王弼选的是前者。他在注里说:「无味不足听之言,乃是自然之至言也。」意思是:越是平淡得没滋味、不够听的话,越是最自然的话。
「自然」,在老子那里,不是我们今天说的「大自然」,是「自己就这样」。希言自然,可以说成:「少说话,是自己就这样的事」,也可以说成「最合自己就这样的话,是少的话」。
「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飘风,是疾风、旋风。骤雨,是急雨。终朝,是整整一个早晨;终日,是整整一天。猛烈的风,吹不满一个早晨;急骤的雨,下不满一天。
「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谁做的这些?天地。天地干这样的事,都不能长久,何况人呢?
注意这里的口气。老子没有说「狂风暴雨是坏事」,他只是说它们不能久。风雨是天地做的,天地做这个,是天地的事,没有一个字说它不对。
「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 所以,做事情跟着道走的人,就和道成了一路;跟着德的,和德成了一路;跟着「失」的,和「失」成了一路。
「同于」,是「和……是一体的」「化成同一种」。
「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失者,失亦乐得之。」 和道成一路的,道也乐意接纳他;和德成一路的,德也乐意接纳他;和失成一路的,「失」也乐意接纳他。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诚信不够,就有了不被相信。
这一章,最常见的读法是一句家常的劝诫:「脾气发起来像暴风骤雨,一阵就过去了,伤的是自己,所以要忍,要少说话。」
这是一个有用的话,我们不必否定它。可是请回到原文看:老子说的是「不终朝,不终日」,没说「所以你要忍」。他拿天地做例子。天地那样做,没有一点羞愧,也没有一点后悔,风来就来,雨来就来。他只说了一件事:它们不久。
这里有一个很容易被滑过去的地方:这一章没有判断暴烈的东西好或不好。它判断的只是长不长。
那么,「长不长」,有什么要紧呢?
回到前面记下的那一处。
三个版本,三种排法:
不管哪个版本,缺的是别人,「失」从不缺。
这是个很怪的事。「道」和「德」,一个版本有、一个版本没有,说明这一块是会晃的。(说得准一点:帛书乙本有「同于德者,道亦德之」这一句,缺这一句的是北大简,按转录,这是北大简特有的。)「失」,一次都没有掉。
读这句话,要先弄清一件事:「失」是什么?跟「道」、「德」并排站在一起的「失」。
王弼的注给了一个读法:德,通「得」,得,是少,「少则得」;失,是「累多」,累得多了,就失。这样读,这一章的三句话就成了:跟着「无为」的,同于道;跟着「少」的,同于得;跟着「多」的,同于失。这正好接着上一章的「少则得,多则惑」。
这个读法很整齐,上一章和这一章于是能接上。但我们得注意,这是王弼的读法,不是原文说的。原文写的是「失」,没有说是「多」。王弼把每个字都收到了「少」和「多」的框里。就像上一章里,他把「一」读成「少之极」,一以贯之。
还有另一种读法,更老实:「失」就是「失」。 丢掉的,失去的,错了的,没做成的。这个读法下,「失者同于失」,是说:一个人要是总泡在失去、失败里,就会和失成一路。而「失亦乐得之」,更怪了:失去,乐意收下他。
这句话听上去是个威胁,却又被说得很和气,「乐得之」。读来读去,不知道是同情,还是警告。
我读不动这一句,说实话。
再看看别的版本怎么写。帛书和北大简里,这一句是:「同于失者,道亦失之。」 道,也把他「失」掉了。这样,意思就清楚了一点:跟失去混在一起的人,道也不要他了。这是一个警告,没有和气。
通行本的「失亦乐得之」,比帛书、北大简多了一层温度。
这是不是在传抄中,一个本来冷的句子,慢慢被磨成了温的?我不能肯定。只是这件事我注意到了:越到后来的版本,越对称,也越暖。 一个本来只有两句(道/失,或德/失)的句子,补成了三句整齐的排比,每句还加了一个「乐」字。这个「越来越对称」的趋势,我在别的章里也要留心看。
另一个差别,更要紧,也更不起眼:主语。
通行本里,每句话各自有主语:道乐得他,德乐得他,失乐得他。三个「主」,平起平坐,各管各的家。
帛书乙本和北大简里,主语一律是「道」:道得之,道失之。只有一个「主」,其他的东西,都是它收进来或扔出去的。
两种写法,里头是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里,有三个家,你走到哪个家的门口,哪个家就收你。收你的不是同一个主人。另一个世界里,只有一个主人,道,他有一个收和扔的动作,谁近、谁远,由他的手去决定。
这和上一章的「抱」和「执」,几乎是同一件事:一个是几双手各自抱,一个是一只手攥着一切。这个差别,在上一章里出在一个字上,在这一章里出在主语上。
我要老实说:我没有办法确定,哪一个是原来的。这个写法的不同,可能是因为抄写的人把一个意思换了个说法,也可能是两条流传线的不同。我也无法说「帛书的说法是更老的,所以更真」。我只是把这件事放在这儿:在帛书和北大简里,这一章也有一只手,在收和扔。
最后一句「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帛书乙本没有,北大简有。
它在第十七章里一字不差地出现过,而且那一章里,几个版本都有。
一个句子出现在两处,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老子(或者说,编这本书的人)自己在两处用了同一句话;要么,是抄写的人,在抄第十七章的时候,记住了这句话,抄到第二十三章,又顺手抄了一遍。我们没法判断。
可是这句话有没有,改变了这一章是在讲什么。
没有这一句,这一章最后落在「失」上:同于失者,失之。
有这一句,这一章最后落在「信」上:信不足,则有不信。
前面刚说「希言」,说话少。最后落在「信」上,就有了一个回环:话说得太多了,信就薄了。话少,是因为话要有分量。这样,整一章的头和尾对上了:少说话,是为了让话能被相信。
这个读法很顺,有点太顺了。顺到让我怀疑是不是我自己把它抻平的。我自己的判断是:这个读法可以留着,但要记着,它靠的是一个可能后来加的句子。
回到这一章最开头的那个问题:这一章只判断「长不长」,那「长不长」到底有什么要紧?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这句话是对的。急雨下不满一天。
可是有一件事,原文没有提:雨过去了,地上留着什么?
您如果见过夏天一场暴雨过后的泥地,就知道:雨停了,不到半个钟头,可是地上被水冲出了一道沟。雨是短的,沟是长的。下一场雨来的时候,水不会重新选路,它会顺着这道沟走。沟越走越深。
这是我愿意认下来的一个判断,也是这一章的一个「涌现」:暴烈的东西不久,可是它在土上留下的,会久。
本书里,把土上被写下的东西叫「回写」。一场急雨是一次很响的回写,写完了,雨走了,字留下了,以后每一次雨,都顺着这个字走。
这个判断,不是原文说的。我得说得清楚:原文说的是「不久」,我多说了一句「留下的会久」。这是对原文的一个补充,也可以说,是一点点反对:老子拿骤雨做例子,让人放心,「再凶也长不了」。可是土上的沟,不会在雨停时跟着消失。
接下来,另外两个东西也就连起来了:
「希言」。 少说话,之所以要紧,不单是因为话说多了让人烦,是因为话是会「下雨」的:一场急话,说完了,空气里什么也没有,可是对方心里被冲出了一道沟,以后他每次想起,水都顺着那里走。话要少,是因为话会留沟。
「同于失」。 一个人老泡在失败里,「失」会在他身上冲出一道沟,下一次失败来的时候,不用再选路,顺着流就是了。「同于」,不只是一时的感觉,是水路变成了他自己的形状。「失亦乐得之」,乐得,是因为那里有现成的沟。
我把所有术语拿掉,再读一遍:
「猛烈的东西持续不了。可是它走过的地方会留下痕迹,后来的东西会顺着这个痕迹走。所以说话要少,因为话是有痕的;所以要小心不要泡在失败里,因为泡久了,它就成了一条现成的路。」
站得住。但请您留意,这段话已经部分是我加的。我只敢说:这一章给了「不久」,我补了「留下」。
老小区巷口,夏天,傍晚一场暴雨,半个钟头就停了。
雨停后,巷口那段水泥地的接缝处被水冲出了一道浅沟,大概一指深,斜着通到下水口。第二天,人们走过,会不自觉绕着那道沟,像绕一道看不见的线。
过了几天,又下了一场雨,不大。可是您看,这场小雨,水一点也没有往别处去,全都顺着那道沟流。沟被洗得更干净,也更深了一点。
没有人下过一道命令,叫雨水走这条路。是上一场雨,替下一场雨选了路。
物业后来请人用水泥把沟补平了。补了的地方,颜色比旁边深一块,像一块疤。再下一场雨,水绕着那块补丁走,在补丁旁边,又冲出了一道细细的新缝。
这一章里说的「不终日」,是对的。可是,您看,每一场不终日的雨,都在为后来的雨写字。
设想有这样一位奶奶,七十岁,农村出来的,只念过三年书,现在跟着儿子一家住在城里,每天接送上三年级的孙子,晚上盯他写作业。孩子的爸妈在外地做工,一个月回来一次,平常靠视频。
她不识几个字,可是她有一个法子:盯。孩子写,她坐在旁边看,哪个字写错了,她看不出是哪一笔,但她知道老师的批语是红的,写着「重写」。她就在旁边说:「重写,重写。」这套办法,是她当年盯儿子的,也是她当年的婆婆盯她的,灵不灵,她没想过,反正老辈就是这样过来的。
那个星期三的晚上,家长群里刚发了一条通知,说下周要听写。奶奶看不懂,孩子的妈妈在电话里叮嘱了一句:「妈,您多看着他点,这个字别又错了。」奶奶应了。放下电话,她坐到饭桌边,盯得比平时更紧。
孩子已经写第四遍了。是一个「鞋」字,右边的「圭」,横一多一少,他总是写不准。奶奶看着他又写了一次,还是不对,心里的火一下子蹿起来。
「跟你说多少遍了!你是不是故意的?你爸小时候也不这样!」
声音很大,隔壁都能听见。孩子的橡皮蹭了又蹭,把作业本擦出了一个洞。他没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掉在那个洞上。奶奶看着那个洞,火一下子熄了,像一阵风过去。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孩子写完了剩下的作业,把本子合上,自己洗了脸去睡了。奶奶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没有看进去一个字。她想起自己的婆婆当年吼她的样子,心里很难受,因为她当年最恨的,就是这个。
第二天早饭,桌上是粥和咸菜。孩子低着头喝粥,不吭声。奶奶看了他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只有一句:
「奶奶昨天吼得太凶了。」
孩子的勺子停了一下,没抬头。
放学以后,奶奶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翻出孩子用剩的一个旧本子,坐到他旁边,说:「奶奶也写。你写你的,我写我的。」
她写的是她自己会的几个字:她的名字,儿子的名字,孙子的名字。写到孙子名字里的那个「栋」字,她停住了,右边她一直写不对。她问孩子:「这个字,木字旁,右边是什么来着?」
孩子愣了愣,把头凑过来,看她写。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奶奶,你多写了一笔。」
「是吗?」奶奶认真地又写了一遍,「这回对不对?」
「不对,」孩子说,「少一点。」
奶奶笑了。她把本子推过去:「你来教我。」
有一件小事,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孩子再写错,她不再开口喊「重写」,只用筷子头,在那个字旁边的桌面上轻轻点一下。点一下,孩子就自己回头看。这是她那个「希言」:说话的力气,省下来了,一点也不比吼的时候小。
就这样,她每天晚上在旁边写一点,每天都写错一点。她不装,真的错。孩子起先是笑她,后来是忍不住指给她看,指着指着,他自己写字的时候,也开始会在写完以后,把笔放下,对着字看一看。有一回他写错了一笔,抬头看了奶奶一眼,没擦,用笔在旁边点了一个小点,嘀咕了一句:「奶奶,我也写错了。」
这是这件事里,「同于失」的那一步。她没有站在「对」的那一边,去盯着「错」的那一边。她坐到了错的一边,跟他一起错。
可是我要老实说,这件事里还有第二层,它不太好看。那场吼过去了,沟却留下了。往后的六个星期里,只要奶奶从孩子身后走过,他的左手会不自觉地捂住作业本。他不是怕她吼,他是怕她看。有一次,她只是想递杯水,伸手过来,孩子的笔一抖,写歪了一笔,整个人僵了一下。
那场急雨只有半个钟头,可是它冲出的那条沟,孩子要用好几个星期,才慢慢能不顺着它走。
奶奶后来没有再提那天晚上。她只是每次递水之前,先咳一声。孩子听到了,就知道是水,不是眼睛。
六个星期以后,孩子的作业本上,错字还在,只是不再被橡皮擦出洞来。他会用笔在旁边画一个小圈,写「这个我常错」。老师批语里,有一天多了一句:「最近的作业,看得出在认真想。」奶奶看不懂那句话。她让孩子念了两遍,嘴里说「哦,哦」,晚上多煮了一个鸡蛋。
如果那天晚上以后,她还是靠吼,会怎样?也许孩子的字会写得更规矩一点,也许在下周听写里考得更好。可是她不知道,孩子在那张桌子旁学会的另一件事:错了,要藏起来。
月底,孩子的爸妈回来了一趟。妈妈翻孩子的作业本,翻着翻着,笑了:「这是什么?」那是奶奶那个旧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到处是被孩子用红笔圈出来的错字。
孩子站在旁边,大声说:「这是奶奶的作业,她也写错。」
设想有这样一位女儿,四十出头,把七十四岁的母亲接到自己家里住。早上的时间最紧:她要送孩子上学,赶地铁,八点四十打卡,迟到一次扣钱。
每天出门前,总有一阵小小的混乱:她自己的钥匙、母亲的钥匙、孩子学校门禁的卡,几样东西,总有一样不在原处。尤其是母亲的钥匙,这一个月里,已经找了十几次。有时在上一件外套的口袋里,有时在洗手间的架子上,还有一次,在厨房的米缸盖上。
那个周二的早上,她站在门口,包已经挎上了,时间只剩下十分钟,母亲又在翻衣兜、翻鞋柜、翻餐桌上的报纸,嘴里念叨着:「我明明放在这儿的……」
女儿一下子爆了:「你就不能放在固定的地方吗?一天到晚找东西!我每天都要为这个晚!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
声音在楼道里回响。母亲停下了翻找的手,没有回嘴,站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是我老了,没用了。」
女儿的火,一下子灭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时间已经不够了,她转身跑去赶地铁。一路上,那一句「没用了」,一直压在她心里。
那个晚上,她回家,发现了一件事:母亲没有再找过钥匙。不是找到了,是她不再让别人看见她找。钥匙揣在她的上衣口袋里,一个晚上,女儿看见她用手去摸那个口袋,一次,两次,七八次,摸到了,才把手放下。吃饭的时候,她也在摸。半夜女儿起夜,看见母亲站在大门口,借着微光,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才回房去睡。
这件事让女儿心里发凉。一阵急雨,只有半个钟头,沟已经冲出来了:母亲从此怕被人看见找东西,她把一件小事,变成了一件要时时提防的大事。
女儿想了很久。第二天她没有长篇大论地道歉,她做了几件很小的事。
第一件,其实是对自己的。她把闹钟往前调了十五分钟。她忽然看清了一件事:那天早上,让她爆发的不是钥匙,是自己没有留任何余地的八点四十。她把这十五分钟「买」了下来,哪怕找东西也来得及。
第二件,她在门口的墙上钉了一个小钩子,钩子下面放了一个浅浅的碗。她对母亲说:「钥匙,回家就挂在这儿,我也挂在这儿,大家都挂这儿。」她的钥匙,从此也挂在那里。她不是在教母亲,是自己先照做了。
第三件,她换了一句话。有一天早上,母亲又在找东西,是老花镜。女儿没有说「又找」,她放下包,说:「咱们一起找。」她们俩把客厅、卧室、阳台走了一圈,最后在洗手间的架子上找到了,在一瓶面霜旁边。母亲笑了,说:「我早上洗脸的时候取下来的。」女儿也笑了。
钩子上,她后来还拴了一个小铃铛。钥匙挂上去的时候,叮的一声,两个人都听得见。母亲有一次说,听见这一声,她心里「就定了」。
这十几分钟,不是浪费。她们站在母亲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母亲指着阳台说,那盆茉莉是她刚搬来时亲手种的;指着卧室的窗帘说,这个颜色是她当年挑的。找东西变成了一次小小的走路。
这是「同于失」的一步:女儿没有站在「不丢的人」那一边去指责「丢的人」。她走到了丢的那一边,一起找。
要是那天以后,女儿还是接着凶下去,会怎样?母亲多半会越来越不肯承认丢了东西,有一天钥匙真的不见了,她也不敢说,一个人在楼道里站着,不敢敲门。这样的结果,比一场早晨的迟到可怕得多。
我们得讲清楚,这件事里没有「治好」。一个月以后,母亲还是会丢东西,次数没有变少,也没有变多。钩子起了一点作用,不多。真正有变化的,是母亲又开始大大方方地说:「我找找。」那个揣钥匙的口袋,她也不再一遍遍地摸了。
还有一点,女儿心里是有数的:母亲偶尔丢东西,是日常;要是忘的事越来越多,熟悉的路也认不得了,同一句话一遍遍地问,那就不是钩子能解决的事。过了一个月,她还是带母亲去社区医院做了一次检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看一看总是好的」。医生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说了几句话,建议半年后再来一次。她们回家的路上买了一斤橘子,母亲挑得很仔细。
设想有这样一对夫妻,姓庞,在城郊种了十几亩梨。梨是老品种,个头不大,皮有点糙,可是汁水多,甜里带一点涩,熟客都爱吃。他们一年到头,也就是卖给固定的几家水果店,加上自家门口的一个摊子,日子过得去,也不宽裕。
那年秋天,有一位路过的陌生人买了几个梨,随手拍了一段视频发到网上,说了一句「这是我小时候的味道」。视频传开了。三天里,他们的手机上跳出来四千多个订单。
这是一场骤雨。
丈夫老庞兴奋得睡不着。他算了一笔账:一个订单平均三十块,四千个就是十二万。要是能把这个势头保持住,往后每天几千单,那可不得了。他想借八万块,租一间冷库,买一万个纸箱,再雇二十个人。他说:「这是老天爷赏饭,不能不接。」
妻子沉默了很久。她想的是另一回事:这些订单,全是陌生人。他们不知道这些梨涩不涩,不知道发货要几天,不知道路上会压坏多少。她说了一句:「这场风,能刮几天?」
两人吵了半夜,各让一步:不贷款,不租库,只雇临时工,只接他们能装得过来的单,超出的,说明白了,请客人等下一批。
她定了一个小小的规矩:每个箱子里,只放一句话,手写,不超过三十个字。她写的是:
「梨放三天再吃,更甜。吃着不好,告诉我们,不用拍照。」
这是「希言」。一句话,不多说,可是这句话得算数。后来的一周里,真有两百多个客人发来信息,说梨磕坏了、不甜。妻子一个一个回,没有一个盘问,没有一个要图片,直接退钱,退得很快。老庞心疼,嘴里说「这不是白赔吗」,妻子说:「这是在答那句话。」
那十几天里,夫妻俩顾不上别的。有一个多年的老主顾,是镇上一家水果店的老板娘,那几天来电话要两箱,被告知「排在后面」。她没说什么,挂了电话。
十二天以后,风过去了。每天的订单,从几千单掉到了不足十单。老庞坐在果园里,抽了很久的烟,说:「要是当初借了那八万,现在就得拿房子抵了。」
可是这场雨,也冲出了一条沟。
三个月后,妻子做了一件事:她翻出所有那些退过款、说过话的客人的名字。四千个订单里,有六百多个人没有走。他们加了她的微信,隔三差五地问:「还有梨吗?」她把这些人拉进一个群。她在群里只发很少的话:这一批梨什么时候熟,哪一片树的梨涩一点,哪一片甜一点。每次发一两句。群里的人也不多话,有人回复,有人只是点个赞。
有个客人,是个小姑娘,后来在群里发了一句:「收到的那张纸条,我留着呢,比梨还记得久。」妻子看到,没回,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第二年秋天,这个群里的六百人,成了他们梨园最稳的一批订单。不多,不大,可是不会一夜消失。
骤雨也留下了坏的沟,有两道,妻子都认。一道是网上的差评,「梨磕坏了」「不甜」,删不了,以后新客人搜到他们,先看见的就是这些。另一道是那家水果店:老板娘再来拿货的时候,话少了。妻子提了一篮自家的梨,送到她店里,没有解释那几天为什么顾不上。老板娘接过篮子,说了一句:「你们现在出名了。」妻子说:「梨还是那些梨。」过了好一阵,两家的货才慢慢恢复。
这件事里,我们能看到这一章的两个半句:「飘风不终朝」,那场热闹,十二天就没了;「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反过来看,信足了的地方,没有人再去追问。他们没有用一句响亮的话去把风留住,只用了三十个字,去把沟留住。
如果当初借了八万,雇了二十个人,铺开了摊子,风一停,摊子还在,债还在,人还在,客人不在。那是用一场急雨的尺寸,去盖一座要管三十年的房子。
猛烈的东西持续不久,可是它走过的地方会留下一道沟。话要少,因为话有痕;别在失败里泡太久,泡久了,它就成了一条现成的路。
这一章摸到的是:柔,土上留下的「回写」。急雨短,沟长;少说话,是怕冲出不该有的沟。三个版本里,「失」字从不缺席,我读不动它到底是警告还是和气。
它教的是:不指望猛劲能久。靠的是:说得少,且说了算数。
设想一场球赛,看台上坐满了人。
前排有一个人,看到精彩处,忽地站了起来。他后面的人,视线被挡住了,只好也站起来。再后面的,也站起来。不到一分钟,整个看台的人全站着了。
结果是什么?每个人都比刚才累,没有一个人看得比刚才更清楚。大家都在同一个高度上,只是都站着。
这是一个人们常拿来说事的老例子。我借它开头,因为这一章的第一句话,说的是同一回事:
「企者不立。」
通行本(王弼本):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
其在道也,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马王堆帛书乙本:
炊(企)者不立,自视(是)者不章(彰),自见者不明,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
其在道也,曰:馀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欲者弗居。
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老子》,我看到的是别人整理转录的释文,没能对着原书逐字核,据这份转录:
炊(企)者不立,自见者不明,自视(是)者不章(彰),自发(伐)者无功,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斜(馀)食叕(赘)行,物或恶之,故有欲者弗居。
几处差别,后面要用,先记下:
一,通行本的「跨者不行」,帛书甲乙本和北大简(据转录)都没有。可见这不是北大简独有的写法,是帛书和北大简共有的。
二,四个「自……者」,顺序在三个版本里不尽相同。北大简最后一个「矜者不长」,前面没有「自」字。
三,最后一句,通行本是「有道者不处」,帛书和北大简都写作「有欲者弗居」。帛书第三十一章里也有一句几乎一样的话,也写「有欲者弗居」。
四,这一章在帛书里的位置,据整理本,排在二十一章后面、二十二章前面,也就是说,它紧挨在上一章「曲则全」的前面。
郭店简里没有这一章。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 企,《说文解字》的解释是「举踵也」,把脚后跟踮起来。跨,是大步迈过去,两腿拉得很开。踮着脚的人,站不住;大跨步的人,走不远。
「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 这四句,我们在上一章已经见过,只是上一章是正着说:不自见,故明。这一章是反着说:自见的人,反而不明。
自见,是把自己亮出来给人看;自是,是认定只有自己对;自伐,是夸自己的功劳;自矜,是高看自己。
「其在道也,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从「道」的眼光看这些行为,就好比「余食赘行」,大家看了都讨厌,所以有道的人不待在这里面。
「余食」是什么?王弼注说是「盛馔之余」,就是丰盛的宴席吃剩的菜。「赘行」,王弼注作「肬赘」,身上多长出来的疣子。他的意思是:一盘菜本来很美,剩下来的就不好了;一个人本来有功劳,自己拿来夸,就成了身上多长的一块肉。
读这一章,有一种几乎人人都会犯的毛病,我们先说在前头。
这一章,读起来太顺手了。读着读着,脑子里就浮出一个人来:某某,就是自见者;某某,就是自矜者。我们把这一章当成一面镜子,却举在别人脸上。
这一章里的五个「者」字,都是第三人称。「自见者不明」,说的是「那种人」。读者读到这儿,很少想:「这一句,说的是我吗?」
所以我在这儿先把话说在前头:这本书也在这一章里。
本书是一本五十万字的书,用来解读一部五千言。每一章都在说「这一章读出了新东西」,每一章末尾有一个「小账」,列出「我摸到了什么」。这是不是「自见」?一个人动手把别人的书逐章解构,并说「我读懂了这里的缝」,是不是「自是」?它自己有没有「余食赘行」?
我没有办法替自己回答。我只能把这个问题摆在这儿,让读者带着它去看接下来的每一章:这本书的哪些地方,是踮起脚尖的。
回到这一章本身,有一件事让我觉得别扭。
这一章的句式是:「A 者不 B」,连用五遍。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读起来整整齐齐,像法律条文:凡是这样的人,必然这样的下场。
这是一个全称判断:凡自见者,必不明。
可是日子里的事,不是这样的。你去看一个班级、一个单位、一个行当,自夸的人里,有的立了功,有的没立。有的一年里,吹得最响的那个人,拿到了奖。这一章说「自伐者无功」,这句话要么得改成「长期看来」「最后」,要么得承认,有些时候不是这样的。
一部批评「统一」的书,用一个这样整齐的、不留例外的句式,去说「自见者不明」,这本身有点奇怪。它自己就在用一个「统一的样子」说话。
我没有办法把这个别扭消掉。我只能说:也许老子的意思不是「凡自夸者必败」,而是「自夸的人,他的眼睛被自己挡住了」,是一个看人看事的毛病,不是一个赏罚的规矩。「不明」,是「看不清」,不是「没有好下场」。这样读,这一章就不是一条律法,是一个观察:站在自己的光里,看不清周围。
这样读,我觉得更站得住,也更接近这一章的字面:不明,不彰,是「明」和「彰」(看得清、显得出)这一类的字,不是「成」和「败」。但「无功」「不长」,这两个字明显是在说结果了。所以这一章里,观察和规矩,是搅在一起的。
两处版本的小差别,值得停一下。
第一处:「跨者不行」,帛书(甲乙)和北大简里都没有。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是一对很漂亮的对子:站和走,踮脚和大步。后面的四个「自……者」,才是这一章的主干。如果最早的版本里只有「企者不立」,没有「跨者不行」,那这一章最早的开头,是一个单句:踮着脚,站不住。后来才有了一个对称的对子。
是不是后来加的,我不能断定。也可能是抄漏了。这件事和上一章是同一个趋势:越往后的版本,越整齐,越对称。 我在这里把它记下来,每碰一次,我都记一次,因为它可能是理解这部书如何「长出来」的一条线。
第二处:「有道者不处」,在帛书里是「有欲者弗居」。
道,和欲,差得远了。「有道者」是修行得道的人;「有欲者」是有所欲求的人。把这一句换成「有欲者」来读,就变成:这样的事,人人讨厌,所以有所求的人,也不会待在里面。这是一个很实际的劝告:想办成事的人,别做这样的事,因为人人烦。
而改成「有道者」,就变成一个境界:有道的人,不会在里面。
两个读法,一个讲策略,一个讲境界。一个冷,一个高。
至于「有欲者」到底是不是「有道者」的另一种写法,我没查到一个让我放心的说法。帛书里第二十四章和第三十一章都写「有欲者」,写了两遍,不太像是一时笔误。学者有什么读法,我不敢乱说。
最后一件事是个老实的观察。
「自见、自是、自伐、自矜」,这四个,在上一章里原封不动地出现过一遍,只是在上一章里是好结果:「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在这一章里是坏结果:「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
两章是同一张清单,一正一反。
而在帛书里,据整理本,这两章是挨着的,这一章在前,上一章在后:先说「自见者不明」,紧接着就说「曲则全……不自见故明」。读起来,几乎是一气呵成的一大段,不像两章。
它们本来是不是一章?后来才被分开的?我没有查到专门的讨论,只能指出这个可能。
不管怎么样,有一个小事实值得留着:这个「一正一反」的结构,使这一章读起来像管理手册。 做什么,有什么好;不做什么,有什么坏。奖和罚都有。这是一个太容易被拿去「用」的结构。
那么,这一章里,有没有哪一处是真长出了新东西的?
我读来读去,觉得有一处。
这一章的五个意象——踮脚、大跨步、自己亮出来、自己夸、剩饭和肉瘤——看上去是五件不同的事,可是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形状:都是超出脚下这块地,现在能托住的东西。
踮脚,是比自己的身高多伸了一截;大跨步,是比自己的腿长多迈了一截;自夸,是比实际的功劳多说了一截;剩饭,是比胃口多吃了一截;赘,是身体上多长出来的一块,超出了身体本来的规矩。
每一样,都是「多出来」的。而它们的毛病,不是「多出来」本身,是这块地托不住。踮着脚站不久,不是因为踮脚是错的,是因为脚后跟离了地。
如果把这块地叫作「土」,那这一章讲的是:别在一块土上,写出它现在托不住的东西。这和第九章「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是同一个方向。
我把所有的专门词拿掉,再读一遍:
「人做事、说话、吃饭,都有一个脚下能托住的量。超出了,你就得靠别的东西撑着:踮脚靠的是绷紧的小腿,自夸靠的是别人暂时的相信,剩饭靠的是你硬撑的胃。这些撑着的东西,撑不久。」
这个读法站得住,但它也太站得住了,几乎是句人人会说的老话:「量力而行」。所以我老实记一笔:这一章套得太顺了。 那个「土」的比喻,几乎是不费力就贴上去的,这正是我该起疑的信号。这一章的好处,也许不是它贴上了我们的框架,而是它在我们的框架之外,自己说了一件朴素的事:不要为了被看见,把自己撑到脚后跟离地。
设想一场毕业二十年的同学聚会。
饭吃到一半,有人提议,每个人站起来讲讲近况。一圈下来,有人讲自己的公司做到几个亿,有人讲孩子上了什么学校,有人讲刚刚买了第三套房子。每个人讲完,大家鼓掌,一阵一阵的。
散场的时候,几个人在门口聊天。有人问:「刚才谁讲的,你还记得什么?」
大家想了半天,说不出来。几个亿,第三套房,都在那一阵鼓掌里滑过去了。
反倒是有一件小事,大家都记得:一个从头到尾没站起来讲的同学,吃完饭,走到另一桌,问一位老同学:「你妈那个手术,后来怎么样了?」
那一问,那位老同学眼圈红了。
这不是在说,不讲话的人更好。也不能说,那个同学是有意为之。我只是想说,「亮出来」的人,他的亮光把周围都遮住了;而那个问一句的人,把亮光递给了别人。
设想有这样一位父亲,在孩子上大班的那年春天,被家长群里的一条消息吓了一跳。
他自己念到初二就出来跑运输了,吃过没文化的亏,所以对孩子的功课,特别上心。那天晚上,群里有位妈妈随口发了一句:「我家宝贝现在能认一百多个字了,拼音也会拼了,幼小衔接班真是管用。」下面一连串的「哇」和点赞。接着又有人说:「我们家报的是周六的识字写字班,老师可好了。」
他看着这一屏屏的消息,不吭声。孩子是个男孩,快六岁了,除了自己的名字,只会写「一二三」和「大小」。他心里忽然慌了:别的孩子都在往上踮,自己家的要是不踮,一年级开学,不就矮人一截?
孩子的妈妈有点犹豫:「他才这么小,让他玩吧。」爸爸说:「你不懂,现在不是以前了,大家都在跑,咱不跑,就是后退。」
第二天,他给孩子报了周六上午的识字写字衔接班。三千二百块,一学期。
接下来的几个月,孩子每个周六早晨坐在小凳子上,一笔一画地描字,一个半小时。家长们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等,互相看着对方孩子的练习本,有人说:「你家这个字写得好。」有人说:「我们家还差得远呢。」爸爸站在人堆里,捏着手机,什么也没说,心里却暗暗比较。
孩子的右手中指上,起了一小块硬硬的茧。回家后,爸爸问他学了什么,他伸出手说:「爸,疼。」爸爸摸了摸,说「忍一忍,开学就好了」。有一天早晨,孩子小声问:「爸,我能不能不去?」爸爸说:「不行,花了钱的。」
到了暑假,孩子能认八十多个字,写自己和爸妈的名字,数到一百,十以内的加减也不用掰手指了。爸爸觉得这笔钱花得值。
九月,孩子上了一年级。
头一个月,学校教的东西,是他早就会的:认笔画,学拼音,数一到十。第一周,他还很兴奋,举手回答问题,老师夸他。到了第二周,他就坐不住了。老师布置的练习,他三分钟写完,然后开始看窗外,开始玩铅笔,开始戳同桌的胳膊。第三周,老师在联系本上写了一句话:「孩子坐不住,注意力不集中,请家长配合。」
爸爸看到那句话,第一反应是火:这孩子,会得比别人多,怎么倒成了「不集中」?他回头把孩子训了一顿。孩子很委屈,说:「我都会了,还让我写。」
他同桌是个小姑娘,叫小晴,没上过任何衔接班,字写得很慢,笔画有时候歪出格。可是她问问题。有一天,老师写了一个「回」字,小晴举手问:「老师,为什么这个字有两个口,一个大的,一个小的?」老师愣了一下,笑着说:「问得好。」爸爸那天来接孩子,在教室外面,无意中听见了。他听见自己的儿子在座位上小声嘀咕:「这有什么好问的,不就是个回字吗。」
那句话,爸爸听了半晌。
家长会上,老师说话很斟酌。她说:「孩子不是不行,是他在课上可够的东西少了。他很早就踮起脚尖,现在,脚酸了。」
爸爸回家,对着那张三千二百块的收据,坐了很久。他想起了「企者不立」这四个字,想起孩子手指上那块茧。
事情到这里,我得老实说一句:这个故事没有一个干净的结论。不能说提前学就一定不对。有的孩子提前认字,一路顺风,因为他喜欢;有的孩子没提前学,一年级也慢,也辛苦。这位父亲的难处,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哪一种。
他做了一件很小的事:下学期,他没有再报那个班。剩余的课时没有退,三千二百块,就这样打了水漂。他让孩子周六早晨睡到自然醒,下午去公园,爬树、挖土。有一天,孩子拿着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回」字,大的套着小的,抬头问:「爸,为什么回家的'回',要有两个口?」
爸爸没有回答。他蹲下来,说:「你说为什么呢?」
孩子想了想,说:「是不是……房子里还有一个屋子?」
爸爸说:「也许吧。」
这时候,孩子的脚,是平平踩在沙地上的。
孩子的妈妈后来问过他一次,那三千二百块,是不是白花了。爸爸想了很久,说:「也不全是白花。他会写自己的名字,会数数。只是我买的,不是我以为买的东西。我以为买的是'不落后',其实买的是他一年级头一个月的无聊。」
那个冬天,孩子忽然来找爸爸,说他想给爷爷写一封信。他不会写「想」字,也不会写「冷」字。爸爸教他。孩子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一边问一边写,写歪了,自己擦掉重来。那天晚上,他写完一整页,手指又磨红了,可他没有喊疼。
爸爸看着那只红红的手指,心里明白了一点:这一回,孩子是自己踮的脚。因为有一个字,他想够,而他够不着。
设想有这样一位母亲,姓夏,三十八岁,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丈夫上班,儿子五岁。她有一个习惯,在家里没人说过,她自己也没细想:每顿饭后,她要收尾。
孩子吃饭,总是剩半碗米饭,或者一块啃了两口的排骨。丈夫吃完,盘里常常有几筷子的菜。她把这些,一一收到自己碗里,吃掉。她说:「倒了可惜。」
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因为这是她从小学到的。她小时候家里穷,外婆常说「一粒米,一滴汗」。她有过一次,吃饭时撒了半碗饭,被外婆打了手心。从那以后,她看见剩饭,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牵住了,不吃下去,不踏实。
一年下来,她胖了十几斤,自己没怎么觉得。可是有几件小事,她开始注意到:晚饭后犯困,坐在沙发上,眼皮沉得睁不开;有时胃里胀胀的,要躺一会儿才好;衣服的扣子,扣起来比去年吃力。
那一年的除夕,婆婆在场。年夜饭吃完,桌上剩了半条鱼、一碟青菜、几块红烧肉。夏会计像往常一样,坐下来,一样样往自己碗里收。婆婆看了好一会儿,说:「你吃不了这么多,剩的放冰箱,明天热热也是一顿。」
她说:「倒了可惜。」
婆婆说:「放冰箱,也不是倒。」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掉进她心里,一直没有响。
又过了几个月,一天晚上,丈夫开玩笑,说了一句:「你是咱家的垃圾桶。」
她笑着打了他一下,可那句话,像一根小刺,扎在她心里。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想了很久。她想的不是减肥,是那句「倒了可惜」。她忽然发现,自己是在拿自己的胃,去替全家人「处理」那顿饭的余量。这顿饭,在桌上的时候,是热的,香的,是好东西。吃剩的,放在孩子的碗里,是余食。再放到她的胃里,那就不是「没浪费」,那是她的身体在替一桩家务背账。
王弼注这一章,用过一个说法:「盛馔之余,本虽美,更可秽也。」一盘菜,本来是美的,剩下来再硬塞,就不一样了。
她还注意到另一件事:儿子这一年,吃饭越来越随便,碗里总留一半。他不是不饿,他是知道,妈妈会收尾。因为有人兜底,剩下就成了没有代价的事。
她想出了几个很小的办法:
第一,少做一点。她把每顿饭的分量,悄悄减了一成。起先怕不够,后来发现,多出的就是剩,现在多出的少了,就没有那么多要「处理」的了。
第二,孩子的碗换小。五岁的孩子,一个小碗,吃完了再添,比一个大碗吃不完,要好。
第三,剩饭不进自己的肚子,进盒子。一个带盖的玻璃盒,放进冰箱,第二天中午,热一热,她自己带到公司吃。这样,「不浪费」这件事照样做了,只是换了个地方。
头两个星期,不顺。冰箱里的盒子越积越多,有两盒忘了吃,过了期,她只好倒掉,倒的时候心疼得不行,觉得自己比从前还罪过。她差点想放弃,回到老办法。
但她硬撑了下来,因为她发现,一旦盒子里的东西会被扔掉,她下次做饭的时候,就会在锅边多想一想:真的需要做这么多吗?这个念头,从前一次也没有过。
三个月后,她发现晚饭后不那么犯困了。半年后,那条紧的裤子松了一点。她没有去称体重,也没有刻意减肥。丈夫有一天说:「你最近精神不错。」
这件事里,「企者不立」的那一部分,不在饭桌上,而在这位母亲心里:她「踮着脚」去撑一个「不能浪费」的标准,脚后跟离了地,所以站不久。那个标准本身并没有错,她只是把它撑到了自己的胃里。
故事还有一个尾巴。过了大半年,夏会计发现自己有点走偏:她开始每天晚上清点冰箱里的盒子,哪一盒没吃完,就在心里记一笔账,像是给自己打分。她这才明白,那只盒子,也能变成一只新的「踮脚」。她跟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一周允许扔一次。扔的时候,不心疼,也不检讨。那条规矩定下以后,她才真正觉得,这件事过去了。
这里要提醒一句:如果有人发现自己的体重在没有刻意减肥的情况下明显变化,或者食欲、精神、饭后不适持续得很久,那就不是几个小盒子能解决的事了,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设想有这样一位护士长,姓缪,管着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十一名护士。每年年底,中心要评两个「先进个人」。规矩是:每位护士交一份《个人工作总结及主要业绩》,由领导小组看材料、投票。
今年,她手里有两份材料,摞在桌上。
一份是小姜的,四年护龄,很能干,三页纸,打印得整整齐齐。里面写着:「本人主导建立了慢病随访登记系统」「牵头开展了社区健康讲座六场」「创新性地提出了上门随访的分级方案」,句句有「主导」「牵头」「创新」。
另一份是老贾的,二十二年护龄,一页纸,不到十行。写的是:「全年上门随访四百一十次。无投诉。带教新护士两名。夜班二十一次。」后面没有形容词。
护士长看着这两份材料,心里清楚:小姜写的那个「随访登记系统」,是真的,她确实花了很多时间做的表格。可是她没写,那张表格是老贾提了三条意见,药房的小郑帮她核了数据才定下来的。老贾做的事,一个人顶三个人,可是十行字,领导小组看了,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先进」。
评委会开始之前,护士长其实已经猜到了结果。果然,会上,中心主任翻着材料,说了一句:「咱们是材料说话。小姜这份很全面,有思路。」另一位副主任说:「老贾太朴实了,没什么亮点。」护士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因为她手里也没有一份能「说话」的材料。
最后投票,小姜得了先进。
散会后,护士长站在走廊里,没有说话。老贾从她身边走过,笑了笑,说:「小姜是该得。」
这就是「自见者不明」的一个难处:不是小姜错了,是评审的眼睛,被材料上的「主导」「牵头」挡住了。他们看见的是那些词,不是那些事。反过来,老贾也有他自己的问题:他的「不自见」,让他的功劳也看不见了。老子说「不自见,故明」,可那是说「别人看你的时候明」,前提是,得有人真的在看。
这一年的年底,护士长改了规矩。
新的表格,她加了一栏:「他人的一句话」。每个人的总结,后面必须附上一句别人写的话,可以是同事,可以是医生,可以是病人家属,也可以是药房、保洁。不求长,一句就行。
小姜的第一反应是不高兴:「这是不是不信任我们?」老贾的反应更出人意料,他摆摆手:「我不好意思让人给我写,像是讨好人。」护士长对老贾说:「不是替你夸,是给别人一个说话的地方。」
中心主任也有疑问:「这不是平白给大家添负担吗?」护士长说:「材料多一栏,也就多半页纸。可是评的时候,我们多了一双别人的眼睛。」主任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她还给小姜提了一个小请求:在你的材料里,加一个名字。小姜愣了愣,说:「谁?」护士长说:「你做那张表格的时候,谁帮过你?」小姜想了想,写了老贾和小郑。写的时候,她的脸有点红。
一年后,评审的材料里,老贾的那页纸后面,多了几行字:
老贾最后没去求谁,是保洁王姨自己写的。她写得很短,错了一个字:「贾哥走路轻,我拖完走廊,他都绕着走,等干了才过。」这一句,是整个材料里,评委们读得最久的一句。
一位老人的女儿写道:「去年冬天,她给我爸换了三次药,每次都蹲着跟他说话。没让我们多等过一分钟。」
药房的小郑写道:「贾姐的随访记录,是我核对时最少出错的。」
这一年,两个先进,一个是老贾,一个是小姜。小姜的材料里,也有别人的一句话:「她做的那张表,我们现在每天都在用。」
这件事里,我得补一句不那么好看的实话:新办法让护士长多干了不少活,她要去催、去收、去核对那些「别人的一句话」,有人还嫌麻烦;而且,这个办法并没有让评优变得绝对公平,写得出话的人,总还是占点便宜。
可是她发现,小姜的材料,因为后面跟着别人的一句话,反而比从前更站得住了。那个「我」字,被别人接过去了。
踮着脚站不久,是因为脚后跟离了地。自己亮出来的光,会挡住别人看你的眼睛;递给别人的光,才照得见你。
这一章摸到的是:统在一个人身上的样子,把自己的「是」撑成天下的「是」。但我老实记一笔:贴上去太顺,剩下的几乎是一句人人会说的「量力而行」,我自己起疑。
它教的是:别超出脚下这块地能托住的。靠的是:让别人接过那个「我」字。
设想有这样一对夫妻,孩子还没出生,他们就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名字。列到后来有二十几个,有的是诗里捡来的,有的是长辈提的,有的只是念着顺口。孩子出生那天,两个人守在床边,把备忘录翻了一遍又一遍,奇怪的是,一个都对不上。
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躺在那里,哪一个名字都不像。叫「安安」吧,她哭得一点也不安;叫「远航」吧,她连眼睛都没睁开。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嘴里只叫「小家伙」,护士也跟着叫「小家伙」。
到了第四天,要填出生登记的表。表上有一栏,姓名,后面是一排空格,一格一个字。名字不填,这一页就办不下去。夫妻俩对着那排空格坐了很久,最后挑了一个,不是因为它最合适,是因为它最不难听,而且这一张表等不起。
笔落下去的时候,做母亲的心里有一句话,很多人大概都有过,只是没说出来:这个名字,是我硬给她的。
她的感觉是对的。那个小家伙在名字之前就已经在了,而且比任何一个名字都大。名字只是后来贴上去的一小片,为了让别人叫得到她,让她自己将来答得上。
《道德经》第二十五章,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头一句,「有物混成」。有一样东西,是混着长成的。这个「混」不是乱,是「合在一起、分不出彼此」的意思。想一想和好的面、搅匀的粥,面里哪一粒是哪一粒,已经指不出来了。「成」是已经成了形,不是还在乱。所以「混成」是:它已经是个东西,只是里面的东西没有被分开。
「先天地生」。在天和地分开之前就有了。这里的「先」不一定只是时间上的先。天地这两个名字本身就是一次分开,这一句的意思更像是:在「分」出现之前,那一团就已经在。
「寂兮寥兮」,没有声音,空空的。「独立而不改」,自己立着,不靠别的,也不变。「周行而不殆」,到处走遍而不会累。「可以为天下母」,可以当天下的母亲。
然后是全章最有意思的两句: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给它一个字,叫「道」。再勉强给它一个名,叫「大」。
这两句话里,说话的人几乎是在道歉。「不知其名」是承认,「强为之名」里的这个「强」字是认账:这是硬给的。他没有说「它的名字就是道」,他说的是「我实在要说,就先这样叫着」。
这位母亲在登记表上的那一刻,和这位说话的人,站在同一个位置上。
古人有名,也有字。名是出生时起的,亲近的人和长辈叫;字是长大了以后另取的,平辈和外人称呼时用,是比较客气的叫法。孔子名丘字仲尼,诸葛亮名亮字孔明,都是这样。
《道德经》这里用词很准:对「道」,用的是「字」,对「大」,用的是「名」。「字之曰道」,是给它取一个别人可以称呼它的字;「名曰大」,才是正式给它安一个名。
我不想把这里读得太满。老子用「字」和「名」,也许只是变换用词。但就算是这样,有一件事不会错:道这个字,在全书里出现了七十多次,是整部书的名字,可是它在这里出场的方式,是一个客气的称呼,是「姑且叫你这个」。
一个被叫了两千多年的字,当初是姑且叫的。
名一取出来,下面三句话立刻跟上:
「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这几个字,白话说大概是:说它「大」吧;大,就是一直往外走(逝);走远了(远);远到头,又转回来(反)。
读到这里请停一下。刚给它安上一个名,叫「大」,下一口气就说:这个「大」,自己会走,会走远,会转回来。名刚贴上去,被命名的东西就从名里走开了。
这和那位母亲遇到的完全一样。孩子的名字刚填进表里,孩子就开始长,开始哭,开始笑,开始做一件又一件名字里没有的事。名字留在那一排空格里,人一直在往外走。
所以这里不能读成「道不可说」的神秘话。老子说了,还老实说了是「强为之名」,而且说完立刻让它走开,没有让「大」站在那里充当它的定义。这一章的做法是:可以说,可以叫,叫完松手。
这也是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的另一个样子。第一章是把这个意思说成一个道理;这一章是把它做出来给人看。
这一章不是处处顺的。我把读起来不顺的地方,摆在这里。
第一处,「独立而不改」和「逝、远、反」。
前面说「独立而不改」,自己立着,不变。后面说「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它在走,走了再回来。一个不变,一个在走,放在同一章里,怎么看都有点打架。
读法至少有两种。一种是:不变的是它自己,走的是它显出来的样子。这是后世很常见的讲法,也讲得通,只是这样一讲,就在这一团东西里分出了「自己」和「样子」两个层次,等于又替它划了一道线。另一种是:这两句本来说的是两个角度,一个说它不靠别的撑着,一个说它在运行,不必强求合成一个。我倾向第二种,但不敢说是定论。
第二处,「周行而不殆」在不在。
前面引的是通行本,有「周行而不殆」这一句。但我查到的马王堆帛书(乙本)这一章是「有物昆成,先天地生。绣呵缪呵,独立而不改,可以为天地母」,里头没有「周行而不殆」。郭店竹简里也有这一章,据我见到的转录,同样没有这一句,不过郭店的字多半要靠学者辨认,我没有核到原简,所以只能说「据说」。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的转录里倒有一句「徧(遍)行而不殆」,字和「周行」不同,意思相近,所以这一句在汉代的传本里并不是完全没有,只是帛书、郭店没有。
如果只看帛书和郭店,会觉得「周行而不殆」这一句是后来加的;可是北大简有「徧行」,所以也可能是各本的传抄线不同,不一定是加。它的意思是「到处运行不停」,和后面的「逝、远、反」说的是同一回事,却比后面更像一句标准的赞语。这一章是不是被添过,我不能断定,只是各本在这里不一致。
另外两处小异文也有意思。「有物混成」,郭店据说作「有状混成」,「状」是样子、情状,「物」是东西。「有物」听上去像一个对象,「有状」更像一种情形。还有「天下母」和「天地母」,郭店和通行本写作「天下母」,帛书写作「天地母」,一个是天下,一个是天地。这些差别不大,但提醒我们:连「这东西到底是个物、还是个状」,在传抄的人那里就没有统一。
第三处,「母」。
这一处我读得最不顺,所以放在后面单独说。
第一章写的是:「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无名的那一边是「始」,有名的那一边是「母」。可是这一章里,那个「吾不知其名」的东西,却被叫作「天下母」。一个说不出名字的东西,被放在了「有名」那一边才有的位置上。
要么是这一章的「母」和第一章的「母」不是一个意思,要么是写这一章的时候,那团东西刚好处在一个「快要有名、还没有名」的位置上。这一章正好是在命名的那一刻。 母,也许就是命名之后才有的说法;它已经被叫作「母」,本身就是一次「强为之名」。
我自己倾向这样读,但这是一个读得过去的说法,还不是一个证明。第一章的「始」与「母」如果被严格读成「从零到一」和「从一到多」,那么这一章的「母」就是一个例外,这是需要留着的一道缝。
第四处,「王亦大」。
「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
这几句,通行本作「王」,有的传本作「人」: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王」和「人」,一个字之差,差得很远。写「王」,是在这天地道旁边,给国王留了一个座位;写「人」,是说人也是大的一份子。
我不敢替老子选。但这两种写法并存本身,已经说明:后来的人读到这里的时候,觉得这个位置要么「该留给国君」,要么「该留给每一个人」。不同的抄写者,把自己的想法写进了同一个位置。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这一句太有名了,一般的讲法是:人效法地,地效法天,天效法道,道效法自然。一级一级往上,到「自然」为止。
这里有两个问题,我分开说。
第一个:这是一条梯子吗?一级一级往上,每一级都有上一级可以照着学,最顶上是「自然」。
如果是梯子,那么「自然」就成了站在最顶上的、最高的「一」。所有下面的东西,都往它看齐。这就变成了:有一个最高的样子,大家都照着它。读到这里,请回想导论里的那只手:一把丝,每一根的头都握在一只手里,朝一个方向。梯子的样子,隐隐约约有一点像。
第二个:但「自然」这个词,原本不是一个「东西」的名字。「自然」,字面是「自己如此」,是一种「没有谁在后面推它」的样子。道法自然,是道效法的是「自己如此」这件事,并没有在道的上面,又放一个叫「自然」的东西。
所以我的读法是:这句话不是梯子,是往回绕了一圈。人看着地,地看着天,天看着道,道看着「自己如此」,看到最后,大家看的都不是一个别的东西,而是各自「自己这样」的这件事。
这是我的读法。不过要老实说:这一句话的写法,就是一条链,一条看上去很整齐、很容易被拿去当「秩序」的链。后来的人,确实常常把它当梯子用。它能被读成梯子,这本身就是这一章留下的一个口子。
这一章还有一段两千年的阅读史,值得在这里停一停,因为它正好是这一章自己担心的那件事。
「有物混成」。只要一句话开头是「有物」,读的人几乎本能地就会去问:这个「物」是什么?它在哪里?有多大?是在天地之前的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还是一个比喻?
于是一个接一个的解释出现了。有人说,这是宇宙还没有分开时的那一团气;有人说,这是万物背后那个不变的本体;有人说,这是一种精神;也有人把它放进了生成论的图里,排在「道生一,一生二」的最前头。这些读法各有各的学问,我不打算一一评点,也没有资格评点。
我想指出的只是它们共同做的一个动作:先把「有物」当成一个对象,再去追问这个对象是什么。 追问的过程,就是给它不断地再加名字:气、本体、太极、理、无……每一个新名字,都是一次新的「强为之名」,而且后来的人,往往忘了前面那个「强」字。
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对比。老子自己说完「有物混成」,紧接着说「吾不知其名」。他一边说有,一边说不知道名字。后来的读者,却倒过来:先默认这个「物」是可以知道、可以说清楚的,然后去找它的名字。
我并不是说这样读错了。后人要把一部书讲明白,总要往下说,这很自然。我想说的是,这一章里最先出现的,是「不知其名」,而不是「其名为」。 被追问到最后的那个「是什么」,在原文里,是被作者主动留空的。
郭店简据说写作「有状混成」,「状」字的意思偏向「样子、情形」。如果这个读法站得住,那么最早的读者面前摆着的,也许根本不是一个「物」,而是一种「混成的样子」。从「状」到「物」,是一次很轻微的字的变化,却让后面两千年的追问,有了一个可以抓住的对象。这只是一种可能,我不想说得更满。
还有一个字,值得单独拿出来:反。
「远曰反」。这个「反」,在帛书里写作「反」,郭店据说写作「返」,意思都是转回来。转回来,很容易被听成「回到原处」。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像是一个圆:出去,走远,回到起点。
但请注意,这三个词之间是一路说下去的,没有哪一个说「回到出发的地方」。「反」只说转回来,并没有说回到什么。就像一个人出门走了一圈回家,人是回到了家,可是这一圈里他看到的、碰到的、被碰到的,都带回来了。家还是那个家,进门的人已经不是出门的人。
这一点在后面的章节里还会反复出现,第十六章的「归根」,第四十章的「反者道之动」,都是同一个字、同一种走法。我们读到那里再细说。现在只需要记住:「反」是转回来,不是倒回去。 本书有个核心说法叫「回不去的根」,意思就在这里:根是回得去的,回去的人是回不去的。
前面把每一处不顺都摆了一遍,现在把最扎手的那一处挑出来。
「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紧接着「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扎手在于:这两句话是同时成立的。
说话的人,一方面真的在说,真的给了名字,而且是一个很重的字,「道」,一个很大的字,「大」。另一方面,他在名字刚出口的那一口气里,又让名字走开。一手给,一手松。
一个读者怎么读这两句,决定了他怎么读整部书。
如果只抓前一句,就会得到一个「道」,一个可以被背诵、被供起来、被拿去当标准的大词。如果只抓后一句,就会得到「什么都不能说」的神秘话,把老子读成一个什么都不肯说的人。这两样,都是把手攥紧了。 前者攥住了名,后者攥住了不名。
这一章的难处是:它要你在同一口气里,说出来,并且放开。
到这里为止,我一个术语都没有用。现在,从上面这个「一手给、一手松」的扎手处里,可以放出几样东西。我只放这一处能指得出的。
第一样:分。
名,是一次「分」。叫它「大」,就把「大」和「不大」分开了;叫它「道」,就把「道」和「别的」分开了。这一章的「强」字,就是承认这一次分是硬的,是人手伸进去划的一刀。
但这一刀划下去,下一句话马上用「逝、远、反」把分开的东西连回来。分了,但仍连着。 这是我们在导论里说过的第二环,第一次提笔。笔提起来了,这一横没有断,是因为笔落下去的下一口气,就把它接上了。
第二样:差异。
「逝曰远,远曰反」,是一串一个接一个的「曰」。这样的「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每一个词都是上一个词的下一步,一环扣一环。我们可以把它叫作一串差异(书中后面称为差异序列):从「大」走到「逝」,从「逝」走到「远」,从「远」走到「反」,每一步都和上一步有差别,每一步都接着上一步。
这里的要点是:这串差异不是一个一个孤立的「点」,是一串一环扣一环的走。名不是一个点,是一串往外走的过程里的某一步。 叫「大」,只是这串走法里被拿出来的一个站。
第三样:回写。
「远曰反」。走远了,转回来。回来的是什么?不是出发时的那个「有物混成」,而是走过一圈、被名字碰过之后的那一团。名字叫过它,它就不再是没被叫过的那一团了。
名被写在它身上,它走过去,又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那个名字的痕迹。这就是「回不去的根」:回得来,但回不到没有被叫过的那一刻。 这是本书的核心说法,也是这一章整个动作最后落下的一点。
我只用了这三样:分、差异、回写。每一样都是从「强为之名」紧跟着「逝远反」这一处放出来的。别的,我不放。
回到第一章的疑问。老子开篇就说「道可道,非常道」,可是整部书又在不停地说「道」。很多读者因此觉得:它自己违背了自己的话。
第二十五章回答了这一点,答得很家常:它不是违背,它是承认。 这是一个「强为之名」的人,他承认名是硬给的,承认这个字只是一个客气的称呼;他说完,立刻让名字走开,不让它站成「常名」。
所以,整部书里那个「道」字,最好读成一个一直被松开的字。凡是有人把它攥紧了,把它立成「唯一的道」,「必须这样走的道」,那就是读反了。
而这件事,在这部书自己身上也发生了。「道德经」这个名字里有一个「经」字,是后来加的。《老子》被叫成「经」,就是有人把它这一团东西,找出一个头,攥住,定成「常」了。一部教人「强为之名而不攥紧」的书,被后人用一个名字攥了两千年。这是这部书的命。
回到那位母亲。孩子的名字填进了表里,一晃三年。
这三年里,那个名字被叫了成千上万次。它早就不是表格上的两个字了,是一声一声的呼唤,是孩子听见就回头的那个信号,是外婆喊吃饭时的尾音。名字没有变,名字里装的东西,一直在变。
这是名字最好的样子:一个用来叫的把手,不是一个用来关的笼子。
但也有另一种名字。设想有一个孩子,从小被一个绰号叫成了「胆小鬼」,叫了许多年,叫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信了。这个名字,本来是顺口叫的一个「强名」,叫久了,成了定义。他想去做一件有点险的事,所有人的眼光和自己的念头,都在说:你不是那种人。
两个名字,差别不在字,在叫的人是不是还让它走开。第一种,是叫完松手;第二种,是叫完攥紧。
下面三个场合,各挑一个具体的人,看看这一章的「叫它,别攥它」是怎么走的。
设想有这样一位母亲,姓何,孩子在上小学二年级。上个周三家长会,班主任在她面前说了一句话,说得很客气,她这几天却一直在想:
「您家孩子是比较内向的类型。」
班主任不是恶意。这句话是个好心的概括,是老师带了几十个孩子以后练出来的一种快速归类,方便和家长沟通:内向型的,上课少举手,不爱主动找老师,需要多鼓励。这句话里有很多有用的东西。
可是何女士回家以后,心里一直有一个小小的结。她想起来,孩子在家里一点也不「内向」,一进家门就像换了一个人,讲学校里的事讲个不停,能把一件事的前因后果讲到半夜。她又想,孩子在外头安静,是因为怕吗?还是因为在看?她说不准。
周六下午,她没有叫孩子去上任何班。小区活动室里有一张乐高桌,她带孩子过去,自己坐在旁边,什么也不说,只是看。
孩子一开始很安静,拿了几块,摆弄了一会儿,没有去找别的孩子。何女士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个词又冒出来了:内向。
她差一点就开口了。她差一点说:「你去问问那个小朋友,能不能一起玩?」这句话到了嘴边,被她咽回去了。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一句话的底下,是在拿老师那个词,替孩子安排下一步。
她忍着没有说。过了一会儿,坐在对面一个大点的男孩,正在搭一座塔,搭到一半,塔歪了。孩子放下手里的积木,抬头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往塔的底部递了两块。没有说话,递了就退回来。
那个大男孩愣了一下,接了,塔稳住了。两个孩子谁都没有讲话。
何女士坐在旁边,心里突然松了一下。她想,他不是不找人。他是用他自己的办法找:不说话,递两块。
回家的路上,她问孩子:「今天那个塔,你怎么知道要递两块?」孩子想了想,说:「因为它歪的是那一边。」
这是一个很小的故事。它里面有一个强为之名:老师说的「内向型」。这个名字有它的用处,让一个忙碌的人迅速知道怎么跟这个孩子打交道。可是它是一个字,是一个称呼,不是孩子本人。
何女士做对的是什么?她没有去反驳老师,没有说「我家孩子才不内向」。她也没有去接受老师,不让这个词把孩子攥进去。她做的是:把这个词留着,同时,去看这个词走开以后,孩子自己剩下的那一块。
用本章的话说,名字可以叫,「大曰逝」,叫完,要看它走。孩子在乐高桌边递的那两块,就是「逝」:那个孩子从「内向」这个名字里走出去了一步。
反过来看,如果她接受了这个词并攥紧了呢?可能周六下午她会把孩子送去「外向训练班」,教他举手、教他开口。孩子会学会举手,也会学会:自己这样是不对的。他递积木的那种方式,会被当作需要被纠正的缺点,一点一点磨掉。几年之后,也许他的确会举手了,同时,也不再抬头看塔歪的是哪一边了。
如果她接受了相反的词呢?她把「内向」全盘推翻,坚持「我家孩子其实外向」,这同样是攥紧:拿另一个词,把孩子同样攥住。
三种做法里,只有她那天做的那一种,让名字停在「姑且叫它」的位置上。
当然,这里面有难处,我不想假装它容易。一位母亲不可能每天都坐在乐高桌边看。班主任要面对四十个孩子,也不可能每个都有时间「看它走开」。老师需要用名字,这没有错;学校的评语栏、成绩单、特长生的登记表,都要名字。这一章并不让人不用名字,它只是在名字后面,替孩子留一个空。
所以对教育来说,这一章最实用的一个动作是很小的:每当你听到、或说出一个关于孩子的词——内向、粗心、聪明、慢热、淘气——在心里补半句:「……至少这个周三是这样。」它是一个「强名」,是一个姑且的叫法。补上那半句,不会改变老师的评语,但会改变你下一步看孩子的眼睛。
还有一个更细的办法。很多家长的做法是把孩子的词收集起来,攒成一份「孩子的样子」。可以试试反过来:每隔一段时间,写下一件孩子做的、不在任何词里的小事。何女士那天写的就是:「递两块积木,因为塔歪的是那一边。」过一个学期再翻,会发现这些小事,多半在老师的词和家长的词之外。孩子自己的那一部分,就在那里。
这样的小事,不用多。三五件,够了。它们的作用不是推翻老师,是帮助你记得:孩子比任何一个词都大,「大曰逝」。
后来还有一小段。过了两周,何女士在接孩子的时候,遇到了班主任,她没有去纠正那个词,只说了一句:「他在家话特别多,您要是方便,哪天留意一下他在什么时候最愿意说。」
班主任愣了一下,说:「是吗?我还真没注意过。」她没有生气,只是应了一声「我看看」。何女士当时并没有指望什么,这句话说出去,甚至有一点后悔,怕老师觉得她在替孩子辩护。
又过了一个多月,班主任在一次课间对她说,那天美术课分小组做手工,她发现孩子在小组里一句话没说,却一直在帮同组的人把剪下来的纸片一片一片理好,理得很整齐。老师说:「我以前把这个看成不爱说话,现在觉得,他是在做一件别人没注意到的事。」
这句话没有推翻「内向型」。「内向型」还在老师的本子上,也还会出现在期末评语里。但老师的眼睛里,多了一个东西。这就是一个名字「走开了一步」的样子:不是被取消,是不再占满整个视野。
这里面有一个细节,值得想一想:何女士是怎么让老师「松手」的?她没有反驳,没有提供证据,也没有强调「我是他妈妈我最了解」。她只是递过去一个可以看的方向:「什么时候最愿意说。」这一句,让老师有了自己去看一眼的理由。要让别人松开手里的名字,直接去掰往往掰不动,递一个新的看法的入口,比递一个新的结论要容易得多。
对老师来说,这个故事也可以倒过来读。你手里有四十个孩子,四十个「强名」,每一个都是为了让自己好办事的。你当然需要它们。只是不妨偶尔,在翻开名单的时候,对其中一个孩子问自己:这个词,是我这学期看到的,还是我上学期留下来的?
还要说一句。这一章也有一个对教育者不太舒服的提醒:我们给孩子的每一个词,哪怕是夸奖,哪怕是「你真聪明」,都是一个「强为之名」。夸奖的词一样会攥住人。一个被夸了许多年「聪明」的孩子,也会不敢去做一件可能让自己显得不聪明的事。这一点放在这里,不是要人不再夸,是要夸的时候,也留着那一点「这是我姑且这么叫」的心。
这一节要先说一句:下面讲的是日常里的身体感觉和作息,不是诊断,也不是治病的办法。身上有不舒服,拖得久了、变重了,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设想有这样一位女士,姓梁,四十六岁,在一家公司做行政。去年春天开始,她老是觉得累。
这个「累」,她说不清是什么样的累。下班的时候累,休息日的早上也累;有时候像是肩膀沉,有时候像是心里发空。她跟同事说「我最近老是累」,同事说:「你就是压力大。」她觉得有道理,就把这个词收下了:压力大。
收下这个词以后,一开始是有好处的。有了名字,那团模糊的东西就好对付一点了。她开始少加班,晚上早点关灯,周末出去走走。有名字,就有了办法的方向。
但过了两个月,累还在。她又听另一个朋友说:「你这个年纪,是不是该注意一下更年期?」她把这个词也收下了,因为它听上去也有道理。换了这个词之后,她开始查一些资料,看了不少文章。每一篇文章里,都有一两条是她身上的样子,她越看越觉得是。
到了夏天,她发现自己已经在拿一个词,把每天的感觉往里装:今天累,因为更年期;今天心烦,因为更年期;今天睡不好,因为更年期。那个词在替她解释一切。 本来是一个姑且的叫法,渐渐成了一个定论。
这一年下半年的某一天,她翻到了手机里一个很久之前记的备忘,随手记的几行字,是春天的时候写的:「今天累,下午三点最累,吃了午饭想睡。」她读着读着,发现了一件事:那时候她写的是具体的,几点,什么样,什么时候好一点。而这几个月,她只写「又是更年期」。
春天的她,在描述;夏天的她,在归类。描述的时候,那个东西还是活的,会变,会有细节;归类以后,它就被装进了一个格子,细节掉了。
她做了一件很小的事。她买了一个本子,每个星期天晚上,用一句话写这一周的「累」,规定自己:不许重复上周的词。 这一周如果写了「沉」,下一周就得换一个,「空」「钝」「散」「紧」,随便什么,只要换。
这个规定有点怪,一开始她觉得很麻烦,到后来觉得有点意思。因为要换词,就得真的去感觉:这一周的累,到底是哪里的?是肩上的,还是眼睛后面的?是起床就有的,还是下午才冒出来的?一个词用不了第二次,她只好每周重新找一个。
坚持到秋天,本子里写满了。她回头读,发现了一个她以前没看出来的样子:有一类「累」,总是出现在吃完晚饭以后;另一类,总是出现在周一早上。 前一类,和她这一年晚饭吃得晚、吃得多有关;后一类,和她对周一的开会有关。这些,是「压力大」这个词盖不住的,也是「更年期」这个词盖不住的。
还有两三周,写的词是「喘」。上楼梯的时候,有点喘。她觉得这一条,不像是她能自己解释的东西了。
冬天来的时候,她拿着这个本子,去看了医生。
她后来说,这是她这一年里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不是因为本子里写了什么惊人的东西,而是因为她终于能跟医生说清楚了。她不用说「我最近压力大」,也不用说「我可能是更年期」,她把本子递过去,说:「您看,这是我这一年的样子,这几周我特别注意到了喘。」医生看着本子,问了很多具体的问题,那些问题是因为本子里的细节才问得出来的。
这个故事里,有三个「名」。
第一个是「压力大」,来自同事。第二个是「更年期」,来自朋友和文章。第三个,是她自己每周换的那些词。前两个词不是错的,它们都是别人好心给的「强名」,都可能说中了一部分。可是她每次都把它们攥紧了,用它们替自己的感觉下结论。第三个,每个词只用一周,每个词一周之后就必须走开。
「强为之名」之后,是「逝、远、反」。每周换词,就是让名字走。
这里面也有一个要小心的地方,我必须说。这一章讲「别攥紧名字」,但不是说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不要去找名字。恰恰相反,身体不舒服到一定程度,一个准确的名字——医生给的诊断——是最重要的东西,那种名字需要认真对待,该照着做的要做。本章说的「别攥」,是说日常里那些别人顺口给的、自己随手找的词,不要让它们替你做完判断,更不要拿它们去代替医生。 梁女士最后的做法,不是自己换了一个更高明的词,而是带着一本具体的描述去了医生那里。
还有一点:这样每周换词,对有些人是负担。如果你一想到要每周找新词就觉得压力更大,那就不要这样做。找你自己的办法,只要保留一样东西:让感觉比词多活一阵。
梁女士的本子还有一个后来的样子,值得说一下,因为它是这一章里「反」的那一步。
看完医生之后,她没有把本子扔了。医生说了一些具体的、需要她去做的事,她照着做。本子也继续记,但记法变了:不再每周换一个词,而是每周写三样,什么时候最舒服,什么时候最难受,这一周比上一周多了什么。
过了半年,她翻回头看,发现春天的那个「累」,已经不是同一个累了。有一些散了,有一些变了形状,有一些原来不知道的,被问出来了。她说,最大的变化不是哪一种累好了,而是她不再怕它。以前每次累,心里先咯噔一下:是不是又要不好了?现在她会先问一句:这是哪一种?
这就是「远曰反」。她从「累」这个模糊的东西里走出去,走远,叫了许多名字,又转回来,回到的还是那个身体,却是一个已经被好好看过的身体。她回不到春天以前,那个对「累」一无所知的自己,可是她回得来,回到了一个更熟悉自己的地方。
还有一点,容易被忽略:词本身是有重量的。 「压力大」这个词,听上去是外面的事,可以怪别人;「更年期」这个词,听上去是时间的事,没办法;「懒」这个词,听上去是自己的事,要自责。同一团感觉,换一个词,人的心情就跟着换了一个方向。所以当我们顺口给一团身体的感觉安一个词的时候,其实是同时安了一个态度。每周换词的好处之一,就是让这些态度轮着出来见见面,哪一个都没有机会霸占整年。
另外,对家里有老人的人,这一章有一点特别的用处。很多老人的身体不适,被一个词定了很多年——「老毛病」「血压高了就这样」「岁数大了都这样」。这些词一旦成了定论,老人身上新出现的变化,就很容易被装进去:又是老毛病。陪老人看病的时候,可以试着问一句:「这次的,和上次一样吗?哪里不一样?」哪怕只是这一句,也是在让那个词松一松手。
设想有这样一位负责人,姓邓,在居民区里开了一家课后托管班,三年了。班里二十几个孩子,下午放学后过来,吃点心,写作业,有两位老师带着。邓老师自己以前做过小学老师。
今年街道要做一次备案,让所有这类场所填一张申请表。邓老师晚上在家里,对着电脑,填到第三页,停住了。
表上有一栏,「机构类型」,下面是一排选项:
□ 校外培训机构□ 托育机构□ 家政服务□ 社区便民服务点□ 其他(请说明)
她一个一个读下去。
她的班不教课,所以不是「培训」。孩子年纪都在六到十二岁,已经上学了,所以不是「托育」。她又不是上门做家务的,所以不是「家政」。「社区便民服务点」呢?也有点像,可是这一类,通常指的是代收快递、修鞋配钥匙那样的,她又觉得不对。
最后一项是「其他」,要求说明。她盯着那个「其他」,想了很久。
她其实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有一个孩子,一回到班里就先趴一会儿,老师们都习惯了,不去叫他,等他自己抬起头。有一个孩子,作业写完了不走,要帮着给小点的孩子分点心。有一个孩子,每个周五会带一盒家里的小饼干来,说是奶奶让的。这些事,哪一个能放进这五个格子里的任何一个?
邓老师没有选「其他」。她选了「校外培训机构」里最接近的一项。因为她知道,选了「其他」,后面的手续会多很多,也怕审核的人觉得她的班「不清楚是什么」。
但选完以后,她做了一件事。她另外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写了三行:
「这张表上我填的是:校外培训机构(托管类)。」「这是为了办手续,不是我们的样子。」「我们的样子,今晚我想不出名字,先写下来三件事……」
然后她写了趴着的孩子,写了帮着分点心的孩子,写了周五的小饼干。
这份文档,她存了起来,起名叫「我们是什么」,没有给任何人看。
三个月以后,托管班的两位老师和邓老师开了一次会,要讨论下学期怎么对家长介绍自己。有一位老师提议:「我们得有一句话,让家长一听就懂我们是干什么的。」
邓老师打开了那份文档,念给她们听。念到最后,她说:「这三件事,不太像一个'托管班'该有的样子。但如果我们写一句话,说'这里是一个孩子可以先趴一会儿的地方',家长会怎么想?」
另一位老师笑了:「家长会觉得我们不管孩子。」
大家都笑了。后来她们商量下来的那句话,是比较稳当的:「放学后的一段安静时间,有人看着。」这句话不是邓老师心里的那一句,但它够用了。贴在门口的小黑板上,家长一看就懂。
这个晚上,和这个会,就是本章的两个动作。
填表那一晚,是接受一个「强名」。表格要的是名,一定要一个。邓老师没有跟表格较劲,没有拒绝填,也没有假装表格上的那个词就是她。她选了最接近的一格,并且在心里标明:这是为了办手续。这就是「字之曰道」,姑且叫它这个。
开会那一回,是让名字走开。小黑板上那句话,也是一个「强名」,它够用,家长看得懂。可它不是邓老师的全部想法,也不是那份文档里的三件事。三件事还留在文档里。邓老师没有把它们扔掉,也没有逼大家把它们变成一句话。
这里有个很容易走偏的地方,我们得看一看。事业里的「定位」,常常有一种压力:一句话,必须说清楚你是谁。这个压力有它的用处,因为顾客没有时间读长文。可是如果这个压力走到头,一家小店、一个小团队,就会开始按那一句话去长。那句话里没有的,慢慢被削掉;那句话里有的,被不断放大。几年以后,这个团队成了那一句话的样子,那三件事,那个趴着的孩子、那盒小饼干,都不在了。
那时候,邓老师的托管班还是不是她当初想开的那个地方?
邓老师的做法,不神奇,几乎笨:她留了一个第二张纸。表格上是一张,门口小黑板上是一张,心里还有一张,写在那份文档里。三张纸互相不替代。每年备案的时候,她会把那份文档拿出来,读一遍,问自己:这三件事,今年还在不在?新的有没有?
有一年,文档里多了一条:来了一个孩子,不愿意做作业,但会很认真地替别的孩子削铅笔。又过了一年,那个「先趴一会儿」的孩子已经毕业了,文档里那一条没有划掉,她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他后来来看过我们一次,说那时候最喜欢这里的一点是,没有人催。」
这份文档,一直没有变成她们的「章程」,也没有变成她们的「定位」。它一直是一份走在名字前面的清单。名字一年一年改,这份清单一年一年长。
对做事业的人来说,这一章最好用的东西,是这个很小的习惯:除了对外的那一句话,再留一张「那句话盖不住的东西」的清单。 它不用写得漂亮,也不用给任何人看。它的作用是,每当你开始觉得「我们就是那一句话」的时候,提醒你,那句话是一个「强为之名」,不是你。
还有一个细节,是她后来才想明白的。那份「我们是什么」的文档,她一开始是想写给自己的,写着写着,发现里面有些东西,其实应该让两位老师也知道。因为那些事,是三个人一起做出来的,不是她一个人的。
有一次,她把文档里的三件事讲给其中一位年轻老师听。那位老师听完说:「我还有一件,你没写。」邓老师问是什么。老师说:「有一个孩子,每次一进门就要先看看窗台上那盆植物,看完才坐下。」邓老师愣住了,她说她从来没注意到过。
她把这一条加进了文档,在后面写:「小周老师发现的。」
从那以后,这份清单就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每个学期开学前,三个人各自写两三条,凑在一起,念一遍。念的时候谁也不评论,只是听。这样念过几次,她发现她们三个人说起这个班的语言,渐渐不一样了:不再说「我们的服务」「我们的定位」,而是说「那个爱先看一眼植物的孩子」。
她想,名字是对外的;清单是对内的。对外的名字让人找得到你,对内的清单让你自己认得出自己。两样都需要,不能拿一样去顶另一样。
如果换一种做法,会怎样?设想邓老师当初在填表的那个晚上,因为「其他」那一栏手续麻烦,干脆就让自己的班「变成」一个标准的培训机构:增加课程,增加测验,增加家长可以看的进度。这样当然更好申请,更好招生。几年以后,那个「先趴一会儿」的孩子,大概就不会再来了,因为他的位置被一张课程表占了。没有人会说这是错的,每一步都合情合理。只是班会慢慢变成表格上的那一格。
最后,有一个反过来的警告。有的人读到这里,会觉得「名字都是假的,所以我什么都不用定」。这样不行。邓老师要是一直不填表,托管班就办不下去;要是不对家长说那句话,家长也不会把孩子送来。名字是必须有的,一个都不能少;只是每一个都要知道自己是个什么。 这一章教的,不是不要名字,是名字用完要松手。
名字要叫,叫的时候心里知道是「强为之名」;叫完松手,让它自己往外走一步。攥紧了,名字就从把手变成了笼子。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分:名是第一次提笔,但「逝远反」立刻把它连回去;「反」碰到的是复,回来时已经带着名字的痕迹。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可以叫,叫完松手」;靠的是说话人一边「强」、一边让名字「逝」,两只手同时用。
先讲一个故事,讲得顺一点,请您先点头。
设想一家三口,带着两岁的孩子坐火车回老家。出门前一晚,爸爸看着客厅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直皱眉:尿不湿、换洗的小衣服、一小壶温水、两包饼干、一块旧毯子、半瓶药水、孩子睡觉要抱的那只破兔子。「就坐五个钟头,带这么多干什么?轻装上阵多好。」
妈妈没和他吵,只说了一句:「你背,行不行?」
结果那天火车晚点,一直晚了六个钟头。车厢里空调坏了,夜里冷下来,孩子哭,旁边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个吃奶的小的,急得直掉眼泪,她什么都没带,以为很快就到。那只大包里,毯子盖上了,饼干分出去了一包,兔子塞进孩子怀里,哭声小了下去。
爸爸背着那只包,在站台上走了一路,一句话也没说。
好,您大概已经点过头了。这故事说的是:重的东西是轻的根。平时看着累赘的,到了关键时候就是命。《道德经》第二十六章头一句,说的就是这个。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本,躁则失君。
可是请您回头再想一下这个故事。我讲得太顺了。顺到有点让人不放心:一个故事,把一句古话演了一遍,大家点点头,皆大欢喜,这正是一句格言最舒服的待遇,也是它最危险的待遇。
这一章在全书里,我对它有点提防:它很容易滑成一句「做人要稳重」的话。所以这一章我不想先替它叫好。我们先把它放回原文,一句一句看,看它到底说了什么,说得动不动,然后再来问,这一章在这部书里,到底站在哪里。
「重为轻根。」重,是轻的根。根,是树根,是树从底下长出来的那个地方。轻,是树梢,是叶子,是风一吹就晃的那些东西。树梢能够轻轻摇,是因为底下有根沉着。
「静为躁君。」静,是躁的君。君,是做主的那个。躁,是急,是乱动,是躁动不安。静是躁的主,意思是:急躁的东西,应该由安静的来管着。
「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所以圣人整天赶路,不离开他的辎重。辎重,是赶路时拉东西的车,也指车上拉的东西,行李、粮草、用具。
「虽有荣观,燕处超然。」荣观,是华美的景观、宫殿楼台一类。燕处,是闲居、安居。就算身边有这样漂亮的东西,闲居的时候,他也是超然的,不为所动。
「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万乘之主,是拥有一万辆兵车的国君,也就是大国的君主。奈何,是「怎么能够」。整句:一个大国的国君,怎么可以拿自己的身子,轻率地对待天下呢?
「轻则失本,躁则失君。」轻浮就会丢了本(也就是根本),急躁就会丢了做主的位置。
整章只有这么几句,几乎没有什么需要多解释的字。读下来的感觉很顺,很像一条家训。
顺,但不是没有怪处。读到后面,有两个地方让我停了一下。
第一个怪处:一章的说话对象,中途换了。
前面几句,是一般的道理,对谁都可以说:重是轻的根,静是躁的君,赶路的人别丢了行李。可是读到「奈何万乘之主」,说话的口气一下子变了。前面是「圣人」(帛书作「君子」)怎么做,后面是在质问「万乘之主」:你怎么可以?
前一半像是一句通用的格言,后一半像是对一位君主的劝诫。这两半是原来就在一起的,还是后来拼在一起的?我不知道。这一章郭店竹简里没有,不能拿郭店说话;马王堆帛书有这一章,口气同样是前面讲「君子」、后面问「万乘之王」,从这里看,至少到汉初,这一章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后一半有一个读不定的地方,「以身轻天下」。这五个字至少有两种读法:
一种是:拿自己的身子去轻率地对待天下,也就是国君自己轻浮、冒冒失失,拿天下当儿戏。
另一种是:把天下看得很轻,觉得它没什么分量,不当一回事。
两种读法都读得通。第十三章里还有一句「贵以身为天下」,把「身」和「天下」放在一起比,这一章的「以身轻天下」,是不是在跟它对着说?我没有把握。这一处,我读不定。
第二个怪处:这一章在发号施令。
这是更让我不安的一处。「重为轻根,静为躁君。」这两句里,用了「根」和「君」。根,是底下的、支撑的;君,是上面的、做主的。它把「重」放在「轻」的下面当支撑,把「静」放在「躁」的上面当主人。
这是一个有高低、有主从的排法。重管着轻,静管着躁,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这和这部书别处的口气不太一样。别处,水往低处流,婴儿柔弱,山谷虚空,说的多是不争、不居上、不做主。可是在这里,静居然是躁的「君」,要去管躁。如果有人读到这里,说:「所以人要稳重,要压住自己的急躁,要做一个让自己的静来管着躁的人。」这个读法,也读得通,而且很顺,很容易被接受。
可是,读通和读对是两回事。一个「君」字,把一种性格(静)放在了另一种性格(躁)的头上。它隐隐约约在说:有一种样子是对的,该来管着另一种样子。 这正好是本书最担心的那件事:拿一个样子,去管所有的样子。
我不想把话说死。这一章也许只是在说一个很朴素的经验,赶路的人别丢行李,国君别轻浮。「君」字也许只是一个顺手的比喻。可是,这个比喻是顺手拿的,还是顺着某种「上下」的想法来的,我分不清。
这一章的异文,不算多,但有几处值得一看。我主要依据马王堆帛书的整理本,没有看到原件,所以只能说「据说」。
一,「君子」还是「圣人」。 帛书写的是「君子」,王弼本和河上公本写作「圣人」,「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君子」是帛书的字。上面开头引的原文是王弼本,所以写「圣人」。「君子」在《道德经》里不多见,「圣人」出现得多得多。如果这一章最初是「君子」,那么它在全书里是个有点特别的位置。
二,「荣观,燕处超然」。 帛书的这一句,据整理本,写作「唯有环官,燕处则昭若」。「荣观」在帛书里是另一个词,「环官」,后面「超然」在帛书里是「昭若」,「昭」是明亮、清楚的意思。两个版本读出来的味道不一样:通行本的「超然」,是站在高处,不被外物所动;帛书的「昭若」,是明明白白地在那里。「超然」这个词,带着一点「人在事外」的姿态,比「昭若」更像后来读书人的口气。帛书的这个字读法学者们也有争论,我只能说有这个差别,不敢说哪个在先。
三,「失根」还是「失本」。 帛书作「轻则失本」,王弼本(连它的注文引句)也作「失本」,所以这一处两家其实一样;「失根」是另外一些传本的写法,我没核到是哪一本。下面各处引这一句,我一律用「失本」,可是「根」字贯穿本章,讲的时候仍旧说「根」。「本」和「根」意思相近,都是树的底部,这一处影响不大。
四,「万乘之主」和「万乘之王」。 帛书写的是「王」。国君的称呼,「主」和「王」差了一点,但同样是在指那个最高的人。
这些差异加起来,没有哪一个翻转了这一章的意思。可是「超然」和「昭若」那一处,我觉得是最可以停一下的:这一章在传抄中,可能被写得更「高」、更「稳」、更像一位修养好的人的样子。这是猜测,只算一种可能。
我找了很久,这一章的「扎手处」,不在前后两句的顶撞,而在一个字的意思的悄悄换位:重。
今天我们说「重」,最常见的是一个人的样子:稳重、庄重、持重。「这个孩子很稳重」,是一句夸奖,指性格,指一个人心里压得住、沉得住。我们读到「重为轻根」,几乎自动就把它读成:稳重是轻浮的根本。 然后「静为躁君」也顺着读成:沉静是浮躁的主宰。 两句合起来,成了一份漂亮的品德清单。
可是请回到原文里,看看这一章唯一一件摸得着的东西是什么。
是辎重。
「终日行不离辎重」。辎重,是行军赶路时拉着的那些行李、粮草、帐篷,是笨的、沉的、占地方的、拖慢速度的东西。它不是一种品德,它是一堆实实在在要拉着走的东西。
这个「重」字,从头到尾,在原文里先是一堆东西,然后才可能是一种性格。前面第一句「重为轻根」的「重」,如果顺着后面的「辎重」来读,就变成了:一个人攒下来的、背在身上的、放在身后的那些东西,是他能够轻快行动的根。
这两个读法差得很远。
把「重」读成性格,这一章教的是修养:你要稳住自己。把「重」读成辎重,这一章说的是家底:你得有东西在身后,才敢往前走。
前一种读法没有错,它在后世非常流行,而且形成了一种传统。可是后一种读法,更贴近原文里唯一出现的具体东西。一个人如果身后一无所有,他怎么「稳重」?饿着肚子的人,是沉静不下来的。
这个读法有一个直接的后果,请看:「轻则失本,躁则失君。」 轻,是什么?不是性格轻浮,而是身后没有东西可倚靠,随风漂。躁,也不一定是脾气急,而是没有底气,所以停不下来。一个没有辎重的人,才会急。
所以,这个扎手的地方,一句话说就是:「重」是被一个后来的读法,从一堆东西,悄悄换成了一种品格。
我要老实说,这个读法也只是我的读法。老子本人是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证据。我只能说,原文里有这一件东西,它在那里。
按本书的规矩,找到了扎手处,才可以用上几个字。但在这一章,我能放出来的东西很少,我宁可只放一样,其余的都留在原地。
这个「一样」,是能量。
这本书把土的活法说成三处:想法里的(三界)、说法里的(信息)、底气里的(能量)。第三处指的是:攒下来的底气、冲劲,和站住的位置。辎重就是这第三处最老实的样子,它是一堆你拉着走、不能随手扔的东西,是你走多远的本钱。
这一点,是从上面「重是辎重」那个扎手处放出来的,我可以指得出它的来处。
按这个读法,「重为轻根」可以说成:能量的底,是三界和说法能够轻轻摇动的根。 一个人想法活泼、说话机灵,那是树梢;底下得有一份攒下来的家底,树梢才不会被一阵风吹断。「轻则失本」,就是想法和说法都很漂亮,底下却空了。「躁则失君」,是没有底,所以停不下来,所以被自己的急带着走。
到这里,我就不往下放了。
我必须承认,这里是危险的。把「重」解成「能量」,把「轻」解成「另外两处」,把整章套进去,会套得很顺。顺到可以立刻写出一页漂亮的话。但请回忆一下前面说的规矩:把术语全部删掉再读一遍,论证如果照样站得住,说明你是在套用。
我试了一下。删掉「能量」「三界」「说法」这些词,剩下的话是:一个人身后得有点家底,才敢往前走;没有家底的人,容易慌、容易浮。这句话照样站得住,而且站得很稳。而且它是一句早在这部书之前就有的老话,不需要这本书来说。
所以,我对这一章的诚实判断是:这一章,母题套得进,但套进去以后,没有长出什么新东西。 它提供给这本书的,不多。它更像是路边的一块石头,我们可以坐一下,但不是我们要翻过的山。
虽然这一章套得顺、长得少,它还是有一点东西,值得带回去。
它的问题在这里:一部教人「别攥线头」的书,里面有一章说「静为躁君」。静去做躁的主。如果这是原话,这一章里,那只攥着线头的手,已经悄悄出现了。
当然也可能不是原话。这一章郭店没有,我们不知道最早是什么样。帛书有,但帛书已经是汉初的本子了。那个「君」字,是原来就在这里,还是在抄写中被写进来的,我不知道。
我只想把这个问题留在这里,让后面的章节去碰:第四十五章说「清静为天下正」,第五十七章说「以正治国」,一个「静」,一个「正」,连着读。静做了天下的「正」,就不再只是一种个人的安静,它可能变成一个人人都要对齐的标准。这条线,写到那几章的人会看到。
再回到开头那只大包。
那个故事我讲得太顺,是有意的。现在要补它缺的那一半。
设想那一家人下次再出门,这回只走两个钟头的路。妈妈还是习惯性地把大包装满,爸爸这回学乖了,不说话,默默背上。结果呢,包太重,爸爸一路上换了三次肩,孩子要抱的时候,他腾不出手,只好妈妈抱,妈妈累得发脾气,一家人吵了起来。那只大包,这次是个累赘。
同一只包,一次是命,一次是累赘。区别不在包,在这一次路有多长、路上可能遇到什么。「不离辎重」这四个字,没有告诉我们带什么、带多少,它只告诉我们:别把后面的东西,当成可以随手扔的。
所以,这一章若落到日子里,最难的不是「要稳重」,而是每一次出门,都要重新问一遍:这一趟,我的辎重是什么。 有的时候是一只包,有的时候是一份存款,有的时候是一段不能丢的手艺,有的时候是一份该守着的关系。有的时候,是一些早就该放下的旧东西,背在身上,已经变成了拖累。
下面三个场合,各有各的辎重。
设想有这样一位母亲,姓韩,儿子十二岁,暑假要第一次一个人去参加夏令营,五天四夜,在邻市的一个营地。出发前的晚上,她在儿子房间里帮他打包。
她是这样想的:儿子从来没有一个人出过远门,山里夜里凉,要带外套;他容易过敏,要带那种药膏;他爱咬指甲,要带指甲剪,不然会咬得流血;他怕黑,要带那只小手电。她一样一样往包里放,放着放着,包鼓起来了,拉链有点拉不上。
儿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妈,我自己来行吗?」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行。你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她嘴上没说出来,因为儿子那天的神情有点不一样,不是赌气,是很认真地在问。
她把手放开了,退到床边坐着。
儿子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摊在床上。他一样一样看,看了很久。外套,他留下了。过敏药膏,他放回去,又拿起来,看了看,也留下了。指甲剪,他想了想,放进去了,没说什么。手电,他拿在手里,停了一会儿,没有放。
那只手电他放到了床头柜上,说:「营地里有灯。」
妈妈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她知道他怕黑,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知道。他在做一个选择:这一个,我不带。至于为什么,她不问。
包装完了,比她装的那个轻了一半,还是鼓鼓的。儿子试着背了背,换了一下肩带,说:「行。」
韩女士那天晚上睡得不好。五天以后接孩子回来,孩子晒黑了一圈,说了很多营地里的事,说到有一天夜里,停电了,全营地一片漆黑,他一个人在铺位上睁着眼,心里怕,可是怕着怕着,也就过去了。
她听着,什么也没说。
这个故事里,有两个「重」。
一个是妈妈装的那个包:替他背的重。她的出发点是对的,每一样东西都有来由,每一样都是她的爱。但这个包,不是孩子的包,是她的包。
另一个是孩子自己装的那个包:自己要背的重。他留下了外套,留下了药膏,放下了手电。他对哪些东西是他必须背着的,哪些可以放下,有自己的判断,这个判断可能不完全对,可是那是他的。
本章里说「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帛书作「君子」),这里的这个人,如果落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身上,最要紧的一件事是:辎重得是他自己的。 不是替他决定带什么,而是让他知道,赶路的人要为自己的行李负责。他丢了外套,夜里会冷;他没带药膏,起了疹子会痒。这些后果是他的,也是他学到「不离辎重」这四个字的真正方式。
我们教孩子「要稳重」「要有定力」「不要毛毛躁躁」,很少想到:稳重是从背着自己的行李里长出来的。 一个什么都由别人替他背的孩子,没有辎重,所以也没有「重」。他看起来安静,是因为什么都不用他管,不是因为他的根沉。一到没人替他背的时候,他就容易慌,轻则失本。
可是这里也有一个难处,我不想绕过。让孩子自己背,有的时候,背的是他背不动的东西。十二岁的孩子,判断不了所有的风险。妈妈放进去的那支过敏药膏,如果他一时觉得「没必要」,放下了,真的起了很严重的过敏,那就不是「学到教训」的事了。所以,哪些行李可以让孩子自己决定,哪些必须大人守住,这条线怎么划,没有标准答案。韩女士那晚的做法,是在她能承受的范围里,把手松开:外套、药膏这样关乎身体安全的,她赌孩子自己会留下,他也留下了。如果他没有留,她会不会在门口把药膏塞进他的口袋?我想,她多半会的。
这就是这一章在教育里的难处:它不是一句「放手」,也不是一句「守住」,是一件每次都要重新称一遍的事。
夏令营回来以后,还有一段后话,不大,却让韩女士想了很久。
开学以后,儿子对她说,书包以后他自己收,不用她再检查。她答应了。头一个星期,他漏带了两回东西:一回是水壶,一回是美术课要用的颜料。第二次漏带颜料的那天,老师在课上让他站着看别人画,他回家什么也没说,晚饭吃得很少。
韩女士看在眼里,手已经伸到了他的书包上,想着今晚帮他再核一遍。她把手收了回来。她想,他现在丢的是颜料,不是外套,丢这个,他还丢得起。
晚上,儿子自己在桌子上摊开了课程表,拿了一张便利贴,开始写:周二,美术,颜料。周四,体育,运动鞋。他把便利贴贴在书包的内侧。
她站在门口,一个字也没说。
她后来跟一位朋友聊起这件事,说起自己的体会。她说,以前总觉得「稳重」是孩子的一种脾气,有的孩子天生稳,有的孩子天生毛躁,家长能做的是提醒他、说他。现在她觉得,那个提醒是没用的。孩子是在一次一次背自己的东西、丢自己的东西里,才慢慢变沉的。 她以前所有的「你要仔细点」,都是在把他的辎重背在自己身上。
朋友问她:那你就从来不担心了?
她说:担心,怎么不担心。可是担心和代背,是两回事。担心我留着,代背,我试着少做。
这位母亲没有读过《道德经》,她那一晚的做法,和这一章的关系,也许只是巧合。我把它放在这里,不是为了证明这一章对,只是想说明:当一句古话落到一个具体的晚上,它的难处,从来不是「懂不懂」,而是手收不收得回来。
还有一个小的细节,值得说。孩子回来以后,韩女士问了一句:「那只手电,你后来想要吗?」孩子想了想,说:「停电的时候想了一下。后来就没想了。」
她点点头,就没有再说了。她没有说「早知道你就带上」,也没有说「你看,你能行」。这两句话,哪一句说出来,都是在替孩子给这件事下结论,都是在把那个包重新拿回自己手里。
这一节先说一句:下面讲的是家里老人日常的走动和作息,不是诊断,也不是治疗。老人腿脚、头晕、站不稳这类变化,应当去看医生,听医生的。
设想有这样一位老爷子,姓余,八十岁,去年冬天在家里滑了一跤,没有骨折,可是吓坏了全家。从那以后,家里人对他的话就变成了一句:「您稳当点,别乱动。」
他自己也变得小心了。起床要扶着床头,上厕所要扶着墙,下楼,干脆不下了。早上以前他爱到楼下花坛边上转一圈,看看老邻居下棋,现在这一圈也没了。孩子们说:您就在屋里坐着吧,想看什么,我们给您拿。
老爷子说:好,听你们的。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
两个月以后的一天,他的女儿发现了一件事。她来看父亲的时候,父亲从椅子上站起来,要扶两次才站得稳;走到阳台,腿有点发软;比起滑倒之前,更不稳了。
她很困惑。明明大家都在叫他「稳当」,他也一直在稳当,怎么反而更不稳了?
她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件事跟这一章有关。大家嘴里说的「稳」,是不动。但身体的「稳」,是能动,是脚底有感觉,是腿上有劲,是平衡在每一次抬脚、落脚里一点一点练出来的。不动,不会让人稳,只会让人慢慢忘了怎么稳。
「静为躁君。」静要管住躁,这一句,很多人读成:安静的要管着活动的。老爷子家里人就是这样读的:他要「静」,不能「躁」。静,就成了不动。
可是静和不动是两回事。第十六章说「归根曰静」,静是回到根上的样子,是有根的稳,不是没有动。一棵树,根是静的,枝叶还是在风里摇。
这位女儿,没有去跟弟弟妹妹争论,也没有去教训谁。她只做了一件小事:从那以后,每天早上,她陪父亲下楼,走到花坛边上,一个来回。
第一周,老爷子走得很慢,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抓着女儿的胳膊。走到花坛,要坐下歇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楼梯上走一阶,停一阶。
第二周,他可以松开女儿的胳膊,只扶栏杆。
第三周,他自己走到花坛,女儿跟在后面半步远。
第四周,他在花坛边上,遇见了老邻居,坐下来看了一盘棋。女儿站在远处看着,没有靠近。
这里的「重」,是什么呢?不是「稳重」的那个重,是他自己的腿脚一天一天攒下来的那一点劲。每天多走一点,那一点就多了一点。这是他的辎重。这份辎重,他不能让别人替他背,也不能因为害怕摔,就把它扔掉。
「轻则失本」。没有这份攒下来的劲,人才是真的轻:风一吹,一个小台阶,一个湿地面,就倒了。
我要老老实实补两句,免得读的人走偏。
第一,这位女儿的做法,不是对所有老人都合适的。有些老人的头晕、血压、骨头,是不能这样「练」的,需要医生先看过、给出建议。这位老爷子摔了以后,家里人其实应该先带他去医院做个检查,听医生说能不能活动、怎么活动、有什么要注意。故事里没有写这一步,是因为这一节的重点不在这里;但在现实里,这一步是必须的。该看医生就看医生,医生让动就动,医生让歇就歇,这个比这一章重要。
第二,家里人的「稳当」,不是坏心。他们是怕。一个人怕的时候,最容易想到的办法是让对方不动,因为不动最安全。这个「安全」是真的,只是代价是慢慢的。这一章没有指责谁,它只是提醒:「静」和「不动」,是两个字,别让它们混成了一个。
他们还遇到过一个反复。第三周的一个早上,下过雨,地上湿,老爷子站在楼道口,看着外面的水洼,说什么也不肯出去。女儿没有劝,也没有拉。她只是站在他旁边,陪他站了五分钟,说:「那今天不去花坛了,我们就在楼道里走两个来回,行不行?」
老爷子说:行。
他们在一楼的楼道里,一头走到另一头,扶着墙,来回走了两次。邻居的一个小孩路过,好奇地看他们,老爷子冲小孩点了点头。
这件事,女儿后来觉得很要紧。因为「静为躁君」这一句话,如果拿去当规矩,就会变成:下雨天,不去;怕摔,不动。如果拿去当提醒,是:今天的根在哪里,就从哪里走。那天的根,是一楼的楼道。不去花坛,不等于不走。
她还发现一件事:父亲在楼道里走的时候,比在花坛边上更认真。因为没有老邻居可看,没有棋可下,他只是看着自己的脚。她想,也许「重」这个字,本来就有一点这样的意思,不是别人眼中的庄重,是低头看自己的脚底。
弟弟知道以后,在电话里不太高兴。他说:你这样带爸下楼,万一又摔了呢?
女儿没有急着辩。她说:你说得对,有这个可能。所以我想,我们下个星期一起带他去医院复查一下,问问医生他现在能不能这样走,走多久合适,要注意什么。
弟弟那头沉默了一下,说:行,我也去。
这一段,我觉得是整个故事里最要紧的。「静为躁君」,要是被拿来当一个争论的武器,一边说「不动才安全」,一边说「动才有救」,两边都能引一句古话,两边都有道理。可是真正的「静」,也许就是女儿那一句:你说得对,所以我们去问一问。她没有攥着自己的做法不放,也没有把弟弟的担心当成错。
还有一个细节,是女儿后来才想到的。她陪父亲走的那一个月里,她自己的「躁」也被磨掉了不少。以前她来看父亲,总是匆匆忙忙的,说几句话就要走。那一个月,每天早上陪着父亲一阶一阶地走,她发现自己也不急了。她想,这个「静为躁君」,说不定不只是父亲一个人的事。
设想有这样一位师傅,姓曲,开着一家做定制衣柜的小作坊,一个人带着两个徒弟。每年秋天是旺季,订单排到过年。今年他一口气接了十一个单。
下面是他那一周。
周一。 曲师傅早上六点到作坊,把十一张单子摊在案板上,用铅笔一个一个排日子。排到最后,发现要全部做完,他自己得每天干十五个钟头,干二十天。他想了一下:行,我扛得住。
周二。 一位老客户来电话,加急,家里孩子下个月结婚,要在婚前装好一个衣柜。曲师傅看了看日程,说「行」。十二个单了。
周三。 他的一个徒弟,在做一个门板的时候,手一抖,裁坏了一块进口的板子。这块板子要等一周才能补货。曲师傅没说什么,自己接过活,当晚加班补上。他回家的时候是夜里十二点半。
周四。 曲师傅腰有点疼,他没当回事,贴了一块膏药。这是旺季,谁不是这样?
周五。 另一位客户来验货,挑出一个抽屉滑轨不顺。曲师傅蹲下去,亲自改。改完,客户满意地走了,可他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
周六。 他睡到快九点才醒。两个徒弟已经在干活了。他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一整周,他没有教过徒弟任何东西。他只是在替他们把活干完。
周日。 他坐在作坊门口抽烟,想了一个下午。
到这里,我们可以停一下,看看这一周里,曲师傅身上的「重」和「轻」是什么。
他的「辎重」是什么?是他二十年做木工攒下来的手艺,是客户对他的信任,是他的腰、他的眼睛,是他那两个还没出师的徒弟。这是他的本钱。
他这一周做的是什么?他用这份本钱,换了十二个单。本钱用一点没关系,生意就是这样做的。可是他一直在用本钱的老本:腰、眼睛、睡眠,这些是他的「身」。「以身轻天下」,这一章最后的责问,放到小作坊里,就是:拿自己的身子,去轻率地对待订单。
旺季里人人这样做,所以很难觉得这是个问题。订单这么好,不接,岂不是亏?
可是曲师傅那个周日下午想的,是这样几件事:
第一,十二个单,每个都是做得到的,但十二个一起做,每一个都是用他的命在换的。第二,他的徒弟没有在长,因为他一直在替他们。这是一个更深的账:他把「让徒弟成长」这一项,拿去换了订单。第三,他的作坊里,最重的「辎重」其实是那两个徒弟。一旦他自己倒了,这家作坊就没了。
他最后做的决定,不是什么宏大的事。第二天一早,他对一位刚刚付了定金的客户说:我这边要晚两周,您看行不行;如果不行,定金退您。客户犹豫了一下,说:晚就晚吧。另一位客户说不行,要退,他就退了。
他把裁板子这类的活,交给了大一点的那个徒弟,这一次他不再站在旁边盯,而是出去吃了顿饭。
那个周一的晚上,他回家的时候是八点钟。
对做事业的人来说,这一章最难的,并不是「别冒进」。每个人都知道别冒进。最难的是,在订单、机会、人情都涌上来的时候,你认得出什么是你的辎重,认得出你正在拿哪一样去换。 曲师傅的辎重里,有他的手艺,有他的腰,有他的徒弟。他一周之内把三样都在拿去换订单,而他自己并没有发现。
这里还要补一个反面。「不离辎重」,不等于什么都不能扔。曲师傅作坊里也有应该扔的东西:一台用了十五年的旧封边机,三天两头出毛病,每次修都要耽误半天;有几个老客户,每次都压价、拖款,做完了还要挑毛病。这些,同样是他背在身上的东西,可是已经不是「根」,是「累赘」。后来他把那台旧机器卖了,换了一台新的;那几个压价的客户,他没有再接。
那个退了定金的客户,后来的事也值得说一句。他没有再回来。曲师傅算过账,这一单退掉,那个月少收了一笔不算小的钱。他心疼了几天。可是到了月底,他发现,因为晚做了两周,另外几个单,他有时间慢慢做,一件返工也没有。往年旺季过后,总要有两三个返工的、补货的、赔不是的,今年一个都没有。这笔账,当时不会算在那个月里,要等到一年过去了,才看得出来。
他的大徒弟也变了一点。那天他出去吃饭,回来的时候,大徒弟已经把一块板子裁完了,尺寸对,边口齐。大徒弟没有说话,只是把板子递给他看。他看了,也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他那天夜里想:以前我总觉得,师傅就是什么都得会、什么都得顶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现在才明白,师傅的辎重里,最沉、最要紧的,不是他自己的手艺,是他手艺传下去的那条路。这条路一断,再多的订单也不是根。
所以他后来对徒弟说:行李这件事,不是越多越好,也不是越少越好,是每年都要翻一遍,翻出来问:这个,是帮我走路的,还是拖我腿的?
这不是一句什么高深的话,可是做起来很难。因为每一件行李,都曾经有它的来历,都曾经让他感到踏实。
重,先是你背着走的那一堆东西,然后才是一种稳。每次出门,翻一遍行李:哪些是根,哪些只是拖累。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勉强算「柔」的边上:说的是土要有底;但「静为躁君」那个「君」字,隐约有「统」的影子。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有底才敢动」;靠的是辎重这一件摸得着的东西。去掉这件东西,它就只剩一句格言。
设想有这样一位调音师,姓祁,专门上门给人家的钢琴调音。
他的活,是这样的:背着一只旧工具包进门,打开琴盖,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一根弦一根弦地校,前后两三个钟头。校完了,他会随手弹一小段,合上盖子,请主人试试。
主人坐下来,弹了一首练了很久的曲子,弹完说:「嗯,挺好的。」然后付钱,送他到门口。
祁师傅在电梯里常常想一件事:这家人没有发现他做了什么。 琴听起来就应该是这样,顺,准,每一个音都在它该在的地方,好像本来就是这样的。如果他调坏了,那就不一样了,刺耳的、飘着的、一弹就别扭的,主人立刻听得出来,会皱着眉头打电话来问。
调坏了,人人看得见;调好了,没人看得见。
有一回,他的一个年轻徒弟问他:师傅,我怎么知道我学会了?
祁师傅想了很久,说:你调完,要是主人说「挺好的」,然后什么也没再说,那就是学会了。
徒弟很失望,说:那不就是没人夸我吗?
祁师傅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道德经》第二十七章,开头五句,说的就是这件事。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先看前五句。我把它们排成一张表,看得清楚些。
| 做得好的 | 没有的东西 | 这样东西是谁用来看的 |
|---|---|---|
| 善行(会走路) | 辙迹,车轮碾出的印子 | 追踪的人,跟在后面看你走过哪里 |
| 善言(会说话) | 瑕谪,毛病和可被指责的地方 | 挑错的人,抓你话里的把柄 |
| 善数(会算数) | 筹策,计数用的小竹棍 | 查账的人,核你算得对不对 |
| 善闭(会关门) | 关楗,门闩 | 来试门的人,一眼看出门是锁着的 |
| 善结(会打结) | 绳约,捆东西的绳子 | 解结的人,找到绳头就能解开 |
这五句,句式一样:好的什么,就没有什么。
请看第三列。我加这一列,是因为发现了一件事:这五样「没有」的东西,每一样,都恰好是别人用来检查你的东西。 辙迹,让人知道你走过哪里;瑕谪,让人找到你说错在哪里;筹策,让人核对你算得对不对;门闩,让人知道这里锁了;绳子,让人知道结在哪里、从哪里解。
这五个「没有」合在一起,是一种很特别的好。它不是「做得多」,也不是「做得对」,是做到别人没有把手可以检查你。好到什么程度?好到你身后一样可检查的东西都没留下。
祁师傅调完琴,主人说「挺好」。琴弦上没有他的「辙迹」,他自己,也没有被谁记住。
第一章的「道可道,非常道」,是一句关于说的话;这一章是关于做事的话,是从另一头讲同一个意思:做得最好的事,不留把手。
这一章郭店竹简里没有,不能拿郭店说什么。马王堆帛书有这一章,我对着一种帛书整理本看了一遍,字句和通行本大体相同,有几处小不同:
还有一处差别,大一点,我放到后面单独说,因为它撞上了这一章最要紧的一句。
顺便提一下「常善救人」的「常」。
这本书开头讲过,「常」字在第一章是被否定的(「非常道」),在第十六章是被肯定的(「知常曰明」)。到这一章,「常善救人」的「常」,既不是「被否定的规矩」,也不是「生生不息的状态」,它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副词,总是。圣人总是善于救人。
同一个字,在三章里,有三种分量:一次是贬,一次是褒,一次只是「总是」。这也是前面说的那个读法的现场示范:不能带着一个统一的意思读过去,得每次放回那一句话里看。
五句里,别的四样(走路、说话、关门、打结)都是大家熟悉的手艺,只有数,有点特别。
「善数不用筹策。」
筹策,是古代算数用的小竹棍,一根一根摆出来,用来记数、算账。会算数的人,不需要摆竹棍。
这一句,有人读成:算术高手,心算就行,像「熟能生巧」的意思。这是一种读法,我觉得读得过去,也是最稳的一种。
可是,我想把这一句放到更大的范围里看一眼,看它是不是在说一件别的事。
我们想一想,数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个苹果,三天,三个人,三个愿望,这四样东西,天差地别,可一个「三」,把它们统统装进了同一个口袋。数字有一个本事:它把各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排成同一条线。一条线上,只有一件事可以比,就是大小:多一点,少一点,大一点,小一点。
这是数字最有用的地方:我们可以比,可以算,可以核对。也是数字最吃亏的地方:线上放不下别的东西了。三个人之间,谁脾气好、谁手巧、谁心细,在「三」里头是看不见的。
会计的本事,是把这一团缠在一起的东西,压成一条线,线上才好加减乘除。
现在再读:「善数不用筹策。」
按这个读法,它的意思可能是:真正会数的人,不必把东西都摆成一排。他看一眼,知道一个仓库里大概有多少,知道哪里缺,知道这个月比上个月紧,他看到的是一整团东西的样子,而不是一排被拉直的竹棍。
我得诚实地说,这个读法,原文里没有明确的支持。五句话的句式一样,每一句都是「好的某某,不需要某某」,把「数」读成「数字是一条线」,是我多读了一层。
可是,书里别处有一句,可以旁证。第三十九章有一句话:「致数舆无舆。」这句话的读法有分歧(有的版本里字也不同,有人读成「数誉」),一般的解释是:把一辆车的零件一件一件数清楚,数到最后,反而没有「车」了。
数得越清楚,越看不见那辆车。这是书里另一个地方,对「数」的同一种警惕。
我把这两处并排放着,不下结论。我只想说:这一章里的「数」,有可能不只是算术,它可能在说一种看事情的办法,把一切压成一条可数的线。这是一个读法,不是定论。
后半章,读起来和前半章有点不一样。
前半章是五句漂亮的「没有」,像诗。后半章忽然安静下来,说了一段很朴素的话:
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
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
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圣人总是善于救人,所以没有被丢弃的人;总是善于救物,所以没有被丢弃的东西。
然后是那一对奇怪的话: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不善人,是善人的「资」。
「师」好懂,是老师。「资」是什么?是本钱,是资料,是可借用的东西,也可以读成「借鉴」。不善人,是善人的借鉴,善人可以从他们身上看出什么是不该做的,也可以从他们身上学到东西。
最后:「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不看重那个老师,不偏爱那个资,这样的人,虽然看上去聪明,其实已经大迷了;这就叫「要妙」,精要而微妙。
这几句话,我读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有不同的地方硌住。
硌住的第一处:善人和不善人。
这一章把人分成了两种:善人,和不善人。
可是,请回到第二章。第二章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大家都知道什么是善的时候,不善的就出来了。这是一个很重的批评:一个「善」的标准一立起来,不合格的那一半就被切出去,成了「不善」。
而第二十七章,在说「善人」和「不善人」。这不就是第二章批评的那一刀吗?
我想了很久,没有想到一个能让我完全放心的解释。
一种可能:这里的「善人」「不善人」,只是顺口的说法,没有第二章里那个「立标准」的严重意味。
另一种可能:这里用了这一刀,同时马上做了一件事,把它补上了:不善人不是被扔掉的,他是善人的「资」;这一章的开头就说了「无弃人」。刀是有,但切下去的两块,没有分开扔。
我倾向第二种,可是这个读法,有一点替书说好话的味道,所以我要把第一种也留在这里:这一章用了一个第二章反对的分法。
硌住的第二处:帛书的那一个「不」字。
通行本是: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
我看到的帛书校勘整理本,这一句是:故善人,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赍(资)也。
两个版本,差了一个「不」字(北大简的转录和帛书一样,也是「善人,善人之师也;不善人,善人之资也」)。通行本说: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帛书(据这个整理本)说:善人是「善人」的老师。
这一个字,读法就变了很多。
通行本的意思是:好人去教坏人。老师是上面的,学生是下面的,一个人居高,一个人居低。这里的「师」,像是一个站在高处的人,去改造低处的人。
帛书的意思,如果真是这样:善人,是善人的老师;不善人,是善人的资。好人和好人彼此是老师,不好的人呢?是好人的材料、借鉴,不是学生。这样一来,那个「居高教低」的味道就淡了。不善人不是被教的对象,而是被用来照见的对象。
我必须补一句:帛书的这一处,我没有看到原简原帛的照片,只看了整理本;整理本也可能有补字、校字,这一处的「不」字是不是缺了,我没有能力断定。有学者怎么看,我也没有查到。所以,以上只是一种可能的读法。
硌住的第三处:不贵其师。
这是最让我停下来的一句。
「不贵其师,不爱其资。」不要把老师看得太贵重,不要把资料看得太宝贝。
可是请想一想,《道德经》自己,已经做了两千多年的「师」。
它被尊为「经」,被注了几百种注,被背诵、被供起来,一代一代的人,在它面前,恭恭敬敬地称它为老师。
一部书里说「不贵其师」,而这部书,是被「贵」得最厉害的老师之一。
这是一个有点好笑的局面,也是一个读起来有点疼的局面。老子可能没有想到,也可能想到了。
更有意思的是,第七十章里还有一句相反的话:「知我者希,则我者贵。」(这句话的读法有争议,那一章有专门的讲。)一边是「不贵其师」,一边是「我者贵」,同一部书里,对「被看重」这件事,说了两种口气。我不知道怎么把它们合起来。也许,这就是不用合。 一部书,说着「不贵其师」,同时又在乎有人懂它,这并不矛盾,人本来就是这样的。
在「师资」之前,还有一句容易被匆匆读过的话: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
「无弃」这两个字,值得多看一眼。
我们日常的做法,几乎都带着「弃」。一个标准立起来,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丢掉:次品下架,差生分流,不听话的员工劝退,不合群的亲戚少来往。这是效率,也几乎是一切组织的基本动作,没有人会觉得它有什么大错。
第二章讲的那一刀,切的就是这个。一旦大家都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善」,剩下的那一半就成了「恶」,成了「不善」,成了可以丢的。
而这一章在说:圣人手里,没有可丢的。
我要小心,这句话不能读成一句漂亮的口号。「无弃」很难,难到几乎不可能:一家工厂不可能不丢次品,一个班级不可能不分层次,一个人不可能和所有人都不断开。老子不是不知道,他在后一句里,没有用「不弃」,而是用了「师」和「资」:被切出去的那一半,没有被扔掉,而是被换了一个位置,从「废物」变成了「材料」。
这是一个很不一样的办法。它不是「把标准放低,让所有人都合格」,那是另一种统一,一个更宽的统。它也不是「没有标准,随便什么都行」。它是:标准还在,那一刀也切了,可是切下来的东西,不当垃圾,当「资」。
有一件事,一旦这样看,就看得见了:次品是有用的,它告诉你生产线哪里出了问题;差生是有用的,他的「不懂」,是教学里最清楚的一面镜子;不听话的员工是有用的,他的不听,常常正是制度里的缝。被丢的那一半,往往带着整个系统最需要知道的信息。
这也是为什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要读成「本钱」,而不是「反面教材」。反面教材,还是在居高临下地看;本钱,是我要靠它才能往前走。
我不敢把这一点说成这一章的定论,原文里「资」到底是什么,各家读法不同。我只是觉得,这一段读下来,有一个很实在的价值:它提醒我们,在每一次「丢」之前,先问一句,我丢掉的这一块,是不是正好是我最缺的那一块?
找到了这两个扎手处,现在可以从中放出几样东西。我先说明:只放能指出来处的。
第一,从「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放出「特征纠缠」。
五句话里,我最喜欢的是最后一句。
「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
会打结的人,不用绳子,结却解不开。
请想一想:一个结,为什么能被解开?因为有绳头。任何用绳子打的结,总有一个头,有人找到那个头,一拉,就开了。这个「绳约」,是整个结里最容易被抓住的地方。
那么,一个没有绳子的结是什么样子?是丝缠丝,每一根丝跟别的丝缠在一起,没有哪一根是头,没有哪一处是尾,碰一处,整团都动。您可能记得,这是导论里的第一团丝。
这就是纠缠,一件事里的各种特征,相互缠着,没有一根能单独抽出来。这本书把它叫作「特征纠缠」。它的特点是:没有一个人手里握着那个头。 所以它解不开,不是因为多结实,而是因为没有头可以拉。
反过来,「绳约」是什么?是有人手里攥着的那根绳。导论里讲的「统」,就是那只手,攥住线头,拽直。
这个读法,是从「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这一句里长出来的,别处没有。它的来处就在这一句:最好的结,是没有绳头的结。
第二,从「善数不用筹策」,放出「差异序列」。
数字是什么?1,2,3,4,一级一级往上,每两级之间的差,都是一样大。这是最简单的一种「差异的序列」,一串排好了的差别。
我们前面说,数字是把各种东西压成一条线。这条线,就是一种最整齐的差异序列。这个说法,来自第二个扎手处里「数」的那几句,不是我随手加的。
可是请注意,我说的只是「最整齐的一种」。差异的序列,不一定是整整齐齐的。 一个人从小到大,每一年长高多少不一样;一段话,每一句和上一句的差,不是等距的;一首歌,每一个音和前一个音,也不是一级一级台阶。这些,都是差异的序列,可是它们没法用竹棍摆出来。
「善数不用筹策」,如果我们这样读,就是:真正会数的人,看得到那些不是整整齐齐的序列。
第三,从「善人之师,不善人之资」,放出「回写」。
师和资,是两个方向的东西:师是教过去,资是借过来。可是请想想看,「不善人」在被「善人」借用、照见的时候,善人自己有没有变化?
有。一个人从别人的毛病里看到自己的毛病,从别人的错里学到自己的路,这个过程,他也被写了一笔。
师和资,不是单向的。教的人在被教的人身上写了一笔,被教的人也在教的人身上写了一笔。这就是书里说的「回写」:你写在别人身上的,会回头写在你自己身上。
所以「不贵其师,不爱其资」,可以读成:别把任何一方看成单向的施予,也别把任何一方看成单向的接受。
这三样,分别从一句话里出来:绳约,筹策,师资。我只放这三样。
回到那个好笑又疼的局面:一部说「不贵其师」的书,当了两千年老师。
这一章的前半,给了一个办法来看这件事。最好的教导,是不留辙迹的。 好的老师,教完以后,学生觉得「是我自己想明白的」,没有人会记得师傅在哪一步说过什么。这本书若是真的教会了什么,读的人最后不会说「老子说的」,会说「我就是这样的」。
但这个办法,也有一个我们躲不开的代价:不留辙迹的教,没法被检查。 没有人能证明这本书教过什么,也没有人能证明它没教过。后世的人需要把手,所以给它加了「经」的名字,加了章,加了注,加了排得整整齐齐的注疏,那是一条一条的「辙迹」,是后世的人替这部书留的。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有点讽刺的结构:一部书,主张不留辙迹;后人,为了读它、教它、传它,一层一层给它留下辙迹。最后,我们见到的五千言,上面印满了车轮。
这一章没有骂这些车轮。它只是提醒:车辙是后来的人留的,不是路本身。
再说得近一点。这一本书,也是一条辙迹。我们在这里,一章一章地解它,也是在给它留印子。写到这里,我想对读者说一句:请别「贵」这本书。把它当成一份「资」就好,借一借,对着自己的日子用一用,用完放下。如果它能让您重新去读一遍原文,那就够了。
顺便说一件有趣的事。前一章,第二十六章,讲的是「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辎重,是拉东西的大车。这一章讲「善行无辙迹」。辎重车是最会留下深辙的东西。两章并排,一个说「别离开你的行李」,一个说「最好的行走,不留印子」,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编排的人有意。我没有证据,只是觉得好玩,记在这里。
回到祁师傅。他调了一辈子琴,没有人给他立过碑,也没有人对他说过:「你调得真好。」他听到最多的话是:「挺好的。」
他有一次对徒弟说过另一句话,我觉得比前面那句更要紧:
「你不要让别人看见你。你让琴被看见。」
这就是「善行无辙迹」。
可是,这样的好,在今天的日子里,处境并不容易。今天我们到处都在要「可检查」:要有打分,有记录,有留痕,有报告。我们要证明,我们做了。越是好的事,越难被证明做过。
下面三个场合,各有各的难处。
设想有这样一位小学自然课老师,姓蓝,三十出头。这一天,学校安排了公开课,评课的有教研组长、两位老教师,后面还坐着几位别校来的听课老师。她要讲的课题是《蚯蚓》。
她的教案是认真写过的:导入,观察,讨论,总结,板书,一共五个环节,每个环节几分钟,写得清清楚楚。评课表在听课老师手里:教学目标达成度、环节完整、板书规范、提问设计、学生参与度、时间把握,一共十二项,每项五分。
课开始了。三年级的孩子们围坐,每组发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有一条蚯蚓,有湿土,还有放大镜。
按教案,第二个环节是「观察蚯蚓的身体」,要孩子们找出:有没有眼睛?有没有脚?身体是不是一节一节的?
孩子们开始看。过了不到三分钟,第三组一个叫小奕的男孩,举起手,说:「老师,它为什么往土里钻?它怕光吗?」
这个问题,不在教案上。教案上的第三个环节才讲「蚯蚓的生活习性」,还有七八分钟才轮到。
蓝老师的心里,快速闪过两个念头:一个是,按教案走,把这个问题「先放着」,保证环节完整;另一个是,顺着这个问题走。
她选了第二个。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小奕想知道它是不是怕光。那我们能不能想个办法,试试看?」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孩子们把课桌上的盒子盖上一半,用一张黑纸遮着,另一半亮着,看蚯蚓往哪边爬。有的组把手电筒拿了出来,有的组把窗帘拉上。教室里有点乱,有的孩子站起来,有的孩子挤到别组去看。她没有喊「坐好」。她在组与组之间慢慢地走,偶尔蹲下来,问一句「你们看到什么了?」
后面的五个环节,原来的次序全乱了。板书只写了一半。总结,她让孩子们自己说,说得并不整齐。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的教案上还有两个环节没有走完。
课后评课,下午两点开始。
教研组长拿着评课表,一项一项地读。「教学目标达成度」,目标是「认识蚯蚓的身体特征,了解其生活习性」,达成了,可是不完整。「环节完整」,缺了两个环节。「板书规范」,不完整。「时间把握」,超了五分钟。「提问设计」,老师提的问题不多,「学生提问」这一项,表上没有。
几位老教师的发言,都很客气。一位说:「孩子们活跃,老师放得开,这是优点。」另一位说:「不过公开课还是要有完整性。」
最后的分数,在中等。
蓝老师坐在那里,听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她觉得她那天的课,是她上得最好的一次。可是这个「好」,表格上找不到一个格子放它。表上有「环节完整」,没有「孩子们自己想出了办法」;有「板书规范」,没有「一个孩子的问题带着全班往前走了」。
散会的时候,一位坐在最后面、一直没有说话的老教师,在走廊里叫住了她。他说:「你今天那堂课,我看了。」
她等着。
他说:「我没法给你打分。」
她愣了一下。他又说:「我的意思是,我给不了。那个表上没有那一格。」说完他就走了。
蓝老师站在走廊里,想了很久,那句话到底是在夸,还是在说「这样不行」。
这个故事没有一个圆满的结局,我也不想替它编一个。
我想说的是这一章里的那个难题:「善数不用筹策」,在课堂上变成了:好的课,没法被「数」。 孩子们那天做的事,是一整团连着的东西:一个问题,一次猜想,一场试验,几只手电筒,有人争,有人让。这一团东西,如果硬压成十二个格子,每格五分,它就被切成了「环节完整」「时间把握」这样一条一条的线,线上放得下的,只是整齐。
可是这不是说,评课表没有用。表有它的用处:它能防止一个老师糊弄,能给新手一个起点。蓝老师自己刚入行时,也靠这张表一点一点把课上完整的。
如果那天她按教案走完了呢?这个问题,值得替她想一想。
那她会得到一堂漂亮的课:五个环节,一个不少,板书整齐,时间卡得刚好,评课表上会有一个很高的分数。孩子们会知道蚯蚓有没有眼睛、有几节身体、住在哪里。他们也会知道一件事:老师问的问题,才是问题;自己心里冒出来的「它为什么往土里钻」,要先放一放,等老师讲到那里。
这个「先放一放」的习惯,三年级的孩子学得极快。到了五年级,他们就不会再举手问这样的问题了。
几个星期以后,在一次教研组的会上,那位在走廊里说「没法打分」的老教师,忽然提了一个建议:能不能在评课表上,加一栏,叫「学生提出并探究了教案以外的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说好,有人说这一栏怎么打分?提了一个算几分?还有一位年轻的老师小声说:那以后上公开课,会不会有老师事先教几个孩子去提问题?
大家都笑了。笑完,没有人说话。
这就是「辙迹」的麻烦:你一旦给好的东西留下把手,把手就会被拿去做出好的样子。那一栏最后加没加,我不知道,故事就停在这里。
后来蓝老师做了一件小事。下一次公开课,她在教案的最后一页,多加了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今天孩子们自己提出的问题,和他们想出的办法。」
她没有要求评委去看这张纸,也没有拿它去争分。她只是留了一点「辙迹」,给想看的人。
这是不是一个好办法?我不知道。留的辙迹,会不会反过来成了新的表格?下一次,会不会有人问:「那张纸上,孩子的问题,要不要写满五条?」这是有可能的。
我想,这一章在教育里能给的,不是一个办法,是一份清醒:当我们说「好老师」的时候,我们说的往往是那种留不下辙迹的老师;而当我们评价老师的时候,我们用的是只认得辙迹的表格。这两者之间的缝,没有办法一次补好。大概只能一直在这条缝里走,知道自己在缝里。
还有一件事,是我读到「不贵其师」的时候想到的。那天下课以后,小奕的同桌问他:今天是谁教我们的?
小奕想了想,说:「没人教,我们自己弄的。」
蓝老师后来听到这句话,是从另一个孩子嘴里转来的。她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这一节要先说明:下面写的是家里日常的照料,不是诊断,更不是治疗。身上长期的酸痛不适,该看医生就看医生,医生怎么说就怎么办。
这一节我用一个特别的写法:同一个晚上,说两遍。
设想有这样一对夫妻,丈夫姓严,妻子姓戚,四十八岁。戚女士做会计,常年坐着,腰背经常酸,天气一变、加班一多,就更厉害。这个「酸」,她已经去医院看过,医生给过日常的建议:别久坐,适当活动,注意保暖。除此之外,就是她自己在家里的日子。
第一遍:看得见的「救」
那是一个周四,月底,戚女士加班到晚上九点才到家。进门,把包放下,手撑着腰,轻轻「嘶」了一声。
严先生看到了。他心里一紧,立刻开始「救」。
他先去厨房,端出一杯红糖姜茶,说:「喝了暖暖。」然后拿出手机,翻出昨天看到的一篇文章,念给她听:「这上头说久坐最伤腰,要每隔四十五分钟站起来,我给你手机设个闹钟吧。」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在设了。接着,他又去卧室,把一块暖宝宝贴撕开,说:「来,我给你贴上。」
戚女士说:「我自己来吧。」
严先生说:「你别动,我来。」
贴完,他又说:「还有,你以后下班别那么晚,跟领导说一声,身体要紧。」
戚女士没说话,喝了两口姜茶,说:「我想先洗澡。」
洗澡的时候,她在热水下面站了很久,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烦。她知道丈夫是为她好,每一样都对:姜茶对,闹钟对,暖宝宝对,早点下班也对。可是那天晚上她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腰疼之外,又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她后来想明白了:每一样,都留着丈夫的「辙迹」。姜茶是他端的,闹钟是他设的,暖宝宝是他贴的,建议是他提的。她自己呢?她站在那里,成了一个被安排好的人。
第二遍:不着痕迹的「救」
同一个周四。同样的月底,同样加班到九点,同样的一声「嘶」。
严先生也看到了,心里同样一紧。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
他进了厨房。过了十分钟,戚女士换好鞋出来,看到餐桌上放着一碗温的小米粥,旁边一碟她爱吃的咸菜。他没有说「来喝点粥」,只是在看电视。
她吃完,端着碗去洗,发现洗手池旁边的架子上,今天多了一条干净的热毛巾,温温的。她拿起来,敷在腰上,站了几分钟。
她回到客厅,沙发上的位置,靠背那里垫了一个她平时用的靠垫,已经调好了角度,刚好顶着腰的位置。那个靠垫,她早上出门的时候是放在卧室的。
她坐下来,什么也没问。严先生也什么也没说,换了一个台,声音调小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戚女士自己说:「我今天坐了一整天。」
严先生说:「嗯。」
她说:「明天我想早点走,去楼下转一圈。」
他说:「好。」
这一遍里,没有一句建议,没有一次「你应该」。每一件事做完了,都没有留下「是我做的」的痕迹:粥是温的,毛巾是热的,靠垫在那里。她甚至不确定哪些是特意的,哪些是碰巧的。
她心里的那个空落落,没有出现。她觉得自己是自己把自己照顾好的,有人在旁边,让一切顺手了一点。
这就是「善行无辙迹」,也是「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她没有被当成一个需要被「救」的对象,没有被分到「病人」那一边。她只是一个下班累了的人,被轻轻接了一下。
后来这对夫妻有了一个小小的暗号。有时候,戚女士进门,会先说一句:「今天来第二种。」严先生就明白,什么也不用说,不用问,粥热一热,靠垫摆一摆,自己去看电视。有时候她会说:「今天来第一种。」那是她想被问、被安排、被叮嘱的晚上,严先生就把他攒了一天的建议,一条一条拿出来,还可以设闹钟。
有一次,他们把这个暗号讲给朋友听,朋友笑着说:你们这不是把「无辙迹」变成了有辙迹吗?
戚女士想了想,说:也许吧。可是那个暗号,是我自己说的。
这一句,我觉得恰好说到了点子上。「无辙迹」不是让一方去猜,猜对了算有心,猜错了算木头。最好的「无辙迹」,是被照顾的人自己,有一个出口,可以说「今天我要这样」。那个出口,是照料里最不显眼、也最要紧的东西。
两遍之间
放到一起看,两遍里丈夫的心意是一样的,甚至第一遍花的力气更多。差别在于:第一遍,他是救的人,她是被救的人,两个人被分在了两边;第二遍,两个人仍在一起,只是有人顺手垫了一个靠垫。
「救」这个字,本来就很沉。你一说救,就先有了「被救者」。第二十七章的圣人「常善救人」,可是后面接的是「无弃人」,不丢下任何人,这个「救」,是靠不让人觉得自己被救来做到的。
不过,我要为第一遍说几句公道话。这不是说第一遍的丈夫错了。有的时候,对方就需要听见那句「我给你设个闹钟」;有的时候,不说话,对方反而觉得没人在乎。两遍都可能是对的。差别在于:你是不是看得见,这一次她需要的是哪一种。这个「看见」,才是难的。
还有一件事,必须说在前面:第二遍的「不着痕迹」,不等于不说。戚女士如果腰疼加重了,持续了,晚上睡不着,或者出现了别的新的不舒服,那就不是靠一碗粥、一个靠垫能处理的。这个时候,丈夫该做的是:明明白白地说一句,去医院看看,而且陪着她去。有些事,是不能「无辙迹」的。
另外,第一遍里那个「闹钟」,其实后来戚女士自己设了,设在她自己的手机上,因为她觉得是自己的主意了。同一个闹钟,丈夫设的时候,是一条规定;她自己设的时候,是一种选择。
设想有这样一位老仓库管理员,姓庞,在一家做五金批发的公司里干了二十二年。公司的仓库有一千多个品种的货,堆在五排高架上,大大小小的纸箱,没有几个贴着清楚的标签。
庞师傅有一个本事:别人问他「那种三寸半的镀锌合页还有多少」,他不用翻账,眨一眨眼睛,说:「东边第二排,下数第三层,大概两百来个,不过上周出了一批,现在剩一百五六。」一查,差不了几个。
同事们叫他「活账本」。新来的业务员有时候不信,故意考他,他从来没有答错过。
他自己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有人问他怎么记的,他想了想,说:「就是每天在里头走,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公司老板这一年想上条码盘点系统。理由很实际:庞师傅马上五十八了,他一走,仓库就是个黑洞。系统一上,每一件货都有码,进来出去,扫一下,库存实时能查。
这件事,有三次盘点。
第一次盘点,是系统上线前的那一个月底。
老板请了两个人,加上庞师傅,三个人用传统的办法,整整盘了两天,一件一件地数,最后做了一张总表。庞师傅在旁边,一直在说,哪个箱子是什么,哪一批是什么时候到的,哪一批有点潮。
盘完,发现了一件让所有人愣住的事:庞师傅口头说的数,和实盘的数,对了九成八。
剩下的两成里,有几件是他记错的,而且错得不小。其中一种定制螺栓,他说还有三百多,实盘只有一百多。他自己也愣住了,想了半天,说:「哦,那一批被我当成另一批了。」
老板拍了拍他的肩,没说什么。
第二次盘点,是系统上线后的第六个月。
这一次,是用扫码枪盘的。一个年轻的库管员,用了半天,全部盘完,系统里的数和实物,对上了。
老板很高兴。年轻库管员也有点得意,在群里发了一条:「半天,搞定。」
这时候,有一件事,没人注意到。庞师傅在这半天里,一直站在仓库门口,没有进去。他以前每天在里头走,现在不进去了,因为系统告诉大家,货在哪里,不需要人进去走。
那个月,仓库里发生了一件小事:一批受潮的货,三个月没有人发现。系统里,这批货的状态是「在库,正常」。条码扫得出来,数字是对的,货是潮的。是庞师傅有一天路过,闻到了一股味道,才发现的。
老板这才明白,庞师傅「活账本」里的那个「账」,不只是数字。他知道的是这些货的「样子」:哪里潮、哪里压、哪一批摸起来不对。 这些东西,系统里没有一栏可以填。
第三次盘点,是上线满一年。
这一次,老板做了一个安排:让年轻库管员和庞师傅,一起盘。
年轻库管员拿着扫码枪,庞师傅跟在后面,一排一排地走。扫完,系统对上了。庞师傅没有说话,他慢慢走到第三排,在一个纸箱前面停下来,用手摸了摸。他说:「这一批,你看一下。」
年轻人看了,发现箱子的角有点软,里面的货有一点受潮。
这一年里,老板没有解雇庞师傅,也没有让他「继续凭感觉」。他让庞师傅在每周五下午,带着年轻库管员,进仓库走一圈。不记任何东西,不填表,就是走。
走了几个月,年轻人开始知道哪里该闻一闻,哪里该摸一摸。他说不清楚自己学会了什么,可是他开始在库里走了。
这三次盘点,放到一起看,非常像这一章。
第一次盘点,是庞师傅的「善数不用筹策」:他靠一团整体的感觉,数得对九成八。可是剩下的两成里,有他错得不小的地方。这是「不用筹策」的代价:没有竹棍,也就没有人能核对他。 他错了,只有等人拿竹棍来,才知道他错了。
第二次盘点,是筹策的好处:一件一件地对,每一个数都在,没有死角。它的代价也很清楚:为了让数字对得上,没人再进去走了。 货的「样子」,没人看了。数字是对的,货是潮的。
第三次,才是这个故事里最耐琢磨的:两样东西同时在。 扫码枪给的数,庞师傅给的手感,一个扫过去,一个走过去。谁也不替代谁。
庞师傅退休的那一年,公司在系统里加了一栏。不是数量,不是位置,叫「目测状态」,每周五由人走一圈,勾一个「正常」或「留意」,需要时写一行字:「东三排下二层,纸箱角软」。
这一栏,没有人要求,是年轻库管员自己提的。他说,以前这些东西全装在庞师傅脑子里,他一走就没了;现在写下来,哪怕只写一行,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庞师傅看了,没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字别写太多。写多了,人就只看字了。」
这句话,我觉得是整章里最老实的一句。他一辈子靠「不用筹策」吃饭,到头来也承认筹策有它的用处,只是他提醒:留下的那一点辙迹,要小,要短,要留着一个口子,让人还是得进库里走一圈。
我要为「数」说几句公道话,免得有人读偏。这一章并不是反对数,不是说数不好。第一次盘点里庞师傅错的那几笔,正是被数字查出来的。如果没有那一次盘点,他那些错会一直错下去。筹策是个好东西,它让人不用只靠一个人的记性。 问题在于,别让它成了唯一的眼睛。
这里还要说一句,是做事业的人最容易忽略的:庞师傅这种「知道货的样子」的本事,是不留辙迹的。他自己说不清楚怎么来的,也教不出去,只能靠别人在他身边走。公司里这样的人,往往是最不容易被看见的人,因为他们做的事,是「不出问题」。不出问题,在报表上,就是一片空白。
老板后来在年终总结里,写了一行字,我觉得写得很实在:
「今年仓库没有出大问题。这一句话背后,有人每周五下午在仓库里走了一圈。」
最好的事不留把手,所以难被检查。别拿检查去替代好,也别拿好去躲开检查;两样都留着,别让数字成为唯一的眼睛。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主要是「一」和「统」的边界:「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不间断的一,「绳约」是统的那只手;「数」与「师」两处则带着「分」。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做到不留把手」;靠的是五个「没有」,和最后「不贵其师」这句,它让书自己也不能当最后的老师。
设想有一个五岁的男孩,生日时收到一盒橡皮泥,五种颜色,红、黄、蓝、绿、白,一格一格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小积木。
头几天,他玩得很克制。红的捏一只小鸟,蓝的捏一条鱼,每次玩完,他还会学着大人的样子,把颜色一块一块放回格子里。
一个月过去了。
他开始把两种颜色揉在一起,看会变成什么。红加黄,成了橙;蓝加黄,成了绿。他觉得很神奇,越揉越上瘾。到后来,他把五种颜色一起揉,揉成了一大团,灰褐色的,沉沉的,再也看不出哪一块原来是红、哪一块原来是白。
那一团,他拿来捏了一只很大的、很难看的恐龙。
玩了几天,恐龙的尾巴断了,他想把它揉回去,重新捏。可是怎么揉,也回不到那一盒颜色了。他把那团灰褐色的东西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哭了,对妈妈说:「我要原来的。」
妈妈抱着他,说不出话来。她当然可以再买一盒,可是那一盒,不是他的这一盒,不是他从头玩到现在的这一盒。
《道德经》第二十八章,是全书里最像一首歌的一章。它有三段,句式一模一样,每段最后都有一个「复归」。读它的时候,请记着这个孩子手里那团灰褐色的东西。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整章是三段,每一段三层。
第一层是一对:「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知其荣,守其辱」。雄和雌,白和黑,荣和辱。每一对,先说「知」,再说「守」。
第二层是「为天下谿」「为天下式」「为天下谷」:成为天下的谿,成为天下的式,成为天下的谷。谿和谷,是山间的低地,水往那里流,是一切水汇聚的地方。式,是榜样、法式、模样。
第三层是德,和一个「复归」:德不离开,复归于婴儿;德没有偏差,复归于无极;德足够了,复归于朴。
最后一句单独成一段:「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朴,是没有加工过的原木。散,是分开、散落。器,是器具,一件一件有用处的东西。官长,是百官之长、做事的头头。制,在这里是制作、制度,也是裁断。整句话:原木散开了,就成了一件件器具;圣人用它们,让它们各自做一方的头;所以,真正的大制度,是不割开的。
这一章里没有难字,每一个字都是日常的字。难的是它们摆在一起的样子。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为什么是「知其雄,守其雌」,而不是「弃其雄,取其雌」?
很多人读这一句,读成了一种策略:表面上示弱,其实是为了最后赢。这是第三十六章最容易被读歪的方向(那一章有专门讲的)。这个读法很流行,因为它把老子读成了一个聪明的人。
可是请看原文。它说的是「知其雄」。知道雄是怎么回事。知道强、知道快、知道冲在前头是什么滋味。然后「守其雌」,守在雌的位置上。
「知」和「守」,是两个动作。一个是眼睛和心看过去,一个是脚站住。
这里的要点是:知,是两头都够得着;守,是脚落在一头。
一个人只会雄,不知雌,他就只有一条路;一个人只知雌,不知雄,他也只有一条路。「知其雄,守其雌」的人,两头都认得,两头都走过,然后选了站在低的那一头。
这和「弃雄」是不一样的。弃,是把那一头切掉;知,是把它留在眼睛里,留在身体里,随时可以走过去,只是脚没有站在那里。
这个「守」字,我觉得也不要读得太死。守,不是一辈子站死在一个位置上,而是当下站在哪里。它是一个动作,不是一个身份。
「为天下谿」「为天下谷」,这里要想想山。
山上下雨,雨水往低处流,汇成一条小溪,几条小溪汇成一条河。溪和谷,是水到的地方。它们之所以是溪和谷,是因为低,因为空,因为别的东西都往这里流。
低的地方,是被所有东西流进来的地方。
这个画面,和第六章「谷神不死」、第十章「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是同一个:低的、虚的、能接的,是活的地方。守雌,就是守着这样一个位置:不是我去冲,是别的都往我这里来。
这里「雌」字,我多说一句。雌雄,本来是说鸟兽的公母。但这一章里,「雌」不是一个性别的说法,它是「低处、接住、能容」的位置。第十章的「能为雌乎」,也是这个意思。把它读成「女人就该这样」,是读窄了。
读到这里,一切都很顺。顺得让我有点不放心。
这一章有三段,句式完全一样:知其A,守其B,为天下C,为天下C,常德D,复归于E。三次。像一个模子,印了三下。
当一个文本整齐成这个样子的时候,我会想:它是原来就这么整齐的吗?还是后来的人,把它排整齐的?
我对着马王堆帛书的整理本,把这一章一字一字看了一遍。发现了几个地方,通行本和帛书不太一样。
第一,三段的次序不同。
通行本的次序是:雄雌(溪,婴儿);白黑(式,无极);荣辱(谷,朴)。
帛书整理本的次序是:雄雌(溪,婴儿);白辱(谷,朴);白黑(式,无极)。
也就是说,第二段和第三段,换了位置。
在通行本里,这一章的三个「复归」依次是:婴儿,无极,朴。紧接着,是「朴散则为器」。朴,正好在「朴散」的前面一句,上下一接,读起来非常顺:回到朴,朴散了,成了器。
在帛书整理本里,三个「复归」依次是:婴儿,朴,无极。无极排在最后,然后才接「朴散则为器」。朴在中间,「朴散」在后面隔了一个「无极」,接起来没有那么紧。
第二,帛书的第二段,是「知其白,守其辱」。
通行本是「知其荣,守其辱」。荣和辱,是一对大家都熟悉的反义词,光荣和耻辱。
但在帛书整理本里,写的是「知其白,守其辱」。白和辱。
这就有意思了。因为这样,帛书里「白」字出现了两次:一次是「知其白,守其辱」,一次是「知其白,守其黑」。两段的开头一模一样,只有后半不同。而通行本把前一个「白」,改成了「荣」,变成了:雄/雌,白/黑,荣/辱。三对词,每一对都是干干净净的反义词,各管各的,整整齐齐。
还有一件事,白和辱,不是没有来历。第四十一章里有一句:大白若辱。(帛书作「大白如辱」。)洁白的东西,看上去像有污点。「白」和「辱」在书里本来就碰过面。
我要提醒一下,这里我是靠一个整理本,没有看到帛书原件的照片,帛书这几行本来就有残缺,整理本里难免有学者补的字。所以,我只能说:据帛书整理本,这一章的第二段是「知其白,守其辱」,三段的次序与通行本不同。 至于它们是不是帛书抄写者的原样,我不敢保证。
可是,假设这是真的,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今天通行本里这三对整整齐齐的词,雄雌、白黑、荣辱,很可能是被人整理过的:把重复的「白」换成了「荣」,把次序调成了「朴」紧挨着「朴散」。整理的人没有恶意,他是想把这一章理顺,让它更像一首歌。
这是读者最容易忽略的事:我们今天觉得「这一章写得多么整齐」,这份整齐,也许是后来的人一遍一遍抹平出来的。
次序不同,除了词的整齐,还带来另一个不同,值得单独说。
三个「为天下」的东西是:谿,式,谷。
谿和谷,是地方,是山间的低处。式不是。式,是榜样,是法式,是标准的样子。「为天下式」,是做天下人的榜样、天下的法式。
这是一个突然转弯的字。从山谷转到了一把尺。
在通行本的次序里,式夹在中间:谿,式,谷。山谷,法式,山谷。前后都是低处,把「式」夹在中间,包住了。
在帛书整理本的次序里,是:谿,谷,式。两个低处在前,一个「式」殿后。整个这一章的「为天下」,走到最后,落在了一个「法式」上。
这个区别,我不想说得太重。但我觉得它很有意思:同一组词,排法一变,整章的重心就不同。通行本的排法,是让这一章落在低处,最后一个「为天下」是谷,最后一个「复归」是朴。帛书整理本的排法,是让这一章走到一个标准,最后一个「为天下」是式,最后一个「复归」是无极。
而且,「式」这个字,在别处也出现过。第二十二章说「圣人抱一为天下式」。抱着一,成为天下的式。
一个反对「统一的样子」的书,说圣人要做「天下式」。这不是矛盾吗?
我的想法有两种。一种是:这里的「式」,不是「人人都得照着做的标准」,而是「一个看得见的样子,有人想学,可以去看」,是榜样,不是规定。另一种是:这里就是一个小小的缝:这部书说着「别立标准」,同时又在说「要做天下式」,两句话放在一起,这部书自己也在立一个样子。
我倾向第一种,但我不能排除第二种。
最后一句,是整章最重的话。
「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请把它和前面放在一起读。前面三段,一直在说「复归」:回到婴儿,回到无极,回到朴。我们自然以为,这一章的方向是往回走,回到最初。
可是最后一句,朴一回到,立刻就散了。
「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
回去的那一口气还没出完,朴就散成了器。
这不是章的收尾,这是章的转身。它在告诉读者:回到朴,不是终点。朴是要散的。 朴散了成了器,这是一件自然的事,不是一件坏事:原木总要被做成碗、做成桌子、做成门。
接着是最有争议的一句:「圣人用之,则为官长。」
圣人把这些器用起来,让它们做「官长」。这句话,有两层要看。
第一层,「用之」。圣人用这些散开的器。他没有砸碎它们,也没有试图把它们重新拼回原木。他接受朴已经散了,把散开的东西用起来。
这是「复归于朴」的另一面:复归于朴,不是把器砸碎,回到原木。器已经是器了,用它。
第二层,「为官长」。官,在战国时代,不只指做官的人,也可以指身体上的感官,比如孟子说「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耳朵眼睛,就叫「官」。官长,可以读成百官之首,也可以读成各管一方的头。这句话是不是在说:器散开了,各有各的用处,各管一摊,圣人让它们各自做自己那一摊的主?
这个读法,有一个读起来不舒服的地方:官长,是一个有层级的词。 官,有大有小,长,在上面。「圣人用之则为官长」,听起来是:圣人把散开的东西,排成了一套官职。这是不是一种「统」?
有人会这么读:这是整章最像儒家的一句,圣人把朴做成了器,把器排成了官,建立秩序。也有人会这样读:官长的「长」,不是「管着别人」,而是「各自成为自己那一方的主」,是多元的,不是一统的。
这两种读法,我都没法排除。
最后一句:「故大制不割。」所以,真正的大制,不割。
这一句里有一个字,我觉得特别值得停一下:制。
制,字形里有一把刀(右边的「刂」)。字书里把「制」解作「裁」,裁断,剪裁。制作,是把整块的东西裁成需要的形状;制度,是把整团的事情裁成条条款款。
第三十二章里有一句话:「始制有名。」一开始裁了,有了名。那一章里,「制」就是裁、就是分,名字是被裁出来的。
而这一章最后说「大制不割」。大的裁,不割。
一个字里带着刀,说「大的这把刀,不割」。这听起来像个悖论:裁了,又不割。
怎么理解?我的读法是:这和第二十五章那个「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是同一个动作。名字是一次分(制),分了,立刻被接回去。朴散成器,是分;器又用在一个整体里,不让它们互相断开。
分了,不断。
但我要诚实地说:这个读法,是我从全书的主线读进去的。原文只有五个字,「故大制不割」,没有告诉我们「不割」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它说了结果,没有说办法。 这是这一章留给读者最大的一个空。
还有一个版本上的小事,会改变我们怎么读这最后一句。
帛书里,这一句写作「夫大制无割」,前面有个「夫」字,意思是「那么说起来」,是一个起头的词。北京大学藏的西汉竹简《老子》,据我读到的转录,把「大制无割」放在相当于第二十九章的开头(那份转录里,二十八章的三段话是婴儿、朴、无极,到「朴散」就结束了)。马王堆帛书则不同,据整理本,「夫大制无割」仍是第二十八章的末句。
也就是说,至少在北大简里,「大制无割」不是第二十八章的结尾,而是第二十九章的开头;帛书和通行本则把它放在二十八章末。这一句归哪一章,早期的本子并不一致。
这就把整个读法翻了一个面。
如果它属于第二十八章,那它是在为「朴散为器,圣人用为官长」收尾,意思是:虽然散了,用了,大制度还是不割。这个读法,让这一句变成一个对前面的「补一句」。
如果它属于第二十九章,那它是在说:大制,不割。 然后接着是:「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想要拿下天下而去「为」它的人,我看他不会成。天下是个神器,不能去「为」它。
这样读,「大制无割」是对「取天下而为之」的一个头一句:真正的大作为,是不割的;而那些想动手去「为」天下的人,是在割。
这两种读法,各有道理。我没有办法决定哪个是原来的。我只想说:这一章的最后一句,从什么时候开始「属于」第二十八章,也是后人分章时定下的。 它是被人归过来的。
读到「朴散则为器」,很多人会想起庄子的一个故事。
《庄子·应帝王》说:南海的帝叫倏,北海的帝叫忽,中央的帝叫浑沌。倏和忽常常在浑沌那里相遇,浑沌待他们很好。倏和忽商量着要报答浑沌的恩德,说:「人都有七个窍,用来看、听、吃、呼吸,只有他没有,我们试着给他凿出来。」他们每天凿一个窍,七天以后,浑沌死了。
浑沌,和「朴」,很像:都是没有分开的整体。凿七窍,和「朴散」,也很像:都是把整的变成分的。
可是请对比一下。
老子这边:朴散了,成了器,圣人用它们,大制不割。没有死。
庄子那边:浑沌被凿了七个窍,死了。
差别在哪里?
我觉得至少有三个。
第一,谁动的手。 老子说「朴散」,没有说是谁散的,是一个自然发生的事,像原木总要变成碗。庄子说的是两位帝王,倏和忽,主动去凿。
第二,为什么凿。 倏和忽是好心。他们觉得「人皆有七窍」,只有浑沌没有,是一种缺。他们拿的是一个统一的标准:人都有七窍,你也该有。这正是本书反复在说的那一件事:一个「人人如此」的标准立起来,不合标准的一方,就被当成缺陷,被「帮助」。
第三,怎么凿。 一天一个,七天。这是一个慢的、温和的、每一步都说得通的过程。没有谁恶意,没有谁一刀砍下去,每一天,凿一个,浑沌也许还活着。第七天,死了。
两个故事合起来看,意思很清楚:分,不一定是死;用统一的标准去分,才是死。
老子这边的「用之」,是接受已经散开的,把它们放在一个整体里用;庄子这边的「凿之」,是用一个标准去改一个本来不是这样的东西。
可是我也要说一句,不要把这两个故事太快地合起来。「圣人用之则为官长」,这句话里的「官」字,我们前面说过,战国时也指耳目之类的感官。我不敢说老子在这里暗暗拿「官」对「窍」,那就是读过头了。但这个字放在这里,确实让人不安:器散成了一个个「官」,会不会也是一次温和的凿?
我没有答案,只把这个不安放在这里。
前面把几个扎手处都摆过了:三段的次序,「式」字,「朴散」,「制」,浑沌。现在,可以落几个字,每一个我都指出来处。
第一,从「知其雄,守其雌」,放出「差异序列」。
雄和雌,白和黑,荣和辱。每一对,是一条线的两头:从强到弱,从亮到暗,从高到低。一整串从这一头到那一头的过渡,就是一个差异的序列(书中后面这样叫)。
「知其雄,守其雌」,用这个说法讲,就是:知道这条线的整个长度,两头都知道,然后站在低的那一头。
这和「只站在一头」不一样。只站在一头的人,他的那条线是断的,只有一端。知道两头的人,那条线是整条连着的。
「守」那一头,站在哪里,是一个选择;「知」整条线,是一种能力。
第二,从「常德不离」,放出「特征纠缠」。
三段话里,反复出现的是「常德」。常德,在这里就是长久不变的「德」,也就是一样东西本来的力量。三段说的分别是:常德不离,常德不忒,常德乃足。
「不离」是第一个,也是最有意思的一个。离,是分开。 常德不离,是说这个力量没有分开。这一章里,雄和雌、白和黑、荣和辱,都被「知」到了,都被「守」在一个人身上,并没有因为站在低的那一头,而把另一头切掉、离开。
这就是本书所说的「纠缠」:两头不是分开站的两样,是缠在一起的一条线。我可以站在这一头,但另一头仍然连着我。
这个说法,来自「常德不离」那四个字,是原文里有的。
第三,从「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放出「回写」。
复归于朴,下一句,朴散。
这就是「回不去」。您回到了朴,但朴不会停在那里,它立刻散成了器。而您回到的那个朴,已经不是没被碰过的朴了:它是有人走过、回来、又散开的朴。
这是橡皮泥的故事的意思。孩子揉了一个月,五色混成了一团。他想回到那盒颜色,回不去。可是他手里那一团灰褐色,不是废料,它是一个月里揉过、捏过、变过的东西,里面有一个月的手指印。它是另一种朴。
《道德经》没有说「你要回到那盒颜色」。它说的是复归于朴,朴会散,散了的要用,大制不割。
三样:差异序列、纠缠、回写,每一样有出处。其余的,我不放。
这一章,是整本书里,和本书母题贴得最紧的几章之一。
「知其雄,守其雌」是低处;「复归于婴儿」是书里反复要讲的那个婴儿;「朴散则为器」是分;「大制不割」是分了不断。您看,我刚才一路讲下来,几乎每一句都对得上本书的主线,轻轻松松。
按照我给自己定的规矩,当一章贴得太顺的时候,要怀疑自己。
我做了那个检验:把前面所有跟本书框架有关的术语,全部删掉,再读一遍我的论证。
删掉之后,剩下的是:这一章的「知」与「守」是两个动作,不是放弃强势而是知道两头站在低处;帛书的次序与通行本不同,通行本把三对词整理得更整齐;「式」字是一个转弯;朴立刻散,不是终点;官长一词有层级的不安;制字里有刀;浑沌与朴散的差别,在于谁动手、用什么标准。
这些,都站得住。它们不需要我的术语,只靠原文、版本、对读,就能说。
这说明两件事。
一是,这一章本身就是自立的,它不是靠本书才有意思的。
二是,我在「涌现」一段里放出的那三样东西,其实没有给它添多少。差异序列是一条线,纠缠是「不离」,回写是「朴散」,它们都可以用普通的话说,不必借一套术语。如果有人说我是拿术语给一章已经清楚的话换了套衣裳,我愿意承认,有一部分是这样的。
真正在这一章里「新」的东西,我觉得只有两样:一是帛书里那个「白辱」,通行本把它整理成了「荣辱」;二是「制」字里的刀。这两样,是原文和版本给的,不是术语给的。
最后,用这一章,去解释这部书自己身上,此前解释不了的一处。
这部书里有一个核心说法叫「回不去的根」。其中的「回不去」,听上去像是在说「复归」这件事做不到。这一章的出现,让我们可以把这个意思说得更准。
复归不是做不到,是做到了也停不住。 「复归于朴」是做得到的:您可以回到婴儿,回到朴,回到无极。可是回到朴的下一刻,朴就散了;而且您回去之后,那个朴因为您回来过,已经不是原来的朴。
所以,这部书教「复归」,本身就包含着「朴散」。五千言是一团朴,被一代又一代的人抄、改、加、分章,成了今天的八十一章,每一章都是一个「器」。后人把它们「用之」,立成「经」,注成「疏」,排成「官长」。是不是「大制不割」,我们很难说。但至少,这一章已经预先告诉了我们:朴一定会散,散了的要用,用的时候别割。
这部书自己的命运,大概就在这几个字里。
再回到那个孩子。
他的那团灰褐色的橡皮泥,后来怎么样了?
过了几天,妈妈拿出了一个旧的小饼干模子,递给他。他把那团灰褐色的东西,压进去,压出一个星星,又压出一个圆。他发现这团灰褐色的东西,比原来那一盒颜色软,也比原来粘手,捏起来有另一种好。
他拿着那个星星看了一会儿,对妈妈说:「这个是新的。」
他没有再要原来的那盒颜色。
「回不去」这件事,在孩子身上,用了几天时间走完:先哭,再接受,最后在手里发现了别的。大人要走完这一圈,常常需要几年。
下面三个场合,各有各的朴,各有各的散。
设想有一个十岁的女孩,叫晓晴,有一个五岁的弟弟,叫小乐。这个周日下着雨,哪儿也去不了,姐弟俩在客厅的地毯上摆开了飞行棋。
晓晴是家里公认的「棋手」,学校里下棋从没输过,同学们叫她「小军师」。她知道每一个格子的规则,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守,什么时候用一个骰子把别人的棋子「炸」回起点。
小乐呢,他刚刚学会数到六,掷出一个五的时候,要用手指头一格一格地戳过去,还经常多戳一格。
前三盘,晓晴都赢了,赢得很快。她每次都把小乐的棋子「炸」回去,小乐的脸一次比一次红。第三盘结束,小乐伸手一扫,棋盘上的棋子飞得到处都是。他喊:「不玩了!你耍赖!」
晓晴说:「我没有耍赖!这是规则!」
妈妈在厨房里听着,探头看了一眼。她没有过来。
晓晴气得站起来,一个人跑到了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雨。
过了一会儿,妈妈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到阳台上,在她旁边坐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起吃苹果。
吃到第三块,晓晴说:「妈,我没有耍赖。我就是赢了。」
妈妈说:「我知道。」
晓晴说:「那他为什么哭?」
妈妈说:「他输了三盘,他才五岁。」
晓晴想了想,说:「那我应该故意输吗?」
妈妈笑了笑,说:「你觉得呢?」
晓晴想了很久。她说:「故意输,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没那么傻。」
妈妈点点头,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阵,晓晴忽然站起来,说:「我有一个办法。」她跑回客厅,把散了一地的棋子捡起来,重新摆。这一次她说:
「我们换一种玩法。我是'大魔王',你是'小勇士'。我的棋子只能走一步,你的棋子可以走掷出来的点数。你要在我的城堡里把四个棋子都运回家,我负责在路上设障碍,你负责想办法绕过去。」
小乐的眼睛亮了。
那一盘,玩了一个下午。晓晴设了很多障碍,有的障碍是她临时编的,像「这个格子有一条河,要拿一个手指头搭桥」。小乐一边被「拦」,一边咯咯地笑,一边想办法绕。有几次,他想到的办法,晓晴自己都没想到,她很服气地说:「你这一招厉害。」
到了傍晚,小乐的四个棋子,全部回了家。他举着手跳起来,喊:「我赢了!」
晓晴说:「对,你赢了。」
她心里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输了。她觉得她今天下了一盘她从来没下过的棋。
这是个小故事,但我觉得它里面有一章「知其雄,守其雌」。
晓晴知其雄。她知道怎么赢,她比谁都清楚。她没有忘记这个本事,也没有假装自己不会。
她守其雌。她站到了一个低的位置:不是把自己的棋子送回起点(那是假输),而是把自己放在「设障碍的魔王」的位置上,把整个棋盘变成了一个接水的地方,一个让小乐的聪明可以流进来的低洼处。
「为天下谿」。她成了那个谿。
这里有几个我觉得特别要紧的细节。
第一,她没有故意输。故意输,是把「雄」那一头切掉,装作不会。五岁的孩子能看出来,一旦看出来,被「让」的滋味比输还难受。她做的是另一件事:她没有放弃她的聪明,只是换了一个用法。
第二,这个办法不是妈妈告诉她的,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妈妈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端了一盘苹果,坐下来,没有说话。这是个重要的动作,后面会说。
第三,规则变了,但规则还在。魔王有规则,勇士有规则,障碍有规则。她没有放弃规则,只是把规则换成了两个人都进得去的。
这里也有一个难处。这样的办法,不是任何时候都有。如果弟弟是个就要赢、不接受任何别的玩法的孩子,如果姐姐那天本来就很累,如果周日是爸爸妈妈在旁边吵架,这个办法就长不出来。它需要一点空闲,一点好心情,一点没有人在催的时间。「知其雄,守其雌」,是需要土的。
还有一个后来的回访。晓晴升到初中以后,有一次和同学分组做小组作业,她是组里最会的那一个。别人都等着她安排。她想起了那个周日。她没有直接分任务,而是问了一句:「你们每个人想做哪一块?我可以补别的。」
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很难说是不是跟那个下午有直接的关系。我不敢这样说,这是一个故事,不是一个证明。但我想,一个孩子在十岁的时候,体会过「我可以赢,我选择搭一个让别人也能赢的地方」,这个体会,大概不会完全消失。
这件事还有个后续,是几个星期后的一个晚上。小乐自己拿出了飞行棋,说:「姐,这次我当魔王。」
晓晴一愣,笑了,说:「行啊。」
这一回,轮到小乐设障碍。他的障碍毫无章法,有的地方他规定「这一格要学小狗叫才能过」,有的地方说「这一格有火,要憋气五秒」。晓晴几次被卡住,心里想的办法,一个也没能用上。她憋气憋得脸通红,学小狗叫学得很难为情,弟弟在旁边笑得打滚。
那一盘,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她发现自己居然一点也不难受。她想,原来被人「拦」住,也可以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这大概是「守雌」在孩子身上最长的一个回头:她在低处待过了,就知道了低处也能很好玩。
对教育者来说,这一章里最要紧的,可能是妈妈端苹果的那一下。
她没有教女儿「让着弟弟」。「让着弟弟」,是一个很常见的、很有道理的、也很容易让孩子心里长刺的话。她只是坐下来,陪了几块苹果的时间。女儿自己想出了办法。
教育里常常有一种冲动:看到孩子卡住了,立刻递出一个办法。这个办法也许是对的。可是递出去的那一刻,孩子自己长出办法的那个「谿」,就被填平了。留一点低处,不填,等水自己流过来。这是「守雌」在教育者身上的样子。
这一节先说明:下面写的是日常的运动和身体的感觉,不是诊断,也不替代医生。膝盖、关节这类的不舒服,该看医生就看医生,医生让怎么动就怎么动。
设想有这样一位男人,姓贺,五十二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主管。他打了二十多年篮球,是小区球友圈里出了名的「快」,抢断、突破、快攻,三十年前他在厂里的球队,是后卫。每个周日上午,他和几个老球友在小区球场打半场,打了十几年。
去年秋天,他的膝盖开始不舒服。起初是爬楼梯的时候有一点酸,后来是打完球的当晚,膝盖里面像是有一根弦绷着,第二天走路有点别扭。他没当回事,忍一忍,继续打。
又过了几周,一次突破上篮落地的时候,膝盖里「咔」了一声,他当场坐在了地上。
他去了医院。医生看完检查,给了他一些具体的建议:这种运动方式要减少,不要再做急停、急起、跳起落地这类的动作,可以继续运动,但要换一种方式。医生说得很平静,没有吓他,也没有说「不能再打球」。
他从医院出来,坐在车里,半天没发动。他想,这不就是在说,我老了吗?
接下来的三个周日,他没有去球场。第四个周日,他去了,但只是站在场边看。老球友们问他怎么样,他笑一笑,说「还行」。他看着场上的人快攻、突破,每一个动作,他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他的身体里全都有,可是他的膝盖不让他去。
那种滋味,用一句话说就是:我什么都知道,我就是不能做。
场边有一位比他大几岁的球友,老段,膝盖早就换过了,现在在场上打的是「中锋」,站在篮下,几乎不挪脚,接球,分球,卡位。老段看到他在场边,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说:「来,下一场你替我。」
贺先生说:「我这不是……」
老段说:「你站我这个位置。不用跑,你知道哪里该有球就行。」
下一场,贺先生站到了老段的位置上,靠近篮下,不动,等球。
他发现,这个位置上看到的场,和后卫的位置看到的是不一样的。后卫的眼睛里,是人和人的距离,是缝隙,是一瞬间的冲;篮下的眼睛里,是整个场的形状:谁在往哪里跑,球会在哪里出来,谁的位置空了。他一个球也没有运,一步也没有冲,可是有两次,他的一个很轻的分球,让队友直接得分。
打完这一场,他的膝盖没有疼。回家的路上,他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之后的十二个周日,他都站在篮下。慢慢地,他的「快」没有消失,它换了地方:不是在腿上,是在眼睛里。他开始能提前一秒看出球要往哪里去。队友们说,老贺现在站在那儿,球好像都愿意往他那里去。
这十二周里,他每隔一段时间回医院复查,按照医生说的做了一些日常的练习,膝盖也一点一点稳住了。医生说,这样的节奏,比较合适他现在的状态。
这就是「知其雄,守其雌」。
他知其雄:他知道什么是快攻,知道突破的路线,知道一个后卫的全部本事。这些东西,他没有扔,它们变成了他在篮下「看」的能力。
他守其雌:他站在慢的、低的、不动的位置上。这不是认输。他没有从球场上消失,也没有假装自己还是后卫。
有一次,一个年轻的球友问他:「贺哥,你以前是后卫吧?怎么现在站这儿?」
他笑着说:「以前是。现在发现这个位置能看见的东西更多。」
这句话,我觉得比整个故事都更要紧。「守雌」,不是退到一个更差的位置,是去到一个能看见更多东西的位置。谷,是低的,可是站在谷里,才看得到所有流向这里的水。
这里还有一段空日子,我不想略过去。从医院回来,到老段递过那瓶水之前,有整整三个周日,贺先生不知道怎么过。
周日的早晨,他六点多就醒了,那是打了十几年球养成的钟点。他躺在床上,听着楼下传来的拍球声,那声音他认得,是老球友的。他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妻子问他:「你今天不去?」他说:「不去。」妻子没有再问,只是把早饭摆在了桌上。
他吃完饭,一个人去楼下走了走,走到球场边,隔着铁丝网看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后来他对朋友说,那三个周日,他才明白一个人把一件事做了二十年是什么意思:那不是爱好,是他把一周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别的,一半是球。球没了,一周就只剩一半了。
「守雌」,在他身上不是一个漂亮的姿势,是先经过了这样的空。老段那瓶水,来得是时候,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老段。
我要补几句,免得人读偏。
第一,这个故事里,医生是第一个环节,不是最后一个。贺先生没有自己判断「我该换位置了」,是医生看完检查,给了建议,他才去想怎么调整。膝盖、关节这类不舒服,千万不要自己硬扛,也不要自己瞎练,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第二,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一个「篮下」的位置。有的人的「雄」,是长年的跑步,是每天五公里;有的人的「雄」,是爬山,是游泳。当身体要求换一种方式时,不一定有一个现成的位置在等着他。这时候,「守雌」可能意味着一段很空的日子: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谁。这段空日子是真的,不要假装它不存在。
第三,别把这个故事读成「老了就要认老」。贺先生没有认老,他是认了一件事:这具身体,今天是这样的。他守的是今天的身体,而不是「老」这个名字。这两件事,差得很远。
后来我想到一个小细节:他的膝盖稳了以后,医生允许他再多活动一些,他又试着往外跑了几步。他没有再回到后卫。他说,有一次他在场上突然想「冲一下」,那一下,他的腿已经动了,又收回来。他笑了,说,那是「雄」还在。
设想有这样一家人,姓蒋,在山里有一片茶园,大约二十来亩,是祖上传下来的老茶树,夫妻俩带着儿子一起管。每年清明前后的春茶,是一年里最要紧的二十来天。那几天,雇来的采茶人有十几个,天不亮就上山。
过去的做法是这样的:蒋师傅站在茶园中间,哪儿采、怎么采,他一嗓子就喊到了。采茶人大多是邻村的老熟人,也都知道他的规矩:一芽一叶,不要老叶,不要碰坏芽头,上午采最嫩的做明前茶,下午采稍老的做普通茶。
今年,蒋师傅的腰有点吃不消。儿子刚从外面回来,想帮着管,可是十几个人,他一个人喊不过来。邻居出了个主意:设几个「组长」,十几个人分成三组,每组选一个领头的,组长负责自己那一组的质量,蒋家付组长一点额外的工钱。
这个主意,让蒋师傅想了两个晚上。
第一个早晨。
天还黑,雾很重,茶山上有一股潮气。采茶人陆续到了,蒋师傅站在棚子前,看着大家。他没有宣布分组。他先问了一句:「你们里头,哪几位觉得自己采得最稳?」
有人笑,没人答。他又说:「不用谦虚。我知道哪位采得好,我想听听你们自己觉得。」
过了一会儿,有三个人慢慢举了手:一位是六十多岁的陈婶,采茶采了四十年;一位是四十来岁的男人,话不多;一位是年轻的姑娘,去年才开始,可是手快。
蒋师傅点了点头,没有说「你们当组长」。他说:「今天,你们三位各自带着旁边的几位采,我不管,我在旁边看。」
那一天,他在山上走了一圈又一圈,一句话也没喊。
第二个早晨。
他发现了几件事。
陈婶那一组,采得又稳又齐,但速度慢,她会停下来,教旁边的人「这一根可以再等一天」。男人那一组,速度最快,但有几篮里夹了老叶,男人自己没发现。姑娘那一组,手快,可是没人敢问她问题,因为她看上去很忙。
同样是「组长」,三个人的样子,是三种。
蒋师傅想起一件事。他爷爷的时代,茶园里没有什么组长,十几个人是一个大家庭,谁采得好,大家自然就看他的手法,谁采得不好,旁边的人悄悄指一指。没有名分,可是每个人都在看别人,也被别人看。
现在要设组长,就等于把这个「互相看」的东西,固定到三个人身上。陈婶的稳、男人的快、姑娘的手速,都会变成「组长的标准」。其他的人,会开始往这三种样子上靠。
他犹豫了。
第三个早晨。
他做了一个决定,不算很聪明,也不算很大胆。
他设了三个「组长」,可是每天换。这天陈婶带,第二天男人带,第三天姑娘带,轮着来。每个人带的那一天,额外多一点工钱。其他的人,不固定归哪一组,每天随机分。
这个办法,有点笨,也有点麻烦:每天都要重新分组,每天都要重新交代。但有一个效果,是蒋师傅当初没想到的:三种做法,被所有人看到了。 陈婶带的那天,大家慢一点,学会了停下来看一眼;男人带的那天,大家快一点,知道了什么叫「手顺」;姑娘带的那天,有几个年纪大的采茶人第一次开口问她问题,她也第一次停下手来回答。
十几个人,没有变成「三个样子」,也没有一个人当「大样子」。
春茶季结束的时候,蒋师傅算了一下,这一年的茶,质量和往年差不多,产量略高了一点。更要紧的是,他发现今年采茶人之间,说话多了。
他儿子问他:爸,你为什么一开始不直接设三个固定的?
蒋师傅想了很久,说:「我怕设了,就变成了三个样子。」
春茶季快结束的那天,陈婶私下对蒋师傅说:「我不想再当带的人了。」
蒋师傅问她为什么。她说,带人比采茶累,要看着这个,要提醒那个,回家腰比采一整天还酸,而那一天多出来的几块钱工钱,换不回这份累。
蒋师傅没有劝。他想了一会儿,说:「那明年你不带,也行。你想带的时候,你告诉我。」
他儿子在旁边听着,后来问:爸,这样不是又乱了吗?谁愿意带谁不愿意带,说不准。
蒋师傅说:「说不准,才对。」
这句话,我觉得是这个故事里最不容易说出口的。管理的人,最习惯的是把「说不准」变成「说得准」:定下名单,定下职责,定下谁在哪个位置,事情就稳了。蒋师傅宁愿留着一点「说不准」。这一点留白,付出的是省心,换来的是人还像人,不像位置。
我觉得蒋师傅这一回的做法,是「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的一个很笨很土的版本。
茶园里十几个人,是一团「朴」,没有分,人人都看着人人。要管理,就要「散」,设几个「官长」,分工、分组。这一步是必要的,蒋师傅没有拒绝,他腰不行了,儿子一个人管不过来。
可是怎么「用」这些官长?可以让他们固定下来,一人一摊,标准一立,各管各的;也可以让官长轮着当,让每一个「器」都能让别人看见。后一种做法,没有把朴砸碎,也没有把朴拼回去,它是在器和器之间,留着往来的路。
「大制不割」,在茶园里,就是:分了组,没有分断人。
当然,这个办法不是万能的。轮班有成本,每天交代一遍,有人嫌烦;有的采茶人,就是想固定地跟着陈婶,不想每天换。蒋师傅后来也做了调整:愿意固定跟某一位的,可以固定。他没有把「轮」变成另一种「统一」。
还有一个我觉得要说的事。这个故事,我写的时候,心里有一点不安:它太顺了,一个老师傅,一个巧办法,三个早晨,皆大欢喜。现实里很少这么顺。真实的茶园,可能陈婶和男人会为「谁带」闹别扭,可能姑娘带的那天出了问题,可能有人偷偷找蒋师傅说「我不想被她带」。我想说的是,这个办法不是答案,只是一个走法。 蒋师傅走的时候,也在踩着石头过河。
知两头,站低处;回到朴的下一刻,朴就散了。散了的要用,用的时候别割断,让器和器之间还有路。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复和分:「复归」三次,立刻「朴散」;「官长」「式」两处带着统的影子,「大制不割」想把分接回一。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两头都知,站在低处;分了不要割断」;靠的是「知」与「守」两个动作,和「制」字里那把刀。
这一编九章,是道经的最后一段,说的是手伸向天下。
第 29、30 章讲取天下:往整片地写一个样子,叫「为」;打赢了,地里长荆棘。第 31 章把赢了的仗当丧事办,这一章读不动,书里照实写了。第 32 章问名字起到哪里为止,第 33 章是互不相接的六句话。第 34 章是没有人站在水头上的水,第 35 章是没有味道的路。第 36 章是试吃,第 37 章是压在纸角上的石头。
最后三章里,同一个「先给」,同一块石头,可以是礼物,也可以是钩子,书自己没有替你分。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故物或行或随,或歔或吹,或强或羸,或挫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帛书乙本(能看清的部分)作:「夫天下,神器也,非可为者也。为之者败之,执之者失之。……是以圣人去甚,去大,去诸。」
第一句里最先要停一停的,是「取」字。
《说文》是这样解释的:取,捕取也,字形是一只手(又)加一只耳朵(耳),后面引了《周礼》的话,「获者取左耳」。意思是古时候打了仗,抓到俘虏、杀了敌人,要割下一只左耳带回去报功。这是东汉人对字形的说法,字形最早是不是就这么来的,学界的意见不会完全一致,但这个说法流传很久,也很形象:伸手,把别人身上的一样东西拿过来,算作自己的。
所以「取天下」三个字,一开口就带着战场的味道。接下来三章,三十、三十一,都在讲兵;这一章先把那只手伸出来。
可是《老子》并没有一口咬定「取天下」不行。第四十八章说「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第五十七章说「以无事取天下」,后一句连郭店本里都有。取是可以取的,条件是「无事」,不折腾。
这一章的第一句,毛病不在「取」,在后面跟着的那三个字:而为之。
「为」,是做,是造,是弄成一个样子。取天下而为之,是接手一片大地方,然后动手把它做成自己心里想的那个模样。拿过来,不算最糟;拿过来再捏,才是这一章要拦的那一步。
还有一件版本上的事,会动到这一章的开头。
通行本里,第二十八章最后一句是「故大制不割」。可是帛书甲乙本里,这一句写成「夫大制无割」,后面直接就是「将欲取天下而为之」,中间没有分章的记号。北京大学藏的西汉竹简本更进一步,「大制无割」四个字放在相当于第二十九章的最前面,后面接着「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这几条,我是从徐山《〈老子〉「故大制不割」辨正》一文里读到的,没有亲眼见到竹简和帛书的原样;北大简这一处,我另外对着网上的转录核过,「大制无割」确实在相当于二十九章的开头。第二十八章里也讲过一次。)
如果第二十九章像北大简那样开头(帛书里没有分章的记号,「大制无割」在整理本里算二十八章的末句):
大制无割。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
那么这一章的头两句,就是一对:真正大的裁制,是不割的;想取天下又去做它的,是在割。「取」字,前面说了,字形里本来就带着割耳朵的动作。一边是「无割」,一边是「取而为之」,顶得很清楚。
要说明白:这只是一种读法,不是定论。写那篇文章的徐山自己的看法正相反,他认为「大制不割」原本就是第二十八章的结尾,北大简的排法,反映的是后来的人读不懂这句话、重新分章时的困惑。两种我都放着,不选。第一种让第二十九章的开头更有劲,第二种让第二十八章的结尾更稳。哪一种更近原样,我没有办法替它们决定。
先用大白话说一遍:
想拿下天下,还要亲手把它做成个样子,我看是办不成的。天下是个神器,不是能做出来的东西。想做它的,会把它做坏;想攥住它的,会把它丢掉。你看世上的东西,有的走在前头,有的跟在后头;有的呵出来是暖气,有的吹出来是凉气;有的强壮,有的瘦弱;有的立得住,有的塌下来。所以圣人不添什么,只去掉三样:过了头的,排场大的,太满的。
这里的「故」字,是这一章的连接点:因为物本来各有各的走法,所以天下不可为。前半章讲「不可为」,后半章讲「物」,中间靠这个「故」接上。接得顺不顺,下面「读不动」那一节再说。
有几处要多交代一句。
「神器」。王弼的注是这样写的:「神,无形无方也。器,合成也。无形以合,故谓之神器也。」意思是,神,就是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固定的方位;器,是合起来才成的东西;没有一个固定的形,却又合得成一体,所以叫神器。后世常拿「神器」指帝位,在这一章里指的是天下本身。
有意思的是,上一章(第二十八章)刚说过「朴散则为器」:器是从整块木料上切下来的一件一件。这里却说天下是个「器」,又是「神」的,就是一件从来不是谁切出来、做出来的器。一个「器」字,在相邻的两章里,一个指被切出来的,一个指没法切的。每个字不能用统一的意思读,这是现成的一例。
「或……或……」四对。行与随,歔与吹,强与羸,挫与隳。「歔」一般解作呵暖气,「吹」是吹冷气;最后一对各本的字不太一样,帛书乙本写成「陪」(多读作「培」)与「堕」,大意都是一个往上堆起来,一个往下塌下去。每一对都不是好与坏,是同一片东西里头本来就有的两种走法。
放在今天的日子里,这四对一点也不陌生。一间办公室里,空调开到二十四度,总有人嫌冷、有人嫌热,两个人都没有错,只是一个怕冷,一个怕热。一家人吃饭,总有人筷子动得快,有人动得慢。你要是下一道命令,「从今天起全屋二十六度,吃饭一起动筷」,当场就有一半人是「不合格」的。
「去甚,去奢,去泰」。甚是过了头,奢是排场过大,泰是太大太满。帛书里写成「甚、大、诸」:「大」和「泰」是一个意思,「诸」字不好解,多半是「奢」的借字,我没有查到定论。这三样都是「多了的」,没有一样是「该添的」。圣人在这里的动作是减。第四十八章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减,正是「日损」那一路的手法。
先把版本摆一摆。帛书乙本里,「天下神器,不可为也」这一句写成「夫天下,神器也,非可为者也」,通行本则是「天下神器,不可为也」。字不同,差别主要在「可」字上。
「不可为」可以有两种意思:一是「不应该做」,一是「做不成」。通行本的「不可为也」,两种意思都说得通,读的人容易倾向前一种,像是一条禁令。帛书的「非可为者也」,更像是在描述一件东西:它不是那种可以被做出来的东西。一个像命令,一个像说明。
这里要老实说:差别不大,我不想夸大。两个版本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帛书的口气更平,通行本的口气更硬。至于最后一句,「去甚去奢去泰」和「去甚去大去诸」,上面已经说过,几乎是一回事,没有什么惊人的差别。这一章的版本,并不是它的扎手处。
这一章,有三处我读得不踏实,要老实说。
第一处是「吾见其不得已」。通常读作「我看他是办不到的」,也就是达不到目的。可「不得已」三个字,平常的意思是「没办法,不得不」。照字面也可以读成:我看这个人是停不下来的,一路只能做下去。这样读,后面的「为者败之」就接得更近:他不是想不想做,是收不住手。两种读法,原文都支持得了,我两种都留着,不替书选。(下面两章里,「不得已」又出现了两次,意思都是「没办法」,这对第二种读法算是一点旁证,但只是旁证。)
第二处更要紧。「去甚,去奢,去泰」,谁来判断什么叫「甚」?圣人。可一个知道哪里是「过头」的人,手里已经攥着一把尺了。这把尺从哪里来?本章没有说。王弼的注给了一个答案:圣人「除其所以迷,去其所以惑,故心不乱而物性自得之也」,也就是说以物的本性为尺,顺着东西自己的样子去减。这个回答好是好,可它终究是个「请相信那位圣人」的回答。这是这一章的一道缝,我没有办法替它补上。
第三处是「故」字。前半章说天下不可为,后半章列了四对「或……或……」,中间用一个「故」字接上,好像后面是前面的理由。可是仔细想,四对差别说明的是「物各不同」,而「去甚去奢去泰」说的是「程度过了头」,这两样并不是一回事。差别很大的东西,也可以统一得很规矩;程度不过头的东西,也可以一个样。从「物各不同」走到「去甚去奢去泰」,中间那一步,是王弼替它补的:因为物各有性,所以只能因着它去减,不能往里加。这一步补得合理,可是原文没有写出来。我也没有办法保证老子是这个意思。
这一章最扎手的地方,不在字句难,在「为者败之,执者失之」这八个字,原样出现在两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是第六十四章:「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郭店本里没有第二十九章,这八个字只在第六十四章后段出现,而且有两份:
甲组简写作「为之者败之,执之者远之。是以圣人亡为故亡败,亡执故亡失。」丙组简写作「为之者败之,执之者失之。圣人无为,故无败也;无执,故无失也。」(这里引的是我查到的整理本。甲组简最后那个字,据整理本写成「远」,也就是握得紧的人,反倒把它推远了,和「失」略有不同;究竟只是写法不同,还是两个说法,我没有查到定论。)
帛书乙本的第二十九章里也有这两句,写成「为之者败之,执之者失之」,和郭店丙组简的字一模一样。
把这些摆在一起,能看到的有三件事。
第一,同一句话,两处各接了不同的理由。在第六十四章,理由在圣人身上:圣人「无为」,所以不败;圣人「无执」,所以不失,是说「你别做」。在第二十九章,理由在东西身上:「故物或行或随,或歔或吹……」是说「它本来就各走各的,你做不成」。同样八个字,一处替「人」说话,一处替「物」说话。一个是劝人收手,一个是告诉人这件东西收不进你的手里。
第二,哪一处是源头,查不出来。郭店只在第六十四章有,可是郭店没有第二十九章,不能当证据。导论里说过,郭店本是早期的本子,还是摘抄本,学界没有定论,缺哪一章,说明不了什么。也可能这两句本来是当时流传的一句老话,两处各取所需。可能是这样,不是已经证明了。
第三,对读书的人,这是一个提醒。一句话落在某一章里,我们习惯把它读成「老子在这一章说的话」。可它也可能是许多地方都在用的一句现成话。以后读到这类格言一样的句子,不妨先问一句:它在别处也住着吗?住在别处的时候,接的是什么理由?
还有一层。「为」和「执」,是两个不同的手上动作:为,是往里做,把一个样子塑进去;执,是攥紧,不许它动。一个管开头,一个管收尾。「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写的正是这一前一后的两只手。后面第三十二章会换一个动词,「守」,那一章再说。
下面这一点,是我的读法,不是原文。
书里一直说,世上有一种东西,我们叫它「土」:它三个地方都还写得进去,一是想法里的,二是说法和道理里的,三是力气和底气里的。(书里把这片土叫「特征纠缠系统」。)
用这个说法读第二十九章,天下是一片很大的土。里面有的先走,有的后跟;有的暖,有的凉;有的壮,有的弱;有的立住,有的塌下去。这四对是土里本来有的各种走法。
「为」,是拿一个样子往整片土上写:规定先走的是谁,暖的是谁,壮的是谁。每一对只留一边,另一边就被切出去,叫作「不合格」。「执」,是写完以后不许再改。土写满了、又不许改,从此,被切出去的那一边里本来可能长出来的东西,就再也没有地方长。
这就是「败」和「失」最后的样子:不是当场塌掉,是下一回什么也长不出来。
这样看,「神器」两个字也有了一点着落。器,是合成的;神,是没有固定形方的。一片各种走法都还活着的土,正是这样:它合得成一个天下,却画不出一个固定的样子。如果硬画出一个,那它就成了第二十八章里切下来的一件「器」,不再是神器了。
把前后几章连起来看,会看到一条线:第二十八章说,整块的朴「散」开,成了器,圣人用这些器,让它们当官长,这时候最要紧的是「大制不割」,大的裁制,不去割。第二十九章接着讲,天下这一片,已经是一件「器」了,却是最不能再割的一件,因为它本来就不是被谁割出来的。第三十章马上就讲到割得最狠的一种手法:兵。我们一章一章往下读,会发现这三章的话是连着的,一个「取」字,已经埋在这里了。
我要把话说清楚,我自己没有十分的把握。把上面所有的说法全部删掉,这一章剩下的仍是一句人人听得懂的老话:别拿一个模子去套所有人,别抓得太死。这句话不需要「土」这个说法也站得住。我多加的只有一点:代价不是眼前的,是以后的。这一点,原文没有直接写,是我读出来的,读错了也不奇怪。
做过发面的人,都懂这一章。
面粉、水、一点酵母,揉成团,盖上,放在温一点的地方。你能做的事很少:别让它冻着,别让它烫着,别老掀开看。你不能「做」面发起来,面自己发。你要是性子急,每过五分钟就去捏一捏、拍一拍、催它,面就发不好;要是嫌它发得慢,拿滚水去烫,它也许快一点,可蒸出来是一块死疙瘩。
会做饭的人,不是会「做面」的人,是知道自己不该做什么的人。
还有一个小讲究,也是这本书要说的:做发面的人,每一次都会留一小块「老面」,下一回当引子,一块一块往下传。今天这块面,不是从头开始发的,它里面带着上一块的酸味;而上一块里,又带着更早的。你找不到「第一块面」在哪里,也回不去。这一点,下面还要说,不是这一章的事。
设想有这样一位乡镇初中的老师,姓柴,教生物,兼着劳动课。她三十四岁,那一年正赶上评中级职称,材料里缺一条「组织学生开展特色实践活动」。学校后墙边上有一块地,十二垄,分给七个小组。这个学期,上面发下来一个文件,要办「标准化劳动基地」,学期末会有人来看。检查表她看过了,一共十四项,其中一项写着:「各畦作物长势整齐,株高差不超过两厘米。」
第一个周四。柴老师发给每个组一张种植方案:行距二十厘米,同一天播种,同一种青菜,每天傍晚浇一次水,浇多少毫升,写得清清楚楚。孩子们照着做,一个个蹲在地边,把种子往土里按。第一组的组长是个叫阿珂的女孩子,拿尺子量着,一粒也不差。第六组有个男孩叫大壮,嫌这样太慢,抓起一把就往垄上撒,被柴老师看见了,叫他刨开重来。大壮蹲在那儿,一边刨一边嘟囔:「反正都是要长出来的。」柴老师听见了,没有接话。她心里想的是:这孩子就是不守规矩。
第二个周四。苗出来了,出得很不齐。第一组整整齐齐一排绿;第四组那垄挨着墙根,是多年的旧土,里头掺着碎砖,只冒了一半;第六组的组员怕种子饿着,浇得最勤,苗软塌塌地趴在垄上。下周二,教研组的人要来看。
柴老师当晚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教导主任路过,探头看了一眼,说了句「那块地可是咱们今年的脸面」,笑着走了。她没有笑。
周五下午放学前,阿珂留在教室里没走,等柴老师批完作业才开口。她问:「老师,我们那垄的苗是不是不合格?」柴老师说:「怎么会,你们组是最好的。」阿珂「哦」了一声,低头收拾书包,又补了一句:「那第四组的呢?」柴老师一时答不上来。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件事。她从育苗盘里挑了备用的苗,拔了一把,周五傍晚趁孩子们都走了,悄悄补进第四组和第六组的空缺里。她心里很清楚,这是在「为」。她的想法很简单:反正都是青菜,补进去也是青菜,看上去一样就行。她把补好的几垄拍了一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觉得齐整,好看,那天晚上睡得很踏实。
第三个周四。周三夜里下了一场雨。补进去的苗没来得及扎根,蔫了一大半。从地头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后补的:叶子比原来的小一圈,颜色更嫩,歪歪地躺着。早上孩子们来了,围在地边。阿珂站在最前面,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老师,这几棵不是我们的。」
没有人笑,也没有人揭穿什么,孩子们只是安静了一会儿。大壮蹲下去,手指头戳了戳那棵蔫了的苗,抬头看柴老师。柴老师觉得脸上有些发烫,这比被检查的人发现要难受得多。
她没有解释。她蹲下来,开始做另一件事。
她没有再补。她把第六组过密的苗间掉一半,因为太密了谁也长不好,这是「去甚」。她把那张浇水的表格从墙上撕下来,换成一个办法:手指插进土里两厘米,干了就浇,湿的就让它歇着,这是「去奢」。她没有去管第四组的碎砖。第四组的几个孩子,看着自己那垄稀稀拉拉的苗,不知从哪里搬来几块旧砖,沿着那垄围了一个小棚,挡夜里的风。没有人叫他们这样做,他们自己商量的,棚搭得歪歪扭扭,第二天还塌了一回,他们又重新搭。
星期二,来看的人到了。十二垄青菜,高高低低,有一垄长得出奇的好,有一垄稀稀拉拉。带队的人在地头站了一会儿,眉头皱了皱,在表格上写了几笔。「株高差不超过两厘米」那一栏,打了个叉。这个学期,学校没有评上那个「标准化劳动基地」,柴老师那份材料里,也就少了一条漂亮的。
她后来是怎么想的呢?她没有说「我明白了」,也没有把这件事当成教训讲给别人。过了很久,有一回别的班的老师来问第四组那个小棚是怎么搭的,孩子们抢着讲。讲得最起劲的,是那垄长得最差的那一组。到了月底,他们的菜晚了十天才上桌,味道没有人尝得出差别,只有一个孩子说「我们那垄的比较甜」,没人认真,大家都笑了。
几个月后,柴老师在办公室里整理旧材料,翻出那张被打了叉的检查表。她把它看了一会儿,没有扔,夹进了教案本里。她也没想明白,自己是想留着提醒什么,还是只是舍不得。
这个故事里,「统」出现在那个周五:为了让十二垄看上去是同一个样子,她把活的苗换成了替身。「连着」留在了那个小棚里:它是孩子们看着自己的一垄长得不好,自己想出来的,原本是一份没人布置的功课。至于「或行或随」,第一组是「行」,第四组是「随」,这两样都是土里本来就有的走法,它们没有错,只是不整齐。
换一种做法会怎样?故事已经说了:她得到的是一垄一垄不一样的菜地,失去的是一块牌子。这笔账不是白得的,也没有人保证,下一回那块牌子不会比这一垄菜更要紧。她只是在周四早晨,听见阿珂说「这几棵不是我们的」,觉得自己不想再被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看穿一次。
这个故事不是用来证明「不为」就一定好的。检查表上的「整齐」,在别的地方也许有它的道理:比如一所要对几百个学生统一交代的学校,总得有一把共同的尺子。这一章对教育说的话很窄,它只说:一块土里有的先出、有的后出,是土本来的样子,不是出了毛病;当老师的手伸进去之前,先看一看,哪些「不整齐」是该留给孩子们自己处理的。
另外,也别把这一章读成「放任」。柴老师间苗,是动手的;她撕掉浇水表,也是动手的。「去甚」不是不管,是把手收到该收的地方。
设想有这样一位男士,四十七岁,在一家物流公司管仓库,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盘点、对账、出入库,错一件都睡不着觉。去年体检,医生在报告上写了一句「注意控制体重」,没有多说,也没有开什么,只是让他下一年再来。他回家上网买了一个体重秤,能精确到五十克,买的时候还很得意:「这个比医院的准。」
三月二日,早晨。七十八点四公斤。晚上再称,七十九点六。他一下子紧张了:一天里多出一公斤多!以前从来没有留意过。(其实,人的体重一天里本来就有上下,吃了喝了、出了汗、上了厕所,都会差一两公斤,只是以前没有人天天称给他看。)他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下两行数字,决定晚饭少吃半碗。
三月十九日。这已经成了习惯:起床称,午饭后称,睡前称。本子上密密麻麻,像他仓库里的出入库单。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晚饭吃得狠,第二天早晨的数字就低;可是第三天,又回来了。他认定自己还不够狠,晚饭又压了一截。老婆喊他吃饭,他说「不饿」,其实饿,他心里在算昨天那零点三。饭桌上他的话越来越少,筷子放得比谁都早。老婆有一回忍不住说:「你这是在跟谁过日子?」他没有回答。
五月,一个周末。女儿的同学来家里吃饭,端上来的红烧肉他一块也没动,坐在桌边出神。饭后,他一个人跑进卫生间称了一下,七十七点九。他站在秤上,心里竟然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出的「差一点」:只差零点三,就到七十七点六,那是他给自己定的数。他在小本子上把这个数字描了又描。女儿后来问她妈:「我爸是不是不开心?」
七月。单位组织爬山,他爬到半山腰,两腿发软,坐在石头上直喘。同事掰开一个西瓜,递过来一块,他摇头:「不吃,上秤要长。」同事笑他:「你这是爬山,不是上刑。」他自己也笑了,可是笑得不太自然。那块西瓜最后是别人吃了,他看着汁水顺着人家的手腕往下流,咽了一口唾沫。
八月。他开始手心出汗,一进卫生间心就跳得厉害。老婆把秤收进了柜子,他发了一场火,摔了门。过了三天,他自己又把秤拿了出来,这一次,他站上去,半天没有低头看数字,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老槐树,他在这个小区住了十几年,这一年里竟然没有抬头看过它。他忽然问自己几个问题:我现在到底饿不饿?晚上睡得怎么样?爬楼梯累不累?他发现一个也答不上来。这大半年来,他盯着的是秤,没有看过自己的身体。
那天晚上他把本子翻到最前面,一页一页看。他发现,凡是他「最狠」的那几天,第二天的字都写得特别小,特别挤。
第二年一月。他换了个办法:每周一早晨称一次,同一个钟点,称完不记。其余的日子,看腰带上的那个孔,看爬楼喘不喘,看晚饭能不能坐下来吃完。一年下来,体重只下去了两公斤多,没有他当初想的那么神。可是他晚上能和家人坐下来吃完一顿饭,不在心里算账。女儿有一次回家,看见他蹲在阳台上给花浇水,什么也没说。
这个故事里有两层「执」。一层是执着于数字:攥得越紧,数字越像一个活的东西,一天里上上下下地跳,叫他不得安生。另一层,正好是上面说的第二种读法,「吾见其不得已」:他不是不想停,是停不下来。
「统」在这里,是一个数字把一整个人的感觉都拽了过去,饿不饿、睡得好不好、爬楼累不累,统统没有那个数字重要。他的身体本来是一片还写得进去的土:今天饿、明天不饿,今天轻、明天沉,各种走法都有;他拿一个数字去「为」它,每一天只留一个「合格」的答案。「连着」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是八月那个下午,他把眼睛从秤上抬起来的那一会儿。后来他再也不记数字,是因为发现不记也不会怎样。
这里还要补两句,不能让这一章变成一篇「别称体重」的劝告。体重秤本身没有错,有人需要每天称,那是医生和他之间的事;这个故事里的问题,是他自己把一个工具换成了一个主人。体检单上哪一项要紧,要不要进一步检查,是医生的事,不是秤的事。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而「不为」也不等于什么都不管:他每周一称一次,还是在管,只是把手收了回来,没有伸进每一个钟点里去。这是「去甚」:去的是那些过了头的称、记和算,没有去掉「关心」。
最后一个小细节,是他女儿说的。第二年的春节,一家人拍全家福,摄影师让大家站好,他站在后排,背挺得很直。女儿后来翻照片,指着他说:「爸这一张笑得最好。」没人说得出为什么,也没有人去称一称那天他是多少斤。
下面是一封信,是一位年轻人写给他父亲的,一直没有寄出去。
爸:
我回厂里三个月了。您还在老宅里喝茶,我不好意思打电话问您,就先写在纸上。
您当年把厂子交给我,什么也没交代,只说了一句:老袁他们不用管。我回来第一个月就明白您的意思了,也明白得不对。
我是读管理出身的。回来头一个月,我做了十来件事,最像样的有这几件:在摊青间装了温湿度的探头,墙上挂了一块显示屏;把每个班组的「合格率」写在大门口的黑板上;夜里不定时突击抽检;还写了一份《工艺改进提案》,每周发给每个师傅一份。
您知道,春茶的青叶采回来,头一道工序就是摊青:把叶子薄薄摊开,放一阵子,让它散一点水气,青草味慢慢退下去,才能下锅。摊多久,没有一个准数。那天湿,那天燥,那一筐是早上采的还是中午采的,都不一样。老袁摊青的时候,从来不看屏。他把手伸进叶子堆里,翻一翻,捏一把,凑上去闻一闻,说「再等一刻钟」。我拿探头去对他,他说的时间,有的比我的数据早,有的比我的晚。我当时很得意,觉得抓住了毛病:这就是不标准。我要把他的「手感」换成一张表。
三个月,表是做出来了。批次之间的差别小了,每一锅都稳稳的。可是黑板上的合格率一贴出来,我就发现班组之间开始较劲,有人为了凑数,叶子没摊够就下了锅,报表上却写得漂漂亮亮。我装作没看见。
有一天夜里,我在厂里碰上当班的小周,他蹲在门口抽烟。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厂长,那一锅其实还欠半个钟头,可是报表上要写‘合格’。」我没说话。他把烟头按灭了,又说:「要不您下回别看黑板了,看茶。」我当时觉得这话有点冲,现在想想,他是在帮我。
上个月,一位跟我们做了十几年的老客户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你们这茶,现在是一个样了。以前有时候好得吓人,有时候也差一点。」我听了半天,没有听出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昨天,我在摊青间的角落里坐了一晚上,看夜班。这才看到,老袁他们不是在「凭感觉」,他们之间有一整套话:这一锅叶子偏嫩,就由左手边那位多翻两遍;这一锅偏老,右手边那位去开一扇窗。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下指令,一个班组像一只手。那个新来的小徒弟,每次翻错了,老袁不骂,只是把他的手拉过去,按在叶子上,让他自己摸。这套东西,探头测不出来,我的黑板也写不出来。他们的手背上有烫疤,是干这行的人不躲火的结果。
我这才想起您说的那句话。
我想了一夜,把这三个月做的事一件件过了一遍,发现要去掉的不是老袁他们身上的毛病,是我自己加上去的三样:黑板上的合格率,让班组之间变着法子去凑数;夜里的突击抽检,让老师傅们怕了我;还有我那份《提案》,我每周发一份,发到后来没有人看了,可是他们还得装作看过。我先把这三样去了。别的,我什么也没碰。探头留着,挂在墙上,需要的时候看一眼,不拿它来下判断。
前天,那位老客户又来了电话,问这一季的货什么时候能发。我说,这一批有好有差,您多担待。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这就对了。」
今天早上,我把黑板擦了。老袁没说话,只是把我扔在门口的那块抹布捡起来,拧干,挂在了水龙头上。中午吃饭,他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腌笋夹给了我,这是他第一次给我夹菜。
爸,我不知道您当年是不是早就看穿了这些。您说「老袁他们不用管」,是真明白,还是只是累了、没力气去改?我不敢问。我想,您自己也未必说得清。
这封信我不会寄。我只想告诉您,我现在能听见他们说话了。
这封信里有一个让人不舒服的细节:写信的人到最后,并不知道父亲当年的沉默是智慧还是疲惫。这也是对的。第二十九章里,「去甚,去奢,去泰」这三个「去」,没有告诉我们是谁来判断什么叫「甚」。在这个故事里,判断的人是写信的人自己,他用的那把尺,是他自己犯过的错。也许这是这一章能给的最老实的回答:要去掉的那几样,往往就是自己加上去的。
「统」在这里,是黑板和抽检,把一个班组各自摸索出来的话,换成了一套大家都看得见的数字。「连着」,是那一整套没人说出口的话:谁多翻两遍,谁去开窗。他没有做多少,只是擦掉了三样东西,让这套话重新有了地方说。
要补一句,这封信不是在说「管理没有用」。数字有数字的用处:假如那批茶出了质量事故,他得知道是哪一锅、哪一班。这里只是看到,一个东西有了数字以后,会被误当成它的全部。黑板上的合格率,量的只是能被量的那一部分,而茶的好,一部分正在不能被量的那一部分里。
还要补一句:老袁他们那套话,也不是永远不会出问题的。一个班组默契久了,也会把一种做法磨成「只有这样才对」,新人进不来。那是另一章的事了;眼下,他只是知道了,在动手之前先坐一晚上。
天下不是做出来的东西。想做它的,会把它做坏;该做的,是先去掉自己加上去的那几样。
这一章摸到的是:统(「为」和「执」),顺带碰到一点「柔」。
它教的是不为不执、去甚去奢去泰,靠的是一位知道什么叫「甚」的圣人;那把尺从哪里来,本章没有交代。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善有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这一章不用先讲道理。先把郭店本和通行本并排摆在桌上,数一数字。
郭店甲组简(我查到的整理本)是这样的:
以道佐人主者,不欲以兵强于天下。善者果而已,不以取强。果而弗伐,果而弗骄,果而弗矜,是谓果而不强。其事好。
大约五十个字。通行本大约八十个字。多出来的三十来字,是这几处:
一是「其事好」后面,通行本多了一个「还」字,成了「其事好还」。郭店简上到「好」字就收住了。是简上缺了字,是省写,还是本来如此,我没有查到定论。
二是通行本的「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郭店本没有。
三是「果而」的句子。郭店本有三句,伐、骄、矜,后面接一句总结:「是谓果而不强。」通行本有五句:矜、伐、骄、不得已、勿强,没有那句总结。
四是通行本末尾的「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郭店本这一章里没有。这三句在郭店甲组简里,放在了另一处:第五十五章的末尾,紧接着「心使气曰强」。
五是开头。郭店本是「不欲以兵强于天下」,通行本是「不以兵强天下」。郭店本多了一个「欲」字。
再看帛书。帛书甲乙本有「荆棘生之」(帛书写作「楚朸」一类的字),看起来没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这一句;有「物壮而老」;乙本最后一句我看到的是「是谓果而强」,比甲本少一个「不」字,多半是抄漏,但这只是我的猜测,没有查到定论。三个本子,「果而」那几句的次序也不一样:郭店是伐、骄、矜;帛书能看清的部分是骄在前、矜在后;通行本是矜、伐、骄。
这些差别,有两种读法,我两种都摆出来。
读法一:郭店本是早期的样子,后来的人一层一层往上加,加上了战场的景象(荆棘、凶年)、加上了更多的「果而」、加上了「物壮则老」。
读法二:郭店这批简是摘抄本,抄的人把战场的景象删了,只留了他要的几句。导论里说过,郭店是早期形态还是摘抄本,学界没有定论。第五十五章也有一句「物壮则老」,抄的人可能觉得放一处就够了。
不论哪一种,有一件事是看得见的:郭店本的这一章,说的几乎全是做事的人的态度,通行本的这一章,多出来的几乎全是战争的画面。
用通行本,大白话说一遍:
用「道」去辅佐君主的人,不会靠兵力在天下逞强。靠兵力逞强这种事,容易回到自己身上。军队驻过的地方,荆棘就长出来了;大军打过仗之后,一定有荒年。真正会办事的人,把事情办成就够了,不借这个去显自己的强。办成了,不要自夸,不要表功,不要骄傲;办成了,也只当是出于不得已;办成了,也别逞强。东西壮到了顶,就开始老了。壮得过头,就是离开了「道」,离开了「道」的,很快就完了。
几处要交代。
「以道佐人主者」。佐,是辅佐;人主,是君主。这一句是在说,有一种人,他的身份是替君主出主意的。《老子》这部书,很大一部分话是对「侯王」「圣人」说的,也就是对掌权的人说的。这里,是这部书难得对自己的角色做的一句交代:它是一个出主意的人。
「强」。这里的「强」是动词,是逞强,是靠力量压人。后面反复出现。
「其事好还」。「好」,是容易的意思;「还」,是回来。这样的事容易「回来」,也就是报应,做过的事,容易回到自己身上。王弼是另一种读法:他把「还」解成「还反无为」,也就是回到不动手的那一边,「为始者务欲立功生事,而有道者务欲还反无为,故云其事好还也」。两种读法差别不小,一个是说「会有后果」,一个是说「有道的人愿意往回收」。
「果」。王弼注:「果犹济也。」也就是把事情做成、把难关渡过去。「善有果而已」,真正会办事的人,办成就好了,到此为止。
「矜、伐、骄」。矜,是自夸;伐,是表功,到处说这是我的功劳;骄,是看不起别人。
「物壮则老」。东西长到最壮的时候,就开始走下坡路。「不道早已」,不合于道的,很快就完了。
这一章最扎手的地方,是「强」字。
郭店本的最后一句,是一句定义:「果而弗伐,果而弗骄,果而弗矜,是谓果而不强。」意思是,办成了,不表功,不骄傲,不自夸,这就叫「办成了而不逞强」。照这句话,「强」指的是办成之后摆出来的那个样子:到处说,到处炫,居功自傲。在郭店本里,「强」主要是一种姿态。
通行本把这句总结拆开,又加了两句:「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不得已」,是说办成这件事,是出于没办法,不是自己想要的;「勿强」,是不要逞强。加上前面的「不以兵强天下」「荆棘生焉」「凶年」,这一章里的「强」,越来越像是在说力量本身:用兵、用力,压别人。
同一个「强」字,在郭店的这一章里偏姿态,在通行本的这一章里偏力量。我想这是一个值得盯住的地方:不是哪个本子对、哪个本子错,是这个字在传下来的过程中,被不同的手,往不同的方向推了一点。至于是谁推的,往哪个方向,我只能说这是可能,不是已经证明了。
「强」这个字,在全书里还有别的用法,让这一章更难读。
第五十五章(郭店也有):「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用心去驱使气,这叫强,是坏的,后面紧跟着的,就是这一章也有的「物壮则老」。
第七十六章:「坚强者死之徒。」也是坏的。
可是第五十二章:「守柔曰强」,是好的;第三十三章:「自胜者强」「强行者有志」,也是好的。
所以「强」,也是一个一贬一褒的字。在这一章里,贬的是拿力气压别人的强,褒的「强」要到别的章里找。这是导论里说过的读法:每个字放回它自己所在的语境里看。
还有一个线头,我先放在这里,到后面的章节再用:第二十九章「吾见其不得已」,这一章「果而不得已」,下一章「不得已而用之」,「不得已」在连着的三章里出现了三次。在这一章和下一章里,「不得已」的意思很清楚,是「出于没办法」。把这个意思带回第二十九章,那句「吾见其不得已」,就不像「他办不到」,更像是「我看他是没有别的路可走的」。这是我在上一章没有说死的第二种读法,现在多了一点旁证,不能算证明。
还有一件事,是看简的人才会注意到的:这一章在郭店甲组简里,前后挨着谁。
按整理本的编联(竹简出土时绳子早就烂了,简与简怎样排,是后人根据文意和形制推出来的,不是原样),这一章前面紧挨着的,是后来第四十六章的后半段:「罪莫厚乎甚欲,咎莫憯乎欲得,祸莫大乎不知足。知足之为足,此恒足矣。」接着就是「以道佐人主者,不欲以兵强于天下」。后面紧接着的,是后来的第十五章「古之善为士者」。
把这个次序读下来,是一条很顺的线:贪得是罪,想要是祸,不知足是最大的祸;所以辅佐人主的,不想靠兵力在天下逞强。郭店本的「不欲」那个「欲」字,恰好和前面的「甚欲」「欲得」接上了。照这个读法,兵强,是欲的一种。这样排,战争是从「不知足」里长出来的,而不是一个独立的话题。
这个排法是不是原样,我不敢说;通行本把这三句放到了第四十六章,那里的上文是「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同样是战争,同样接着「祸莫大于不知足」。两处的联系,在通行本和郭店本里是一致的。这是一个难得的旁证:战争和「不知足」连在一起,不是今天的人硬凑的。
这一章,读得动的地方多,读不动的地方有两处。
第一,它的理由全是「后果」的理由。不要用兵逞强,因为事情会回来(好还),因为地里要长荆棘,因为后面是荒年,因为壮到头就老、很快就完了。没有一句说「杀人是不对的」。这样的话,是一个辅佐君主的人对君主说的话:你这样做不划算。第三十一章会换一个口气,那里才出现「乐杀人」三个字。第三十章是账本式的劝告,不是道德的劝告。
这一点本身不是毛病,可是读的人要知道,这是一个对掌权的人说话的人,用掌权人听得进去的话说话。这部书在这里,仍然是在「佐人主」,也就是仍然在帮一个人,替他算账。它自己并没有从那个位置上走下来。
第二,「果」和「强」的界线,章里没说。办成了就好,叫果;再往前一步就是强。这一步在哪里?办事的人自己怎么知道,自己走到了哪一步?这和第二十九章的「甚」是同一个问题:判断的尺子在哪里?章里没有交代,只能是读的人自己去量。
下面是我的读法,不是原文。
书里说,世上有一片三处都写得进去的「土」:想法里的,说法和道理里的,力气和底气里的。(书里叫「特征纠缠系统」。)
第二十九章讲的是「为」,也就是往土里写一个样子。这一章接下去讲的,是写成之后怎么办。
「果」,是一件事做成了。做成了,土还软,还可以再写别的东西。
「强」,是把做成的这件事立起来,变成一个别人都得对着它活的东西:你得夸我,你得服我,你得照着我这个办法来。这样一来,土又硬了一块。矜、伐、骄,是三种把土硬下来的办法:矜,是把它当成自己身上的一个招牌;伐,是把它算成自己的一笔账;骄,是用它去压别人。这三样,都是「执」:第二十九章的「执者失之」,换到成功之后,就是不要攥住自己的功劳。
荆棘和凶年,也许可以这样想:荆棘是地里被踩过之后长出来的东西;凶年是劲儿被抽干之后的空缺;矜伐骄则是说法被硬下来之后,剩下的那个单一的故事。三样,对着三处。
我对这个对应不太放心。它太整齐了。整齐的东西,往往是我自己愿意看到的。把那些说法统统拿掉,这一章剩下的,是一些人人看得见的事实:打仗之后田地荒了,荒了就有饥荒;赢了的人喜欢吹,吹多了惹人;一个东西用力过猛,用坏得快。这些事,不需要什么「土」也说得通。这一章对这本书的帮助,在我看来不大,我能多加的,只有一点:「强」是把一件办成的事变成一条规矩,这一点,原文没有直接写,但我觉得「果而弗伐、弗骄、弗矜,是谓果而不强」这句话,正好在这个地方。
另外,这一章的头一句还值得多看一眼。「以道佐人主者」,是一个出主意的人。第二十九章里的「圣人」是去甚去奢去泰的那个人,这里却是替别人出主意的人,不是自己动手的人。他攥不攥线头?他手里没有线头,线头在「人主」手里。他能做的只是劝:别攥得太狠。这是《老子》的一个难处,也是这部书的一个特点:它是一部劝人的书,对象是握着线头的人。这个劝的位置,下面几章还要再碰到。
还有一个小线头:「其事好还」的「还」,和全书里的「返」「复」「反」是一个动作。第十六章「复命曰常」,是好的;第四十章「反者道之动」,是好的;这里的「还」,却是个警告。同一个往回走的动作,一处是路,一处是账。这是又一个一贬一褒的字,也是这部书一再提醒我们的:不要用一个意思读它。
吵架吵赢了的那天晚上,是最难睡的。
道理全在你这边,对方哑口无言,摔门进了里屋。你站在客厅里,心里又痛快又发空。第二天早晨,厨房里只有两个人的碗筷声,谁也不先说话。这时你才想到,吵架的目的,原来是要把那件事说清楚;事情说清楚了,那就已经是「果」了。后面你多出来的那一口气,是「强」。
同样的事,在球场上也有:三比一赢了球,对面的人还没有走出场子,你已经把这场比分发到了朋友圈。赢,是一件事;把赢摆出来,是另一件事。
第一张表。设想有这样一位父亲,姓关,在一家设备公司做销售。儿子小航念六年级,小升初要面谈,还要考试,目标是区里一所民办中学。离考试一百天的那个晚上,老关把一张A3的纸贴在冰箱门上,红蓝黑三种笔,画了一百格。红的是必须做的,蓝的是机动,黑的是睡觉。他管这张纸叫「作战表」,不是玩笑,他是真这么叫的。
表上每一天都有二十七道题:十二道数学,八道语文,七道英语,每一格后面他都留了一个小框,做完了打钩,错了的另画一个圈。他自己下班回来,先看冰箱,再换鞋。小航写作业的时候,他不说话,只是在客厅里一圈一圈走,脚步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接下来的一百天,全家都在这张表里。妻子把晚上追的剧戒了,说怕声音传进小航的房间;奶奶从老家过来住,天天炖汤;念五年级的妹妹朵朵被告知,哥哥在「打仗」,这一百天,她写作业要小声,放学自己热饭,周末的动物园先不去了。朵朵点点头,没有哭,只是饭后常常一个人待在自己屋里画画。有一天妻子轻声对老关说:「你有没有觉得,朵朵这阵子太乖了?」老关正在盯着冰箱上的格子,说:「就一百天,熬过去就好了。」妻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一百天后,小航考上了。榜单出来的那个晚上,老关一个人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又回屋把那张纸从冰箱上揭下来,拍了照片,发到家长群里,配了一句话:「一百天,每天二十七道题,不多不少。」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要那张表,有人问请的是哪位老师,有人说「老关你太狠了」。老关嘴上说「哪里哪里」,心里是很受用的。那一个星期,同事、亲戚、小区里碰到的熟人,都来问他「怎么做到的」,他一个一个讲,越讲越顺,越讲越像是一套他早就想好的方法。
纸的背面。那张表揭下来以后,在抽屉里放了一个月,老关才第一次翻到它的背面。背面有朵朵的蜡笔画:一栋房子,所有的窗户都亮着,只有二楼的一扇是黑的,窗上盖着一块毯子。画下面没有字。他看了很久,把纸放回去。他没有问朵朵这是什么。
荒年。小航上了初一,头一个学期,成绩掉得很厉害,不是考砸一次,是一直平平淡淡地往下掉。老师说他「没有劲头」,在班上总是低着头。有一回小航对妈妈说了一句:「我那一百天好像一个人也没认识。」妈妈没敢告诉老关。老关自己有一天晚上发现,儿子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一本课外书发呆,翻也不翻。他想起那一百天,每一天的最后一格都是「复盘」,黑色的睡觉那一格总是被缩短。他当时觉得是「不得已」,现在才想:那些「不得已」里头,有多少是他自己加上去的?他想去找儿子谈一谈,站在门口,又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
第二张表。第二年秋天,朵朵上六年级了。老关从抽屉里翻出那张旧表,复印了一份,放在朵朵桌上,说:「照这个来,我陪你。」朵朵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个是哥哥的。」
老关愣住了。他想说「方法都一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天晚上他很晚没睡。他想起上一年拿着这张表在群里发言的样子,脸上有点发烫:那一百天,他其实没有「教」过什么,他只是把一件事做到了,然后,他把这件事变成了一条「规矩」,要所有人都照着走。
第三天,他坐下来,让朵朵自己画一张。朵朵画得很松:每周有两个晚上什么安排也没有,周日下午是「朵朵的时间」,旁边画了一只小狗。老关看着,有话想说,忍住了。他提的唯一的要求是:每天最后留十分钟,不做题,随便聊聊今天的事。
那一年朵朵的结果,比哥哥的差一点,进了一所普通的学校。老关心里有时候仍然会算那笔账,不知道要是照了原来那张表,她会不会更好。他没有答案。有一次他在家长群里看见有人发「一百天作战表」,他只点了个赞,没有回复。
这个故事里,「果」和「强」的界线,大概是这样:把一件事做成,那是「果」;把做成的这套办法立成家里的规矩,让每个人都得照着它活,这才变成「强」。老关的第一张表,在当时是「不得已」的,他没有别的办法,也做成了。他后来错的地方,不是那一百天,而是之后的那些讲述和第二张表:他在「矜」(拿出去展示),在「伐」(把功劳都算在方法上),到了第二张表,是「骄」,他以为这套办法对谁都灵。
荆棘长在哪里?长在二楼那扇黑着的窗上,长在大军驻过的地方。
必须补一句:这个故事不是说「不该拼」。有的孩子需要一个紧的阶段,有的家庭也能平安度过。老关没有做错什么大事,他做了一个父亲所能做的最用心的事。只是用完之后,要把这套办法收起来,不要把它立成下一个人也要走的路。
设想有这样一位女士,姓汪,六十二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做挡车工,现在是小区广场舞队的领队。队里三十二个人,每天晚上七点半到八点半,在小区东边那块空地上跳,已经跳了四年。
今年秋天,街道办了一场广场舞比赛,奖杯据说是真铜的。对面小区那支队伍的领队,上一回得了第二,这回放出话来,要拿第一。汪阿姨听了这话,心里一下子就有了一股劲,不是为了奖杯,是为了「不能输」。
六周。第一周,她把每天一个小时加成了一个半小时。第二周,加到两个小时,练到晚上十点。小区里有人嫌吵,她换了个耳麦,把音箱的音量调大一格,挨个盯队员的动作:这一拍手不对,那一步慢了半拍。第三周,队里有两位大姐说膝盖不太舒服,她说「咬咬牙,就差这几天了」。其中一位姓周的大姐,第二天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来。汪阿姨在群里发了一句「周姐今天怎么没来」,没有人回。她的老伴看在眼里,说:「你们这是练舞,还是练兵?」她白了他一眼,说你不懂。第四周,她自己嗓子哑了,说不出话,用手比划。第五周,她开始睡不好,半夜里起来对着衣柜的镜子过动作。第六周,比赛前一天,她腰疼得翻不了身,贴了两天膏药,没吭声,也没告诉别人。
比赛那天,她们拿了第二,排在对面小区前面,对面是第三。回来的路上,大巴车上大家唱歌,汪阿姨站起来说:「咱们赢了!」她举着那座铜奖杯,笑得合不拢嘴。当晚她在微信群里发了三十几张照片,写了一段话,说「大家的付出没有白费」,还说「有些人嘴上说得凶,还不是……」后面没有说下去,但群里的人都明白。
第七周以后。比赛过后第二周,队里只来了二十一个人。到了十二月,十九个。汪阿姨自己有三个星期没去,她说「累着了」,其实是不想去。她坐在家里,一听见楼下传来那首熟悉的曲子,心里就发紧。那座铜奖杯被她放在了电视柜最里面,上面搭了一块布。以前她一听音乐,人是松下来的,现在不是了。队里有人私下说:「汪姐太拼了,我们这个年纪不行。」这话传到她耳朵里,她半天没说话。她还是去了一趟社区医院,说是腰,医生让她歇一阵,别硬撑。
有一天在小区门口,她碰见了对面那支队伍的领队,对方转过头去,没有打招呼。以前她们隔着那块空地,是会互相挥手的。
一年后。第二年秋天,汪阿姨重新开始领队。她的做法改了:每周三个晚上,每次一个钟头,跳八首曲子,不参加比赛。有人问她为什么,她说:「跳舞是为了身体舒服、心里舒坦,不是跳给别人看的。」这话她以前也说过,现在是真的觉得。
有一天晚上,她看见对面队伍的领队站在空地的边上,一个人,不进来,也不走。她没有过去,也没有停下。那天晚上,两支队伍的音箱,都调小了一格。
这个故事里,「强」是一种慢慢累起来的东西:嗓子哑了,腰疼了,睡不着,这些就是「壮」,是被硬撑起来的壮。「物壮则老」:老,不是老在六周以后,是老在那股劲头里。比赛一结束,劲用完了,连她原来喜欢的东西也一并带走了。「凶年」不是惩罚,是账:六周里透支的,后面要用一年去还。
还有一个细节:她在群里发的那段话,就是「矜」和「伐」。那段话发出去的时候,是她这六周里最痛快的一刻;也是后来对面不再挥手的缘由。
提醒一句:腰疼、膝盖不舒服,持续不退,别硬撑,该看医生就看医生。故事里的汪阿姨是在去过医院之后才缓过来的,这在故事里只是一个提醒,不是什么药方。
这个故事从后往前讲。
一年以后,十二月的一页账。设想有这样一位老板,姓蔡,在城郊一条小街上开洗车店。他翻着这一年的账本,发现这个月的流水,比去年同月少了三分之一。他把计算器按了三遍,数字没有变。窗外是空着的另一间门面,卷帘门锈了一半,底下塞着没人收的传单。
九个月前,一个上午。街道的人来了,这次是冲着他的店来的。有人举报,他店后面的排水沟直通雨水管,没有接隔油池。他当场愣住,因为这是真的,三年前装修时图省事,就没有接。罚款不多,要求限期整改,改完要花一万多。检查员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你们这条街,今年第二家了。」他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十一个月前,一个下午。对面的店,老肖开的,比他早开了两年。两家挨着,抢客人,抢了好几年。老肖有个毛病:下雨天不管排水,冲洗的泥水顺着沟流到街上,店门口一片泥。蔡老板拍了视频,拨了市民热线。一周后,执法的人来了,封了老肖的店,要求整改。老肖一个月没开业,后来索性转让给了别人,接手的人没开洗车,开了家小超市。
封店那天,老肖一个人站在店门口,没有说话,把店里的几桶洗车液一桶一桶搬上了三轮车。蔡老板隔着街看着他,老肖也看见了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老肖低头继续搬。第二天,老肖的老婆来取最后一点东西,路过蔡老板的店门口,没有往里看。
蔡老板站在自己店门口,看着对面卷帘门拉下来,心里是一阵痛快的。他对员工说了一句:「做生意要合规。」接下来客人真的多了,头两个月,流水涨了两成。他想过,要不要把对面的门面也租下来,扩一扩。房东开价不低,他犹豫了两周,最后没租。后来他想,那是他这一年里做对的一件事,只是当时说不出理由。
他没有想到的有三件事。
第一,是他自己的排水沟。执法的人来过老肖的店以后,成了这条街的「熟客」,周边的店都紧张起来了,也包括他的。他没有想到,下一个被举报的就是自己,而举报的人,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
第二,是那条街。有人说,这条街原来是「洗车一条街」,开车的人知道来这里,总能找到一家有空位的。两家挨着,客人排长队时,可以去另一家;一家涨价,另一家不敢。现在少了一家,客人来了,常常是看一眼门口排了几辆车,转身去了别处。街上原来有一家做汽车美容的、一家卖座套的,也因此少了客。他们见到蔡老板,客气,但不再像从前那样一起吃饭了。有一回,卖座套的老板娘跟他说了一句话,他想了很久:「你把对门弄走了,我们这条街就剩你一个了。你一个人,撑得起一条街吗?」
第三,是他自己。他没有高兴多久。有一天夜里,他在店里算账,忽然想:老肖那条沟,难道不能先去跟他说一声吗?他们不熟,可是他有老肖的电话。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这个故事不是说「蔡老板不该举报」。老肖的店确实有污水,他报的是实情,也是合理的做法,拿「兵」来说,那是一支正当的兵。《老子》这一章里的「不得已」,指的就是这样的时候,也只在不得已的时候才用。
只是,「善有果而已」,做到「果」就够了:对面的污水不再流到街上,这是「果」。他拿下了整条街的客人,那是「强」。这一章的意思,大概是说:一件事做成了,再往前走一步,就变成了另一件事。
如果他先打了那个电话,对面也许改了,也许没改。这是想象,不是保证。可至少,那一年的账本上不会有那个空着的门面。
倒着讲,是因为这样更接近这一章的次序:荆棘和凶年,先摆在眼前,然后才一步一步看见,是从哪个下午长出来的。
把事办成就够了,别把办成的事变成一块招牌、一条规矩。办得越狠,回来得越快。
这一章摸到的是:统(把「办成」硬成「强」),也碰到「复」的反面:一个往回走的「还」,成了警告。
它教的是「果而不强」,靠的是一笔后果的账;至于「果」和「强」的界线在哪里,章里没说。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之众,以哀悲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这一章,是这本书一开始就标了「预计贴不上」的八章之一。
写到这里,我老老实实告诉读者:我手里这套读法,在这一章上几乎是滑过去的。一团丝、一只攥线头的手、一片还写得进去的土,这些说法,用在第二十九章、第三十章还勉强有话可说,到了这一章,要硬用,就要硬凑。这一章在讲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打仗;怎么看待打仗,怎么对待打赢了的仗,还有两位将军站在哪一边。
所以这一章我不打算先立一个说法再去套它。我们顺着它的次序,一句一句看,看到哪里读不动,就在哪里停下来。
大白话说一遍:
兵器,是不吉祥的东西,大家都讨厌它,所以有道的人不愿意待在那里面。君子平日里以左边为尊,用兵的时候以右边为尊。兵器不是君子该用的东西,实在没有办法才用,用的时候,心里要淡,要平。打赢了,不要觉得美;觉得美的,那是以杀人为乐。以杀人为乐的人,是成不了天下的大事的。吉庆的事情,以左为上;丧事凶事,以右为上。副将军站在左边,上将军站在右边,这是说,要拿办丧事的规矩来对待战争。杀的人多了,要带着悲痛去哭他们;打赢了,要按办丧事的规矩来处理。
这章里有几组东西,要多说一句。
「不祥之器」。器,是用具。兵器是个「器」,而且是「不祥」的器。第二十九章说天下是「神器」,第二十八章说「朴散则为器」,这一章又出现一个「器」。三章里「器」字的意思都不一样:被切出来的东西,最不能切的东西,最好别拿起来的东西。
「恬淡为上」。恬淡,是平静淡然。帛书写作「铦袭」,一般读作「恬淡」,据说是同一个词的另一种写法。
「左」和「右」。这是这一章最古怪的地方,下面单讲。
「乐杀人」。这三个字,是这一章最重的一句话。
先看版本。
郭店丙组简上,这一章是这样开头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故曰兵者……不得已而用之。……为上,弗美也。美之,是乐杀人。夫乐杀人,不可以得志于天下。故吉事上左,丧事上右。是以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居之也。故杀人众,则以哀悲莅之;战胜则以丧礼居之。」(简上有缺字,缺字处我用省略号;「不得已」「杀人」「不可」等几处,是整理者依通行本补出来的,不是简上看得见的字。据我查到的整理本。)
对照通行本,郭店本没有开头的三句:「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帛书两本有这三句,但开头写成「夫兵者,不祥之器」,没有「佳」字。通行本的「佳兵」二字,古来有人疑心是别的字抄错了,我没有查到定论,这里只记下:帛书没有它。还有一处,帛书甲本最后一个短句写成「故有欲者弗居」,通行本是「故有道者不处」,差一个字,「欲」和「道」。这是抄错、借字,还是另有说法,我也没有查到定论。
再看那一句「兵者不祥之器」。通行本里它出现两次:开头一次,中间一次。郭店本里只有中间那一次。
这些差别,指向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实:郭店本的这一章,是从「座位」开头的。第一句话是「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一个怎么坐、怎么站的规矩。接着一个「故曰」,这两个字一般是引用一句现成的话:所以说,兵器是不吉祥的东西,实在没办法才用。
也就是说,在郭店本里,是先有座位的规矩,后有对战争的判断;通行本倒了过来,先有判断(不祥之器,物或恶之),后有座位的规矩。
这件事怎么看,我不替书做主:可能是通行本的人把态度提到了前面;也可能是郭店这批简抄得不全。可是不论怎样,有一点可以放在心里:这一章是从一个仪式的做法里长出来的。
另外,「吉事上左,丧事上右」这一句,郭店和帛书都写作「丧事」,通行本写作「凶事」。老本子说得更具体:不是笼统的凶,是丧事。
这一章最难读的地方,不在文字,在立场。
第三十八章说:「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礼,在这部书里不是个好词,是忠信变薄了之后才用得上的东西,是乱的开头。可是这一章,偏偏处处是礼:左和右的位次,偏将军和上将军的站位,最后更直接说「以丧礼处之」「以丧礼居之」。拿礼来对待战争,是这一章明明白白的主张。
这个矛盾,读书的人有几种办法:
办法一:说这一章后来混进了别的东西。有人疑心「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这几句,本来是旁边的注解,后来抄进了正文。理由是「言以丧礼居之也」这种口气,像注解(古人注书常说「言……也」)。我查到的一种王弼本的整理本,这一章下面也没有王弼的注,别的章几乎都有,这事可以有不同的解释:王弼据的本子里这一章不一样,或者只是注文丢了。我没有查到定论。
但这个办法有个大问题:郭店本里已经有这几句了,帛书里也有。如果它是注文,那也是很早很早就进了正文的注。我们不能说「这是后来混进去的」,然后把它放在一边。
办法二:说这里的「礼」,和第三十八章的「礼」不是一回事。第三十八章批的,是礼变成了一套外表,里面没有了忠信的那一种;这一章用的,是丧礼。丧礼这个东西,有一点特别:它的心,本来就是哀。孔子也说过类似的话:《论语·八佾》里,他说丧事「与其易也,宁戚」,办丧事,与其把仪式办得周全整齐,不如心里真悲痛。丧礼的形式,是替真悲痛搭的一个架子。拿这个架子对待战争,等于要求打了胜仗的人,也要有一副悲痛的样子,更要有一颗。
这个办法比较顺,我自己倾向它。但我也不敢说它已经把矛盾化解了。
办法三:说这是这部书自己的缝。它批礼,又在这里用礼。这个缝可以不补。一部书讲了五千字,不必每一章都和别的章严丝合缝。
三种办法我都摆出来,不替书选。
「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这句话有一点让人糊涂:平时尊左,用兵尊右,而且「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地位更高的上将军反倒站在「凶」的那一边。
我的理解是这样:在办丧事的规矩里,主丧的人不应当站到喜庆的位置上去。这一章的意思,是把上将军放在「主丧人」的位置上,他站的,不是荣耀的那一边,而是办丧事的那一边。这是我的读法,原文只说了站在哪里,没有解释为什么。
可是,左右到底谁尊,在古代,各地、各时并不一样。《左传》桓公八年记了一件事:楚国和随国打仗,随国的季梁对随侯说,「楚人上左,君必左,无与王遇」——楚国人尊左,他们的国君一定在左边,不要去和楚王交手。这是军队里的事:楚国人打仗时尊左。而这一章说「用兵则贵右」。《史记》里说老子是楚国苦县人,这个说法学者们并不都接受。如果可信,那么这一章记的,就不是他本地军队的做法;如果不可信,那就更说明:左右的次序,是各地有各地做法的东西,并没有一个天下通行的、统一的规矩。
我把这一点放在这里,是因为这是一本讲「不要统一」的书,拿来讲战争,讲的恰好是一个「没有统一规矩」的规矩。
「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
这一句,我想单独说一说。第三十章的理由,全是账:用兵逞强,后果会回来,田里要长荆棘,后面有荒年。这一章换了一种口气:不是算账,是看心里那一点滋味。打赢了,觉得「美」,这一点点「美」的感觉,被它直接叫作「乐杀人」。
这很重。它不是说「杀人不对」,它是说赢了以后心里那一下高兴,就是杀人的快乐。胜利和杀戮之间,没有一道墙。
接下来的一句,「夫乐杀人者,则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又回到了账:这样的人,成不了天下的大事。这里,账和心,又接在一起了。
按这本书的规矩,写到这里,该有一小段「涌现」,也就是用这套读法,读出一点原来没看到的东西。
这一章我没有。
我试着找过一处:「以哀悲泣之」「以丧礼处之」。如果战争是把一个人归入「敌人」,然后可以随便处置,那么丧礼是把被杀的人重新接回「人」里面,为他们哭,为他们守着一个位置。丧礼的作用,是不让胜利把这条线彻底割断。这样看,这一章的「礼」,是一根留着不剪断的线。
我写完这一句,又把里面的说法统统拿掉:「打了胜仗也要哀悼死去的人,不要把杀人当成痛快的事。」这句话不需要任何说法,早就站得住了。我没有从这一章里读出任何一个原来不知道的东西,我只是把我已有的话,贴在了它上面。
所以这一章我宁愿说:贴不上。它是这部书里一章很好的反战的话,可是它不需要这套读法,这套读法也没能帮它。
在不少地方的老规矩里,办白事是有一套章法的:谁站在灵前,谁在哪一边答礼,客人从哪里进、哪里出,哭的先后,磕头的次数,都有说法。
设想有一位从城里赶回去奔丧的年轻人,不懂这些,一进门人是木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话也说不出来。是一位叔叔拉着他,把他领到该站的位置,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跪」。他跪下去,之后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也就走得下去了。
他后来想,这些规矩,对于一个正处在最乱的时刻的人,其实是一种扶持:不用自己想「该怎么办」,形式替他把手扶了一把。
这一章要把战争也放进这样一个架子里去。不是因为形式比人重要,是因为人在赢了的时候,也像在最乱的时刻一样,需要被扶着。
考场上的四十分钟。设想有这样一位初二的语文老师,姓骆,五十二岁,教了二十七年书。这天她监考别的班的期中考试。
开考前,学校开过一次会,教导主任把规定又念了一遍:作弊者该科成绩记零分,通报批评,严重的记过。骆老师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监考用的签字笔,心里想的是别的:她不太喜欢「抓」这个字。
九点十二分。发完卷,她从教室后面慢慢走到前面。靠窗第三排,有个男孩,叫耿子明,她不教他,只知道他是个不怎么说话的孩子。他的右手一直压在左袖口上,很自然,又太自然。
九点二十分。她从他的桌边走过去第二遍。袖子里有一小条白的东西,露出一点边。她没有停,走到教室前头,在讲台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树。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抓住了。
她自己听见了这个声音。她监考十几年,抓过十来个人,每回抓到的那一下,心里都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一点痛快,一点「我就知道」。今天她第一次听出来,这一点东西,不太好。
九点二十六分。她又走了过去,什么也没说,在他桌边停下,蹲下身,小声说:「把你袖子里的东西,放到桌角。」耿子明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手停了很久,才把那一条纸拿出来,放在桌角。骆老师把纸条拿走,放进自己口袋。她说:「继续做题。」她没有再说别的,也没有看周围的人。她有一条给自己立的规矩:收来的纸条,她从来不展开读。她不想知道那上面抄的是什么,更不想知道那个孩子是为了什么害怕。
九点三十分到十点。耿子明低着头,卷子上没有再写一个字。骆老师走到他身边的次数,比之前少了。她站在教室的另一头,背对着他,让他自己待着。
十点零五分。交卷铃响,她先收其他人的卷子,最后走到他的桌前,说:「跟我出来一下。」走廊里没有人,她没有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也没有说「你让我失望」。她说:「按学校规定,这门课要记零分,我要报告教务处。我陪你过去。」耿子明哭了,不是大声哭,是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校服袖子上。
走廊很长,阳光从一侧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亮块。耿子明走在她的右边,他的鞋带松了,她看见了,没有提醒他。
她陪他走到教务处,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教务处老师问话,骆老师在旁边站着,只在被问到时回答,不添一句。离开的时候,她把那张纸条交了上去,没有展开读。
第二天早上,耿子明的母亲来了,站在教务处门口,声音很大:「你们凭什么这样处理我的孩子?他就是一时糊涂!」骆老师站在旁边,没有辩解,也没有劝。等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她才说了一句:「他很安静,我陪他走过去的。」母亲愣了愣,之后什么也没再说,把脸转向墙。
中午。同办公室的老师听说了,有人说:「你太客气了,这样的孩子,就该当着全班的面拎起来,杀鸡儆猴。」骆老师没有接。她又想,也许人家说得对,她这样做,别的孩子会觉得抓到了也没什么,下回还会试。后来的期末考试,她真的在另一个班又抓到两个,那两个孩子看她的眼神,没有一点怕。
她也不知道,她那样做,是对耿子明的体面,还是对自己的体面。零分还是零分,处分还是处分,她改变不了什么。她只是在那四十分钟里,没有让那一点「痛快」长大。
一个星期后,她在走廊里碰见耿子明,他低着头走过去,快到她面前的时候,抬了一下眼。她点了一下头。她不知道这一点头对他有没有用,也许什么用也没有。
这个故事里,「兵」是监考的规则。规则是必要的,不得已的,所以她用了。她没有做的是第二步:把赢了的这件事,当成一件乐事。「战胜以丧礼处之」,在一个考场里,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样子:事情照规矩办,可是对被抓的人,不当成战果。
读到这里,我心里有一个不放心的地方:她的「丧礼」有没有用?它给了耿子明一点体面,却没有挡住别的孩子再试。在教育里,这一章的「读不动」,是「礼」的作用到底有多大:它能不能管住下一个人,它也许只能管住做这件事的人自己。
设想有这样一位老先生,姓侯,八十二岁,开了五十年的车,先是单位的货车,后来是自己的小车。他有一个女儿,叫小琴,五十三岁。
第一个星期天。一个月里,老侯出了两次小事:一次在小区停车场蹭了水泥柱,一次在路口,红灯变了,他慢了半拍,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没有听见。他都没有跟家里说,是女婿在车尾的刮痕上看出来的。
家里开了一个小会,在客厅里。小琴先说,话说得很轻:「爸,我们想,您是不是别开了。」老侯没有说话,把脸转到窗外,手在膝盖上握了握。外孙在旁边补了一句:「爷爷,我们担心的是别人。」这句话,把老侯的火压了下去,也把他的话堵了回去。他沉默了很久,说:「我开了五十年,没出过事。」小琴说:「我知道。」那一天,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再争。
到了周五,老侯自己把钥匙放在了鞋柜上。
这一个星期里,老侯做了三件小事。他坐公交去了一趟菜市场,回来说「人太多」;他给老战友打了个电话,说「我这阵子不方便出门」;他把车库里的那块旧擦车布洗了,晾在阳台上。没有人提这些。
第二个星期天。小琴没有把钥匙收走,而是对父亲说:「爸,我想最后跟您开一回,您教我。」老侯愣了一下。他们一起在小区里把车擦了一遍,用水桶,用旧毛巾,老侯蹲在轮子旁边,一边擦一边说:「这车的发动机,你听,有一点点响,是正常的。」小琴把耳朵凑过去,其实什么也没听出来。
后来,是小琴开着,老侯坐在右边。他这辈子第一次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手摸了半天没找到扣。小琴放慢了车速。他们开去了老侯当年工作过的车队门口,现在是一家超市。老侯指着一个地方说:「那儿,我头一回开车出来,被师傅骂。」他说着,笑了。
第三个星期天。钥匙放在了鞋柜上的一个小盘子里,没有锁起来。老侯偶尔会拿起来看一看,又放下。每个星期六上午,小琴会开车来接他去菜市场,他坐在右边,常常挑她的毛病:「你刹车太急。」「你不要这么跟。」小琴一律答「好,好」,不顶嘴,心里觉得这些话比从前的任何一句话都让她踏实。家里商量过要不要把车卖了,他说:「再放一阵。」车就停在小区里,有时候他会下楼,坐进驾驶座,不发动,坐一会儿。小琴看见了,没有去叫他。
老侯对小琴说过一句话:「你们搞得这么郑重,倒叫我没法发火了。」
小琴听了,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不确定,那天的那种「郑重」,是对父亲的体面,还是一种更精细的办法,让他心甘情愿地交出钥匙。有一天,老侯收到了一位老战友的白事通知,在隔壁县城。他对着请柬看了很久,说:「以前我自己开车去。」小琴说:「我陪您去。」他「嗯」了一声,把请柬折好,放进外衣口袋。那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窗外的田,他看了一路。
她赢了,但她没有觉得美。
「胜而不美」,在这个家里,大概就是:钥匙到手了,她没有松一口气,而是觉得,自己拿走了父亲的一样东西。
说明一下:一个人还适不适合继续开车,不是家里人光凭感觉就能定的。如果拿不准,可以请医生、请专门的机构做评估;家里人的任务,不是当裁判,是陪着。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这一章在这里读不动的地方,也是它真实的地方:「礼」可以让人好受一点,也可以让人更难反抗。两样都是真的。
设想有这样一位老板,姓郝,开一家十四个人的外贸小公司。这一年,最大的一个客户撤了单,账上的钱撑不到明年春天。他算了三个晚上,只能裁三个人。
一个月前。账上只剩下三个半月的钱,他把会计叫进来,一笔一笔核。会计比他还难受,最后合上本子,说了一句:「郝总,裁的话,补偿别抠。」他说:「我知道。」
前一天晚上。郝老板在办公室里把「沟通话术」写了一页:「因公司业务调整……经公司研究……」写到第三行,他把笔放下了。这些话他在别的公司听过,听的人的表情他都记得。他把那页纸撕了。
他想了另一个办法,也不算办法,只是几件小事:
一,谈话不在玻璃会议室里,在最里面那间小的,有窗,有一张圆桌。二,他不坐在桌子的对面,坐在侧面,和对方成一个角。三,先说钱,再说原因:补偿是按法律规定的数额,再多给一个月。四,每个人单独谈,不在同一个下午;人家走的时候,从前门走,不押,不收手机,不叫保安。五,剩下的十一个人,当天下午开一个短会,他把话直接说了:「今天走了三位同事,是我的决定,不是他们的错。这周大家不用强颜欢笑。」
当天。第一位谈的是小李,进公司第二年,眼圈红了,没说话。第二位是老刘,做了九年,听完钱的数字,沉了很久,说:「郝总,钱给得不少,我心里明白。」他停了一会,又说:「可是,你这样周到,我连骂都不知道该骂谁。」郝老板没有答。第三位是一个年轻人,谈完以后,说了句「谢谢」,走出去,回头把门轻轻带上。
下午的短会上,有人想说句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会开了十分钟就散了。快下班时,一个平时话很多的女孩子,悄悄把自己的杯子放在了老刘空着的桌上,装了半杯热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收走。
那天晚上,郝老板没有去客户的饭局。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看着那三张空着的桌子。他没有让人收拾,放了一个星期,之后问那三个人愿不愿意回来取东西,还是由他们自己寄。
两年后。公司又遇到一次波动,要再裁两个人。郝老板在前一天夜里,拿起笔,写下了五条:圆桌,侧面,先说钱,单独谈,不押。写完他停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写得很快,和上一回不一样:上一回,他是一条一条想出来的;这一回,是从上一回的记忆里抄出来的。
第二天谈话的时候,对面的人说了一句:「郝总,您这是不是有一套流程?」他一时没答上来。
那天晚上,他把那张纸又撕了,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想起老刘的话:「你这样周到,我连骂都不知道该骂谁。」他第一次觉得,那话里头不只是感谢。
后来,第一次被裁的小李给他发过一条消息,说新工作找到了,谢谢当时的那几句话。他回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一个人愣了很久。他不知道,这条消息里的谢意,是对他那天的做法,还是只是年轻人的客气。他没有问。
这个故事里,「丧礼」是郝老板那五件小事。它们做了一件事:让一场不得已的「战胜」不要变成一件顺手的事。可是两年后,它们自己变成了流程。一套形式,如果不再有哀,就只剩下形式。
这里有两个让人不舒服的事实。其一,老刘说的话是真的:周到,也可能是一种让人无处发泄的东西。其二,钱比任何仪式都更要紧,那五件小事换不来一个月的房租。郝老板那天的补偿,是他自己能给的最多的数。仪式只是在钱之外,多出来的那一点。
这一章在事业里读不动的地方,就是这一点:礼,保护的是谁?是被裁的人,还是裁人的人?我想,大概更多是后者。它让做这件事的人不至于麻木。可是一旦麻木了,礼就成了第二层麻木。
赢了,也别觉得美。不得已做了狠事,就按办丧事的样子对待它。
这一章摸到的是:几乎没有哪一环贴得上;勉强算「统」的反面,一个靠形式留住的「连着」。
它教的是「胜而不美」,靠的是一套丧礼;这套礼是不是又成了一根线头,章里没有说,本书也没有定论。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也。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很多人对《道德经》有个印象:它反对名字,反对说,反对分。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常被读成一句「别给它起名字」。
可是这一章,开头是「道常无名」,往下数几行,写的却是「始制有名」。名字,是可以有的;有了,就是有了。老子在这里没有说「不该起名字」,他说的是:名字有了以后,要知道在哪里停。
别的章也是这样。第一章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无名和有名,各有各的位置。第二十五章说「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连他自己谈「道」的时候,也承认用的是「字」,是勉强起的名。(这一段,在郭店甲组简上,按整理本的编联,就紧挨在这一章后面。)
所以这一章不是「反对名」的一章,是「管着名」的一章。它问的问题很家常:名字起到哪里,就该打住了?
大白话说一遍:
道,一直是没有名字的。它像一块没有加工的原木(朴),样子虽然小,天下没有谁能把它收作下属。诸侯君王,如果能守住它,万物会自己来做客。天和地相合,降下甘露,没有谁下命令,老百姓自己就分得均匀。到开始裁制的时候,才有了名字;名字有了,也就该知道停手;知道停手,就不会陷入危险。道在天下,好比山谷里的溪水流向江海。
几个词,要先说一说。
朴。没有加工的原木。第十九章「见素抱朴」,第二十八章「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都是它。这里说「朴虽小」,是说它不起眼。
臣。收作下属,使唤。王弼的注讲得很细:「智者可以能臣也,勇者可以武使也,巧者可以事役也,力者可以重任也;朴之为物,愦然不偏,近于无有,故曰‘莫能臣也’。」意思是:有智谋的人,你可以用他的智谋;有勇力的人,你可以派他打仗;手巧的人,可以叫他做事;力气大的人,可以让他挑担子。可是朴不一样,它混混沌沌,哪一样也不偏,几乎等于什么也没有,你找不到一个地方好抓,所以没有人能使唤它。
这一句我愿意多停一下。第二十九章说「执者失之」,要攥住它的,会失去它;这一章说朴「莫能臣」,是因为它没有一个可以攥的头。线头,要有一个头才能攥,朴连头都没有。
宾。客人。万物「自宾」,是自己来,当客人。后面有一节专门说这个字。
均。平均,均匀。「民莫之令而自均」,没有谁下命令,民间自己就分得均匀。
知止。知道停。
川谷之于江海。山谷里的溪水流向江海。王弼注:「非江海召之,不召不求而自归。」不是江海去叫它,是它自己流过去的。
三个本子,摆在一起。
郭店甲:「道恒亡名,朴虽微,天地弗敢臣。侯王如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也,以逾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安。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也,犹小谷之与江海。」
帛书乙:「道恒无名,朴唯小而天下弗敢臣。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俞甘洛,……令而自均焉。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在天下也,犹小谷之与江海也。」
王弼本就是章首引的那一段。
差别不大,却有几处值得一看。
一,「弗敢臣」和「莫能臣」。郭店、帛书都是「弗敢臣」,不敢收作下属;通行本是「莫能臣」,没有谁能收作下属。「不敢」说的是一种态度,是有人能做而不做;「不能」说的是一种能力,是想做而做不到。差了一个字,口气就从「不敢造次」变成了「没有办法」。另外,郭店简写的是「天地弗敢臣」,主语是「天地」,帛书是「天下」,通行本也是「天下」。
二,「所以不殆」和「可以不殆」。郭店、帛书、王弼本(连王弼注里也是「故知止所以不殆也」)都是「知止所以不殆」,河上公一路的通行本是「知止可以不殆」。「所以」是「就是靠这个」,是在说原因;「可以」是「就能够」,是在说一种可能。前一种更像一句判断,后一种更像一句劝告。
三,「小谷」和「川谷」。郭店、帛书写的是「小谷之与江海」,通行本是「川谷之于江海」。小谷,更小,更低;川谷已经是一条河了。一条细小的沟,流向江海,这个画面更谦卑一些。
另外,这一章开头的「恒」字,在帛书和郭店里是「恒」,通行本改成了「常」,和第一章是同一回事。
此外还有「以降甘露」:郭店写作「逾」,帛书写作「俞」,通行本是「降」。「逾」「俞」怎么读,整理者们意见不完全一致,我没有查到定论。
这三处,我没有看到哪一处大到能改变整章的意思。可是它们的方向,倒有点一致:越晚的本子,越把「不敢」变成「不能」,有的本子(河上公一路)还把判断变成劝告。这也是可能,不是证明。
这一章最扎手的字,是「始制有名」的「制」。
这个「制」字,怎么解,历来有三种说法。
王弼说:「始制,谓朴散始为官长之时也。始制官长,不可不立名分,以定尊卑,故始制有名也。」他是拿第二十八章的「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来解的:原木散开,成了器,圣人用这些器,让它们做官长。官长一出来,不能不定名分,要有大小、尊卑。所以有了名。
河上公说:「始,道也。有名,万物也。道无名,能制于有名;无形,能制于有形也。」意思是,「始」就是道,「有名」就是万物,道没有名字,却能管着有名字的东西。
当代学者徐山(《〈老子〉训诂三则》)的看法是:「制」用的是它最老的本义,截割木材,一刀一刀地裁;「始制有名」是说,那块没有名字的整木头,开始被裁开,成了一件一件的东西,这些东西于是有了名字。他还指出,第二十八章「大制不割」的「制」,也是这个意思。
三种说法,我觉得第一种和第三种可以放在一起看。无论是官长,还是被裁开的木头,这都是第一刀:本来是整个的东西,从这里起,被分开了。
「制」这个字,在第二十八章和这一章里,都出现。第二十八章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这是说:真正大的裁制,不用刀去割。这一章说:开始裁制了,就有了名字。两章一前一后,一个说「制」可以不割,一个说「制」之后会怎样。读这两章,要把它们放在一起。
还有一个旁证。春秋时,晋国的叔向写信给郑国的子产,责备他把刑法铸成条文公布出来(《左传·昭公六年》)。信里有两句:「国将亡,必多制。」国家要亡的时候,一定有很多条文和制度;还有:「民知争端矣,将弃礼而征于书,锥刀之末,将尽争之。」老百姓一旦知道有条文可以争,就会为锥子尖、刀尖那么一点点事去争。
王弼注「名亦既有」那一句时,正好用了「锥刀之末」四个字:「过此以往,将争锥刀之末。」他大概是想起了叔向的话。名字一有,就有人去争名字之间那一点点差别。
这一章的老实态度是:名字要起,起了以后有两种命运:一种是用它,一种是争它。要停,是要停在「争」之前。
「万物将自宾」,这三个字读起来很舒服。万物自己来,像客人一样,不被请,不被赶。
可是「宾」这个字,不只有「客人」一个意思。《国语·周语》里把天子之外的地方分成几等:甸服、侯服、宾服、要服、荒服,其中「宾服」,是离得比较远、定期来朝见的那一等。(这是一般的说法,各家对具体的分法不完全一致。)「宾」在古书里,常常是四方来朝见、来归服的意思。王弼注这一句也说:「则物自宾而道自得也」。
这样一来,「万物将自宾」就有两种读法。
一种是平的:万物自己来,当客人,来去自由,彼此不是主仆。
一种是有点冷的:这是一位君主的美梦。你不去逼人,人反而自己来归顺你,这是最省事、最牢靠的归服。这样读,守住「朴」的侯王,得到的是不用动手就来的归服。
这是一个很深的缝。第二十九章讲「为者败之」,第三十章讲「不以兵强天下」,这一章讲「守朴」则「万物自宾」。三章连着,一路是「别用力」。可别用力的结果,是不是更大、更稳的「得」?如果是,那么这条路,就是一条更高明的「统」:不是拽着线头往前走,是站着不动,等着人自己排成一队。
这个读法我不敢说它就是原意。《老子》里确有不少地方,劝君主的话,最后落在君主自己得到什么。第三十章「以道佐人主」,已经承认自己是一部给君主出主意的书。读到这里,我们要问:那位「侯王」,是被劝的人,还是被许诺的人?
我两种读法都放着。不选。
最后一句的比喻,也有两种读法,这是在读第六十六章时被人提出来的,我借过来用。
「譬道之在天下,犹小谷之与江海。」句子的格式是「甲在乙,好比丙对丁」:甲是道,乙是天下,丙是小谷,丁是江海。
王弼的读法,是把江海比作道,把川谷比作万物:万物自己向道流去,「非江海召之,不召不求而自归」。通行本写「川谷」,更合这个读法,因为川谷是许多水汇成的河,是「万物」的样子。
可是照句子的格式,也可以反过来读:甲对丙,道在天下,就像一条小谷在江海面前。小的、低的是道,大的、广的是天下。郭店和帛书写的是「小谷」,更合这个读法,而且和前面的「朴虽小」是一路的口气,小,不起眼,不被使唤。第六十六章说「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那里海是肯往下的那一个;这里,海成了天下。同一片海,在两处各是一个角色。
哪一种是原意,我不敢说。第一种读法的好处是前后一气,「万物自宾」「民自均」「川谷归海」,都是「来」。第二种读法的好处是和「朴虽小」「小谷」连得起来,它的麻烦是:前面刚说万物自己来做客,那么「来」的主人,怎么又变成了那条小谷?
这一章读不动的地方,是它的最后一跳。
前面说「侯王若能守之」,后面说「万物将自宾」「民莫之令而自均」。从「守住朴」,到「万物自己来」「民间自己分均匀」,中间隔着很远。章里没有交代,一个人守着一块没有名字的木头,万物为什么会来?民间为什么会自己均匀?
「均」这个字,尤其让人犹豫。后面的第七十五章,老百姓饿着,是因为「上食税之多」;第七十七章要「损有余而补不足」。这些章里,天下并没有自己均匀,是有人多拿了,有人少拿了,需要一只手去平它。到了这一章,却说「民莫之令而自均」,不用谁下令。
我觉得这一句,与其读作对事实的描述,不如读作一个期望,或者一种检验。后面的「回落」会再说。
还有一处,也是读的人会卡住的:「夫亦将知止」,是谁知止?原文没有写主语。王弼的读法,是起名的人,也就是统治者自己,要知道适可而止。可是「夫」字,也可以读成「那些」,指那些已经有了名字的东西,它们自己也会知道停。后一种读法,我是在读第三十七章时看到别人提出的:这一章里的刹车,是没有手的。两种读法都能成立。这一点,直接影响到「回落」里我要说的话。
书里一直说,世上有一种土:想法里的,说法和道理里的,力气和底气里的,三处都还写得进去。(书里叫「特征纠缠系统」。)
名字,是在这片土上画下的第一道线。「始制有名」,是最早的那一刀:从一块混混沌沌的东西里,画出一块一块来,给每一块取个名字。这一刀是必要的。没有名字,人没法说话,没法做事,没法交代;王弼说得很实在,「不可不立名分」。
问题在第二道、第三道。「名亦既有」,名字一旦有了,它们之间立刻就有了比较:谁大,谁小,谁先,谁后,谁高,谁低。每一个名字都变成了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就有人想占。然后是「锥刀之末」:为那么一点点差别去争。到这时,土上的线越来越密,每一块都被名字圈住了,每个名字下面,又都分出了更小的名字。土还在,可已经写满了线,再也没有空白可以长新的东西。
「知止」,是在这之前停下来。
我想,「朴虽小」这三个字,在这里是关键。朴不用大,它小也行。这块没有名字、不被使唤、没有线头可抓的东西,只需要留着,哪怕留得很小。「侯王若能守之」:守住的,不是整块的原木,是那一小块没被裁开的。
这和第二十九章的「发面」有点相通:每次做面,留一小块老面当引子。老面不是新的,也不是整块的,可是它在,下一回才有的发。
这个读法,同时也解释了本书的核心说法「回不去的根」:朴已经散了,名字已经有了,我们回不到那块整木头了。可是回不去,和留一小块,是两回事。回不去整块,不妨碍留一小块。
我自己对这个读法没有十足的把握。把这些说法统统拿掉,这一章剩下的是:起名字要有节制,别什么都贴上标签,要留几个不叫名字的地方。这是一句平常话。我多加的,是「留一小块」的那个画面,还有那一小块的作用:不是怀旧,是为了下一回还有的发。
我们读了三章:第二十九章「去甚去奢去泰」,第三十章「果而勿强」,这一章「知止」。三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到哪里停?
每一次,我们都问了同一个问题:谁来量?「甚」和「不甚」,「果」和「强」,「止」和「不止」,分界线在哪里?第二十九章给了王弼的回答:圣人的心不乱,物性自得;第三十章章里没说;这一章呢?
这一章其实给了一个线索,在最后几句里。什么时候是「止」得对的?当「民莫之令而自均」,当「万物自宾」,当川谷自己流向江海,不用叫,不用求。也就是说,这一章给的尺子,不在圣人的心里,在事情有没有自己发生。
如果必须下令,必须去叫、去求,那就说明名字已经起过了头,线已经画得太密。如果东西还在自己来、自己匀,说明还没有过。
这样读,「知止」的标准,就从一个人的判断,变成一个可以看的现象。如果「夫亦将知止」的主语,本来就是那些有了名字的万物自己,那这个读法就更顺:刹车不在谁的心里,在东西身上。这个读法,我觉得是一个可能的答案,有它的好处:它是可检查的。它也有一个麻烦:「自均」「自宾」到底算不算「自己发生」?一位君主如果设计得好,让万物看起来像是自己来的,怎么办?这又回到了上面的「宾」。
我只好说:这把尺比前两把好一点,也还是有缝。
设想有一个山脚下的小村,村里人认路,靠的是「过了老槐树往左」「老李家后面那条沟」。外人来了,问路,村里人比划两下,也就找到了。
后来村里通了快递,快递员总是找不到人,打电话,一句话说不清楚。村里给每户钉了门牌,路也有了名字,叫「一号路」「二号路」。这是好事,快递来了,也方便了急救。
过了几年,村里人开始说「我家在一号路,你家在三号路」。又过了一阵,路灯先装哪一条路,成了村委会上一件要吵的事;哪一条路叫「主路」,哪一条叫「支路」,有人挂了脸。
只有老李家后面那条沟,大家还叫它「那条沟」。没有人为它吵过。
下面是一位书法老师的教案本上的几行字。
设想有这样一位退休后在社区少年宫教书法的老先生,姓金,七十一岁。他教十二个孩子,八到十一岁,每周一次课。
九月十四日。第一课。我没有讲名字,只讲了一句话:「看我的手。」我写了一横,慢慢的,让他们数我手腕动了几下。有个男孩说:「金爷爷,您那一下是停了的。」我说对,那一下就是收。孩子们不知道,这一横在书上有个名字,叫「勒」。我没有告诉他们。
十月五日。第五课。我今天开始讲「永字八法」,一个「永」字里藏着八种笔法:侧、勒、努、趯、策、掠、啄、磔。据说这个方法是古人传下来的,我自己也是这么学的。头一回我只讲了三个名字:侧,是点;勒,是横;努,是竖。孩子们很喜欢,「勒」字好像有种力道,他们一边写一边念,念得很响。我看着,心里有点高兴,也有点不安。
十月十九日。不安成了真的。这两周我陆续把八个名字都教了,今天下课前,两个孩子互相出题,一个说「你这个勒,不够勒」,另一个说「你的努,一点也不努」,笑成一团。这本来是好玩的事。可是我发现,他们写字的时候,眼睛不再看纸了。他们在心里念名字:「勒,勒,勒」,手是跟着嘴走的。有个叫小宁的孩子,八个名字全背熟了,一个不错,可是他写「勒」的时候,手在抖。他写的是一个名字,不是一横。
下课以后,有家长在群里发来一张表,是网上找的,把笔画分成几十种,每种都有名字、有术语,问我:「金老师,能不能按这个讲?」我回:「暂时不用。」
十一月二日。今天定了一条规矩:先写,后叫名字。写完之后,才许说这是什么。八个名字,我留着,不再添。有一个小姑娘,把捺画叫「小鱼尾巴」,我没有纠正,只说:「你说得对,你自己的叫法,也行。」
十一月十六日。今天有一位母亲留下来跟我说话。她说:「金老师,孩子回家,我问他今天学了什么,他说‘写了字’,说不出名字来,我心里有点慌。」我听了,没有马上答。过了一会儿我说:「您让他把今天写得最好的一笔指给您看,再让他说说像什么。」她半信半疑地点头。第二周她又来,说孩子指的是一个「撇」,说像「鸟的尾巴扫了一下水」。她笑着说:「这个我倒是记住了。」我心里知道,她不是被说服了,只是暂时放下了心。
十二月十四日。学期快结束了。有几个孩子的家长要参加考级,考卷上要求写出笔画名称。我没有拒绝,在最后三堂课,把这套名字补齐了,说:「这是考试用的,另外一套。」孩子们点头,好像一点不奇怪。
有一个孩子,叫小橙,十岁,最调皮。他有一天问我:「金爷爷,‘趯’字怎么念?」我说念「替」,是那个竖钩,钩出去之前要蓄一下。他说:「那我不叫它趯,我叫它‘跳’。」我说随你。他后来在班里推广了他的叫法,一半的孩子叫「跳」,一半叫「趯」,吵了一阵,又都不吵了。我在教案本上记:名字有了,孩子们自己就会分成两派,一直是这样。
一月九日。小宁来了,我看了他的字。他的「勒」不再抖了,但也不是最好的。他在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今天的横,像一根晾衣绳。」我没有告诉他,这个说法没有人教过。
这一章对教育说的话很窄:名字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背的;用在写完之后,说话的时候,它帮人把看见的东西交代给别人;用在写之前、写的当中,它会替代「看」。「知止」,在这个教案本里,就是「先写,后叫名字」,还有「八个就够,不再添」。
这个故事里,也有它的代价:考级的家长要名字,他不得不给一套「另外的」。在教育里,这一章读不动的地方,是考试:考试要的是名字,而且要的是统一的名字。金老师能做的,只是把顺序安排好,他没有办法让考试不要名字。
设想有这样一位男士,姓施,五十八岁,在一所中学的传达室值了二十几年的班。大家都叫他「施师傅」,他自己有时也说:「我这是老胃病。」
起初。三十年前,他二十八岁,有一回吃了冰西瓜,肚子里一阵一阵地不舒服。他老婆说:「你这是老胃病,吃不得凉的。」这句话,对他是有用的。从那时起,他知道了自己吃东西要留意,夏天不吃过冰的东西,早上不喝凉水。这个「老胃病」的名字,替他省了很多事。那时候他们住在单位分的平房里,厨房小,煤炉上炖着粥,他老婆一边搅一边说:「记着,凉的别碰。」他点头。后来女儿出生,她很小就会说「我爸老胃病,要吃热的」。这就是「始制有名」:一个不舒服,有了名字,人有了办法,家里人也有了一个共同的说法。
后来。二十年下来,「老胃病」这个名字越来越宽。饭后胀,是老胃病;半夜醒来,口干,是老胃病;腰有点酸,他也说「老胃病,牵着的」;有一阵子总是没劲,家里人说「你又老胃病了」。每一次,这个名字都接住了,接得很顺。家里人也习惯了,他一说不舒服,大家就问:「又是老胃病?」他点头,也就过去了。这就是「名亦既有」:名字有了,什么不舒服都往里装。
去年冬天。有一回,他在爬楼梯的时候,觉得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不一样,和往常的不舒服不是一个味道,吃东西也不管用,歇一会儿又好了。他老婆说:「老胃病,别管它。」他也这么想,打算就这么过去。
是他女儿,从外地回来过年,听他随口说了一句,坚持要他去医院。他说「老毛病」,女儿说:「爸,您这回说的和以前说的不一样。」他拗不过,去了。检查的结果是什么,这里不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医生问他的第一句话:「这和您以前的胃不舒服,是一回事吗?」施师傅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医生后来又问了几句:什么时候发生,歇多久好,和吃东西有没有关系。他一条一条答,答到最后,医生说:「您下次碰到类似的,别先给它起名字,先来问。」这句话,他记了很久。
他回家以后,很久没有说话。他没有怪那个名字,那个名字三十年里帮过他很多次。他怪的是自己:把所有的不舒服,都放进了同一个格子,不再一件一件地问。
后来,他和老婆商量了一个新规矩:「老胃病」只管它原来管的那一样,吃凉的、吃多了、饿过了头之后的不舒服。别的,一件一件说,有新的不一样,不往里装,直接说「这个不是老胃病」。
这个故事里,名字有用,也危险。用,是因为它让人不慌;危险,是因为它太方便,一个名字把所有新的信号都收走了。「知止」,在这里不是「不要名字」,是「让名字管它管得了的那一块」。
提醒一句:身体有新的、和平时不一样的不舒服,别拿旧的名字一概应付;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这一章在健康里读不动的地方,是怎么判断一个不舒服是「旧的」还是「新的」。这件事,施师傅自己没法定,章里也没有答案。只能是:不确定的时候,去问一个能问的人。
下面是一份「团队介绍」的四稿。
设想有这样一位女士,姓温,三十八岁,开了一个八个人的小工作室,做定格动画和短片。创业第四年,接到了一个大客户的单子。客户的采购说:「你们公司有没有团队介绍?要有头衔的。」
第一稿。温老师坐在电脑前,写了一个晚上。她以前从来没写过这个。工作室里,大家一直互相叫名字,叫「小周」「老陈」,谁擅长什么,大家心里有数。她打开文档,一个一个往下写:「创意总监:温某某。制作经理:陈某某。美术指导:周某某。」写完了,八个人,八个头衔,排得整整齐齐。她看着,觉得好看,也像回事。
她在「创意总监」几个字后面停了很久。工作室里,从来没有人叫过她「总监」,大家叫她「温老师」,有时候是「温姐」。她输入这四个字,觉得手指有点陌生,像是在写别人的名字。
第二稿。周一她把文档发到了群里,请大家看看。半小时内有人回复。美术指导说:「我觉得我们不止这些,我这边还管着道具。」另一个叫小米的女孩子问:「温老师,创意总监和美术指导,谁大?」接着有人回:「制作经理应该管预算,所以……」群里安静了一会,温老师看着屏幕上,有一个人的头像一直亮着,输入框里的字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
第三稿。她加了「副总监」「执行制作」「资深动画师」「动画师」,把八个人分成了三层。写完以后,她发现一件事:署名顺序。文档里的人,总得有个先后。她把陈某某放在第二个,周某某放在第三个,周某某三天没有来工作室,她问,他说:「没什么,家里有点事。」她知道不是。
那天晚上,有个跟了她四年的老搭档,来她办公桌边站了一会儿,说:「其实咱们一直没有头衔,也挺好的。」她抬起头,他笑了笑,走了。
第四稿。周五,她把文档整个删了,从头写。这一次只写了两栏:
出品人:温某某
制作团队:(按姓氏拼音排序)陈、周、米、孙……
下面一栏,没有头衔,只有名字。介绍里有一句话:「我们一起做。」
她把这个交给客户。采购看了,回信说:「可以,可是你们要给对接人定一个具体的联系人。」她指定了陈某某,写在联系方式一栏,不写职位。
这个办法,不是没有代价。第二个月,有一个应聘的年轻人面试完,婉拒了,理由是:「你们没有晋升通道。」还有一次,客户那边来人,不知道该跟谁谈,站在门口问了三个人。老搭档半开玩笑说:「早知道,我还是当个总监吧。」她笑,不说话。
王弼注「名亦既有」,说:「过此以往,将争锥刀之末。」在这个工作室里,这个「锥刀之末」,就是署名的先后。她用的办法,是只留一道最粗的名字(出品人),其余都用同一个大一点的名字(团队),然后按字母排。这是一个临时的办法,到下一个阶段,也许要被改写。
这个故事里,「知止」的尺,就是前面那句:什么时候该停?当她发现不用下令,大家各自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是没过;当群里开始有人打字,又撤回的时候,是过了。
一年以后,工作室里多了两个新人,介绍页上又加了一栏,叫「协作伙伴」,没有头衔。有人问她,头衔到底要不要,她说:「要的时候再说。」她心里明白,这也是一个临时的答案,下一个大客户来的时候,可能还要改。
她没有证明这个办法对。她只是在第三稿之后,看见了周某某三天没来。
名字要起,起了就要停。留一小块,不叫名字,不被使唤。
这一章摸到的是:分(第一次提笔起名),和「知止」的那一步;也碰到「统」的另一副面孔:不用手拽,等人排队。
它教的是「始制有名,知止不殆」,靠的是一个不用下令也会发生的「自均」;这个「自均」算不算真的自己发生,章里没有说。
设想有这样一家理发店,老板是个话不多的人。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哪位熟客送的,裱得不错: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每天都有人在椅子上被围上围布,仰着脸,眼睛正好对着它。念一遍,点点头,说一句「是这个理」。有的是老熟客,有的头一回来,没有一个人为这幅字跟谁争起来过。
这正是第三十三章的样子:谁都认,没人吵。
在《道德经》里,它是最容易被「引用」的几章之一,也是最不容易被「读」的几章之一。引用只要一句,读却要问一句:这话站在它旁边的句子中间,是什么意思?可偏偏这一章,旁边几乎没有句子给它靠。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知足者富。
强行者有志。
不失其所者久。
死而不亡者寿。
马王堆帛书乙本的写法,大体相同,有三处值得先看一眼:
知人者知也,自知明也。胜人者有力也,自胜者强也。知足者富也,强行者有志也。不失其所者久也,死而不忘者寿也。
第一,「智」,帛书写成「知」。在那时候,知与智本来是一个字,后来才分开。「知人者知也」,念出来是平平的一句:认识别人,就是认识。「智」字里那点聪明的味道,是分家以后才有的。
第二,「胜」,帛书里写作「朕」,是同一个字的另一种写法,不用管。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处:最后一句。通行本是「死而不亡者寿」,帛书甲本、乙本都是「死而不忘者寿」。一个「亡」,一个「忘」。这一章后面所有的重量,大半压在这一笔上,我们先放着,一会儿回来。
郭店竹简里没有这一章。不过第二章到第六十六章里,郭店没有的本来就超过一半,所以「郭店没有」在这里什么也说明不了。
先把六句话照字面走一遍。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认得清别人,是聪明;认得清自己,才算亮堂。「智」和「明」是两个不同的字,《论语》里樊迟问什么是「智」,孔子答了两个字:「知人。」(《颜渊》)所以「知人者智」算是当时人都认的话,老子在这里照着说了一遍,接着添上后半句。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胜过别人,靠的是力气;胜过自己,才叫强。又是两个不同的字:有力,强。
「知足者富。」知道够了的人,是富的。这句和第四十四章「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第四十六章「祸莫大于不知足……故知足之足,常足矣」是一家人。
「强行者有志。」这句最难。「强行」,可以读成「勉力去做」,坚持着往前走的人,是有志向的;也可以读成「硬着来」。老注家多取前一种。
「不失其所者久。」不丢掉自己所在的那个位置的人,才能长久。「所」是处所、位置。
「死而不亡者寿。」死了而不亡的人,才是真的寿。
六句,六个「者」,每一句一个格式:甲者乙。中间没有「因为」,没有「所以」,也没有「可是」。前一句不推出后一句,后一句也不回头解释前一句。它们像一排石头,摆在那里,每一块单拿起来都沉甸甸的,放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不是一座桥。
这是我读这一章最老实的感觉:每一句都读得懂,合起来读不动。
也正因为每句都读得懂,才这么容易被挂到墙上去。
我想从最后一句读起,因为那里是整章唯一有版本差异的地方。
「死而不亡者寿。」通行本这样印。这句话在后世被读成了三四种意思:
一种是说,肉身死了,精神、元气、「神」不散,这样的人才真叫长寿。后来的道教养生一路,大多往这边走。
一种是说,人死了,他的「道」、他留下的德行还在,所以他是真长寿。
还有一种,和《左传》里的一段话是一家人。襄公二十四年,鲁国的叔孙豹到晋国,晋国的范宣子问他:古人说「死而不朽」,是什么意思?范宣子大概心里想的是,自己家世世代代做官、祖宗的祭祀不断,就是不朽。叔孙豹回答得不客气:这只叫世代享俸禄,不叫不朽。他说的「不朽」,是「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时间再久也不会被废掉。
也就是说,在《老子》之外,当时的人早就在问同一个问题:人死了,什么还在?
现在看帛书。帛书写的是「不忘」:死了而不被忘记的人,才是寿。
从「不亡」到「不忘」,只差一笔,意思却分了两条路:
「亡」是那个东西本身没有消失。人死了,他的什么还在着,不管有没有人记着。
「忘」是别人没有把他忘掉。他在不在,要看别人的脑子里、嘴上、手上还有没有他。
据说「亡」与「忘」在古书里常常互相借用,写的人手一滑,或者按自己的读法写一个,都有可能。所以我不敢说哪一个是「原来的」。我只能说:同一个读音,在不同的抄写者手里,落成了两个字;而这两个字,把同一句话分到了两块地上,一块是「东西自己的地」,一块是「别人的地」。
这两块地,后面的应用里会派上用场。现在先记住:活下来的东西,是靠自己不灭,还是靠被人接着写,这句话没替我们决定。
最后一句看过,再往回读第五句:「不失其所者久。」
「所」字平常不起眼。第七十二章里有一句「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意思是别去挤压老百姓住的地方,别去压榨他们赖以生活的东西;那里的「所居」,就是人脚下那一片能站住的地。
放回第三十三章,这个「所」我愿意读得实一点:一个人、一件东西,能在里面继续长的那块地。「不失其所」,就是别从那块地上被挪走,也别自己把那块地弄丢。
于是第五、第六句就能连上一线:不失其所,所以久;久到死了,还有人把他接着写。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条「所以」。可是原文没写这个「所以」,是我加上的。我把它标出来,请您自己决定要不要。
现在回到前面。前面四句里,最让我犯嘀咕的是「自」。
「自知者明」「自胜者强」,「自」在这里是好的。可是翻到第二十二章、第二十四章,「自」就成了坏的:
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二十四章)
自己显摆的人看不明白,自以为是的人不显赫,自夸的人没有功,自大的人长不了。
同一个「自」字,一边是美德,一边是毛病。这不是版本打架,是同一部书里,「自」落在不同的句子里,长出了完全不同的意思。
第七十二章把它们压在了一起:
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
认得清自己,但不把自己摆出来;爱惜自己,但不抬高自己。
所以,「自知」的「自」,不是「我很了不起」的那个「自」,是「我认得出我自己是什么」的那个「自」;而「自见」「自伐」的「自」,是把自己亮给别人看的那个「自」。一个朝里,一个朝外。
这样读,「自知者明」就有了一点分量。「明」在《老子》里常常是「看得见连着的东西」:第十六章「知常曰明」,第五十二章「见小曰明」,第三十六章「微明」。认得清自己,不是给自己打分,而是看见自己身上哪些东西是连着的,哪些是借来的。
「自胜者强」这一句,让我更不安。
「胜」是战场上的字。「胜人」,是打赢别人;「自胜」,是打赢自己。这就带出一个画面:一个人的里面有两个人,一个好的,一个坏的,好的打赢了坏的,叫「强」。
这个画面,《韩非子·喻老》里有一个现成的故事,据书上记载:子夏去见曾子,曾子问他怎么胖了。子夏说,是「战胜」的缘故。他解释:我在家里读先王的道理,觉得光荣;出门看见富贵的快乐,又觉得光荣;两样东西在胸口里打架,不知道谁赢,所以我瘦。现在先王的道理赢了,所以我胖。韩非接着说,这叫「志之难,不在胜人,在自胜也」,并且引《老子》的话来收尾。
这个故事好看,也有点可怕。赢的是「先王之义」,输的是「富贵之乐」;赢家是一个现成的、统一的标准,输家被赶出去。如果「自胜」是这样的,那它就是把自己统一起来:一条线头攥在手里,其余的拽直。这恐怕不是《老子》要说的。
怎么知道不是?因为同一部书里有第五十二章:
见小曰明,守柔曰强。
「明」和「强」,这两个字在第三十三章和第五十二章同时出现,而且是并排着的:第三十三章说「自知者明,自胜者强」,第五十二章说「见小曰明,守柔曰强」。拿两章对着读,「强」就不是「打赢」,是「守柔」。
再看第五十五章:「心使气曰强。」让心去使唤气,这个「强」是毛病,是「物壮则老」的那种强。第四十二章「强梁者不得其死」,第三十章「不以兵强天下」,都是在说「强」的坏处。
所以「强」在这本书里有两副面孔,一副是硬撑的、压过别人的强,一副是守柔的强。第三十三章的「自胜者强」,到底站在哪一边?
原文没有回答。我的读法是:这个「强」,只能靠它前面那个「自」的读法来定。如果「自胜」是自己的一部分把另一部分赶出去,它就是第一种;如果「自胜」是自己跟自己不再硬碰,它才是第二种。 两种读法,都能在这一句里站住。老子没写「怎么胜」。
这是写这本书时给自己定的一条规矩:把和理论有关的词全删掉,看论证还站不站得住。
我试了一下。这一章,我至今没有用任何一个专门的词,只用了「线头」「地」「别人的地」这样的话。删光之后,剩下的是这几条:
一、最后一句的两种写法,把「活下来」分成了「自己不灭」和「被别人接着写」。(站得住,因为是版本事实。)
二、「自」字在这本书里,一边好,一边坏,要靠上下文定。(站得住,是对读事实。)
三、「强」字在这本书里有两副面孔。(站得住。)
四、「所」可以读成「能在里面继续长的那块地」。(这条是我的读法,不是证据。)
五、六句话中间没有「所以」。(站得住,是原文事实。)
前三条不需要任何理论,就站得住。第四条要靠我的读法。我没有找到哪一句,非得用理论才能解释。
这意味着:这一章和这本书的母题,贴得不紧。 它是「勉」强贴得上的那一类。要是我硬说「第三十三章正好是整本书的缩影」,那就是套了。
不过有一处,我觉得还是有东西可以说。
回头看最后一句的两种写法:亡与忘,一个落在「东西自己」,一个落在「别人」。这两块地,其实在整本书里一直在:一块是自己身上的土,一块是别人身上的土。书的母题说「根是一片还能被改写的土」,这句话到了第三十三章这里,有一个小小的转弯:一件东西「活下来」,也许并不是它把自己守得好,而是它在别人的土里被接着写。
这跟《道德经》自己的经历正好是同一回事。它没有「不亡」,今天读到的每一个字,都被改写过;它是「不忘」,它被一代又一代的手接着写。这样看,「死而不忘者寿」,帛书那一笔,比通行本的「亡」,要老实一些。
我不敢说这是整章的要点。它只是我在这些石头里,找到的唯一一处有点咯手的地方。
设想有这样一对老两口,儿子在新城买了房,接他们过去住。电梯楼,二十三层,朝南,很亮。
搬来第二个月,老头每天清早还是下楼,搭两趟公交,回旧城区,在从前住的那条街口站一会儿。老太太起初觉得他犯倔。有一次她跟着去,发现他只是买了两个包子,站在从前自己家的那个窗户下面吃,吃完,又搭公交回来。
老太太没说他。过了半年,她也有了自己的一条路:每个星期三,回去买一把青菜。其实新城也有菜场,青菜还更新鲜。
我说不清这是不是「不失其所」。也许只是习惯,也许是舍不得。但我想起第七十二章的「无狎其所居」:别去挤压人脚下的那一块地。有时候,是我们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挤压了自己的。
设想一位初三班主任,姓顾,四十出头,带这个班已经快三年。开学第一周,全班一起写了一条标语,红色记号笔,贴在教室后墙上:
「战胜自己」。
字是班长写的,写得很用力,最后一捺拖出去老长。当时大家都很满意,顾老师也很满意。她自己上学的时候,墙上也有过类似的话。
到了十一月的一个下午,四点半,学生去上体育课,教室空了。顾老师擦完黑板回头,一眼又看到后墙上那四个字。她今天格外看得清楚,是因为上午有人交给她一本周记。
周记是班上一个叫晓棠的女生写的,成绩中上,字端正,从来不让人操心。最后一页有这么一句:
「昨天又没战胜自己。晚上本来要做完那套数学卷子再睡,结果一点半还差两道。今天上课犯困,没战胜自己。」
顾老师把周记合上,又打开。她心里不舒服,不是因为晓棠熬夜,初三的孩子熬夜太常见了;是因为晓棠把「犯困」写成了一场败仗。
她还知道另一件事:班里有个男生,最近常常对同桌说「你连自己都战胜不了」。那句话从标语里出来,一出来,就换了方向,不再是「我对自己」,成了「我对你」。「自胜者强」和「胜人者有力」,在这堵墙上,挨得比原文还近。
她想到第三十三章,也想到第五十二章的「守柔曰强」。同一个「强」字,两种强法。后墙那张标语画的是第一种:一个人的胸口里有两个人,好的那一个要把坏的那一个按下去。晓棠写周记的口气,就是这样:她的「犯困」,是被「坏的那一个」打赢了。
顾老师没有去撕标语。撕下来,孩子们只会觉得老师把一件热热闹闹的事弄冷了,也等于替他们宣布:你们当初写错了。她做了另一件很小的事。
体育课回来,晓棠在走廊上站着喝水。顾老师没谈成绩,也没谈熬夜,只问了一句:
「你周记里写的'没战胜自己',我想问你,那个让你犯困的'自己',它想说什么?」
晓棠愣住了,说:「它想睡觉。」
「它为什么是那个点想睡觉?」
晓棠想了一会儿,说:「……因为昨天那套卷子,倒数第二题,我其实没看懂,一直在硬做。做到十二点就开始看不进去了,可是我不能停,停了就是认输。」
顾老师点点头,没有评价,只是说:「那你今晚,碰到没懂的地方,让那个想睡觉的自己先说一句话,再决定要不要接着做。」
晓棠皱着眉头问:「这不就是认输吗?」
顾老师说:「认输和让它说话,不太一样。不过我也不能保证它一定有用。」
这就是那个下午的全部。没有顿悟,没有眼泪,晓棠回座位的时候,还有点不服气。
第二个星期,晓棠又来找她,这回有点冲:「它说话了,它说它不想做。」
顾老师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她问:「不想做哪一部分?」
这次晓棠想的时间更长。最后她说,是倒数第二题那一类题,每回碰到都想逃。顾老师说,那就是一个很有用的消息,比「战胜」更有用。她没有再多说。后来她在班会上把那类题单独讲了一遍;晓棠的熬夜没有立刻好,但她开始每天晚上记下「哪一道想逃」,记了两个星期,发现总是同一类。成绩没有因为这件事升多少,也没降。
我写这件事,是想说:「自胜」这两个字,可以教出一场内战。 内战里有赢家,但赢家的身体就是战场。第三十三章只写了「自胜者强」,没写怎么胜,把空档留给读的人。班里的标语,把空档填成了「打赢」。顾老师那天做的,只是把空档重新打开一条缝:被「打败」的那一半,请回来说一句话。
这跟一个拿着标语去压同桌的男生,正好是一面镜子的两边。「自胜」如果被读成「把自己身上不合标准的那一部分赶走」,同样的手劲,很快就会伸向别人。
换一种做法会怎样呢?如果顾老师当天说「你再坚持一下,一定能战胜它」,晓棠大概会点头,当晚继续熬。老师给的不是错话,是同一个战场里的另一声号令。
后墙上的标语,到学期末还贴着。有一天,不知道谁用铅笔在「战胜自己」下面小小地写了一行:
「……但先问问它。」
顾老师看见了,没有擦。
(这是类比,不是证明。哪个孩子需要多少睡眠,哪类题该怎么补,不是一章古书说得清的。孩子长期睡不好、白天精神很差,要找校医或医生。)
设想一位货运调度员,姓罗,三十八岁,在一家物流公司里已经干了十一年。他想考一个国际货运方面的证书,将来调去做海外线。考试要英语。
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学一个小时。
闹钟是他前一年在网上买的,价格不贵,叫声很大,他特意把它放在卧室门外的鞋柜上,要起身走过去才按得掉。头一个星期,他每天早上「赢」它一次,坐起来,烧水,翻开书。他有一个小本子,每赢一次,画一个勾。画到三十个勾的那天,他很得意,对老婆说:「强行者有志。」
这是春天。这个春天,「强行」是对的。起头最难,没有一点硬劲,他一个字也学不进去。
夏天,四点钟天已经蒙蒙亮,窗外有鸟叫。他一天比一天熟练,证书第一部分的模考,他拿了个中上的分数。画勾的本子已经换到第二本。
秋天,天黑得早,四点钟还是整片的黑,他加了一杯咖啡。晚上八点之后,他在沙发上看电视,常常看着看着就睡过去,醒来已经十点。老婆有一天说:「你现在跟我说话,说一半就断。」他没听出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是在怪他累。
冬天,他连着感冒了两次,嗓子哑了一个多月。有一个星期,他每隔一天就头疼,不重,闷着,像戴了一顶紧帽子。那一周的勾,一个也没少画。
十二月底,有一天交接班,同事看了他一眼,说:「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他说没有,我赢了闹钟一百八十多天。同事说:「那你输了点什么吧。」
他回家以后把整本勾翻了一遍,想了很久,想不出自己输了什么。后来是别人帮他看出来的:晚饭桌上,他每天都提早离席;周末孩子要他陪着搭积木,他会睡着;他和老婆原来每个周五晚上一起看一集电视剧,那个习惯没了。
这里有一个细节,我觉得值得停一停。第三十三章说「自知者明」,可是罗师傅的「自知」,并不是自己在本子上算出来的。是同事一句话,是老婆一句「说一半就断」,是孩子手里的积木,把他的样子照给他看。「自」,并不总是一个人关起门来认得出来的。 他勾了一百八十多个勾,勾里没有这些。
他没有「输」,他是把自己那块地,一小块一小块地让出去了。第三十三章里,「强行者有志」后面隔一句,是「不失其所者久」。他把「强行」做满了,「所」却丢了:睡眠的位置,晚饭桌上的位置,一周里和家里人待着的位置。
那个冬天的一个晚上,老罗在阳台上抽了半根烟(他早就说要戒,那天又拿起来了),对着窗外想:我到底是要那个证书,还是要「我能起床」这个证明?他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两件事,他很久没有分开过了。证书是他的「志」,起床是他拿来证明自己的「手劲」。手劲可以松一点,志不能丢。
他是怎么调的呢?没有大道理。他把闹钟改成了五点半,周末不设闹钟。他把画勾的本子,换成了另一种画法:每天记两栏,一栏「学了多少」,一栏「睡了多少」。过了一个月,他发现两个数字是互相咬着的:睡得少的那天,学的东西,第二天几乎都得重新学一遍。
头疼的事,他去看了医生。医生没有急着说什么,先问他每天几点睡、几点起。他说得很老实,医生听完,点点头,让他先把觉睡够,别的再看。
证书的考试,后来推迟了两个月。但那一年的冬天,没有再让那顶「紧帽子」戴上他的头。
我写这个故事,想说的不是「别早起」。早起可以,学东西更是好事,「强行者有志」并没有说错,春天的那一阵子,就是强行换来的。我想说的是,「强行」和「志」,不是一回事。 志是方向,强行是每天的手劲。老罗前半年的错,是把手劲当成了方向,每天赢一次闹钟,就觉得自己在往那里走。直到有一天,他发现手劲是用在了一块越来越窄的地上。
第三十三章里,「强行者有志」和「不失其所者久」是两句话,中间隔着一个句号。读的时候,很容易只拿走第一句。
(身体是否吃得消,睡眠够不够,因人而异。长期头疼、睡不好、白天精神差,请去看医生,不要靠硬撑。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设想一家豆腐坊,开了四十多年,传到第三代。
创始人是爷爷,三年前去世了。他留下一本手写的笔记,蓝皮,封面被豆浆熏成了黄色,里面记着点卤的配方:多少斤豆子,多少水,卤水几勺半,看天气,看水。爷爷的字不好看,但每一页都有他的记号,有的页角画一个小圈,表示「这一锅好」。
这本笔记,现在被父亲压在柜台的玻璃板底下,旁边一行小字,是父亲写的:「老爷子的味道,不能忘。」
这一年夏天,对面街角开了一家机器豆腐店,价钱便宜两成,写字楼里的年轻人开始往那边走。同时,豆腐坊自己出了一个说不清的毛病:豆腐吃起来,有一点点涩,一点点后味。老顾客有的不说,有的会皱一下眉,然后还是买了。
父亲的办法是:降价,同时把配方「一个字不许改」,加倍小心地照着笔记做。他说,味道变了,一定是有人没照着做。
孙女二十七岁,外面读过一个食品方面的短期班,回来帮忙。她这个暑假做了一件事:她把店里这几年的水、豆子、卤水,一样一样拿去问。结果让人有点尴尬:
水变了。镇上这两年换了供水,水的软硬和以前不一样。豆子变了。以前是本地的一家合作社,现在是外地来的货,蛋白含量不同。卤水还是那个卤水。
也就是说,爷爷笔记上写的「卤水三勺半」,在今天的水和今天的豆子上,已经不是爷爷当年做出来的那个味了。 照着字做,一笔不差;味,已经变了。
这一章的最后一句,就在这块玻璃板下面等着:
「死而不亡」,还是「死而不忘」?
父亲要的是「不忘」:把爷爷的字,原样保在那里,一个笔画不改。这是敬意,也是一种长久,但这是别人的地上的长久:字被记住了,被供着了。
孙女要的是「不亡」:爷爷的味道还活在每一块豆腐里。要做到这一点,字就得改:卤水少半勺,多一道滤水,换一家豆子。这是东西自己的地上的长久。
两个人在厨房里吵了一晚。父亲说,你改了,那就不是爷爷的豆腐了。孙女说,你不改,那才不是。母亲在旁边择菜,最后说了一句话,被孙女后来记进了笔记里:「你们俩,一个把爷爷的字当成了爷爷,一个把爷爷的味当成了爷爷。」
他们后来做的事,我觉得最像第三十三章的地方,是这样的:
那个星期天,他们做了六小锅,卤水量各差一点,分别装在六个小碗里,请隔壁几家老邻居尝,不说哪一碗是哪一碗。邻居里有一位吃了四十年他们家豆腐的老太太,一口就挑出了第四碗。父亲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第四碗,是把卤水减了半勺、多滤了一遍的那一碗。
事后,他们没有撕那一页,也没有改那一页。孙女拿了一支铅笔,在爷爷那页的空白处,写上日期,写了:「今年七月,水软,豆子换产地。卤水减半勺,多滤一遍。」又写了一行:
「味对了,字改了。」
爷爷的原字一个没动,下面多了另一个人的铅笔字。第二年,父亲自己在那页的另一个角上,也写了一行,是他头一回在这本笔记上落笔:他把「老爷子的味道,不能忘」那行字,在玻璃板底下改成了「老爷子的笔记,接着写」。
对面那家机器豆腐店,他们没有「胜人」。降价的事,父亲后来自己放下了,价钱照旧,只是在柜台上放了一碟刚做好的温豆腐,让过路的人尝一块。有一些写字楼里的年轻人,后来又走回来。有一些没有,豆腐坊也没有扩成两家店,孙女提过一次,父亲说:「够了。」这是他那一年说的、她听得最顺耳的一句话。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这家豆腐坊没有打赢对面那家店。它先要胜的,是玻璃板底下那本笔记里,自己那份「别改它」的执念。
笔记没有被「保存」,笔记被接着写。我想起帛书上那一笔:「死而不忘者寿。」一个东西能走多远,也许要看它有没有被别人的手接着写,而不是看它有多完整。
(这是类比,不能证明笔记该怎么改。做食品要遵守食品安全的规定,改配方、换原料,该检测的要检测,该申报的要申报。)
每一句都读得懂的话,要小心不要只拿走一句。「亡」与「忘」差一笔,「自胜」可以是内战,也可以是不再硬碰。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勉强算「柔」与「统」之间:同一个「强」字、同一个「自」字,既可能是守柔,也可能是自己对自己的统。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认清自己、守住自己的位置、让活下来的东西能被接着写;靠的是六块互不相接的石头,和最后那一笔「亡」或「忘」。这一章,读不动的部分比读得动的多。
设想有这样一条小河,不宽,平常只到小孩的膝盖。
春天上游下了几场雨,水一天比一天涨。有一天早上,水漫过了河堤上最低的那一段,淌进了两边的田里。
孩子们最先发现。他们不管什么堤不堤,拿着铁锹蹲在田埂上,这边挖一道沟,把水引到自家的菜畦;那边的孩子也挖一道,引到他们那边。一个下午,水被分成了七八股,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在泥里转了个弯,又回到了河里。
晚上,大人们收工回来,看着一片湿漉漉的田,谁也说不清这水是谁的。水自己没有说话,没有叫任何人谢它。第二天它退了一点,田里留下一层细泥。到了秋天,这些田的收成,都比往年好一些。
没有人对着河说「你好」。
第三十四章讲的,就是这样一股水。
(下面这一段,是河上公一路的通行写法;王弼本作「大道氾兮」「恃之而生」「衣养万物」。)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
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
衣被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
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
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先说两处小地方。「泛」,有的本子写成「氾」,是水漫开的意思。「衣被万物」,有的本子作「衣养万物」,「衣」在这里是动词,像衣服一样盖着、裹着。两种写法,意思差不远。
再看马王堆帛书乙本。同一章,它是这样的:
道渢呵,其可左右也。成功遂事而弗名有也。万物归焉而弗为主,则恒无欲也,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弗为主,可命于大。是以圣人之能成大也,以其不为大也,故能成大。
(「渢」是水声,也有水泛的意思,这里和「泛」通。)
两种写法放在一起,一眼就能看见几处不同。先列出来,后面一处一处说:
一,帛书开头是「道泛兮」,没有那个「大」字。
二,通行本第二行「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整句,帛书里没有。
三,帛书的「成功遂事」,通行本是「功成」。
四,通行本第三行的「衣被万物而不为主」,帛书里换成了「万物归焉而弗为主」;也就是说,这同一句「万物归焉而弗为主」,在帛书里出现了两次,一次接「可名于小」,一次接「可命于大」。
五,结尾,帛书是「是以圣人之能成大也,以其不为大也,故能成大」,有一个「圣人」;通行本变成了「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圣人」没了,多了「终」「自」二字。
郭店竹简里没有这一章。第二章到第六十六章里,郭店缺的本来就过半,所以这里没有什么好说的。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大道像水一样漫开,往左也行,往右也行。「左右」在古书里不只是方向,也是位置的高下:第三十一章说,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君子平时以左为贵,用兵的时候以右为贵。那是把位置排了高低。第三十四章的「左右」,没有高低,水往哪边流,哪边就是它的边。
「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万物靠它生出来,它不推辞。「辞」可以读成「推辞」,也可以读成「言辞」:它不推脱,也不吭声,不说「这是我给你的」。这句话,和第二章的「万物作焉而不辞」几乎是一样的话。
「功成不名有。」事成了,不把它叫作自己的。「名有」,是用名字把东西认到自己名下。
「衣被万物而不为主。」像衣服一样盖着万物,却不做它们的主。
「常无欲,可名于小。」一直没有要求,所以可以叫作「小」。
「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万物都归向它,它却不做主,所以可以叫作「大」。
「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正因为它到头来不把自己当成大,所以才成就了它的大。
前面几句好读,到了「小」与「大」就打了一个弯:同一股水,一会儿叫小,一会儿叫大。
先看帛书。帛书的写法,很不寻常:
万物归焉而弗为主,则恒无欲也,可名于小;
万物归焉而弗为主,可命于大。
一模一样的半句,说了两遍。第一遍后面是「小」,第二遍后面是「大」。
我们习惯这样的话有一个道理:小是小,大是大,不能同一个原因,两个结果。可是帛书就这么写了:同一件事,做了,叫小;同一件事,做了,也叫大。
通行本把这两句分开了。第一句改成「衣被万物而不为主」,说的是给出去:盖着万物,养着万物;第二句留着「万物归焉而不为主」,说的是收回来:万物来归。一个是给,一个是收,各配一个「小」和「大」,读起来顺多了。
哪一个更早呢?我不知道。有三种可能:
一,帛书抄手手滑,把一句话抄了两遍。二,帛书是对的,原文就是这样重复,通行本后来嫌它重复,改顺了。三,通行本是对的,帛书的抄手把「衣被万物」误抄成了下一句的样子。
这三种可能,我都没法排除。我只能说:帛书里这两句如果真是重复,那它给出的是一个很古怪的读法:小和大不是两件事,是同一件事的两种量法。
它对着自己什么也不要,小到看不见,没有要求,没有名字;同一个时候,万物都向它流,大到铺满。「小」是靠近它的人看到的,「大」是远远望着它的人看到的。尺子不同,东西一样。
这一读法,我觉得有意思,但我不敢说它是对的。我只是把它摆出来。
还有一件相关的事。通行本这一章前半段,几乎就是第二章的句式:第二章说「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第三十四章说「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不辞」「功成」,都重复了。帛书的第三十四章里没有「不辞」这一整句,只有「成功遂事而弗名有」。
这里有两个可能:一,帛书抄丢了一句;二,通行本在后来的传抄里,从第二章借了一句补进来。我偏向后一种,因为通行本的这一句,和第二章的原话太像了。但我没有证据,只有直觉。请您把它当成一个问号,而不是结论。
第二处扎手,在最后一句。
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通行本)
是以圣人之能成大也,以其不为大也,故能成大。(帛书)
这一句的逻辑是:因为它不把自己当成大,所以才成就了大。
停一下。这是一个「因为……所以……」,而且「所以」后面是一个目的。它说的是:想要成大吗?那就别把自己当成大。
这个句式,我们在别处见过。第七章:
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不是因为没有私心吗?所以才成就了他的私。
第六十六章也有:「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再往后,第三十六章:「将欲歙之,必固张之。」
这几处的句子,是同一台机器:为了得到A,先去做非A。
如果这是在描述水:水不想当大,水就是大。这是描述,没有人在盘算。
如果这是在对「圣人」说话,这话就变成了方法:你想成就大吗?那你要装作不想做大。
这就是帛书版本和通行本的不同产生的作用。帛书里,句子的主语是「圣人」:圣人之所以能成大,是因为他不为大。这是一个有人在做的句子。通行本里,「圣人」没了,主语落回了上一句那条漫开的大道,加了「终」「自」二字:它「终究不自己当成大」。这几乎像一个叙述,一个形容。
当然,我不能说通行本的改动是有意的。可是读下来,两个版本把同一句话,放在了两个位置上:一个站在「做法」一边,一个站在「描写」一边。
同一个「不为大」,当描写读是松的,当做法读就紧了。
写到这里,我要停下来,对自己和您都说一句话。
这一章,和这本书的母题,贴得太顺了。
「万物归焉而不为主」,不就是「不攥线头」吗?「功成不名有」,不就是不用名字把东西认到自己手里吗?「其可左右」,不就是不分高低的柔软吗?每一句都对得上。我读这一章的时候,感觉特别舒服,像回到了家。
这种舒服,正是我要提防的东西。
所以,我做了一次删除试验:把我前面所有的「线头」「攥」这类词全去掉,只剩下原文和版本,看站不站得住:
一、帛书里「万物归焉而弗为主」说了两遍,一次叫小,一次叫大。(版本事实,站得住。)
二、通行本前半段有一整句,可能是从第二章借来的。(有疑问,站得住,但只是一个问号。)
三、最后一句,帛书有「圣人」,通行本没有;加上「终」「自」。(版本事实,站得住。)
四、「因为不为大,所以成大」,是一个带目的的句式,在第七章、第六十六章、第三十六章里都在。(对读事实,站得住。)
这四条里,没有一条需要理论。倒是「太舒服」这件事,应该被当成一个信号:我读这章读得最顺的地方,往往正是我自己手里攥着线头的地方。
这一章最值得警惕的,就是它最后那一句。它是最顺的一句,也是最容易被拿去当方法的一句。
如果一定要说这一章给了什么新东西,我想是这一点:
「功成不名有」。
「名」,在第一章里是一个要紧的字:「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名是指向东西的手指,是线头。「名有」,是用名字把东西认到某一个人名下。这个动作,在这一章里被说成是水不做的事。
水不是不干活:它灌了田,养了苗,淹了路。它只是不在自己干的活上写名字。
这样读,「不为主」就不再是一种神秘的清高,而是一个很具体的动作:干完活,不把结果的线头拴回自己手里。 结果落在万物那边,就是「归焉」。
可是它同时带来一个问题:如果有人把「不名有」当成了一个为了让万物归向自己的手法呢?那么线头就从明处,挪到了暗处。结果是一样的:万物归了它,它是主,只是它不说。
这个问题,这一章自己没有回答。第三十六章会把它推到最尖的地方。我在那一章再说。
设想一幢老楼,五层,没有电梯,住了二十几户人家。楼里有一位退休的电工,姓邹。
谁家的灯不亮了,电表跳了闸,插座冒了火花,都是敲邹师傅的门。他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就上去,修完了,洗洗手就下楼,不收钱,也不说「我帮了你」。时间长了,楼里的人有事,第一个想到的不是物业,是他:水管漏了找他,孩子的自行车丢了找他,谁家吵架也找他。
他什么都不是,一没职位,二没名分,就是一位热心的老人。可是整幢楼的事,慢慢都往他这里归。
有一年,楼里要选一个楼长。大家一致推他。他推了几回,推不掉,当了。
从那以后,他要开始「发话」了:这周楼道谁清扫,谁家的电动车不许往楼梯间放,群里的通知要怎么写。每一句话,都是正当的。过了半年,邹师傅有一天对老伴说:「怎么我现在一敲门,人家反倒要想一想,才开?」
水还是那条水。从「万物归焉」到「有人做主」,只差一个称呼。
设想一位中学语文老师,姓林,接手了一个班的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学校给这节课起了个名字,叫「课外阅读」,意思是让学生看书。说是看书,其实是一周里最难管的四十分钟:上了一周课,大家都散了。
林老师带去的东西很少,只是一本普通的硬皮笔记本,封面写着「漂流本」。规则只有两条:谁拿到,谁在上面写点什么,什么都行,一句话、一首诗、一张画、一段抱怨、一条食谱;写完传给别人。她自己不批,不打分,只在每一页的角上,用铅笔写一个日期。
学校其实要求她交一份「阅读量记录」,每周几页、几本,填表。她想了一晚上,决定那张表她自己填,用估的数;本子上的东西,不往表上搬。这是她一学期里做的第一个小决定,也是最不好意思的一个。
我想把这一学期的几页,摆在您面前。
第三周。 本子传了六七个人。前六页都是「好词好句」,摘的全是课本和作文书里的话,字写得端端正正。林老师翻看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评价,只在每页角上写了日期。她知道这些学生在写什么:他们在写老师想看的。
第六周。 一个男生在本子上画了一幅漫画,画的是校长,头顶锃亮,肚子很大,手里捏着一张「禁止」的牌子。画得很好,也很过分。全班都等着看她的反应:这一页要被撕掉,还是要被喊出去。
林老师在漫画的角上,写了日期。
那天放学,同办公室的一位老教师听说了这幅画,皱着眉说:「这种东西不能放。」林老师说:「我没放,也没拿。」老教师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话。
她心里其实一直在掂量这一句。如果当时她在角上写的不是日期,而是「请注意尊重师长」,下一页大概就又回到了「好词好句」。本子会继续传下去,传得很整齐,只是里面不再有任何一句,是写给另一个同学看的。
下一个拿到本子的女生,在漫画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画得像。」
第九周。 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生,在本子中间的一页写了两三行,说的是她爸妈这个星期分开住了,家里的饭桌从四个碗变成了两个碗。写得很短,没有标点。这一页没人喊,也没人评。可是接下来五六页的边上,陆陆续续出现了别人的字:有人写了一只猫,有人抄了一句歌词,有人在页脚画了一小碗热汤。没有人署名。
林老师那天回到办公室,把那一页看了很久,在页脚写了日期,别的什么也没写。
到了期末,家长会上,一位母亲对林老师说:「我家孩子说,你们班的漂流本很特别。」别的家长听见了,也说要看看,教研组的同事也说,这个做法可以推广。林老师站在办公室,听着,心里有一点暖,也有一点不舒服。
她回家以后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一点不舒服是什么。
她这一学期做的,是第三十四章的「不为主」:她不批,不收,不评,让话自己漫开去,往左也行,往右也行。这一做法,成了。可是她发现自己在家长会上,不知不觉在领受「这个做法是我的」,「功成」之后,她站在了「名有」这一边。
更要命的是第二件:开学之初,她设计这个本子的时候,心里是有一个念头的:让他们开口。她当时选的是「不为主」,为的是让孩子们开口。这是不是「以其不为大,故能成其大」,那个带着目的的「不为大」?
期末最后一周,有一个学生开玩笑对她说:「老师,你这个是不是欲擒故纵啊?」全班笑了。林老师也笑,笑得有点勉强。
她没法回答。她只做了一件事:第二学期,她把本子交给了一个学生,说:「你带回家吧,什么时候想传,就传。」
那本子失踪了三个星期。第四周,它又出现在讲台上,封面有一点油渍。翻开一看,里面多了许多不是同班同学的字迹:有大人的,有小孩的,一页是用圆珠笔写的菜谱,一页是不知道谁家的弟弟画的一条鱼。
最后一页,有一行字很小:「谢谢借我写。」
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林老师把它看了很久。她没有在角上写日期。
设想她后来在自己的备课本上写过一句话:「我以为我在做一件叫'不管'的事,其实我是在学着,怎么在一件事里不做那个最大的人。」这两样,听起来差不多,做起来差很远。不管,是人不在;不做最大的人,是人在,但站在一边。
我想说的,是这件事里,有两种「不为主」。一种是描写:那本子在学生手里,往哪个方向漫,就是哪个方向。一种是做法:老师选择了不批不评,是为了让孩子们开口。前一种,水自己干着;后一种,手在暗处。她很诚实,她看见了。
(这是类比,不是证明。课堂上什么时候该点评、该批,是另一回事,不是一章古书能替老师决定的。)
设想一对年轻的夫妻,小周和小宋,孩子四十天。家里住着两个人,现在是三个,夜里一共有四五次醒。
小宋是孩子的妈妈,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身份:主要照顾者。她对婆婆说,对自己的妈妈说,也对小周说:这几天夜里我来,我最知道她哭的是哪一种。
这话没有错,她确实比谁都熟悉孩子。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是小周画的一周轮班表,他画了一个格子,周一、周三、周五夜里,他负责起来冲奶、换尿布。小宋看了一眼,没吭声。
我把这一周,一天一天摆出来。
夜里的家,声音很小,听起来却很大:冰箱压缩机一启动,小宋就会醒;楼上有人拖椅子,她也会醒。她的耳朵早就不是她的了,是孩子的。
周一。 轮到小周。孩子一哭,小宋醒了,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她听见小周冲奶的声音太响,听见他哄孩子的调子不对,听见孩子哭得更厉害。她忍了十分钟,忍不住起来:「还是我来吧。」这一晚,她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周二。 轮到小宋。她一夜起了四次,早上起来,眼睛是红的,嘴里发苦,但她告诉自己:这是我的事。
周三。 轮到小周。小宋又醒了,又起来了。
周四。 白天,小宋在厨房,把一锅粥煮糊了。她站在灶台前面,突然哭了,哭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小周回家,她说:「我没事。」
周五。 小宋的妈妈来了。妈妈一进门,就看见了她的黑眼圈,没问,直接把她推进卧室:「你睡,今晚我来。」小宋不肯,说孩子认我。妈妈说:「她认谁?她才四十天,她认的是奶和抱。」
这一晚,小宋被迫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她听见妈妈的调子,和她自己的不一样,是一种更慢、更老的哼声。孩子哭了一阵,慢慢静下来了。小宋躺着,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松了,又有点空。
周六。 小周请婆婆也来了。婆婆抱孩子的姿势,和外婆又不一样,一个横着,一个竖着。孩子被抱着换了几个方向,好像也没有出什么问题。
周日。 一家人坐在桌边吃饭,小宋发现自己在发呆。她问小周:「是不是……我原来想得太满了?」
小周没有马上回答。他想了想,说:「你不是想得太满,你是想当那个唯一的人。」
我写这七天,是想说第三十四章里的两句话:
「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小宋最初的错,不在于她爱孩子,而在于她让一切都归向自己:孩子的哭、夜里的班、家里的判断,都要由她来「为主」。结果是那一个「主」,被压到只剩下一副黑眼圈。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水之所以能灌满一片田,是因为它可以往左,也可以往右。一个家里照顾孩子的人,如果只有一个出口,孩子的事就只能顺着这一个出口流,流不过去的时候,就是漫出来:煮糊的粥,突然的哭。
换一种做法,会怎样呢?如果小宋周五那天撑过去了,周六、周日也撑过去了,一个月之后,她大概仍然是一个「称职的主要照顾者」。只是那时候,家里其他人早已习惯了:孩子的事,问她就行。她不是在照顾孩子,她是把家里别的手,都让出去了。等她某一天真的撑不住,手已经伸不回来。
后来,他们把冰箱上的那张轮班表改了:不再是「小宋主,小周帮」,是一个更松的表,周三外婆,周五婆婆,周日上午孩子的爸爸带,小宋可以睡到十点。这张表也经常被打乱,因为孩子不看表。但每打乱一次,家里就多熟悉一种抱法、一种哼声。
小宋并没有一下子变得轻松。第二个星期,她仍然会在夜里醒,仍然会为「别人抱得对不对」揪一下心。她只是开始学一件事:听见隔壁有声音,不马上起来,先数十下。有时数到六,哭声自己停了。有时数到十,她还是起来了。那都行。
我想补一句:「不为主」不是「不管」。 小宋仍然是孩子最亲近的人,她只是不再把「最亲近」变成「唯一」。这和老子说的「可名于小」也有一点像:当一个人把自己变小,不再占着所有位置的时候,周围的东西,反倒可以长大。
(月子里和产后,睡不够、情绪低落是常有的事。如果低落持续了两三个星期,白天夜里都睡不着、吃不下,或者心里总冒出可怕的念头,请尽快告诉家人,并去看医生。这不是硬撑的事。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设想一位饭店老板,姓冯,四十多岁,开着一家午市小炒的店。他的店白天忙,晚上八点打烊以后,厨房就空着了:灶台、冷柜、一口大油锅、一排洗得发亮的案板,都闲着。
他的外甥有一天说,想晚上摆个烧烤摊,可是没有地方备料,也不知道去哪里洗菜。冯老板想了想,说:「你来我这里吧,晚上八点以后,厨房你用。」
没有收钱,只说一句:用完收干净,别留水。
这是第一年。
外甥用了。外甥的同学也来了。后来外甥同学的同学也来了。到了年底,晚上的厨房里,每天有五六个人,有人做煎饼,有人做卤味,有人备小龙虾。冯老板没有给任何人定规矩,只在墙上贴了一张纸:
「灶台用完擦。垃圾自己带走。有事找我。」
那一年,他什么也没赚到,水电费还多了一点。可是他觉得很有意思:他白天的店,生意还是那样;夜里的厨房,则像一片没有名字的田,今天长出这个,明天长出那个,谁也不属于谁。有人问他这叫什么,他说:「就是个厨房。」
他后来才开始收一点钱,每人每月几十块,说是水电和燃气的分摊。有人嫌多,有人觉得少,他都没有争。他自己算过一笔账:白天的小炒店,因为这些深夜进进出出的年轻人,反倒认识了不少新客人,有几个午市的熟客,就是夜厨里的人带来的。这一笔,他没有算进「赚」里,也没有往外说。
这是「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
第三年。 夜里的厨房已经有三十多个人轮流用,圈子里开始有人叫它「冯记夜厨」。这个名字不是他起的,是用的人叫出来的。
有一天,一位常来的年轻人对他说:「冯老板,你不如把这个做成个正式的牌子吧。统一一个招牌,统一一份菜单,统一定价,还能去平台上入驻,顾客也容易找。你就是老板,大家都靠你。」
这话有道理,每一句都有道理。冯老板听完,心里动了一下。他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马上拒绝。他回家以后,翻出一本他很久没翻的《道德经》,是他早年在店里的收银台下面放着的一本小册子,翻到「功成不名有」,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事。他没有统一招牌,没有统一菜单。他去当地的监管部门问清楚,这样借出去的厨房,卫生和安全该由谁担着,该办什么手续,手续办在他自己名下。回来以后,他在墙上多贴了一张纸:
「本厨房的卫生和安全,由冯某负责。有问题找我。其余的事,你们自己定。」
可是同一年,有一件事他没有拦住:夜厨里有两个人,都做同一种卤味,都做得不错,开始为了「谁先来占灶台」互相不说话。有人来找冯老板,要他定个规矩。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们自己商量,实在商量不了,来找我。」这两个人后来商量出了一个办法,一个人做单日,一个人做双日。他们没有谢他。
这是我觉得这一章最有意思的地方:「不为主」并不是什么都不负责。 食品卫生、消防、用电,总要有一个出面担责的人,否则出了事,没有一个人站得出来,那才是真的乱。他在一条线上做了「主」,在别的线上,继续不做。
第五年。 夜厨里有一位做手工卤味的姑娘,后来自己开了一家小店,搬走了。搬走的时候,她来给冯老板鞠了一躬,没说什么。以后很少再来。
冯老板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空出来的灶台,一时间有点怅然。他想:我借给她这么多年的厨房,她走了,一句「回来看看」也没有。
他后来想明白一点:第三十四章说「万物归焉」,归焉不一定是回来,是万物的方向里有它。她那家小店,门口摆着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一行字:「卤水老方子,借过一间夜里的厨房。」
他从没跟她提过这件事,她自己写的。
这三个时点,哪一处他守住了「不为主」,哪一处他其实已经在做主,我也说不清。比如他在第三年,只在「卫生」一条线上做主,这是不是又是一种更巧的「主」?比如他心里偶尔还是会有「我这个厨房,养了多少人」的念头,这是不是「名有」?
第三十四章里「可名于小,可名为大」,我想就是这样:他在客人眼里是小的,一间空厨房的主人;在那些后来开店的人眼里是大的,是从那里出发的地方。同一件事,两种尺子。
(这是类比,不是证明。做共用厨房、办许可,各地规定不同,做之前要问当地的监管部门。)
水不在自己干的活上写名字,这叫「不名有」。可「不为大,故成大」这句话,一旦带上目的,就是线头换了地方。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主要在「柔」:不攥线头的水。但它最后一句,一边是柔,一边已经靠近「统」的暗处。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干完活不把线头拴回自己;靠的是「万物归焉」这句话(帛书里说了两遍),以及最后那个「故能成其大」的因果。
设想夜里十点,高速公路上的一个服务区。
灯箱亮着,音响放着一首十几年前的老歌,烤肠的香味、泡面的热气、咖啡机的轰响,混在一起。一辆一辆车下来,有的司机伸着懒腰,有的孩子被抱着去厕所,有的人站在小卖部前面,拿起一包又放下。过了二十分钟,各人上车,灯一亮,尾灯一串,又汇进了黑黑的路里。
这一晚,这个服务区留住了几百个人。
可是您想一想:如果有人问您,上次开长途,那条高速本身是什么样子的,您说得出来吗?路面是什么颜色?一路上经过了几座桥?大概说不出来。您记得的,是半夜停下来吃的那碗面,是那首老歌。
路自己,没有味道。可是把几百个人从这头送到那头的,是路。
第三十五章说的,就是这件事。
执大象,天下往。
往而不害,安平太。
乐与饵,过客止。
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
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
马王堆帛书乙本是这样的: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大。乐与□,过格止。故道之出言也,曰:淡呵其无味也。见之不足见也,听之不足闻也,用之不可既也。
(□处是残缺的字,按文意通常补作「饵」。)
对着看,有这么几处不一样:
一,通行本「过客止」,帛书作「过格止」。「格」是到、来的意思;「客」和「格」读音接近,写的人有时会换。两种读法,意思差不多:路过的人停下来。
二,通行本「道之出口」,帛书是「故道之出言也,曰」。「出口」是嘴里说出来,「出言」是话说出来,差不多;可是「曰」字值得多看一眼:它像是在引一句话。
三,也是最大的一处:通行本最后一句「用之不足既」,帛书是「用之不可既也」。一个是不足,一个是不可。我们等一下回来看。
郭店竹简里有这一章,在丙组,和第十七章、第十八章抄在同一捆,后面跟着第三十一章的后半段。竹简的字句我没能逐字核对,所以这里不拿郭店的异文做文章,只记下它们抄在一起这件事。
「执大象,天下往。」手里把住「大象」,天下的人都往他那里去。
「大象」是什么?第四十一章说「大象无形」:最大的象,没有形状。所以「大象」可以理解成「道」的另一个叫法,一个大到没有边的样子。
「往而不害,安平太。」人们前往,却没有受害,一片安稳、平和、舒泰。(帛书写「安平大」,「大」与「太」,在古书里常常通用。)
「乐与饵,过客止。」音乐和吃食,能让路过的客人停下来。「饵」,是糕饼点心;也是钓鱼用的诱饵。
「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道从嘴里说出来,淡淡的,没有味。
「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看它,看不够;听它,听不够;用它,用不尽。——或者,看它不值一看,听它不值一听,用它用不出什么。这个「不足」,一会儿再说。
先看一件事。「道」这个字,里面有一个「辶」,是走路的意思;道的本来意思,就是路。这一章,开头说「往」,中间说「止」,结尾说「用」。我们读下来,发现它一直在一条路上:有往来的人,有路边的店,有路本身。
先停在第一句。
「执大象」。「执」,是用手把住。
这个字,在这本书里是个有名的字。第二十九章:「为者败之,执者失之。」第六十四章:「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两处都在说:把住不放的,反而会丢掉。
可是第三十五章,圣人手里就有一个「执」,而且结果是「天下往」。
这是第一处扎手。同一个「执」,在二十九章、六十四章里是毛病,在三十五章里是好事。
这不是我编出来的矛盾。还有第十四章:「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也是「执」,也是好事。
怎么办?这本书的读法就是:不用同一个意思去读,放回各自的上下文。
在第二十九章,「执」的是「天下」,「神器」:一个可以被抓在手里的东西。你越抓,它越走。在第三十五章,「执」的是「大象」:一个没有形状的东西。
这就有意思了:你要抓一个没有形的东西,怎么抓?
手握不拢。
所以这个「执」,如果还读成「攥紧」,它就读不通。它只能读成别的什么——「拿着」「带着」「守着」。我愿意把它读成:手跟着走,不握死。
这个读法有一个旁证,在第五十五章:
骨弱筋柔而握固。
婴儿的骨头是软的,筋是柔的,可是他握东西,握得很牢。那是一种「握得住,却是软的」的握。第十四章说:「搏之不得」,抓不到;说「绳绳兮不可名」,顺着走。沿着它走,才是「一」;去抓它,就是「统」了。
当然,这是我的读法。原文只写了「执」,没写怎么执。读成婴儿那样的握,是我替它补上的。 补得顺不顺,您自己判断。
第二处,是「往」与「止」。
第一句是「天下往」:人人都往那里去。第三句是「过客止」:路过的人停下来。一个往,一个止。往是继续走,止是走到一半停下来。
「乐与饵」是路边的东西。音乐,吃食。它们的本事,是让人停下。
「饵」字我要多说一句。它不只是点心,它是钓鱼的诱饵。下一章,第三十六章,末尾就有一条鱼:「鱼不可脱于渊。」两章隔着一个「饵」字、一个「鱼」字。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编书的人有意排的,也许只是巧合;但读第三十五章的时候,带着第三十六章的鱼,「乐与饵,过客止」的味道就不一样了:过客,是不是也是一条鱼?
再看「止」。「止」在这本书里也是个重要的字。第三十二章:「知止可以不殆。」第四十四章:「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在那里,知道停,是好事。
可第三十五章的「止」是被饵引来的停。同一个「止」,一个是自己知道停,一个是被引着停。
我们一路读下来,发现这一章有一个很清楚的分别:
一个让人在路边留一会儿,一个是路本身,让人一直走。
最奇怪的是后半句:路没有味道。第十二章说:「五味令人口爽。」五种浓味,把嘴弄坏了。第六十三章:「味无味。」把「没有味」当成一种味。
如果这样读,第三十五章的意思就是:用味道把人留下来,不难,难的是没有味道,人也一直往你这里走。
第三处,是结尾三句,也是最大的不同。
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通行本)
见之不足见也,听之不足闻也,用之不可既也。(帛书乙)
前两句,两个版本一样:都是「不足」。「不足见」,可以有两种读法:
一种:看不够。怎么看,也看不尽。一种:不值得看。没什么好看的。
两种读法,一个是满,一个是空。这在本书里并不奇怪,因为「淡」这个字,本来就是又有又没有。
到了第三句,两个版本分开了。通行本仍是「不足既」,跟着前两句,读成「用不尽」也行,「不值得用」也行。帛书却改成了「不可既」:不可能用尽。这句话比较硬:它把前面两句也拉向「看不够,听不够」那一边去。
「既」,是「尽」,是用到头。
也就是说,通行本有一点空,帛书比较满。
我宁愿把它当成这样一回事:这一章的结尾,不同的抄写者,对「淡」的理解,不一样。一个人觉得它是空——什么也没有,所以什么也能装;另一个觉得它是满——什么都有,所以用不完。两个人看的是同一个东西。
这和第十一章是一家人:「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碗里的空,才是碗能用的地方。
再看第十四章,也是「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那里是三个「不」:看不见,听不到,抓不着,干干脆脆。第三十五章软了一点:不是不见,是不足见。不是什么也没有,是看不够。
两章的「视之」「听之」几乎一样,可一个是否定,一个是不足。这个差别,我觉得是第三十五章最值得停下来看的地方:它没有把「道」推到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去,它说的是,我们看它、听它,总觉得没看完、没听完。
说了这么多,我要老实说一件事:这一章,我读到后半段很顺,读到开头,心里一直不踏实。
开头两句:「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
这是一句得到好处的话:你拿着大象,天下就来了。天下来了,安稳舒泰。这是一个君主的口气,而且是一个得到了好结果的君主。
后半段则完全是另一个声音:淡乎其无味,看不够,听不够。这几乎是一个厨子的口气,或者一个在路上走了很久的人的口气。
两个声音,放在同一章里。我不能说它们接得不好,但也不能说它们接得好。
第三十四章最后有「故能成其大」,第三十五章开头有「天下往」,第三十六章最后有「柔弱胜刚强」。三章的收尾,都是一个成果。大,天下往,胜。
这是巧合,还是同一只手的习惯?我不知道。这三章在郭店里,只有第三十五章在,第三十四、三十六章不在,这一点也不能说明什么。我只是把它记下来。
如果「执大象,天下往」是为了天下往才去执大象,那么这个「执」,就成了一种手段。一个手段,在老子的书里是很容易被拿去用的。
所以,我读第三十五章的时候,一直把前两句,当作一个问号来读,而不是一个保证。
做完删除试验(把所有理论词全拿掉,只留原文、版本和对读),第三十五章还能站住这么几条:
一、「执」在这本书里有两面,要放回各自的句子读。(对读事实。)二、「止」也有两面:自己知道停,和被诱着停。(对读事实。)三、结尾的三句,帛书改成了「不可既」,比通行本更满。(版本事实。)四、「视之不足见」和第十四章的「视之不见」,不一样。(对读事实。)
这四条里,没有一条要靠理论。
不过有一处,我想多说一点。
「乐与饵」,是用一种强烈的味道去抓人的当下;「淡乎其无味」,是不抓。被抓的人,停下来,吃完,走了,没有什么留下来。没被抓的人,一直往前走,走的过程里,路自己在变,人也在变。
回到服务区。在服务区停下来的人,他们的路没有因为一碗面而变。可是一直在路上走的人,每一公里,他们的位置都在换,窗外的东西都在换。
「淡」,也许不是「没有」,是不占位。一碗浓汤已经有了它自己的味道,再加什么,都被它盖住;一碗淡汤,你可以加盐,加醋,加你自己想加的。「不占位」,所以「用之不可既」。
这和书的母题,就有一点点贴上了:一片土,如果上面已经写满了字,就写不进新的;一片土,如果上面是淡的,才写得进去。可是我想提醒自己,这只是一个类比,是我在第十一章、第四章(空碗)的影子里看到的,不是第三十五章自己说的。
设想一位爷爷,每天清早五点多起床,熬一锅白粥。米是普通的米,水是自来水,什么也不加,锅边上用一把长勺子慢慢搅。
家里的孙子孙女,一个读大学,一个刚上班,对这碗粥一直不太感兴趣。早上他们更爱吃楼下的煎饼果子,加两个蛋,加辣,加脆片。白粥?没味。
爷爷从不劝。每天早上,粥放在桌上,用一个碗盖着,上面压一个小碟子,保着温。
有一天夜里,大孙子和朋友吃完宵夜,回到家,已经快一点。他在厨房站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就把那个碗掀开了。粥是凉的,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皮。他拿勺子搅开,吃了一口。
没有味道。他又吃了一口,还是没有味道。
他站在冰箱的灯底下,把那一碗,吃完了。
第二天早上,他什么也没说,爷爷什么也没问。只是从那天起,每天晚上,爷爷多熬了一小锅,放在灶上,用盖子盖着。
设想一位妈妈,姓谢,孩子四岁半,叫乐乐。
乐乐有一本绘本,讲的是一只小熊搬家的事。书是亲戚送的,封面已经有点卷边。从春天开始,乐乐每天晚上睡前都要看这一本,一模一样的一本,每一次都要从头读到尾,不许跳页。
读到六月,谢老师(她自己是小学老师,大家这么叫)已经能把整本书倒背如流,闭着眼都能翻页。她有点累了。她跟乐乐商量:「我们换一本新的,好不好?」乐乐摇头。
她读过一些教育方面的文章,知道孩子需要「广泛阅读」,于是想了一个办法:贴纸。她在墙上贴了一张表,每读一本新书,乐乐可以得一枚贴纸;集满十枚,换一个小玩具。
这个办法,第一周就见效了。乐乐一下子变得积极,每天晚上抱来三四本,大声说「这本新的!这本新的!」。谢老师很高兴。一个月后,墙上的贴纸已经贴满,乐乐换了一辆小汽车。
乐乐翻书的样子也变了。以前他一页一页地看,现在他一手按着书脊,一手飞快地翻,翻到最后一页,抬头说:「妈妈,贴!」有一回他还问:「这本几页?」他不是想知道故事有多长,是想知道要花多少力气,能换一枚贴纸。谢老师在旁边看着,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没说出口:这倒像是我们教室里,期末赶着凑阅读打卡的孩子。
可是谢老师在这个月的末尾,发现了一件事:她问乐乐「前天读的那本是讲什么的」,乐乐想了想,说:「不知道。」问的是三本里的任何一本,都是「不知道」。
她那天晚上没有说什么,把墙上那张表看了很久。
暑假。 一家人回老家住了两个星期,书都没有带,那张贴纸表自然也没有了。第三天晚上,乐乐睡不着,从行李里翻出了那本小熊搬家,一页一页自己翻,翻到一半,指着画面说:「妈妈,小熊的鞋带是松的。」
谢老师愣住了。这本书她读了不下一百遍,她从没留意过小熊的鞋带。她凑过去看,真的,在第八页,小熊拖着箱子,鞋带的一头垂在地上。
那一晚,她问乐乐:「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乐乐说:「我一直看。」
我想把这个暑假和第三十五章放在一起看:
「乐与饵,过客止。」贴纸,是路边的店。它有用,它真的让乐乐一下子把许多书翻了一遍。但它留下的是停:一晚一枚,吃完,走了。书是读过了,没有一本书,让他往里走。
「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可既。」乐乐的那本小熊,看了一百遍,还是看不完。谢老师读的是故事,乐乐看的是鞋带。
她后来想过,那本小熊为什么能被看一百遍。它没有声音,没有按钮,没有翻开会唱歌的那一页。表哥来家里玩的时候,带着一个平板,里面的绘本会发声,点哪里动哪里,乐乐凑过去,一口气点了二十分钟,笑得很大声。那二十分钟,是真的开心。然后他自己爬下沙发,走回房间,拿起了那本卷边的小熊。
她没有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只觉得,平板像一个很好吃的服务区,那本旧书,像一段没有名字的路。
我不是说贴纸有错,也不是说平板有错。谢老师后来也没有把「广泛阅读」丢掉,她只是换了一种做法:书照样买新的,放在桌上,不规定,不奖励,也不问「今天读了几本」。睡前,乐乐想读哪本,读哪本。有时还是那只小熊,有时是新的。
换一种做法,会怎样呢?如果谢老师当时一直把贴纸表贴在墙上,乐乐大概会读很多很多书,每一本都读完,每一本都读过就放下。到了上学的时候,他会是一个读得快的孩子,也许还会得到许多奖状。只是那一只松了鞋带的小熊,他可能永远不会看见。
一个月后,书架上有一本新书,封面卷了边。
我也要诚实说一句:这个方法并不总是灵。有一阵子,乐乐只读小熊,新的书一本也不碰,谢老师不安,担心他「挑食」。她没有答案。她只是选择,让路边的店开着,别把路堵上。
(这是类比,不是证明。孩子的阅读和语言发展各有节奏,如果担心孩子在说话、注意力方面有明显的落后,请咨询儿科或儿童保健医生。)
设想一位做财务的年轻人,小陆,二十七岁,月底的账很忙,每天下班到家,常常是九点多。
他有一个习惯,是睡前刷一会儿短视频。他自己说是「放松一下」。最近半年,他开始觉得睡不踏实:早上起来,累得像没睡,白天下午三点,眼皮往下掉。
他决定给自己做一个小记录。有一个晚上,他把从十点到十二点的两个小时,一段一段记了下来。
22:00 洗漱完,躺到床上。告诉自己,睡前看五分钟就睡。
22:05 点开第一个视频:一个人在做手工皮包。看得很入迷,看了三条。
22:20 刷到一个人讲职场,很有共鸣,他点赞了。接着又有一个,讲的是几个城市的夜景。
22:40 这时候他其实已经有点困了。他知道。但手指又往上划了一下,是一只猫掉进了水盆里。他笑了。
23:05 脖子有点酸,换了一个姿势,侧着躺。
23:30 眼睛有点涩,视频里的声音有点糊。他忽然发现自己好一阵子没有「笑」了,也没有「好看」,只是在划。
23:50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却睡不着了。刚才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皮包,夜景,猫。
00:00 他翻身。天花板是黑的,什么也没有。
他在这一晚的记录最后,写了一行字:「我今晚看了两个小时,一条也不记得。」
我把这一晚放在第三十五章旁边,因为它几乎是原文的一场演示:
「乐与饵,过客止。」每一个视频,都是一块饵。它很好吃,很便宜,而且接着有下一块。人在饵前面,一直是个「过客」:一路停下来,没有一次真正走过。
「淡乎其无味。」第二天晚上,小陆试了另一种做法:十点,手机放到客厅,灯关了,什么也不看。
头二十分钟,他很难受。天花板是黑的,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每一秒都慢。他的脑子里有一股劲,很想去够手机。他告诉自己,这就是「淡」,没有味道,没有刺激,没有人拍手。
他等着。
大约二十多分钟之后,一种很轻的东西,慢慢从身体里浮上来:是困。它没有味道,它是淡的,淡到几乎不像一个「感觉」。可是它一直在,在饵的后面,在每一个视频的后面。
那一晚,他最后是睡着的,可是他说不清是几点。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闹钟叫醒的,没有赖床。他拿着牙刷站在镜子前,觉得脸上有一点很陌生的东西:不累。
第三天,他又失败了。那天月底关账,加班到十一点,回家只想「奖励自己一下」,躺着刷了四十分钟。他没有骂自己,只在那个记录的本子上写了一行:「今天要饵。」
小陆后来跟朋友说,这个办法他没法天天做到,有的晚上还是失败。但他说,他发现了一件事:他不是睡不着,是困被盖住了。
第三个星期,那二十分钟里,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从前不会注意的东西:对门的人回家,钥匙在锁孔里转的声音;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路灯,随着风,很轻地晃;冰箱每隔一阵子,会咔的一声启动。这些东西,他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三年,从来没有「看」过,「听」过。第三十五章说「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他读过这一句,以前以为是在说道很玄。现在他觉得,也许只是说:一间安静的屋子,你一辈子也听不完。
他母亲打电话来,听了他的声音,说:「你最近说话慢下来了。」他说:「是吗。」没有再多说。
他也没有把那些软件删掉。周五晚上,他还是会和朋友一起看,笑得很大声。他后来分得清:那一晚,是一个他自己选的「服务区」,停的时间他心里有数。夜里十点的那一个,是他被拽进去的。
换一种做法会怎样呢?如果他一开始就给手机装一个定时锁,也许同样有效,对不少人是有用的办法。但他觉得,那样他永远不会知道,锁后面那二十分钟,到底是什么。
第三十五章说「用之不可既」。困,一天用不完,也不会被用完,只是要有一个地方,让它出来。
(这是一个晚上的记录,不是给谁的方案。睡不好有很多原因。如果睡眠问题持续了几个星期,白天精神很差,或者影响了情绪,请去看医生。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设想一家社区干洗店,开了六年,老板姓孟,四十出头,手艺不错,熨得平,不爱说话。
这一年三月,街对面新开了一家连锁洗衣店,开业搞活动:一元洗一件衬衫。老孟看着,心里发慌。他和老婆商量了一晚,决定也搞一个:开业六周年,「一元洗衣」,一个月,限衬衫。
活动那个月,店里门庭若市。队伍排到门口,来的大多是生面孔。老孟忙得顾不上说话,老婆在柜台收票。月底一算,来了三百八十多位新顾客。一元一件的衬衫,每件亏三块多,一个月下来,亏了一千多。但他想,新客来了,以后会回来的。
他有一个习惯,是用一个旧账本,把每个月的客人分两栏记:一栏是「新」,一栏是「回头」。到了六月,他把前三个月的账本摊在桌上,对着看。
新来的三百八十多位里,到了六月,回头的只有四十来位。
这个数字,他看了很久。四十来位里,有一多半,是在「一元」之后第二个月,因为衣服洗坏了扣子、折了领,来找他理论的。真正因为「洗得好」回来的,十几位。
另一栏,「回头」的老客那一栏,则几乎没有变化:楼上的老先生,十一年了,每个月送一次西装,吊牌都是同一个;开药店的一对夫妻,每周送四件白大褂;住在小区后面的一位女士,每个季节送一次羊绒大衣,从不还价,也从不夸他。
老孟看着这个账,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这些老客,没有一个是被什么吸引来的。没有人是因为「一元」来的,也没有人是因为他的招牌,他的灯箱。他们是在某一天路过,送了一件衣服,取回来以后,觉得「没出事」,就一直送下去。
「没出事」。这三个字,是他这个行当里最淡的一种味道。你想,衣服洗得干净,领子没变形,扣子一粒不少,口袋里的小票没洗烂。这些都不是「好」,都是「没有不好」。没有人会为了「没有不好」,专门夸你。
这就是第三十五章里的那条路:「往而不害,安平太。」往来的人,没受到什么损害,一片安稳。
那天晚上,他把账本推到老婆面前,说:「你看。」老婆看了很久,说:「可是那四十个人,是一元的那个月才进来的,没有那个月,也就没有这四十个。」她说得对。账本不吵架,但这句话让老孟很久没有答话。他后来承认:路边的店没有错,它真的把四十个人送到了他门口。它做不到的,是让这四十个人里的大多数,变成路上的人。
老孟没有因此觉得「一元洗衣」是个错误。他后来的账本里有一栏,叫「路过的」,在那一栏里,他又写了一个字:店。他把店面里的灯箱换大了一点,门口放了一个小凳,夏天放一壶凉茶。他明白了:路边的店有它的用处,它就是让人停下来,看一眼。但它不是路。
「乐与饵,过客止。」他仍然会偶尔搞活动,只是不再指望那是他的生意。他的生意,是那四十多位,是那个吊牌十一年没换过的老先生。
他也想过,「没出事」这个东西,怎么让客人知道。他在每件取衣的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扣子已核」。没有别的,只是一句交代。这行字,既不是饵,也不是招牌,却有几位客人,后来在取衣服的时候,会翻过来看一眼。
有一件事,他没有说破。每次老先生来取衣服,他会把西装的肩线,多熨一遍。这不算在价钱里,也没有人看见。老先生也从来没有夸过。有一次,老先生拿着衣服,站在柜台前,突然说:「小孟啊,你熨的这个肩,跟别家不一样。」
老孟说:「是吗。」
没有再多说。
我写这件事,是想说第三十五章里一句最容易被跳过的话:「用之不可既。」一个没有味的东西,因为没有味,才不会被用完。老客不会被用完,一元的客人用了一次,就没有了。
(这是类比,不是证明。是否做促销、怎么做,要看各家店的情况,一个行业的算法不能照搬。)
路没有味道,所以人能一直走;路边的店有味道,所以人停下来。别把「留住」当成「走进来」。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主要在「柔」,边上挨着「统」:同一个「执」字,抓死是统,沿着走是一。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淡,教的是不用味道去抓人;靠的是「乐与饵」的对照,和结尾的「不足」与「不可」。前两句「执大象,天下往」带着得到好处的口气,我读着不踏实。
设想您在超市里推着车,走到一个试吃台前。穿围裙的阿姨递过来一根牙签,扎着一小块豆腐干,笑眯眯的:「尝尝,尝尝。」
您尝了。味道不错。阿姨说:「要不拿一袋?今天买二送一。」
您拿了。
出了超市,您也不觉得被骗了。谁都知道试吃台是怎么回事:先给您一点,是为了您买一袋。这一手,人人看得明白,您也看得明白,您还是拿了。因为那块豆腐干确实好吃,因为您也确实需要豆腐干,因为这个「先给」没有拦着您,您完全可以说一声「不用了」,走开。
现在,换一个场合。
一个您信任的人,突然对您特别好。请您吃饭,帮您忙,替您说话。您心里暖。过了一阵,他开口了,要您帮一个大忙。您这时才发觉,前面的每一个「好」,原来都是一根牙签。
这时候您心里的感觉,和在超市里是不一样的。
第三十六章,就是《道德经》里把牙签说得最清楚的一章。它也是被拿去「用」得最多的一章。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
将欲弱之,必固强之;
将欲废之,必固兴之;
将欲夺之,必固与之。
是谓微明。
柔弱胜刚强。
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字面意思是:想要收拢它,一定先让它张开;想要削弱它,一定先让它强大;想要废掉它,一定先让它兴盛;想要夺走它,一定先给它。这叫「微明」。柔弱胜过刚强。鱼不能离开深水,国家的利器不能拿给人看。
「歙」,是收拢、吸进。
再看马王堆帛书。
将欲翕之,必古张之;将欲弱之,必古强之;将欲去之,必古与之;将欲夺之,必古予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强。鱼不可说于渊,国利器不可以示人。
(甲本「翕」写作「拾」,「邦利器」。)
和通行本比,有这么几处不同,一一列出来:
一,「歙」,帛书是「翕」(甲本是「拾」),都是收拢的意思,不管。
二,「必固」,帛书写作「必古」。「古」和「固」,是借来用的。这个字后面有大文章,我们等一下回来。
三,第三对,通行本是「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帛书是「将欲去之,必古与之」。帛书的第三对和第四对,后半句都是「与」(乙本一个写「与」,一个写「予」,是同一个意思)。通行本把第三对改成了「废」和「兴」,四对不再重复。
四,「柔弱胜刚强」,帛书是「柔弱胜强」,少一个「刚」字。
五,「鱼不可脱于渊」,帛书是「鱼不可说于渊」,「说」在这里借作「脱」。
六,甲本是「邦利器」,乙本是「国利器」。一般认为,甲本抄写得早,不避汉高祖刘邦的名讳;乙本避了,把「邦」改成了「国」。通行本「国之利器」,又多了一个「之」。按通行的说法,这和第一章「恒」改「常」是同一类的事:一个字,因为一个人的名字,被换掉了。
另外,《韩非子·喻老》引到这一句的时候,「夺之」写成了「取之」。
郭店竹简里没有这一章。第二章到第六十六章里,郭店缺的本来就过半,所以这条不能算证据。
我先把这一章放到被告席上,听一听原告怎么说。原告有三个理由。
第一,句式。 「将欲……,必固……」,一连四次,每次一模一样。这个句式的字面,就是一个想要什么的人,在设计一个步骤:你想要它收,先让它张;你想要它弱,先让它强。这几乎就是一份计划书。
第二,古人就是这样用的。 《战国策·魏策一》有一个著名的故事。晋国的智伯向魏桓子要地,魏桓子不肯给。谋士任章劝他:给。给了,智伯就会骄傲,一骄傲,就会去向别人要地,别人也会不高兴,大家就会联合起来对付智伯。他引了一句话作为依据——书里说是《周书》上的话——「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有的本子「与」作「予」)。
这句话和第三十六章的第一、第四对太像了。意思是一样的:想让他败,先帮他;想取他的,先给他。
它出现在一个纯粹的谋略场合里,没有半点「道」的味道。这说明在老子这一章写下之前,或者同一时期,这类话已经是谋士口中的现成话了。
第三,早期的读者就是这样读的。 《韩非子·喻老》引了这一句,据说他又把「国之利器」解成了君主手里的赏罚大权。一个战国末年的人,读《老子》,读出来的是君主的手腕。
此后,儒家学者对它很多批评,觉得老子这里教人「算计」,不够光明。
这三个理由,每一个都站得住。所以「权谋」这个读法,不是后人的栽赃,是这一章自己的字面、古人的用法,和最早的读者,三方面一起给出来的。
被告也有话说。
第一,王弼的读法。 王弼的注,把这几句读成:顺着事物自己的性子,不靠刑罚。大意是:事物自己有「张到极处就要收」的走向,圣人只是看见了,顺着它,并没有去设计它。
第二,「微明」。 这一章中间有四个字,是「是谓微明」。「微」是细微,「明」是看明白。这个「明」字,在全书里是个要紧的字:第三十三章「自知者明」,第十六章「知常曰明」,第五十二章「见小曰明」。「见小」,就是看见很小的苗头。 所以「微明」,也可以读成:能在很小的苗头上,看见事情要翻过去。
这是一种看,不是一种做。
第三,同书里还有一些相似的话,没有「将欲」。 第五十八章:「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祸与福互相靠着,互相藏着,谁也没有设计谁。第七十七章:「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拉弓的人,高了压低,低了抬高。注意,这里也有一个「张」字(张弓),和第三十六章的「必固张之」,是同一个字。而第七十七章后面接着说:「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也就是说,天的做法是「补不足」,人的做法偏偏是「奉有余」。
第四,第七十八章。 这一章末尾说:「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天下人没有不知道柔能胜刚的,可是没有人能做到。
如果第三十六章是一份权谋手册,那「莫能行」就不对了,因为战国时代的谋士,一抓一大把,都在做。第七十八章的意思,是不是在说:他们做的那个,不是这个?
被告的话,也站得住。
原告与被告各说各的,我认真听了,听到最后,觉得两边的话,都是从这一章里同一个地方长出来的。那个地方,就是「将欲」两个字。
「将欲歙之。」字面是「想要使它收拢」。谁想要?
没有写。
在古汉语里,「欲」这个字,不一定是「想要」。它有时是「将要」「快要」的意思,比如「天欲雨」,是天快要下雨了,不是天想要下雨。如果「将欲歙之」读成「将要被收拢的东西」,那么后半句「必固张之」,就是一个描述:快要收的,一定先张着。没有人在算计。
如果读成「一个人想要它收拢」,那么后半句就是一个办法:想收?先让它张。
这个「欲」字,把整章劈成了两个读法,劈得很干净。
再看「必固张之」的「固」。帛书写作「古」,是借来的。「固」「姑」「故」这几个字,在古书里常常通用。读成「姑」,是「姑且」:先姑且让它张开,那是一个办法的第一步。读成「固」,是「本来、必然」:它本来就是张着的,那是一个观察。读成「故」,是「所以、因此」:因此必先张之,这是一个推论。
三种读法,三种语气,都能从同一个字里读出来。
所以我要说,这一章的底下,没有一个确定的人。一个想要的人,是可有可无的。读的人把他放进去,章就是权谋;读的人把他拿走,章就是观察。
我自己的判断是:两种读法,原文都装得下,没有一种是「原本的」。老子是不是有意留下这个空,我不知道。有一种可能是,写的人本来就只是在描述,后来的读者(包括战国的谋士),顺手把「人」放了进去。也有另一种可能是,写的人自己,心里就有一个人。
这一点,我下不了结论。
第二处扎手,在最后两句。
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这两句和前面的四对,几乎不挨着。前面是在说「反过来」,这里忽然说到鱼和利器。
先看「鱼不可脱于渊」。第一种读法:鱼离开深水就活不了,比喻柔弱的东西不要离开它的位置(读成:弱者不该去逞强)。第二种读法,是《韩非子·喻老》一路的读法:渊,是君主的权势;鱼,是君主;君主不可以离开他的权势。
再看「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利器」是锋利的东西。读成「君主的赏罚大权」,是一路;读成「国家的最强的东西,不要摆出来」,是另一路。王弼则是说:把利器拿出来给人看,那是靠刑罚。
不管怎么读,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一章,说了一路柔弱,最后留下了一把「利器」,并且告诉你:别让人看见。
在这本书里,这是很要紧的一个不顺。
别处有「利器」,第五十七章:「民多利器,国家滋昏。」老百姓手里的锋利东西多了,国家反而更乱。那里的「利器」,是坏事。第三十一章:「兵者不祥之器。」
可是第三十六章里,利器是国的,是该被好好保管起来的。
我的感觉是:这一章用了一整章的柔弱,铺垫出了一个结尾——柔弱的好处,在于它藏着一个别人不知道的硬。
「柔弱胜刚强」,这五个字,是整章最软,也是最危险的一句。它既可以是「柔真的胜」,也可以是「我装作柔,所以我胜」。
这两个意思,在原文里,是同一排字。
动笔之前,这本书给这一章分了一个类,叫「救」,意思是:这一章,只有借一个判例才贴得上母题。那个判例是:《老子》的文本里,可能混进了儒家的「一」。
我要把话说清楚,这一句,只是一个「可能」。
先说为什么有人会这样想。在《老子》的某些章里,圣人手里攥着线头:使民、镇之、愚之。这样的话,不像是「不攥线头」的老子,倒像是一个有手腕的治国者。如果这些话,是后来加进去的,那么「老子」的本来面目,可以保住。这是一个「救」。
第三十六章,是不是这种情况?
能支持「后来加的」的材料有:郭店本没有。战国谋士口中早有类似的话。第三十六章里,「将欲……必固……」的句式和前面几章的风格,也有一点不同。
能反对的材料更多:郭店本没有这一章,不等于这一章后来才有,因为郭店缺的本来就过半,差不多一半一半,说明不了任何事。帛书本的两个抄本,已经有这一章的全部内容,一个字不缺,说明它至少在西汉初年就已经在《老子》里了。
所以我的立场是:我没有证据说这一章是后来加进去的。我也没有证据说它不是。 我愿意把它当作「《老子》本来就有的一面」,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开脱的补丁。
这个选择有它的代价:如果它是本来有的,那么,这部书的「不攥线头」,在它自己的第三十六章里,就留下了一只攥线头的手。我认。
照这本书自己立的规矩,到了这里,才可以说一点用理论的话。但我不想加很多。
从「欲」这个字,我看到了一件事:同一句「将欲歙之,必固张之」,有人在里面,和没有人在里面,读出来是两种东西。
如果有人在里面,这一句话讲的是一条线头的走法:那个人手里攥着对方的线头,让线先松,再收。
如果没有人在里面,这一句话讲的是土自己的走法:土上的东西张到极处,自己要收。
这两种东西,听起来一模一样,做起来却有一个很具体的区别,而且这个区别,我可以拿出来问:
那个「与」、那个「张」、那个「强」,给出去之后,接受的那一方,还能不能说「不」?
超市里的豆腐干,我可以说「不用了」。这是一块真的试吃。
任章劝魏桓子给智伯的地,是为了让智伯骄,智伯接受这块地的时候,不知道这是饵。它不是一个可以说「不」的东西,它被设计成了一个不能说「不」的东西。
第七十七章里那张弓,也在「补不足」,也在「抑高举下」,可是它没有一个人在盘算。弓上的张和弛,是弓自己的力。
所以我提出一个很粗的判断:第三十六章,如果有人在里面,它是「统」的最软的一种:线头不再用拽的,用给的;如果没有人在里面,它是「一」:事情自己的松紧。 区分这两种的,不是原文,是读的人敢不敢问一句「他还能不能说不」。
有一个问题,是从这一章里掉出来的,我必须在这里写下来。
这本书从第一章起,反复地在说一个读法:每个字,都要放回它的语境里,不要用统一的意思去读。
这个读法,本身有没有一个「将欲」?
它是这样做的:想让读的人放下「一个字一个意思」的习惯(将欲夺之),先给读的人许多版本、许多异文、许多对读(必固与之)。读的人被给了很多,放松了,不再坚持自己原来的读法,这时候,这本书的读法进来了。
这不是我编的坏话。这是一个我读第三十六章的时候,它自己对着这本书问出来的。我没有答案。我只是觉得,一本批评「统一地读」的书,如果让读者感觉不出这一点,它就不诚实。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把每一处「给」,都放在明处,让您随时可以说「不」。这一章里,每一个版本、每一处异文、每一个我没核实的地方,我都写出来了。您可以拿走,也可以不拿。
设想两间厨房。
第一间,婆婆对儿媳说:「你先歇着。」说完,她接过锅铲,把一桌菜做完了。吃完饭,碗是她洗的。她擦着手出来,没有再提这件事。第二天,第三天,也没有提。
第二间,也有一位婆婆,也对儿媳说:「你先歇着。」也接过锅铲,也洗了碗。几天以后,她在电话里,对另一个亲戚说:「我那天一个人做了一桌菜……」又过了几年,在一次争吵里,她说:「我什么时候让你干过活?」
两间厨房,说的是同一句话,做的是同一件事。当时在场的人,谁也分不出区别。
区别是在这件事以后。在第一间,「歇着」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在第二间,「歇着」变成了一个账。
这就是「将欲夺之,必固与之」这八个字,在日子里的样子。有时候,它是一个真正的给。有时候,它是一根牙签。
设想一位妈妈,姓徐,女儿晨晨,十四岁。晨晨学钢琴学了六年,已经过了八级。最近一年,她越来越不爱弹,每次练琴,都是徐妈妈提醒了三遍,她才磨磨蹭蹭坐到琴凳上。
徐妈妈读过不少教育的书,知道「孩子越逼越逆反」。于是她想了一个办法,她把这叫「以退为进」:她要对晨晨说「不学了」,让晨晨自己着急。她算好了,孩子听了这句话,会忽然意识到琴的重要,然后主动说「妈,我还想学」。
这个计划,有一点像第三十六章的「将欲强之,必固弱之」。
第一个星期天。 吃早饭的时候,徐妈妈装作不经意地说:「晨晨,你要是真不想弹,要不就不学了吧。」
这句话她在淋浴间里练过两遍,语气要轻,要像突然想起来的,不能让孩子听出是安排好的。她说完,低头喝粥,眼角却在看女儿。
晨晨抬起头,愣了一下,说:「好。」
就这一个字。徐妈妈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她本来准备好的下一句,是「你真舍得吗」,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好说:「那……下个月的课费就省了。」晨晨说:「嗯。」
这一天,钢琴盖子是合上的。晚上徐妈妈去擦客厅,手指划过琴盖,发现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灰。她站了一会儿。
第二个星期天。 徐妈妈沉不住气了,开始加第二招。她在饭桌上说:「隔壁王阿姨家的孩子,最近考了九级,他们家还请了老师来家里。」她没有说「你看你」,只是「提了一句」。
晨晨放下筷子,看着她,说:「妈,你是不是想让我自己说,我要学?」
徐妈妈没有答。
晨晨又说:「你上个星期说不学的时候,我很高兴。我一直等着你说这句话。可是你说完以后,每天都在看我。」
这句话,让徐妈妈整个人都冷了一下。
第三个星期天。 徐妈妈那一整个星期,睡得不好。她想了很多遍,最后在星期天下午,把晨晨叫到琴边,坐下来,没有铺垫,说:
「我那天说不学了,是想让你着急。我想让你自己说要学。现在我知道,这个办法不好。我其实是怕——怕你以后后悔,也怕我这六年的钱和时间,白花了。」
晨晨沉默了很久。后来她说:「我不是不想弹。我是不想弹你让我弹的那些。」
徐妈妈问:「那你想弹什么?」
晨晨说了一个游戏里的配乐。徐妈妈没听过,说:「那你弹给我听听。」
这个星期天的结尾,很不整齐。晨晨说她想试一个月,只弹自己选的。徐妈妈说好。没有人保证一个月后会怎样。琴盖打开了,灰被擦掉了。
换一种结局,会怎样呢?如果晨晨那天说的是「不要,我还想学」,徐妈妈赢了。她大概会很高兴,觉得书上说的是对的。可是晨晨从此会学到一件事:妈妈说的话,有时候不是她说的意思,要猜。这件事,比一年的琴课费,贵得多。
这个月里还有一件小事,徐妈妈后来常提起。第三个星期,晨晨弹那个游戏配乐,有一个地方指法明显不对,徐妈妈听出来了,嘴张开了,要说。她把嘴闭上,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的时候,晨晨在琴上自己改了过来。
我想从这个故事里,拎出第三十六章的那个问题:「给」出去的东西,对方还能不能说「不」?
徐妈妈第一个星期天的那句「不学了」,从形式上看是一个「给」,一个放手。可是这个「给」有一个钩子:它的目的是让晨晨说「要学」。所以,当晨晨真的接住这个「给」,说「好」的时候,徐妈妈反而慌了:因为这个「给」,是一个不能被接受的给。它只能被「拒绝」(说「我还想学」),一旦被接受,计划就破产了。
晨晨看出来了,是第二个星期天。孩子比大人想的敏锐。她没有生气,她只是不再当那个「被引导的人」。
最后,徐妈妈做了一件很难的事:把线头亮出来。「我那天说不学了,是想让你着急。」这一句话,比任何教育书上的办法都难说。
我不敢说这样孩子就一定会好好学琴。只能说,这一个月里,琴盖是开着的。
(这是类比,不是证明。孩子学不学一样东西,要看孩子的年纪、兴趣和家里的实际情况,书上的话替代不了。)
设想一位幼儿园的保育员,姓韩,三十一岁。她身体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最近几年胖了一些,自己不满意,想「减一减」。
她给自己想了一个办法:每隔一阵子,挑一个星期天晚上,跟几个朋友吃火锅,吃个痛快。她管这叫「最后一顿」。吃完这一顿,星期一开始,认真控制。
她的逻辑,几乎是第三十六章的第四对:将欲夺之,必固与之。 想要「夺走」(戒掉)什么,先「给」一顿足的。给足了,夺走的时候,心里不亏。
她这样做了一年。我把这一年的七个「最后一顿」,挑出来摆一摆。
第一次,二月。 「这是最后一顿。」那天她吃了两盘肥牛,一碗麻酱,喝了三杯饮料。星期一,她吃了一天沙拉。星期二,也是。星期三,她馋了,吃了一块蛋糕,对自己说:算了,周末再补。
第二次,四月。 又是「最后一顿」,她吃得更多一点,因为上一个星期三的蛋糕让她觉得自己「没做到」,所以这一顿要把那份「亏」补回来。
第三次,五月。 这一回吃火锅,她还特意点了平时舍不得的几样,对朋友们说,今天是告别宴。朋友开玩笑说:「你这个最后一顿,是不是每个月都有啊?」她笑,没有接。
第四次,七月。 天太热,她没吃火锅,吃了烧烤。她说这是「最后一顿」。
第五次,九月。 这一次她没有吃得很多,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觉得没有意思。她说不清为什么。
第六次,十一月。 「最后一顿」之前的那个星期六,她发现自己在想星期天要吃什么,想了一整天。
第七次,十二月。 年底,她在一个本子上记账,翻到这一年的记录,数了一下,七次「最后一顿」。每一次,她都说是最后一顿。
她看着这个数,坐了很久。
她这时候想起一句话:以前在书上看到,「自胜者强」。她曾经把「减肥」也当成一场「自胜」,一个她,要打败另一个她。可是这一年的账本告诉她,那个「被打败」的她,每隔两个月,就被喂饱一次,然后又被关起来。谁也没有赢过,只是轮流。
她后来想明白的,是这样一件事:
这个办法里,有两个她。一个是计划者,在星期天说「最后一顿」,在星期一说「从今天开始」。另一个是被计划的人,在星期天吃,在星期一忍。这两个,都是她。计划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给」的那一顿,从来不是真正的给,是一个条件;「夺」的那一周,也从来不是真正的决定,是一个履行。
第三十六章说「必固与之」。如果这个「与」是带着钩子的,被给的人,自己就知道那是钩子。她每次吃,都知道这是「为了下周戒」的吃,所以吃不踏实,吃完觉得亏;每次戒,都知道这是「吃完了的戒」,所以戒不彻底,戒完觉得馋。
第七次之后,她做了一件小事:她取消了「最后」这两个字。星期天,她还是和朋友吃,该吃什么吃什么,但不再宣布这是「最后一顿」,星期一也不再宣布「从今天开始」。
换一种做法,其实有很多,她也不知道哪一种最适合自己。她只知道,旧的那一种,她已经看清了钩子在哪里。她把本子里写着「最后一顿」的那几页,没有撕,只是在后面画了一条横线。
她后来说,头两个月最难受,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对自己「交代」。再往后,一个星期天,就只是一个星期天。
取消「最后」之后的第一个春天,有一个朋友在饭桌上问她:「你这次怎么不说是最后一顿了?」她愣了一下,说:「不说了。」朋友没有追问。那天她吃得不多不少,回家的路上,她留意到一件事:心里那种「亏了」的感觉,比往年淡了。不是没有,是淡了。有两三个星期天,她吃多了,第二天什么也没宣布,照常上班。
我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瘦下来。这个故事,本来就不是为了讲这个。
(这是类比,不是证明,更不是减重的办法。如果饮食让你觉得失控,比如大吃之后强烈自责,反复节食又暴食,请去看医生或营养师。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设想一家社区生鲜店,开了两年,老板姓阮,三十三岁,和两个店员一起干。
有一天晚上,店打烊了,两个店员都走了,阮老板一个人站在店里,拿起白板笔,在贴着价格表的白板背面,写了一排字:
四个「先给」
这两年,他用过四次「先给」,他想一个一个地看,每一个,他都问同一个问题:对方后来,还能不能说「不」?
一,试吃。 店门口放一个小桌子,水果,切成小块,扎着牙签。路过的人,尝了,有的买,有的走。他在旁边写:能说不。行。
二,优惠券。 开业那个月,他给周围三个小区的住户,发了满五十减二十的券,发了两千多张。那个月的订单,是最高的一个月。第二个月,券一收,订单掉了六成。他在旁边写:能说不。但来的是为券而来的。
这个数字,他后来又核了一遍。发出去两千多张,用掉的不到四成,用掉的里面,第二个月还回来买的,不到两成。券是真的,客人也是真的,两边谁也没有骗谁,只是留下来的少。
三,老客户免费升级。 一些常客,他每次多送一把葱,一两个柠檬。刚开始,客人很高兴。后来有一位阿姨,有一天结账的时候,看看袋子,说:「今天怎么没有葱?」他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在旁边写:能说不吗?好像不能了。变成了他欠她。
四,先放降价的风声。 去年秋天,对面开了一家大一点的店,他有些发慌。有一个供货的老周,常来送货,他有意无意地对老周说:「我这边打算下个月降价,所有蔬菜都降一成,扛一段时间。」他其实没这个打算。他想让老周把这话传给对面,让对面的老板以为他要打价格战,对面的人会收手。
后来的事,他在白板上写得很少,只有一行:「老周后来知道了。他没说什么,现在报给我的价,比别人高了一点。」
他后来回想那次老周的事,觉得最让他不舒服的地方,不是被识破了,是他在放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得意的感觉:觉得自己很聪明。那种得意,和第一次试吃时的朴素,完全是两样东西。
他把笔放下,看着这四行,看了很久。
四个「先给」,只有第一个,真是给。另外三个,各有各的钩子。优惠券的钩子是「让你来」,老客户的钩子是「让你习惯」,风声的钩子是「让你误判」。
他又想起第三十六章的最后两句:「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他有他的「利器」:进货价、供货商的名单、哪几样菜赚得多。这些东西,他从来不让两个店员看。他的理由很充分:被看了,会被学走,会被带走。
可是那天晚上,他想到一件事:这两个店员已经跟了他两年。他们从来没有问过进货价,他也没有说过。他们在店里,每天卖那些菜,却不知道这些菜是怎么来的,不知道一斤菜卖出去,店里挣几毛。他们对「店」这个东西,是看不见底的。
第二天,他犹豫了很久,把进货价的本子,放在了收银台旁边。
他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第三十六章说「不可以示人」,他偏偏示了人。接下来的一个月,一个店员问了他三个问题,其中一个,他没想过:为什么西红柿的价格,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总是最高?他回答不了,他们俩一起去问了供货的人,才知道是产地换季。另一个店员,提了一个办法:把那一周的西红柿,换成另一个产地。
也有不好的事。其中一个店员,三个月后辞职,去了对面那家大店。
阮老板没有说「我早就知道」。他只是在白板的背面,又加了一行:
五,把底亮给自己人。能说不。他说了。
那一行,他没有擦。
我写这件事,是想说:第三十六章没有教坏人,可是它容易被拿去教坏。它里面的每一句「先给」,在日子里,都可以变成一个钩子。一个办法是不是钩子,不看动作,看那一问:对方还能不能说「不」。 这一问,不是原文里的。是我读了这一章以后,觉得非问不可的。
(这是类比,不是证明。生意怎么做,要看各行各业的实际情况。涉及价格的做法,请遵守当地法律与行业规定。)
同一个「先给」,可以是礼物,也可以是钩子。分得清的,不是动作,是一句:他还能不能说不。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最软的一种「统」,和「一」之间的那条缝:同一句「将欲……必固……」,有人在里面是统,没人在里面是一。我下不了结论。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柔弱胜刚强;靠的是「先给」。靠的东西,恰恰也是最容易被拿去当手腕的东西。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夫亦将无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异文】郭店甲本作「道恒亡为也,侯王能守之,而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将贞(镇)之以亡名之朴。夫亦将知足,知以静,万物将自定」(「知足」下面那个「知」,据转录没有再写「足」字,是省写还是别的缘故,要看图版)。帛书(校勘本)作「道恒无名,侯王若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贞(镇)之以无名之朴;贞(镇)之以无名之朴,夫将不辱。不辱以静,天地将自正」,乙本「镇」字写作「阗」。郭店竹简上的字形是「贞」,整理者括注读「镇」;帛书乙写作「阗」,北大简写作「寘」,也都被读作「镇」。「万物将自定」的「定」是后面另一处,不是同一个字。郭店这一处的字形和读法,下面只依整理者的释文(据网上转录),请带着这一点保留往下读。
设想有这样一位在年集上替人写春联的人。摊子就是一张折叠桌,红纸裁好了,墨磨浓了。
风一来,红纸的角就卷起来,一卷一卷往上翘。他不拿手去按,手要写字。他从脚边拎起两块鹅卵石,压在纸的上边两个角上。石头洗过,干干净净,没有字,没有花,就是石头。
写字的时候,石头一动不动。纸不翘了,笔也没有被谁拽着。写完,石头拿开,纸角上有一点印子,过一会儿就平了。
这两块石头有几处可看。它没有告诉纸「你应该是什么样」,只是不让纸飞走。压得太重,纸角起皱;压到字上,墨会糊;压的地方不对,纸角照翘。还有一件事,写字的人心里知道,不太愿意说:纸卷成那样,有时候卷得挺好看,那是纸自己的劲儿。石头一压,好看的卷和不好看的卷,一起压平了。
第三十七章整章讲的就是这块石头。而且正是这块石头,把这部书里「最不该出现的一只手」请了出来。
通行本的意思,用大白话说是这样:
道,总是不去硬做什么,可是没有什么是它没做成的。侯王要是能守着这个,万物就会自己变起来。变着变着,要是起了一股想动手、想闹点什么出来的劲头(「欲作」),我就拿「没有名字的原木」去压它一压。(「朴」是还没加工的原木。第二十八章说「朴散则为器」,原木散开,才成了一件一件器皿。)被没有名字的原木压住,它们也就不再想要了;不想要了,就静下来,天下自己安定。
先看第一句。通行本是「道常无为而无不为」,郭店本只有「道恒亡为也」,没有「而无不为」;帛书本干脆是「道恒无名」。「无不为」这三个字一加,口气就变了:从「道不去硬做」,变成了「道什么都做成了」,从放手变成了结果。不过郭店本的第四十八章,是有「亡为而亡不为」的,所以这三个字不是后来凭空添的,只是在第三十七章的开头,郭店本和帛书本都没有它。
「守」字要看一眼。守着,不是抓着。第十四章说「搏之不得」,抓是抓不住的;守,是站在那里,不让它丢,也不去拽。
「自化」也要看一眼。万物自己变,没有人在牵线,也不要谁来牵线。第五十七章里还有一句「我无为而民自化」,和这里是一个口气。
然后话锋一转:化而欲作。变是好的,变着变着生出一股要动手的劲,就要压了。
全章最重的字就在这里:镇。
镇,本来是压住的意思:镇纸、镇尺、坐镇、镇守。后来才有「镇定」「镇静」。我对着通行本把全书查了一遍,这个字只在这一章出现过一次。别的章里,圣人是不争、不为、不言、不居;到了这一章,忽然有人开口说:「吾将镇之。」
这一章的前半段,三个本子大致一样:守,自化,欲作,镇之以无名之朴。后半段,各走各的。
三条通往「静」的路:知足,不辱,无欲。
先看一个巧合。第四十四章,郭店本和帛书本都有一整句: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第三十七章的两个早期本子,好像一个拿走了这句话的前半(知足),一个拿走了后半(不辱)。它们很可能是同一类说法的两种写法。
再看这三个词,各自要万物做什么。
「知足」,是万物自己算了一笔账,算出了「够了」。账是它自己算的。
「不辱」,不是做一件事,是一种境况:没有丢脸,没有受屈。谁让它不受屈?这一句没有说。但帛书把「镇之以无名之朴」重说了一遍,才接「夫将不辱」,意思大概是:被这样压住的东西,不会受辱。
「无欲」,是把「要」这个东西本身拿掉。
从「自己算出够了」,到「不受辱」,到「不再想要」,万物自己做的事越来越少,被拿掉的东西越来越多。
我得马上补一句:这只是三个本子排出来的一个方向,不是年代的铁证。郭店本到底是早期形态还是摘抄本,学界没有定论;抄写中的偶然变化也很多。所以只能说「看上去像」,不能说「就是」。
还有一处可以对着看。第五十七章,郭店本、帛书本都作「我欲不欲而民自朴」,意思是我想要的,是不要太想要,民就自己朴了;通行本作「我无欲而民自朴」。「欲不欲」是一句有点拧巴、也有点诚实的话:我也有欲,我欲的是别太欲。「无欲」就干脆了。通行本在第三十七章和第五十七章,两次都往「无欲」那边走。
不过第三章「恒使民无知无欲」,帛书里就有,所以「无欲」不是后来才出现的词。能说的只是:在这一章里,通行本选了它。
第二个扎手处,在两个字上:吾将。
郭店本这一句是「将镇之」,没有「吾」。帛书本和通行本多了一个「吾」。
这很要紧。「将镇之」,主语可以是侯王,可以是道,也可以只是一句泛泛的规律:变得过了头,就要压一压。「吾将镇之」,是一个人站出来说:我来压。
这个「吾」是谁?书里没有指名。王弼注把「镇」解成「不为主也」:吾将镇之,意思是我的办法是不做主。他在第三十八章注里又说:「载之以大道,镇之以无名,则物无所尚,志无所营,各任其贞,事用其诚。」在王弼那里,镇不是压人,是不让谁坐上主位,让各人用各人的本分。
这是一种读法。另一种读法就是字面上的:有一只手,在万物自己变得起劲的时候,把它们压下去。
第二章里有一句「万物作焉而不辞」,郭店本、帛书本作「万物作而弗始」,那里的「作」,是放它去的。到了这一章,「化而欲作」,同样一个「作」字,前面多了一个「欲」,就要压了。是多出来的这个「欲」,让它变成了该压的?还是第二章和第三十七章本来就是两种口气?我读不出来。
这一章在三个本子里,站的地方不一样。
在郭店甲本的竹简上,它前面是「辅万物之自然」一类的话,后面是「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四周都是不去做的话,中间夹着一个「镇」。
在帛书里,《德》篇在前,《道》篇在后,第三十七章是整部帛书的最后一章。这部书(至少这一份抄本),是以「镇之以无名之朴……天地将自正」收尾的。
在通行本里,它是《道经》的最后一章,下一章就是「上德不德」「失道而后德」,一路往下数。刚刚说「天下将自定」,翻一页就说失道、失德、失仁、失义。
另外还有一件小事。第三十二章和这一章,是一对孪生的章:都以「道恒无名」或类似的话起头,都有「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X」(那里是「自宾」,这里是「自化」)。区别在后面:第三十二章往下说的是「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刹车是万物自己的「知止」,没有手;第三十七章的刹车,在帛书和通行本里是「吾将镇之」,有一只手,郭店本里则是「将镇之」加「夫亦将知足」,手和自己的刹车并排站着。
同一个公式,写了两遍,一遍没有手,一遍有。这至少说明,写这部书的人(或编这部书的人)手里有过两种写法,而且都留下来了。
篇次和章序,不能当作用意的证据,这一点要小心:它可能只是抄写的习惯和竹简的次序。但这些位置摆在一起看,有点意思:这只手,在郭店本里,身边是「不做」;在帛书里,守在全书的尽头;在通行本里,站在从道往下坠的门槛上。
这一章,在全书的预先登记里,属于「靠一个判例才贴得上」的几章:书一直在说不统一,可是这里侯王手里确实攥着东西。有一种猜法是,文本里混进了儒家式的「一」,也就是统一、镇服的那一半。还有一种可能,是这部书本来就有这一半。我把两边的证据摆出来,不替书做主。
第一种可能:这只手是后来长进去的。
理由有这几条。一,「吾」字不在郭店本里,是后来的本子加的,手因此更清楚了。二,结尾从「知足」走到「无欲」,越来越像一只手在往外拿东西。三,最后落点,郭店本是「万物」,帛书本是「天地」,通行本是「天下」,「天下」是治理的口气,「万物」是自然的口气。四,守、镇、定,加上侯王,全是政治词。
第二种可能:这一半从来就有。
一,最早的郭店本里已经有「将镇之」。如果「镇」是后来混进去的,那么它混进去的时间,比我们现有的最早抄本还早。现在能指出来「后来长进去」的,只是「吾」「无欲」「天下」这几个小处,不是「镇」本身。二,同一部书别的地方也有手:第二十八章「圣人用之,则为官长」,第六十五章「将以愚之」,圣人也在动手。三,如果王弼读「镇」为「不做主」站得住,那么这只手压的是主位,不是万物。
我想把话说得不太舒服一点:第一种可能解释不了「镇」这个字。它顶多解释「吾」,解释「无欲」。如果这个判例只能解释这几个小处,那它救这一章,救得很有限。可是也不能说第二种可能赢了,因为郭店本是摘抄还是早期形态,没人说得准;它有「镇」,可能只说明抄的人认可这句话。
所以这一章我只能写到这里:书里有一只压着的手,它可能是后来的,可能是本来的,也可能我们永远分不出来。
回到石头。
石头压纸,压的是纸的翘劲,留白的是字。石头压在纸角,不压在字上;它不决定写什么。
用到这一章:「化而欲作」,是万物起了一股劲儿;「镇之以无名之朴」,是用一块没有名字的东西去压。 一边是劲儿,一边是说法(名字)。压的是劲儿,留空的是说法。
由此可以想到一种读法:这里的「镇」,也许不是把想要的劲儿直接压下去,而是不给它一个可以攀的名字。第三章说「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第三十二章说「始制有名」,名字一立,就有了攀的地方。藤要往上爬,不给它架子,它只好趴着长。「无名之朴」就是一个没有架子的东西。这样读,「压」就变成了「不给」,手还在,但手做的事是不命名。
这个读法有漂亮的地方,也有一个麻烦。麻烦正是这一章真正扎手的地方:不给名字,也是一个决定。谁来定什么有名、什么没有?一块石头不会,一只手会。如果「无名」由「吾」来守,「无名」就可能变成「只有我能给名字」。第一章「名可名,非常名」,批的正是垄断命名;到了这里,「无名」一旦被谁攥在手里,会不会换了一个样子,又成了垄断?
我不知道「吾」有没有防着这一点。郭店本没有「吾」,那里的手也许松一些;后来的本子加了「吾」,手也许紧了一点。这仍然只是「也许」。
再看三个结尾。劲儿和说法,在这片土里是缠在一起的:压住劲儿,说法跟着变;不给说法,劲儿就没处攀。(书里把这种彼此缠着、一动全动的关系叫特征纠缠。)「知足」,是万物自己在说法上算了账,劲儿也就停了;「无欲」,是把劲儿直接拿掉,说法也就用不上了。前一种是土自己调,后一种是手替土调。三个本子,把这个差别摆在了纸面上。
这一段如果把「劲儿」「说法」这些话全部删掉,还剩下什么?剩下三个结尾,「吾」字有没有,「镇」字的两种读法,和「不给名字也是决定」这个麻烦。这些都是从文本里来的,框架只是帮我把它们摆在一起。
回到那个年集。
有位顾客看了那两块鹅卵石,说:「师傅,你这石头太素了,换一对带福字的吧,喜庆。」
石头换成了带福字的。喜庆是喜庆,可是福字朝上,写字的人低头写字时,眼睛总要从石头上扫过去。石头开始有了名字。
过了两天,他又把那两块素石头换了回来。
不是石头不能有名字。石头一有名字,它就从「不让纸飞」,变成了「让人看着石头」。
下面三节,把这一章的判断放进三个地方走一走。它们是类比和应用,不是证明;各是一块石头,压在不同的东西上。
设想有这样一位祝老师,平时教美术,四十出头。一个下雨的星期四,最后一节课,她被临时安排去初二(4)班代课,任务只有一句话:「看住自习。」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一股湿外套的味道,窗玻璃上全是水。三十六个人低着头,一片安静。可是安静里有东西在动:一本横格笔记本,在课桌之间一排一排地传。传到谁手里,谁就在上面添一格画,再往后递。她站在讲台上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是一本漫画,讲一只独眼猫在巷口开面馆,客人是各种各样的动物,面汤里还飘着一只小小的蓝色的鱼。已经传了不知多少天,纸边都毛了。有一格画的是面馆打烊,独眼猫把椅子一把一把倒扣在桌上,窗外挂着一轮只画了一半的月亮——不知是哪个孩子,月亮没画完,本子就被往后传走了,后面的人谁也没去补。没有人布置过,没有人管,也没有人上交。这是这个班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她没有收。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它传,自己心里也有点高兴。她注意到,传得最勤的不是班上最吵的几个人,前排一个戴眼镜、平时不太说话的男生,每次本子到他手里,他都要停得比别人久一点,画得小心,然后把本子轻轻往后推。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后排出了动静。一个男生压低声音喊:「第一格是我画的!」靠窗的女生回了一句:「你画了一格,我画了十一格。」然后有人说,应该在右下角署名,每人一个小章;又有人说,应该贴到教室后墙的「班级文化展」里去,拿去参评,评上了班级加分。笔记本停在两个人中间,每人抓着一个角,纸在他们手里发出细细的拉扯声。
这就是「化而欲作」。变是自己变的,好得很;变到一个地方,忽然起了一股要把它变成「一件事」的劲:要署名,要排座次,要拿去评。
祝老师心里闪过几个办法。一个是拍桌子,宣布「漫画本没收,安静自习」。这是拿一根线,把全班拽成一个方向。她不想这样,因为那等于告诉三十六个人:你们长出来的东西,是违纪。另一个办法是什么也不管,让他们吵。她怕吵出眼泪来,也怕自己下周被问:「那天你在干什么?」
她最后做的事,是从讲台上下来,拎着一把椅子,放在教室正中间,坐下,从包里抽出一叠上学期的美术作业,拿一支红笔,慢慢地批。一个字也没说。没有「安静」,没有「不许」,没有名字。她只是坐在那里做一件没有意思的事。
教室里的声音落了下去。笔记本在两个人手里停了一会儿,最后有人把它塞进了抽屉。四点十分,后排那个喊「第一格」的男生趴在桌上,侧着脸看窗外的雨。戴眼镜的男生一直看着她的红笔,她抬头的时候,他又把眼睛移开了。下课铃响。
第二天,正式的班主任告诉她,没事,很安静。她问:「那个漫画本呢?」班主任想了想:「不知道,好像再没见谁拿出来过。」
她回家的路上在想这件事。她那天没有说一个字,可是教室里的人听见的是:「老师就坐在这儿。」这几个字本身就是一个名字。她以为自己是一块素石头,其实是一块压在纸角上、所有人都看得见的石头。更麻烦的是,石头不会挑。吵架的那一小块被压下去了,那一本传了很多天的、本来挺好看的卷边,也一起被压平了。她想起前排那个男生,那本子,也许是他在这个班里唯一一件可以往后推出去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她一路都没想明白:那三十六个人安静下来,是因为她这个人,还是因为她手里那支红笔?她拍桌子的话,孩子们会知道自己在被管;她这样坐着,孩子们不知道自己在被管,只觉得有点不自在,却说不出为什么。后一种,其实更难回嘴。
她不知道,如果那天什么也不做,会怎样。也许二十分钟后它自己吵散了;也许两个孩子从此不说话;也许有人想出一个办法,比如不署名,写上「本班出品」。孩子们有时候比大人更会处理这种事。她也不知道,漫画本之后是死了,还是只是歇了。
这一章给教育的功课,不是「该不该压」,而是压的时候,请知道自己压住的不只是该压的。石头越素,压得越安静,越不容易看见自己压住了什么。
她后来向班主任借了一个空白笔记本,放在教室后面的书架上,旁边搁一支铅笔,谁也没有告诉。过了一个星期,她再去代课的时候看了一眼:本子上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是那支铅笔,被人削过了。
设想有这样一位老罗,四十四岁,开公交车。单位组织的年度体检,报告拿到手,多出一行字,大意是某一项需要复查,约了下周三。医生说得很平常,不用着急,可是要来。这行字,他看了三遍。
下面是那一周。
周四夜里。 老罗躺着,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他开始查。那一行字,他一个词一个词地搜,搜出来的东西一页接一页,每一页都在往他最怕的方向走,每一页的最后一行都建议他「尽快就医」,而他已经约好了。三个小时后,他的手心是湿的,一点睡意都没有。这就是「化而欲作」:心里的东西自己在变,变着变着,起了一股要动手的劲,想找出一个确定的答案,在周三之前把它查明白。
周五。 开车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方向盘上比平时握得紧。过站台的时候,有个老太太上车,慢,他等着,心里却在想:等什么呢,反正也等不出什么。老婆晚上说:「别想了。」他知道她是好心。可是「别想」两个字落在耳朵里,就好像有人在他面前放了一个红色的按钮,上面写着「不许按」。
周六晚上。 他在网上看到一种「数着呼吸入睡」的方法,吸气数到四,屏住,呼气数到八。有名字,有步骤,有时长。他认真做了,一边做一边看钟。越数,越清醒。「想要睡着」本身就是又一个「要」,这个「要」和查报告的「要」,是一个劲,换了件衣服。
周日下午。 儿子的自行车链条掉了。他蹲在楼道里,借着楼道灯,一个人把链条重新套上齿盘,满手黑油,指甲缝里全是。钳子找不到,他用螺丝刀别开。弄了将近一个钟头,擦手的时候在白衬衣下摆上蹭了一道黑。这一个钟头里,他什么也没想,也没有叫它什么办法。儿子在旁边递螺丝刀,说:「爸,你手好脏。」他说:「嗯。」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前几天都沉。
这就是一块「没有名字的石头」:一件需要手、需要眼睛盯着、不需要结论的杂活。它没有告诉他「你应该平静」,只是让那个想要答案的劲儿,有了一个压着的地方。
但老罗后来自己也看出来了,这块石头有个脆弱的地方。他第二天就给它起了名字,叫「我的办法」。周一晚上,他又睡不着,翻出一抽屉旧螺丝要整理,一边整理一边想:「这办法怎么不灵了?」这一想,石头就变成了一件要拿来达到目的的工具。杂活不能为了睡着而做,一旦为了睡着,又成了「要」。他把抽屉推回去,坐在黑里,笑了一下。
后来他做的另一件事,更像郭店本的那句「知足」。他给自己定了一条:每天晚上八点,看十分钟,只许查一次,查完合上手机,再不碰。计时用的是老婆厨房里那个鸡蛋形的机械定时器,不用手机,因为手机本身就是那个红按钮。十分钟的铃一响,他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碗。十分钟里查到什么,就是什么,够了。这不是不想,是自己给自己的「要」划了一个量。
他把这条规矩也告诉了老婆。老婆没有再说「别想了」,她改口说:「八点了,你的十分钟。」一个人对他说「别想」,是一个命令;两个人约好「八点十分钟」,是一个说好的量。同样是别人在旁边按着,感觉不一样。
那一周后面的几天,夜里还是会醒,但不再是三个小时。
周二晚上,他把阳台上那个一直在滴水的水龙头拆了,换了个垫圈。拆的时候,他想到的是水龙头,没想到别的。
这一章给日常健康的提醒,有三层。一层是:越想要平静,越平静不了,「不欲以静」,要紧的是那个「要」先松一松。一层是:能压住心的,往往是没有名字的、不为什么的杂活,一旦给它起了功效的名字,它就开始不灵。再一层,也是最该写的一层:网上查到的东西,不能代替医生。复查就是要去的,周三早上,他去了,坐在候诊的塑料椅子上,护士叫了他的名字。结果如何,这个故事不讲,因为这个故事讲的是等结果的那几天,不是结果。该看医生就看医生,报告上写着要复查,就按时去。
设想有这样一位老段,带着十二个人做小程序,一家做社区订餐的小公司。一个星期一的早上,他开了一场会,原因是上周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一个开发的小伙子,周四晚上悄悄改了结算页面的一个逻辑,没有告诉任何人。第二天早上,有四十分钟,一批用户被扣了两次钱。客服电话被打爆了,老段亲自接了三个,其中一个老太太说:「我不会退,你们帮我退。」
第二件,设计师小米,在周三下午没有被安排任何任务的时候,自己做了一个「一键重点上次那份」的按钮,放在首页角落里。没有人批准。上线三天,复购率明显涨了,客户群里有人说「这个太好用了」。
同一个星期,同一种事:有人自己动手,没有人批准。一个出了事,一个出了彩。那个小伙子这两天一直不敢抬头,中午饭也没跟大家一起吃,他以为今天这场会是来处分他的。
老段站在白板前,没有写字。他说:「这两件事是一回事。都是咱们公司自己长出来的东西。我不想把它们管死,也不想再被扣钱。」
他看了小伙子一眼,说:「你没做错的地方,是你想把它改好。你做错的地方,是你改的时候,想不到它还能收回来。」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后来成了公司的老规矩:「新东西,先做成撤得回的样子。」
他没有写制度,没有发邮件。他只是说,随便谁想上线什么,都可以,不用批准,只有一个要求:加一个开关,上线后随时能关;再加一个日子,到了这个日子,要么有人站出来说「留下」,要么它自己下线。
这就是「镇之以无名之朴」:他没有给「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立一个标准。他只是给所有「想动手的劲儿」,压了一块石头:别做成焊死的。石头没有字。
头两个月,这条规矩好使。那个小伙子又改了东西,这回加了开关,出了问题,十分钟关掉,没人扣钱。小米又做了三个小东西,留下了一个,另两个到期自己下线,她一点也不心疼,还在茶水间说:「下线也算有结果。」
然后第三个月,行政的小柯在公司的文档里,把这条规矩写了下来,标题叫《可撤回原则》。她是好意,想让新人也能看到。第四个月,有人觉得「开关」两个字不够清楚,加了一份《上线前自查表》,六栏。第五个月,新来的一个实习生交上来一份填得满满的表,每一栏都打了钩,开关其实根本没有做。
又过了一个月,小米在茶水间跟老段说:「我最近没提新点子了。」老段问为什么。小米说:「我不想填六栏表。」
石头有了名字,名字有了表格,表格有了格子。石头从「不让它焊死」,变成了「让它长得像表格」。
老段后来把表格删了,没有发通知。他只是在周一早会,头五分钟,问一句:「线上现在有哪些东西是新的?还活着吗?」没有人需要填什么,只需要回答。有人说「有一个,下周五到期」,有人说「我这个想留,我来说为什么」。
这样做也有代价,老段心里清楚。他自己出差的那两周,这个问题没有人问,线上多了两个没有开关的小东西。他让小米轮着替他问,小米笑着问了一句「还活着吗」,满屋子都笑了,没有人认真回答。同一句话,换一个人问,分量就不一样。这块石头的重量,有一部分是老段本人。他不在,石头就轻了。这不是一个可以复制的办法,这是他和这十二个人之间的一点默契,换一家公司,换一个领头的,要自己再摸一遍。
这一章给事业的功课,只有一句,也是最难的一句:要压,就压「焊死」,别压「新」;压的那块石头,一旦有了名字、有了格子,就快要变成另一种形状了。这也是为什么这一章留着「吾」:压的人在场,石头才算数。可「在场」,又恰恰是这条路最累人的地方。
石头压住纸角,不决定写什么。可是石头不会挑,压得最安静的时候,最该问一句:我压住的,只是该压的吗?
这一章摸到的是:柔(万物自化的土)与统(那只「镇」的手)之间的一道缝;碰到复,但没有碰实。它教的是压住「想动手的劲」,靠的是一个自己也不能确定来路的「镇」字,和一个不知是后加还是本有的「吾」。
这一编八章,从德经开篇走到「大成若缺」。
第 38 章是一架往下走的梯子,每下一级,手里多一样东西。第 39 章讲得一,第 40 章讲返,第 41 章讲被笑的那一句。第 42 章讲「道生一」,把一画成一块要天天喂的老面。第 43 章是水比缝细,第 44 章是身和名孰亲,第 45 章是缺,留着能续的口。
这一编藏着一个拉扯:第 39 章说,抱住一不放,它就和送它的线断了;第 42 章说,一要有人去喂。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异文】帛书作「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也;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也;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也;上礼为之而莫之应也,则攘臂而扔之」,没有「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一句;「忠信之薄」作「忠信之泊」,「愚之始」作「愚之首」。帛书《德》篇在前,这一章是整部帛书的第一章。战国末年的《韩非子·解老》解《老子》,头一条也是这一章,同样没有「下德」那一句,它引的是「上德无为而无不为也」「攘臂而仍之」「愚之首」。郭店本没有这一章,但「没有」在这里说明不了什么,请看《郭店对勘记录》。
设想有这样一桌酒席,来了一位远道的客人,也是桌上辈分最高的。主人起身,要请他坐上座。客人说:「哪儿的话,我坐这边就好。」主人说:「您不坐,我们不敢动筷子。」客人往后退,主人上前,一只手托住他的胳膊肘。另一位陪客也站起来,拉住他另一边的袖子。三个人围着一把椅子转了半圈。汤在桌上慢慢凉下去。
最后客人坐下了。不是被说服的,是被拉累了。满桌人都松了一口气。可是客人心里知道,他没有被尊敬,他被摆弄了一回;主人心里也知道,他尽到了礼数,可也没有得着什么。
《老子》第三十八章里有一句话,几乎就是这个场面:「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大白话:最高的德,不把自己当成「德」,所以才有德;次一等的德,生怕丢了德,所以反倒没有。
乍一听像绕口令,拆开就清楚了。先问:这个「德」是什么?今天说「德」,想到的是道德、品德,是一个好词。老子时代的「德」,更像「得」:一样东西自己有的、得来的、能用的本事。最早解《老子》的韩非子,开口第一句就是:「德者,内也;得者,外也。」又说:「'上德不德',言其神不淫于外也。」意思是:德在里面,得在外面;最高的德,是精神不往外跑。
韩非接着有一句最好懂的话:「为之欲之,则德无舍。」有意去做它,想要它,德就没有地方落脚。
用日子里的话说:一个人顺手帮了别人一把,当时就帮了,那是德。事后他心里记着了,嘴里讲出来了,别人也夸了,这时候这件事已经叫「得」了:有了名分,有了回响,有了一个可以失去的东西。次一等的人,从做的那一刻起,就想着这件事要算在自己头上。他生怕这个「德」丢了,守着它,说着它,摆着它,这时候反而没有了。
读到这里,有一个地方我读不顺:这句话自己也有点危险。如果有人读到这里,下定决心「我要做到不德其德」,那他就是又一个「下德」。要把德做到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做不到的。书里没有说怎么办,只是把这个悖论摆在这里,当作整部《德经》的第一句。我们先记着。
接着是一串排好队的话。我把帛书的写法抄在这里(通行本多一句,下面会说):
「为」是做,「以为」是带着一个「为了什么」去做。
上德,不做,也没有为了什么。上仁,做了,但没有为了什么。韩非说,仁是「生心之所不能已也,非求其报也」,心里热,停不下来,不图回报。上义,做了,而且有道理,义是「宜」,该这样才合适,手里有尺子。上礼呢,做了,做给人看,要人接,没有人接,就:
「则攘臂而扔之。」捋起袖子,拽。
「扔」字,今天是丢的意思,这里是「引」,是拉。河上公的注说得形象:「上下忿争,故攘臂相仍引。」一个拉,一个挣。
韩非把「礼」解释得最老实:「礼者,所以貌情也。」礼是情的样子,是心里的话穿上了衣服。他又说:「众人之为礼也,人应则轻欢,不应则责怨。」别人回了礼,就高兴;没有回,就埋怨。这就是「莫之应」之后会发生的事。
回到那桌酒席。主人做的是礼,客人不接,主人就拽。
这架梯子每往下一级,手就多出来一点:德,没有手;仁,有一只热的手;义,手里拿着尺;礼,手里拿着脚本,还要别人照着演。
我想换一个说法:每往下一级,在遇见对方之前,心里先写好的东西,就多一点。德,什么都没写好,遇到什么,回应什么。仁,先有一份心意。义,先有一把尺子。礼,先有一整套脚本。
下一句「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读起来有点突然:从礼,忽然跳到「前识」。
前识,是事先就认定。韩非解这一句时讲了个故事,我照他讲的复述:
詹何坐在屋里,弟子侍立在旁。门外有牛在叫。弟子说:「是一头黑牛,额头是白的。」詹何说:「对,是黑牛,白在它的角上。」派人出去看,果然是一头黑牛,角上裹着一块白布。
韩非的评语是:拿詹何这样的本事,苦心伤神,到头来,和一个五尺高的傻孩子走出门看一眼,功效一样。
「华」是花,好看,不结果。「首」是头,是开头。
这个故事妙在:詹何没有猜错。他的推断比弟子强,猜对了,而且比弟子说得更细。可是猜对了又怎样?走到门口看一眼,就知道了。前识的聪明,是在没有看见的时候,把「看见」替换掉。
回头看梯子:礼之所以是「忠信之薄」,是因为它是前识:站到对方面前之前,答案已经在手里了。
我要承认一个读不顺的地方。「前识者」这一句,在《老子》的文本里,只是紧贴在「礼」的后面,没有交代它们的关系。韩非把它们连在一起读;王弼说「前识者,前人而识也,即下德之伦也」。但「前识」和「礼」,也可能原本是两句不相干的话,被抄在一处。我不知道。
《庄子·知北游》里有一段话,几乎原样引了这个梯子:
「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
先看他在梯子前面说的那三句:仁,可以做;义,可以亏欠;礼,是相伪,你装给我看,我装给你看。这是一个站在旁边的人,对礼的评语,比《老子》这一章里任何一句都直接。
再看最后一句。在帛书和通行本里,「礼」是「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才是「道之华,而愚之始」。到了庄子这里,两句合成了一句:礼,就是「道之华而乱之首」。
这不能证明谁先谁后。庄子说的是「故曰」,是在引一句流传的话,也可能凭记忆把两句捏在了一起;《老子》这边也可能原本就是一句,后来被拆成了两句。但它至少说明:礼和前识,古人读的时候是连着的,没有人觉得它们是两件事。我前面说读不顺的那个地方,在庄子那里没有缝。
另外,庄子引完梯子,紧接着又引了第四十八章的「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再往下一句,他说到了「欲复归根,不亦难乎」。这一句,我们留到第四十章去读。
第一处扎手,在一句话有没有。
通行本里,「上德无为而无以为」后面,紧跟着「下德为之而有以为」。有了这一句,前面的「上德」「下德」成了一对。
帛书没有这一句。韩非解老引的,也没有。北大简倒有一句相近的,据转录是「下德(为)之而无以为」,括号里的「为」字是转录者补的,末三字是「无以为」,不是「有以为」。
没有它,梯子是四级:德、仁、义、礼。有了它,梯子变成上下两层:上德,和下德;后面的仁、义、礼,成了下德的一串展开。王弼的注就这样用:「凡不能无为而为之者,皆下德也,仁义礼节是也。」
两层的梯子,整齐,好记,也好用。好用的意思是:它很容易拿去给人分等,上德的人,下德的人。
没有这一句的版本,梯子比较歪:德,之后是仁、义、礼,一路往下,没有给后三者另起一个名字合在一起。
我不能说这一句是后来加的,因为也可能是帛书和韩非所见的本子,都漏了。但这是一个线头:一架本来有四级的梯子,被整理成了两层。
同一行里还有一个小差别。帛书、王弼作「上德无为而无以为」,韩非引作「上德无为而无不为」。后者和上一章(第三十七章)的头一句「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一模一样。第三十七章是《道经》的最后一章,第三十八章是《德经》的第一章,在通行本里这两章就挨着。韩非引的是不是记忆里的混用,我不知道。但如果他看到的本子就是「无不为」,那么在他那里,这一章的头一句,和上一章的头一句,是同一句话。
第二处扎手,在「攘臂而扔之」。
通行本、河上公本、帛书,都作「扔」。韩非引的是「仍」。字一差,讲法就变了。
河上公的讲法,是上面说的:忿争,拉扯。
韩非的讲法,几乎是反过来的。他解这一句时说:别人不回应,「众人虽贰,圣人之复恭敬尽手足之礼也不衰」,意思是:旁人三心二意,圣人仍旧把恭敬的手脚礼数做满,不减。「攘臂而仍之」,是挽起袖子,仍旧去做。
一个是:你不接,我拽你。一个是:你不接,我还是做足。
这两种读法,哪一种是《老子》的?我不知道。从全章的口气看,礼是被批评的,所以第一种读法顺一些;但韩非比河上公早得多,他读到的字是「仍」。这里不替书做主。我只想让读者看到:同一个动作,一个人读出了暴力,一个人读出了不退让。两种读法都需要「没有被回应」这个前提。
帛书里,这一章是整部书的第一章。韩非的《解老》,头一条也是它。
这是一件很特别的事。通行本的读者翻开书,第一句是「道可道,非常道」。帛书的读者翻开书,第一句是「上德不德」。
两种次序,给了读者两种走势。通行本是先见道,再往下数,数到第三十八章,「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是一个下坡。帛书是先撞上这个下坡,读完了德,再读道,最后一章(第三十七章)是「镇之以无名之朴」,是一个回头。
我不愿意说这是编者有意的安排。竹简和帛卷的次序,有时候就是一个抄写习惯,有时候是编者随手。北大汉简也是德经(它叫「上经」)在前,据转录者录的说明,它的第一章就是「上德不德」,这是转录,我没有见到原书。但可以说:帛书这个读法,本身就像一次「返」,先从失去讲起,再读回去。
最后四句,是这一章难得的一段收尾:
「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先说「薄」。「忠信之薄」,不是说礼自己薄,是说礼要来补的那个东西,人与人之间的实心,已经薄了。礼,是拿来补薄的。王弼注说,礼的起头,在于「忠信不笃,通简不阳」,心里的话说不通,于是在外表上讲究、挑剔、较量。(我读这一句,不敢说读得十分准。)
再说「乱之首」。「首」是头,是头一个,礼是乱的头一个。顺便一说,「乱」字在古书里有时候当「治」讲:《论语》里武王说「予有乱臣十人」,指的是十个会治理的人。繁体「亂」的左半边,上下各是一只手,中间是缠着丝的架子。理丝的手,和把丝弄乱的手,在这个字里是同一只手。我不愿意靠这个下结论,《老子》这里的「乱」分明是弄乱的意思,但这一章里的手、丝、头、乱凑在一起,我想让您看一眼。
「大丈夫」这三个字,全书只出现这一次。别处讲这一类人,都是「圣人」。是书里有两路说话的人,还是这一句换了个称呼,我不知道。
读到这里我有一个不放心的地方。
这一章在批评「统」:礼是预先写好的脚本,没人接,就拽。可是这一章自己,也排了一个队。德、仁、义、礼,一级一级排,用的是同一把尺子,手的松紧。有了这把尺子,所有的德行都被放在同一个标尺上,高的高,低的低。通行本多出来的「下德」那一句,让它更像两个等级。
一架分了等级的梯子,本身就是一种统一。拿这架梯子去俯视别人的人,我们并不陌生。
而且这一章的结尾是「故去彼取此」:去掉那个,取这个。这是一句干脆的选择。第十二章、第七十二章里也有同一句,全书一共三次。一部说「不要统一」的书,三次说「这个要,那个不要」。
我没有办法替它解围。只能说:这一章的批评是真的,这一章的架子也是真的,两者同时在。
前面把「手」和「先写好的」都摆出来了。现在把这一章用这部书的话再走一遍。
书里把人所在的地方分成三处:想法里的(该怎样),环境里的(实际怎样),自己心里的(我觉得怎样)。书里叫它们三界。
最上面的「德」,是这三处互相回应:想法里有一点,环境里有一点,心里有一点,彼此接得上,哪一处动了,另外两处跟着动。没有哪一处先写完。
仁,是「自己心里的」先热起来。义,是「想法里的」先有了一把尺。礼,是「想法里的」把整套脚本写满了,要求「环境里的」和「自己心里的」都照着来。
脚本遇到了不接的环境(「莫之应」),脚本又不肯改,剩下的就是手:攘臂。
所以这一章的梯子,换一种说法,是「想法里的那一处,写得越来越早,越来越满;另外两处,被它拖得越来越紧」。
这个读法是从两处扎手来的:一是「为之而莫之应」,脚本遇到不接的世界;二是「前识」,答案先于看见。「三界」这个说法,只是帮我把它们摆在一起;把它删掉,剩下的仍然是:四级梯子,一个「没人接」,一只拽人的手,一头裹着白布的牛。
用这个判断,回头看这部书自己。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法解释:越晚的本子,常常越整齐。帛书比郭店字多,通行本比帛书又多出一些句子,句子也更对称。第三十八章的「下德」那一句,是一个例子:它把四级梯子,整理成了两层。
如果这一章的判断可以用,那么每一个整理的人,都是一个「前识」的人。他们在读这本书之前,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整齐的样子,抄的时候,顺手把不整齐的地方补整齐了。这是礼的做法,不是恶意,是好意,就像酒席上拽袖子请上座的好意。
不过我对这个「回落」要打一个折扣,而且必须说出来:它太顺了。在紧接着的第三十九章、第四十章里,也能看到同方向的迹象,这可能是书的规律,也可能只是我读了三章,就找出了三个,我选的是自己想看的。何况整理的方向未必总是往整齐去,第十九章从郭店到帛书,是往锋利去的,那不是整齐。所以请把这一段当作一个待检的猜想,不要当作结论。
回到酒席上。
如果主人事先不知道客人会推辞,他会怎么办?他不知道,所以也没有写脚本:他看着客人,客人往哪里站,他就往哪里让。最后大家随便坐下,汤是热的。
这不是说「礼」不好。这一章只是在说:当你发现对方没有接,不要去拽,先看一眼:是不是自己的脚本,写得太满了。
下面三节,把这一章的判断放进三个地方走一走。它们是类比和应用,不是证明。
设想有这样一位曹老师,教初二语文,兼班主任。学校德育处有一条要求:每个班每周交三条「好人好事」,登在学校的周报上,班级文明分和这个挂钩。曹老师的办法,是在讲桌上放一本「好人好事登记册」,谁看见了,谁写上去。
下面是这本册子里的三页。
九月。 登记册头两周几乎是空的。第三周才有了第一条:「李某某帮同学捡了笔。」曹老师看了看,没作声。
这个班有一个男生,叫小葛,个子矮,话不多。开学以来,他每天第五节课前,会悄悄走到黑板前,把黑板擦一遍。起先是因为物理老师有一回抬手写字,袖子沾了一袖子粉笔灰,当时的值日生早忘了,小葛看见了。他没跟任何人说。后来天天擦,用湿的抹布,从上往下,擦完把抹布洗了,晾在窗台上。曹老师知道,因为有一天她提前进教室,看见了。她也没作声。
这是「上德不德」。没有名字,没有回响,没有人欠他一句谢谢。
十月。 班长是个认真的姑娘,看到了小葛擦黑板的事,非常感动,周一班会上,在登记册里写了一条:「葛某某,每天主动擦黑板,从不声张。」当着全班念了一遍。曹老师说:「很好。」全班鼓掌。小葛的耳朵红了,一直红到脖子。
第二天,黑板擦得很干净,是值日生擦的。第三天也是。小葛没有擦。
曹老师后来问他。他低着头,说:「擦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又说:「不知道该擦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这是「下德不失德」的样子:一件本来没有名字的事,有了名字,就有了一个怕失去的东西。他开始想「该怎么擦才配得上这条记录」。擦黑板的手,被一句「从不声张」拽住了。
曹老师自己也犯过这个毛病。九月里有一次,她想私下对小葛说一句「谢谢你,物理老师的袖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句谢谢,也是一个回响。她不知道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对一句私下的谢谢,是会觉得被看见,还是会觉得被盯上。
班长后来也来找过曹老师,眼睛红红的:「老师,我是不是做错了?」曹老师没有马上回答。她想的是:这姑娘看见了一件好事,想让它被看见,这也是一种德。两种德碰在一起,谁也没有错,只是黑板脏了。她说:「你没有错。」她没有说「可是」。
十二月。 登记册已经厚了。每周三条,班里人人都知道指标,渐渐有了新的做法:你帮我记一条,我帮你记一条。「王某某主动扶老人过马路。」没人知道是真是假。曹老师的班级文明分涨了,周报上登了她们班三次。她拿着登记册,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有一条写的是:「张某某今天没有迟到。」
她想起韩非说的「人应则轻欢,不应则责怨」。这一本册子,已经从「有人做了好事,被记下来」,变成了「为了被记下来,做点什么」。没有被写进去的人,坐在教室里,开始觉得自己欠着什么。有一天晚上她跟丈夫说起这件事,丈夫问:「你这是在教他们不要邀功,还是在教他们不要被人看见?」她答不上来。
她没有把册子扔了,因为德育处每周要交三条,她交得起,也担得起交不出的后果。她做了一件小事:停止了周一班会上念名字。每周的三条,由她自己从观察里写,但写事,不写名:比如「有人每天为大家擦黑板」,「有人在雨天替同学把伞带到楼下」。德育处主任看了两周,把周报退给她,批了一句:「要具体到人。」她没有改。学期末,班级文明分比隔壁班低了两分。校长在会上点了一句。
小葛后来有没有再擦黑板?一月里的一个早晨,曹老师进教室,黑板是干净的。她没有问是谁。又过了几天,她在走廊拐角碰到小葛,他背着书包,跟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她也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这一章给教育的功课,不是「不要表扬」,而是:表扬会把一件事从做的人手里拿走,放到看的人手里。有的事被表扬了更有劲,有的事被表扬了就没了。怎么分辨,没有规则,只有一个办法:别急着开口,先看那孩子的耳朵。
设想有这样一位谢女士,五十二岁,在小区附近摔了一跤,脚踝骨折,医生让在家静养四周,不能下地,并交代了复诊的日子。该怎么养,能吃什么,医生都有话。她的丈夫老谢把这些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冰箱旁边。
亲戚朋友听说了,一拨一拨要来看。老谢怕她累着,又不好拒绝,就在冰箱门上又贴了一张表,是他自己画的,格子打得很整齐:
周二 下午 2:00—2:20 表姐
周三 下午 2:00—2:20 单位三位同事
周五 下午 3:00—3:20 ……
表的最下面,他用小字写了一行:「心意领了,水果请勿重复。」
这张表,是老谢的「义」和「礼」。他是真心的,也是有道理的:病人需要休息,探视需要安排。表一贴,门口安静了不少。
第一周。 表姐准时到,带了一大锅汤,拎着一篮水果。进门第一句是:「你要想开点。」然后讲了二十分钟,讲的是她认识的另一个人,也是摔了一跤,后来怎么怎么样了。谢女士听着,没有接话。表姐看她不太说话,以为她心情不好,把汤盛出来,端到床边,说:「喝了喝了,对骨头好。」谢女士说:「刚吃过,等会儿喝。」表姐没有放下碗。「趁热喝才有用,来,我喂你。」勺子已经到了嘴边。
这就是「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表姐的心意是真的,脚本也是真的:病人,就该喝汤。病人不接,她就上手。谢女士最后喝了两口,因为她不知道怎样才能不让一个来看她的人难堪。(医生交代的忌口里,有没有这碗汤,她其实没有把握,也没来得及问。)
单位那三位同事,是另一种。他们站在床边,说「保重保重」,说「有什么事你说话」,十五分钟,轮流看了三次手机,留下一篮水果和一个红包,走了。谢女士全程在笑,一直在说「谢谢,谢谢」,他们走了以后,她的脸是酸的。她发现自己也在「礼」里:对方出一份礼,她得回一份笑。
第二周。 有一天,门铃响了,不在表上。老谢开门,是谢女士的老朋友小梅。小梅没有提前说,也没拿东西。她说:「我路过。」就搬了一张小凳坐在床边,从包里拿出一本填字游戏。「你不用理我。」然后一个人低头填字。过了十分钟,她抬头问:「七个字,一种鸟。」谢女士想了想,说:「相思鸟是三个字……」两个人对着一个格子想了半天。
小梅坐了一个多钟头。走的时候,没有说「保重」,只说:「明天我不来了,后天看情况。」
谢女士事后对老谢说:「那天是我养伤以来,第一次没觉得自己是个病人。」
小梅给她的,没有一个字是「礼」。她没有要谢女士回应,没有要她表现感激,没有用任何东西证明自己来过。她在那里,做自己的事,把一把凳子放在了谢女士旁边。
第三周。 表姐第二次来。这回谢女士先开了口:「姐,汤我先问问医生能不能喝,行了我给你打电话。」表姐的脸沉了一下,随即说:「哎呀,我也没想那么多,我就是不知道该带什么。」她坐在椅子边上,把手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就是怕空着手来,不像话。」谢女士这才看明白:那一锅汤,是表姐手里唯一拿得出来的脚本。
第四周。 谢女士能下地的时候,她把冰箱上那张表取下来,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没有给任何人看:来看我的人,我都记着。
这个故事里没有坏人。表姐的汤是好汤,同事的红包是真心,老谢的表是心疼。它们都是德,一级一级往下排。每一级都比前一级多了一点「先写好」:先有汤,先有话,先有表。只有小梅,什么都没先写,所以她来的时候,才看得见谢女士。
不过我得说,这个故事收拾得有点太顺了。真实的事里,小梅那天也许只是正好有空。她后来又来过一次,第二次带了一包瓜子,磕得满地都是,老谢扫了很久。不带脚本的人,也有不带脚本的麻烦。
这一章给日常健康的提醒,有两个。一是:病人需要的,常常不是别人替他把脚本演完,而是有一个人坐在旁边,不要求他回应。二是:别人带来的汤和补品,能不能吃,请先问医生;该复诊就复诊,别因为别人的「心意」,改了医嘱。
设想有这样一位冯老板,五十岁,承包了一所中学的食堂,手下三十来号人。后厨的主厨是蔡师傅,五十八岁,在这个灶上做了二十二年。
蔡师傅有一些做法,从来没有人要求过,也没有写在任何一张纸上。比如,每天开火前,他会先用一块专门的抹布,把炒锅锅沿一圈擦一遍,再洗手。比如,每天早上五点,他自己到收货口,揭开每一筐青菜的上层,伸手捏一把底下的,不合格的当场退回去,不写单子。比如,每次出锅前,他会用一只干净的小勺,舀一点,尝,然后把勺子放进专门的盆里。
这是「上德不德」:他不认为这是德,他认为这是做饭。
第一周。 上级要求「明厨亮灶」:后厨装摄像头,画面接到食堂大厅的屏幕,家长也能在手机里看。屏幕装好那天,所有人换上了新帽子、新口罩、新手套。蔡师傅擦锅沿的时候,动作变了。他比以前慢了一倍,抹布一圈一圈,转到面向镜头的那一侧,还特意抬了一下胳膊肘。徒弟小周在旁边小声说:「师傅,您这是演给屏幕看的。」蔡师傅没吭声,擦得更用力了。
第三个月。 有一位家长打电话到食堂,说在手机里看见「厨师用手背擦汗」。冯老板花了一个下午解释。放下电话,他把全员叫来,宣布了新规:干活的时候,手不许碰脸,不许用手背擦汗,要擦的话,退到镜头外面,换一副手套。
冯老板最开始还想过,在大厅里挂一块牌子,写上十条「食品安全承诺」。他自己按下了这个念头。他想起蔡师傅有一回说的话:「写出来的,就不是我做的了。」
规矩是对的。可是第二天早上,冯老板发现收货口没有人。五点钟,蔡师傅没去。原来这个月起,上面要求「所有环节留痕」:每次退货,要拍照,要填单。蔡师傅对这事有一句话:「我捏一把就知道的东西,写不成单子。」他后来还是去,可是去了就站着,等着签字,不再翻筐底。他把「做」,换成了「做给能被看见的那一部分」。
也不全是坏处。就在那个月,屏幕真的逮到了一次:一个新来的临时工,把掉在地上的馒头捡起来放回了笼屉。冯老板当场叫停,处理了。这一回,屏幕是有用的。
年底。 冯老板想了很久。屏幕不能拆,那是规定。他做了另一件事:每周五,开饭的头十分钟,让蔡师傅亲自站到打饭窗口,面对面看着学生吃第一口。不拍,不记,不评分。蔡师傅一开始不乐意:「我又不是服务员。」冯老板说:「你就站着。」
一个月以后,有个男孩端着盘子,对蔡师傅说:「今天的萝卜炖得好,上周的咸了。」蔡师傅「嗯」了一声,转身回去,把下周的盐减了半勺。
这时候后厨里还有一件事:徒弟小周擦锅沿的样子,已经学会了「转向镜头」。新来的两个学徒,看的是小周,不是蔡师傅,他们学到的只有演的那一版,没人见过原来那一版。
这是「应」。没有脚本,没有表格,一个人说话,另一个人听见。屏幕上的东西是要给别人看的,窗口上的东西是要给自己看的。
这一章给事业的功课是:一件没有名字的好做法,被迫摆出来,就有变成「摆给人看」的危险。救它的办法,往往不是把摆的东西撤掉(有时撤不掉),而是另外开一条路,让做的人和用的人直接碰面。
最高的德,不知道自己叫德。脚本写得越满,世界越不接,手就越要伸出来拽。
这一章摸到的是:统,一级比一级收紧的手;也碰到分(从德到礼,越分越细)。它教的是「别把预先写好的当成对方」,靠的是「莫之应,则攘臂」这一幅画,和「前识」这个转折。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其致之,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穀。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乎?故致数舆无舆。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异文】帛书作「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浴(谷)得一以盈,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其致之也,谓天毋已清将恐裂,谓地毋已宁将恐发,谓神毋已灵将恐歇,谓浴毋已盈将恐竭,谓侯王毋已贵以高将恐蹶。故必贵而以贱为本,必高矣而以下为基。夫是以侯王自谓曰孤、寡、不穀,此其贱之为本与,非也。故致数与无与,是故不欲禄禄若玉,硌硌若石」。帛书没有「万物得一以生……将恐灭」这一对;「无以」作「毋已」,读法有分歧,见下。郭店本无此章,同样说明不了什么。上面的原文照通行本,即王弼本,作「其致之,天无以清」,没有「也」,没有「谓」,是「自称」孤寡不穀;汇校版和河上公一系的本子作「其致之也,谓天无以清」,帛书作「其致之也,谓天毋已清」,「自谓」。
开学第一天,老师拿着名册点名。「张三。」「到。」「李四。」「到。」点到谁,谁答一个「到」。三十个孩子,三十个「到」,同一个字。可是没有一个人因为说了这个字,就变成了别人。
第三十九章的头一句,听起来就像一次点名。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点到天,天说:到,清。点到地,地说:到,宁。每一个被点到的,答的是同一个「一」,得到的东西却各是各的。
点名点完,本章翻了一页,开始说另一件事:那些答了「到」的,后来出了什么事。
「昔之得一者」:昔,从前。河上公说「昔,往也」,王弼说「昔,始也」。「一」是什么,古人有好几种讲法:河上公说「一,无为,道之子也」;王弼说「一,数之始而物之极也」。本书从导论起,一直把「一」读成那团没断的丝。这一章先不急着给它下定义,看它做什么。
天得了一,清。地得了一,宁(稳,不晃)。神得了一,灵(有灵气,能变化)。谷(山谷)得了一,盈(满)。万物得了一,生。侯王得了一,成了天下的「贞」(端得住的样子,是个准)。
这一章的位置也值得看一眼。第三十八章刚排完一架往下走的梯子,从德一路数到礼,是一本「失」的账;第三十九章张口就往回看:「昔之得一者」,从前那些得了一的。放在一起读,上一章记的是失,这一章记的是得。可是这一章的后半又说,得了也会失,而且是因为守着得来的东西才失。
先留意一件事:同一个「一」,各得各的。天没有因为得了一,变得像地;地没有因为得了一,变得像天。一个源头,分出清、宁、灵、盈。这和「统一」正好相反:统一,是把大家变成一个样子。
然后后半章反过来说:「其致之」,推到极处会怎样?天不能一直清,要不就裂;地不能一直宁,要不就发;神不能一直灵,要不就歇;谷不能一直盈,要不就竭;万物不能一直生,要不就灭;侯王不能一直贵高,要不就蹶。
这一段我是按河上公和帛书的路子读的。通行本的字面是「天无以清将恐裂」,不少白话译本读成:天要是没有办法清下去,就会裂。这两种读法差得很远,下面第一个扎手处就讲它。
「天无以清,将恐裂。」
第一种读法,是字面上顺着读:天没有凭借可以清(「无以」,没有拿来清的办法),就会裂开。这个读法里,「一」是清的来源,没了一,清就垮了。
第二种读法,来自帛书。帛书这一句是「谓天毋已清将恐裂」。「毋已」,有学者读作「无已」,意思是「没有停的时候」,不间断地、一味地。那么这句话就成了:要是让天一味地、不停地清下去,就会裂。
有意思的是,两部最老的注,都是第二种读法,哪怕它们的本子写的是「无以」。
河上公注:「言天当有阴阳弛张,昼夜更用,不可但欲清明无已时,将恐分裂不为天。」天要有阴有阳,有松有紧,有昼有夜,不能只想着一直清明,下去会裂。
王弼注:「用一以致清耳,非用清以清也。守一则清不失,用清则恐裂也。」清,是靠一得来的,不是靠「清」自己清出来的。守着一,清就不会丢;拿着「清」这个成果去用,就要裂。
他在前面还有一句更直白:「物皆各得此一以成,既成而舍以居成,居成则失其母,故皆裂发歇竭灭蹶也。」每样东西靠一成了,成了以后就把那个「一」放下,守着成果过日子,守着成果,就失了它的母,所以就裂、发、歇、竭、灭、蹶。
这就是第二种读法的全部意思:不是缺了一就裂,是得了一之后,抱着得来的这个东西不放,才裂。
这个差别,对这一章整个口气是决定性的。第一种读法,是一篇颂辞:「有了一,才有天地,没有一,天地要垮。」第二种读法,是一个提醒:「你好不容易得到的清、宁、灵、盈,请不要把它当成自己的东西攥住。」
通行本的字面更像第一种,注家却都读第二种。他们是怎么读的,为什么这么读,我不知道;但至少可以说:这一章在两千年前就已经有两种读法,而且最老的两位注家,选了不那么顺的那一种。
帛书没有「万物得一以生……将恐灭」这一对。帛书的名单是五样:天、地、神、谷、侯王。通行本是六样,多出「万物」。
多出来的这一对,河上公的注是:「万物当随时生死,不可但欲长生无已时,将恐灭亡。」
从五到六,是帛书漏了,还是通行本补了,我不知道。只指出两点。一,补上之后,名单更完整了:从天地神谷,到万物,到侯王,由大到小,由广到专,像一份排得好好的点名册。二,没有「万物」,帛书的名单更像一串具体的东西:天,地,神,一条山谷,一位侯王;有了「万物」,多出一个概括,一个把前面所有名字收拢在一起的总名。名字越概括,越容易统。这一点我只当作提醒,不当作论证。
名单里还有一个位置有点特别。清、宁、灵、盈、生,都是自己身上的状态,只有最后一个,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帛书作「正」,通行本作「贞」),是对着别人的:他要端在那里,让天下以他为准。前五个,是被点到的人答「到」;最后一个,倒像是那个点名的人。
「正」这个字,书里的口气不一样:第四十五章说「清静为天下正」,是肯定的;第五十七章「以正治国」里的「正」,这部书是不放心的,见那一章。这又是一个同一个字、一褒一贬的例子。
名单之后是一句收尾的话:「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穀。」(帛书写作「自谓曰」,一字之差,意思不变。)
侯王为什么这样称呼自己?第四十二章说:「人之所恶,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自名也。」别人最嫌的几个词,王公拿来给自己当名字。孤,是孤单;寡,是缺少;不穀,「穀」是善,是养,不穀就是不善、养不活人。
河上公的注里有一个很奇的读法:他把「不穀」读成「不毂」。毂,是车轮中间那个圆木,所有辐条都往里插、往里凑。「不毂」,就是不能像车毂那样,让众辐汇来。多数后来的学者不这样读,认为「穀」是「善」;这是河上公的读法,是一个注家的读法,不是原文。但如果顺着他的读,这位侯王说的是:我不做那个所有辐条汇来的点。这恰恰是「统」的反面。
帛书这一处和通行本也有一个小差别:通行本是「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帛书是「故必贵而以贱为本,必高矣而以下为基」,多了两个「必」字。「必」一加,从陈述变成了近乎吩咐:要贵的,就必须以贱为本。
再看后面:「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乎?」通行本这两个问句,都是反问,等一个「是」。帛书的写法是「此其贱之为本与,非也」,那个「非也」,可以读成反问「难道不是吗」,也可以读成直接的否定「不是这样」。我读到这里,不敢说哪一种。
不敢说,是因为第三十八章刚说过,礼是「忠信之薄」。侯王自称「孤、寡、不穀」,如果成了每一位侯王都这么说的客套话(后世的「寡人」就是一个例子),那么自谦本身就成了礼:一套话,人人会说,说的时候没有人真觉得自己「寡」。第三十九章是在赞这个自称,还是在暗暗笑它?字面上,赞的口气更多;帛书那个「非也」,留了一道缝。
最后两句:「故致数舆无舆。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前一句通行本作「致数舆无舆」,意思是:把一辆车拆开细数,车轮、车轴、车厢、车辕,一样一样数过去,车在哪里?河上公的本子作「致数车无车」,注说:「人就车数之为辐、为轮、为毂、为衡、为舆,无有名为车者,故成为车。」这个意思我很喜欢:车不是任何一个零件,车是那些零件连起来的那个样子。它和第十一章「三十辐共一毂」是一回事,也和这一章「得一」接得上:一,不是名单里的任何一个,是它们连起来的那个东西。
要提一句,有人主张这里的「舆」另有读法,读作「誉」(赞誉),意思就成了「一味地求夸奖,反而没有夸奖」。这种读法我没能核实,本书仍按「车」读。
最后一句,「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我读不动。
河上公读成:琭琭是少,珞珞是多,玉少所以被人看重,石多所以被人看轻,不要像玉那样被人贵,也不要像石那样被人贱,处在中间。王弼读成:玉石各自「体尽于形」,整个儿就是那个样子,所以不要。也有别的读法。几种读法互相不合,各有各的上下文。我不替书挑一种,只在这里老实说:这一句我读不动,连它是不是和前面的车同属一章,我也没有把握。
回到点名。
每一个答「到」的,得到的东西不一样:清、宁、灵、盈。这些是各自的特点。这一章最要紧的一句,是王弼注里那一句:「用一以致清耳,非用清以清也。」
清,是一送来的。一旦这个特点被当作自己的东西抱住(「我就是清」「我必须一直清」),它和那个送它来的一,就断了。这时它看上去还是清的,可是已经是一个断了线的特点。
一个特点,是靠着和别的东西缠在一起才站得住的。(书里把这种彼此缠着、一动全动的关系叫特征纠缠。)清,靠天与地、昼与夜、阴与阳的相接才清;宁,靠高下刚柔才宁。一旦把「清」单拎出来,说「我就是清,要永远清」,它就从那张缠着的网里被拽了出来,成了一个独立的、不许变的「常」。
这和第一章的「非常道」是一个意思:一个特点被立成不许变的常,它就不再是那个特点了,它成了一个名。
再看那位侯王:清、宁、灵、盈,都是自己身上的状态,他的是「为天下正」,是让别人以他为准。他是名单里唯一一个,天然就带着「标准」位置的。所以紧接着的告诫「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不是闲笔:他手上最容易出现的毛病,正是把「正」当成自己身上不动的东西。
这一段,如果把「特点」「缠着」「常」这些词全部删掉,还剩什么?剩下王弼那一句话,「无以」和「毋已」的两种读法,和那辆数不出车的车。这些就够了;这些词只是帮我把它们摆在一起。
还有一件事要老实交代:这一段读起来很顺,顺得有点过头。我在第三十八章、第三十九章、第四十章里,都读到了「整理」和「抱住」,担心是自己眼睛的偏向。所以请把它当作一种读法,而不是这一章的唯一意思。
回到教室。
老师点名,三十个孩子答三十个「到」。如果有一天,老师觉得,「到」要答得更清楚一点,声音要更响一点,你看,某某同学的「到」含含糊糊的,应当像某某那样:那么,点名这件事,就从「你在不在」,变成了「你到得标不标准」。
答「到」的人没有变,那个「到」却已经不是原来的「到」了。
下面三节,把这一章的判断放进三个地方走一走。它们是类比和应用,不是证明。
设想有这样一位邹女士,在超市做理货员,带着两个孩子:大女儿小禾十一岁,小儿子四岁。孩子的爸爸常年跑长途,家里大事小事,邹女士一个人扛。
小禾从小「最让人省心」。自己收拾书包,自己热饭,弟弟闹的时候,她会把弟弟拉进房间讲故事,讲到弟弟睡着。邻居夸,老师夸,邹女士也夸。夸的次数多了,成了家里的一句话:「还是咱们小禾懂事。」
一个星期二的晚上,邹女士下班晚了。她推开门,饭桌上扣着碗,弟弟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毯子,小禾在书桌前写作业,一切整整齐齐。邹女士说:「小禾,你真是帮了妈妈大忙。」小禾「嗯」了一声,没抬头。
邹女士去水池洗手,身后「啪」的一声。她回过头,是一只玻璃杯,去年超市搞活动买的那套小黄鸭杯子里的一只,在地砖上碎成了一片,水流到她脚边。小禾站在桌边,脸上没有表情,说:「手滑了。」然后蹲下去捡,手指被划了一道。
邹女士刚想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抬头看见女儿的脸。不是哭,也不是闹,是一种很怪的神情,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
弟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问:「姐姐为什么摔杯子?」邹女士说:「她想听响。」弟弟想了想,说:「我也想。」邹女士说:「你不行,你才四岁。」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又很快停住。
她把话咽了回去。事后她想过,那天晚上要是她骂了,小禾会立刻说对不起,而且会比以前更安静。那才是最糟的结果。
第二天早上,她没有讲道理,也没有谈心。她只是在早饭桌上说了一句:「昨天那个杯子,你是不是想摔?」小禾的筷子停在半空,过了很久,说:「嗯。」又过了一会儿,说:「我想摔很久了。」邹女士问:「为什么?」小禾说:「不知道。就是想听一声响。」
这一章说:「地得一以宁……地无以宁,将恐发。」河上公注:「地当有高下刚柔……不可但欲安静无已时。」大地需要有高有低,有软有硬,不能只一味地求安静,一直安静下去,会「发」,裂开,发泄出来。
小禾的「宁」,也是从「一」来的。她安静,是因为她和妈妈、和弟弟之间有一条线:她知道妈妈累,她想帮妈妈。这条线是真的。可是「懂事」这个词,一遍一遍说下来,把她身上的安静,变成了她的一个特点,一个需要一直保持的特点。她不再是因为爱而安静,是因为要保持「懂事」而安静。线断了,剩下的是一块必须一直亮着的牌子。
邹女士后来做了一件很难的事:她有一个月没有说「懂事」这个词。不夸,不评价,也不说「帮了大忙」。结果头一个星期,难受的是小禾。她在饭桌上忽然问:「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邹女士这才明白,原来夸奖不只是夸奖,它也是女儿手里抓着的一根线,一抽掉,她就不知道自己还和妈妈连不连着。
所以邹女士得找另一根线。她没有找到一个好办法,只试了几样:周六早上,让小禾不用管弟弟,自己去楼下转一圈;晚上睡前,坐在小禾床边,不说话,也不检查作业,十分钟。有一回小禾突然说:「我今天不想写字了。」邹女士说:「那就不写。」小禾愣住了,好像没想到这句话会这样简单。
那天夜里,孩子的爸爸从服务区打来电话,听完这件事,说:「那就是个杯子,别想多了。」邹女士没有反驳。她知道他说得对,也知道他没有看见那张脸。
她们的家没有变成另一个样子。杯子还是会有人摔,作业还是要写,弟弟依旧闹,小禾依旧去哄。只是有一天,弟弟闹得特别凶,小禾对着房间里喊了一句:「我不管他了!」邹女士在厨房里听见,手上的菜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没有回头。
这一章给教育的功课,不是「不要夸孩子」,而是:一个特点是从一条线上长出来的;夸它之前,先看着那条线。夸到最后,线被忘了,只剩特点,而特点是撑不住自己的。
设想有这样一位英姐,四十三岁,在一家养老院做护理员。北方的冬天,她一天要洗手四十多次:给老人翻身、擦身、换衣、喂饭,每一次之前之后都要洗,还要用消毒液。十二月中旬,她的手背开始发白起皮,指关节裂开,一弯手指就疼,水一碰,像火烧。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洗得还不够干净。有一回,她用酒精又擦了一遍,裂口像被针扎。
院里的洗手液是带香味的那种,泵头一按,「噗」的一声,一天听四十多遍。她的手背上,有几处裂口深到能看见一点红。晚班的时候,她给老人喂饭,勺子沾了水,手一抖,连着疼了好几下,只好换另一只手。
同事秀兰,五十五岁,做了十几年,看她把手伸在水龙头下面发抖,说了一句:「你这手,不是脏了,是干了。」
秀兰教她几件事,都很小:洗完马上擦干,别带着水珠;趁手还潮,马上涂护手霜,不是一点点,是厚厚一层;晚上睡前涂完,戴一副棉手套;洗手的水别太烫。英姐说:「这么往上抹油,手不是更不干净了?」秀兰说:「手上那层油,本来就是它自己的手套。你把它洗没了,别的东西就从缝里往里钻。」
她也问过护士长。护士长的回答很干脆:「手卫生按规程来,一次都不能少。护手是另外一回事,别拿这个换那个。」英姐想了想,觉得这句话比秀兰的话更让她安心:不是少洗,是洗完以后别丢了自己的东西。
英姐没有少洗手。这一点要紧:老人的护理,卫生是本分,她一次也没有偷懒。她改的是洗完以后。洗,是照旧洗;洗完,护。
这就是王弼那句话在手上的样子:用一以致清,非用清以清。手的清洁,是靠皮肤自己那层油护着才站得住的;一味地想「清」,拿清洁去清洁,把那层东西洗没了,手就裂。她以前是「用清」,后来是「守一」,守住那层自己的东西,清才不丢。
一月中旬,裂口合上了。二月,她在给一位老人换床单时,又被床栏划了一道,伤口在食指侧面。过了三天,那一处红了,肿了,一跳一跳地疼。秀兰看了一眼,说:「别自己抹了,去社区医院看看。」她去了,护士看了说,这个要上药,不能光涂护手霜。该看医生就看医生,这是她那个冬天学到的另一件事:自己琢磨的办法,有用的是一部分,剩下的,要交给懂的人。
三月,院里来了一个新人,二十出头,也是洗手洗到发红。她说她用酒精湿巾擦手,擦完特别爽,一天要擦几十张。英姐没有讲大道理,只说了一句:「你手疼了,来找我。」她知道,这样的话,一个人要自己疼过一回,才听得进去。
还有一件事,英姐没有跟任何人说。院里有一位八十五岁的老太太,姓陆,眼睛不太好。有一天清晨,英姐给她梳头,老太太伸手抓住英姐的手,摸了很久,说:「你这手……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英姐说:「粗吧。」老太太说:「不是粗,是有劲。」
这一章给日常健康的提醒,不是「别洗手」。它是:身体里凡是「清」得很好的地方,背后都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在护着。想让它一直保持,先别把那层东西洗没了。冬天手裂,是很小的事,可它是一个很清楚的例子:越用力去清,越容易裂。
设想有这样一位孙师傅,四十六岁,在一家搬家公司干了十五年,带一个十来个人的组。去年冬天,公司升他做车队经理,管二十辆车,六十多号人。
升之前,他有一个位置。每天早上五点半,公司后院,一群人蹲在台阶上吃早饭,包子、粥、咸菜。老孙总坐在最里头靠墙的那一级台阶,手边是个搪瓷缸,大家叫他「孙班」。
升了以后,他有了办公室,二楼,一张大桌子。第一天早上,他端着碗下楼,走到台阶那儿。原来的哥们儿忽然安静了,有人把屁股往外挪了半个身位,给他腾出正中间的位置:「经理,您坐这儿。」
他说:「别别别。」坐回了靠墙的角落。可是那一级台阶,不再是他的了。有人说话前,先看他一眼。
他想了个办法:对大家说,「叫我老孙就行,别叫经理。」这是他「自谓孤、寡」。人们答应得很爽快,可是下一次开口,叫的还是「孙经理」,带一点笑。他听出来了:他的自谦,被当成了一句客套话。
第三周,他又想了个办法:每周六最重的活,他亲自上,扛冰箱。大家当面叫好,转头在车上说:「经理又来作秀。」他在驾驶室后窗外面,听见了。
这就是「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乎?」那个「非也」。他的低姿态,一旦被做成了一套动作,就成了礼:人人看得懂,没有人当真。
他想了很久。升官已经升了,「高」是回不去的;那一级台阶,也回不去了。他能做的,是另外找一个下面的位置。
后来他把每天早上的派单,从二楼的办公室,搬到了后院装车口旁边。一块木板,两个铁架子,一支粉笔。五点四十,各组长围着木板站着,抬头就是车,低头就是单。有人对派单有意见,当场就说,就在装车的人面前说,说完就去搬。
头一个星期六,木板边上发生了一件在办公室里不会发生的事。一个叫小范的年轻搬运工,来得比谁都早,站在后面,等人都说完了,才低声说了一句:「孙经理,这个月远路的活,三回都派给了我。」老孙一愣。他翻了翻单子,真是这样,因为他图省事,每回都是顺手点最熟的名字。在二楼办公室,这话没有人会说;在这块木板前,小范说了,别人也点头。
这不是原来的那级台阶。台阶上的人,吃的是早饭,说的是闲话;木板边上的人,说的是活。但他发现一件事:在木板边上,没有人看他的脸色,大家看的是单子和车。他在这里,是一个「处理单子的人」,而不是「经理」。
过了两个月,他看出木板也有个毛病:大家开始在来之前先想好说什么,有人会在木板前慷慨陈词,有人开始往粉笔字上挑毛病。木板也在慢慢变成台阶。他想,这个「下」,大概要隔一阵子就重新找一遍。
也有代价。办公室里那张大桌子,空了大半天;老板路过,问他怎么不在办公室,他说:「在院子里。」老板没说什么,下个月的例会,提了一句「管理人员要有管理人员的样子」。
这一章给事业的功课是:位置升上去了,请不要装作没升;要做的,是给自己另找一个「下」。找下,不是演谦虚,是找一个别人敢对你说真话的地方。《老子》说「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基是地基,基在下面,不是在嘴上。
清、宁、灵、盈,都是一送来的。抱住送来的东西不放,它就和送它的那条线断了。要贵,先找一个下。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同一个「一」,各得各的),和柔;碰到统(侯王那个「正」),也碰到复(「守一」),但都不深。它教的是别攥住送来的特点,靠的是「无以」与「毋已」的两种读法,和那辆数不出车的车;最后一句「琭琭如玉,珞珞如石」,读不动。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异文】郭店甲本作「返也者,道动也;弱也者,道之用也。天下之勿(物)生于又(有),生于亡(无)」(依整理者释文);帛书作「反也者,道之动也;弱也者,道之用也。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通行本作「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郭店本「生于有,生于无」一句,学界有争议:有学者认为竹简漏了一个「有」字或重文符号,应补作「有生于无」;也有学者主张照竹简读,不补。下面会讲。
设想有这样一对老夫妻,每个周末爬城边的一座小山。
上山的时候,两个人走在前面,眼睛朝上,朝着山顶的亭子。到了亭子,坐一坐,喝口水,下山。
下山走的是同一条路。可是老太太每回下山,都要说一句:「这条路上来的时候,怎么没看见这棵树?」老头说:「上来的时候,你背对着它。」
真是这样。上山的时候,山里的东西有一半在你背后。你走过的那个弯,回头看和往前看,是两个弯。下山这条路,路还是那条路,眼睛看见的却是另一半。
这一章通行本只有二十一个字,我数过,是全书最短的一章。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大白话:回头,是道在动;柔弱,是道的用法。天下万物从「有」里生出来,「有」又从「无」里生出来。
前一句讲道怎么动、怎么用,后一句讲万物从哪儿来。这两句是不是一个意思,一时看不出来。后面会看到,不同的本子,把这两句的关系写得很不同。
先说一个字。我们今天的话里,还有一批带「返」的词:返工、返修、返潮、返青、返聘、返乡。想一想它们。
返工,是把做错的重做一遍,重做出来的东西,不是上一回那件。返修,是东西回到修的人手里,回来的时候,已经用过了、坏过了。返潮,是干了的墙又湿起来,可湿的不是昨天那场雨。返青,是枯了的草重新绿,绿的是新叶,不是去年那一片。返乡,是人回到老家,老家已经不是他走的时候的老家。
这些「返」,没有一个是「回到原样」。它们都是回到那个地方,然后发现那个地方已经不一样了。
我们的话对「回头」有两种态度。一种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回头是得救。另一种是「好马不吃回头草」,回头是丢脸。同一个动作,一边说是岸,一边说是耻。《老子》说「返也者,道动也」,不在这两边的任何一边:它既没有把回头说成救赎,也没有把它说成认输,只说,这是道动的样子。
第一个扎手处,是一个字:反。
在不少教材里,流行的读法是:反,是相反。「反者道之动」,是说事物的发展总是向着自己的反面转化,强到极点变弱,满到极点就缺。这是把《老子》读成一部辩证法的书,很多人是从这一句开始认识老子的。
这一章不太支持这个读法,理由有三个。
一,下一句不是「转化」,是「弱」。如果这一章要讲「对立面转化」,下一句应该讲弱怎样变强、强怎样变弱。可是它只说:弱,是道的用法。弱是一个稳定的状态,不是一个转化的过程。
二,郭店本写的是「返」。整理者的释文作「返也者,道动也」。「返」是回来,折回,不是相反。(郭店这个字的读法,我只能依据整理者的释文。)「反」和「返」在古书里常常通用,帛书写成「反」,也不一定就是「相反」。
三,这部书里,「反」有两种意思,而且都用过。第二十五章说「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走得很远,然后回来,这是「返」,郭店本在那里的释文也作「反(返)」。可是第六十五章说「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这里的「反」是相反、违背。第七十八章「正言若反」,也是相反。同一个字,一部书里就有两个意思,所以第四十章的「反」,要放在它自己的上下文里看。
还有一个小处。郭店本是「道动也」,通行本是「道之动」。多一个「之」,「动」就更像一个名词,一个可以拿来下定义的东西:「道的运动」;少了这个「之」,「道动也」是一个正在发生的事:道在动。前者像一条定义,后者像一个动作。我不敢在这上面放太多重量,因为古书里的虚词最容易在传抄时增减,但它顺手留下一个问号:越晚的本子,是不是越倾向于把动作写成定义?这和第三十八章那一句多出来的「下德」,是同一个方向的迹象,同样要小心,不要当成规律。
公平地说,这部书别处确实有「转化」的话:第二十二章「曲则全,枉则正」,第五十八章「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所以辩证法的读法不是凭空来的。我只是说,第四十章这一处,字面和邻居都没有明显地推它。
放回它的上下文:下一句是「弱」。一个回头的,一个柔弱的,放在一起,更像在说:道是这样动的,它不往前冲,它回头;它是这样用的,它不使劲,它软。
第二个扎手处,不在这一章的字上,在它的邻居上。
这一章在三个本子里,站的位置不一样。
在郭店甲本的竹简上(这是整理者排出的次序),它前面是:「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甚爱必大费,厚藏必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它后面是:「持而盈之,不若已……金玉盈室,莫能守也。贵富骄,自遗咎也。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前面讲知足、知止,后面讲满了别再盈、成功了就身退。夹在中间,「返也者,道动也」。这里的「返」,读起来最像退:到了够的地方,停;到了满的地方,收;事成了,退。
在帛书里,它前面是第四十一章的结尾:「夫唯道,善始且善成。」后面是第四十二章「道生一」。夹在「善始且善成」后面,「反也者,道之动也」,读起来像是:一件事从开头走到做成,然后回环。
在通行本里,它前面是第三十九章:「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王弼的注一上来,就把第三十九章的这两句搬到了第四十章的注里:「高以下为基,贵以贱为本,有以无为用,此其反也。」在王弼那里,「反」是向下找根:高的要靠下面站着,贵的要靠贱的撑着。
三个邻居,三种回头:在满处回头(退),在终处回头(环),在高处回头(向下)。
这三种,我都不敢说哪一种是这一章原来的意思。有一点我愿意说:它们都不是「变成相反」,都是从一个站着的地方,往回走。
「弱也者,道之用也」。
这一句,三个本子几乎一样,只差个别字的写法(郭店本的「弱」字,竹简上写成「溺」,释文读作「弱」)和一两个虚词。它是这一章最稳的一句。
先看它没说什么。它没有说「弱能胜强」。「柔弱胜刚强」是第三十六章的话,那一章最常被读成权谋,教弱的话被拿去用强(那一章有它自己的说法)。第四十章说的更朴素:弱,是道用的东西,不是道赢的办法。用和赢,差得很远。
河上公的注是:「柔弱者,道之所常用,故能常久。」柔弱,是道平常用的,所以能长久。王弼的注是:「柔弱同通,不可穷极。」柔弱是通的,没有尽头。一个说它长久,一个说它不可穷尽;都不是说它厉害。
用这部书的话,再翻一遍:弱不是没力气,是还写得进去。第五十五章的婴儿,「骨弱筋柔而握固」,骨头是弱的,筋是柔的,可是手攥得牢。弱和握得住,不矛盾。第七十六章「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也是一个意思:软着,才是活着的样子。
再看第十一章:「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有,给出的是「利」;无,给出的是「用」。第四十章说「弱者道之用」,同一个「用」字。所以「弱」和那个「无」、那个空着的地方,也许是挨着的:空着的,才用得上;软着的,才写得进。这只是顺着一个字摸过去,我不把它当成证据。
后半章:「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这两句,是全书里最常被抽出来单独引用的话之一。王弼以后的「贵无」「以无为本」一路读下来,都以它为凭。王弼的注说:「天下之物皆以有为生,有之所始,以无为本,将欲全有,必反于无也。」
在帛书里,这一章还有一个特别的位置:它的后面紧接着第四十二章。帛书的次序是第四十一章、第四十章、第四十二章,所以第四十章最后的「有生于无」,下一句就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读下来是一个越来越清楚的起源故事:无,有,道,一,二,三,万物。通行本在中间插了一章「上士闻道」,把这条线打断了。我不知道帛书的次序是编者有意,还是竹帛的偶然;但读它的人,第一反应会觉得,这是一个创世的顺序。
但郭店本是这样写的:「天下之物生于有,生于无。」
少了一个「有」。通行本和帛书是一条链:万物←有←无,一层一层往前找,最后找到一个「无」。郭店本是两条平行的路:万物生于有,也生于无。
这一个字的有无,学界有争论。有学者认为竹简在「有」字下面漏了一个重文符号,原本也是「有生于无」,可以拿帛书来补;也有学者主张,竹简原文干干净净,没有重文符号,没有补字的依据,照竹简读,不补。主张不补的人说,通行本和帛书多出来的那个「有」,是受后来「以无为本」一路思想的影响加进去的。(这两派的说法,我只是转述,没有直接核对原文献。)
这里我不替书做主。我只把两种读法各自能做什么摆出来。
链条读法:万物←有←无。有一个最终的来处。这样,上一句的「反」就好读了:回到来处。王弼就是这样读的,「必反于无也」。这个读法里,根是一个,回头,是回到它。
平行读法:万物←有,万物←无。没有一个最终的来处,只有两种生法。有,是已经有了的东西,万物从它那里长出来;无,是还没有的、空着的地方,万物也从它那里长出来。第十一章说「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有给出利,无给出用,两样合着才有一只碗。这样读,根不是一个,回头,没有一个唯一的原处可以回。
一种读出了「回得去的根」,一种读出了「没有唯一的根」。而本书有一个核心说法,叫「回不去的根」。我必须老实说一句:这里的偏好是我的,不是文本的。如果郭店本只是漏了字,那么平行读法就是一个抄写错误造成的幻觉,这一章的后半,我要还给链条。
最早的读者之一,庄子,在《知北游》里读过这些话。他先引了第三十八章的那架梯子,又引了第四十八章的「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然后说了这样一句:
「今已为物也,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
如今已经成了一个「物」,想再回到根上去,不是很难吗?要说容易,大概只有大人才行吧。
我很看重这一句。不是因为它「证明」了什么,而是因为它是我们能见到的、离《老子》最近的读者之一,他读到「复」「归根」,第一反应是:难。他没有说回得去,他说回去并不容易;他留了一线口子,「其唯大人乎」,但那是一个问号。
另外有一个小小的错位:第十六章「各复归其根」,说的是万物;庄子这里把它问到了一个「已经成了物的人」头上。
我要把读不动的地方放在这里。
一是「生于有,有生于无」。不论哪一种读法,它本身是一个关于来处的断言:万物从哪里来。这样的断言,我找不到它和普通人日子的接口,除了第十一章的那只碗。我把它读成「碗的两面」,可能只是我想让它接上。
二是「道之动」。道怎么会「动」?是说道在一刻不停地运行,还是说道通过万物的运动显出来?这个「动」,我读不透。
三是这一章只有二十一个字,我给它写了好几千字。字数的悬殊本身是一个警告:它这么短,也可能是一句从别处摘来的话,没有上下文可依。我写出来的读法,大概有一半是我的。
现在把这些放到一起。
「返」不是回到原处,是回到那个地方,然后发现它已经不一样了。下山的路,是另一条路。
用这本书的话来说:返,是土在写。这部书一直把人和世界当作一片还能被改写的土。往前冲、一根线拽到底的,是统;一根线拽到底,是不会回头的,也就不会和自己走过的地方相遇。返不一样:它的线绕一个圈回来,回来的时候,会和自己先前走过的那一段交叉。每一个交叉的地方,土就多了一道痕。(书里把这种互相缠着、一动全动的状态叫特征纠缠。)所以返回来的人,不是走的人;他回到的那个地方,也不是他离开的地方。
「弱」在这里的意思,是土还写得进去。强,是写硬了;弱,是还软着。「弱也者,道之用也」,是说道用的就是这份软,用它来写。
再看「有」和「无」。如果按平行读法,有,是已经写上去的东西;无,是还空着、还能再写的地方。万物从已经写上的地方长出来,那是顺着现成的生,是一到N;万物也从还空着的地方长出来,那是从没有的地方生出第一个,是零到一。第一章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第四十八章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说的都是这两种生。郭店本这一行「生于有,生于无」,可以看作这两种生并排站在了同一句话里。
这个看法有一个很大的条件:它整个站在「郭店本没有漏字」这一点上。这一点,我没有能力替学界定。所以请把它看作一个有条件的读法,不是这一章已经说明白的事。
把「土」「写」「交叉」「零到一」这些词全部删掉,这一段还剩什么?还剩:反与返的取舍,三个邻居,有无的两种读法,和庄子那个「难」字。这些是文本里来的。
现在可以回到这本书开头那个解释不了的地方:它教人「复归」,自己却从没回到过任何原样。
第四十章给了一个简单的回答:这不一定是矛盾。「返也者,道动也」,返,是道的动法。一部书教人「返」,也得用「返」的方式活着:每一个抄写的人,都是一次返。他回到前一个本子,照着抄,抄的时候,又写了一笔。这不是抄错,返本来就是这样:回来的人,不是走的人。
更有意思的是第四十章它自己:它在三个本子里不是同一个样子。郭店是「返」,帛书是「反」;郭店没有第二个「有」,通行有;邻居也换了三遍。这一章讲「返」,而它自己的传抄,就是它说的那种返。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心里是警觉的。这个回落,太顺了。顺到我想问:我是不是只是在找一个理由,让这本书的名字站得住?
我有两条反对自己的理由。一,传抄中的变化,不全是「返」。有的是整理,比如多出来的那个「有」,更像是把两条路并成一条链,是整齐,不是返;有的只是抄错。把它们一概叫「返」,是我的省事。二,「每一次返,根都改了」是这本书的话,不是第四十章的话。第四十章只说,返是道的动,它没有说根会不会变。庄子说难,也只是说难,没说改。
所以我只能说:这个回落,是一种可以这样读,不是必须这样读。
回到那座小山。
那天下山,老太太又说了一遍:「这棵树,上来的时候怎么没看见。」老头没有再解释。到了山脚,他说:「下个礼拜,咱们上山走背面。」老太太说:「那不是回去了,那是另一条路。」老头想了想,说:「下山也不是回去。」
下面三节,把这一章的判断放进三个地方走一走。它们是类比和应用,不是证明。
设想有这样一位叶老师,教高考复读班的数学,带过八届。开学第一天,教室里坐着四十多个人,比一般的班级安静得多。他们都经历过一次,知道那种安静的分量。叶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了一句大多数复读班老师都会说的话:「你们就当重新来。」
台下有人点头。叶老师自己知道,这句话是不对的,可是他需要先说这句,因为台下的人需要这句话。他知道,是因为二十多年前,他自己也复读过一年。复读的那年春天,他回到初中母校的门口站了一会儿,那条他走了三年的街,窄得出奇,墙上的标语换了,小卖部的位置也不对了。那条街没有变小,是他变了。
小岑,去年差二十几分上一本线。他的数学一直是强项,去年考了一百一十几,不算差。他想,重新来,就是把去年的东西再过一遍,把漏的补上。第一周周三,叶老师发了摸底卷。小岑拿到手,第一题,一眼认出来,去年做过。他三分钟写完,抬头看别人,别人还在写。第二题、第三题,也快。到了第七题,他卡住了。
那道题,他去年做过,而且做错了。他记得很清楚,他去年的解法,他一眼就能看见自己当时是怎么走的。可是现在,他看见的不是题,是去年的自己。他的手想再走一遍那条路。
这时候他发现一件叶老师第一天那句话没说的事:重来的人不是白纸。他记得的,不只是知识,还有错的方式。他会不自觉地走回去年走错的那个弯。
叶老师在教室后面走动,看见他的草稿纸上,同一个式子写了三遍又划掉。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在小岑桌角放了一颗薄荷糖。小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周五,叶老师做了一件和别的复读班老师不一样的事。他让每个人把去年的考卷带来,不许改,不许订正,只许做一件事:选一道去年错的题,讲讲「当时我是怎么想的」。
轮到小岑,他选了那道第七题。他一边讲,一边发现,去年他读题的时候一个字也没有漏,可是他从来不细看题目括号里的最后一句:那一句是「其中 x 为整数」。他的答案,是一个很漂亮的小数。
他讲完,教室里没有人说话。他自己先说了一句:「我去年是盯着答案在走,没看脚底下。」
叶老师没有评价。他想,他第一天那句话该换了:不是「当作重新来」,而是「这是第二遍,你们的眼睛,和去年不一样了」。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有个女生,周五那天一直低着头,没有把去年的卷子拿出来。叶老师看见了,没有点她的名。放学后她留下,说:「老师,我一看到那张卷子,就想哭。」叶老师说:「那就先不拿出来。」他知道,返这件事要软:「弱也者,道之用也。」你不能拿着一把尺子,逼一个人回头去看他最疼的地方。过了两周,那个女生自己拿了一张纸来,不是考卷,是一道她自己不明白的题,她说:「这个是我去年不会的。」
这一周之后,小岑的数学没有立刻变好。第三周的月考,他比摸底卷多了十来分,在班里排中游。他回家跟母亲说:「我现在比去年做题慢。」母亲急了:「那怎么行?」他说:「慢是因为我开始看最后一句了。」后来的几个月,他才慢慢把速度捡回来,不过,捡回来的速度,和去年的速度,不是同一种。
也有代价。家长群里有人问:「老师,进度是不是太慢了?」这一周,叶老师用了七节课的一部分在「看旧卷子」上,而教学计划上写着,这一周应该讲完集合与函数。他没有解释太多,只回了一句:「这周慢一点,后面快得回来。」他不知道后面是不是真的快得回来。
这一章给教育的功课:重来不是清零,也不是补漏,是回头看一次那条走过的路;但要先问,那个人愿不愿意转身。
设想有这样一位郝女士,四十九岁,打了六年羽毛球,每周二、周六晚上,在小区旁边的体育馆。去年十一月,她在一次接球的时候崴了右脚踝,去医院拍了片,医生说没伤到骨头,休息,按时复查。她歇了三个月。
二月初,她回到球场。
第一个晚上,球友们都说「郝姐回来了」,递来球拍,拍她的肩膀。她站在场边,觉得自己好像一天也没有走过。热了热身,上场,两个半小时,一个球也没让。她想的是:接着从前的量打,别让人觉得我老了。
第二天早上,右脚踝肿了,下楼梯要扶着栏杆。
她这才想起,医生说的复查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她忘了,也不想去:反正已经好了。她把脚踝裹上,去了医院。医生看了说,恢复得还可以,可是你这个打法,是把三个月没练的脚,当成了没有变过的脚。「该复查的时候不来,这就不太对了。」医生还说,接下来几周,从小量开始,疼了就停,不要硬顶。她后来把这几句话抄在了小本子的第一页。
接下来八周,她记了一个小本子,一周一行:
第一周,只热身和走位,二十分钟,不跳,不扑球。第二周,对着墙发球,三十分钟。第三周,半场,只打单打,二十五分钟,右脚落地的时候轻一点。第四周,加了十分钟,右脚有点紧,当晚泡了脚,第二天没事。第五周,歇了一次,因为下雨天脚踝发酸。她没有硬去。第六周、第七周,慢慢加到一个钟头。第八周,复查。医生说可以了,可是「量不要一下子跳到从前」。
在第三周,她发现一件事:她右脚落地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外翻一点点。以前她不觉得,因为一直是这样打的,直到脚伤过一次,才开始感觉到。球友老贾在旁边看她,说:「你这步法,跟去年不一样了。」她说:「是脚不一样了。」老贾说:「不,是你换了一种走法,倒比以前稳。」
最难的是第五周的一个晚上。一个球落在她反手的位置,她明明看见了,手没有跟上,球擦着拍框掉在地上。以前这种球,她闭着眼都能救。球友老贾笑着说了一句「郝姐不行啦」,是玩笑,可她握着拍子站了几秒钟,没有笑出来。回家的路上,她跟丈夫说:「我现在才知道,我以前那些球,不是我救的,是我的手救的,我的手忘了。」丈夫说:「那就让它再记一遍。」她没回话,但那天晚上她多练了十分钟反手,只练反手,打得很慢。
她没有变回三个月前的郝女士。三个月里她每天走路上下班,腿的耐力比从前好;可是反手那一点力气,因为没有练,弱了一些。第八周,她把小本子翻回去看,意识到:回来的这个人,既不比以前强,也不比以前弱,是另一个人。
用这一章的话说,第一晚那个「接着从前的量」,是想把三个月里的所有变化抹掉,当作没发生;身体不接受,它用一天的肿告诉她:它已经被写过了。后来她选的不是强度,是一个能让身体继续被写进去的量。这就是「弱也者,道之用也」。
提醒一句:脚踝受过伤,复查要去,康复的量要听医生的。这个故事里的做法,只是她那一次的记录,不是处方。
设想有这样一位老魏,四十八岁,开着一家三十个座位的湘菜馆,后厨五个人,前厅四个人。去年他想「抓品质」,定了一条:每个月,后厨和前厅的绩效奖金,跟「退菜数」挂钩。退一道菜,当月扣负责那一桌的人五十块;月底退菜最少的,奖一百。
三个月后,月底复盘会,老魏拿着一张表,很高兴。表上,月均退菜数从四十一道降到了九道。
可是他没高兴多久。会计小梁在旁边说了一句:「魏哥,咱们这个月的流水,比上季度同期低了。」老魏愣了一下。他又翻了几页:熟客订桌的电话,也少了。
后厨的老杨师傅,在会上一直没说话,快散会的时候,开口了:「魏哥,退菜数少了,我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老魏看着他。
老杨说:「客人说菜咸了,服务员现在不敢拿回来。她们先劝:'这个菜就是这个味,您再尝尝。'或者说:'我给您加点汤。'客人本来想说的话,说到一半,被劝回去了。他们不跟你吵,吃完,下回不来了。」
前厅的小周低着头,没有反驳。
老魏一时说不出话。他想起自己开饭馆的头几年,每个晚上收摊后,蹲在后厨,看着退回来的盘子,一个一个看,闻一闻,尝一口:这个咸,那个凉了,这个辣得过分。那些盘子是他的老师。后来他立了一个规矩,要把「老师」赶出门。
他做了一个决定:退菜照常记,但不扣钱,也不奖励。每退一道,前厅在白板上写一行:哪一桌,哪个菜,客人怎么说的,原话。白板就挂在后厨门口,谁都看得见。
这个决定不是没有代价。前厅的小周,过去两个月都拿到了那一百块的「最少退菜奖」,现在没了。她在会后找到老魏,直截了当地说:「魏哥,我白劝了?」老魏想了想,说:「你劝客人的那些话,我听老杨说过一些。你有些劝是对的,有些劝是把话堵回去了。以后不要劝,先问。」小周没有说话,但把嘴抿紧了。这个人,要等一两个月才会回过味来。
老魏还做了一件事,是把自己的老习惯捡了回来:每天收档后,被退回来的盘子,他蹲在后厨,一盘一盘地尝。
三个星期以后,白板已经写满了。老魏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发现一件他没有想到的事:被退得最多的,是辣椒炒肉,那是店里卖得最多的菜。理由有的写「太辣」,有的写「太油」,有的写「不够辣」。同一道菜,被退的理由,两头都有。
老杨说:「这道菜卖得最多,被退的就最多,这不一定是菜不好。」小周说:「有的客人是真不吃辣,不知道这道菜辣,我们没问。」
于是他们改了一个小地方,不是改菜,是改问:点辣椒炒肉的时候,前厅多问一句「微辣、中辣还是正常辣」。三个月后,这道菜的退单少了,但不是零,也不再是个「成绩」。
这一章给事业的功课:退回来的东西,是一件事最诚实的回声。用奖罚去压它,回声就消失了,不是问题少了,是你再也听不见了。返回来的盘子,不是失败,是这家店「道在动」的地方;而它回来的时候,那盘菜已经凉了,已经被客人尝过了,它不再是后厨端出去的那一盘。
返,不是回到原处,是回到那里,发现它已经变了。下山的路,是另一条路;能回头看一眼的人,才知道自己走过什么。
这一章摸到的是:复(「返也者,道动也」),和柔(「弱也者,道之用也」);碰到一(有与无是不是两条并排的路,要看郭店本漏没漏字)。它教的是返不是回原处,靠的是「反」与「返」的取舍、三个邻居,和庄子那一个「难」字。「回落」一节太顺,请当作可以这样读,不要当作必须这样读。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
【异文】帛书乙本作「大器免成」,结尾作「夫唯道,善始且善成」;郭店乙本作「大器曼成」。
这一章开头是三个人听同一句话。
第一个人听了,勤勤恳恳去做。第二个人听了,「若存若亡」,像屋里一盏接触不良的灯,亮一阵,暗一阵,自己也说不准心里到底有没有。第三个人听了,哈哈大笑。
读到这里,您心里有没有一点点想笑?如果有,恭喜,您刚刚当了一回「下士」。如果您马上又想:「我可别当下士。」那您已经往「上士」那边挪了一步。如果您想:「嗯,也许吧,再看看。」那是中士。三种人,一个下午里,往往就是同一个人,早上笑,中午信,晚上又忘了。
然后书里说了一句让人愣一下的话:不笑,还不配叫道。
这句话有点怪,后面要回来细看。先把整章走一遍。
「不笑不足以为道」后面,跟着一句「故建言有之」。「建言」是什么,说法不一:有人说是一部更早的书,有人说只是「立下来的话」,也就是流传的老话。不管是哪种,接下来的十三句,是在说「老话是这么说的」,不是「我说」。这和第二十二章「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是同一个口气:写书的人在引前人的话,把它们攒到一块儿。
这十三句,大白话是这样的:
先说一句老实话:这十三句,有几句其实读不死。「建德若偷」的「偷」,古来有「苟且」「懒惰」「偷偷地」几种讲法,没有哪一种压倒别的。「大白若辱」的「辱」,有人读成「污黑」,有人就按「屈辱」读,所以这一句也可以跟第二十八章「知其荣,守其辱」连起来想。本书不把这些句子硬塞进同一个格子,只挑跟这一章主线有关的几处看。
「上德若谷」值得多看一眼。谷,是两边有墙、中间是空的。第十一章说过,空要靠墙围出来才有用;第十五章说古时的好士人「旷兮其若谷」;第六十六章讲江海能做「百谷王」,因为「善下之」。谷,在这部书里反复出现,每次都是「空,可是有形」。所以「上德若谷」不是说德是一片虚无,而是说:最高的德,像一个能装东西的空,能被别的东西灌进来、流过去。
请留意:这十三句其实是两种句式。前面八句都带一个「若」,意思是「像是」,是看上去相反,实际并不一定相反。后面的「大方无隅」「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用的是「无」和「希」,不是「像」,是真的没有、真的稀少。
「大器晚成」夹在第二组里。这个位置,是理解它的第一条线索。
「大器晚成」,今天几乎人人会说,意思很明白:大的器物要很晚才做成,大人物成就得晚,所以不要急。老师安慰成绩慢的孩子,长辈安慰四十岁还没站稳的人,都用这一句。
可它在三个本子里,写得不一样:
郭店本的这一章在乙组里,同组的还有第四十五章「大成若缺」,也是一章讲「没做满」的话。这三个字,「免」和「晚」古音相近,「曼」和「晚」也相近,很多学者因此认为这三个字是同一个字的不同写法,都读作「晚」,也就是通行本的意思。这是一种读法,而且是最稳的一种。
另一种读法也有学者主张:不必改字。「免」字面是「免除」的免,「免成」就是「免于成」,没有成形的时候;「曼」有学者读作「无」,「曼成」就是「无成」。理由是上下文:前后几句「大方无隅」「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全是「大」字起头、后面跟着一个「没有」。如果这里单单是「晚成」,读起来就是一个有结局的承诺,夹在一串「没有」中间,调子不对。读成「大器无成」,才和左邻右舍站在一排。
两种读法,哪一种对,这里不替书作主。但请看它们各自让一个器变成什么:
晚成:这个器迟早会完成。现在还没做好,将来会做好。「晚」是一个有终点的字,终点只是远一点。
无成:这个器没有「做好」的那一天。它一直是没有定下来的样子。
前一种,是一个许诺。后一种,是一个性质。
值得说的是,今天人人会背的是「晚成」。从一个性质变成一个许诺,不一定是哪个抄书人动了笔,也可能是读书的人一代一代把它读成了安慰话,因为安慰话更有用。这是一种可能,没有证据说一定如此。
这一章的最后一句,也有两种写法。
通行本:「夫唯道,善贷且成。」「贷」是施予、借出,道善于给出去,并且成全。
帛书乙本:「夫唯道,善始且善成。」道善于起头,也善于完成。
要是按帛书,问题来了:同一章里,大器「免成」,道却「善成」,一个不成,一个善成,不是顶着吗?
这里没有谁能拍板。一个办法是说,「大器免成」的「成」是器自己定型,「善成」的「成」是成全别的东西:道自己不成形,却让万物各自成。这样两句不打架,而且正好呼应第五十一章「生而不有」。可这是一个说得通的办法,不是一个已经证明的办法。要紧的是看到:这一章用到「成」字的两处,意思很可能不是同一个。 如果拿一个统一的「成」去读,这一章就会读断。
回头看第一句:「上士闻道,勤而行之。」
「勤」是用力的字,是埋头苦干。可这是一部教人「无为」「为道日损」的书。最高的一等人听了道,居然是勤勤恳恳地去干?这跟第四十八章「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怎么对得上?
可以这样读:这里的「勤」,勤的不是「添」,而是「行」,是去做,而不是去想、去谈、去收藏。中士「若存若亡」,是知道但不落地;下士「大笑」,是根本不进来。只有上士是把话放进手里去用。「勤」在这里更像是「不偷懒地去试」,不一定是「拼命往上堆」。
但我们也得承认,这是一种读法。字面上,一个「勤」字压在「无为」的书开头,就是有点扎手。它至少说明:这部书里的「无为」,不是躺着什么都不干。 这一点,后面会一再碰到。
现在回到那句怪话:「不笑不足以为道。」
这句话的好处很明显。真正新的东西,开头往往不被理解,被人笑,是常有的事。第七十章也说「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懂的人少,反倒是好的记号。古往今来,被笑过的发明家、艺术家有一大批,后来证明了自己。
但请再往前想一步。「被笑」如果成了「是道」的证据,那这条证据永远不会输。
有人笑你,说明你是道。没人笑你,说明你不够新,也许还不是道,但这也不能证明你不是道。有人认真反驳你,是「下士」在笑你的另一种样子。有人沉默,是「中士」。有人跟着你做,是「上士」。所有的反应都被安排好了位置,没有一种反应能够说「你错了」。
被笑的东西里,有后来改变世界的,也有后来被证明是骗局的偏方、传销和神神道道的「大师」。他们同样会被笑,也同样会说:「他们不懂。」光看「有人笑」,分不开这两种。
一个说法,如果无论发生什么都能证明自己,那这个说法已经不再接受土地的改写了。这恰恰是这部书自己最怕的东西。
还有一层,也该说。笑声里常常夹着一个真问题。合唱队里那位大叔说「我们是来唱歌的」,听上去是在笑,其实是在问:「你让我站着听人喘气,这跟我想学的东西有什么关系?」这个问题,指挥是要认真回答的。把所有的笑都当成「下士不懂」,等于把一个本来可以拿来校对自己的东西,当垃圾扔了。 笑的人里,有的是不懂,有的是看见了你没看见的漏洞,两种笑声听起来一模一样。
再看那个「上中下」。上士「勤而行之」,中士「若存若亡」,下士「大笑」。三个人,三个等级。谁来定谁是上士?只有一个办法:看谁相信并去做了。信了的是上士,不信的是下士。
这一排,用大白话说,叫「把人切成三层」。切是一次「分」,本来无可厚非。但切完之后,上中下就有了高低,高低一立,听话的在上头,笑的在下头。这和前面十三句「看上去相反」的精神,恰好是反的:前面十三句要你别被表面的样子骗,这三个人却是按表面的反应排了座次。
所以这一章,本书的读法是:它前半截很锋利,后半截很美,中间这一个「不笑不足以为道」,既是它最有力的句子,也是它最容易被拿去自封的句子。 书里没有哪一处说「被笑就是对的」,只说「对的东西常常会被笑」,这两句话差得很远。
更要紧的是:这一章并没有说中士不好。「若存若亡」那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常常是大多数人的一生:信一点,疑一点,做一点,放一点。
把「无成」那一种读法留下来,放在这一章的整个画面里看,会看出一点东西。
「明道若昧」「质真若渝」这几句,说的都是不显出一个固定的样子。最亮的像暗,最真的像会变,最大的方没有角,最大的器没有做成。这些句子的共同处,是不被收口。
收了口的东西,一眼看得清,一张口就能报出它是什么、值多少、排第几。可是收了口,也就不再能写进别的笔画。没收口的东西,看上去模糊、慢、没成绩、像在偷懒,所以会被笑,但它的土还是软的。
这也许就是「笑」和「道」之间那点真实的关系:不是被笑的东西必是道,而是一个东西如果还没有定型,它在已经定型的人眼里,常常显得可笑。笑,是定型的人看未定型者的反应。这是一条观察,不是一条证明。
这一章,在本书的五环里,摸到的是柔,也碰到了一点分(上中下)。
设想有这样一位新来的合唱队指挥。队是社区里的,三四十个人,年纪大小不一,都想唱歌。他第一个月不让大家碰谱子。每周两个晚上,大家站成一个圈,闭上眼,听左边那个人的呼吸,二十分钟。
头一周,有位大叔笑出了声:「我们是来唱歌的。」第二周,有几个人来了,站在圈里,心早飞了,数着时间,脚尖一下一下点地。第三周,有位阿姨没说什么,回家以后,在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听油锅的声音,听锅铲和锅底碰的节奏。
三个人,大笑的,若存若亡的,回去自己练的。恰好是书里的三种。
指挥后来说的一件事,比书里那三个人更有意思。第四个月,他把大家第一次合唱的录音放出来,让所有人一起听。笑的那位大叔听完不说话了:他们合出来的声音,确实比去年整齐。可是整齐得有点怪,又有点软。有人说,不像歌,像一群人在同一口气里。
这时候,指挥没有说「看,我对了」。他说了一句:「这个我自己也不敢说是好事。咱们再唱半年,换个办法录一次,对比着听。」
笑,没有证明他对,也没有证明他错。证明他有没有走偏的,是那段录音。 那段录音,是在所有人的笑、信、疑之外,另一块可以回头去看的东西。
设想有这样一位母亲,在小区门口的药店站柜台,女儿读初一。期中考试,数学四十九分。
那天傍晚,女儿在阳台的小桌子上拆一台旧收音机,是楼下收废品的大爷送她的。她把零件一颗一颗摆在旧报纸上,每颗螺丝摆的位置,都用圆珠笔在报纸上画个圈。做母亲的一眼看过去,心里又气又急:数学才四十九,在这儿拆什么破收音机。
前些天,她其实已经笑过一回了。女儿把第一颗螺丝拧下来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拆那个有什么用?」那一笑是不客气的,用书里的话说,她当了一回下士。女儿没有回嘴,只是把报纸往里挪了挪。
这一回她没有笑,也没有发火。她上过几年学,想起了一句老话,就说:
「你呀,是大器晚成的。别急。」
这回,她是真心的,语气里全是安慰。班主任在家长会上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孩子脑子不笨,就是晚熟。」她觉得这是天底下最体面的一句话,既不伤孩子,又给了自己一个台阶。
女儿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说了一句:「那我什么时候算成了?」
这位母亲愣住了。她回答不上来。
她回答不上来,还有一层原因,是她自己没敢往深处想。
这位母亲十七岁就进了药店当学徒,擦柜台,称药,认抽屉上的字,三年后才站上柜台。年轻时候,药店的老师傅也这样安慰她:「你这孩子,是晚成的。」她听了二十多年,一直在等那个「成」的日子,哪一天,她才算真正是个药师,而不只是「站柜台的」。到了今天,她在这家店里站了二十几年,还是会在深夜给自己算:我成了吗?
所以女儿那一句「什么时候算成了」,问的其实是她自己。
做母亲的没想到,「晚成」这个词里藏着一个日期。「晚」,是有一个「早」的参照的:别的孩子早成,你晚成;别人二十五岁成,你三十五岁成。说「晚」,就是说你迟早要被做成一个什么样子,只是迟了点。这个孩子听到的,不是「不着急」,而是「你现在是个不合格的半成品,请在某一天之前完工」。她心里于是多了一个看不见的钟。
假如母亲就这样一直说下去,会怎样?也许到初三,那个钟越走越响,每次考试差一点,孩子就会在心里算:「还没成,是不是已经过了?」到了某一天,她会得出一个结论:「我大概是那种不会成的。」许诺没有兑现,安慰变成了判决。这是「晚成」这种说法最危险的地方:它给了一个终点,终点一过,人就无处可去。
那一晚,她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没有看药,看的是自己的手。
她还是有点恼火的,不过不是对孩子,是对自己:她一直以为自己在给孩子「留余地」,其实是在把自己那个没熄灭的钟,接到了孩子身上。
过了两天,她再到阳台,没有说「晚成」,而是蹲下来,问:「这个旁边的线圈,是干什么的?我在药店站了半辈子,没拆过这种东西,你教教我。」
这一下,女儿讲了半个钟头,讲得颠三倒四,有一个地方她自己说着说着停了,说:「哦,我以前以为是这样,其实不是。」母亲没有纠正她。往后三个晚上,都是这样。
第三个晚上,母亲问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你一台机器坏了,是怎么找出是哪一块坏的?」
女儿想了想:「一块一块排除呗。先听有没有电流声,再换电容,再……」
母亲没往下说,只是点了点头。过了几天,周末的晚上,她把那张四十九分的卷子拿出来,不是训话,只是问:「你看,这几道错的,能不能也像你排除电容那样排一排,是哪一类错?」这是一个类比,不是一个保证:收音机和数学卷子并不是一回事。可那天晚上,孩子第一次把错题分成了三堆:算错的、没看清题的、真不会的。
期末,数学五十七分,离及格还差三分。分数没有变成奇迹,过年饭桌上,那个孩子说的一句话,让这位母亲记了很久:「我现在不等了。」
收音机最后响了。不是什么名牌,响出来的是一阵沙沙声,转了半圈旋钮,才飘出一个很远的戏曲台。孩子关了它,说:「不用好听,它响了就行。」这句话,母亲也记在了心里。
这位母亲做对的,不是换了一句更好听的话,而是把一个「有终点的词」换成了一个「没有终点的问题」。「晚成」是一个许诺,要孩子往那个方向走;「这个线圈是干什么的」是一个活的问题,孩子在问题里长,不用等。
在这个故事里,成绩单是「统」的那一边:一个数,把一个孩子拽成一条直线。而旧报纸上的那些圈、那些摆开的螺丝,是「连着」的那一边:每一颗螺丝知道自己属于哪里,却没有被固定死。
这不是说成绩不重要。四十九分就是四十九分,还得补。这一章给教育的,不是一个「别管分数」的主意,而是一个提醒:不要把「还没定型」,说成「迟早要定成那个型」。 前者是对一个孩子的尊重,后者是给她的未来先派好了一个座位。
设想有这样一位退休的中学物理老师,七十出头,读到了一种「站着不动」的功法,小册子上说,每天清晨对着太阳站一小时,百病不生。他是理科出身,不信玄的,但他想:「不妨试一试。」
于是每天清晨五点半,他到河边的公园里站。头几天,有遛狗的人从旁边过,回头看他;有个小孩指着他,被妈妈拉走;还有两个晨跑的年轻人,笑着加快了脚步。
他回到家,跟老伴说:「有人笑我了。」口气里有点得意。他想起读过的一句话:不笑不足以为道。
老伴不爱读这些,没接话,只把稀饭端上桌。
第二个月,他的膝盖开始疼,站久了往内侧酸。他在网上查,有人说那叫「好转反应」,疼是在「通」。他信了。他更觉得自己对:因为笑他的有,疼他的也有,两样都成了「有道」的记号。
他开始下楼梯的时候横着走。有天他在小区里碰到一位退休的护士,客气地对他说:「您站那么久,对膝盖不一定好。」他回了一句:「你们不懂。」说完自己也觉得口气有点冲,但还是没有改。
那天晚上,儿子打电话回来,听说了这件事,问了一句很内行的话:「爸,你有没有一个'没做这个的时候'的对照?」他一下子被问住了。他教了一辈子物理,对照组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他和儿子在电话里争了几句,最后儿子笑着说:「爸,我不是说你站得不对,我是说你得有个办法知道自己站得对不对。」他嘴上说「我自己知道」,放下电话,却把这句话想了一晚上。
老伴什么也没说,只在某个晚上,递给他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说:「你不用跟我吵,也不用跟网上的人吵。你每天晚上写一行,今天膝盖疼几分,一到十。就这一件事,写三个月。」
他觉得这没什么,就写了。
到第五周,他自己翻本子。数字从三、三、四,爬到了五、六、六、七。他是教物理的,一张折线图在脑子里自己画出来了。他盯着看了很久,对自己说:这个趋势,是往上的。
第二天,他去了社区医院的骨科。医生看了,问了他的站法,听他讲了一路,没有笑他,也没有斥责。医生说了一些关于时间、姿势和适度的话,让他先停一停,也建议他以后做法要有变化。(这里要说一句:身上不舒服,该看医生就看医生,不要拿别人的笑或别人的赞来替自己做判断。)
医生还问了他一句:「你有没有试过停几天,看看是什么感觉?」这话让他回家后做了一件很像他本行的事:他停了三天,每晚照样在本子上写数字。第三天,数字比前一周低了一点。他自己也清楚,三天的数字说明不了什么,一次记录当不了定论,可那一刻他是服气的:本子是公平的,它既不迎合他,也不迎合那位护士。
后来他还是去站,可是站得短了,膝盖的角度也改了。他仍然会被人看,被人笑。他回家,翻开那个本子,写下一个数字,不再把别人的笑,当作自己对不对的证据。
有一次,他在本子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给自己看:「笑我的,不一定是错的;护着我的,也不一定是对的。」他是教物理的,他写这句,很像在写一条定律。
再后来,公园里有位同样六十多岁的老先生,看他站了大半年,凑过来问能不能一起站。他没有像当初读小册子那样,一口一个「百病不生」,而是先递过去一支笔:「你先买个本子。」
这个故事里,笑的人没有错,他也没有错;错的地方,在于把别人的笑当成了一把尺子。尺子只有一把的时候,它不会说你错。他的老伴没有跟他辩论「道」,而是给了他一块能够和自己的想法唱反调的东西,一个本子,一列数字。那个本子,就是前面合唱队里的那段录音。
对身体来说,这一章的提醒是:越是觉得自己做的是「不被理解的好事」,越要给自己留一个能说「不对」的东西。别人的笑、别人的赞,都不是这个东西。能说「不对」的,是你自己的身体,通过一个你每天都要老实回答的小问题。
这里还有一层,和「中士」有关。这位老师傅的毛病,是只肯做「上士」,没有留给自己「若存若亡」的余地:要么全信,要么全不信,一旦信了,连疼也变成信的理由。其实他可以做半个中士,信一半,疑一半,每天看一眼本子。那盏接触不良的灯,对身体来说,反而是最安全的灯。
设想有这样一位女士,在县城的老街开了一家改衣铺,十二年了。她不做成衣,只改:裤脚、腰身、袖口,换拉链,缝扣子。
同行笑过她很多回。批发市场里的人说:「改衣服能赚几个钱?进一批货卖,一件顶你改十件。」房东也说过:「你这个门面,开成服装店,租金我给你降。」她一律笑一笑,不接。她肩上永远搭着一根皮尺,口袋里装着几块划粉,一个十八岁的学徒小梅跟着她学锁边。
有一天,小梅问她:
「师父,咱们是不是比卖衣服的低一等?」
她没有马上答。她把手里那条裤子翻过来,指着里面一道旧针脚,说:「你看,这条裤子,是三年前我给这位大姐改的。她那时候怀着孕,今年她又拿来,说瘦下来了。同一条裤子,她的身体变了三次,我改了三次。」
年底,她跟合伙的嫂子和学徒坐下来盘账。嫂子带了一个想法来:明年进一批成衣,挂在店里,「咱们也规模起来」。嫂子不是坏心,嫂子怕。每个月的钱,像水一样一点点进来,没有一个大数。她看着隔壁那家连锁的店,一天的流水比她们一个月还多。
女士心里有话,但她没有马上拿出「我坚持的就是对的」这一句。因为她知道,这十二年里,同行笑她,她就得意,一得意,就把所有的批评都当成了「他们不懂」。这条路走多了,是要出事的。
她拿出一张纸,说:「我先写一个数。」
她写的是:如果明年春天,回头客的比例降到一半以下,我就认。
可是写下这一行,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更难的:「回头客」到底怎么数?
嫂子先问了:「一个人一年来过两次,算一个还是两个?她叫朋友来,算不算?有人只是来借剪刀,算不算?」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气氛弄紧了。因为女士明白,数字最容易在定义上悄悄变形。要是她把「回头客」定得宽,什么人都算,那条线永远不会被踩破;定得窄,她又会提前心虚。她和嫂子为这个来回说了半个钟头,最后定下一条:同一个人,隔了至少三个月再来改衣,才算一次回头;借剪刀的不算,带朋友来的,算朋友的新客,不算她的回头。 小梅把这条规矩写在记账本最后一页,还画了个框。
女士后来对小梅说:「写数不难,难的是写之前,先把'怎么才算输'说清楚。说不清楚的,赢了也不作数。」
回头客,是她这家店最重要的东西。孕妇的裤腰要放,孩子长高了要放长,老人瘦了要收。每个人的身体,一直在变,衣服就一直需要再做一遍。她这家店卖的不是成衣,是一种「总可以再改」的可能。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皮尺还挂在脖子上,另一只手的指甲缝里有一点划粉。嫂子看了那个数,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那我也写一个。」嫂子写的是:如果明年上半年成衣的利润超过改衣,咱们就换。
两张纸压在算盘下面。小梅在旁边看着,没敢说话,但她把两个数都抄进了自己的本子。
这顿账,一直盘到夜里九点多。散的时候,嫂子在门口回头看了看那台旧缝纫机,说了一句:「我就是怕,咱们这样一直小下去。」女士没有劝,也没有反驳,只说:「怕是真的。咱们春天对数的时候,也把怕写上去。」嫂子没吭声,也没拒绝。
到了春天,她们把纸拿出来对。回头客的比例是六成二,没有跌破她那条线,也没有高得让她可以说「我赢了」。成衣那边,她们先试着挂了二十件,嫂子盯着,结果有意思:卖得不差,但卖出去的里头,有三分之一,第二天就拿着衣服回来,说「裤脚长了」「腰有点大」。
于是她们做了一个谁也没预料到的决定:成衣照挂,但裤脚不缝,买的人当场量,当场改,改完才算完。成衣挂在那里,是半成品,等着人来收口。嫂子说,这不叫成衣,叫「没做完的衣服」。女士笑了,说:「那就叫没做完的。」
这个故事里,「大器免成」在她身上,是一个营生:她的店卖的就是不成,也就是还可以再改。同行笑,不是因为她错,而是因为她的东西不好摆出来当一个「产品」,没有一眼能看的样子。笑,是真的;笑,也不是证据。
事业给这一章的功课是:被笑的东西,要自己先写下一个让自己认输的数。 这才让「我走的是少人走的路」不会变成一个永远不会输的故事。一个想法,如果没有一种可能的结果能让你说「我错了」,那它早已不在生意里,而是在信仰里。
还有一点:她的嫂子也写了一个数。两个数同时压在算盘下面,才是一个真正的对照。只有一个人写数,那是自我约束;两个人各写一个,才是商量。
不笑不足以为道,不等于被笑就是道。没定型的东西常被笑,所以请给自己留一把能说「不对」的尺子。
这一章摸到的是:柔(一个不收口的器),也碰到分(上中下)。它教的是「对的东西常被笑」,靠的是一个很容易自封的句子:不笑不足以为道。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异文】帛书甲本作「天下之所恶」,乙本作「人之所恶」;帛书作「中气以为和」;帛书甲本作「……教,夕(读亦)议而教人」(整理者读「夕」为「亦」),末句作「我将以为学父」。
设想一位在北方长大的姥姥,每个星期蒸一次馒头。蒸完的那天晚上,她总要从大盆里揪下一小块面,拳头大小,丢进一只旧碗里,盖上一块湿布,放在灶台边。
第二天,这一块面已经发起来了,酸酸的,满是小孔。她把它揉进新的面里,新面就跟着发。这一块东西,家里叫「老面」。
外孙女小时候问过她:这块老面是从哪儿来的?
「上一回留的。」
「那上上回的呢?」
「也是上一回留的。」
「那最开头那一块呢?」
姥姥把面团在案板上推了两下,说:「最开头的,是谁家先发起来的,我哪知道。」
这一章第一句,「道生一」,听上去像是在讲最开头的那一块。可您留意一下姥姥那碗老面:它不是一开始就在那里的,它是从上一回的面里生出来的,而且每一回都得有人去喂它、护着它,一忘了,它就死了。
这个画面我们先放在这儿,后面要回来用。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是全书里最像「数数」的一句。别的章里的「一」,总是单独出现:抱一、得一、混而为一。只有这里,一个数一个数地往下排。
后世给它排过很多种解释。比较常见的一种,说「二」是阴阳(或者天地),「三」是阴阳再加上它们之间的「和气」;另一种,说「三」是天地人;还有人说,这就是在数数,不必把每个数都对到一个具体的东西上。这几种说法,各有各的出处,本书不替它挑一个。
我们先注意一件小事:这一句,一个字也没有说「一」是什么。 它只说了「一」是怎么来的:从道的运行里来。
先把一个容易想歪的地方扳正。读到「道生一」,很多人脑子里会出现一个画面:有一个叫「道」的东西,坐在最前面,然后它「生」出了第一个东西,叫「一」,像母鸡下蛋,下出第一个。这样读,「道」成了第一个起点,「一」成了第二个起点,一前一后,两个头。
本书不这样读。这里的「生」,说的是运行:道不是一个坐着不动的东西,道就是那个一直在走、一直在长的过程,「道生一」是这个过程走到了「没断」的这一步,不是又冒出一个新东西。就像说「河生出了水流」,没有谁会去问「河」和「水流」哪个在先。
为什么敢这样读?看别的章里「一」是怎么出现的:
「抱」「得」,都是手上的动作。再看第十四章「混而为一」,说的是「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到,手也抓不到,最后只能「混」在一起,成为一。这个「一」,从头到尾不是看出来的整体,是要靠摸、靠感觉才碰得到的连续。
这正是导论一里那一横:写「一」,手上的感觉只有「没断」。中华文化在这件事上,走的是「摸」的路:触觉的路,气的路。「气」不是看得见的东西,是你坐在一个屋子里,感到它暖,感到它闷,感到有人进来了、屋里的空气变了,一种被感到的连续。所以「道生一」,在这条路上读,说的是:道的运行,被摸到、被气感到的时候,就是「一」。它不是一个看出来、数出来的整体,是一个没有断的感觉。
这样,「道」和「一」就不冲突了:道是运行,一是运行被摸到的样子。一不是起点,是运行在手上留下的「没断」。
可「没断」也要有人去守。这一点后面讲老面时再说。
还有一件事值得顺便提。郭店那一批竹简里,除了三组《老子》,还有一篇后人命名的《太一生水》,开头写的是:「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辅太一,是以成地……」它和《老子》丙组的竹简形制相近,所以常被放在一起讨论,但学界一般把它看作另一篇文章,不是《老子》本身(这一点我们没有逐字核对原释文)。我们只借它说一句:同一个墓里,有人也在写「生」的链条,而这条链条里有一个很特别的词,叫「反辅」:生出来的东西,转回头去辅助生它的。它不是单行道,更像一个来回的运行。
关于这一章,有两句话,隔着几百年,说的是同一件事。
先说庄子。《庄子·齐物论》里有一段: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
大意是:说「万物是一」,可你一旦把「它是一」说出来,「一」加上你说的话,就成了二;二再加上一,就成了三。这样数下去,再会算的人也算不完。
再说魏晋时的王弼。据说,他注这一章,有一句极像(这里凭记忆转引,未逐字核对):
已谓之一,岂得无言乎?有言有一,非二如何?有一有二,遂生乎三。
两个人的话,几乎是照着同一个模子刻的。意思是:数数,是从「说」开始的。 你把一个混着的东西叫作「一」,那个「叫」本身,就是第二样东西,于是有了二。再把这个「叫」和那个「被叫的」之间的关系算上,就有了三。
这一读法的好处,是把第四十二章和第一章接上了:第一章说「名可名,非常名」,这里说「已谓之一,岂得无言」;一说出口就断,一断就成了二。「一生二」,说白了,是第一次提笔。
我们得老实说,庄子和王弼这样读,是一种读法,不是老子本人说过的话。但它至少告诉我们一件事:早在两千年前,读这一章的人,就在数字后面听出了「说」的声音。
《庄子·应帝王》里,也有一个在数数的故事,结局却很不一样。
南海之帝叫儵,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儵和忽常常到浑沌那里做客,浑沌待他们很好。他们商量着怎么报答浑沌,说:「人都有七窍,用来看、听、吃、呼吸,只有他没有,我们试着给他凿开吧。」于是一天凿一窍,凿到第七天,浑沌死了。
请留意,这个故事里最扎手的一个细节,是一天一窍,数着数凿下去。第一天一窍,第二天二窍,数到七。这跟「一生二,二生三」是同一种东西:差异一个一个添上去,每添一个,都有理由,都是好意,都是「为你好」。故事里没有一个坏人,只有一个越数越多的过程,到了第七下,浑沌就不再是浑沌。
把这两处并排放,会看到一个有点吓人的对照:第四十二章里,数数生出万物;《庄子》里,数数杀死浑沌。 同样是从一到多,一个是生,一个是死。区别在哪里?《道德经》这一章没有直接回答,但它留了一个线索:万物生出来之后,要「冲气以为和」,那口一直在动的气,把相反的东西连着。凿七窍的人,只管凿,凿一个窍,不问这个窍和别的窍、和整个浑沌之间,还连不连。
也就是说:数数本身不是毛病,数完了不管连不连,才是。 这是本书的读法,原文没有直接这么说。
这一章在帛书里的几处差别,每一处都改变了读感:
一、「冲气」与「中气」。 通行本写「冲气以为和」,帛书写「中气以为和」。「冲」和「中」古音相近,常常通用。「中气」,是中间的那口气;「冲」,据《说文》,本是「涌摇」的意思,涌动、摇晃,指那种不太稳定、一直在动的气。读「中」,是「处在两者之间」;读「冲」,是「在两者之间不停地动」。这两个读法并不冲突,但感觉很不同:一个像居中的平衡点,一个像两边来回的水波。
还要留意:这句话里,是谁让万物「和」的?是「万物负阴而抱阳」,万物自己,借着那口气,达成和。没有一个管事的人把阴阳「摆平」。
二、「人之所恶」与「天下之所恶」。 帛书甲本作「天下之所恶」,乙本作「人之所恶」,通行本同乙本。这是两个抄本之间的差别,意思差不多,但「天下之所恶」听上去更像是众人共同讨厌的东西,「人之所恶」则更平。
三、「我亦教之」与「亦议而教人」。 通行本:「人之所教,我亦教之。」这句话读起来,是老子说:别人教的这些,我也教。有人认为这是引古话,所以说「人之所教」;也有人认为,这话本是用来谦的。帛书却写作「亦议而教人」(甲本字形是「夕议而教人」,「亦」是整理者对「夕」的读法)。「议」,是商量、斟酌的意思:别人教给我的,我也掂量过了,再教给别人。
一个是「我也教」,一个是「我议过了再教」。前者像传话,后者像过了一道手。这两个读法,对本书是有分量的:它决定了说话的人,是在转述,还是在改写。
四、「教父」与「学父」。 通行本:「吾将以为教父。」帛书作「我将以为学父」。「父」,是父本、根本、开头的意思,教父就是「教导的根本」,学父就是「学问的根本」。这一处也留给后面讲。
这几处的共同点,是:帛书里,这一章显得更不像在下命令,更像在斟酌。
回头看那一串数字:一、二、三、万物。
读到「二生三」,很多人会停下来问:三是什么?后面的话没有答。下一句直接就跳到了「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讲的是万物,不是三。
如果按常见的读法,「二」是阴阳,那么「万物负阴而抱阳」就是说:万物身上,本来就带着阴和阳两样。这时候,「冲气以为和」里的「冲气」,就正好可以是「三」:阴,阳,和它们之间那股来回的气。
这样读是顺的。但请留意它顺在哪里:它顺在我们已经假定了「二是阴阳」。这个假定,原文没有说。原文只说:数到三,然后就是万物。如果拿掉「二是阴阳」这个假定,这一串数字,就只是一串数字,没有谁承诺它们必须对应阴、阳、气。
所以这里的诚实读法是:这一章有一个很顺的解释,而这个解释所依靠的那块地基,书里没有铺。
庄子那种读法(二与一为三,算的是「说」和「被说」之间的关系),在这里也是一个选项:三,是前面每一次区分和前一次区分之间的连着的关系。这样一来,数字不是在往上堆东西,而是在往里绕。可这也是读法,不是定论。
还有一个小小的读法上的问题:数到三就停,为什么不是四、五?古来有人说,三在中国的数字里,本来就带着「多」的意思,「三」不是精确的三,是「多到数不清」的开头。《庄子》说「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也是这个意思:数到三,再往后就是数不过来的万物了。照这样读,「三生万物」不是在报一个数,是在说:从这里起,差异多到不能一个一个点名。
这个读法有它的好处:它让我们不必为「三到底是什么」发愁。但它也有一个代价:原文在这里明明摆了一串整整齐齐的数字,我们却把最后一个数字读成了「很多」。这是一种读法,不是原文的承诺。本书的态度是:两种都摆出来,哪一种也不替它定下。
第二个扎手的地方更大。
前半章,是讲天地万物怎么生出来:道、一、二、三、万物、阴阳、气。口气是宇宙的,大的。
后半章,忽然转了:人们讨厌什么?孤、寡、不穀。这三个词,都是不好的字眼,「孤」是没人陪,「寡」是少,「不穀」是不善、不养人。偏偏王公们拿来当自己的称呼。接着是「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接着是「人之所教,我亦教之」;最后是「强梁者不得其死」。
这前后两半,中间没有一个转折词,好像是两块木头被粘在了一起。
这不是本书的发现。有学者怀疑,这一章后半是从别处搬来的,本不属于这里;也有人认为它们原本就是一气呵成。但一个事实挡在前面:帛书甲本里,这两半已经连在一起了,「中气以为和」后面紧接着就是「天下之所恶,唯孤寡不穀」,中间没有断开。也就是说,至少在西汉初年,这两半已经是一章了。至于它们在更早的时候是不是一章,现在没人知道。(郭店本没有这一章。但本书一直提醒,不能把「郭店没有」当作「后来才长出来」的证据。)
那么,如果按「它们本来就是一章」来读,该怎么连?
一种连法:「万物负阴而抱阳」,说的是每一样东西身上,都带着和自己相反的一面。「王公自称孤寡不穀」,说的是人间最高的位子,嘴上挂着最低的字眼。这是一个人身上同时抱着阴和阳,和万物是同一个道理。接着的「损之而益,益之而损」,说的是:你以为减了,其实得了;你以为得了,其实失了,也是同一个「两面都带着」。这样读,后半章是前半章在人事里的落脚,两半是一回事。
另一种连法:请注意「而王公以为称」这个「称」字。「称」,是称呼、名号。王公们把「孤寡不穀」拿去当自己的正式称呼。这样一来,本来是自我贬低的话,变成了官方的、人人都得这样说的套话。每个王公都要自称「孤」,就像今天人人都要在发言开头说「本人才疏学浅」。当谦虚变成了一个全国统一的格式,它还是不是那股「冲气」?这就是第一章批评的「常名」:一个本来活的态度,被立成了一个固定的称呼。
这两种连法,一个把后半章读成前半章的应用,一个把后半章读成前半章的反面。两个读法,用的是同一个「称」字。 书里没有写哪一个对。第三十九章也有「侯王自称孤、寡、不穀,此非以贱为本邪」(王弼本;河上公一系的本子作「自谓」),那一处明显偏向第一种;这一章里的「以为称」,却留着第二种的缝。这条缝,本书不替它缝上。
最后三句,是整章最扎手的。
「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先看「强梁者不得其死」。「强梁」,是强横、逞强的人。「不得其死」,是不得好死。这句话的口气,很硬,像是一句咒,或者一句吓唬人的话。
接着,老子说:「我要把这句话当作教的根本。」
请想一想,这是一部批评「统一」、批评「常道」的书,它的作者在这里说了一句「我要拿这句话当第一条教」。这不就是在立一条教吗?这不就是在做它所批评的事吗?
读到这里,有人觉得是不是自相矛盾,也有人觉得,这句话其实正是自知:老子知道自己在教,所以才说「人之所教,我亦教之」,我和别人一样在教;只是他挑的「教父」,是一句关于不要强硬的话,是一条拿来反对一切硬教条的教条。
这个读法有它的聪明,但我们不必赶着替书圆场。看帛书:「亦议而教人」,「我将以为学父」。帛书里这位说话的人,是在斟酌,是在说「我议过了,把这句话当作学的根本」。通行本的「我亦教之」则显得更直,更像在宣布。
这三句,一边是「议」,一边是「教」;一边是「学父」,一边是「教父」。同一个意思,在不同的本子里,有的偏向一起商量,有的偏向宣布。 这正好是这本书要找的「缝」:一部教人柔的书,每一代抄写人是怎样一点点把它写硬或写软的。
现在可以把前面这些放到一起。
第一,「道生一」,说的是道的运行走到了「没断」这一步。一是运行被摸到、被气感到的样子,不是另一个起点,所以和「一是没断」并不冲突。
第二,「一生二」,如果跟着庄子、王弼读,是第一次提笔:一旦把那个「连着」的东西叫作「一」,被叫的和叫的就是两样了。差异是这样出来的,不是从外面飞来的,是从「说」的那一刻出来的。差异一出来,接着就有差异与差异之间的关系,这样一层一层长下去(本书后面把这样一层一层长出来的东西,叫作「差异序列」,这个词在这里的来处,就是这一串「二」「三」)。
第三,「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每一样东西,身上都带着它的另一面;它们不是被一个外面的手「调和」的,是借着那口一直在动的气,自己达成了「和」。这样的「和」,不是整齐,是分了,仍然连着。
把这三层放到一起,这一章讲的是一个很家常的道理:差异不是毛病,是长出来的东西;「和」不是消除差异,是差异之间还保持着连。
可别忘了前面那几个扎手处。这个读法太顺了,顺得有点可疑:它把「阴阳」「冲气」和「差异」「连着」一一对上了。我们得承认,这是本书的读法,原文没有一句说「二是差异,和是连着」。如果把「差异」「连着」这些词都拿掉,剩下的还能站吗?剩下的是:数数,是从说开始的;万物各自带着相反的一面;气在两者之间动着,没有谁在上面摆平;最高位的人,嘴上挂着最低的字。这些话,不靠任何术语,也是站得住的。这才是可以放心的部分。
这一章,在五环里,是分,也是柔:分,是「一生二」;柔,是「冲气以为和」。
现在,回到姥姥那碗老面上。
前面说,「一」是运行被摸到的「没断」。那第三十九章的「得一」、第十章的「抱一」,为什么还要「得」、要「抱」?既然道一直在运行,「没断」不是自己就在吗?
老面告诉我们:不是自己就在。 老面是上一回的面里生出来的,可生出来之后,如果不喂、不护,它会变成一碗死的酸水。「没断」也一样。它是一个要不断去接上的状态。第三十九章说:「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天失了「一」,就要裂;地失了「一」,就要发(一般解释是崩塌、散开)。裂,就是「没断」断了。所以「抱一」「得一」用的是动词:这个「一」,是一件要一直做的事。
再看老面的另一面:它是摸得出来的。姥姥不看,不称,只用手在面团上按一按,面按下去弹回来多慢,面里的孔多密,酸味到了哪一步,手一摸就知道。这是中华路子上的「知」:不是站在外面看一个整体,而是手伸进去,感到它的连续。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书里说「一」,总是在说抱、得、守、混,而不是说「看见了一」。
(关于这一章,后世有注者把「道生一」读成万物最后都「归」到一,那是另一种读法。它是否把一个「向外长」的句子读成了「向内归」,我们没有核实相关注文,这里不下判断。)
读到这里,有必要提醒自己一次。本书的读法,把「道生一」读成运行,把「一」读成摸到的连续,把「二」「三」读成差异和关系,一路读下来,非常顺。顺得过头,就该警惕。
做个检验:把「运行」「连续」「差异」这些本书的词统统拿掉,剩下的话是什么?剩下的是:数数是从说开始的;万物各自带着相反的一面;有一口气在其间动,没有谁在上面把它摆平;最高位的人,嘴上挂着最低的字眼;后面还有一句让人不太舒服的「不得其死」。这些话没有任何术语,仍然站得住。所以本书的读法是在这些话上面又盖了一层,不是这些话本身。读者可以只要下面那一层。
设想有这样一位老先生,七十多了,要请几位老同学吃饭。他铺开红纸,一笔一画写请柬,写到一句:「寒舍备薄酒一桌,恭候光临。」
孙女在旁边看着,问:「爷爷,咱们家哪里寒了?你订的是那家最好的酒楼,酒也是你收了好几年的。」
爷爷笑了笑:「话是这么说的。」
「那为什么不直接说?说'我订了最好的酒楼,请你们来吃'?」
爷爷放下笔,想了想。他说,他小时候,听大人这样说话,只觉得是礼貌。后来自己也这样写,写了几十年,早已不去想「寒」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就是个格式,像信封上写「台启」。
孙女说:「可是如果大家都这样说,那这个'谦虚'就不是真的了呀,只是一个格式。」
爷爷说:「也不全是。你看——」他指了指请柬,「我要是真写成'我订了最好的酒楼',他们反倒要笑我。可你看这个'寒'字,它是个格式,可是它也提醒我:请人吃饭这件事,我心里是想把自己放低一点的。格式是死的,我心里放的那一下,是活的。」
这位爷爷说的话,不一定对,但他碰到了这一章最扎手的地方:一个本来是活的态度(我把自己放低一点),被人人使用之后,变成了一个格式(孤、寡、不穀)。格式里,还有没有那个活的?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要看说话的人,当他写下「寒」的时候,心里有没有真放下那一下。
设想有这样一位母亲,有两个儿子:哥哥十一岁,快上初中了,弟弟六岁,刚读完幼儿园大班。
暑假头一天,她在电脑上排了一张时间表,打印两份,用磁铁吸在冰箱上。七点半起床,八点早饭,九点到十点半是「学习时间」,十点半到十一点半是「户外时间」,下午两点到四点是「阅读时间」,晚饭后半小时「自由活动」。哥哥和弟弟,一人一份,内容一样,只是弟弟那份的「学习」是写大字、数数,哥哥那份是写作业、读课外书。
她排的时候,心里很得意:公平,清楚,孩子要的是规律。
头三天,哥哥照着做,做得整整齐齐,只是眉头一直皱着。弟弟只做了第一天的上午,第二天上午在「学习时间」里把拼音本卷成了一只望远镜,从沙发这头瞄到那头。
第四天中午,母亲发火了。弟弟哭,哥哥在一旁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妈,凭什么他不写字也没事,我就得写?」
她一下子明白了:公平,在两个孩子的耳朵里,意思就是一样。她排的这张表,用「一样」来维持「公平」,结果是把两个孩子都弄得不对:哥哥被拽成了「小大人」,弟弟被拽成了「小号的哥哥」,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不是在看自己的时间表,而是在看对方有没有被多放过一点。
她想了一晚上,第二天重新做了两张表:不再一样,一人一张。哥哥的上午长一点,要写作业和读书;弟弟的上午短,多出来的是「随便玩」。
这一下,哥哥更不高兴了:「那他是不是就什么也不用做?」
这个难处,才是这一章真正的难处。把两个人排成一样,不对;把两个人排成不一样,也不对。 一样,伤了弟弟;不一样,伤了「公平」。这个时候,书里那句「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对她有什么用?
她后来做了一件小事。她在两张表的末尾,加了一段:晚饭后半小时,两个人都不看表,都在客厅,由他们两个人自己商量怎么过。 不是「自由活动」,因为「自由」的意思就是各玩各的;而是两个人要一起,但内容由他们自己长出来。
头几天,这半小时糟透了。第二天,两个人吵了二十分钟,是为了到底玩什么;第五天,哥哥把房门关上,说「我不想跟他一起」。她数过,二十天里,一共吵了四回,哭了三回。
她差点退回去。到第十天,她又想:算了,还是都按表走,省心。
第十二天的晚上,转机来得很小。哥哥一直爱画地图,画他想象中的岛。那天他在客厅地板上摊开一张大纸,弟弟爬过来,指着纸上的一块地方,问:「这里有宝藏吗?」哥哥本来想说「走开」,却说了一句:「那你来藏。」
弟弟拿了一枚硬币,藏在沙发垫子下面,让哥哥在地图上画出「宝藏的位置」,然后哥哥再按图去找。弟弟藏得不好,哥哥画得很粗心,两个人的东西对不上,又吵,又重来。
那个暑假的最后一周,母亲发现了两件她事先没料到的事。一件是,弟弟能连着四十分钟趴在阳台上看蚂蚁搬家,一动不动,六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耐心;另一件是,哥哥傍晚会偷偷到楼下跳绳,跳得满头汗,因为他其实一直憋着想动。一个文静的孩子身上带着野,一个野的孩子身上带着静。 这就是「负阴而抱阳」,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和自己的样子相反的那一面,只是平常被一张表给盖住了。
这里还有一个她没想到的分支:假如那半小时里,两个孩子吵得最凶的那一天,她冲进来裁判,说「哥哥让着弟弟」,会怎样?大概当晚就太平了,但那半小时从此就变成了「妈妈来评理的时间」,两个孩子学会的是向她告状,不是互相商量。她那天站在客厅门口,手已经伸出去了,又收了回来,在厨房里数了二十下,才听见里面声音自己降下去。
她想起,当年弟弟出生那天,哥哥坐在医院走廊里,一直问:「是不是以后我就不是一个了?」那时候他五岁。这位母亲没有答。现在她明白,「一」变成「二」,这件事永远是第一次提笔:笔提起来的那一下,疼,也是后来一切关系长出来的起点。
而且,这里面还有一层她事后才想明白的。如果她那一天没有加那半小时,而是继续在「一样」和「不一样」之间来回改表,她得到的会是一连串越来越精细的表:哥哥的表、弟弟的表、周末的表、下雨天的表。每一次修改,都是想用一个更完美的「统」,去消除两个孩子之间的不平。可是不平本来就是「二」,是「一生二」之后一直都在的东西。想把它消除,等于想让二回到一,这条路是走不通的。她后来做的,是承认它在,然后给它一个地方。
这一章对教育的提醒,不是「孩子要因材施教」这样一句现成话,而是:在你想「统一」的地方,先留下一小块「冲气」。 统一的时间表能保证规律,规律是好的;但规律里要有一小块空,让两个不同的人,在里面长出一个你没有设计过的东西。这块空,不是放任,是半个小时的「商量」。商量,吵架,重来,这不整齐,也不省心,可那是「和」字的真意。
设想有这样一位奶奶,一个冬天,帮着带四岁的孙子。孙子的妈妈白天上班,早上出门前,会给孩子穿好衣服,到了晚上才回来。
那年冬天特别冷。奶奶每天早上给孙子穿衣服,总要多加一件,里头是毛衣,毛衣外面是棉马甲,马甲外面再套一件厚外套。她的理由,也是一句老话:「冻着是大事,捂着是小事。」她小时候就是这么被带大的,她也这样带大了自己的孩子。
有一天,孩子的妈妈下班回来,发现孩子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内衣上。她皱着眉说:「妈,别给他穿那么多,孩子爱动,一动就出汗,出了汗再吹风,才容易着凉。」
她也有一句老话:「要想小儿安,常带三分饥与寒。」
两个人,两句老话,意思正好相反。奶奶听出了话里的责怪,心里不舒服:「我带大了你们兄妹两个,难道还不会穿衣服?」妈妈也觉得委屈:「我是为孩子好。」
那天晚上,饭桌上很安静。
奶奶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沿上。她心里有一块地方在翻腾:难道是我错了?她又想,我带大了两个孩子,一个都没有生过大病,凭什么现在要听一个年轻人的?可她也记得,孙子上周在幼儿园午睡醒来,老师在联系本上写了一行字:「后背出汗较多,已换衣。」她当时看到,没有说话,把联系本合上了。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她忽然想到,自己的妈妈当年教她这些话的时候,用的是同一副口气,不容商量的、笃定的口气。她那时候也觉得,妈妈的话里有些地方不太对,只是不敢说。
奶奶后来说,她当时想的是,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她这套穿衣服的办法,是她妈妈教她的,她又教了自己的女儿,现在轮到孙子,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议」一议。
第二天早上,她没有照老办法,也没有照妈妈说的办法。她做了一件很小的事:先给孙子穿好两层,在他玩了二十来分钟之后,伸手摸一摸他的后背。
后背是干的,暖的,她就知道够了。后背要是湿了、烫了,就脱一件。要是摸着凉凉的,手脚也凉,就添一件。
这个办法,其实也不是她发明的。她想起,自己抱着刚出生的女儿那会儿,婆婆就是这样,用手背贴一贴孩子的后颈,摸摸暖不暖。她是把那个动作,重新从记忆里翻出来了。
她把这个办法告诉了孩子的妈妈。妈妈笑了,说:「这个办法我们幼儿园老师也教过。」
这一个冬天,她们两个人没有谁说服谁,奶奶没有彻底放弃「多穿一件」,妈妈也没有彻底放弃「少穿一点」,她们每天早上做的,是伸手摸一摸。有的日子摸出来,奶奶是对的;有的日子,妈妈是对的。有一回,气温骤降,妈妈照旧让孩子穿得少,孩子回来鼻涕不停,奶奶没有说「你看吧」,只是去摸了摸孩子的手,递了一杯热水。
还有一件事,是春节前后发生的。孩子夜里咳了几声,奶奶一摸,额头有点热,精神也蔫。她没有再去翻老话,也没有再去想是谁穿多了谁穿少了,第二天一早,就和孩子的妈妈一块儿带他去了社区医院。医生看了,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她们照做。这一回,没有人争。
如果当初只是由其中一位说了算,会怎样?假如全听妈妈的,奶奶会觉得自己被撤了职,白天带孩子的时候,很可能偷偷又给他多加一件,孩子得到的是「表面听话、背后反着来」的两套规矩。假如全听奶奶的,妈妈下班后只剩下检查,孩子夹在中间,学会的是看谁在场就换一种说法。她们之所以能走到「摸后背」,是因为谁也没赢。
这个冬天快过完的时候,奶奶发现了一件她们都没教过的事:孙子自己会说了。有一天下午,他在客厅里跑了一圈,拉着她的衣角,说:「奶奶,我热了,要脱一件。」又有一天,他站在阳台门口,缩着脖子:「冷。」
两个大人一人一句老话争了一个冬天,到头来,这个四岁的孩子学会了把自己身体的话说出来。奶奶没有想到,这竟是她们两个「议」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不是谁赢了,而是孩子身上,那个一直被两句老话盖住的「我」,慢慢出来了。
「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这一章里的这一句,在她们身上变成了很具体的事:多穿一件,有时是益,有时是损;少穿一件,有时是益,有时是损。 没有一条老话,能替她们回答「今天」。能回答今天的,只有今天那个孩子的后背。
这位奶奶和这位妈妈,都没有错。真正出问题的,是各自把一句老话当成了不用议的「教」,当成了「常」。两句老话各说各的,一个让孩子捂,一个让孩子冻,中间没有人,只有孩子夹在中间。
她们找到的办法,是一只手摸后背。这是一个「和」:不是谁的话占了上风,而是两个人借着同一个孩子的身体,一起看。
这里要补一句:孩子一旦咳嗽、发热,或者精神不好,吃不下东西,不要靠摸后背和老话来判断,该去看医生就去看医生。摸后背管的是每天穿几件,管不了病。
设想有这样一位老郭,在老街上开了十一年的文具店,专卖附近那所小学的学生用品:作业本、铅笔、橡皮、田字格本、胶水、便宜的圆规和直尺。他对每个孩子都认识,有的孩子忘了带钱,他让他们先拿着,下回再给。
第十二年,他在城东的一个新小区门口,开了第二家店。
开店前,他琢磨了很久:怎么开?他想,第一家店是他一点一点做出来的,什么货好卖,什么货该压着,他心里有一本账。他把这本账原样搬过去:同样的货架布置,同样的进货清单,同样的价格,甚至同样的那块小黑板,上面写着「开学季,作业本买五送一」。
第一个夜晚,他坐在新店的柜台后面,开了第一张进货单。他是这样想的:两家店的进货统一起来,量大,价低;店员也好培训;账也好算。 这个想法没有错,进货统一,的确能省大约一成多的钱,这是他算出来的。
一个月以后,第二个夜晚。他发现,货架上的东西卖不动:作业本积了灰,一捆一捆的橡皮、圆规没人碰。反倒是第一个星期,来了好几拨年轻的爸爸妈妈,问了好几样他没有的东西:「有没有无荧光剂的本子?」「有没有适合左撇子的剪刀?」「有没有手工材料包,周末带孩子做的?」
他的店员小程忍不住说:「郭哥,这家店和老街那家,根本是两个世界。」
小程说的是真的。老街的店面对的是一所老学校,孩子们自己走路来买;新小区的店面对的是一个年轻的小区,来的人是家长,他们带着孩子,更看重的是品质和花样,而不是便宜。
那个夜晚,老郭坐了很久。他对着进货单,想起了自己第一家店刚开的时候,也有过不一样的东西:那时候他每个月会收到一两位家长,问他有没有手工材料。他那时候没有进,因为「学生的东西」才是他的店。老街那家店里,也带着新小区的影子,只是他一直没有让它出来。
他并没有把两家店完全分开。第三个夜晚,他拿起笔,把进货单重新画了一遍:大约七成的货是两家共用的,还是原来的作业本、铅笔、橡皮,这部分统一进,省下那一成多的钱;剩下三成,各家店自己长:新小区那家,由小程来选,要不要进无荧光剂的本子、左撇子的剪刀、手工材料包,进多少,卖不动就退,让这家店自己写它的单子。
还有一个很小的细节:招牌。老郭本来想让两家店用同一个招牌,「老郭文具,二店」,统一样式,统一颜色。小程说:「郭哥,新小区的家长,不知道你是'老郭',也不在乎你是'老郭'。」老郭犹豫了几天,最后新店的招牌,写的是小区的名字加上「文具」,只在门口小黑板的角落里,用小字写了一句「老街老郭文具,同一家人」。
用这一章的话说:他没有把两家店拽成「一」,而是把「一」留成了共同的底子,在底子上,让每家店带着它自己的「阴」与「阳」,自己长出它的样子。七成是同的,是「和」的根;三成是不同的,是「和」的气。
这里面最难的,是那一成多的钱。统一进货,是真实的好处,不是借口;放弃一部分统一,意味着真金白银的损失。老郭的做法,是不把「统一」整个扔掉,只是不让它占满。他同意损一点(那三成的零散进货,成本要高一点),换来益(新店能卖出去它自己的东西)。这也就是「物或损之而益」:减了一点,反而得了。
这七三开,并不是一拍脑袋就成的。批发商那边先不答应:折扣是按「整批」给的,两家店要的货一样,才算大客户,货样一多、每样量一少,价格就上去了。老郭跟他磨了三次,最后算下来,只要共用的那七成还在,量也够,折扣能保住大半。批发商一边写单一边嘟囔:「你们这些做小生意的,越来越麻烦。」老郭说:「是麻烦,可我要是都一样,两家店最后只能活一家。」
家里的账也难看了几个月。新店头四个月没有赚,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几个月夜里他对着账本,有多少次想把三成砍掉。他老婆有一次问他:「你是不是后悔了?」他说:「不是后悔,是怕。」这一句话,和第四十一章改衣铺里那位嫂子说的,几乎一模一样:做小生意的人,怕的往往不是赔,而是「这样下去,会不会一直小下去」。
假如老郭当初坚持「全抄」,会怎样?大概头两个月数字不会难看,因为货是现成的,店员也不用学新东西。但半年后,新店的房租吃不消,他会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地段不行」,然后关店。他会把一个「货不对路」的问题,记成「地方不对」,下一次开店,仍然复制。统一在这里最隐蔽的坏处,是它让失败找不到真正的原因。
一年后,第二家店开始赚钱,没有第一家赚得多,但稳。老郭的账本上,两家店有了两种颜色的页签。小程有一天对他说:「郭哥,我要是去别的地方开店,也不会照着你这家来。」老郭笑着说:「对,你要自己写。」
这一章对事业的提醒,是一句很平常的话:复制是1到N,开分店只是复制的话,土是死的。 但真正的功课,是在复制和长出来之间,找到一个比例。这个比例,没有书能给,只有每个夜晚的进货单能写出来。
一是生出来的,要有人去喂;差异是长出来的,不是毛病。统一省钱是真的,别让它占满,留一块给新长出来的东西。
这一章摸到的是:分(一生二),也是柔(冲气以为和)。它教的是「万物负阴而抱阳」,靠的是「冲气」,一口一直在动、没有谁在上面摆平的气。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异文】帛书甲、乙本各有残损,合起来可见「驰骋乎天下之致坚」(乙)、「无有入于无间」、「天下希能及之矣」(甲)。「致坚」即「至坚」。郭店本无此章。
设想有一对夫妻,卫生间刚装修完三个月。一天晚上,楼下的邻居敲门,指着自家天花板:湿了一大块,墨迹一样往外晕。
夫妻俩一头雾水。装修的时候,他们是花了钱的,防水做了两遍,师傅还灌水试过,四十八小时,一滴不漏。
第二天装修师傅来了。他没有先看那块湿的天花板,先蹲在这边的卫生间里,拿一把小锤子,一块一块瓷砖地敲,听声音。敲到靠墙的一个角落,声音有点「空」。他撬开那块砖,里头的防水层,看上去好好的,没破。他顺着防水层往下摸,摸到一根水管的接口,接口旁边,有一条缝,细到几乎看不见,细到需要用手电贴着照,才能看见一道发亮的细线。
师傅直起腰,说了一句让夫妻俩记了很久的话:
「你们以为墙是实的。水比你们的缝细。」
这一章,说的就是水。
先把话说完整。
天下最柔的东西,能在天下最硬的东西里驰骋。没有形体的东西,能钻进没有缝的地方。我因此知道,不去硬干(无为)是有好处的。不用话来教的教,不去硬干的好处,天下很少有人赶得上。
读到这里,您大概已经懂了。这是《道德经》里最好懂的一章之一。水滴石穿,绳锯木断,柔能克刚,所有人小时候都听过。老师鼓励我们「坚持」,用的就是这个道理。
可是请先停一停。越好懂的章,越要问一句:它是不是在悄悄说一件别的事?
先看一个很小的事实:这一章里,没有一个字是「滴」,没有一个字是「坚持」,也没有一个字是「一点一点」。「水滴石穿」这个成语是后来的人造的,它带进来的是「时间」和「毅力」,说的是一滴水熬过了一块石头。可第四十三章的原文,说的不是「熬」,说的是「驰骋」和「入」,说的是一下子就进去了,进的是「没有缝的地方」。
这两个意思,不是一回事。
先看「驰骋」。
「驰」是让马快跑,「骋」是让马放开了跑。这两个字都是骑手的字,是人骑在马上,往前冲,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字面上是:最软的东西,骑在最硬的东西上飞跑。
这个画面有点霸道。
再看别的章。第七十八章:「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用的是「攻」,是「胜」,打仗的字。第三十六章:「柔弱胜刚强。」用的是「胜」。
也就是说,在这几处,柔被写成了一种赢的办法,一种比刚更厉害的刚。用「驰骋」「攻」「胜」这样的字写柔,柔就好像是一个骑手、一个将军。
这跟本书一直说的「柔」,有一点点不一样。我们前面一直说,柔,是土还写得进去;是不收口;是能被别的东西改写,同时仍然连着。它的味道是让,是留。可这一章用的,是赢的字。
这是这一章的第一个扎手处:同一个「柔」,一边是「留着让别人写」,一边是「骑在别人头上跑」。
这不是说老子前后矛盾。更可能的情况是,书里的「柔」有好几层,有的地方是土的柔,有的地方是术的柔。第三十六章为什么最常被读成权谋,就是因为它偏向后者。第四十三章没有那么危险,但它的字眼,已经有一点往「术」那边倾斜了。
再看第二句:「无有入无间。」
这五个字,读法有好几种:
无有:什么都没有的东西,没有形体的东西。有人说是水,有人说是气,有人说是「道」本身。
入:进去。
无间:没有缝隙的地方。
字面是:没有形的东西,进到没有缝的地方去。
还可以顺手想想第十一章。那一章说,三十根辐条凑到一个轮毂上,「当其无,有车之用」;揉泥做碗,「当其无,有器之用」。「无」在那里不是什么都没有,是「能装东西的那一块空」,是用处所在。第四十三章的「无有」,和第十一章的「无」,很可能是同一个东西的两张脸:一张脸是空,可以被装进来;另一张脸是空,可以钻进去。空既能容纳别的东西,也能自己去别的地方。这又是一个读法,不是定论。
这跟《庄子》的一个有名故事,放在一起看,会有意思。《庄子·养生主》里,庖丁解牛,他说:「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牛的骨节之间有缝隙,刀刃薄到没有厚度,没有厚度的刀进到有缝的地方,宽宽绰绰,游刃有余。
注意方向:庄子的是「无厚入有间」,老子的是「无有入无间」。
庄子的刀,是找到缝再进去。老子的东西,是连没有缝的地方也能进去。
这里就有一个很值得想一想的差别。我们这本书一直在找「缝」,找文本里的缝,找道理的缝,找一个人想法里的缝。我们的办法,其实更像庖丁:找到缝,然后下刀。可第四十三章说:有一种东西,它不需要找缝,因为「没有缝」这个判断,本身就可能是错的。
那面墙,装修师傅说它做过两遍防水,灌过水,四十八小时一滴不漏,谁都认为它是「无间」的。可水进去了。
所以「无间」,也许不是墙的性质,而是人对墙的断定。每一个说「这里滴水不漏」「这里没有缝」的地方,都是一个「统」的宣布:一个标准说自己是完整的、封闭的、无懈可击的。柔的东西,能进去,不是因为它找到了那个标准的漏洞,而是因为它比标准的声明更细。
这个读法,好看,但请当作一个读法,不要当成证明。原文没有一个字说「无间是人的断定」。
下一句:「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
这里有个字值得单独拎出来:益。
前面第四十二章:「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那里的益,是增加,是得到,而且说得很含糊,增加不一定是好事。
再往后,第四十八章:「为学日益,为道日损。」那里的「日益」,是读书做学问一天天往上加,而「日损」才是为道的做法。益在那里,是被放在了不如损的那一边的。
可是这里,第四十三章,「无为之有益」:不去硬干,有好处。益,成了一件好事。
同一个「益」,三章里,三种脸色:第四十二章里是不一定好,第四十三章里是好,第四十八章里是要克制的那一边。
这就是本书一直说的读法:一个字不能用一个统一的意思去读。 你要是拿着一个「益=好」去读第四十八章,它就读不通;拿着「益=不好」去读第四十三章,它也读不通。要把每一个「益」放回自己那几句话里,看它在那里长成了什么。
在第四十三章里,益是「功用」,是「好处」,是一种说给人听的理由:「吾是以知」,我是因此知道不硬干是有好处的。你看,这句话是在给无为找理由。找理由的话,是劝的话。
最后一句:「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不言之教」在第二章出现过:「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第五十六章:「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这里有一个小小的、藏不住的玩笑:这一章在用文字,一句一句地教我们「不言之教」。
白居易曾经拿第五十六章打趣老子(这个故事后面讲到那一章时再说)。放到这里,是一样的:一部五千字的书,一章一章写着「不言」。 这并不一定是矛盾,也许老子说的「不言之教」,不是「完全不说话」,而是不用话来立规矩、立标准,不用一个固定的「教」去拽人。书里的话,是在把一个人带到某个地方,而不是在规定那个人到了之后该怎么想。这是个说得通的读法。
再看「天下希及之」。「希」,是稀少。第四十一章有「大音希声」,第十四章有「听之不闻名曰希」。「希及之」,是很少有人赶得上,不是没有人赶得上。
这里的口气,又回到了第四十一章的「上士闻道,勤而行之」:好东西很少有人做得到。每一个这样的句子,都悄悄地把读者分成了两类,做得到的,和做不到的。
读到这儿,请允许这本书说一句不太好听的话:这一章,是我们读到现在为止最顺的一章。
顺在哪里?它一个术语也不用,几句话就和书的母题贴得严丝合缝:柔、水、不收口、土还写得进去,什么都对得上。越是这样,越要警惕。按本书自己立下的规矩,做一个检验:把「柔」「土」「写得进去」这些书里的词,统统删掉,只剩下渗水的墙、骑马的字、「益」字三张脸、「不言之教」的玩笑,论证还站得住吗?
站得住,但站得没那么满。剩下的是:这一章其实一半是一句人人会背的格言,另一半是几个扎手的字。 格言那一半,用不着本书的任何一个词,也讲得通;扎手的那一半,才是本书真正读出点东西的地方。读者要是觉得这章「顺」,请把「顺」的那一半当作常识,把扎手的那一半当作发现。
现在把前面的扎手处放到一起看。
第一,「驰骋」这个字,把柔写成了赢,有点往「术」那边倾。第二,「无有入无间」,比「找缝」更狠:缝是不需要找的。第三,「益」字是活的,在这一章里是「好处」,是劝人的话。第四,「不言之教」,用话说,「希及之」,又分了高低。
把这四样放在一起,哪一种读法是这一章最站得住的?
也许是这个:水能进去,是因为它每进一处,就变成那一处的形状。
水在一个杯子里是杯子的形状,在一条缝里,是一条缝的形状,在一个石头的裂纹里,是裂纹的形状。它不要求石头变成水的形状,是它自己去变成石头要它变成的样子。所以石头防不住它:没有一个「水的样子」可以让石头去防。
这样一来,「至柔」就不是「最弱」,也不是「最会赢」,而是最不坚持自己的形状。它进去了,同时没有断:这一滴水和那一滴水还连着,从缝里出来的,和进去的,是同一股水。
这个读法,好处是把「驰骋」的霸气收了回来:水没有骑在石头上,水是跟着石头的纹路走。它「赢」,是因为它走的是石头自己留下的、连自己也不知道的路。
可是这里还得老实补一句:水也不是只有这一面。水会冲垮堤,会让地基空掉。第八章讲「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可水也能淹死人。柔不是好。柔是能进去,进去之后是好是坏,要看进去的是什么、用的人是谁。 一个人如果把「柔」当成手段,一边笑着,一边一点一点把别人的底子掏空,那用的就是第四十三章的话,做的却是一件它不想做的事。
这一章,在本书的五环里,摸到的是柔,边上沾着一点统的危险。
回到那面渗水的墙。
装修师傅后来把那条缝补上了,然后他又做了一件夫妻俩没想到的事:他在接口下面的墙角,留了一个小小的、能拆的检修口。
「防水这件事,」他说,「外行人总想堵死。我干了二十年,越来越不信'堵死'这两个字。水要是真想走,总会找到路。你堵得越死,它越要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走。所以我现在做防水,一半是堵,一半是给水留一条走的路,万一漏了,让它漏在能看见的地方。」
夫妻俩听了,没说什么。后来那个小小的检修口一直留着,里头有一块可以拆下来的板。有一次下水管又出了点小毛病,他们打开那块板,一眼就看到了。
这就是这一章落在日子里的样子:对柔的东西,不要想着堵死它,要给它留一条路。 你要是对水说「此路不通」,水不会听,它会换一条你看不见的路。对人心也一样。
设想有这样一位钢琴老师,姓梁,教了二十多年的琴。她有一个十岁的学生,女孩,学了三年,弹琴的时候,总是把琴键砸得很响。每一下都像要把琴键按进地里去。
梁老师说过很多次:「轻一点。」女孩点头,下一遍,还是响。
有一个周六下午的课,梁老师决定换一个办法。她想起了一句话:不言之教。她想:我不再说了,我自己弹给她听,弹得很轻,轻到让她不得不跟着轻下来。这叫以柔克刚,水滴石穿。
这节课上,她一句「轻一点」都没有说。她坐在女孩旁边,弹一遍,弹得极轻,极柔,连呼吸都放缓了,眼睛看着女孩,意思是:你听,你听这个。
女孩盯着琴谱,没有看她,弹了一遍。比刚才还响一点。
梁老师又弹了一遍,更轻。女孩又弹,更响。
四五个回合之后,女孩把手从琴键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老师,问了一句:
「老师,你是不是故意的?」
梁老师愣了一下。她想说「什么故意」,嘴张开,却没出声。她知道,孩子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在用轻来逼我轻。
她沉默了几秒,诚实地说:「是。」
女孩的肩膀松了一点,好像她等的就是这一句。她说:「你轻轻的,我就觉得你在比赛。」
这个孩子说的,正是第四十三章里「驰骋」这个字的问题:当柔被当成一种赢的办法的时候,被柔对待的那个人,是能感觉到的。 老师以为自己是水,孩子感觉到的却是一个骑手。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梁老师放下了谱子,问了一个她从来没有问过的问题:「你在家怎么练琴的?」
女孩说,琴在客厅,靠着电视。她练琴的时候,爸爸常常在看电视,妈妈在厨房里炒菜,有时候有抽油烟机的声音。她说:「要是我弹轻了,我自己都听不见。」
梁老师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三年来,她一直在教这个孩子「轻」,却从来没有去过孩子的客厅。孩子的响,不是不肯轻,是在一屋子的声音里,她需要听见自己。
她事后回头想,自己错过了一个很早的信号:每一次女孩把琴键按下去,眼睛是往上看的,不是看谱子,是看旁边的门。那扇门通向客厅。三年里,她看见了这个动作,却把它归成「孩子不专心」。一个动作被看了三年,却因为手里握着「这孩子要变轻」这个结论,一直没有被听懂。
这是这一章里「无有入无间」的另一种读法:孩子这一整套「响」,看上去是一道没有缝的墙,怎么说都说不进去。可墙后面有一台电视、一个抽油烟机。说不进去,是因为大人没有找对她在听的那个房间。
接下来三个星期,梁老师没有再用「以柔克刚」。她做了三件小事:第一,和女孩的妈妈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每天挑一个二十分钟,家里先关掉电视和抽油烟机,让她在那段时间里练;第二,在课上,她让女孩闭上眼睛,一个音一个音地弹,听这个音落下去之后,什么时候消失;第三,她把自己的琴谱上,在最轻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对女孩说:「这里是我自己也容易弹响的地方,我也要练。」
这三件事里,第二件最有意思。女孩闭着眼弹了一个长音,等它消失,等了很久,睁开眼说:「老师,它不是一下没的,是慢慢变小的,变小到我分不清它是不是还在。」梁老师说:「对。」那一刻她心里想,这个孩子的耳朵,从来没有坏过,只是三年来没有人给过她一个安静到能听见这件事的地方。
打电话给妈妈那一下,也不是顺顺当当的。妈妈在电话里愣了一会儿,说:「她爸爸晚上就爱看个球赛……」又说:「是不是她在找借口?」梁老师没有替孩子辩护,也没有劝妈妈。她只是说:「您不用现在回答。您就试一个星期,每天二十分钟,你们俩谁也别出声,就听她练。」妈妈答应试,是半信半疑的。
三个星期后,女孩没有变成一个轻手轻脚的孩子。她还是会响,尤其在紧张的时候。但她会在弹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说:「老师,我这里想弹轻,可是我怕听不见。」
这就是一个「进去」了的信号。不是她被改变了,而是她开始把自己的缝打开,让老师进来。
这个故事里,柔如果是技术,就是一场看不见的拔河;柔如果是进到对方的房间里去看,就是另一回事。前者的老师在「驰骋」,后者的老师是水:跟着孩子的纹路走。
后来,这个孩子在年底的汇报演出上,还是砸了一个重音,砸得比谁都响。台下有人笑。梁老师坐在第三排,没有皱眉。她知道,这一下,不是退回去,而是孩子在紧张里,退回了她最老的办法。下台之后,孩子红着眼走过来,说:「老师,我是不是又……」梁老师说:「你听见了吗?」孩子说:「听见了。」梁老师说:「那比三年前强。三年前你听不见。」
教育里最容易犯的错,是把「不言之教」变成更高级的说教,不说话,但处处在暗示。孩子比我们想的要敏感。不说的教,如果心里还攥着一个要孩子变成的样子,孩子能听见。
设想有这样一位师傅,姓常,五十五岁,在一所中学的食堂里掌勺,每天从早上五点半站到下午两点,一口大锅,一把大勺,一年到头。
他的肩颈早就不对劲了:抬手去拿灶台上方的锅盖,肩膀里「咔」地响一声;晚上睡觉,右臂有时发麻。他老伴一直劝他:每天晚上做做拉伸,网上有视频。
春天,他听进去了。他在一个周日的早上,下定决心,打开手机里的视频,从头到尾做了四十多分钟,压肩,拉背,转颈,使了很大劲,咬着牙,心想:一次补个够。
下午,他的右肩疼得抬不起来。
他在家躺了两天,老伴没有骂他,只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要么不做,要么往死里做。」他去了社区医院,医生检查了,说是拉伤,让他休息,之后别猛做,还说了一句他记得很牢的话:长期不舒服、睡觉发麻的,来复诊,别自己硬扛。
他躺着的那两天,心里很憋屈。年轻的帮厨小孙去健身房练得满身肌肉,拍着他的肩膀说:「常师傅,你这个岁数,要练就得狠,不狠没用。」他知道小孙是好意,可他刚被「狠」伤了一回,没有力气跟人争。老伴那天只是默默地给他热了一块膏药,没说「我早说过」。
整个夏天,他什么也没做。肩膀还是那个肩膀,在大锅前,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一抬手「咔」一声。
秋天,老伴给他出了个主意,说的是一件很小的事。她说:「你不是天天要等水开吗?」
灶上那口煮汤的大锅,从加水到烧开,要等一分半钟到两分钟,他每天要等十几次。这些时间,他都是站在那里,看着锅,一动不动。
老伴说:「你就在这个空里做。不用拿视频,不用换衣服,就一件事:一只手扶着灶台边,另一只手慢慢画圈,画几个,水就开了。」
这就是这一章里的「无有入无间」:他的一天,看上去是一堵没有缝的墙,从早到晚排得满满的,哪里有时间做什么拉伸?可那两分钟的「等水开」,是一条细到没人注意的缝。他不需要另外挤出时间,水进去的,是原来就有的、被他一直当成没用的缝。
她还补了三条规矩:一,不能超过画圈的几个,水一开就停;二,肩膀只要觉得有一点「拽」,就收,不要去找那个「到位」的感觉;三,不准跟别人比,也不准跟自己的昨天比。他笑她订的规矩比食堂的还多,却都记住了。
他试了。头几天,学生们排队打饭,看见他一边等水开一边转胳膊,有个孩子忍不住笑。他也没管。
冬天的时候,老伴问他肩膀怎么样。他想了想,说:「没有变成年轻的肩膀。可是我昨天去拿上面的锅盖,那一声好像比去年轻了。」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也不敢说准,天冷了,我穿得多,说不定是我的错觉。」
这句话,值得留下来。他没有说「我好了」。 他说:「我好像松了一点,也不敢说准。」
老伴那一年也有变化。她不再催他「你今天做了没有」,而是在他下班回家,随口问一句:「今天等了几回水?」这是一个很小的问法,把「该不该做」换成了「碰上了几回」。他有时候说「十二回」,有时候说「记不清了」,她从来不追问。他说,正是因为不用向她交账,他才没有放弃。
这是柔的东西进去之后的样子:不会一下子带来奇迹。也不要一下子去证明什么。一年下来,只有一个很小的差别,而这个差别,他自己也不敢用大话去说。
这个故事里,那个周日早晨的四十分钟,是「驰骋」:用很大的劲,一次补够,骑在自己的身体上飞跑,结果身体不肯。后来那些等水开的两分钟,是「水」:每天十几次,每次一点点,没有哪一次值得记下来。
这里得说一句:柔的办法,不是什么都能解决。 如果肩颈麻木越来越重、疼得夜里醒、手臂无力,这些不是「等水开转转胳膊」能管的事,该看医生就看医生。一点一点,是对日常的僵,不是对病。
设想有这样一位社区工作者,小范,二十八岁,在一个老小区的居委会里做事。小区建了三十多年,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里住了很多老人,有的七十多岁,每天要爬五层楼,有一位八十岁的老太太,两年多没有下过楼。
今年,居委会接了一个任务:为这栋楼加装电梯。要装,就得楼里的业主们大多数同意才行,而最难办的,是一楼的住户。
一楼住着一位姓魏的老先生,七十一岁,不肯签字。
头一个星期,小范按规矩办事。她准备了漂亮的材料,贴了公告,开了两次会,讲了电梯的好处,讲了政策,讲了补贴。会上,大多数人点头,老魏坐在最后一排,不吭声。散会后,她追上去,老魏说了一句:「我一楼,用不上,还挡我窗户,吵我睡觉。你们楼上的好,我不好。」
她回去想了想,第二周又去了一次,带着「补偿方案」,说可以给一笔补偿费。老魏的脸一下子沉下去:「你们是想拿钱买我的窗户?」门关上了。
她这时候才明白:自己前两周做的,是在敲一面墙。公告、会议、补偿,都是对一个「不签字的人」做的事,她在对付一个「反对」,而不是在听一个人。她越敲,墙越实。
第二周的周会上,街道那边也在催。主任在周会上说,这个楼是今年的重点,月底要有进展,最好能报上一个「签约率」。小范坐在会议室后排,知道自己手里那个数字,卡在一个人身上。会后主任把她叫住,问:「那个一楼的,你还没搞定?不行就让楼长再去压一压。」
她那一刻很想答应。因为「压一压」是最省力、最快的办法,也最像「工作」。她说:「主任,您再给我两周,我去一趟他家,不带材料。」主任皱了皱眉,说:「两周,不能再多了。」
第三个星期,她换了一个办法。这回她什么材料也没带,只带了一个卷尺。她敲开门,对老魏说:「魏叔,我想在你家坐一会儿,看看你的窗户。」
老魏不是很情愿,可是让她进去了。那是一个下午三点,厨房的窗户正对着拟建电梯井的位置,只隔两米半。阳光从那个窗户进来,在餐桌上落了一块亮亮的方块。老魏的老伴去世三年了,他每天下午就坐在那块光里喝茶,看报纸。
小范在那里坐了四十分钟。她没有谈电梯,只问了问窗户的朝向、光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走。老魏话多了起来,他说起老伴,说起这扇窗,说这是整个屋子里最亮的地方。
小范走的时候,说了一句:「魏叔,我明白了,电梯挡的不是窗户,是你的那块光。」
老魏没有说话。
她回去之后,找了设计单位,问了一个问题:电梯井能不能往楼梯间的另一侧挪一米多,躲开那个窗户?设计的人说,可以,可是要多花一些钱,还要拿掉楼下一个自行车棚的位置。
这又是一个新的难关。多花的钱谁出?自行车棚是三楼几户人家在用,他们不乐意。小范又一家一家去谈。这一次,她没有讲道理,她一家一家去看了他们自行车的存放情况,帮他们找了另一处地方,用的就是同一个办法:去坐,去看,去问。
最后,那位八十岁、两年没有下过楼的老太太,听说了这件事,让儿子给居委会送来了一笔钱,说是「我出一点,别耽误了」。
第四个星期,老魏签了字,附了一条条件:电梯井挪位置,施工期间有噪音的时间,要提前告诉他。这两个条件,居委会都写进了协议。
不过这件事没有圆满到底。三楼有一户人家,因为自行车棚的位置问题,到最后还是没有签。电梯装上了,那一户的老人,还是要走楼梯。小范后来说起这件事,没有笑,也没有说「你看,做好了」。她只说,没做完。
故事快到尾声的时候,小范在居委会的小黑板上写了一行字,不是给业主看的,是给自己:「别急着说服,先去坐一坐。」 主任路过,看了一眼,说:「你这是在给自己立规矩。」她说:「我怕我自己又变成上一个我。」主任笑了笑,没说话。第二天,她在黑板的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但也别坐得太久。」 两周的期限,是真的;老人们等电梯,也是真的。柔不是慢的借口。
这个故事里,值得放在这一章旁边看的,有三件事。
第一,老魏不是一堵没有缝的墙。「不签字」看起来是一整块硬邦邦的反对,里面却有一条缝,是一块下午三点的光。所谓「无间」,不过是外人没有走进那间厨房。
第二,水进去了,水也变了形:电梯井挪了一米多,设计变了,方案变了,自行车棚变了,连谁出钱都变了。小范以为自己进去的是老魏的缝,其实她带进去的方案,也被老魏的缝改写了。柔的东西,进去的同时,也被写。这是柔和「驰骋」最大的不同:骑手不会被马改变,水会被石头改变。
第三,到最后,还有一户没有被「进去」。这个结尾要留着。第四十三章最后说「天下希及之」,是很少,不是没有。有些缝,水进不去,或者暂时进不去。柔的人,要能承认这个。
水能进去,是因为它每进一处,就变成那一处的形状。对柔的东西,别想堵死,给它留一条路;用柔的人,先想想自己肯不肯被改。
这一章摸到的是:柔,边上沾着一点统的危险(「驰骋」那个字)。它教的是「无为之益」,靠的是「进到对方的形状里去」;而「驰骋」二字,又让柔有一点像术。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异文】郭店甲组有此章,据维基文库的转录作「厚藏必多亡」(字序与通行本不同),帛书、北大简作「多藏必厚亡」;这是转录,不是图版,故不据郭店个别字下判断。帛书甲本残损,从残存字看,作「……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故」落在「知足」之前。
设想一个小区,半夜里响起了消防警报。
那是一次演习,事先在业主群里通知过,可是真到了夜里两点,尖厉的声音一响,楼道里还是乱成了一锅。人们披着衣服、趿着拖鞋往下跑,手里各自抱着东西。
一位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一只铁盒子,里头是存折、房产证和户口本。一位年轻人,只攥着手机,连鞋都穿反了。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姨,光着脚,怀里是一只吓得发抖的猫。一对夫妻,一人夹着一个睡得迷迷糊糊的孩子,什么也没拿。三楼有个小伙子,下楼的时候还拎着一只箱子,是前两天抢来的促销活动赠送的,一台电饭煲,没拆封。
站在楼下的草坪上,有人看着有人,忍不住笑了。笑完,又有一点不好意思,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在那一分钟里,自己抱的东西,说出了自己没说出口的排序。
这一章开头,是三个问题。先请您别想,快速地答:
名和身,哪个跟你更亲?身和货,哪个更要紧?得到和失去,哪个更伤?
您也许答得很快。可这一章接下来要说的,大半是:这三个答案,您在半夜的警报里不用想,在白天的日子里,却往往答反。
先看这三个问题怎么问的。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每一问都用同一个字:孰,意思是「哪一个」。哪一个更亲,哪一个更多(这里的「多」是更重、更要紧),哪一个更伤(「病」是祸害、毛病)。
三个问题里,名、身、货,是三样东西:
读到这里,有一件事值得留心:名和货,都是别人可以数的。名,是别人嘴里数的;货,是秤和账本数的。只有身,是你自己一个人带着,数不出,也交不出去。
这是本书的一个读法,不是原文说的。原文只问了三句「哪一个更亲」。
还有一件容易被忽略的小事:这三个问题,用的是三把不同的尺子。第一问问的是「亲」,是远近,是你跟它的关系;第二问问的是「多」,是轻重,是分量;第三问问的是「病」,是祸害,是伤到哪里。三个问题没有放在同一条线上量。也就是说,你没法把名、身、货、得、亡,各打一个分,加起来排个队。每一问,都要拿它自己的尺子去量。 这一点,和导论里说的「不能用一个统一的语义读」是同一个意思:连排序的办法,书也没有给一个统一的。
再看第三问,「得与亡孰病」。大多数人会立刻回答:失去更伤。可是请注意这个问法:它把「得」也放到了「病」的位置上,让你想一想:得到,会不会也是一种伤?
答案不在前三句里,而在第四句:「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甚爱必大费」,太爱一样东西,一定要花大代价。「多藏必厚亡」,藏得多,丢得重。
这一句要紧在「是故」两个字。通行本里,「是故」站在这一句的前面,意思是:前面那三个问题,你想明白了,所以就该明白:太爱要付大价钱。
不过,帛书从残存的字看,「故」落在后面:「甚爱……亡,故知足不辱」。如果这样,那么「知足不辱」是从「甚爱必大费」推出来的结论,前三个问题就成了铺垫。这两种安排,差别很小,但读感不同:通行本,是三个问题合起来推出一个警告;帛书,是一个警告再推出一个办法。
再看「费」和「亡」这两个字。「费」是花出去,「亡」是没有了。花出去的是什么?不一定是钱。一个人如果太爱某样东西,他为了守着它,花掉的往往是别的:时间、精神、睡眠、关系。至于「藏」,藏起来,就是不让它流动、不让它变,把一样东西关起来护着。第四十二章讲「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这里讲的,就是一种「益之而损」:越想守住,越是把活的变成死的,守到最后,连它也没了。
要看出这一章的深一点的地方,得翻回前面。
第三十二章里有一句话:「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
开始有了名字,名字有了,就应该知道止,知道止才不危险。
请对一下第四十四章的最后一句:「知止不殆。」
两处的「知止」,是同一件事。而第三十二章的「知止」,是紧跟在「始制有名」后面的。也就是说,在老子的这部书里,「名」一出现,「知止」就跟着出现。
这是一条线索。它说的是:名这个东西,本身带着一个往前冲的力量,一旦有了名,就会想要更多的名,想要把名越做越大,越立越正。第四十四章第一问「名与身孰亲」,问的不只是「名声重要还是身体重要」这么简单,它是在问:那个被别人叫出来、被立起来的样子,和活着的你,到底哪一个更是你?
回到本书导论里的画面:名,是线头;身,是那一团连着的丝。线头被别人攥住了,一拽,身就被拉着走。
现在看这一章最著名,也最危险的一句:「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知足不辱」,知道够了,就不受辱。「知止不殆」,知道停,就不遇险。「可以长久」,所以能长久。
这几句话,后世说了两千年。它成了一句典型的处世格言,印在年历上,挂在墙上,写在祝福里。
可是请想想,这句话如果被一个人拿去对另一个人说,会发生什么?
对一个想多挣点钱的穷人说「知足常乐」,对一个受了委屈的人说「知足不辱」,对一个想往上走的年轻人说「知止不殆」。这样用,格言就变成了让人不要想要更多的办法,成了一种很温柔的压人。
这不是第四十四章原来的用法,至少,从上下文看不出是。注意这一章问的是「名与身」「身与货」,谈的是名和货比身重不重要,不是「你该不该多要一点」。而在《道德经》里,说话的对象,常常是侯王、圣人、治国的人,不是穷人。第四十六章:「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这是对掌着大权的人说的,说你要是贪得无厌,会招祸。
所以「知足」在原文里,更可能是对手里攥着很多的人说的话,提醒他们别再攥,而不是对手里什么也没有的人说的安慰。这个说法,是个推测,因为书里没写它的听众。但我们至少得知道:同一句话,换一个人说,味道完全不一样。
顺便说一句,这一章里的「辱」字,也是一个「一路走来三个脸」的字。这里的「知足不辱」,辱是受辱、丢脸;第二十八章「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辱是低处、卑下的位置,是要主动守着的;第四十一章「大白若辱」,辱又被不少人读作「污黑」。同一个字,一处是要避开的,一处是要去守的,一处是一种颜色。想在八十一章里用一个固定的意思去读它,是读不通的。
第三十三章还有一句:「知足者富。」这里的「富」,已经不是账上的数目了,是一种自己感到够了的状态。富的标准,从外面搬到了里面。这一搬很要紧:它把「够不够」的尺子,从别人手里拿回了自己手里。可也正因为这样,这句话最容易被拿去哄人:既然够不够是你自己觉得的,那你觉得够就行了。
再往后看,这一句里有一处,让人不太舒服:「可以长久。」
「长久」,是一个回报。知足,知止,所以能够长久。这就好像是在说:你这样做,是有好处的,好处就是活得久、保得住。这样一来,「知足」就成了一笔划算的买卖:我少拿一点,换一个长久。
按照本书的读法,这是这一章最像「处世术」的地方,也是最勉强的地方。前三个问题,是活的:名和身,哪个亲?这是一个让你停下来的问题。到了最后一句,却变成了一个劝你的理由。理由一出来,问题就死了一半。
这是我们读这一章的老实感觉:前三问是活的,后面的格言是硬的。 如果只读前半,这一章非常好;读到最后一句,会有一点「这话我在哪儿听过」的疲倦。
还有一处,需要放到别的章里去对。
第五十五章,讲婴儿:「骨弱筋柔而握固。」婴儿的骨头是软的,筋是柔的,可是手握得很紧。
这和第四十四章的「甚爱」,不是一回事吗?婴儿握得那样紧,不也是「甚爱」吗?
两个「握」,为什么一个是赞美,一个是警告?
一个可能的区别是:婴儿的握,是柔的握,指头是软的,它握住的东西,可以换,可以放开,转个身就握住了另一样。「甚爱」的握,是僵的握:它要守,要藏,要不丢,一旦被碰,就慌。婴儿握一根手指,你抽走,他哭一声,转头去握别的,没有伤;一个成年人握着一份名声,你一碰,他整个人都要垮。
这是一个读法,不一定是原来的意思,但它给了我们一个检验:你握着的东西,你放得开吗? 放得开的,是柔的握;放不开的,是甚爱。
现在可以把这一章的几个线头收拢。
「名」是被别人叫出来的固定样子,「货」是被数出来的固定量,这两样,都有一个特点:它们可以被攥在手里,被藏、被守、被记在账上。「身」不一样,身是活的,在变,在老,在消耗,没有哪一刻是固定的。
当一个人把名和货看得比身还重,其实是在用一个固定的东西,去换一个活的东西。他为了名,熬夜;为了货,不歇;为了守住名和货,不敢放手。结果是:固定的越来越多,活的越来越少。这就是「大费」「厚亡」:花掉的是身,亡掉的,最后也是名和货赖以存在的那个人。
如果用本书的话说,一个人的土,被拿去种了「名」和「货」,种得太满,不再有地方留给自己。 土的柔,是留一块空;甚爱,是把土种满,连一寸空地也不留。
要补一句公平话:名本身不是坏东西。第三十二章说「始制有名」,名是第一次提笔,是一次必要的「分」。没有名,我们连「他是谁」「这是什么」都说不了。出问题的不是名,是甚爱,把一次分出来的线头,当成了整团丝;把别人嘴里的那个样子,当成了就是我。
这一章,在五环里,主要碰到的是统(名是线头),边上有一点柔(知足,知止,是留一块空)。
回到那个半夜的小区。
演习结束了,大家重新回到楼上。有个人在电梯里说了一句话,被另一个人记住了:
「你看,真着火的时候,谁也不会去抱那台电饭煲。」
这话是笑谈,也是真话:在一分钟之内要命的火面前,所有人都知道排序。 孩子在最前面,猫、手机、证件,各有各的位置,名声和钱财,根本排不上。
可这正是这一章最有意思的地方:为什么半夜里不用想就能答对的题,白天里就答错了?
因为白天的火,是慢火。它不响警报。加班一晚,累一晚,不碍事;带病上班一周,也不碍事;为了一个头衔多应酬一年,也不碍事。每一次,都只是烧掉一点点,每一次,都能找到理由说「下次再注意」。它一直烧,没有一次响铃的时候。
第四十四章问的三个问题,对于半夜的火,是不用问的;对于日子里的慢火,才是真正需要问的。
设想有这样一位父亲,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业务,女儿小禾,十一岁,读五年级。他们所在的城市,小升初要看一份「简历」,各所学校面谈的时候,会翻一翻孩子的奖状和证书。
家长群里有人发了一份清单,叫「小升初必拿的六个奖」:英语口语比赛,数学思维杯赛,书法比赛,少儿编程等级,演讲,绘画。有家长说,这六个拿全了,面谈的时候,底气不一样。
这位父亲不是狠心的人。他只是在下班的地铁上,把那份清单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有一点怕:别人家的孩子都在拿,我家孩子不拿,是不是亏了她?
于是他一口气给女儿报了六个。周六上午两个课,周日上午一个,周日下午一个,其余的挤在晚上。每个星期,他在冰箱贴着的日历上,用红笔写得满满的。
小禾是个好孩子,没有闹。三个月里,她拿了四张证书,有两张是一等奖,父亲把它们放进了一个透明的文件夹,一页一页,插得整整齐齐。
有一天夜里,他来给小禾收拾书桌,从床底下发现了一个旧本子。是女儿从八岁起就在写的「昆虫笔记」。本子里画着蚂蚱的腿,一条一条,旁边标着「后腿有六节」;画着蜗牛吃叶子,旁边写着「吃了十七分钟,没吃完」;还画着一只翻不过身的瓢虫,旁边写:「我帮了它一下,它没说谢谢。」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二月。
现在是五月。
那一晚,他在床沿上坐了很久。他想起小升初的清单,想起红笔写的日历,想起这三个月里女儿的话越来越少。他用爱,换来了一份简历;而简历背后,是女儿的一整个春天。
这就是「甚爱必大费」。他不是不爱女儿,恰恰相反,是太爱了,爱到怕她吃亏,怕到恨不得替她把所有的路堵好。费,是他没有算进去的代价。
第二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事:拿出一张A4纸,画了两栏。左边写「这个证书能换来什么」,右边写「为它花了多少个小时」。他把六个项目一个一个填进去。他发现,右边的数字,每一项折下来,大约要占女儿四十个小时的周末。
他又去问了一位在小学教书的朋友。朋友说得很实在:这个城市里,有几所学校确实会看英语和数学,其他的,往往只是锦上添花,有当然好,没有也不至于。
这位父亲没有马上砍掉所有。因为奖状不是空的:在他的城市里,那两张的确有用。他就保留了英语和数学,另外四个,他和女儿一起商量着停了。
然后他做了第二件事:他把女儿的昆虫笔记拿出来,问她愿不愿意把它带到面谈上去,不是作为「奖状」,而是作为「我喜欢的东西」。小禾愣了一下,说:「这个又没拿过奖。」
他说:「没拿过奖,可是它是你的。」
除了这张纸,他还做了一件让自己有点难为情的事。他问了女儿:这六个里头,你自己想留哪个?小禾想了很久,说:「我想留绘画。」他说:「绘画拿不到什么奖。」她说:「我知道。」
他最后没有答应。绘画是被砍掉的那四个之一,因为他当时觉得那是一个最不「有用」的。可是几个星期后,他回头想起这件事,心里发紧。他没有把它补回去,但他把「想留哪个」这个问题,记在了心里。孩子想留的那一个,和父亲算出来该留的那两个,不是同一个。 这也是一笔账,他没有算完。
更重要的是第三件事,也是「知止」的部分。他问自己:我到底该停在哪里?他想了很久,最后订了一条规矩,写在日历的一角,用的是蓝笔:每个星期,留一个上午,不安排。 不报班,不补课,不练习。那个上午是孩子的,她愿意睡到九点,也可以什么也不做。
面谈前的那个晚上,他还是动摇了。他在书桌前翻自己那个透明文件夹,想再找一张什么,塞进去:一张少儿编程的结业证书,一张没有排名的参与奖。他拿出来,摆在桌上,对着看了很久。小禾端着一杯牛奶路过,看了一眼,说:「爸,那个不算的,你上次说过的。」他说:「万一……」她说:「这个就够了。」她把牛奶放下,从包里抽出了那本昆虫笔记,翻开最后一页,那页是三月,上面是新画的一只椿象,旁边写着:「爸爸今天没有给我报课,所以我看了它一下午。」
他愣了很久,把编程证书放回了文件夹最里面,没有再动。
这个故事里,没有说小禾最后上了哪所学校。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有时候夜里还是会怕,怕自己砍掉的那四个,恰恰是别人家孩子拿到的。他说过一句很老实的话:「我没办法保证我是对的。我只是不想再看到那个本子停在二月。」
教育里的这一章,不是要父母「不要名」。名有它的位置:证书有用,排名有用,学校的好坏也是真的。第四十四章只是问了一个问题:在你为孩子攒名的时候,那个本来要去攒这些名的孩子,现在在哪里?
设想有这样一位老康,四十三岁,在一个快递分拣中心做班组长,管着二十来个人的夜班。分拣中心有个规矩:全勤的人,月底多发三百块奖金;全勤满一年的,还能在门口的荣誉栏上挂照片,写一行字。老康的照片挂了两年,下面那行字是:「老康,从不请假」。
第一周。 星期一,他觉得嗓子痒,没在意。星期二,开始咳,夜里在分拣线上,粉尘大,咳得停不下来,旁边的小周递给他一个口罩,他戴上了。星期三,咳得胸口发紧,他想:就是个小感冒,扛两天就过去了。星期五晚上,老婆看他脸色发灰,说:「你请个假吧。」他说:「这个月全勤,三百块。再说,我是班组长,我不在,他们乱。」
这一周的早上,他坐公交去上班,总是在车上咳。一位老太太递给他一颗润喉糖,说:「小伙子,别硬撑。」他说谢谢,把糖含在嘴里,心里却有点生气,不是气老太太,是气自己:连一个陌生人都看得出来的事,他自己非要装作没看见。
第二周。 咳没好,反倒夜里睡不着,躺下就咳,坐起来才好一点。白天在分拣线上,一阵一阵的,他把手捂在口罩上,走到墙角咳完,再回来。有一天,一个新来的小姑娘怯生生地问他:「康哥,你这样,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笑着摆摆手:「没事,老毛病,扛得住。」
他心里有一笔账。他是这样算的:请一天假,扣一天工资,加上全勤奖三百,一共损失大概六百。去医院,挂号、排队、检查,又是一天;而且,一旦请了假,「老康,从不请假」这行字,就不成立了。
这行字,在他心里,已经和他这个人分不开了。
第三周。 星期二的夜里,他在分拣线上咳到蹲了下去。组里的人围过来,有人给他倒水,有人要打电话叫他老婆。小周说了一句话,很轻:「康哥,你这样,我们才不敢用你。」
他没吭声。第二天,是他们组里的老赵,一个平常不怎么说话的老师傅,硬是把他拉到休息室,说:「我替你顶一晚。你去医院,明天早上我给你报个到。」
他还是去了。社区医院的医生听他咳了一阵,问了几个问题,说让他先好好休息几天,还开了检查的单子,说他的情况,要注意。(这里补一句:咳嗽拖了三周还不好,该看医生就看医生,不要靠「扛」来决定。)
医生在那张检查单上写字的时候,抬头问了他一句:「你们那个岗位,真的少你一个就转不了吗?」
他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他心里清楚,答案是一个又一个班组长,从他之前就有,将来也会有。
他请了三天的假。第一天躺在家里,还总觉得心慌,手机一响就想去看。第二天,他收到了组里发来的消息:昨晚的件,全部按时发完,老赵替他顶了班,小周带着新人,一个都没落下。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他突然明白了一件很不好意思的事:他一直以为自己不在,线会乱;事实是,线没有乱。 那行「从不请假」的字,护着的不是线,而是他自己。
这个月,他没了全勤奖。月底发工资的时候,他把那三百块的差额看了很久,但没有觉得想象中那么疼。
回来上班那天,他走到门口的荣誉栏前,看了一眼自己的照片。第二天,他没有让人把照片摘下来,只是在心里做了一个改动:以后,这行字,他不想再担着了。
这个故事里,名是「从不请假」这一行字,货是三百块的全勤奖,身是那一场拖了三周的咳。三样东西里,名和货每个月都有人来数,身的账,没有人替他记。 这就是为什么,半夜里响警报的时候人们很明白,而日子里慢火烧着的时候,反而糊涂。
如果他继续扛下去,会怎样?这是个没办法验证的问题。但至少有两件事是看得见的:一,他的咳嗽在分拣线上,和二十个人同在一间大屋子里,旁边的人已经开始有人清嗓子;二,三周的睡眠不好,已经让他在流水线边上,有两回差点没站稳。名和货护得住的是一个月的数字,护不住的是那个站在线边上的人。
还有一层,他最后才想起来,可是应该说:他在分拣线上咳了三个星期,粉尘里,旁边二十来个人都在听他咳。他以为自己是在扛着,其实他是在让所有人替他扛。 甚爱必大费,付账的,不一定是爱的人本人。
设想有这样一位阿莲,五十二岁,住在南方的一个山村里。她开着一家竹编工坊,有八位师傅,都是村里的老人,最年长的七十一岁。他们编收纳筐、竹篮、小笸箩,每一只都是手工的。她在网上开了一家店,六年了,评分一直是4.9,没有一个差评能压住好评。
十月里的一天,一个平台做活动,把她家的一款竹筐,推到了首页。
一夜之间,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进来。晚上十点,是八百单;半夜十二点,是两千三;凌晨两点多她被手机吵醒,一看,四千八百单。
她坐在床边,手在发抖。这是她开店六年来最大的一个数。她算了算:这款筐,每只赚大概二十块,四千八百只,就是将近十万块。她背着一笔建工坊时借的钱,还差四万多没还完,这一夜,就能还清。
可是她同时也知道另一个数:她这八位师傅,一天最多编一百只。十五天内发货,是平台的规定,晚了要罚,要扣流量。十五天,一千五百只,是她们的极限。
她那一夜没有再睡。天亮之前,她在一张A4纸上,画了两栏。
左边写「得」:四千八百单,将近十万,还清借款,评分上涨,店铺流量涨十倍。
右边她写了好几行,每写一行,都停一停:
她看着这两栏,发现了一件事:左边的每一项,都是别人可以数的东西,评分、流量、钱。右边最重的几项,是一只手,和八十个手指头的老茧。
名,是那个4.9;货,是那十万块;身,是那八位师傅的手,和她自己的六年。
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起身,去了工坊。最年长的师傅,老昌,七十一岁,每天五点半就到,坐在门口的小竹凳上,磨篾刀。他的右手拇指,有一道裂口,用胶布缠着,是前几天编的时候磨开的。
阿莲没有说订单的事,只问了他一句:「昌叔,一天编一百只,你累不累?」
老昌说:「累是累,习惯了。」又说:「阿莲,你昨晚没睡吧?我听见你屋里灯亮了一夜。」
她没回答。她看着那道缠着胶布的裂口,什么也没说。
她给自己出了一个难题:「得与亡孰病」。这一回,她没有立刻答「亡更伤」。她看到,得到这四千八百单,其实有一部分是在亡:亡的是她六年里,一只一只靠手编出来的名声。
天亮以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只接一千二百单。
她在店铺里挂了一条通知,写得很老实:「本款手工限量一千二百件,已售罄。其余订单请改选预约,我们会按序编好,预计五十天内发出。」 平台的客服劝她:「姐,别人是抢着都抢不到,你怎么还往外推?」她说:「我这八双手,只有这么多。」
平台的运营又给她打了一次电话,口气客气,意思很明白:这是个机会,一年也碰不上几次。她说:「我知道。」对方说:「那你为什么——」她说:「我这里编一只,要一个下午。」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说:「好吧,祝你顺利。」
有的客户生气了,在评价里写「商家不诚信,卖的时候不说限量」。她看到了,没有删。有的客户等不及,退了。也有一部分人,留了下来,说:「那我等。」
一个月后,她的店评分,从4.9掉到了4.8。原因是一条差评,那位客户等了二十多天,在评价里写了一大段话,说「限量了为什么不早点说」。她把那条评价读了三遍,没有删,回复了一句:「对不起,您说得对,下次我会把话说在前面。」
她说,她当时心里是疼的:那个4.9,她守了六年。但她也没有为了留住它,去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那个月,她的店没有进入平台的「热销榜」,流量也没涨到十倍。借款,没有还清,还差三万多。
她后来说起这件事,没有说「我做对了」。有一次,在村口的小卖部,有人问她:「你后悔吗?」她想了很久,才说:
「有时候半夜还会想,那十万块要是拿到了,今年的年就好过多了。」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可是我看见七十一岁的那位师傅,那个月能在家里歇着,跟孙子一起吃饭,我又觉得……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对不对。我只知道,那个4.9,是我六年一只一只编出来的,我不想一夜就拿它去换。」
这个故事里,值得放在这一章旁边的,是几件事。
第一,「知足」不等于不要。阿莲不是拒绝了增长,她是在算:哪一部分是她的手能接住的,接到哪里,就是她的「止」。这个「止」不是别人替她定的,是她按那八双手的实际,一只一只数出来的。
第二,「得」确实可以是「病」。一个不管你有多大能力、一次砸过来的大订单,如果接得住,是福;接不住,就是一场灾。「得与亡孰病」,问的就是这件事。
第三,她没有因为做了这个决定,就说自己对了。第四十四章给的是一个问法,不是一个保证。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这一串话读起来像是一份承诺:你这样做,就会长久。但阿莲的故事里,没有这份承诺。她只是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更能保住身的选择,结果怎样,她自己也不确定。
名和货是别人能数的,身只有你自己带着。半夜警报谁都选得对,日子里的慢火最难:每次只烧一点,每次都有理由。
这一章摸到的是:统(名是线头),边上有柔(知止,是留一块空)。它教的是「知足知止」,靠的是几个问句;最后一句「可以长久」,把问句变成了理由,有点像处世术。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异文:帛书的字句大体相近,帛书甲本这一处作「大赢如炳」(校勘版作「大赢如㶧」,整理者读法不一),乙本此处残缺;「大辩若讷」一句在帛书甲本里不见,「若」字也有几处写成「如」。郭店乙本有这一章,但字句和次序都不同:据维基文库的转录,末尾作「燥胜沧(读寒),清胜热,清静为天下定(读正)」;「大辩若讷」这一句,似乎也不在里面。帛书甲本末句写作「请靓可以为天下正」,比通行本多「可以」二字。
我说前半句,您接后半句。
「大直……」
「若屈。」
「大巧……」
「若拙。」
「大辩……」
「若讷。」
您看,几乎不用想。这六句话的做法是同一个:先说一个「大」字,再说一个「若」字,后面跟一个看上去相反的东西。学会了第一句,后五句都是填空。
我想请您先对这份「顺」留一点心。读到第三句,您心里已经知道第四句长什么样了,这时候最容易发生的事情是:您不再读了,您在认。认出来的是一个套子:越厉害的越像不行,越满的越像空,越聪明的越像笨。拿着这个套子,往谁身上都能套。会议室里有人说「我这个人比较笨」,您马上知道他想表达的是「我其实很强」。这种话,说的人和听的人都熟,熟得发腻。
《道德经》第四十一章还有一串同样的句式:「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到了四十一章是「大器晚成」。两章加起来,「若」字用了十几次。一部书把同一个句式写了这么多遍,要么是这一招确实有东西,要么是这一招已经变成了习惯。我不知道是哪一种,读这一章的时候,两种可能我都留着。
先看第一句。「大成若缺,其用不弊。」
「成」,做成了、完成了。「缺」,字典上讲是器物破了一个口。「大成若缺」,直接翻是:特别完整的东西,看上去像是缺了一块。
后半句「其用不弊」。「弊」是用坏、用旧、用到不行了。整句话问的是一件事:一样东西为什么用不坏? 答案放在了「缺」上。
这里有两种读法,它们读出来是两个意思。
第一种读法:它其实是满的、全的,只是看上去缺。这是最常见的读法,历来的「大智若愚」「大音希声」一路下来,都是这个路数。意思是:真正的高手不露锋芒,真正的完满不显得完满。这一读法很讨人喜欢,也最容易滑到「处世术」那边去:我现在装得缺一点,是为了显得更满。
第二种读法:它就是缺着的。没有做完,没有封口,还有一个地方是敞开的。用不坏,恰恰是因为它没有被做成「成品」。
两种读法,在这一句里分不出胜负。「若」字是个麻烦字,它可以是「像」(其实不是),也可以是「如同」(本来就是)。原文没有告诉我们。
可是请看第二句:「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冲」是空,第四章用过的「道冲而用之」,说的是一只空的碗。「大盈」是特别满,「冲」是空。满得像空的。同样问的是:为什么用不穷?
再往下看第十一章,那里讲得更明白:碗里有用的是那块空的地方;房子里有用的是门窗和中间那块没填满的地方。用,来自没有填满的那一块。 如果这个读法站得住,那么「其用不弊、其用不穷」不是对「缺」「冲」的奖赏,是对它们的解释:因为留着一块,所以还能继续用。
我倾向第二种读法,可是倾向不等于证明。第一种读法,在前面几句里同样顺。真正能把两种读法拉开的,要看后面。
不过还有一个旁证,可以顺手放在这里。刚才提到的第四十一章,有一句大家都背得出来的「大器晚成」。可是在帛书里,这一句写作「大器免成」,在郭店乙本里写作「大器曼成」。三个版本,三个字:晚、免、曼。学者对「免」和「曼」怎么读,意见不一:有人把「免」读成「无」,那就是「大器无成」,大的器物是成不了的;有人把「曼」读成「晚」,那就是后来通行的样子。「晚成」是迟早会成,「无成」是永远不封口。 这两个读法差得很远,而我们今天口口相传的,是前一个,它温和,也鼓励人。这个差别,恰好落在我们现在争的这一点上。当然,同样要说,这是别人的释读,我这里只是借来看一眼,不拿它当判决。
后面是这样的:
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前面六句都在讲「看上去反的,其实是对的」。到了这里,句子忽然换了一种口气,变成了两个简单的「胜」,和一个收束:「清静,可以做天下的标准。」
这里有三处不顺,它们一层比一层难受。
第一处不顺:这两句到底在说什么。 通行的读法是:「动起来能胜过寒冷,安静下来能胜过燥热。」因此「躁」和「静」成了一对。可是这样读,句子就变成了一个排名:动胜寒,静胜热,清静再胜过两者,所以「清静」最高。有学者不同意。研究郭店本的白奚先生指出,郭店本的第一个字写作「燥」(干燥),后面没有「静」字,写的是「清胜热」。按这个本子,两句话可以读成:干燥胜过湿冷,清凉胜过闷热。也就是说,讲的是人在什么样的天气里觉得舒服、安稳。这个读法还有不同的释读:有的学者读「燥胜寒,静胜热」,有的读「燥胜□,清胜热」,有的写「凊」,彼此也不一致。所以这两句话,连字是什么都没有完全定下来。 这时候如果您手里攥着「动与静的辩证法」去读它,那不是读,那是认。
第二处不顺:它放在这里干什么。 前面六句都是在往「没封口」那边开。到了最后,忽然从气候说到了天下。这是一个转折。也许是原文本来就这样,也许……我不知道。郭店本里也有这一句「清静为天下正」,所以这三句话看来不是后来才接上去的。至少按白奚先生看到的那个本子,不是。所以我不能把这个不顺推给「后人加的」。
第三处不顺,也是最难受的一处:那个「正」字。 第五十七章里有「以正治国」,帛书和郭店作「以正之邦」,那个「正」是「立一个样子,让大家都照着」。第二章「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也是一个「皆」字立起来,不合标准的被切出去。现在这一章,六句话把「封口」一路拆开,到了最后,说:清静,是天下的「正」。
如果「正」在这里是「标准」的意思,那就是:我们把前面所有的开口,最后收成了一个标准件。一本讲「别统」的书,在这一章末尾自己拿出了一根线头。
但「正」也可以不是标准的意思。它可以是「安定」「端正」「妥帖」:天下觉得妥帖的那个样子。是「让天下能安下来」,不是「让天下照着我的样子」。这样读,「清静」是一种状态,不是一个模子。
我不打算替这本书选。说一说我手里的两点依据,您自己判断:
一,「为天下正」这一句,用的是「为」,是「成为」,不是「使」,没有「使天下……」。同一部书里,「使」字出现的地方(第三章「使民无知无欲」),攥线头的味道要重得多。这是偏向「状态」这边的一点点证据。
二,「正」字在这部书里本来就没有统一的意思,第五十七章「以正治国」是被批的,第四十五章「为天下正」是被肯定的。这再一次说明:字要放在句子里读。 但这一点也可以反过来用:我是不是在拿「字不能统一读」当作万能钥匙,哪里读不通就开哪里?这把钥匙太好用了,我自己对它也有戒心。
现在可以把这几块放在一起看一看了。
先说一件事:什么东西会「弊」。
一个封了口的东西,比如一只做好了的瓷瓶,是不会「长」的。它只能被用,用一次就磨一点。它的每一次使用都在消耗那个「成品」。这就是「弊」:磨到头,没了。
相反,一样没有封口的东西——一块还能继续写的土,一件还没收针的衣服——使用它的同时,还可以往里添。它不是在被消耗,是一直在被续上。「缺」在这里是一种可以被续上的状态。
用这本书的话说,那片土三个地方都还写得进去:想法里的、环境里的、自己心里的。一样东西如果在这三个地方都封了口,我们就管它叫「成」,也就是完成。完成了,就开始「弊」。如果有一处留着门,它就是「缺」,有用不完的「用」。
所以我读「大成若缺」,更靠近第二种:「大成」的「大」,不是成得特别完整,而是成了之后,还敞着口。 真正的「大成」不是封顶,是封了顶之后还留着加盖的余地。
那最后三句呢?
如果「静」是「不急着往上写」,「躁」是「急着往上写」——这是我的一个猜测——那「清静为天下正」可以读成:天下的妥帖,不在于写成什么样,在于写的时候不急、不乱、手不抖,还留得下后一笔。 这样,「正」是写法的分寸,不是写出来的样子。
请注意,我说这是猜测,是因为我知道这个读法是我为了「救」这一章而想出来的。它很顺,顺到我自己都不太放心。这一章最后三句,我只能说:可以这么读;至于原文是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把握。 如果有人读成「清静就是天下的标准」,他没有读错,他读出的是这部书里另一半的声音——那个手里攥着线头的声音。
设想有这样一位外婆,一辈子爱织毛衣。外孙女五岁那年,她给孩子织了一件。织到快完的时候,她没有收针,把最后一排的针脚留在针上,活着的。
外孙女问:「外婆,怎么不织完呢?」
外婆说:「你还要长。」
第二年,孩子的个子蹿了一截,袖子短了。外婆把最后一排拆开,接着织,织长了一截,换了一点颜色。第三年又接了一回。到孩子八岁,这件毛衣的颜色有点不一致,一截红、一截带点橘、一截灰蓝,样子是不太好看,但一直在穿。
隔壁人家也织了一件,织得很好,收了针,边锁得又密又整齐,漂亮极了。孩子穿了一个冬天,到明年袖子短了,没法接,因为边锁死了。拆吧,整件毛衣要拆。这件漂亮的毛衣,就搁在了柜子里。
收了针的那件,是「成」。没收针的那件,是「缺」。收了针的更好看,这是真的。没收针的那件,一直在穿,这也是真的。
这个小故事不能证明《道德经》的这一章,它只是帮我们看一眼:「用不弊」和「没封口」之间,有可能真的有一点关系。 当然,也有人会说:你拆了重织,不就是另做一件吗?那就不是同一件了。这个反驳我答不上来。
还有一层,我自己也觉得没说透:外婆那一排活着的针,是靠外婆一直在场才活着的。她要是病了、走了,没人接,那一排针就一直挂在那里,毛衣一直是半截的。「缺」这个状态,需要有人守着,才不会变成「烂尾」。 这一点,《道德经》这一章没有讲,我也不想替它讲。我只是觉得,读到「大成若缺」,不能光顾着喜欢它。
设想有两个初二的孩子,同一个班,我们叫他们小莫和小越。这里只说他们的错题本,说一个学期。
小莫的错题本,老师看了没有不夸的。每道错题抄得整整齐齐,红笔订正,蓝笔写原因,黑笔写「正确思路」,最后一栏还有「以后注意」四个字。一页一道题,一页写满,翻过去就不再回头。月考之前,小莫把错题本从头翻一遍,觉得「我都会了」。
小越的错题本,不太好看。有的页上,订正写到一半,旁边写着「这里为什么不能这样做?还没想通」。有的题目下面画了个大问号,下面空着。有一页的页角写着「第三次又错了」。还有一页,他把上个月的题和这个月的题并排贴着,写了一句「好像是同一个坑」。
老师批改,小莫的本子当然是整齐的,满分。小越的本子,按「规范」打分,要被扣分。
这个学期,老师面对的难处是:她心里知道,小莫的本子更「好看」,小越的本子更「活」。可是评优、家长会、年级检查,看的是好看的。她要不要给小越也打高分?
这位老师做了一件事。期中考完,她没有看分数,把两个人的错题本叫他们互换着翻。小莫看小越的,说:「他怎么这么乱。」小越看小莫的,说:「他这些我都不会再看了。」小莫愣了一下:「为什么不会再看?」小越说:「你写得太完整了,没有地方让我再想。」
这句话,老师后来说,她想了一个星期。
小莫那天回家,没有说什么。可是到了期末前的最后一周,老师在他的本子里,翻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有一页订正得整整齐齐的题,页脚被他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问号,写得很轻,轻到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旁边没有字。老师没有问他,只是在那个问号旁边,也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点。
家长会那天,小莫的妈妈拿着本子来问:「老师,他这么认真,怎么不是第一名?」老师翻着那本子,竟一时没话说。本子是真好,这是不能否认的。她最后只能说:「他每一道错题都吃透了,吃透的是那一道。」妈妈没听懂,也没有生气,只是点点头,把本子收好。小越的爸爸没来,来的是奶奶,奶奶不识几个字,翻了翻本子,说:「这孩子写字像鸡爪。」老师说:「是的,不过他写的是他自己的话。」奶奶笑了。
到了期末,考到一道变式题,是小莫错过的那类题,只是换了个条件。小莫看着,觉得「这题我做过」,套用订正的思路,做错了。小越看着,觉得「又是那个坑」,停了一下,想起来自己写过的那句「这里为什么不能这样做」,然后没有套,多想了两步,做对了。
这段故事里,我并没有要说「乱本子比整齐本子好」。小莫的本子并没有错,他的整齐是花了力气的;而且我也知道,换一个孩子,那种「留着问号」可能只是偷懒,永远不去解决。教育里这一章真正的难处是:没封口,和没做完,在外面看起来一模一样。 区别在里面,在孩子自己知道,那个问号是在等他回来,还是在等他忘掉。
老师后来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每一次作业,她只在错题本里批一类批语,叫「留一个口」。凡是一道题订正完了,她要求孩子在末尾写一句「如果条件改了,我会怎么想」。不用答对,只要写。孩子们起先觉得烦,因为多了一行字。到了学期后半段,有人开始自己想这一行了。
这里面有一个让人不放心的地方:要求孩子「写一个口」,本身就是一个新的格式。写成「套话」的孩子立刻出现了,「如果条件改了,我会再认真想想」,每个人都写这一句,整齐,满分。口子又被封上了。老师没有办法完全避免这一点,只能偶尔抽两三个人,当面问一句:她自己也知道,抽问这个办法,本身就是在用一只手攥着线头:哪个孩子被抽到,哪个没被抽到,其实是她说了算。「你说的这个,具体是什么?」问到答不上来,就笑一笑,不扣分,换一个。
这位老师的做法,到底是不是在「留缺」,我不敢说。也许她只是在换一个更精致的格子。但至少有一点是清楚的:她知道,最好看的那一本,恰恰是最不需要再翻开的那一本。
换一种做法会怎么样呢?假如这位老师照年级的「错题本规范」来,格式一栏一栏地检查,好看的拿优,不好看的扣分,小越大概会在一个月内学会「把问号擦掉」。他很聪明,他会知道老师要的是什么。他的本子会变得和小莫的一样整齐,他的问号会被他自己藏起来,藏在脑子里,或者干脆不再有。这一步,才是真正的「统」:不是谁禁止了问号,是问号没有地方住了。
而这位老师留下来的,只是一个很小的缝:她没有改规范,只是在规范旁边,给两个孩子各留了一句话。这个缝大不大?不大。够不够?也许不够。可是小越到了初三,本子上的问号越来越少,一个一个被他自己填上了。那不是被擦掉的,是被他自己想通了之后,写上去的。这算不算「成」?他后来的本子,也变得整齐了一些。这又让老师想:整齐,原来也可以是长出来的结果,不一定是封口。
设想有这样一位婆婆,住在南方一栋老房子里,一楼,墙根常年返潮。每年三四月的「回南天」,墙上会渗水,地砖像刚拖过一样湿,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三天也不干,被子摸起来是凉的、重的。这位婆婆今年七十三了,想的是怎么把这个季节过得舒服一点。这里说的是一个季节,大约六个星期。
第一周,她的办法是「关严」。窗子全关上,不让湿气进来。结果屋里憋闷,空气不动,墙上的水珠反而更多,衣柜里长了一层白毛。她心里着急,觉得越关越湿。晚上她睡不着,听着墙里有水滴的声音,一滴,隔很久又一滴。她的女儿从外地打电话来,劝她搬到楼上去住,她说:「搬了,老楼谁看?」其实她心里清楚,是舍不得,也是怕换了地方,连这点「知道怎么过」的把握也没有了。
第二周,她跟着邻居的说法,每天窗全部打开。可是外头也是雾,一开窗,更湿的空气灌进来,被褥更潮。她又觉得,开也不行。
这时候她想起老伴在世时说的一句话:「留一线。」老伴是个木工,他说,窗不能关死,也不能开大,留一条手掌宽的缝,让屋里有一点点动静。
这一线缝,就是这一节要说的「缺」。窗关死,是「成」,一个封好的盒子;窗全开,是没有盒子,什么都进来。只留一线,就是有个口,但不是全部的口。
后面的四周,她就这样过:窗留一线,晴天的上午把被子、枕头拿到太阳底下晒,不等到全干,晒到摸着不凉就收;衣服里面的潮,用熨斗烫一烫;每天傍晚烧一壶水,泡脚,水温偏暖,泡到身上微微发热为止,然后擦干,穿袜子。膝盖和脚踝在潮湿的日子里一向不舒服,她就在这种日子里把裤腿放下来,护好,别硬撑着出去走。
说到这里,要插一句《道德经》这一章后半部分的事。前面讲过,「躁胜寒,静胜热」,有学者据郭店本的字,读成「干燥胜过湿冷,清凉胜过闷热」。如果这个读法站得住,那么这位婆婆的日子,和这句话在字面上是对得上的:她要的就是「干爽」,就是「不闷」。她没有读过这一章,也不必读;这里只是看一眼:这句话,可以是在教人怎样把日子过得妥帖,而不是在教人怎样做人。 当然,这只是一个读法。
这个故事里,「缺」有什么用?有两点。
一点是,「留一线」比「全开」和「全关」都难。全关、全开,是两个简单的规则,不用判断,做就是了。留一线,每天要看:今天雾大不大,风向哪边,屋里空气是不是不动了。它不是规则,是每天的小调整。
另一点,也是容易被忽略的:这位婆婆不是靠「一线缝」本身把日子过舒服的,是靠旁边一堆小事。窗缝不是办法,窗缝只是让别的办法有地方进来。
如果她这个季节膝盖、手指关节一直不舒服,或者咳得睡不着,那就不是窗缝的事了,该看医生就看医生,不要等到回南天过去了再说。
最后说一件小事。第六周,天晴了,她把窗全开,墙上的水渍慢慢退了。她松了一口气,第二年又到了三月,她又先去把窗留一线。她老伴说过的那句话,她没改,但每年用法都有一点不同。那句话回不去了,因为每一年的天不一样。 这是后话。
再补两个小细节。一个是,邻居家买了一台除湿机,开一整天,墙面确实干得快。婆婆去看过,没羡慕也没反对,只是回来说了一句:「那个太整齐了。」她的意思是:机器把屋子变成了一个封好的盒子,要不开,屋里就湿回去;要开,就得一直开。她没有说谁对谁错。邻居的做法没有问题,只是和她的日子不太合。另一个是,她在窗台上放了一只很旧的温湿度计,指针早就不准了,可她每天早晚各瞄一眼,不是看数字,是看「今天比昨天,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走」。数字不准,趋势她看得出来。
回到这一节想说的事:一线缝并不是办法,是一个让她每天都得抬头看天的理由。如果哪一天她懒得看了,一线缝就会变成一个习惯,一个不动的规则,和「全关」没有区别。
设想一家社区烘焙店,老板娘姓孙,带着三个店员。有一天打烊以后,她们开了一个小会,议题就一个:新做的那款乡村面包,配方到底要不要「写死」。
事情是这样的。这款面包卖得不错,常有客人专门绕过来买。老板娘想把配方定下来:多少克面粉,多少克水,发酵几个小时,烤几度,烤几分钟,一条一条写在墙上的白板上,谁做都一样。开店三年了,她吃过亏:有一次,老手请假,新手做,结果一炉面包全都发不起来,当天的货全砸了。
最年长的店员,叫她阿芬吧,说话慢:「写是可以写,但写死不行。」
「为什么?」
「你知道今天湿度多少吗?」
没人答得上来。阿芬说:「前天下雨,水要少放十几克。昨天大冷天,发酵间要多等四十分钟。面粉每批也不一样,上次那袋新的,吸水比旧的差。」
老板娘说:「那就都写进去,下雨怎么办,冷天怎么办,面粉换了怎么办。」
阿芬笑了:「你写得完吗?」
最年轻的店员小周插话了。她是三个月前来的,对她来说,白板上有数字才安心。「我看不出来要多放多少水,我就是想有个数,您就告诉我是多少。」
这场会开了一个多小时,没有开成「写死」,也没有开成「不写」。她们开成了一个有点别扭的结果:白板上写一组「基准数」,旁边留一栏叫「今天」,谁做谁填,填今天的湿度、水温、实际加了多少水、烤出来的样子。每周日,老板娘把这一栏拿出来看,找出规律,改基准数。
这个做法,有人看着觉得是不是太麻烦。确实麻烦。做面包的人每天多填一行字。有时候忙起来,「今天」一栏空着没填,老板娘也没办法。三个月后,白板上「基准数」改过两次,旁边「今天」一栏,倒是多出了一些她们以前没想到会有人记的东西:比如「面团今天摸起来偏黏」。
这家店没有因此变成什么传奇。它一样有做砸的日子,小周头两个月还是害怕,第一次一个人做的那天,把整炉烤过头了。老板娘没有说「你看,写死就不会这样」,她说:「你把今天的那一栏填上。」
这场会里,「缺」是白板上那个没封死的栏。散会的时候,小周还是不放心,悄悄问阿芬:「那要是我填错了呢?」阿芬说:「填错了你就知道自己哪里错了,空着,你什么都不知道。」这话说得很普通,可小周听进去了。第二天她填的那一栏上写了:水加多了,面团摊平了。字不好看。老板娘看到,没有说话,只是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它让配方保留了一块没有定的地方。
可是它也有代价,要老实说:这个栏,也可能被写成套话。 半年以后,「今天」这一栏,如果每个人都写「正常」,那就是又一个封口了。到了那一天,这块白板上就是一堆整齐的、没人再看的数字,和一份写死的配方没有区别。老板娘有没有办法防止这一点?她没想好。她只知道,每周日看那一栏的时候,如果有人写了一句让她停下来想的话,比如「今天面团不想长」,她会专门拿出来,在大家面前念一遍。
没有人知道这个办法能撑多久。
如果当初老板娘把配方写死了呢?也许前两个月的损失会少一些,新手上手会快一些。可是,三年后这款面包的味道,大概就固定在她开会那一天的样子上了。夏天、冬天、新面粉、旧烤箱,都得迁就那一张配方。味道是稳的,但稳的东西,也容易被别人学走,也容易在某一天忽然被客人嫌腻。也就在她们开会后的第三周,有一位老主顾在柜台前说:「你们这个面包,上星期的更脆,这星期的有点软。」小周一下紧张起来,想解释。阿芬抢先说:「是的,上周天气干。您要喜欢脆的,我们提前说一声,那天给您留一个。」客人笑了:「还能这样?」这位客人以后每次来,都先问一句「今天是脆的还是软的」。口子留着,有时候招来的是麻烦,有时候招来的是一个熟客。这是另一种代价,不过要等很久才看得见。
反过来,如果她什么都不写,让每个人凭手感,那就回到了那个「老手请假,一炉全砸」的老问题。留口子,不是什么都不定。 她们的做法是:一半定、一半不定,定的部分能让新人站住脚,不定的部分让老手有地方长手艺。这个比例是多少?没有答案。每家店、每一年,都要重新试一遍。
没封口的东西才用得不坏;可「我留着口」一旦成了谁都会说的套话,口也就封上了。
这一章摸到的是:柔(还写得进去的土)。末三句「清静为天下正」碰到了「统」,我没有化解它。
它教的是:用不坏,是因为留着口;靠的却是一个人天天去看那个口还开着没有。教的和靠的,不是同一样东西。
这一编九章,读不动的地方扎堆。
第 46 章说够不够,肚子说了算。第 47 章的一句话既像连着,又像攥着,读不实。第 48 章讲日损,第 49 章问,线外的那一半,端不端上桌。第 50 章里有一段,读不动。第 51 章是八个动词,没有一个是「管」。第 52 章讲复守其母,第 53 章讲人偏爱抄近道,第 54 章一级一级往上推,每一级的「德」不是同一个字。
同一部书,第 6 章让门开合,第 52 章要塞住;一处教人日损,一处夸子孙祭祀不辍。这一段没有缝好。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异文:帛书甲本有三句「莫大于」,次序和通行本不一样,写作「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憯于欲得」,比通行本多出「罪莫大于可欲」一句。郭店甲本只有这一章的后半段,没有「走马」「戎马」那两句。据整理者的释读,郭店本的大意是:罪过没有比过分的欲望更重的,过错没有比一心想得到更惨的,灾祸没有比不知足更大的,知道什么叫足的人,才是长久地足。以上据维基文库的转录,没有见到图版。
先不管道理,只看画面。
第一幅:一片田,春天,刚翻过的土是黑的。一匹高大的马套着一辆粪车,慢慢地在田埂上走,车上装的是肥,要撒到地里去。这匹马,如果换个年头,是要上阵的。现在它被退了下来,干的是庄稼人的活。
第二幅:荒郊野外,一片没人种的地,远处有烟。一匹母马正在生驹,周围没有马棚,没有稻草,只有行军的人来来往往。生出来的小马驹,还没站稳,就算是「戎马」了。
这就是这一章的开头两句。「却走马以粪」,「却」是退回去、屏退;「走马」是善跑的马;「粪」在这里是动词,给田地上肥、整治田地。「戎马生于郊」,战马在郊外生下来。
古人读这两句,读得很具体。三国时的王弼,注这一句的大意是:天下有道的时候,大家知足知止,不向外求,各自把自己的田地整治好,所以马拿去上粪;天下无道的时候,欲望没有尽头,各自往外抢,所以战马连家都回不了,在郊外生驹。
好,画面有了。可是接下来,一个问题就跟着来了:这两幅画,跟后面那几句「祸莫大于不知足」,是怎么接上的?
后半段的话,不论放在哪里都是一个意思:最大的祸,是不知足;最大的错,是一心要得到。所以,真正知道自己够了的人,永远是够的。
这几句话本身很完整,不需要马。甚至,如果把「走马」那两句拿掉,它读起来更像一句人人能用的训诫。
郭店甲本就是这样的:只有后半段,没有马。
这里要小心:不能把「郭店没有」直接当成「后来才长出来」的证据。郭店本是早期形态,还是摘抄本,学界没有定论。它没有抄那两句,可能是后人添的,也可能是抄的人觉得用不上,只摘了他要的那一半。我没有办法判断。
所以我只能比较「有马」和「没马」,这两种读法,差在哪里。
没有马,这是一句对每一个人说的话。 对谁说都行:对孩子,对老人,对穷人,对富人。「你要知足。」
有了马,这是一句对掌握着马的人说的话。 谁手里有战马?是国君、诸侯。「不知足」的祸,是一个国家把所有的劲儿都用在往外抢上,连母马都得在野地里生驹。这时候,「知足」的意思就不是「安于贫穷」,是「手里有那么多劲儿的人,别拿去打仗」。
这个差别,大得吓人。因为同一句「知足」,如果是对掌权的人说的,它是节制;如果是对没有权的人说的,它很容易变成另一种东西:劝人认命。
第三章里有一句「常使民无知无欲」,那一章的作者会好好讲。我这里只提一句:「别想要」这句话,从上面往下说,和从下面往上说,是两回事。 后来这四个字变成「知足常乐」,贴在无数人的墙上,大部分时候是挂在一个想要更多的人对面,提醒他;但也有些时候,是挂在一个本来就没什么的人面前,劝他。
这一章,到底属于哪一种?有马,就更靠近前者。可是「有马」这个判断,又靠不住郭店。所以我只能这样说:这一章的两半,也许是一整幅画,也许是两幅画拼在一起,我不知道。 您读的时候,请记得它有这个缝。
再看那句最有名的:「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读起来很绕:知足的那个「足」,是常足。第一个「足」是动作,知道够;第二个「足」是状态,够了。
这个句子没有告诉我们一件事:够,是多少。
它没有给数字。碗里八分?一间房?一个月一万块?都没有。它只是说,「知足之足」,知道了的那个够,就是够。听上去,有点绕圈:我觉得够,就够。
书里别的地方,有几个邻居,值得拉过来看一看。第九章说「持而盈之,不如其已」,端着一碗满得要溢的水,不如不端;第四十四章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第三十二章也有「知止所以不殆」。这几处合起来,有一个共同的味道:「足」和「盈」不是一回事。 「盈」是满到了碗沿,那条边是碗给的,外在的;「足」是自己停下来的那个位置,是内里的。它们几个放在一起,帮我们把「足」从「满」里分出来,却没有帮我们回答「到底是多少」。
这让我有一点不安。因为如果「够」只是一个感觉,那一个感觉很容易被人调整。对一个吃不饱的人说「你该觉得够了」,他怎么办?对一个被欺负的人说「你该觉得够了」,又怎么办?这样说来,这句话落到别人手里,是一把刀。
我想到第十二章的一句:「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那一章会细讲,这里先借来用一下:肚子知道够,眼睛不知道。 肚子是有边的,吃饱了就是饱了。眼睛没有边,看见什么都想要,看多少也不够。如果「知足之足」说的是肚子那种够,那它就不是一个随便能被别人调整的感觉:它是身子给的,有硬边。
但这个读法也有漏洞。人不光有肚子。一个读不起书的孩子,他的「肚子」是什么?一个看不起病的人,他的「肚子」是什么?这些需要,是肚子的需要吗?是眼睛的需要吗?这句话没有回答。所以我要老实说:对真正缺的人,这一章是沉默的。 您千万不要拿它去劝一个确实不够的人。
现在回到那两幅画,看它们能不能帮我们解开一点什么。
两幅画里,同样是马。第一幅,马的劲儿用在哪里?用在把肥送回田里。田是土,土吃了肥,来年还能长。劲儿从土里来(马吃的草料,是这片地长出来的),又回到土里去。这是一个回得去的圈:用了,土没有变薄,反而更厚。
第二幅,马的劲儿用在哪里?用在往外抢。抢来的东西,是不是一定不好?不一定。可是,母马在郊外生驹,说明什么?说明连一个能让生命安顿下来的地方都没有了,所有的劲儿都押在前线。土没有人管,下一年长不长,是下一年的事。这是一个回不来的线。
这样看,「知足」不一定是「少要」。它可能是:够了的时候,把劲儿转回去,喂给土,让土继续可写。 而「不知足」,是一直往外送,不回头。
说得更白一点:这本书一直在讲,有一片土,需要在三个地方都保持活:想法里的、环境里的、自己心里的。一个人、一个家、一个国,他手里的「劲儿」——底气、冲劲、攒下的位置——可以往两个方向用。一个方向,是再增加同样的东西,多一匹马,多一块地,多一个数;另一个方向,是回头把土喂厚。前者是在同一个样子上加量,后者是让下一个新东西有地方长。
「欲得」是什么?它不是「有想要的东西」,每个人都有。它是只想着再多一点同样的,眼睛没有边。这时候,劲儿都用在加量上,没有一点剩下来回头喂土。这样的时间长了,土会变瘦,再想长出点别的,就长不出来了。
我要说一句:这是我读这一章时慢慢摸出来的,我自己对它也有点警惕。因为它也太顺了:粪=肥=土,一条线贯到底,又跟全书的母题严丝合缝。我把「土」这个字拿掉,再读一遍:
「天下太平的时候,人把劲儿用来整治自己的田地;天下不太平的时候,人把劲儿用到打仗上,连后代都生在荒野。最大的祸是只想着再多一点,真正够了的人,是长久够的人。」
这样读,论证还站得住。所以我想,「土」这个说法在这里,大概是帮我看,没有替原文多说什么。但「一直往外送」和「回头喂土」这两个说法,我不敢说《道德经》自己是这样想的,它们是我的读法。
「常足」。
第一章里,「非常道」的「常」是被批的。第十六章「知常曰明」的「常」是被夸的。到了这里,「常足矣」,「常」是正面的:长久地、一直地足。(据说帛书、郭店本这里写的是「恒」,不是「常」,和第一章的情形一样,我没有逐字核到。)
这个「常」,是我们这本书里第三次碰到了。这一次它又被夸。读的时候不要紧张:它和第十六章那个「常」差不多,说的是一种一直在的状态,不是一个被立起来的规矩。
可是,「常足」这个状态,有一个很难的地方:够了,是不是意味着不再长了? 前面第四十五章讲「大成若缺」,缺是留着口、还能续。现在第四十六章讲「知足」,足是够了。这两章挨着,一个说「别封口」,一个说「够了」,听起来像是打架。
我的想法是:不打。「足」是劲儿用不用得过头的事,「缺」是土封不封口的事。一个人可以够了,同时土仍然敞着。但这是我想的,原文没有讲这一层。
设想一个年三十的下午,婆婆在厨房里做年夜饭。八个人,她做了六个菜,一锅汤,两盘点心。她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擦擦手,说:「够了,够了。」
儿媳妇看着桌子,觉得不太够,因为去年是八个菜。她悄悄又去炒了两个,端上来。
吃完饭,剩了小半桌。婆婆什么也没说,把菜一样一样收进冰箱。她不是生气,是她心里知道,那是「多的」,不是「要的」。
这个小场面里,「够了」这两个字是婆婆自己知道的,不是儿媳妇能替她定的。儿媳妇的「不够」,也不是坏心,是她看着桌子,眼睛告诉她的。肚子知道够,眼睛不知道。 不同的人,在同一张桌子前面,用的是两样东西在量。
但这个小场面也留下一个问题:那剩下的两个菜,是婆婆的「节制」,还是儿媳妇的「心意」?该怎么放,没有一个对的答案。
设想有位母亲,姓林,儿子八岁。有个周末的下午,儿子在商场里拖着她的手,要买一个新的拼装积木。这是这个月第四个了。她蹲下来,没有说「你已经有那么多了」(她说过,没用),说了一句:「回去咱们做个罐子。」
回到家,她找了一只空的饼干罐。规则很简单:罐子里一次只能放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愿望。想要的东西,写在纸条上,放进去。罐子里有一张,就不许再放第二张。想放新的,必须先把旧的拿出来:要么买了,要么放弃了。
头一周,儿子热闹得很,写了又换,换了又写,一天能换三次。林女士按规则办,换一次,她问一句:「想好了吗?」孩子大声说:「想好了!」
第二周,孩子放慢了。罐里的纸条「小火车」一直没换。她问他为什么,他说:「我要看看我到底是想要这个,还是想要买的那一下。」这话不像八岁孩子说的,她后来想了很久,觉得他可能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但那一刻他是认真的。
到了第四周,纸条还是「小火车」,林女士带他去买了。买回来,孩子玩了三天,放在一边。她心里想:那,这个罐子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要说这位母亲遇到的难处,有三个。
第一,她自己也有罐子的问题。 有一天孩子指着她手机里的购物车说:「妈妈,你的罐子里有十七张。」她愣住了。她没有立刻回答,说了一句:「对,我也得放一张。」那天晚上,她把购物车清掉了一大半。
第二,孩子开始学会「装作不想要」。 第六周,有一天他在商场里路过一个玩具柜台,没停,眼睛却瞟了一下,然后很大声地说:「我不想要。」林女士心里一紧:他是真的不要,还是在演给她看?罐子的规矩,是不是把一个会说「我要」的孩子,教成了一个会说「我不要」的孩子?她没有当场戳穿,只是回家以后,在罐子旁边放了一支笔,对孩子说:「有一种愿望,是不用放进罐子的,你可以只告诉我,我不会买。」孩子半信半疑,当天晚上跑来告诉她一个,是一只他在公园看见的鸟。
还有一件让她头疼的事,是奶奶。孩子的奶奶住在隔壁小区,每个周末接孩子过去。奶奶不懂什么罐子,只知道孙子「想要」,就买。有一个周末,孩子从奶奶那里带回一辆新的小汽车,手里攥得紧紧的,神色又高兴又心虚。林女士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她知道只要开口,就是婆媳之间的一场仗,而这辆小汽车,也不过是一辆小汽车。她只是晚上对孩子说:「这辆车是奶奶的心意,不放进罐子,也不算你的愿望。」孩子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一点放松。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妈妈,那这样算不算作弊?」林女士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这是她那几周里最诚实的一句话。
她后来逐渐明白,罐子不是一个能「管住」孩子的东西。它顶多是一个让她和孩子有机会谈起「想要」这件事的地方。管住不是目的,目的是让孩子哪天自己路过柜台时,能停一下,听听自己是想要这个,还是想要「买」。
到了学期末,有一天她陪孩子去文具店买作业本。孩子在一排笔前面站了很久,没有伸手,转头对她说:「妈妈,我不用放进罐子里,我就是想看一会儿。」林女士「嗯」了一声,在旁边等。那天他们什么也没多买。她站在那里,心里却有点发空:孩子学会了停,可她不知道,这个停,是长出来的,还是她用罐子「训」出来的。两者在外面看,是一样的。
第三,她始终没想明白:「够」的那个边在哪里。 小火车买回来,三天就放下了,是不是说明他那个愿望其实不是真的?还是说明,愿望本来就是这样的,买到的那一刻就结束了?她不知道。
这一节想说的,和这一章的判断放在一起,是这样的:您可以看到,罐子这个办法,把「眼睛」的账,一次压到了一张纸条上,让孩子有机会听一听「肚子」。但它很容易变成一个新的规矩。一旦孩子学会用「不想要」来换取母亲的赞许,那所谓知足,就已经是表演了。这一步,叫做「统」:把一个活的、会动的愿望,拽成一个「乖孩子的样子」。而那句「你可以只告诉我,我不会买」,是一个小小的口,是让愿望继续连着的地方。
换一种做法呢?比如母亲只是一次一次地说「不行」,不设罐子,也不给地方说话。孩子十有八九会更用力地要,或者更用力地藏。她当时没有选这条路,也不知道这条路的结局会是什么。
这一节只写一个晚上,从下午六点到第二天早上。
设想有两个朋友,阿杰和小宇,周五晚上约着去吃自助餐。一人一百六十八,吃海鲜、烤肉、寿司,饮料无限续杯。
六点十分,他们到了。六点四十,第一轮:生蚝、三文鱼、烤牛舌。吃得很痛快。
七点十分,阿杰的肚子里有了一个声音,很轻,好像在说:「差不多了。」他放下筷子,又看了一眼远处的龙虾柜台,那里排着队。他心里算了一下:一人一百六十八,一只龙虾大概三十,一盘三文鱼大概二十……他没有算清,但那个念头已经出来了:「不吃回本,就亏了。」
七点三十,他站起来,去排龙虾的队。
八点,他回到座位,肚子是满的,不是饱,是胀。他又吃了两块蛋糕,因为蛋糕「好像也算贵」。
小宇在七点十分,也听见了同样的声音。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和阿杰聊了一会儿手头的事。龙虾他没去排。他说:「我吃饱了。」阿杰说:「你这不亏吗?」小宇笑了笑,没解释,慢慢地吃了一小碗水果。
八点半,他们离开。阿杰走路有点慢,上楼梯要扶栏杆。小宇很轻松,回家洗了澡,十点半睡了。
第二天早上,阿杰起得晚,没吃早饭。他不想吃,一看就胃里发堵。他一边喝热水,一边想:昨天那几只龙虾,到底吃进去了什么?
其实在这个晚上之前,还有一个不太起眼的前奏。那天中午,阿杰没怎么吃午饭,他是特意的:「留着肚子,晚上才吃得回来。」空着肚子进去,第一轮吃得特别快,快到嘴里的味道还没尝出来,下一口已经夹上了。人在很饿的时候,眼睛会比平时更大,肚子的声音反而更小,因为它早就被饿得没力气喊了。这个现象,不用什么大道理,谁都有过。
到了第二天,阿杰跟小宇在微信上说:「我今天一天没胃口。」小宇回了一句:「昨天你有没有听到肚子说话?」阿杰回了一个表情,没有回答。他其实听见了,在七点十分,轻轻的一声。他只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是被一张价格牌带走的。
这个故事里没有谁是坏人,阿杰也没有做错什么。偶尔一次吃多,不用大惊小怪。我想说的是他在七点十分那个声音出现的时候,听到了,又没有听。
回到前面那个说法:肚子知道够,眼睛不知道。自助餐是眼睛的场所,每一个柜台都是一个新的「还没吃」。阿杰是被「回本」这个念头拽走的,他的账不是肚子在算,是眼睛和价格牌在算。 一百六十八块钱,付了就付了,已经不在肚子里。
在这个故事里,「知足」是一种很具体的技术:听。听那个很轻的声音,在它出现的那一刻,不要用别的声音把它盖掉。
不过也要老实说:小宇的做法,也不是人人做得到的。有的人吃东西的时候,本来就听不清肚子的声音,比如小时候被要求「必须吃完」的人,或者常年忙到吃饭匆匆的人。那个声音对他们是模糊的。这不是意志的问题,是一种很长时间养成的习惯。如果一个人常常吃完以后胃胀、反酸,或者发现自己总是吃到不舒服才停,那就该去看看医生,不是靠「知足」两个字能解决的。
阿杰后来也没有说「以后再也不去自助餐」。他只是后来每次去,会在第一轮结束时,给自己留一个小规矩:先停五分钟,喝杯水,再决定要不要第二轮。这五分钟,是一个小小的口。它没有消灭「回本」的念头,只是让那个念头晚到了一会儿。
这里面最有意思的是,「知足」在这个场合里并不神秘,它就是一种可以练的听力。第一次练,可能听不出来;第二次,听到了,但还是会被盖过去;第五次,你能在那个声音出现的一瞬间,把筷子停一下。从「听不见」到「听见了也不动」,再到「听见了就停」,每一步都很小。
另外,如果家里有老人,一直说「我吃饱了」,可是你看他饭量一天比一天少,人也瘦了,这时候不要只是夸他「知足」。老人说饱,有时是真的饱,有时是吃不下,有时是不想麻烦人。吃不下和不想吃是两回事,若是持续很多天,该陪着去看医生就看医生。
写到这里还得提一句:不是所有「吃得多」都是眼睛的事。有人天生胃口大,有人在长身体,有人干重体力活,需要的量本来就多;「听肚子」不等于「少吃」。这一节说的只是那个很轻的声音,听见它,然后自己决定,不替任何人定一个「应该吃多少」。
设想有位个体货车司机,老陈,四十八岁,有一辆九成新的厢式货车,已经还清了贷款,每个月大约能净落一万一左右。这天,他的老主顾提了一个事:手里有一批稳定的货,一辆车拉不完,问他要不要买第二辆,找个司机,一起接。
晚上,老陈在一张纸上写了一笔账。
第一行写:第二辆车首付,十八万,贷款,每月还一个固定的数;加上司机工资,保险,油,停车。
第二行写:多接的活,一个月多的流水大概两万出头,扣掉成本,到手大概多出五六千。
他看着这两行字,觉得这笔账并不难看。五六千,一年七万,四年下来够把首付挣回来。他又想起,现在自己一星期有两三晚能睡在家里,儿子上初中,一个月能见到几次,也算清闲。
他老婆在旁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了一句话:
「你这是知足,还是害怕?」
老陈愣住了。他想说「当然是知足」,话到嘴边没说出口。因为他心里清楚,有一部分的不想买,是因为怕:怕贷款,怕司机出事故,怕自己管不了人。
这个问题,是这一节的难处,也是这一章没有给答案的地方。「知足」和「害怕」,在外面看是一样的:都是不动。 区别在里面,只有老陈自己知道。而他自己也不总是知道。
老陈那晚没有想清楚。第二天他做了一件事:打电话给两个已经买了第二辆车的老同行,一个说「值得」,一个说「后悔」。他们各讲了自己的账,但真正让他留心的是第二个人说的一句话:「多了一辆车,我就不是开车的人了,是接电话的人。」
老陈又想了几天,最后的决定是:先不买,但把这个问题写在了账本的最后一页。 他在那一页写:「明年三月再算一遍。」旁边又写了一行小字:「如果我只是怕,就去试一辆二手的。」
那天晚上,他把这个问题带去问了他的老婆。老婆说:「我不是不让你买。我是怕你买了以后,一个月见不到你一面。」老陈这才知道,她那句「知足还是害怕」,问的其实不是他,问的是她自己:她怕他变得更忙。两个人对着账本坐了半个钟头,谁也没说「我们不买了」,也没说「我们买」。老陈说:「那我再看一阵子。」老婆说:「行。」
到了第二年三月,他真的把账又算了一遍。这时候,老主顾那批货少了三成,原来说的「稳定」,其实没有那么稳。如果去年买了第二辆车,现在的月供就是压在身上的一块石头。老陈把这一页翻给老婆看,老婆没有说「你看,幸好没买」,她说:「这回算你运气好。」
老陈点点头。他心里明白,「幸好没买」证明不了去年不买是对的。 去年他不买,有一半是知足,有一半是怕,而结果恰好对得上他的怕。这是运气。如果货没少,反而多了,今年他就会为错过而不甘心。那时候,他还会说「知足之足,常足矣」吗?这个问题,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的一个同行,当初买了第二辆车,现在还在还贷。两个人在服务区碰上,一起抽烟。同行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对不对,反正车是买了。」老陈说:「我也不知道。」两个人对着远处的货车队伍,没有再说话。老陈想起《道德经》这一章里的「戎马」,战马是为了抢地盘养的,而他这一辆货车,是为了养家养的,可是一辆车变成两辆车的时候,养家的车,是不是也有可能慢慢变成「戎马」?他没有读过这一章,这个念头只是在他心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回到第一幅画:马拉粪车。这匹马没有被卖掉,也没有被送上战场,被留在了田里。老陈这辆车,现在也是这样:还在路上跑,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够」,是一个暂时的位置,不是一个永远的结论。这一章说「知足之足,常足矣」,我读到的是:「足」不是一个终点,是一个随时可以重新量一遍的位置。 但「随时重新量」听起来很自由,实际上很累,因为每一次都得问自己一次:是知足,还是害怕。
这一节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账本最后一页的那一行字,实际上是老陈给自己留的一个口,它让「够」没有变成一个封死的结论。可是,那一行字有没有可能变成一句每年抄一遍的套话:「明年再算」?有可能。我不知道。
够不够,肚子说了算,眼睛不算数。可是「我够了」也可能是「我怕了」,这一章分不出来,要自己分。
这一章摸到的是:统的反面(劲儿回头喂土,不一直往外送)。「前半国、后半人」这道缝我没缝上。
它教的是知足;靠的是一个听得见「肚子」的人。可对确实缺的人,这一章沉默,我不敢替它说话。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
异文:这一章郭店本没有。帛书里的字句大体和通行本相近,只是乙本这一章残损:「而名,弗为而成」几个字可见(通行本作「不为而成」),「行」「见」处是缺字;整理者补作「不行而知,不见而名,弗为而成」,我没有见到图版。倒是「不见而名」这一句,各传本之间有「名」与「明」两种写法,我只见过转述,没有逐本核过,列入线头笔记。
设想有一栋老楼,六层,没有电梯,住了二十年的人都认得彼此的脚步声。
住在三楼的老吴,晚上在屋里看电视,听见楼下的大门「哐」一声,然后是一串上楼的脚步。他不用起身,心里就有了数:「是四楼的小徐,今天下班晚,皮鞋踩得重,大概又加班了。」再过一会儿,另一串脚步,慢,一步一停,中间有一声很轻的咳嗽。「二楼的王大爷买菜回来了,今天提的东西不轻。」他还听得出,有一天五楼那个年轻人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一阶两阶往上跳,他想:「有喜事。」后来果然听说是女朋友答应了。
老吴没有出门,没有开窗,没有看谁的脸。他「知」了一栋楼的事。
我们把这个小场面放在这儿,不是为了说老吴多神。是为了请您留意他的「知」是从哪里来的:二十年,同一个地方,天天听,一个脚步声一个脚步声地听过来。这不是「收集」来的,是「连着」来的。他在这栋楼里的位置,让每一个人的动静都碰到他。
好,现在可以看原文了。
「不出户,知天下。」
不出门,就知道天下的事。
读到这里,大多数人心里会生出一个很直接的疑问:这怎么可能?我不出门,怎么知道隔壁省今天下不下雨?怎么知道一百里外的集市上猪肉多少钱一斤?古人要靠走,要靠问,要靠书。就算是老子,他也要靠书、靠商旅带来的消息。
这个疑问是对的,也是这一章不能躲开的。我想先把它摆出来,再往下走。
还有两个问题,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在前的是第四十六章,也就是上一章,讲的是「知足」,刚读过。在后的是第四十八章,是下一章,开头一句是「为学日益」,也就是做学问是一天比一天多。一个说「不出户而知」,一个说「为学日益」。两章挨着,一个像是说「不用学就知道」,一个像是说「学就是要多」。这是怎么回事?
还有一个更近的问题:这部书自己。五千言,写出来,传下来,几百年里被无数人抄、注、争论。它自己不是「不出户」的,它出了很远的门。
我读这一章的时候,先老实写下这三个疑问,因为我发现自己很想马上用一个漂亮的说法把它们都盖过去,而那个说法一旦出口,我就是在用一个线头拽着这一章走了。
这一章,历来有几种读法。我只说三种。
第一种:内观的读法。 圣人不用到外面去,因为道在心里,把心里的道看明白了,天下的道也就看明白了。这是最常见的读法,带一点神秘色彩。它的好处是顺,一句话讲完;它的麻烦是:天下的雨量、猪肉价、边境的军情,怎么从「心里的道」看出来?它没有回答。
第二种:政治的读法。 「圣人」这个词,在《道德经》里往往指的是掌管天下的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是一个君主的理想:不用到处奔波,不用亲自去看,不用什么事都动手,就能把天下治好。这个读法把「天下」落在了实处,但它有点危险:一个人坐在宫里,「知天下」,怎么知?靠耳目。靠一层一层的人往上报。那就不是「不窥牖」了,是「让别人替我窥」。这个读法回到了一个很老的毛病:一个人守着一个点,让天下都朝他汇报。 后面再说这一点和「统」的关系。
第三种:连着的读法。 这是本书想试的读法,也是我最没有把握的一种。它的意思是:知,不一定是「到处看过」,也可以是「连着」。一个人如果真的与一片土连在一起,碰到那片土的任何一处,他都会知道。就像老吴和那栋楼。
三种读法,各有各的问题。我不替它们排名。
我要指出的扎手处,不在字里,在这句话本身。
「不出户,知天下。」
这句话的形状是:守在一个点上,知道全部。
请想想导论一里那两把丝。第一团丝,都连着,碰一处动全体。如果有一个人站在这团丝的某一处,他的指尖被牵了一下,他就能感觉到整团丝的动静。他守在一个点上,知道全部。这是「一」。
第二把丝,有一只手攥着线头。全部的丝都朝着这只手。这只手不需要到处跑,丝都在它的掌握里。它守在一个点上,知道全部——因为全部都向它汇报。这是「统」。
两个一,说出来的是同一句话:守在一个点上,知道全部。
这个发现让我有点意外。我原本以为,读这一章,只要把「连着」和「统」分开,问题就解决了。结果发现,这一章的句子自己分不开。 它只给了外形,没有给里面是哪一种。
这比「这一章读不动」更严重一点:它是一个两边都说得通的句子。有人拿它去支持「圣人垂拱而治,天下自服」,那是一个统的天下;有人拿它去支持「心与万物相通」,那是一个连着的天下。
有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偏向一边?我找到两处,都不够有力。
一处是「其出弥远,其知弥少」。走得越远,知道得越少。这句话与「收集」相逆:如果「知」是靠到处看、到处拿来的,那走得越远应该知道得越多。老子偏说相反。这指向一种不靠收集的知。它偏向「连着」,但也可以被读成「反智」,所以不稳。
另一处是「不见而名」。帛书整理本作「不见而名」(乙本此处残缺),各个传本有的作「明」(汇校版作「不见而明」,王弼本、傅奕本作「名」)。如果是「名」,是「叫出名字」:没看见就能叫出名字,这听起来有点像正名;如果是「明」,是「明白」,这就偏向前面说的「知」。这两个字在这里差一笔,意思差很远。第一章说「名可名,非常名」,这个「名」,在第一章是要小心的字。如果这里的「名」也是同一个意思,那「不见而名」就带一点警告:没看见就先给它定了名字,这就是「统」的做法。可是,我没有办法证明它是这个意思。这一点,我只能当作一个线头,不能当作证据。
在这个地方,我想做一件小事:不去判定哪个读法对,只是把「知」这个字拆开。
一种「知」,是站在外面看全。就像一张地图。你把一个地方的东西全部收集起来,摆成一张图,一眼看过去,什么都有。这种知,要出去,要走,要问,要收集。走得越远,图越大。「出」是它的办法。
另一种「知」,是连着时的感觉。老吴听脚步声,不是他有一张楼的地图,是他和这栋楼连着。楼里的动静碰到他,他的反应是身体的、熟悉的、不用想的。这种知,一出门就断了——他到了另一栋楼,听不出任何一个脚步。
这两种知,前者怕「不出」,后者怕「出」。老子的话,是说给后者听的。
这样读,「不出户」就不是「我可以不动」,是「我这种知,是靠留在这里、连着这里长出来的」。
可是,请注意,这样读,我是把这一章的口气缩小了。原文说「知天下」,我给它读成了「知一栋楼」。天下呢?一个老吴,守二十年,也只能知一栋楼,不会知道隔壁镇上的猪肉价。我是不是在用我的理论,把一个确实有点狂的句子,磨得合情合理了?
我觉得是的。所以我把这个缩小摆在这里,让您看见它。
如果您愿意,也可以这样想:这一章可能就是一句说大了的话。 说大的话,未必都是错的,诗里有很多。「不出户,知天下」,也许是一个人在某一个时刻,感觉自己与整个世界连在了一起,说出来的句子。我们可以不把它读成一条可检验的命题。
这一章里有一个特别的现代回声,值得说一下。
今天的人,很多都在「不出户,知天下」。一块手机,一个下午,可以知道五个国家今天发生的事,知道隔壁省的天气,知道一千公里外一个陌生人的午饭。
可是,请问:我们知道了吗?
很多人有一种感觉:刷了一个小时,满脑子是东西,却什么都没抓住。「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手指在屏幕上划得越远,越觉得自己对什么都不真切。
这和老吴的「知」,恰好相反。老吴的知,是碰到了他,他有反应。手机里的知,是别人拽过来给你的:有人(或者某个算法)找到了你的线头,一条一条地拽着给你。你不动,一切向你来。从外形上看,这正是「不出户,知天下」。可是你握着的,是一把被别人整理好的丝,不是一团和你连着的丝。
这个对照让我觉得,这一章的话,有可能是在警惕另一件事:「知天下」本来不难,难的是知了之后,那个「知」还连着你。
回到老吴。
有一天,老楼拆迁,老吴搬到了新小区,三十层的高楼,有电梯。他住十八楼,电梯门开了关了,他听不到任何一个人的脚步。他有时候在家里觉得安静得奇怪,觉得自己什么也不知道,隔壁住的是谁,他没有任何线索。
他想:我的「不出户知天下」,只是在那栋楼里才算数。
这不是说老楼好,新楼不好。这是说:这种知,是长在一个地方的,搬不走。 它不是一个本事,是一种关系。关系搬了家,就没了,要在新的地方重新长一遍。
设想有位初一的历史老师,姓谢。开学没多久,她布置了一份很奇怪的作业,一周完成:查清楚学校旁边那条老街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就查这一个名字。
那条街叫「打铁巷」,在学校东门外,其实只是一条两米宽的窄巷,现在开着早餐铺、理发店、一个修鞋摊。孩子们天天从那里走过,没有人想过它为什么叫「打铁」。
周一,作业布置下去,教室里一片抱怨。「老师,这又不是考试内容。」「老师,上网一查不就行了?」她笑了笑,说:「网上查不到,你们试试。」(这句话她没有把握,后来证明网上确实只有一句极简略的说明。)
周二到周四,孩子们四散而去。有的去问了理发店的老板,老板说他爸爸那辈就在这儿,听老人说以前是铁匠铺;有的去了区图书馆,翻到一本薄薄的地方志,发现这一带在民国时有一家「同兴铁号」;有个男孩去问了早餐铺的奶奶,奶奶说:「铁匠嘛,早没了,我小时候还有一家,后来搬到厂里去了。」男孩回来说:「老师,奶奶说的'厂',是不是就是咱们镇上的那个机械厂?」
不过到了周四,也出了一点麻烦。理发店老板说的和地方志上写的,对不上:老板说是「铁匠铺」,一家人打农具;地方志上写的是「铁号」,做的是批发,铁料从外地运进来。两个孩子在课间吵了起来,各说各的有理。谢老师路过,没有裁判,只说了一句:「你们俩都对,也都可能错,把这两句话都带到周五去。」后来她在课堂上才发现,有一个孩子一直没有说话,他的作业是从网上抄的一段整整齐齐的介绍,一字不差,一个「我问了谁」都没有。她没有批评他,课后留他说了几句,问:「这条巷子,你自己走过几次?」他说:「每天。」她说:「那你有没有一次,看过它?」孩子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没有。」那个周末,他自己去走了一趟,拍了三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巷口那个修鞋摊,摊位下面压着一块旧的青石,上面有磨出来的凹槽。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把它带回来问了。
周五,大家在课堂上拼。拼出来的是一条很小的线:民国的铁号,五十年代并入合作社,再后来进了镇上的机械厂,巷子里的铁匠铺一家一家消失,名字却留下了。一个孩子说:「原来我们这条巷子,是镇上那个厂的老家。」谢老师没有说话,把这句话写在了黑板上。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美的周。但这一节要说的,是那些没有那么美的地方。
首先,有一个女孩,她家住的是新小区,旁边的路叫「文昌路」,修了不到十年。她很着急:「老师,我的路没有历史。」谢老师想了想,说:「那你去查,它为什么是新的。」女孩去查了一周,查到这块地以前是一片菜地,被征用,修了路,路名是规划部门取的。她交上来的作业只有半页,但最后一句是:「原来新的路,也是从旧的地里长出来的。」这一句,谢老师批了个大大的「好」。
其次,有家长来问:「这样查一条街,有什么用?教材上的内容还没讲完呢。」谢老师没有急着辩护,她说:「您说得对,进度会被拖一周。」她心里清楚,这一周是赌。赌的是:孩子们对「历史是什么」有了一个身体里的概念,而不是纸上的。但这个赌赢不赢,要到期末才知道。
第三个问题,是最实在的:这种「一条街知天下」的学法,不能代替读书。 一条打铁巷,只能让孩子知道一条巷子,它不能让孩子知道唐朝。谢老师后来把这周放在学期的开头,不在中间,不在结尾。她的想法是,先让孩子感觉到「历史就在脚下」,然后再去读那些离脚很远的东西,读的时候,心里有个地方是连着的。但到底连不连得上,她也说不清。有的孩子连上了,有的没有。
回到这一章:「其出弥远,其知弥少」 在这个故事里的意思是:那些一口气背了十个朝代年表的孩子,对一条巷子也说不出所以然;而那条巷子,却能成为他们理解「变迁」的第一个落脚点。这不是说背年表没用,是说年表落不了地。
如果换一种做法,把「打铁巷」的来历讲给孩子们听,三分钟,一句话,孩子也会记住。但那是老师的「知」,不是孩子的。孩子拿到的是一条「结论」,不是一条「线头」。
还有一件事,谢老师一直没有想好:这周的作业,该怎么打分?答案没有「标准」。理发店老板的说法和地方志不一样,哪一个对,没人知道;孩子们问到的人不同,拼出来的线也不同。如果她给「拼得最完整」的孩子打高分,那么下一次,孩子们就会学着去拼一个「完整的故事」,而不是去问一个人。她最后只给了两档:交了的,和认真走过一趟的。第二档没有分数,只在作业纸的角上画一个小小的脚印。那些脚印,学期末孩子们自己数过,有人拿了五个,有人一个也没有,有人偷偷问她:「老师,脚印可不可以补?」她说:「补不了,要走。」这句话说完,她自己觉得有点太像一句格言,心里不太舒服,可是已经说出口了。
设想一位男人,姓钱,五十一岁,在单位的仓库做管理。他手机里有三个「养生群」,每天加起来有两百多条消息:什么时候喝水最好,什么东西不能一起吃,睡前泡脚要放什么,哪个动作每天做五分钟,对腰好。
他读得很认真,而且转发。老婆对此有点不耐烦,有一天她说:「你转了那么多,你自己的腰呢?」
钱先生愣了一下。他的腰最近下午总是酸,他是知道的,可是他不知道它是几点开始酸的,酸之前做过什么,睡得怎么样。他知道很多「别人的腰」,不知道自己的。
那个周末,他做了一件很小的事: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便签纸,写着七天的日期,每天旁边留了几行。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这个星期,群里的东西,一概不转,也不学,只记自己。
周一:七点起床,早饭吃了两个包子。下午三点开始,腰酸。晚上睡得一般。
周二:七点十分起床,没吃早饭。下午两点半,腰酸,比昨天早。中午吃饭很快,十分钟。
周三:七点起床,早饭一碗粥。腰酸,下午三点半。今天下午没有一直站,坐了一会儿,好一点?
周四……周五……他写得很潦草,有的天只写一两个字。
到了周日晚上,他把七张便签放在一起看了一遍,发现了几件事。第一,腰酸基本上出现在下午两点半到三点半之间。第二,没吃早饭的那天,酸得早一点。第三,坐一会儿的那天,好像比一直站着要轻一点——但只有两天的记录,他不敢说。
这几件事,没有一件是群里说过的。群里说的是「每天做五分钟某某动作」,没有人说「你的腰是几点开始酸的」。
钱先生做了两件事。一件是下午两点,主动去拿个凳子坐五分钟,不用别人提醒。一件是,他把这张便签纸带去了医院。因为酸了一阵子,又有了这些记录,他觉得该去看看,医生看过便签,问了他几个问题,给了他一些建议,没有哪一条是群里说过的。
这里要说清楚,钱先生那一周的「不出户」,并不是用便签代替医生。便签只是让他在见医生之前,先知道了自己的一点东西。该看医生就看医生,这是不变的。
这一节想说的,和这一章的关系,是这样的:他之前是「出弥远」的:每天从两百条消息里「知」天下人的腰。他知道得越多,对自己的腰越不知道。 然后他退回到一张冰箱门上的便签,七天,一个小小的、连着自己的地方。这时候,他的「知」才有了落点。
不过,我也不敢把这个故事讲得太圆。一周的记录能看出什么?也许只是巧合。他记的时候,会不会已经在「想要看出点什么」,于是看出了什么?这是记录自己的一个常见毛病:你一旦开始记,你就不再是原来那个你。写下来的腰酸,和没写下来的腰酸,不完全是同一个腰酸。 钱先生后来说,记到第二周,他发现自己开始「为了好看」而少写一些不太好的天。他把这一点也记在了便签的角上。
老婆对这件事的反应,也有意思。头两天她以为他是一时兴起,到第四天,她发现便签上多了几个她没想到的字:那天他中午跟同事吵了一架,旁边写着「下午腰酸,比平常早」。她没说话,把那张便签从冰箱门上取下来看了很久,又贴回去。那一周的最后一天,她自己也拿了一张纸,贴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睡眠。钱先生看见了,没问,也没说。这是他们家这一周里最安静的一次「对话」。
去医院那天,医生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个酸,是几点开始的?」钱先生一向被问到这种问题就会愣,这一次,他翻开了手机里拍下来的便签,说:「下午两点半到三点半,最近一个星期都是。」医生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一个医生看到一个病人事先做了功课。钱先生后来想起这个眼神,心里有一点小小的得意,又有一点羞愧:他过去几年里,对群里所有人的腰都有意见,唯独没有认真看过自己的。
这个故事里还有一个小的提醒:便签是他自己的。别人的便签,不能照抄。如果他把这一周得到的结论——「坐五分钟好一点」——转发到群里,说「大家都应该这样」,那就是又一次「出弥远」,把一个连着的东西,变成了一个可以到处发的线头。
设想一家镇上的汽车修理铺,老师傅姓方,干了二十五年。上午九点多,铺子刚开门,一辆车慢慢驶进来,还没停稳,方师傅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杯,没动,也没看车,只是侧着脑袋听。
车停下,司机开窗问:「师傅,我这车……」
「左后轮的轴承,」方师傅说,「跑得快了会嗡嗡响,转弯的时候更明显,是不是?」
司机愣住:「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方师傅说得很平常。
铺子里的学徒小刘,二十出头,在旁边看着。他手里拿着诊断仪,是老板去年买的,一插进车里,屏幕上跳出一串故障码,七八条,红黄绿。小刘举着屏幕说:「师傅,诊断仪说是这几个问题。」方师傅看了一眼,说:「这些都是小毛病,真正的问题它没报。」
这个场面,看上去是「老师傅胜过机器」,容易被人写成一个励志故事。但我想认真说一下它的复杂。
首先,方师傅的「听」,是二十五年里,听了几万辆车,一辆一辆连着听出来的。这和老吴的脚步声是一回事。他不需要出门,因为他的「门」就是这扇铺子的大门,每一辆车都是自己来敲门的。
其次,诊断仪不是没用的。有一次方师傅听了半天,说不准,小刘用诊断仪一扫,找到了一个传感器的问题。方师傅看了,说:「这个我听不出来。」他承认得很爽快。所以方师傅的听,是一种「知」,诊断仪也是一种「知」,它们各有各的地方。
真正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这一章在这个场景里露出来的短处。
最近镇上多了几辆电动车。电动车开进来,没有发动机的声音,没有排气管的味道,方师傅站在门口,不知道听什么。他的「不出户」,在这里失灵了。电机的声音太安静,他二十五年的耳朵,一时没有可以连的东西。
那天老板跟他说:「要不要让小刘去培训一下电动车的维修?」方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吧。」他又补了一句:「我也得去。」
这就是这一章的难点:「不出户知天下」的「知」,是长在一个地方的,地方变了,就得出门。 老子这一章没有说这个,他只说「其出弥远,其知弥少」。可是方师傅的故事说:有的时候,你不出去,你的知就会越来越窄。
这一章到底是对,还是错?在这个场景里,我只能说:它说对了一半。 对的那一半是,真正的熟,不是靠到处收集来的。错的那一半——或者说它没有说的那一半——是,熟总是对着某一片具体的地方熟的,那片地方变了,熟就要重新长。
最后还有一点:方师傅打算怎么教小刘?他不打算教「怎么听」,因为听这件事教不了。他打算让小刘每天在门口站半小时,什么也不干,只是听。小刘说:「这有什么用?」方师傅说:「不知道,你站着吧。」
小刘站了三个月,目前还是听不出来。
这里有一件让老板头疼的事:方师傅的「听」,没有办法写在维修单上。车主要看单子,保险公司要看单子,单子上必须写「故障原因:某某部件」,方师傅说「轴承」,老板问:「凭什么?」方师傅说:「听出来的。」老板说:「这不能写。」所以每一次,小刘都要拿诊断仪再扫一遍,找一个能写的理由。这样一来,方师傅的判断,被翻译成了一份「可以出示的证据」,翻译的时候,丢掉了一部分。丢掉的那一部分,是什么?没有人说得清。
更不好办的是:方师傅五十八了,再干几年就要退休。他脑子里的那些声音,不会自己搬到别人脑子里去。老板有一天私下问他:「你退休了怎么办?」方师傅说:「那就听诊断仪吧。」说完他笑了一下,不是很愉快的笑。
我觉得这个场面,是这一章在事业里最诚实的一面:连着的知,贵,是因为它搬不走;它搬不走,所以企业最怕它。 企业喜欢能写进手册的东西,因为手册可以复制;方师傅的耳朵没法复制。于是每一个有方师傅的铺子,都在做同一件事:一边靠着他,一边想办法不靠他。这一章的话在这里,既是夸奖,也是一个警告,至于怎么办,我没有答案。
守在一个点上知道全部,这句话既像连着,也像统。这一章分不开,我也分不开。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与统,同一句话的两张脸。读不实的章,不假装读通。
它教的是不出门也能知;靠的是长年在一个地方的「连着」。地方一变,这一章就失灵了。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异文:郭店乙本有这一章的前半段,据整理者的释读,大意作「学者日益,为道者日损。损之或损,以至亡为也,亡为而亡不为」,比通行本多了两个「者」字,「又」写作「或」(读作「又」),「无」写作「亡」。郭店本到「亡为而亡不为」为止,没有「取天下常以无事」以下的那几句。 帛书乙本作「为学者日益,闻道者日云(读损)」,也带「者」,但后一句是「闻道」,不是「为道」;「取天下恒无事」一段也有。
请先看「益」这个字。
现在我们说「益」,多半是「好处」:有益、益友、受益匪浅。可是这个字的老样子,是一只皿(盛东西的器皿)的上面,横着一个水。水在碗上面,往下倒。倒多了,就从碗沿上漫出去。这是「溢」字最早的样子,后来才在旁边加了三点水,另造一个「溢」字。
所以「益」的本意,是多得装不下,漫出来了。
我得赶紧说一句:拿字形说事,要小心。先秦人说「益」,多半就是「增加」的意思,不会每说一次就想起一只漫水的碗。我不能说老子写下「日益」的时候,心里有那只碗。
可是,我自己读到这个字形,心里还是动了一下。因为这一章头一句的「为学日益」,我们一向读成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学问嘛,当然一天比一天多。可是如果把这个「益」字原来的样子放在眼前,会有一点不安:一天比一天多,多到哪里去?碗是有边的。
我把这一点放在这里,只是一个提醒,不是证据。
先用最平常的话,把这一章翻一遍。
「为学日益」:做学问,是一天比一天多,今天学一点,明天再学一点。
「为道日损」:修道,是一天比一天少,今天去掉一点,明天再去掉一点。
「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减了又减,减到后来,到了「无为」的地步。
「无为而无不为」:什么都不去硬做,反倒没有什么做不成的。
「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要得到天下,总是靠不去找事;等到一找事,就不够格得到天下了。
读到这里,您会觉得,这一章几乎是整部《道德经》的一句话提要。它也确实是历来最常被引用的章节之一。大多数的解释,大意是这样的:学,是知识、技能、礼法,要往里添;道,是回到本来的样子,要往外去:去欲望、去智巧、去人为的造作。去到极处,就不再强做了,不强做,万事反而顺。
这个解释没什么毛病。它在许多人的生命里是有用的:学东西时多读,修心时少想,各管各的。
但这一章如果只是这样,它在书里的位置,就不会这么重。这本书把它当作核心章之一,是因为有人读出了另一层。
在说那一层之前,还有一个小细节,值得先看一眼:这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个人,还是两种人?
通行本的写法是「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前面都有一个「为」,像是同一个人在做两件事:既「为学」,又「为道」,一件加,一件减。可是郭店乙本据说写作「学者日益,为道者日损」,每一句后面多出一个「者」字(帛书乙本也带「者」,作「为学者日益,闻道者日云」)。有了「者」字,句子读起来就有点不一样了:学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修道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像是两种人,各走各的路。
这个差别有多大?如果是一个人的两件事,那么日益和日损是他一天里的两个时辰,是同一块土上的两种用法;如果是两种人,那么它就成了一个评语:学者怎样,为道者怎样,哪一种更高,不用说。第一种读法偏向合,第二种读法偏向分。我没有办法判断哪一种是原文。我只想请您记得:字少了一个「者」,我们读到的就是另一个人。
这本书一直在讲一件事:生,有两种。
一种,是在一片固定的土上,把同一样东西一个一个地做出来,一个、两个、三个……到很多个。要做得多,就要有标准:每一个都得一样,所以要统。这是「从 1 到 N」的生。
另一种,是在一片会变的土里,生出那个还不存在的第一个。这样的第一个,不能照着标准做,因为标准还没有。它只能从一片没有被定死的地方长出来。这是「从 0 到 1」的生。
按这个说法,「为学日益」,是第一种:往同一个样子里一天一天添。「为道日损」,是为第二种腾地方:把已经压实了的东西,一天一天松开,让土回到能变的状态,让下一个新东西有门可以进来。
所以,日益和日损,不是学问对修行,也不是多对少,是两种生。道家并不反对添,反对的是在一片已经压死的土上,一直添下去,再也生不出下一个新的。
这个读法,我很想说它漂亮。但正因为我想说它漂亮,我得先对它挑毛病。
第一个毛病:这一章里,一个「生」字也没有。 全章讲的是「学」「道」「损」「益」「无为」「取天下」。讲生、讲土、讲一和统,是这本书带来的。这一章没有说,我替它说了。
第二个毛病:这一章没有说「损」的是什么。 请回看原文:为道日损。损什么?没有宾语。传统的解释补上了「欲望、知识、造作」;本书的解释补上了「定死的东西」。这两个补法,原文都没给。这个空,被我们各自拿东西填上了。 填上去的东西,决定了这一章读成什么样。
第三个毛病,也是最要紧的:我把本书的术语删掉,再读一遍。 这本书一开始就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把理论的术语全部删掉再读,论证若照样站得住,说明在套用。
删掉以后,剩下的话是这样的:「做学问,要一天一天往里加;修身养性,要一天一天往外减。减到不去硬做的地步,反倒没有什么做不成。」
这段话,站得住。而且它几乎就是传统的解释。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本书的「两种生」,在这一章里,并没有增加多少东西。它可能只是给一个老解释换了一套新说法。这一章,是全书母题最顺手的一章,顺到了让我不放心的地步。
我把这三个毛病摆出来,不是要推翻「两种生」的读法,是要请您带着戒心去读后面的内容。
这一章的版本,有一个很值得看的地方。
郭店乙本的这一段,到「亡为而亡不为」就结束了。后面「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竹简上没有。
对这个现象,至少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这几句是后来才加上的。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一章最初的样子,是一段讲自己怎么修的话:学者怎样,为道者怎样,一路损下去,到了「亡为而亡不为」。它是讲给修行的人听的。后来有人在末尾接了一个「取天下」,这一章就变成了教人治天下的话。同一章,从讲自己,变成了讲天下。
第二种:这几句本来就有,郭店本的抄写者只抄了前半。 郭店本是摘抄本,学界有这一说。
两种可能我都没法排除。我能说的是:如果是第一种,那么这一章里「手里攥着线头」的那一半,是后加上去的。「取天下」这三个字,里面有一个「取」,是一只手伸出去拿。无事而取,也是在「取」。第五十七章里有「以无事取天下」,同样的说法,那一章我没有负责,但这个说法两处都有,说明它是这部书里的一个惯用语。我没核到郭店本的第五十七章里这句话是否存在,这一条会列进线头笔记。
所以我不能说「取天下」是后来混进来的儒家式的一。我只能说:这一章最硬的一个「取」字,在郭店这一份里不在场。
再看全章最响的那一句:「无为而无不为。」
这句话读起来有一点吓人。什么都不做,却没有什么做不成?这像是一个全能者的口吻。
我读到这里,想起了第二十九章(那一章的作者会好好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那一句是说,天下这个东西,不能去「为」,你去做,就把它做坏了。
两处并看:一处说「无不为」,一处说「为者败之」。 前一个「为」是被否定的,后一个「为」是被肯定的「无不为」。同一个字,一反一正,又是「字不能统一读」。
可是,这里有一个比较深的困难。「无为而无不为」,听上去是在用无为这个方法,去达到无不为这个目的。也就是说,「无为」是手段,「无不为」是目的。如果是这样,它就是一种策略,一种「我先不做,是为了最后什么都做成」。这是第七章、第三十六章那种读法,会被读成权谋。
这就是为什么这一章读起来既深又滑。
现在,我想试着把前面的线头拢在一起,看看能不能得到一点东西。
先说一个常见的误会:「日损」不是「熟练」。
设想一个人学开车。
第一天,教练教了一堆:看后视镜,打转向灯,慢抬离合,轻给油。新手脑子里是一条一条的口诀,每上路一次,都像背书。三个月后,他不再想这些了。手自己动,脚自己踩,连着聊天都行。老司机的「损」,好像就是这样:口诀越来越少,最后「无为」,车自己就开好了。
这是「日损」吗?有点像,但我觉得不是。
因为老司机是把口诀吞进去了,一条一条变成了身体里的习惯。这些习惯很结实,结实到有一天,他到了一个靠左行驶的国家,租了一辆车,他的手会不由自主地往右打方向,脚会不由自主地找错位置。他本来以为自己什么都会,结果成了最危险的一个司机。
这说明:熟练,是把土越踩越实。 它很有用,没有它就开不了车。但土实了,新的东西就写不进去了。熟练是「益」的完成:把很多条款加进去,加到不用想为止。
那么「损」是什么?我觉得,真正的「损」是能把踩实了的土再松开的那种本事。老司机到了靠左行驶的国家,他得把手上那套「自动」暂时松掉,一条一条重新想。这才是「为道日损」:不是把东西丢掉,是让已经写死的东西,仍然留着可以松动的地方。
所以「损之又损」那个「又」字,很要紧。一次是做不到的。土每天都会重新压实,所以要每天松。
这样看,「至于无为」,就不是一个终点,是一个不被已有的东西挡住的状态。「无为而无不为」,也不是说「我什么都能做成」,是:没有什么被我已经做好的东西堵住了。 做得成什么,要看土里生出了什么,不是我说了算。
我要承认,这个对「无不为」的读法,是我在为这一章解围。它很顺,我也怀疑它。但我觉得它至少比「无为是手段、无不为是目的」更站得住,因为它不需要老子是一个算计的人。
那么,「日益」和「日损」,该如何各安其位? 这一章的后半,我认为给了一个提醒:「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只要一直添、一直做、一直找事,土就越来越实,最后一件新东西也长不出来。反过来,如果只损不益,那也没有东西可松了。所以两件事不是二选一,是一天里的两个时辰:白天添,晚上松。道家不是反对白天,是担心只有白天。
这里需要补一句,免得把「益」说得太坏:没有日益,就没有那片土。 一个孩子,如果从来没有学过一样东西,没有一条路是熟的,他是没有什么可「松」的。他不是自由,是空。会损的人,首先得是个有东西可损的人。老子这一章没有讲这一层,我们读的时候不能漏。一个什么都没有加过的人,去学「日损」,学到的只是一种姿态,一种对「少」的好感,那样的「损」,是装饰品。
所以,日益是土的来历,日损是土的活。 前者让土有分量,后者让土不死。
用这一章得出的判断,去看这部书自己,会发现一件此前解释不了的事。
导论一说过:郭店本约两千字,帛书乙本篇末自记合计约五千四百多字(据转录),通行本八十一章,加上两千年里无数的注、疏、解。这部讲「为道日损」的书,自己是一部日益的书。从两千字,长到五千多字,再长出几百万字的注解。
怎么会这样?一部劝人往外减的书,被人一年一年往里加。
读了这一章之后,我有一个想法:也许不矛盾。一部书,只要还有人在读,就是在「日益」;而读它的人,只要读对了,就是在「日损」。 每一代人往书里加注,是益;每一代人读完之后,放下前一代的某个想法,是损。书是益的,读是损的。如果只有益,书就成了一座压得结结实实的山,没有人能从里面走出来;如果只有损,书早就被人丢了。
我自己这本书,也是一种「益」:八十万字,一章一章地加。所以按这一章的话,这本书最好的读法,是读完之后,把它里面的一部分删掉。比如「两种生」的说法,我前面试过,删掉术语,大意照样站得住。那么,也许这个说法在这本书里,更应该被看作一个临时的梯子:爬上去看一眼,然后可以撤走。
这话听起来很谦虚,我自己并不放心:这样说,是不是又是一次「大成若缺」式的装饰?我不知道。
还有一层,我不想绕过去。这一章最后那句「取天下」,是提醒读者:手一伸出去,就不够格了。一本把八十一章逐章都解释了一遍的书,也是一只伸出去的手。它要把一部原本被不同的人抄、改、拼的文本,读成一个有母题的整体,这就是在用一个样子去写整片土。我知道这件事,也没有办法不做,因为读本身就是这样一个动作。我能做的,只是在读的时候,留着几处自己也读不动的地方,不盖过去。这样做够不够?我不知道。
回到那个老司机,再往下说一句。
他在靠左行驶的国家开了三个星期,开始习惯了。回到国内,第一次上路,手又往左打了一下,吓出一身汗。他在路边停了十分钟,才重新开。
他没有「回到」原来那个自己。三个星期的左行,在他的手上写了一笔,现在他的手里,有了两套。开车的时候,他开始会在每一个路口,停半秒。这半秒,以前没有。
这半秒,我觉得就是「损」留下来的东西:不是把习惯扔掉了,是习惯不再是唯一的了。
设想有个小学三年级的男孩,我们叫他小豆。暑假,他在一个兴趣班学了一套「速算口诀」:算乘以十一的数,头尾一拉,中间相加,几秒钟就出结果。三十六乘十一,头是三,尾是六,中间三加六,写出来:三九六。他学得又快又得意,回家给爸爸表演,爸爸掏出手机一按计算器,对上了,当场夸:「这孩子行。」
开学后,数学老师讲位值:十位、个位,一个数是由几个十和几个一组成的。老师用了一张方格纸,让孩子们把三十六乘十一画成格子,数一数。小豆在旁边不耐烦:「老师,我不用画,我两秒钟就出来了。」
老师没有批评他。她说:「好,那咱们比一比。你和这张纸。」
第一节课,小豆赢了。大家鼓掌。
第二节课,老师出了一道题:七十八乘十一。小豆头尾一拉,七八,中间七加八是十五,他愣了一下。口诀教他把中间相加,可是十五不是一位数,该怎么写?他写了七、十五、八,七一五八,老师问:「是多少?」他不知道。方格纸上的做法一画,八百五十八。
小豆很不高兴,板着脸,一下课就跑出去了。
第三节课,老师没有逼他用方格纸,她问了一个问题:「你的口诀,为什么三十六可以,七十八就出问题了?」小豆低头想了很久。后来,他自己指着方格纸上一个地方,说:「这里。十五要进一位。」老师没说话。又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那个口诀,是不是……是这张纸的影子?」
老师后来跟人说,这是她那个学期最开心的一刻。
当然,这个学期并不是只有这一刻。期中前一个星期,年级组开会,隔壁班的老师听说了这件事,笑着说:「你这样教,进度要落下的。我就教口诀,反正考试里考的是答案,又不考位值。」她说得没错,试卷上的乘法题,答案对了就是对了,没有人看过程。数学老师没有反驳,她只是回到办公室,把期中卷子上乘十一的几道题翻出来看了一遍,其中两道,正好是进位的。她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那位同事,最后没有说。
不过,这一节要说的,是后面发生的事。
首先,小豆的口诀并没有消失。第二个月,他做作业时,手还是会不自觉地去拉头尾。区别是,他现在会停一下,想想:这个数,中间加起来会不会超过九。有的时候他停了,有的时候他忘了,忘了就错。老师没有要求他「忘记」口诀,她知道忘不掉。她只是说:「留着,当快捷方式,别当唯一的路。」
其次,是家长。小豆的妈妈对这件事不太高兴:「花了钱学的口诀,现在老师又说不要用?」老师说:「不是不要用,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能用。」妈妈听了半天,说:「那不还是白学了。」老师没有争辩,她知道有的话说不通,只能等时间。
再次,不是每个孩子都能这样转过来的。班里另一个孩子,口诀学得同样熟,可是遇到不能用的题就慌了,一直以为「老师讲的不对」,后来成绩下来了一些。老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偶尔单独陪他画几次格子。他画完,说:「原来是这样。」可是第二天,他又回去用口诀了。
这里我要提醒一句:把口诀「损」掉,是很难的。 它不是知识,是手上的习惯。老师能做的,只是让孩子在习惯旁边,多一条路。她没有损掉任何东西,她只是让口诀不再堵着门。
从这一章的意思说:小豆学口诀,是「日益」,一点问题没有,那是学。后来的几节课,是「日损」的开头:不是丢掉,是让口诀不再是唯一的。可是,这个「损」,需要一个愿意陪着的老师。如果老师只是说「不许用口诀」,那是另一种「统」,新的标准压在旧的标准上,孩子从一个线头换到另一个线头。
学期末,老师出了一道面积题:一块长十一米、宽四十二米的菜地,面积是多少。小豆想都没想,头尾一拉,四、四加二、二:四六二。写完,他忽然抬起头,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格子,一个十乘四十二,一个一乘四十二,加起来,也是四百六十二。他自己对了一遍,抬头对老师做了一个鬼脸。没人要求他画。老师后来说,她看着那两个格子,觉得那一年的教学没有白费。又过了一阵,她想到:他这个动作,到底是「理解了」,还是「为了让老师看见」而画的?她分不清。那个孩子自己大概也分不清。
设想一位女士,姓吕,四十五岁。她的手机收藏夹里存着一份清单,是几年里从朋友圈、从各种「养生号」里一条一条攒下来的,一共三十条。比如:晚上不能吃水果;不要喝冰水;隔夜菜不碰;吃饭时不要喝汤;早上一定要喝一杯温水;不吃某几样东西搭配着吃;睡前三小时不进食……
她不是迷信的人,每一条都是「有道理」的,至少当时听起来如此。她认真遵守,三年下来,她吃饭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份清单在翻。出去聚餐,朋友点了一道菜,她心里先过一遍:这个能不能吃?孩子的生日蛋糕,她切了一小块,想了想,没吃,因为「晚上不吃甜」。
家里人开始有点不自在。丈夫说:「你吃个饭,像考试。」女儿说:「妈,你能不能别看着我吃?」
这一年一月,她做了一个决定:每两周,从清单里拿掉一条,看看会发生什么。这是她的「日损」。她定了几条规矩:第一,不是一下子全扔,一次一条;第二,凡是跟自己身体状况有关的,先去问医生再动;第三,把每一次拿掉之后一周的感觉,记在手机里。
一月,她拿掉的是「吃饭时不喝汤」,那是她最不明白来由的一条。一个星期过去,什么也没发生,只是饭桌上多了一碗汤,她喝得有点心虚。
二月,拿掉「不吃隔夜菜」。三月,拿掉「晚上不吃水果」。她发现,有些规矩其实自己根本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它们是靠「听说」撑着的。
四月,她去做了年度体检,顺便把清单拿给医生看。医生一条一条看,有几条说「这个对你是有道理的」,比如其中和她某项检查结果有关的两条,医生让她保留;有的说「没关系,随你」;还有几条,医生笑着摇头。她把这一次的结果,也记了下来。
到了六月,清单从三十条变成了二十二条。日子过得没有大变化,只是饭桌上轻松了一些。
七月,出了一件让她紧张的事。她前一个星期拿掉了「不喝冷饮」,那个周末天气很热,她喝了一杯冰的,当天晚上肚子不太舒服。她吓了一跳,立刻把这一条加了回去,还在手机里写了一行:「我就知道。」
可是接下来几天,她一直在想:这是冰饮的缘故,还是那天她午饭吃得太急,还是晚上吃了别的东西?她不知道。她想去查,但又不好意思,毕竟只是「肚子不太舒服」。她等了几天,没有再有不适,就没有去看医生。
要是不适一直持续,她肯定会去。这是底线: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日损」不是拿身体当试验田,不适一旦成了常态,清单的事先放到一边。
到了十二月,清单上还剩十一条。其中三条是医生让她留的,四条是她自己试过之后觉得确实有用的,还有四条,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留着心里踏实」。她没有再动那四条。她说:「这四条,让我留着吧。」
其实在十月,还出了一个小插曲。她刷手机时看到一条新的「提醒」:说早上空腹喝咖啡如何如何。她心里一紧,手指已经点了收藏。收藏完才反应过来:我又在加。她盯着手机,哭笑不得。回头一想,这一年的「损」,根本不是一条线从三十走到零,而是每个月都有新东西在往里进,她每个月都得拿出手来松一松。损不是做完一次的事。
家里人的反应,是慢慢变的。丈夫头一个月没感觉,第三个月忽然说:「你这阵子吃饭的时候不看我们了。」女儿过生日那天,她切了一块蛋糕,坐下来,吃了。女儿没说话,只是在她旁边多挨了一会儿。吕女士没把这件事记在手机里。
回到这一章。吕女士这一年做的事,不是把清单「损」到零。她没有到达「无为」。她在每一条上,试着松开一点,看那片土是不是还能动。 有些松开了,有些松不开,有些松开又收了回来。
这个故事里有一点我想强调:她留下的那四条「说不清为什么」的规矩,我不觉得是失败。日损不是要彻底清空,是要知道自己攥着的是什么。 她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有四条是她自己攥着的。知道了,就不再是那个攥着却不知道的人。
设想一家做家政保洁的小公司,姜老板创办的,六年前只有五个服务项目:日常保洁、深度保洁、擦玻璃、清洗油烟机、新房开荒。现在,公司的服务清单上有三十八项。
这三十八项是怎么来的?每一项都是一个客户提的。有客户说「能不能帮我擦一下鞋?」,姜老板说「可以」,加了一项。有人要整理衣柜,加一项。有人家里养了猫,要清理猫毛,加一项。有人问能不能顺便给阳台的花浇水,加一项。每一项加进去的时候,都是一次「好,我们可以做」,客户高兴,营业额也涨一点点。
这就是「为学日益」。
问题是慢慢出来的。阿姨们要记三十八种做法,每种的规矩不同,新手上手要三个月;排班表一天比一天复杂,一个阿姨上午做油烟机,下午整理衣柜,晚上去清猫毛,中间还要换工具;客户投诉开始变多,不是因为活儿做得差,而是因为每一项都做到了「还行」,没有一项做到「特别好」。
年底,公司开了一次会。姜老板在墙上贴了一张大纸,上面写了四个字:不做清单。她说:「明年,我们每个月,拿掉一项。」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最年长的一位阿姨说:「拿掉,客户怎么办?」姜老板说:「我们可以告诉客户:对不起,这个我们不做了。」
一月,第一项被拿掉的是擦鞋。几乎没有人有意见,因为一年里只有两个客户要过。二月拿掉浇花。三月,拿掉的是整理衣柜,有一位老客户是做这一项来的,她打电话来,语气很重:「你们不做了,那我以后怎么办?」姜老板在电话里说了很久,客户最后说:「那就算了。」这是公司那一年失去的第一个老客户。
姜老板那天晚上没睡好。她问自己:我是不是错了?
这件事,是这一章在事业里的核心难处:「损」的时候,真的会有人被损掉。 添一项,是加一个客户高兴;去一项,是让某个客户难过。这笔账,不会像「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那样好看。
不过,到了年中,事情有了变化。清单从三十八项减到了三十,阿姨们的排班轻松了一点,投诉少了三成。有一个新来的阿姨说:「我现在能把玻璃擦到自己满意了。」
然后是「回不去」的一幕。九月,之前被拿掉的「清理宠物毛」,因为有三个客户反复来问,姜老板重新把它拿了回来,但这一次不是简单加回去,而是改成一项专门培训的、要预约的、单独收费的服务,只有两位阿姨做。这一项回来了,但不是原来那个样子。
姜老板在年底的总结里写了这样一句:「有些东西拿掉了,不是为了永远不要,是为了让它回来的时候,有一个新的位置。」
我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想起这一章的「又」字。损之「又」损。 一次拿掉不是结论,拿掉之后土是松的,松的土上,旧的东西可以回来,但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原样。
最后说一句不甜的:姜老板的公司,那一年营业额并没有涨,只是持平。她不知道,如果当初没有开始「不做清单」,营业额会不会涨得更多。这笔账,永远算不清。
再补一个阿姨的声音。公司里有一位姓邢的阿姨,干了五年,会整理衣柜,做得特别好,客户都喜欢找她。「整理衣柜」被拿掉的时候,她一个月少了三单,有点不高兴。她私下对姜老板说:「你把我的长处拿掉了。」姜老板没有当场反驳,回家想了两个晚上,第三天对邢阿姨说:「我想让你带一个小组,专门做整理,不挂在清单上,只接老客户推荐的。」邢阿姨笑了一下,说:「你这不还是留着?」姜老板说:「是留着,只是不再让它是清单上的一行。」
这个安排是不是对的?不知道。它有可能是个后门,慢慢又会变成三十八项。它也有可能是一个办法:一项东西从「全体都要做」,退成「少数人精做」,是一种比「删除」更细的「损」。老邢的手艺没有丢,只是不再是公司的「标准件」。
最后是对手。年底,同城新开了一家「全能管家」公司,什么都做,价格还便宜。姜老板的几个客户被拉走了。她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写着「不做清单」的纸,心里有一刻是动摇的:别人在加,我在减,我是不是在往死路上走?她没有撕那张纸,也没有保证这是对的。她只是把它往墙里贴紧了一点。
只添不减,土越踩越实;添和减不是二选一,是白天与夜里。真正的「减」,是让已经写死的东西,还留着松动的地方。
这一章摸到的是:柔与复(把压实的土松开,回来时已经不是原样)。但「两种生」在这一章是我替它说的,原文一个「生」字也没有。
它教的是日损;靠的是一天一天地松,不是一次清空。教的和靠的差一点,差的是那个「又」字。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
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
圣人在天下,歙歙焉,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帛书的几处不同(马王堆乙本,个别处参甲本):
郭店本没有这一章。
这一章第二句,很多人第一遍读就想点头:对好人好,对不好的人也好,这是多么宽厚的胸怀。
请慢一点。
您设想一下:您开着一家小店,有个常来的顾客,三回有两回少给钱,每次都说「下回补」,下回从来不补。老子说,这样的人,「吾亦善之」,我也要好好待他。您还点头吗?
再设想:孩子明明撒了谎,您明明知道,老子说「不信者吾亦信之」,不可信的人,我也信他。您还点头吗?
这两句话,放到真日子里,没有那么好点头。它要么是一句空话,要么是一句很重的话。哪一种,得看它到底在说什么。
所以这一章,我们不从「胸怀宽广」进去,从两处互相别扭的地方进去。
前两句是个总纲:圣人没有一颗固定不变的心,他用百姓的心当自己的心。百姓想什么、要什么,他就把那当成自己的心思。
接着是两组对称的话。好人,我待他好;不好的人,我也待他好。这样做,得到的就是「善」。守信的人,我信他;不守信的人,我也信他。这样做,得到的就是「信」。
这里的「德」字,很多注家读成「得」,也就是「得到」:这样一来,就得到了善,得到了信。也有人照字面读成「德行」,说这是善的德、信的德。两种读法差别不大,都是说:这么待人,结果是善和信都长了出来,而不是只留在好人身上。
最后一句话画了一幅像:圣人在天下,缩着、收着(歙歙,是敛起来、不张扬的样子),替天下人把心搅得浑浑的;百姓呢,个个把耳朵眼睛都投向他;圣人对他们,都像对孩子一样。
先说「歙歙焉」。歙,本义是吸气、收拢,用在人身上,是收敛、不张扬的样子。注家多这样读:圣人站在天下人中间,是缩着身子、收着锋芒的,不是站在高处发号施令的。再说「注其耳目」。注,是把水倒进去,倾注;百姓把眼睛耳朵都倾向圣人,是一种全神贯注的样子,不一定是害怕,也可能是信赖,也可能只是好奇。字面上看不出来。
把这一章放回整部书里,也很有意思。它挨着的前一章是第四十八章「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说的是学问是越堆越多,道是越减越少;后一章是第五十章,说的是生和死。夹在中间的第四十九章,说的却是人和人之间的事:怎样待好人,怎样待坏人。这几章的先后,是后人排的,我们不必强说它们一环扣一环,只当是顺手看一眼邻居。
前半章清清楚楚,后半章越读越糊涂。前半章是「没有自己的心」,后半章却有一个「被所有人盯着的人」。糊涂的地方,就是扎手的地方。我们一处一处来。
先问一个问题:这几句话里,「善」是个什么东西?
第二章有一句要紧的话:「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郭店本作「皆知善,此其不善已」,意思相同。)当时我们读出来的是:一个人人都知道的「善」一旦立起来,不合这个「善」的那一半,就被切出去,成了「不善」。是立标准的这个动作,制造出了被切掉的东西。
现在把那一句和这一章摆在一起看。
「善者吾善之。」好人,我待他好。这没有人反对。
「不善者吾亦善之。」这一句,是在对被切出去的那一半说话。标准已经立起来了,有人合格,有人不合格,不合格的被划到墙外面。这一章说:圣人不把墙外面的人丢开,照样给他一碗饭。
读到这里,这一章就不是「胸怀宽广」的问题了。它是一句接着第二章说的话:既然标准一立,必然切出一半,那么,切出去的那一半,还算不算这片土里的?
再拿另一本书对照。《论语·宪问》里,有人问孔子:「以德报怨,何如?」孔子答:「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意思是:别人亏了你,你用恩德去回报,那别人对你的恩德,你拿什么回报呢?所以应当拿公道(直)去回报怨,拿恩德去回报恩德。
孔子这个回答非常有分寸,也非常日常,大多数人心里是认同的。可它有一个前提:要分得清,谁是「德」,谁是「怨」,然后各给各的。有分,才有报。
《道德经》这一章,不去分。好的,善待;不好的,也善待。这不是说好坏不分,是说:对待的方式,不跟着分出来的那条线走。
这是这一章最硬的一句话。它不好办,很可能是对的,也可能是不能完全做到的。
再看后半章。
前半章,圣人「无常心」,把百姓的心当成自己的心。这是一个没有中心的图景:他自己没有固定的主意,天下人想什么,他跟着想什么。
后半章,「百姓皆注其耳目」。注,是倾注、投向。所有的百姓,都把耳朵和眼睛朝着圣人。
这是一个有中心的图景:所有人都看着一个人。
一个没有自己心思的人,怎么会成为所有人注视的中心?前半章说他是个空的,后半章说所有人都在看这个空。可是,被所有人注视的位置,本身就是一个位置。站在这个位置上的,即使他一句话也不说,也是一个线头:丝都朝着他来了。
这是第一个别扭。第二个别扭更小,却更要紧:最后三个字,「圣人皆孩之」。
「孩」是名词,孩子。放在这里当动词用,是「把……当孩子」或者「使……成为孩子」。哪一种?
读法一,是照看。 圣人像对待孩子一样对待百姓:百姓盯着他看,他不嫌烦,不责备,像对孩子那样,包容、护着。(要注意,帛书甲本写作「咳之」,咳是小孩子的笑声。有注家顺着读成:圣人对着他们笑,像对着孩子笑。)这样读,「孩之」是最后一句温情的话,跟前半章「不善者亦善之」接得上。
读法二,是使之。 「孩之」是让百姓变成孩子:没有太多心思,没有太多机巧,和和顺顺的,一如婴儿。有的古代注家就是这样读的,大意是「让他们都像婴儿一样无知无欲」。这样读,「为天下浑其心」也就跟着变了:浑,是搅浑,圣人去搅浑天下人的心,让大家别那么精明。
读法二读下去,就碰到了后面的第六十五章:「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圣人不是让民聪明,是让民愚。「愚之」和「孩之」,同一个句式,同一只手。
到这里就清楚了:这一章的后半,站在一个岔路口上。
往一边走,圣人是个没有自己、被所有人望着、却仍然像对孩子一样善待大家的人。
往另一边走,圣人是一个悄悄把所有人的心搅浑、让他们变成孩子的人,一只手伸进每个人的耳目里面。
两边的字面完全一样。而且,往第二边走的话,这一章前半那个「不善者亦善之」,就变了味:善待不善的人,是为了让他们也变成孩子。
我想把两种可能都摆在这里,不替这部书选。第三章讲「使民无知无欲」,第三十七章「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第六十五章「将以愚之」,圣人的手一路伸着,本书读到那几章时,还会回到这里。(郭店本没有这一章,也没有第三、第六十五章。这是个有意思的巧合,但样本太少,不敢据此下判断。)
最后看一个很小的版本细节,它恰好和这本书的开头呼应。
通行本:「圣人无常心。」
帛书乙本:「圣人恒无心。」
第一章里我们说过,帛书的「恒」,在通行本里常被换成「常」,通说是为了避汉文帝刘恒的讳。如果这里也只是一个简单的「恒」换「常」,那么帛书的「恒无心」,该变成「常无心」才对。可通行本是「无常心」,「常」字跑到了「无」的后面,成了被否定的东西。
这两种说法,意思差得不远,但落点不一样。
「恒无心」,是「一直都没有(一个)心」,「恒」是个副词,修饰「无心」。「无常心」,是「没有一颗固定不变的心」,「常」是那颗心的样子,被否定的是「固定不变」。
按帛书,圣人是个一直都空着的人。按通行本,圣人是个有心、但那颗心不钉在一处的人。
前一种,近乎没有心。后一种,是一颗活动的心。哪一种更接近老子,我不敢断。我能说的是:这个差别,是这两句话经过一些人的手以后留下来的;「常」字在这里还是被否定的那一种用法,和第一章的「非常道」一样,和第十六章「知常曰明」的那个「常」不一样。
(「为天下浑其心」,帛书甲本作「为天下浑心」,没有「其」。多一个「其」,是「浑他们的心」还是「浑自己的心」,就多了一重可以问的东西;没有这个字,就含糊得多。我没查到乙本在这里的原字,所以只提甲本。)
做完这些,可以回头看这一章教的是什么。
把土想成一片能写字的地。「善」这个说法立起来的时候,好比在地上划了一条线:线里是善,线外是不善。线外的,渐渐没人浇水,没人理会,慢慢成了荒地。
这一章前半,说的是:别让线外变成荒地。线外的人,也是这片土里长出来的,也要给他一碗饭、一句信。这样做,「得善」「得信」——整片土里善和信都在长,而不是线里的越来越多,线外的越来越被丢开。
这跟第二章是接得上的:第二章讲,一个统一的标准怎样把世界切成两半;这一章讲,切出去的那一半,应该怎么对待。
后半章,恰恰是危险的地方。因为「一碗饭」如果是一只手递过去的,那只手就攥着线头。百姓的耳目都朝着他,他善待不善的人,是真的接纳,还是把不合标准的人一个一个拉过来,拉成「孩子」?
这就是这一章有意思的地方,也是它没法让人完全放心的地方:同一个「善待」的动作,可以是把线外的人请回土里,也可以是把线外的人收进线里。从外面看,两个动作一模一样,都是递一碗饭。区别在哪?我想,区别只在递饭之后:那个人吃完饭,还能不能继续是他自己?还能不能说「我不同意」?
文本没有回答。读到这里,这一章留给我们的,是一个检验的问法,不是一个答案。
我还要提醒一件事。前面说过,如果把这一章所有的理论词都删掉,论证是否还站得住?我试了一下:删掉以后,剩下的是「别把没达标的人切出去」「善待别人不等于改造别人」,这两句话仍然站得住,靠的是第二章原文、《论语》那一问,和「孩之」两种读法。这是我觉得这一章能写的底气。可是「恒无心」和「无常心」那一处,我没有足够的理由让它承重,所以只放在版本里,没有把它拔高。
设想有这样一位父亲,儿子读初二,每天晚上说去同学家写作业。有一天他从另一个同学家长那里得知,两个孩子其实在网吧。
这位父亲有两条路。
一条路,是「我早就知道你不可信」。从此儿子的每一句话,他都要核实:打电话到同学家,查手机,问老师。儿子在他的眼里成了一个「不可信的人」,被划到线外。线外的人,得到的是监督,不是一碗饭。
另一条路,是第二天晚饭桌上,他什么也不提,只是说:「你昨晚说在同学家写作业,我今晚还是信你。不过咱们约个规矩:想出去玩,直接跟我说,我来想办法。」儿子低着头吃饭,没说话。
后一条路没有保证。儿子可能下回照旧撒谎。这就是「不信者亦信之」要付的价。但前一条路有一个更确切的结果:这个孩子永远没有机会说「其实我想玩」了。
一碗饭放在桌上,吃不吃,是孩子的事。这位父亲做的,只是不把他切出去。
不过,请不要把这个故事读成「信任教育成功了」。我故意没有写后来。假如儿子第二个星期又去了网吧,这位父亲怎么办?他可能很快就会觉得:看吧,不善者善之,没用。这一章没有承诺「善待之后他就变好了」。它只是说,对待一个人的方式,不要被「他合不合格」这条线牵着走。这个差别很小,做起来很难。难在哪里?难在每一次他又让你失望的时候,你都得重新决定一遍,而且别人(孩子的妈妈、亲戚、邻居)都在看着你,觉得你太软。
另外,这位父亲还要留心后半章讲的那只手。他说「我还是信你」,是真的把儿子当成一个能自己决定的人,还是在用这句话把儿子拴得更紧?同一句话,说的人心里装着什么,听的人是听得出来的。
设想一位在社区球场上教少儿足球的教练,四十出头,年轻时在厂队踢过球。周六下午,球场上十二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家长们三三两两坐在场边的塑料凳上。
球队里有一个孩子,每次小场对抗,只要对方带球过了他,他就从后面伸脚。不重,但总是那一下。上个月有两个孩子被他绊哭了。家长群里有人说了一句:「建议让他先退队。」后面跟了一排点头的手势。
教练没有回那条消息。这个孩子每次被叫停,都会低着头说:「我不犯了。」下一场,照旧。
这一章第二句「不善者吾亦善之」,在教练这里是很具体的一件事:一个孩子,已经被家长群划到线外了,教练要不要还给他球衣、还让他上场。
他先想到的,是立规矩:犯规三次,请出球队。这个规矩清楚、公平,所有家长都会点头。可是教练一想就觉得不对劲:规矩一立,线就划好了,孩子只有两个位置,线里或者线外,而他这个孩子,恐怕恰恰是最需要留在场上的那一个。
这一章后半却在这个下午等着他。他一停球,十一双眼睛都转过来。每个孩子都在看:教练今天怎么处理他?这就是「百姓皆注其耳目」。教练无论怎么做,做的不只是对这一个孩子,而是在对全队说话:犯规是可以被原谅的,还是不可以的。他的一个举动,立刻成了全队的标准。
他想了一下,没有自己发话。他把孩子们叫到水桶边,只问了一句:「刚才那一脚,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办?」
孩子们的答案比家长群还狠。有人说踢出去,有人说叫他妈妈来。一个个子最小的孩子,被绊哭过的其中一个,小声说:「让他下去歇五分钟,然后还让他上。」
教练就用了这一个。五分钟,不是惩罚他这个人,是每个人犯了规都这样:下去歇,歇完回来。犯规的是那一脚,不是那个孩子。
结果不圆满。过了两个星期,那个孩子又犯了一次,下去歇了五分钟,眼睛红红的。有一户家长退了费,转到别处去了。教练没有解释,也没有再把「他会变好」当成一句承诺说出口。
只有一个细节他一直记着:那个孩子歇完回场的那一次,场边有个小孩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教练没看见是谁。
如果当初教练选了另一条路,会怎样?设想他在家长群里回一句「好的,下周起犯规三次请出球队」,群里立刻会有一排手势。规矩公平,家长满意,球队清静。那个孩子大概会在第三次犯规以后,换一个球场,在那里遇上另一位教练,另一个群。没有人做错什么。可是球场上另外十一个孩子,会学到一件事:这里是一个要通过检查才能留下来的地方。他们踢球的样子,也许就会慢慢变小,变得怕错。
这也是为什么我要说,这个下午的难,不在「善待」两个字,在于善待要靠很多件笨事撑着:每一次犯规后的五分钟,每一次回场时的那一下拍背,每一次家长私下的抱怨。教练没有说过一句大道理,他只是把「下去歇五分钟」这件事,做得和对待别的孩子一样平常。平常,是这一章在球场上的样子。
这一章放在教育里,难处有两个。
第一个,是「不善者亦善之」没有保证。善待一个孩子,不等于他从此不犯规。教练要付的价,是他得一次一次地继续信,而且不能指望靠信换来一个「变好」的结果。
第二个,是「皆注其耳目」带来的暗坑:教练一旦成为全队的耳目所向,他的每一个处理,就会被所有人抄下来当成规矩。他把问题交还给孩子们去说,就是不想自己成为那个攥着线头的人。可是,孩子们还是在跟着他的态度走,他们选的「五分钟」,也未必不是在猜他想听什么。这一点他没法确证。
读到「圣人皆孩之」,教练能做的,大概只是不要自己一个人说了算,也不要假装自己不在场。
设想一对夫妻,丈夫刚退休,妻子在他退休那个月,打印了一张食谱贴在冰箱门上。食谱分两栏,左边是「可以吃」,右边是「少吃」。她查了不少资料,自己觉得做得很周全。
丈夫呢,嘴上说好。三个星期以后,妻子在橱柜最里面的一个罐子里,翻出了一整罐腌萝卜。是他自己腌的,藏在那里,每天晚饭后趁她洗碗,夹两三片。
这一章放在饭桌上,第一个冲突在这里:食谱把食物分成了「善」的和「不善」的,罐子里的腌萝卜,就是被划到线外的那一半。线外的东西没有消失,它只是被藏起来了,变成了偷偷摸摸的事。藏起来的东西有一个特点:它不再受任何商量约束。丈夫夹那两三片腌萝卜,原本可以是一件光明正大、吃多吃少都能说的小事,现在成了一件要躲着人做的事,躲着做的事,反而容易吃得多、吃得快,吃完还带一点心虚。心虚本身也不是什么好滋味。
妻子起初很生气。后来她想了几天,做了一件小事:把罐子拿出来,倒出一小碟,放在晚饭的桌上,五片。她不说「今天可以吃」,也不说「只许吃这些」,就放着。
我不敢说这样一定能让他吃得更少。但有一件事变了:丈夫夹萝卜的时候,不再看她洗碗的背影,也不再绷着。他那一碟,吃得很慢。
这一章后半,在饭桌上又出现了一次,是妻子自己先察觉的。她发现丈夫每次伸筷子,眼睛会先往她的脸上扫一眼,像是在问:「这个行吗?」全家的「耳目」朝着一个人。她成了桌上的中心。
那天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句:「乖,把这个吃了。」说完,她自己愣住了。这是哄孩子的话,她对着一个六十岁的男人说出来了。这就是「圣人皆孩之」落进厨房里的样子:一个照顾人的人,不知不觉把对方变成了孩子,而且是用最温柔的口气。
有意思的是丈夫那一头。他年轻时在单位的食堂里帮过两年厨,最清楚咸菜是怎么一回事:腌多久,用多少盐,几天可以开坛。他之所以要把那一罐藏起来,不全是馋,有一半是脸面:他是个做过饭的人,如今被一张表告诉「这个不能吃」,心里不是滋味。碟子摆上桌的那天,他看了妻子一眼,说了一句:「盐放多了,我下回少放点。」这是整个月里,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后来她做了两件事。一是跟丈夫一块商量,把右边那一栏重新写了一遍,由他自己填他舍不得的几样,不是她来定。二是把自己的一样「少吃」的东西,也写了上去:她爱吃的炸花生。丈夫笑了,两个人都没再提孩子的话。
这里要补一句,十分要紧:如果医生已经给过明确的饮食嘱咐,就按医生说的办,这一章不是拿来对着医嘱讲价的。这一章能帮上的,是医嘱之外的那大片日子:怎么不把一个人的口味切成「好的」和「坏的」,怎么在照顾一个人的时候,不把他变成自己的孩子。身体上有不舒服、拿不准,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有一件事,值得夫妻俩在这一个月里慢慢看明白:那张食谱,最初是出于疼惜写的。疼惜是真的。可是疼惜一旦变成一张两栏的表,就有了线,有了线就有了线外。这不是妻子的错,几乎每一个照顾别人身体的人,都会走到这一步。这一章的用处,是让她在走到这一步的时候,能停下来多看一眼:线外面的那一半,是不是也还是这个人的一部分?那碟腌萝卜,不是对食谱的投降,是她承认丈夫的口味也是他这个人的一部分。
后来的几个星期,饭桌上没有出现什么奇迹。萝卜有时吃光,有时剩着。丈夫的眼神,倒是慢慢不再先看她了。有一天晚上,他自己把碟子往前推了推,说:「今天不想吃这个。」妻子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夸他。她后来想:这一声「嗯」,比一千句夸奖都要紧。
对身体这件事,这一章的难处,与教育的不同:教育里,孩子是慢慢长的,可以等;这里的难处,是照顾者的善意本身,很容易在不知不觉里把人收拢。
设想一位水果合作社的带头人,五十岁,在丘陵地带,社里有二十几户果农,种的是橘子。每年入冬,合作社的院子里摆一杆大秤,果农把一筐一筐的橘子抬来,过秤,分级。
分级的规矩很早就立了:果面光滑、个头匀称的,算一等,价钱最好;有疤、有裂口、个头小的,算次果,价钱只有一等的三分之一,而且有一半年份,次果压根不收,让果农自己拉回去。
这个规矩,有很清楚的道理:一等果能卖进超市,次果卖不动,收了还要占库房。合作社不是慈善。
可这一年,带头人在秤旁边站了一个上午,忽然看出点别的东西来。
他看见,每一户果农抬着筐上来之前,眼睛都先往他脸上扫一下,像是在探他今天的脸色。这就是「百姓皆注其耳目」。而他一个表情,一个顺手的「嗯」,会在一个冬天里变成全村的规矩。他还看见,有的果农走到秤边,会把筐里的橘子迅速理一理,把有疤的一面朝下摆。那是谎报,是「不信者」。他不是不知道。
这一章前面两句,在这个院子里,变成了一件很具体的事:对次果,对谎报品相的人,要不要「亦善之」「亦信之」。
他没有取消分级。分级是对的,不分级,好果农吃亏,市场也不认。他做的是两件小事。
第一件,次果不再不收。他在院子角落另设了一杆小秤,价钱低,可是收。收来的次果,找了镇上一家做果酱的小作坊,谈了一个固定的价钱。线外的那一半,从此有了一个去处,不再被拉回去烂在家里。
第二件,对那些把有疤的一面朝下摆的果农,他不当场拆穿。他只是在过秤之前,随手抽一筐翻到底,当着大家的面翻,也翻自己家的那一筐。翻出疤来,按次果算,没有一句话。慢慢地,没有人再摆了:不是被抓住了怕,是摆没有用,又没有谁丢脸。
这就是「不信者吾亦信之」在秤旁的样子:我仍然收你的橘子,仍然按价付钱,仍然在明年让你来;只是我手里有秤,信不是靠眼睛,是靠一个大家都认的办法。
后半章的坑,也在这个院子里等着。小秤那边,次果收了,价钱低,有几户人家开始把整季的橘子都往小秤那边送:一等果也送,因为省事,不用等分级,反正都收。三年下来,那几户人家的橘子越种越随便。带头人发现,他善待的「线外」,有一部分正在慢慢变成「线里」,变成了一种依赖,一群被照顾着的「孩子」。「圣人皆孩之」,在这里是个醒目的警告:善待如果没有边,就成了养懒。
他后来调了小秤的价,每年降一点,同时把果酱作坊的订单做大,让次果有了更好的出路。这是件很笨的事,要自己琢磨,没有人给他现成的办法。
村里一位老果农,七十多了,从来不上小秤,宁可把次果留着自己吃,吃不完就喂鸡。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上了小秤,我就是'次'的了。」
这句话,带头人想了很久。他的小秤,对次果是善待,对人却可能是另一回事:那杆小秤旁边,站着的人,有一天会被叫作「小秤那边的」。线,是他自己用另外一杆秤,在院子里重新划了一条。他后来把两杆秤并排放在同一张桌子上,不分大小,只在秤盘上贴不同颜色的纸,谁来都从同一个口子进。
这一章放在事业里,难处有两个。一个是:善待不善的东西,要有渠道,不能只有一句好话。没有小秤,没有果酱作坊,「不善者亦善之」就是一句空话,次果还是烂在家里。另一个是:善待之后,要留一道让人自己走出去的门。善待不是目的,善和信长出来才是。
我要老实说,这里有我不确定的地方。对次果的善待,和对「谎报」的善待,是不是同一件事?前者是对东西,后者是对人。对东西可以设渠道,对人呢?那几户果农,现在每年冬天还是会把有疤的一面朝下摆吗?我不知道。这一章没有说,我也编不出来。
标准一立,总有一半人被切到线外。线外的人,也是这片土里长出来的,先弄清楚他是谁,再决定怎么待他。别把善待,做成收拢。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主要是「分」后面的一道门槛:线已经划了,线外的那一半怎么办。后半章碰到「统」:站在被所有人注视的位置上,善待也可能变成收拢。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善待不合格的人;靠的是第二章「皆知善」、《论语》「以直报怨」的对读,以及「孩之」的两种读法。「恒无心」与「无常心」的差别,只作版本记录,不承重。
出生入死。
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
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帛书的不同(马王堆甲乙本,互补着读):
郭店本没有这一章。
这一章,最先拦住读者的,是一个数字。
「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
三个「十有三」,加起来是多少?如果「十有三」是「十分之三」,三三得九,剩下一成。如果「十有三」是「十三个」,三个十三是三十九。两种算法,都算得出一个数,可是拿来问「这数是什么」,谁也说不清。
古人也说不清。我手头能核到的,大致有这么几种读法。
一种是读作「十分之三」。不少注家这样读:在人群里,有十分之三是走在生路上的,有十分之三是走在死路上的,还有十分之三,本来能活,自己却一动一动走进了死地。三三得九,剩下的一成,就是下面说的「善摄生者」。我没有核到是谁先这样算的,只知道这个算法流传很广,因为它读起来最像一道应用题。
另一种是读作「十三个」,而且指的是身体上的十三样东西。这一读法有出处。《韩非子·解老》一般被看作是现存最早的《老子》注释之一(它的作者和年代学界有争议,大约是战国末年的作品),里面说:人从生下来叫「出」,到死叫「入」,所以说「出生入死」;接着说,「四肢与九窍,十有三者」,活着的时候,这十三样的动静都属于生;死了,这十三样都还给了死。四肢加九窍,正好十三。
这两种读法,我不能替老子选。我只能指出,它们是同一串字,一个读出了一道算术题,一个读出了一具身体。
还有一种态度,也许最老实:承认不知道。有的现代学者就说,这个数字的含义,早已失传。我愿意把这一句算作「读不动」的第一处。
不过有一件事值得先说:算不清这笔账,并不妨碍后面的话读得懂。 因为这一章要紧的话不在数字上,在后面那个问句:「夫何故?」为什么这些人会死?
在讲后面的话之前,先把开头四个字的本来意思摆出来。
今天我们说「出生入死」,意思是冒着生命危险,在枪林弹雨里闯荡,是一句称赞勇士的话。
可是《老子》这里,「出生入死」的意思,要平实得多。《解老》里的解释很干脆:始之谓出,卒之谓入。人开始叫「出」,终了叫「入」。「出生」,是出来,来到世上;「入死」,是进去,回到那边去。
读到这里,您也许想起了第六章: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那一章说,生有一道门,一出一入,绵绵若存。
这一章的开头,用的是同一个画面:人从一扇门里出来,又从一扇门里进去。生与死不是两件隔着河的事,是同一扇门的两面。出去是生,进来是死。
这个画面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只有一个很平的说法。这是这一章读起来最舒服的一句,也是它后面要变得陡的一句。
从「出生入死」,一下子跳到「生之徒、死之徒」,再跳到「动之死地」,这一章是跳着走的。我们先找它跳得最有意思的一处。
这一处就是「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
为什么那些本来能活的人,一动,就走进了死地?回答是:因为他们生生之厚。
「生生」,前一个「生」是动词,后一个「生」是名词:把「生」当作「生」去奉养。厚,是丰厚、过分。合起来,大意是:把活着这件事养得太厚了。
这句话很有意思。它说,让人走进死地的,不是病,不是老虎,不是刀兵,而是对活着这件事本身用力过猛。
您身边想必见过这样的人。养生养得很用力的老人,每天几点起,几点睡,吃哪几样,不吃哪几样,每一个动作都对着一张表;孩子被养得很用力的家庭,每一天的每一小时都有安排,没有一刻空出来;做生意做得很用力的老板,每一分钱都滚进下一笔生意里,一分不留。这些人都在「生生」,都在把「生」这一件事做得很厚。
可是,这里有一个必须老实说的版本事实:「厚」字,帛书里没有。
帛书的写法是:「以其生生也。」
没有「厚」。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我们刚才那一整套「养得太厚会死」的读法,都靠着那个「厚」字撑着。帛书没有它,那么就有几种可能:一种是通行本的「厚」字,是后来的人,为了把话说明白而加的;一种是帛书抄漏了;还有一种是,两个本子本来就不是一个来源。我们现在没有办法判断是哪一种。郭店本这一章整个不见,没法拿来对。
那么,没有「厚」字,「以其生生也」还能怎么读?
大概可以读成:因为他们一味求生。民生生,动皆之死地:百姓为求生而求生,每一个动作,都走到了死地。意思其实还在,只是少了「过分」的味道。多了一点「陷」的味道:不是吃多了,是陷进去了,「生」成了唯一要紧的一件事,一切动作都朝着它,朝着朝着,就走进了死地。
这是我愿意在这一章里信的一点:通行本的「厚」,可能把话说得更清楚,但也可能说重了。帛书那个更朴素的「生生也」,说的是方向:所有的动作都对着一个目标,别的什么都不看。
我们在后面几章还会遇到相邻的话:第五十五章「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给生再加点什么,叫做祥,这里是不吉的意思;心里使着劲儿去驱动气,叫做强),第五十九章「长生久视」。这些话在《老子》里不是各讲各的,几乎是在围着同一件事转:生可以怎么养,怎么养是过了。
接下来,要老老实实地读不动了。
「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意思很直接:听说那个善于养护生命的人,在陆地上走,遇不到犀牛老虎;打仗的时候,不用披甲带兵;犀牛的角没处可顶,老虎的爪没处可抓,刀兵的锋刃没处可容。为什么?因为他身上没有死地。
我读到这里,第一反应是:不对。
人不会因为好好养生就不被老虎咬。战争里也没有哪一种修养能让刀子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假如这一段是在说事实,它是错的。
那么它在说什么?
读法一,是字面的方术。 战国时候,有一批人相信,修养到了某个地步,的确可以水火不侵、猛兽不伤。《庄子·达生》里有一段类似的话:「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这一段如果是同类的话,那它就是一段当时流行的「神话」,被放进《老子》里来,作为「善摄生」的证明。我们今天不必相信,也不必装作相信。
读法二,是《韩非子·解老》给出的现实读法。 前面说过,《解老》也解释过这一段,而且解释得很朴素:兕虎有它的地盘和活动的时间,你避开它的地盘,避开它的时候,就免了兕虎之害;不仅兕虎,各种祸害都有来由,避开来由,堵住来源,就免了祸害。一个人心里不存害人的念头,他进了山,也不靠预备兵器来防祸,所以引《老子》说「入军不备甲兵」(《解老》引作「备」,不是「被」)。最后落到一句:「动无死地,而谓之善摄生矣。」——一举一动都不踏进死地,这就叫善于养护生命。
这个读法我觉得最扎实。它把一段神话读成了一种日常的警觉:山路有山路的时辰,夏天有夏天的毒日头,不去不该去的地方,不在不该动的时候动。「无死地」,就是不往死地里放自己。
它还有一个好处:和前面「动之死地」接上了。前一段说,百姓一动,就走进死地;这一段说,善摄生的人一动,没有死地。同一个「动」,两样结果,区别不在动不动,在动的时候看不看地方。
可是,这个读法也不能完全让人满意。因为「兕无所投其角」这样的话,实在太像在说「老虎碰到他也没办法」,字面上并不是「他躲得开老虎」。读法二是把字面往实处拉,拉得有点吃力。
读法三,是比喻的读法,也是我最该怀疑的一个。 它说:「无死地」,是没有一个被击中的「点」。老虎爪子落下来,落在哪里呢?落在一个「我」上。可是善摄生的人心里,没有一个钉死的「我」,爪子抓空了。这和第四十九章「圣人无常心」可以互相照应,和第十三章「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也可以互相照应。
这个读法漂亮,也顺得有点可疑。它几乎可以套在任何一章上。我试着把「没有死地」这个比喻抽掉,换成「一个人心里没有靶子,所以打不中」,它在这一章的文字里,并没有第二个证据。它是我们的需要,不是文本的需要。所以我把它放在这里,写成「也许」。
三种读法排在一起,我的老实判断是:这一段,我读不动。 第二种读法让我能把它放进日子里,第三种让我觉得它和整部书说得上话,第一种让我知道它在当时是什么空气。可是没有哪一种,能让我真心说「原来如此」。
读不动的这一段,开头有两个字,容易被忽略:盖闻。
「盖」,是大概、想必;「闻」,是听说。「盖闻善摄生者」,意思是「我大概听说过,那善于养护生命的人……」。帛书同样是「盖闻」,所以不是后来加的。
这两个字的分量,不轻。
整部《老子》里,老子的口气大多是直接的:「天下莫柔弱于水」「上善若水」,都是他自己断下来的话。唯独到了兕虎甲兵这里,他退了半步,说:「我听说……」
退半步以后,下面的话,是谁的话?是他「听来的」,不是他「断下来的」。
这样一来,这一段在文本里的地位,就和前面的「十有三」不同了。前面是一个人在对着死生数一数;后面是一个人在转述一个他自己也不敢打包票的传闻。读不动,也许不只是我们读不动,是写的人,把这段话放在了一个「听说」的框里,不让它负责。
第二十二章有一句「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也是引古语。这是《老子》的一种习惯:不是什么话都是自己断的。我们读的时候,要时时问一句:这句是他断的,还是他转的?
(这一点我不敢说得太满。「盖闻」也可以只是一种客气的口吻,并不一定表示怀疑。)
还有一处版本,我想在这里提一下,因为它让这一章读不动的地方,多了一点光。
通行本:「善摄生者。」帛书:「善执生者。」
摄,是收摄、养护。执,是拿着、握住。
这两个字的手势很不一样。「摄生」是一只手轻轻护着;「执生」是一只手握住。回想导论里说的「统」:统是一只手攥住丝的线头。握住的动作,离攥住不远。
我不敢从这一个字,就推出「帛书的老子,是在讽刺那些握紧了生命的人」。《老子》别处用「执」,有时是好意思,如第十四章「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第三十五章「执大象,天下往」。执也不一定是坏的。我只想说,这里有一个字,在两个本子里手势不同,而这一章恰好是讲「怎么对待生」的一章。读者可以自己掂量。
这一章郭店本没有。按照我们的记录,郭店本只对应通行本三十一章,第二章到第六十六章之间也有一半以上不见(见《郭店对勘记录》),所以这一章的缺席,说明不了什么。这一章在预注册里被放在「预计贴不上」的一组里,它的缺席看上去和那个预测一致,但我不拿它来当证据:缺席既可能是还没长出来,也可能是被摘抄者略去了,现在分不出。
从这一章的两个「扎手处」,现在可以收一收了。
我们把「生」想成一片地。地里能长东西,是因为它还能被写:今天可以种这个,明天可以种那个,哪一块地力乏了,可以歇一歇,换一茬。这是土保持着「还写得进去」的状态。
那么什么叫「生生之厚」(或者帛书的「生生也」)?是所有的力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使:朝着「活着」,或者「活得更好」。这个方向本身没有错,可是它一旦成了唯一的方向,所有的水都浇在一处,别的地方就渴了。渴的地方,没人去看。等到哪一天,被浇的地方出了事,没有别的地方可以退。
这就是「动之死地」:每一个动作,都是照着「生」去的,每一个动作也都把退路再收窄一点。动到最后,没有地方了。
再看相反的一边:「无死地」。有的注家把它读成不踏进危险的地方。我们的读法略有不同:无死地,是这个人手里没有哪一件事,是没有退路的。他的劲儿没有全押在一处,他的说法没有全绑在一个道理上,他的日子里,总有一块地还空着,还能再写。
如果用这本书惯用的三处来数,这片土有三个地方要保持活:想法里的、环境里的、自己心里的。「生生之厚」的人,在这三处都变窄了:想法里,只剩下「怎样活得更好」这一个想法;环境里,只剩下那一条通往它的路,别的路都成了不相干的;自己心里,也只剩下一个位置,就是「那个要活好的我」。三处窄在一起,一个小石子落下来,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这样读,兕虎甲兵就不是神话,也不是警觉,而是一种说法:来的东西,总要落在一个地方;如果没有一个地方,是押了全部的,那么再大的东西,也落不到致命处。 老虎当然还是可能咬人的,兵刃当然还是可能伤人的,只是不会一下子要了全部。
我要说,这样读,我并不满意。它把一段神话变成了一句合理的话,却变得像一句劝人「别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老话。老子说的,可能比这一句更怪、更远。我把它写在这里,是因为它是我在目前能够让这一章说得通的最小的读法,不是因为我相信它就是原意。
另外,这一章没有出现「柔」字,没有出现「婴儿」,没有出现「复」。它和整部书的母题,只在「别把土写死」这一点上碰得上。如果有人说,这一章是母题的明证,我会说:不是,它只是不矛盾。
读到这里,我想回过头,去碰一处这部书自己身上的别扭。
我们读第五十九章,会看到「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那一章明明在讲怎么长生。可是这一章又说,死在「生生之厚」上的人,恰恰是那些一心要活的人。一边讲「长生久视」,一边说「生生之厚」会走进死地,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用这一章的读法,也许可以松动一点:
「生生之厚」的「厚」,是加在一处的厚,越堆越高,越高越窄。「深根固柢」的「深」,是往下往旁边伸的深,越伸越宽,越宽越能连着别的地方。同样是想活下去,一个是把力气垒在一处,一个是把根伸进土里。垒,和伸,手势相反。
这是一个读法,不是一个证明。到第五十九章,我还要再看一次,看它站不站得住。
还有一个读法,是关于这部书自己。这部书后来被叫作「经」,被供奉、被注释、被背诵。一件东西被奉养得那么厚,是不是也要问一句:它的土还剩多少,是活的?第七十六章会说「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同样是「徒」字,同样讲死生,两章互相看着。这一章说「十有三」,那一章说「柔弱者生之徒」,也许是同一个人在两个时辰里说的话,也许不是。我先在这里留一个线头。
设想有这样一位在医院楼道里等了一下午的人。他陪着年迈的母亲来看病,等叫号的时候,听见旁边的人说,他们那一片有位老先生,一辈子没吃过什么药,每天打拳,九十多岁了,上山还比年轻人快。
他心里一动,回家就和母亲说:「您也别吃那么多药,咱们学人家打拳。」
这当然是荒唐话。医生开的药,该吃还是要吃。他的错,在于把一个人的结果,当成了一条人人可走的路,把「生」变成了一件可以照着做的事。这一章的「出生入死」,原本是平平的一句话:人从这扇门出来,从这扇门进去。可是一旦把「怎样活得久」当成了唯一要紧的事,所有的动作都会往它那边倾,包括这位儿子的好心。
所以请记得,这一章没有教我们一套保命的办法。它指出了一处危险:那条最像是正路的路,才最容易走成死路。 剩下的,要靠我们自己对着自己的日子,一样一样看。
设想一位母亲,孩子在读小学五年级。去年秋天,她开始给孩子排「周计划」:周一英语,周二奥数,周三游泳,周四书法,周五编程,周六上午作文,周六下午钢琴,周日上午阅读班。每一格都有道理:英语将来要用,游泳是为了身体,书法是为了静心。她把这张表打印出来,贴在孩子书桌前,每完成一项,就让孩子自己涂一个红点。
孩子起初很喜欢涂红点。红点一排一排连起来,像一串糖葫芦。她看着心里踏实:这个孩子,每一天都没有白过。
这位母亲不是一个「鸡娃」的狠角色。她的丈夫经常说,差不多就行了,孩子还小。她回一句:「别人家都在补,我们不补,万一落下了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在逼谁,只觉得自己在防。防的是什么?防「落下」。落下,在她心里就是那头兕:看不见,但随时会从哪个角落里冲出来。
到了春天,周三的游泳课出了事。孩子站在池边,说肚子疼,不肯下水。以前最爱游泳的,现在连泳镜都不愿戴。她去问教练,教练说,这几周一直这样,没有出什么事,也没人欺负他。
她回家的路上,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孩子怎么了」,是「这堂课要不要补上」。想到这里,她自己停了一下。
这个小小的停顿,就是这一章在教育里出现的地方。
「生生之厚」,放在孩子身上,大约就是这个样子:每一格单看都是对的、有益的、是为孩子好。可是所有的格子加起来,没有一块地是空的。孩子每走一步,都是「为了更好」,没有一个下午是什么都不为的。而「动之死地」,不是不动,是一动,就走进去了:孩子在最不该退的一格退了,因为别的格子都不让他退。
她没有砍掉任何一个班。她只做了一件很小的事:周日下午,她用橡皮把表上的一格擦掉了,什么也没写。橡皮擦过的纸,留下一小块灰灰的印子,擦不干净,反倒显眼。她对孩子说:「这一格,你自己用。」
孩子不知道怎么用。第一个周日,他坐在窗台上,发了一下午呆,母亲在客厅里差点忍不住进去问他在干什么。第二个周日,他趴在地上,画了一页蚂蚁窝,窝里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什么也没有。第三个周日,他忽然说,想去游泳,不是上课,就是自己去玩。
我要把话说得小心一些。这个故事不是在说「留白就是好」。留白本身可能是荒废,可能是玩手机玩掉一下午,那也没什么神奇的。这位母亲做的事,其实只有一点:她让孩子的日子里,有一块地不押在任何一个「更好」上。
如果换一种做法呢?假如她当时去补了那堂游泳课,再加一节陪练?孩子很可能乖乖去了,红点照样一个一个涂。直到某一天,不是游泳,是别的什么,更大的一格,他突然不动了。那时候没有一块空地可以退。这一章里的「死地」,在孩子身上,大概就是这种东西:不是一次考试没考好,而是哪一天,他发现自己没有地方可以什么也不为。
这一章放在教育里,读不动的地方有两处。其一,是「十有三」:没有人能告诉她,一千个排满课表的孩子里,有几个会走到池边不肯下水,那个数字没有,只有眼前这一个孩子。其二,是「兕无所投其角」:家长们最爱听的,恰恰是这句,似乎只要修炼好了,孩子就不会受伤。我不信这个。孩子会受伤,这位母亲也会。留一格白,只能保证受伤的时候,有一块地可以躺下来。
孩子的父亲回来,看见表上那一格空白,问了一句:「这儿怎么空了?」母亲说:「让他歇一歇。」父亲说:「歇一歇可以,别歇成习惯。」母亲没有接话。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暑假,有一整个月没有任何安排,在院子里捉蜻蜓,捉了一整个下午,后来她成了很守规矩的人,可是那个下午,她一直记得。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证据,大概不算。她只是没法对父亲说出口:我是怕孩子以后,没有一个这样的下午可以记得。
那块擦不干净的灰印子,后来一直在表上,直到换了新学期。孩子有一回指着它说:「妈妈,这是我的。」她没有回答,只点了点头。
设想一位送快递的小伙子,二十六岁。春天,他的师傅告诉他一句话:「咱们这行,要靠火力旺。夏天越热越要硬撑,一撑就习惯了。」这话是师傅自己熬过来的,说的时候带着一点骄傲。
夏天到了。六月,他每天中午十二点到两点还在街上跑,因为这个时段订单多,送完能多算几单。七月,他中午饭是站着吃的,吃完接着送。他穿一件黑色的工作服,没有人要求,是他自己觉得黑色耐脏。
七月下旬的一个中午,他在一栋楼的楼梯口忽然觉得头发晕,眼前一片发白。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缓过来了,对自己说,是没睡好。
这个故事放在这一章里,可以问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兕虎在哪里?
不在山里。在中午十二点到两点的街上。
《韩非子·解老》读这一段的办法,在这里非常好用:兕虎有它的地盘,动静有它的时辰,避开它的地盘,避开它的时辰,就免了兕虎之害。毒日头就是这个小伙子的兕虎,它有「域」,是没有遮挡的路面和晒透了的楼群;它有「时」,是正午前后。避开的办法一点也不神秘:把午饭挪到有顶的地方,歇上一个钟头;订单多的时段,换到上午早点和傍晚去补。
还有一个字,值得在这里留意:帛书的「善执生者」,那个「执」。师傅教他的「硬撑」,就是一种执:把一口气攥紧了,不松手。通行本的「摄生」,却更像一只手轻轻护着。同样是想把日子过下去,一个是攥,一个是护。这个小伙子最后换的,是后一种手势。
他后来的做法很普通:每天十一点半,找一个有顶的地方,把黑色工作服换成浅色的,喝水,吃饭,靠着墙坐一会儿,下午三点以后再出去。他的订单少了几单,月底工资少了一点。师傅笑他怕死。他说,不是怕死,是怕热。
他还做了一件事,是我觉得最有意思的。他在手机备忘录里,给自己的片区画了一张「兕虎图」。哪几栋楼的楼道最闷,没有窗,爬到六楼人就发晕;哪几条路中午没有一点树荫,柏油晒得发软;哪个小区的门卫室旁边有一排冷饮柜,可以借个阴凉;哪个时辰起风,哪个时辰一点风也没有。一个夏天下来,这张图写了一大篇。
这就是「兕虎有域,动静有时」。域和时,不是书上的字,是一个人一块一块用脚走出来的。韩非子说「避其域,省其时」,这位小伙子是把这七个字,写成了一份自己的地图。后来新来的同事问他怎么能中午还那么精神,他把手机递过去,说,你自己画一张,我这张只管我这片。
这里要把话说清楚,不然这一章在健康里最容易被读歪。有人读到「无死地」,会读成「心里不怕,就热不到你」。这样读是错的。热是真的,身体是真的。这位小伙子要做的,是承认毒日头是一头真的兕,不装作它碰不到自己,然后老老实实地不去它的地盘里待。
也不要读成「年轻人火力旺,自然什么都扛得住」。这句话恰恰是这一章说的「生生」:把「扛」当成一种活法,所有的力气都朝着它使。使到哪里去呢?使到「动之死地」。
这一节不是医学建议。如果在高温下出现头晕、恶心、胸闷、浑身无力这些情况,请停下来,到阴凉处休息,必要时就去看医生。该看医生就看医生,这一章不能替代它,更不能对医生说「我心里没有死地」。
这一章放在健康里,读不动的地方有一个意思:那一句「陆行不遇兕虎」,在日常里没有一个可靠的版本。 您可以尽量避开兕虎的域和时,却保证不了一辈子遇不到。我们的身体,有些时候是躲不开的,比如老,比如意外。这一章说的「无死地」,不是躲得开,是不要在能避开的地方,把自己放进去。这是一个小得多的意思,也是我敢在日子里用的意思。
设想一位自由职业的译者,三十四岁,在家接单,翻译合同、产品说明书和技术文档。前年他的收入翻了一番,去年又翻了一番。每个月初,他都会把档期表打开,一格一格地排:周一至周五,每个白天都是一个客户,每个晚上是校对。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只要对方愿意付钱,不拒绝任何一单。
他的理由很简单:自由职业没有保险,没有底薪,每一单都是命。多接一单,就多一分安稳。这是「生生」,很正当,谁也不能说他错。
今年三月,他同时有七个项目在手上。其中一份给设备厂商的合同,已经交了稿,对方说有几处要改。他在赶另一个项目的间隙里匆匆改了第五稿,把一个金额里的「万」看成了「千」。合同签出去以后,才被对方的财务发现。赔偿的金额不大不小,正好吃掉了他半年的利润。更要紧的是,这家客户从此不再来了。
我们可以按这一章的路数,把这个故事读两遍。
第一遍,读成「生生之厚」:每一个单子,都是为了安稳;每一个单子,也都是把退路再收窄一点。到了第七个,他的每个白天、每个晚上,都押在了手上这几个活上,一点空隙也没有。空隙没有了,任何一个小差错,就没有地方可以消化。差错来了,就直接落在最重的地方。这是「兕无所投其角」的反面:他整个人的每一寸,都是可以被顶到的。
第二遍,读成「无死地」:他有没有一块没押出去的地方?本来可以有两处。一处是时间,每周留半天不排单,哪怕只是用来把交出去的稿子再从头读一遍。一处是钱,留一笔够三个月房租、碰也不碰的钱。这两样东西,看上去都是浪费:半天可以多做半份活,那笔钱可以拿去投入。可是它们是「来的东西落不到致命处」的地方。
做事业的人,天天听到另一句话:把所有资源,都押在最有价值的一处,聚焦,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这些话在很多场合是对的。第四十八章讲「为学日益」,把东西一件一件加起来,把一件事做精做大,也是正路。那么这一章是在反对聚焦吗?
我不觉得。它问的,是另一个问题:聚焦的时候,是不是还留着一块不聚焦的地方? 聚焦很重要,可是聚焦到每一寸都在这个焦点上,就成了「生生之厚」。
这位译者后来在档期表上,每周三下午画了一个灰格,永远不接活。他说这半天用来读不挣钱的东西:别人的译文,旧稿,一本一直没翻完的小说。朋友替他算过账,这半天一个月少收入一两千块。他说,是的。
我不想把这个讲成一个「留白有回报」的故事,因为谁也不能保证灰格会带来什么。那块灰格的意义,不在会不会有回报,在于它让这个人在出事的那一天,有一块地可以退进去。那天如果又有一个数字看错了,他还有周三下午的那个自己,没有被一起赔进去:他仍然是个读书的人,只是欠了一笔钱。
这一章在事业里读不动的地方,是「兕虎甲兵」。事业里的兕虎太多了,客户、对手、行情、官司,不是每一头都能提前避开的。「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在这里近乎一句奢望。灰格并不能保证他遇不到,只能保证遇到了,不是一下子全没了。如果这就是「无死地」的意思,那它是一个相当小的意思;如果这就是老子的意思,那它比我们想象的,要小得多,也要实在得多。
另有一处我拿不准。这位译者的灰格,后来会不会也变成了一格被填满的东西?他开始在灰格里「为了提高翻译水平」而读书,把不押的地方,也押进了「更好」。那时候,灰格就成了新的一格,「生生」又回来了。我没有答案,只是想起,这一章里没有一句话告诉我们,留出来的那块地,怎样才能一直是留着的。
把力气全押在「活」这一件事上的人,一动就走进死地。留一块地不押,来了再大的东西,也落不到要命的地方。这一章有一段,我读不动。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勉强碰到「柔」(土还写得进去)和「统」(所有力气朝一个方向)的边,其余几环不贴。兕虎甲兵一段,一环也贴不上。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不要把「生」做成唯一的方向;靠的是帛书「以其生生也」(无「厚」字)、《韩非子·解老》的现实读法,和「无死地」的一种最小读法。后者是需要而非证据。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
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
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帛书的几处不同(马王堆甲乙本互补):
郭店本没有这一章。
设想有这样一位老人,退休以后,在阳台上养了一盆绿萝。绿萝长得好,藤蔓垂下来,她就剪下一截,插在一只喝完饮料的玻璃瓶里。十来天,节上冒出白白的细根。再过些日子,她把它栽进一只小花盆,送给了楼下新搬来的邻居。
邻居把它摆在了客厅,隔了一个夏天,那一截已经比母株还茂盛。
现在请问:这盆绿萝,是谁的?
是邻居的,花盆在他家里,每周是他浇的水。可是它是从老人的藤上剪下来的,根还带着老人阳台上那捧土的味道。严格说,它也不是老人的了,剪断的那一刻,它和母株之间的一条线就断了。
这一章讲的,大概就是这样一种关系:生出来了,养着,长大了,可它不是你的东西。
打开这一章,一眼看过去,满篇都是动词。
通行本一共列了八个:「生之、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帛书里,「育」换成了「遂」,其余基本相同。
生:让它出来。畜:养着,像畜养牲畜那样喂着护着。长:让它长大。育(遂):让它长成,顺顺当当。亭、毒:这两个字古人注得不一,大意是让它定形、让它成熟。养:供给它。覆:盖着它,护着它,像屋顶盖着屋子。
再看一遍:生、畜、长、育、亭、毒、养、覆。
八个动词里,有没有一个是「管」?
没有。没有「命令」,没有「规定」,没有「让它按照什么样子长」。全是帮着它长的动作,没有一个是替它决定怎么长的动作。
这是这一章头一个让我停下来的地方:八个动词,每一个都是「帮」,没有一个是「管」。后面三句话,把没有的那一类动作,一口气说了出来:「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
前两句说:道生出万物,德把万物养起来,万物有了各自的形状,又被一股势头或一个器皿成就。所以万物没有不尊重道、看重德的。
接着说,道的尊贵、德的珍贵,不是谁封的,是自可是然的。
然后把八个动词再排一遍,最后三句话是点睛:生了它却不据为己有;做了事却不倚仗这份功劳;让它长大却不当它的主人。这就叫作「玄德」,深远幽微的德。
这一章是《道德经》里比较好读的一章。读来顺畅,甚至有一点颂歌的味道。
我就是在这里,格外小心。
一章读得太顺,要怀疑。这本书一直在说,每一章有它的扎手处,扎手处才是进去的地方。可这一章,我头一遍读下来,一点也不扎手。它像一首赞美诗。赞美诗是不扎手的。
所以我换了一个办法:不读它说了什么,读它没有说什么,和它在两个本子里说得不一样的地方。
先看版本。
通行本:「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
帛书:「道生之,德畜之,物刑之而器成之。」
前三个动作完全一样:道生、德畜、物形。最后一个,一个是「势成之」,一个是「器成之」。
这个差别比它看上去大。
「势」,是情势,是趋势,是外面的环境和力量推着事情往哪边走。一棵树长成什么样,要看山坡、风向、阳光。树自己没有主意,是势把它成了。
「器」,是器物,是成型的东西,有用的东西。万物最后被成就为「器」,也就是变成了一件个个能用上的东西。
两个字,把同一条路指向了两个不同的终点。
通行本的终点是「势」:万物是被环境成就的,没有一个终局的形状。
帛书的终点是「器」:万物最后成了可用之器。
这时候请想一想第二十八章:「朴散则为器。」原木破开,成了器皿。那一章说到「器」的时候,是一个「散」的结果,是分出来的东西;后面接着是「大制不割」,真正好的制作,是不割的。同一部书里,「器」有时是成果(成之),有时是散开之后的东西。
所以帛书这句,是顺着说,还是自己顶着自己?我不敢断。我能说的是:这一章的帛书,把万物的终局写成「器」,而这部书别处,对「器」是有保留的。如果帛书是更早的形态,那这个保留,是后来才生出来的;如果通行本改成「势」,是为了避开这个「器」,那就是一个有意的改动。我没有证据。
不过有一件事,想提出来给读者掂量:在通行本里,成之者是「势」,没有谁在做;在帛书里,成之者是「器」,万物成了谁的用具。 前者像一片林子长出来,后者像一个作坊做出来。这一章其余的话,都是前一种口气。所以我怀疑,帛书这一个字,和整章的风格,是有一点别扭的。
「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
先看帛书。帛书这里写的是「夫莫之爵也」。爵,是爵位,公、侯、伯、子、男的那个爵。通行本写作「命」,命,是命令、任命,也有命名的意思。
这样对照着看,意思就更清楚了:道之所以尊贵,不是因为有人给它封了爵位,不是因为有人任命了它,没有谁在上面给它盖过章。它是自己如此的。
这里的用词很有意思:用封爵任命的话,来说「没有封爵任命」。 老子是在用当时人人懂的一套等级的话,去否认等级。
再看后面:「常自然」。通行本是「常」,帛书是「恒」。
这又是那个字。第一章,「常」被否定:「非常道」,帛书的「恒」同样被否定。第十六章,「复命曰常」,「常」被肯定。到这一章,「夫莫之命而常自然」,「常」是副词,意思是「总是」「一直」,不是名词性的「那个固定的规矩」,跟第一章的「常」不是一个用法,倒是跟十六章的「常」挨得很近:一直在那里的、生生不息的那个自然。
一个字,在这部书里,到了第三种用法。它不是「那一个规矩」,也不是「生生不息的那个状态」,只是一个副词:一直,总是。读者若还在用统一的语义,到这里就要碰壁了。
读到最后三句,「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我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翻回第十章,果然: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一字不差。
第二章里有一句「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前两句同;第七十七章有「为而不恃」;第三十四章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意思和「长而不宰」相近。
这样一些话,在不同章里一再出现,原因可以有几种。一种是这几句话本来是当时流传的一种颂词,用在好几处;一种是传抄的人,手熟了,把这几句写到了别的章里;还有一种,是编书的人,有意用它们把几章呼应起来。
这是一个我没法证明的问题。我只想老实告诉读者一件事:这一章最动人的那几句话,在这部书里不是它独有的。
这提醒我们,一句话出现了好几次,不代表它被反复强调,也可能代表它是一块现成的砖,被搬来搬去。《老子》这部书,也许有一部分,就是用这样的砖砌成的。
把前面几点收一收,还要问一个很小的问题。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这句话,说话的人站在哪里?
站在生的一方。是生者,在讲自己该怎样对待被生的东西。
那么,被生的东西呢?被生的万物,有没有说话?
这一章里,万物只有一句:「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万物尊道,贵德。而这一句,也不是万物自己说的,是写这一章的人替万物说的。
一个人替万物说「我们没有不尊重道的」,这句话本身,就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
这不是在挑老子的错。它是一个读法上的提醒:这一章是生者的自白,被生者没有开口。它说「不宰」,是一个宰者的克制,是手里本来握着,才有「不」。被生的东西,也许有它自己的说法,只是这一章没有留位置给它。
(第十七章有一句话,大意是百姓说「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那是被生一方的口气。两章隔着很远,但一个在说「我不管你」,一个在说「我们自己如此」,看上去是同一件事的两头。)
到这里,可以说一说这一章教的是什么了。
回头看那三句:「不有,不恃,不宰」。三个不。同样是「不攥」,却是三种不同的手。
不有:生了它,不当它是自己的东西。这是对东西的放手。你剪下的那截绿萝,送出去了,它就不是你的了。
不恃:做了事,不倚仗这份功劳。这是对说法的放手。你不拿「这是我生的」这句话去压人、去换好处、去要人记着你。
不宰:让它长大,却不替它决定怎么长。这是对劲儿的放手。你的力气用在帮它长上,不用在拧它的方向上。
这三个不,对着这本书一路说的三处:东西、说法、劲儿。我不敢说这个对应是老子的原意。它整齐得有一点可疑。请您当它是一个我读出来的说法,不要全信。
从这三处看,「生而不有」那一整套,整体上说的是一种不攥线头的做法:该做的都做了,该帮的都帮了,但不去攥住最后那个头。因此,被生的东西,仍然是一片还能自己长的土,不是一块被写满了的地。
这样,这一章读得顺的原因,也就清楚了:它描述的是一个好的、没有碰壁的状态。扎手的东西,不在这个状态里,在这个状态的反面:假如生者攥了,是「有」;假如倚仗了,是「恃」;假如做主了,是「宰」。这一章只写了三个「不」,没有写「有」是怎么发生的。所以它读来顺,因为我们没有看到它碰壁。
这是否意味着,这一章是整部书里最容易被套的一章?我想是的。它太像一个现成的结论。请记住前面说的纪律:把术语全部删掉,这一章是否仍然站得住?我试了。删去「东西、说法、劲儿」,剩下的是:帮着长,不据为己有,不居功,不做主。这四句话,单凭原文就站得住。我写的那个三分,是附加的,不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设想有这样一位大姐,街口卖了十几年辣酱。她有一个法子,是用本地的一种干辣椒,加点豆豉,放在锅里先焖后炒。她的辣酱在这一片很有名。
有一天,一位新搬来的邻居,常买她的酱,问能不能教教她。大姐没有犹豫,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连那个「先焖后炒」的火候也说了。
半年之后,邻居也开了一个小摊子,在两条街外。他的辣酱,加了花生碎,味道不一样。有人对大姐说:「他是你教出来的,现在抢你的生意。」
大姐说:「他加了花生,我没想过。」回家以后,她自己也试了一回花生。
这个故事没有一个什么大道理。它只是说,「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在一条街上的样子,大致就是这样:教了,不要求他叫自己师傅;他做出自己的味道,不去纠正;甚至有一天,被生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教了自己。
当然,也可以不是这个样子。也有大姐会觉得被占了便宜,心里不痛快。这一章没有说,那种不痛快是错的,只是说:那种不痛快里,「有」就出现了。
设想一位退休的工程师,六十出头,每周六下午在少年宫带航模小组。这个小组有十来个孩子,从小学五年级到初二不等。他有一套自己画的图纸,机翼的弦长、翼型、重心的位置,都是他一遍一遍飞出来的。小组里的孩子,头一年都按他的图纸做,飞得稳,不容易摔。
他口袋里有一个小本子,里面记着每一个孩子每一次试飞的数据。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个小组的好名声,一半是靠那套图纸。
这一年,有一个孩子在春天开学以后,没有按图纸做。他把水平尾翼放到了机头前面,做成了一种很不常见的布局。工程师一看就知道,这样的飞机,稳定性要差得多。他的手摸到了口袋里的小本子,拇指按在封面上,一个字也没写,也没说话。
试飞的那个下午,风有点大。飞机被抛出去,抬头,爬升,在半空里翻了个跟头,掉进了球场边的草丛。别的孩子笑了。工程师站在原地,嘴边已经有一句话了:「我早说过重心……」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他想起,他当年自己第一次飞机坠毁的时候,没有人说「我早说过」,也没有一个人替他把图纸画好。
这一章里的三个「不」,在这个下午,是三个很具体的忍。
不有:这个孩子是他教出来的,可是飞机不是他的飞机。小组的名声里有他的图纸,但不能因此要求每一架飞机都长成他的图纸。
不恃:他不说「我早说过」。那一句话,是倚仗他的经验,倚仗他生出这个孩子的「功」,去压住一个孩子的第一次摔。
不宰:他没有让孩子改回去。小远捡回那架飞机,发现前翼折了,一个人蹲在草丛里,很久没动。工程师走过去,只问了一句:「你想知道它为什么翻吗?」孩子点点头。他才蹲下来,把手指放在机翼的前沿,问:「你觉得气流从这里走的时候,会往哪边偏?」
问,不答。
那架飞机后来飞了三个月,一直没有飞稳。最后一次,孩子把它的前翼加大了一圈,它第一次平平地滑出去了二十几米。那一次,工程师没有说「对了」,只是在小本子上,那一页,写了一个日期。
「势成之」的「势」,在这个故事里,是球场边那阵风。是风教了孩子一些东西,不是工程师。工程师做的,是不把风挡住。
学期末的家长会上,有一位母亲站起来,很客气地问:「老师,您明明知道那样飞不稳,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浪费了他三个月。」
工程师想了一会儿,说:「三个月,他知道了一件事:那样飞不稳。这件事如果是我告诉他的,他记得的是'老师说的';现在他记得的,是那一天,它在半空里翻了个跟头。」
这话说得好听,我却不敢全信。因为那位母亲的问题是对的:三个月确实是三个月,有些孩子等不起,有些孩子摔一次就再也不想碰了。「不宰」是有代价的,这代价要由孩子来付。工程师替孩子赌了一把,赌赢了,我们才听到这个故事。输的那些,没有人写。
还有一件事,是第二年才发生的。新来的几个孩子,看见小远的那架「前翼」飞机挂在墙上,都想照着做。有人说,工程师的图纸旁边,多了一张「小远版」。工程师看着墙,忽然有点不安:一个孩子的试错,转眼就要变成一张新图纸,一个新的标准。他走过去,把那张「小远版」取了下来,只留了那架飞机。他想,让他们看飞机,别看图纸。
这一章放在教育里,难处不在于忍住不说,而在于他的手上,其实有一个很好的答案:他知道这样为什么不稳,他知道怎样才稳。一个有答案的人,不说,比一个没答案的人不说,要难得多。
还有一个别扭,我没法替这位工程师解开。他的不管,毕竟是有底线的:假如孩子要在室内、在人群边放飞一架明显会失控的飞机,他一定会拦。「不宰」是有边界的,边界在哪里?这一章没有写。我猜,边界大概在「摔下来的时候,伤的是飞机,不是人」那一条上。但这是我猜的。
设想一位在互联网公司写代码的人,三十三岁,每天坐十个小时。去年春天,他开始腰背发酸,上网查了查,决定「站着办公」。他买了一张可升降的桌子,设了个闹钟:每天下午三点,站起来,工作二十分钟。
头两周,他很喜欢。站着的时候,脑子醒,也不容易犯困。他在公司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站立办公打卡第七天。」后面跟了一个笑脸。同事们回了几个「厉害」。
于是第三周,他把二十分钟加到了一个小时。第四周,加到两个小时。到了第五周,他发现自己下午的时候,一直在看钟,等着「站够」。腰背不酸了,换成了小腿发胀,脚底板疼。他的习惯,也在那个月月底断了。
这件事,可以拿这一章里的八个动词和三个「不」去读。
「畜之,长之,遂之」——养一个习惯,像养一株苗:让它在原来的地方慢慢长,长得顺。他最初的二十分钟,是「畜」。后来的一小时、两小时,是「拔苗」。拔苗,就是「宰」:替那个习惯决定它该长多快,该长成什么样。
「不有」,他犯的是另一种错。他把这二十分钟,变成了「我的健身成果」,拿到群里去晒。一件东西一旦成了「我的」,它就有了一个要维护的面子。第七天,他发的是「打卡」,不是「我站了二十分钟,感觉还行」。打卡,是把一件事变成了能被别人看见的成绩。
「不恃」,他倚仗的是同事的喝彩。「厉害」两个字,成了他加码的动力。
所以,第五周的疼,部分是身体在说话,部分是这几个「有、恃、宰」一起压下来的结果。
「势成之」,在这里变得很实在:他的桌子高度、地面软硬、鞋底厚薄、屋里的空调、下午的会议安排,这些「势」一起,决定了他的那二十分钟,到底适不适合他。他一个人的意志,只占一部分。后来他在脚下垫了一块软垫子,把站立时间重新放回二十分钟,并且调到了下午会议少的时候。
他没有再发群消息。奇怪的是,这个习惯,倒是从这个月起留了下来,一直到现在。
读到这一章的用处,大概就是:养身体,也是「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
说到「拔苗」,这个故事其实出自《孟子》。《孟子·公孙丑上》里讲,有个宋国人,担心自己的禾苗长得慢,就一棵一棵往上拔,回家说:「今天累坏了,我帮苗长高了。」他儿子跑去看,苗都枯了。孟子拿这个故事,说的是「勿助长」。
这很有意思:同样是不去拔苗,孟子和老子站在一个地方。这本书前面说过,儒家的生生,是在固定的土上从一到多,要标准件,要统;道家是从变化的土里生出新的一。可是在「不要替苗做主」这件小事上,两家的手,居然是一个动作。我猜,这是因为凡是真正养过东西的人,都懂这个动作。它先于哪一家,不属于哪一家。这个站立的故事,我愿意把它放在这里,让两家站在同一排。
回到那位写代码的人。他后来发现,最难的不是忍住不拔,是分不清自己是在拔,还是在浇。二十分钟加到二十五分钟,算不算拔?他自己也说不清。他最后的办法,是不加:用了三个月的二十分钟,才在某一个周三下午,发现自己主动站了四十分钟,因为那天开会开得很顺,没有注意时间。那一次,他没有记下来。
要补一句:如果腰背酸痛持续,或者加重,或者伴随麻木、疼痛放射到别的地方,该看医生就看医生。站不站,站多久,不是靠一章书能定的,是靠身体,靠医生的判断。这一章只能帮人防一件事:不要把一个本来很小的好习惯,养成一桩需要证明的大事。
还有一件事,是我读这一章时拿不准的。「德畜之」和「道生之」,在帛书的第二遍里,是同一个主语。也就是说,有的时候,生和养,是一个人完成的;有的时候,是两个。落在自己的身体上,我们既是生者,又是被生者,既要生出一个习惯,又要被这个习惯养着。「不宰」这两个字,对着自己说,是什么意思?我没有想明白。
设想一位早餐店老板,姓不重要,开了三家店,都在老城区,都卖包子、豆浆、粥。他有一个招牌:肉包。馅里的肥瘦比例,是他琢磨了六年的东西。
第四家店,他想开在一所中学旁边,选了个门面,租金谈好了。他本来打算,沿着前三家的样子来:同样的招牌,同样的菜单,同样的价格。他甚至想好了,把前三家的店长抽一个去带。
后来,他换了主意。他请了一个在店里做了四年的年轻人当第四家的店长,对他说了三条:第一,食材从老地方进,不换;第二,价钱不超过前三家的一成;第三,当天做的东西当天卖完,不隔夜。除此之外,菜单你自己定。
店长是个二十八岁的小伙子。第四家开张的头一个月,菜单上没有肉包。因为学生早上上学赶时间,肉包太烫,咬不动。他做了一种辣萝卜丝饼,一手拿着就能走。头两周卖得一般,到第三周,门口排起了队。
老板每周来吃一次,坐在最角落那张桌子。他不点评,也不问。他吃的,当然是肉包以外的东西。
这个故事里,「势成之」是实实在在的:第四家店周围的「势」,是学校,是学生的时间,是上学路上五分钟的空档。是这个「势」,把这家店成了一个「辣萝卜丝饼」的店,不是老板,也不是店长,是门口那条路。(如果按帛书,「器成之」,那就是这家店最终成了一个「器」:一个适合这条路的器。)
按这一章的路数,这位老板做了几件事。
不有:他没有把第四家店,看成「我的第四家店」,一定要长成前三家的样子。
不恃:他没有拿「我是创始人,我的肉包是招牌」去压店长。
不宰:他定了三条边界,没有定菜单。三条边界,大约是「德畜之」:给土,给水,不给形。
这也是有代价的。有老顾客从第一家跑到第四家,发现这里没有肉包,打电话回来抱怨:「你们家,怎么不一样了?」老板没有解释,只说:「那边的孩子们,要的是另一种东西。」这个抱怨,他到现在还记着。还有一次,同行的朋友劝他:「你这样,品牌就散了。」这话他没有反驳,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品牌」,究竟该是一块招牌,还是一种做事的方式。
第四家店开了一个季度,老板翻开账本,利润比前三家都薄。会计提醒他,那是因为学生不吃早饭的时候,店里的人手闲着。他想,这是一件很具体的事:自由,是有成本的。
有一个周日,一位平台的区域经理找上门来,说如果四家店统一门头、统一菜单、统一价格,可以接入平台的「品牌专区」,流量和补贴都好看。名片递过来,纸很挺括。老板把名片在手里翻了半天,说,要回去想想。
回去以后,他在第四家店门口站了一会,看那排队的学生。队伍是弯弯曲曲的,有人在系鞋带,有人在背单词。他想起前三家店的队伍,是直的,因为都是大爷大妈,慢,稳,一个一个来。
他最后没有接。理由,他自己说不完整:只是觉得,那条弯弯曲曲的队伍,要是被「统一门头」一抹,就不是那条队伍了。
这一章放在事业里,难处是那三条边界,和「不宰」,是不是矛盾?三条边界,毕竟是他定的。是不是他在用三条边界,悄悄做了一个小的「统」?我想是有一点的。区别在于,这三条是「不能怎样」,不是「必须怎样」。可是这个区别,是不是足够大,我没有把握。
另一个别扭是:如果第四家做得好,老板会不会忍不住,想把「辣萝卜丝饼」推广到前三家去?那时候,「生」出来的东西,倒过来成了新的「统一」的样板,「不宰」就成了另一种宰。这是这一章没有预见的情形,却是今天的小生意天天会碰上的。
八个动词,全是帮着长,没有一个是替它定形。生了,不当它是自己的;做了,不拿功劳压人;养大了,不做它的主。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贴「分」和「柔」:分出去的东西仍是一片能自己长的土。读得太顺,所以格外警惕。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不攥线头地帮;靠的是八个动词里没有「管」字,以及「势/器」「命/爵」「恒/常」三处异文。「三个不对应三处」一说,整齐得可疑,只算我的读法,不算证据。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
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
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为习常。
帛书的几处不同(马王堆甲乙本互补,乙本残缺处据甲本):
郭店乙组有这一章的中间一段(塞兑闭门、启兑济事那几句),据一般的说法,前头「母子」的话和后头「见小守柔」的话都没有。我没能核到简文原字,所以下面只用通行本的字。
设想有这样一对兄妹,老家有一栋父母留下的老房子,砖木结构,两层,住了五十年。兄妹想把它翻修一下,周末回来住。
请来的老师傅,进屋不先问「要拆哪里」,先拿手敲墙。这面墙敲上去闷闷的,不动;那面墙一敲,嗡嗡地响。师傅说:「这是承重墙,这是隔断。」
兄妹本来想的是:「这间隔断拆了,客厅就大了;那间小屋拆了,连起来通透。」师傅在隔断上画了一个叉,在承重墙上画了一条线。
画线之前,没有人能说清楚这栋房子靠什么立着。画了之后,才知道:几十年来,一直是那几堵看上去很不起眼的墙,扛着整个屋顶。
于是他们拆了隔断,开了窗,把厨房搬到了朝南的一间。新屋子明亮,比原来大了许多。拆的时候,所有人都小心绕开那几条线。
翻修到一半,师傅要把一根木梁换掉。兄妹中的哥哥,站在梁下面,忽然问了一句:「当初那几堵墙,我们是不是应该一开始就懂?」
师傅笑笑,说:「一开始懂不了。你得先知道哪些能拆,才知道哪些拆不得。」
这一段话,其实就是这一章前四句的意思。
第一句:天下有一个起头,把它当成天下的母亲。
第二到第四句:已经得到了这个「母」,就能知道她的「子」;已经知道了「子」,就再回去守着那个「母」,一辈子都没有危险。
接着是两句对子:塞住那些口子(兑,一般解作口、孔窍),关上那道门,一生不会劳累;打开那些口子,去办那么多事,一生都救不了。
再往后,是一串短句:看见细小的叫作明,守住柔软的叫作强;用它的光,又回到它的明,不给自己留下祸殃,这叫作「习常」。
整个读下来,是两段话,缝在一起。前一段在讲「母」与「子」的回环,后一段在讲「塞」与「开」的得失。两段中间,没有明显的连接词。我们一段一段来。
先看那四句:
得其母 → 知其子 → 守其母。
起点是母,中点是子,终点又是母。走了一个圈。
但这个圈很怪。如果只是为了回到母,为什么要先知子?直接守着母,不好吗?如果知子才是目的,那么为什么要回头守母?
这就是「复守」这个「复」字的分量。
第一次得母,是被给的:天下有始,你把它当作母,它就在那里。但这时你并不知道她是什么,她能生出什么。
知道了子以后,再回头守母,是选的:你知道了她生出了什么,知道哪些是她的、哪些是后来的,所以你选择守她。这第二次守,和第一次守,已经不是同一个守。
用那栋老屋来讲:第一次,兄妹站在屋里,不知道哪面墙是什么。第二次,翻修之后,他们每天走过承重墙,知道它在扛着什么,所以绕着走,所以不在上面凿洞,所以将来要改,先问师傅。
这就是我们这本书的母题里,「回不去」的意思:回来的时候,那个母,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母了。她还在,但你看她的眼睛不一样。
再往深一点,要看「始」和「母」。
第一章是这样说的:「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始和母是分开的,一个是没有名的开头,一个是有了名的养育者。读这本书到现在,我们把这两个,对着两种「生」:始,是从没有到有的那一次;母,是有了以后一个一个生下去。
而这一章第一句,把它们叠在一起了:「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有一个始,把它当作母。始变成了母。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叠合,也是一个我不敢轻易下结论的叠合。叠合可能意味着:在作者的眼里,从无到有的那一次,和一个一个养下去的过程,其实没有隔得那么开,是一条线上的两个点。也可能意味着,这一章的作者,和第一章的作者,用词不那么严格。
如果是前者,那么「复守其母」,可以读成:在一个一个养了子之后,回头去守那个始。也就是,在一路「从一到多」之后,回去守住那个「从无到一」的地方——也就是还能生出新东西的那个门。
我愿意读成这样,可是请注意:整章里,没有用「始」字回来说守,用的是「母」字。我是把第一章的区分,带到这里来读的。这是我的读法,不一定是作者的。
读到后半,我有一个很大的迷惑。
前面说过,第六章把「谷神」讲成「玄牝之门」,这扇门,是「绵绵若存」,一出一入,是天地的根。第十章有「天门开阖,能为雌乎」,门要能开,也要能阖。这两处,门都是活的。
可是这一章,说:「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
塞住,关上,一生不累。打开,去办事,一生没救。
这是在把门关死吗?
我们先看一个更远的对照。《庄子·应帝王》里有一个故事:南海的帝叫倏,北海的帝叫忽,中央的帝叫浑沌。倏和忽常到浑沌那里做客,浑沌待他们很好。他们商量着报答浑沌的恩德,说:「人都有七窍,用来看、听、吃、呼吸,只有浑沌没有,我们试着替他凿出来吧。」每天凿一窍,到第七天,浑沌死了。
凿窍,是死路。那么塞窍呢?
《老子》这一章,是塞。这一点,和庄子的故事,倒是一个方向。可是塞和第六章、第十章的「开阖」,如何接?
这里有两种读法,我都说一说,因为我读不满意。
读法一,是「兑」与「门」不是一回事。 兑,是口,是感官的出口:眼、耳、口、鼻,向外追逐的那些口子。「闭其门」的门,是追着外面跑的心的门。第六章的「玄牝之门」,是生育万物的门,是另一种。塞这一种,不等于塞那一种。这样读,三处并不冲突。
这个读法太方便了。我心里有一个疑问:它是读出来的,还是补出来的?它几乎是在说「凡是遇到矛盾,就说它们讲的不是同一个东西」。这样的补丁,我不信。
读法二,是不同的手。 这一段「塞兑闭门」,和第六章、第十章,也许就不是同一个声音。它更像一种内向的修养话,教人收心,闭目,少事。第六章、第十章,是另一种,在讲生的门要通。两种话,被放进了同一部书里,没有被调和。
读法二比较老实,但它有个代价:这部书就不是一个声音了。
我再添一个旁证,不知道是帮忙还是添乱:这几句话,在书里不止一处。第五十六章有:「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几乎一模一样。而「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在第四章也出现过。据说郭店本里,这类话也出现了不止一次:甲组里对应五十六章的一处,乙组里对应五十二章的一处。
所以,「塞其兑,闭其门」是一块现成的砖,被用在了好几个地方。而在第五十六章里,塞兑闭门后面接的是「和其光,同其尘」,是和,是同,是混进去。
这给了我们一点光。如果「塞兑闭门」在别处,后头是接着「和光同尘」的,那么在这里,「塞」也许不是封死,是为了「同」而暂时收一收。收了,才能混进去。
这是一个推测,我标上「也许」。
再看「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
济,是增加、帮助、完成。「济其事」,是把事情一件一件办成。这让我想到第四十八章:「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日益,就是一件一件加;日损,就是一件一件减。「开其兑、济其事」,是一路加到底,加到无可挽救。
可是,道家是不反对「从一到多」的。我们前面说过,在固定的土上从一到多,是儒家的生生;道家不反对它,反对的是在死土上一直做,再也生不出下一个。「终身不救」的人,恐怕就是只做「济其事」、不再回头的人。
这样,两句对子就有了一个和前面「母子」接得上的意思:
知其子,还要复守其母。
济其事,还要塞其兑。
一个方向是向外,生,办,加。另一个方向是向内,守,塞,收。人走一路,需要两个方向都有。只往外,是「终身不救」。只向内,是……是什么,这一章没有说。第六章会说:门要开阖。
这一章还藏着一个字,叫「强」。
「守柔曰强。」守住柔软,叫作强。这是褒义。
可是翻开第三十章:「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强,是贬义。第五十五章:「心使气曰强。」强,也是贬义,是勉强,是硬来。第四十二章:「强梁者不得其死。」同样不是好话。
同一个「强」字:在这里,是守着柔得来的强;在别处,是用劲硬来的强。
「强」的真意,也许是一种看你怎么得来的强。从柔里得来的,叫强;从硬里使出来的,也叫强,可是后者是第三十章、第五十五章要批评的。
这又让我们不能用一个统一的语义读它。我们读《老子》的时候,每遇到一个字,就问一句:这是哪一种?
还有「习常」。通行本作「习常」,帛书甲本作「袭常」。习,是熟习、反复;袭,是承袭、重叠。「是为习常」,可以读成「这叫作习惯于恒常」,也可以读成「这叫作承袭那个恒常」。「常」在这里,又是肯定的,和第十六章「知常曰明」一路。不同的是,第一章的「常」,是被否定的「那一条规矩」。
最后,再看两个字,「光」和「明」。「用其光,复归其明。」光,是向外照出去的;明,是里面本来亮着的。光是用,明是体。这样一对,其实和「子」与「母」是一对:光是子,明是母。用光,是知其子;复归其明,是复守其母。
这一章的后半段,用另一种说法,把前面的话又说了一遍。
到这里,可以收一收了。
这一章,从头到尾在讲一件事:走出去之后,怎样回来。
走出去,是「知其子」「开其兑、济其事」「用其光」,走出去办事,办出名堂,办出许多「子」。
回来,是「复守其母」「塞其兑、闭其门」「复归其明」。
但回来的那个人,已经不是走出去的那个人了。他知道了子,所以他守母的时候,是知道自己守着什么。他办过事,所以他塞兑的时候,是知道自己塞住的是什么。
这是这本书的母题,在这一章,最贴合的一次。但正因为太贴合,我要停一下。
先问:把理论词全部删掉,这一章的论证还站不站得住?
我删了:根、土、写、回写、回不去。剩下的是:先知道哪些是根本,再去改动其他,改完以后要回头守住根本;向外办事和向内收敛,两头都要有。
站得住。靠的是原文的「既知其子,复守其母」和「塞—开」这一对,没有借助我们的词。这是我觉得这一章写得比较踏实的地方。
另一个问题是:这一章里有没有「读不动」的东西?有。塞兑闭门和第六章、第十章的开阖,我没有读通。我把几个读法摆在上面,没有一个让我满意。这个「没读通」,我选择留着,不去硬补。
用这本书的「土」的说法:这片土有三处要保持活。向外办事,是在想法、环境、自己三处同时耕作,耕得多了,土会板结;向内收敛,是让耕过的土歇一歇,把种子留下。歇,不是不耕,是给土留出可以再被写的余地。
这样读,「塞其兑,闭其门」,就不是把门关死,是暂时歇耕。如果是这个意思,那么它和「天门开阖」并不矛盾:开一会,阖一会。我想这样读,是因为它让这一章和第六章、第十章的画面接上了。但这个读法,是被我们的需要推出来的,不是文本逼出来的。请读者小心。
设想一位饭店后厨的老师傅,带了一个徒弟三年。徒弟现在会做四十多道菜,红烧、清蒸、爆炒、煲汤,样样拿得出手。
有一天,师傅对他说:「今天你给我炒一盘蛋炒饭。」
徒弟觉得有点被轻看。蛋炒饭,谁不会?他很快炒好了,端上来。
师傅尝了一口,说:「再来一盘。」
徒弟又炒了一盘,师傅尝了一口,还是说:「再来。」
炒到第五盘,徒弟忽然停住了。他发现,每一盘蛋炒饭里,他都放了一点别的东西:葱花多了一些,火大了一点,饭粒的松紧不一样。四十多道菜学下来,他手里的「变化」太多了,想的是怎么把每一盘做得「不一样」。
师傅说:「蛋炒饭,是你手里最简单的一道菜,它是母。你学了四十道,回头再炒它,才知道你炒的是什么。」
这个故事里,没有人教他「守母」。他自己炒到了第五盘,知道了。
设想一位在小区里做了五年家电维修的师傅,四十岁,想考一个正式的电工证。他白天修,晚上去夜校上课。夜校用的教材,第一章讲的是电路的基本定律:电压、电流、电阻之间的那个关系。
第一年,他读这一章,记下了这个关系,在页边写了三行字,用的是蓝圆珠笔。这是「得其母」:被老师给了的一个东西,知道它在那里,会背,会算两三道题。他当时不觉得它有什么了不起,因为他白天修电器,用不着这条公式,凭手感就能知道哪里坏了。
第二年,他学了各种线路:串联、并联、混联,三相电,变压器,一章一章往后翻。这是「知其子」。他开始能在图纸上画出各种线路,也开始发现,很多线路看上去花样百出,却都是同一个关系在变着花样。
第三年,他复习,回头翻到第一页。他读到那三行蓝字,用红笔,在旁边又写了一句。红笔写的那句,他自己后来也说不清怎么表达,大概是:「原来所有线路,都是在说这件事。」
这就是「复守其母」。第三年的他,读的是同一页纸,同一条公式,可已经不是第一年的他了。第一年,他记住了它;第三年,他明白了它在扛着什么,就像老屋里那几堵不起眼的墙。
这三年里,班上有一位同学,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一开始就不读第一章,拿着一本别人整理的「口诀手册」,什么电路出什么题,对应哪个口诀,背得飞快。头半年,他的成绩比这位师傅好得多,月考每次都排在前面。第二年下半年,题目的样子一变,口诀对不上了,他就慌了。他有很多「子」,没有「母」,子一变,他就无处下脚。
考试那天,师傅拿到试卷,其中有一道大题,题面绕得很远,画了一张他从没见过的线路。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第一页上那三行蓝字,那条红笔添的批注。他没有去想这张图是什么线路,只问了自己一句:这里面,电是怎么走的,谁在占着多少?一问,题就开了。
他事后说,这道题他本来是不会做的,因为没见过。他做对了,是因为他第一年记住的那个东西,到第三年才长成了他的眼睛。
这一章放在教育里,有两个难处。
第一个是:跳过第一年,不行。很多人想直接去学「子」:线路、技巧、窍门,因为「子」看得见、用得上、能立刻变成本事。可没有「母」垫着,「子」就是一堆零碎。
第二个,更隐蔽:第三年的回头,没有办法被教出来。 老师可以在第一年讲清楚母,可以在第二年讲清楚子,却没办法在第一年就让学生知道,第三年他会怎么回来看这一页。回头这一步,是学生自己的。老师能做的,只是别在第二年就把课本合上,别让学生觉得「第一章是小儿科,早就会了」。
这位师傅后来说了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我头一年背的那个东西,到了第三年,才知道是什么。」
我觉得,这就是「复」字。
还有一件事是我读不动的:这一章没有说,回头需要多久。三年?一辈子?有人学了一辈子,也没有回头去看过第一页。有人第一年就回头了,但他回头得太早,看到的,是一个还没有展开的母。这里面没有一个可以套的时间表。
设想一位在机场做地勤的人,三十五岁,每天站在登机口,耳朵里是广播声、登机提示声、乘客的咨询声、对讲机里的杂音,一站八个小时。
他下班以后,会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回到家,打开电视,也不是为了看,是为了让屋里有点声音。晚上睡不踏实,早上起来,耳朵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的同事,用手机里的白噪音软件。另一个同事,每天中午去机场外的一块草坪坐一个小时,不戴耳机。
他听了这一章里「塞其兑,闭其门」,想:那我也试一试。第一个月,他在午休的十五分钟里,戴上了耳塞,找一个角落坐着。头两天,他觉得这十五分钟,是一天里最清爽的。
到了第二周,他发现一件事。耳塞一戴上,耳朵是静了,可心里没有静。他在那十五分钟里,反而更多地想起早上客人骂他的话,想起晚上要还的账。静,把别的声音放大了。他想:塞住,是不是就是好?
这一章的后半,写得很怪:「塞其兑,闭其门」和「开其兑,济其事」,是两头。只塞,只关,大概也不是好办法。我们前面说过,这一章和第六章、第十章的「开阖」,没有对上。那么,在一个人的耳朵里,它们是怎么对上的?
他后来摸索的办法是这样的:中午十五分钟,戴耳塞;下班走回家的路上,不戴耳机,让街上的声音进来,风声,车声,小贩的叫卖声。早上上班前的半小时,也不开广播。
一天里,有塞,有开。塞的时候,让耳朵歇着;开的时候,让耳朵回到一个有声音的世界里,不是机场的那种声音,是人的声音。
他对此没有太多的解释,只说:「早上的耳朵,没那么堵了。」
他的伴侣一开始不理解,说你一个人戴着耳塞坐在角落,像是躲什么。他没有辩解,只是周日下午拉着她去了河边,站在桥上,什么也不戴,听水声、听桥下孩子的喊声、听远处工地的响动,听了二十分钟。回来的路上,伴侣说:「原来你是要先把门关一下,才听得见这些。」这话说得比他自己明白。
我要强调,这是一个日常生活里的小办法,不是对耳朵不适的治疗。如果工作环境本来要求佩戴听力防护,请按单位规定办,不要拿这一章去代替。如果有持续的耳鸣、听力下降、一侧耳朵闷堵、头晕,请去看医生,该看医生就看医生。耳塞也不能一直戴,也不要在应该听见声音的地方(比如路口、驾驶)戴上它。
这一章放在健康里,读不动的意思是:「塞」与「开」,没有一个现成的比例。 老子没有说,塞多久,开多久,什么时候塞,什么时候开。每一个人,要自己找。找的过程,本身就是「见小曰明」:看见那些细小的变化,早上的耳朵,晚上的心,看见了,就明白了。
设想一家小城里的琴行,开了十年,老板姓曾,四十五岁。琴行最早卖二胡、吉他和电子琴。一间小门面,一张修琴的台子。
第一年年底盘货,老板发现自己卖的东西有四十多种:吉他、尤克里里、口琴、小提琴、电子琴、架子鼓,还有各种弦、拨片、琴包。他想:品类多,什么都能卖点,是好事。第二年,他再加了琴谱、节拍器、乐理书,又请了两位老师在楼上开课。
第三年年底盘货,他把账摊开,一类一类地算。算下来,他发现一件事:真正赚钱的,是三样——修琴、换弦,和一把入门级吉他的零售;其余四十多种,加起来,赚的钱不到三成,占了一半的货架、七成的库存、全部的精神。
这就是「既得其母,以知其子」:用了两年多的时间,他把子都看了一遍,知道每个子是什么。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没有砍掉所有的品类,也没有再添新的。他在店铺最里面,那间十几平米的小屋里,重新摆了一张修琴的台子。台子旁边,贴了一张手写的纸:修琴,当天看,当天说,不收看琴费。 这是他最早的东西,是琴行的母。其余的,他一样一样减,每一年减掉几样,保留的,是那些他每一样都能说出「为什么在这儿」的东西。
这就是「复守其母」。
守的时候,有两件事要小心。
第一件,是不要把「母」想成一个静止的东西。他的修琴台,十年前和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台子了。以前修的是二胡、琵琶,现在更多是学生的吉他和尤克里里;以前他靠手感,现在要学会用电子调音器。母,也在改。守的,不是十年前那个样子,是「一个孩子拿着一把琴走进来,我能让他拿着一把能响的琴走出去」这件事。
第二件,是「塞其兑、闭其门」并不意味着不扩张。三年后,有一位老师提议开线上课程,老板没有立刻回绝。他让老师先在店里试开了一期,十几个人,看一看。他的「塞」,不是完全拒绝,是有一道门槛:一件新的事,要先在母这里过一遍,才能放出去。
他对这件事,评价很简单:「这十年,我最大的收获,不是知道了琴行要做什么,是知道了什么我是不做的。」
减货的那一年,也不全是顺的。店里有个年轻店员,一直管电子琴和架子鼓的货,那是他最拿手的。曾老板在年底的会上说,这两类明年不再进新货了,小店员脸色变了,没说话,下班时把工牌放在柜台上,说想想。
曾老板没有留他,也没有解释「这是为了母」。过了两天,他在修琴台旁边,给小店员留了一把凳子,说:「你要是想学修琴,来坐。」小店员没有来。过了一个多月,才来了,手里拎着一把有裂缝的电子琴。曾老板没说什么,递给他一把螺丝刀。
这一段,我写不出一个圆满的结局。因为那个小店员后来怎么样,我不知道,是设想的人不愿意替他安排。我只觉得,「复守其母」在人身上落下来的时候,不是一个整齐的动作。母,是一件事,也是一些人。守住一件事,有时是以放走一些人为代价的。
这一章放在事业里,难处是:知子,要花时间,要花成本。 曾老板为了知道四十多种品类里谁赚钱,花了两年的库存和租金。也许有更快的办法,但「既知其子」这几个字,没有写有什么捷径。
而且,我也不知道,如果当年他一开始只修琴,不卖那么多东西,是不是就能直接守住母,省下这两年?这一章的答案,可能是「不行」——因为不先走一遍子,你就不知道什么是母。可我自己对这个答案,并不放心。
走出去办事,是为了回来的时候,知道自己守着什么。回来不是回到原处,是带着知道的东西,再守一次。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最贴「复」:回来时根已经改了。也碰到「分」(母与子)和「柔」(守柔曰强)。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走出去之后,怎样回来;靠的是「既知其子,复守其母」的次序,以及「塞—开」一对。「塞兑闭门」与第六、十章的「开阖」我没有读通,两种读法都不满意。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谓盗夸。非道也哉!
异文提一笔: 马王堆帛书乙本作「使我介有知,行于大道,唯他是畏。大道甚夷,民甚好径」,甲本「径」写作「解」,一般认为是借字。末尾「是谓盗夸」处(通行本里,王弼本和汇校本作「是为盗夸」,河上公本作「是谓盗夸」,本章依后者),帛书乙本只剩「盗」和「非……也」几个字,中间残缺。整理者多据《韩非子·解老》补作「盗竽」,下面细说。郭店竹简里没有这一章,但第 67 章以后整块都没有,所以「郭店没有」在这里说明不了什么。
这一章有一个别处少见的开头:它是一个人在走路。
《道德经》里的「我」不多。多半时候,书里说的是「圣人」,是「天下」,是「道」,说话的口气像站在高处往下看。这一章开口就是「使我」,假使让我怎样怎样,一个具体的人,被放到一条具体的路上。
「使我介然有知」,「介然」一般解作微微、稍稍:假使我只知道那么一点点。「行于大道」,走在大路上。「唯施是畏」,只怕一件事。
怕什么?「施」字有两种读法,都有人读。
一种读法,「施」通「迤」,是斜着走、拐到岔路上去。《韩非子》解这一章,说「大道」是端正的路,「施」是邪路。意思是:我只知道一点点,所以只怕走岔。
另一种读法是王弼的。他的注说「唯施为之是畏也」,把「施」当作施为,也就是动手去做、去安排、去办。意思是:我只知道一点点,所以最怕的是自己动手去做点什么。帛书乙本写作「唯他是畏」,「他」字,学者多读作「迤」,倒更靠近第一种。
两种读法落到同一个姿势上:知道得不多的人,在一条平路上,走得小心。
这个姿势很安静。可是下一句话,一下子把安静打破了。
「大道甚夷,而民好径。」
「夷」是平。「径」是小路,是斜穿过去的近道。大路平平坦坦,老百姓偏偏喜欢走小路。
读到这里,您大概会点头。谁没抄过近道呢?
先别急着点头。这一句其实是整章最难读的地方,我们放到后面再回来。先看后面那张清单。
「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
这是八个短句,像一个人拿着本子在宫里一间一间看过去。
「朝」是朝廷,是宫室。「除」,王弼注为「洁好」,打扫得干干净净,整饬一新。宫里被收拾得漂漂亮亮。
「田甚芜」,田里长满了草。「仓甚虚」,粮仓是空的。
注意这三句的次序:朝在前,田在后,仓在最后。 人走进来,先看见的是门面,越往里、越往根上走,越空。
然后镜头一转,从地方转到人身上:「服文采」,穿着花纹华丽的衣服;「带利剑」,腰里挂着锋利的剑;「厌饮食」,吃喝到腻;「财货有余」,钱财用不完。
衣服是亮给人看的,剑是亮给人看的,吃得腻是自己受用,钱财有余是账上的。这个人身上什么都不缺,缺的是田里的粮。
整张清单读下来,是一个对比:亮出来的越来越多,攒下来的越来越少。
结论一句话:「是谓盗夸。非道也哉!」
最后一个感叹的「哉」,在《道德经》里不常见。老子平时说话压着嗓子,这里却几乎是在喊。
整章最扎手的,是「盗夸」两个字。
通行本作「盗夸」。「夸」是夸耀、炫耀,也有奢侈、过度的意思。王弼注:「夸而不以其道得之,窃位也。」他把「盗夸」读成:靠不正当的办法得了位子,又摆出来给人看的人。
可是《韩非子·解老》引到这里,写的是「盗竽」,不是「盗夸」。
「竽」是一种吹奏乐器,像笙,比笙大,管多。韩非子是这样解的,我用白话转述:
一个大奸臣起了头,小偷小盗就跟着学;大奸臣领了唱,小偷小盗就跟着和。竽,是五种声音里的头一个。合奏的时候,竽一起,钟和瑟都跟着;竽一领唱,所有的乐器都和上。
(《解老》原文大意如此,「竽也者,五声之长者也,故竽先则钟瑟皆随,竽唱则诸乐皆和」。)
韩非子还有一个有名的故事,叫「滥竽充数」。齐国国君爱听三百人合奏竽,有个南郭处士什么也不会,混在队里装着吹,白领一份粮。这个成语也出自他的书。所以对韩非子来说,「竽」是他嘴边现成的一个意思:众人合奏时,起头的那一件。
帛书乙本这一处残了。现存的字是「盗□□□非□也」,中间缺三个字,后面又缺一个。这个缺口的长度,正好放得下「盗竽,盗竽,非道也」这几个字(「是谓盗竽,盗竽非道也」)。所以整理者大多补成了「竽」。这是推测,不是看见了字,只是缺口的长度配得上。
「夸」和「竽」古音相近,不少学者以为二字是通假。所以两个版本,很可能是同一个说法的两种写法,后来各走各的。
可是读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读成「盗夸」,这章骂的是一种毛病:炫耀,奢侈,窃了位子还摆给人看。
读成「盗竽」,这章骂的是一个位置:起头的那一个。偷东西的人当然有,但最大的盗,不是偷得最多的那个,是领唱的那个,因为他一起头,别人就都跟着他的调子走。
这两种读法,我自己更靠近后一种,理由有一条:前面那张清单,写的是一个人身上穿的戴的,没有一句写他拿了谁的东西。要说「偷」,他偷的是什么?如果是「夸」,答案是位子;如果是「竽」,答案是:他偷走了别人自己起调的机会。
可是要老实说:第二种读法的主要证据,是一位法家作者的解释,而韩非子读《老子》,读的是怎么管官员,不是怎么保一片土。他的「竽」很可能是他自己的发挥。帛书的缺口配得上,只是配得上,不是证明。这是一个可能。
现在回头,补那个说好了要补的地方。
「大道甚夷,而民好径。」
如果这本书说的是:老子反对统一,欣赏很多条路各走各的、土里什么都能长出来;那么这句话读起来就别扭了。这里说的是:大道只有一条,叫平路;小路不是好东西,爱走小路的人是毛病。
这不是很像是一个「统」吗?一条正路,其余都是歪的。孔子、孟子的书里这类话多得是。
我没有办法把这句话读顺。我只能把几种可能摆出来:
第一,这是在说普通人的毛病,取巧,贪快,不踏实,和后面的「朝甚除」是两件事,一章里讲了两件不相干的事,是编书的人把两段话拼在了一起。这种说法能解释「民」和「朝」为什么对不上,可是没有版本的证据。
第二,「径」在这里不是一般的小路,而是对着「大道」说的:大道是谁都能走的平路,径是只有少数人走的快路。 前面说「朝甚除」,宫里干干净净,那些享福的人抄的是什么近道?是用位子换来的近道。这样读,「民好径」的「民」,是泛指的「人」。这是我试出来的一种读法,没查到哪位注家这样说过。读得通,但把「民」读成「人」,要费点力。
第三,老子这里就是说了一句旧话,是当时人人都会说的「走正道」,被他拿来当台阶。 他真正要说的是后面那张清单。
三种读法,我都不敢说准。它们的共同点只有一个:这句话没有把「径」当作好东西。所以这一章,不能被读成「鼓励走小路」。
回到前面那两个字。
如果「盗竽」这个读法可以站住,那么这一章其实在说一件我们这本书一直在说的事,只是说的不是「统一的样子」,是统一是从哪里开始的:从一个领唱的声音开始。
第二章说过「天下皆知美之为美」,要害是「皆知」:大家都知道同一个「美」。这个「皆」是怎么来的?总得有一个起头的。竽一响,钟和瑟都跟着,这就是「皆」的做法。
一个起头的声音,别的声音都向它靠,这是我们书里叫作「统」的东西最日常的样子。它不凶,不用兵,甚至很好听。
再看那张清单。「朝」是亮出来的,「服文采」「带利剑」是亮出来的,「田」和「仓」是攒下来的。书里把「攒下来的」叫作能量那一处(底气,劲头,攒下的位置)。这一章里,能量那一处空了,亮出来的却越来越满。
一个地方:说得越响(三界里「理念」那一格,成了大家都跟着的调),攒得越空(「田芜仓虚」)。这两件事是连在一起的:因为有人领唱,所有人都去学调子,没人再去种田。
所以这一章我不敢说是「批评富人」。它更像是在说:一个太响的声音,会把整片土里别的声音压成跟着唱的。 压到后来,土里还剩什么,就看「仓」。
这是一个读法,不是证明。它靠的是「盗竽」,而「盗竽」只是可能。
设想一个小区,门口到楼门之间,铺了一条规规矩矩的石板路,拐了两个直角弯。路两边是草坪。
没过多久,草坪上就踩出了一条斜路,从门口直接斜穿到楼门口。物业在上面插了牌子:爱护草坪。第二周,牌子被踢倒了。第三周,物业拉了一圈绿色的矮栏杆。又过了几周,栏杆被人挪开一道缝,路又踩出来了。
这是「大道甚夷,而民好径」的现场。石板路平,人偏要走斜的。
可是请您换一个角度看这条斜路:它是谁设计的?没有人。没有哪个人站出来说「大家都走这边」,也没有人领头。每个人只是在自己脚下选了最顺的那一步,几百个人的脚加起来,就成了一条路。
石板路才是有人设计的,是有人「起了调」的。
所以您看,这一章如果就这么读,字面上骂的是「径」,可日子里的「径」,反倒是一件没有领唱的事。这跟本章的字面意思顶着。我没办法替书把这个顶解开。我只能说:这一章骂的「径」,很可能不是草坪上这种径。 它骂的径,大概是「朝」里的人抄的那种:一个人带头,所有人跟着,连脚下是哪条路都不用想。
设想有这样一位母亲,孩子读四年级。她所在的班级家长群里,有一位妈妈每天发一张截图:自己家孩子的晨读打卡,「6:30 起床,大声朗读二十分钟」。那位妈妈很会说话,隔三差五还分享「怎么让孩子爱上读书的三个步骤」,群里一片「受教了」「学到了」。班主任也点了赞,回了一句「好办法,家长们可以参考」。
三天以后,群里的打卡截图从一张变成了二十几张。
时间戳排得很整齐:6:31、6:31、6:32、6:33。表情包也差不多,一个举着小红花的卡通人物。
这位母亲看着那一排截图,心里有一点发紧。不是不认同晨读,晨读本来没什么不好。她发紧的是自己当时的反应:她几乎是本能地点开了一个购物页面,要买一本和群里别人一样的「晨读打卡本」。
她停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孩子平时是怎么读书的。
孩子读书很难看,全是不合规矩的地方:趴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一本书翻到一半,倒过去又读后面,有时候一页读三遍,有时候连着几页飞快翻过去。她读《十万个为什么》,读到「为什么天是蓝的」,会爬起来去翻另一本地图册,又去翻一本旧的说明书,然后躺回去,嘴里念念有词。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她还是让孩子起了床,在阳台上「晨读」二十分钟。孩子很听话,读得字正腔圆,用的是电视里那种朗读的腔调,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她在旁边听着,听出了问题:孩子读得很顺,顺到没有一次停顿,没有一次读错后自己回头。她突然打断,问:「这一页讲的是什么?」
孩子愣了一下,说:「……就是,讲那个,嗯。」
那个下午,她没有跟孩子讲道理,也没有在群里说什么。她做了三件小事。
第一件,她在群里回了一个「收到」,什么都没多说。
第二件,晨读保留了,改成十分钟。剩下的时间,她让孩子读完,然后只问一个问题:这一页里你觉得最怪的是哪一句? 孩子答不上来的时候,她不催,只说「那你明天找一句」。
第三件,她没有收走孩子床头那本地图册。
这三件事做完,事情并没有就此太平。
周一早上,另一位家长私下发来一条消息,语气很客气:「你们家这两天怎么没打卡了呀?是不是孩子不舒服?」后面跟着一个关心的表情。这条消息没有任何恶意,甚至很温暖,可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因为她发现自己第一个念头是找理由:说孩子感冒了,说家里有事,说什么都行,只要别说「我们换了个做法」。
她最后回的是:「没事,我们改成十分钟了,孩子自己有点想法。」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脸有点热。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以后,她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想到一个她从前没有想过的问题:群里那位发截图的妈妈,其实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分享的是自己家真有效的办法,是一片好心。错不在领唱的人,错在一个办法一旦被所有人当作「那个办法」,它就不再是一个办法,变成了一个调子。 孩子们读书的声音一旦都落在同一个音上,每个孩子自己的那一点「怪」,就成了不合调。
几个星期以后,群里的打卡人数慢慢少了。她的孩子没有成为什么典型,晨读的声音还是比不上人家整齐。但有一天,孩子在早饭桌上忽然说:「妈妈,书上说天是蓝的,是因为蓝光被撒开了,可是你看傍晚的天为什么是红的?」
她没有答上来,就说,「你去翻那本地图册,后面有一页写大气层。」
孩子翻了二十分钟。那天的晨读,没有谁在旁边打卡,也没有时间戳。孩子找到了那一页,指着一张图,说:「你看,这里写的是,太阳低的时候,光走的路更长,蓝的先被撒光了。」她把「撒光」这个词记了下来,因为那是孩子自己的词,书上没有这么写。
她后来想,要说这个孩子在这件事里学到了什么,大概不是大气层,而是:一本书可以翻到另一本书里去,路是可以自己岔开的。 这样的岔,和「民好径」的岔,是同一个字,却是两件事。一件是图省事,另一件是把路接长了。
在这件事里,哪一步是「统」?是一个好办法被领唱,所有人跟着唱成同一个调。晨读本身没有错,可是当「6:31」成了所有人的时间,孩子读书的那一团乱糟糟的、连着地图册和说明书的东西,就被理成了一条直线。哪一步还连着?是她在群里回的那一句「收到」:她没有顶,也没有跟,她给自己的孩子留着一块不用跟着起调的地方。
要是她买了那本打卡本呢?孩子大概会读得更整齐,两个月以后拿到一朵红花。这件事不一定有害。只是那个孩子再也不会在早饭桌上问傍晚的天为什么是红的。
后来她在一次家长会上,私下问班主任:当初为什么也给那位妈妈的做法点了赞。
班主任是个年轻的老师,想了想,说了一句老实话:「整齐。你知道一个班四十几个孩子,早上谁几点到、读没读,我要一个一个问,要问到什么时候?有个统一的办法,我好管。」她停了一下,又补一句:「不过你们家那样,其实也挺好的。」
这位母亲回家路上想了很久。她发现,让晨读变成一个调子的,除了那位妈妈的热心,还有一个同样热心的原因:整齐的东西,对管的人来说,省力。 这不是谁的错。可是她也想明白了一件事:她当初怕的,从来不是群里的声音,她怕的是自己的孩子「掉队」。这个怕,直到今天也没有消失。她只是在每一次想跟着做之前,多问自己一句:这个办法,是为了我的孩子读书,还是为了让我自己安心?
设想有这样一位老先生,六十三岁,姓孟,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退休三年。每天早上五点半,他沿着小区后面那条河堤走四十分钟,走到第二座桥再折回来。雨天撑伞走,下雪天穿胶鞋走。他这个样子,用的是「大道甚夷」:一条平平的路,天天走。
他有个微信群,是以前的老同事。群里有位老吕,是全厂公认最会讲话的,退休后研究养生,每天一条消息。
春天,老吕发:「每天早上空腹生吃三瓣蒜,血管通了,什么病都没有。」群里有人回了个「大拇指」。老孟吃了三天,胃里烧得难受,停了。
夏天,老吕发倒立的视频:「头朝下血往脑子里走,比什么补药都强。」有人回「我也试了,精神」。老孟试了一次,脸涨得通红,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也停了。
秋天是拍打:「拍胆经,拍肺经,拍到发红发紫才算通。」老孟拍了两周,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老伴看见,吓了一跳。
他不是笨人,也不是没听劝。每一次,他都是半信半疑地试,试了又退回来。他的女儿定了一条规矩:任何新法子,先放一个星期,不立刻做;要么问药店、问社区医生,要么等她周末回家一起看。他后来把这个规矩写在一张便利贴上,贴在冰箱上。
冬天来了。老吕发:「冬泳才是真正的养生,我们群里三个人已经下水了。」后面跟着一排「佩服」「老吕带头」。
那一天早上,老孟走到河堤第二座桥,看见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有两个人在岸边脱衣服。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有一个麻烦:他的血压要靠药控制着,这是医生开的药,一直在吃。他也很清楚,老吕不知道这个,老吕在群里发的每一条,都是对着「一个人」说的,不是对着老孟说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沿着河堤走回去。回家以后他在群里回了一句:「我这个岁数就不下水了,你们注意安全。」没有人理他。
这一整年,他干的事其实只有一件:天天走那条平路,不被领唱的声音带到别的地方去。 他不是反对任何新东西,他只是每一次都问了一句:这个法子,是对我说的吗?
有一次,老伴说:「你血压药是不是可以停了?老吕说他早就不吃了。」老孟说:「不能自己停。下周去医院复查,我问大夫。」
该看医生就看医生。这件事上,哪一个「大道」都比不上一个看过你的化验单的人。
我们回头再看老孟的「大道」,会发现它其实很不起眼,不起眼到没有人会拿来发群。
每天早上起床,他先量血压,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下两个数,日期写在前面。那个本子是社区医生递给他的,说下次来复查带着。他一个月记了三十来行,字迹歪歪扭扭,有两行写错了又划掉。然后喝一杯温水,走四十分钟,回来吃早饭。就这些。
这样的「大道」没有任何可炫耀的地方。他的老同事们还没有一个人羡慕过他的小本子。有一天下雨,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出门,在阳台上站着看雨,心里居然有点慌,像是丢了什么。老伴说:「一天不走,天塌不了。」他说:「我知道。」可是他还是慌。
我想这是「介然有知」的另一面:他只知道那么一点点,知道自己的血压大概在哪个范围,知道走完路以后身上是松的还是紧的,知道自己的膝盖在下楼时会提醒他。就这一点点,比老吕群里所有的「必须」都管用,因为这一点点是他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不是别人起的调。
第二年春天,老同事们聚会,老吕也来了。他说话还是那么响,只是走路的时候,扶了一下椅背,说是倒立那阵子落下了点毛病,膝盖有点不舒服。没有人笑他。大家只是给他拉了把椅子,让他坐着说。老孟坐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给他倒了杯茶。
「唯施是畏」,在这一年里是这样一种样子:知道得不多,所以怕走岔,怕的不是不做,是被别人的「做」带着做。
也许有人会问:老孟为什么总是被那些偏方吸引?
他后来自己说过,春天那阵子,他的膝盖正疼,下楼梯的时候一格一格地挪。老吕那条「三天见效」的消息,一下子打中了他。「大道」从来不许诺什么:你天天走,天天量血压,一年后,膝盖还是那个膝盖,只是没有更坏。这样的路,在一个正疼着的人眼里,太慢了。而「径」总是快的,它的卖点就是快。
膝盖的事,他后来去了医院,医生看了,没有给他什么神奇的办法,只叮嘱了几句日常的:下楼扶着栏杆,换一双软底的鞋,走路时别突然加快。他回家把这几条也写在小本子的最后一页。这一页,他比其他任何一页都翻得勤。
「唯施是畏」的「施」,如果读成「施为」,是怕自己乱做;如果读成「迤」,是怕走岔。老孟身上两种都有。他不是什么也不敢做,他的做,是很小的、可以退回来的:先放一周,先问人,先看身子怎么说。做了发现不对,退得回来。他不去做那种退不回来的事。
设想有这样一位姑娘,姓芮,二十九岁,刚接手一家有二十张桌子的家常菜馆。老板是亲戚,要出去开第二家店,把这家交给她,只说了一句:「你给我整整。」
接手的第一天,她没有开会,也没有看账。她从前门走到后门,走了一遍,一路上拿手机拍照,什么也没说。
前门。门头是新换的,灯箱亮得晃眼,上面印着「本街必吃榜第三名」。玻璃擦得没有一个指印。大堂的墙上是新刷的,贴着一圈菜品照片,每一张都打了光。服务员的新围裙是深红色的,绣着店名。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认出来了。第三名是花钱买的推广位,一个月三千。这条街上每一家餐馆的门头,都是同样的句式:必吃榜、网红店、爆款推荐。她看过隔壁的,隔壁是「本街必吃榜第二名」。
走到后厨。 冷库的门,边上的胶条已经裂了,关不严,一道缝,往外冒白气。冰箱底下有一滩化了的水。炒锅边上的油烟机,罩子上积着一层黑黄的油垢,用手指一抹,一道亮痕。
走到仓库。 一个小屋,一层架子。米还有半袋,面粉没有。她问师傅,师傅说,原来的订货员辞了,上个月订货都是老板一句话。有两样调料已经见底,用的是隔壁店借来的。
走到后门。 后门边上放着一摞大纸箱,是新做的宣传册,一千份,上面是「必吃榜第三名」。
她站在后门,把手机里的照片翻了一遍,从前往后,越往后越暗。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面前是一个「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
第二天她开了一个很小的会,只对老板和后厨师傅说了一件事:「我不想动门头,也不想撤榜,榜撤了会掉客流。我想先用一个月,修三个地方:冷库的胶条,油烟机,还有仓库的货。」
老板不太乐意,「那个胶条不影响出菜啊。」
她说:「不影响。可是我今天数了数,我们的订货单上,有三样东西三天没到货了,您不知道,师傅也不知道。要是哪天一个客人点的菜没了,您说,是榜出问题,还是仓出问题?」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一个月。
她在仓库墙上钉了一块白板,每天早上写三行:米多少,油多少,哪两样快没了。她的字很难看,写得歪歪扭扭的。师傅有一天早上看见,什么也没说,在白板最下面加了一行:昨天报废几份。
在这件事里,哪一步是「统」?是整条街的餐馆都在同一个榜单的调子上唱,所有人都在把门头擦亮,没人看冷库的胶条。哪一步还「连着」?是她手机里那一串从前往后越来越暗的照片,她愿意让自己的眼睛一路走进去,走到不好看的地方。
要是她只把门头换得更亮呢?榜单上会升一两个名次,客人会多一点。直到有一天冷库坏了,或者米断了。那时候,所有的亮,都会同时暗下去。
一个月后的最后一天,老板来了,站在后门,看了很久那块白板。上面是一个月的字,歪歪扭扭,层层叠叠,擦了写,写了擦,最下面师傅加的那一行「昨天报废几份」,已经换过了二十多次数字。
老板问:「这是什么?」
她说:「这是咱们家的田和仓。」
老板没有笑,也没有夸她,只说了一句:「冷库那个胶条,多少钱?」
「一百八。」
「换了就换了吧。」他停了一会儿,又说,「门头那个榜,下个月续不续,你来定。」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店里关灯,走到前门,看着那块亮晃晃的灯箱,「必吃榜第三名」,几个字在夜里特别红。她没有觉得它难看,也没有觉得它错。她只是想起一件事:这条街上每家餐馆的门头,用的都是同一种红。它们都很好看,好看得像是一支乐队里吹同一个调的竽。 要是哪一天,这个调不灵了,整条街会一起哑。
而后门那块歪歪扭扭的白板,是这条街上唯一一块只有自己家能看懂的东西。
再说一个后话。
一个月以后,有一位老客人来吃饭,是这家店开了十几年的常客,姓宋。他吃完了,叫住小芮,说:「你们家最近装修得真亮堂啊。」
小芮说:「是,换了灯。」
老宋又说:「不过我说句实话,上个月你们的红烧肉,有两回是凉了才端上来的。这个月没有了。」
小芮愣住了。那两回是冷库坏的那阵子,后厨在手忙脚乱地倒腾食材,她当时都没有统计过。客人记得,而她的账本里没有。 她后来在白板上又加了一行:谁家的菜凉了。
她想,一个榜单,永远不会告诉你红烧肉凉了。榜单只会告诉你,你排第几。只有走进后门,才知道仓里有什么。
一个声音起了头,别的都跟着,这就是「皆」。亮出来的越多,攒下来的越空;最该留神的,往往不是抄近道的人,是领唱的那一件竽。
这一章摸到的是:统。不过老子在这里骂的,大概不是「许多人各走各的径」,而是「一个起头、人人跟着」的那个调。
它教的是:自己知道得不多,走平路要小心。靠的是:一张从亮处写到暗处的清单,和一个「哉」字里压不住的火气。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异文提一笔: 这一章郭店楚简乙组有,残了几处。郭店本(据整理者的校定文)作「善□者不脱,子孙以其祭祀不屯」,「善」字后面那个字隶定不出来,「屯」整理者读作「顿」;下面对读的时候,我按通行本的句式把它记作「善建者不拔,善保者不脱,子孙以其祭祀不顿」,其中「建」「保」是推补的,五级是「身、家、乡、邦、天下」,最后一级是「其德乃博」,字面上是补出来的,竹简在这里有缺损。帛书甲本作「邦」,乙本作「国」,乙本末级也是「博」;《韩非子·解老》引这一章,作「邦」,末级是「普」。通行本作「国」和「普」。
读到「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天下」,您大概会觉得眼熟。
《大学》里有一段话,几乎人人背过:想要把光明的德行显明于天下的人,先要治好他的国;想治好国,先要整齐他的家;想整齐家,先要修养他的身。一路倒推回去,就是我们从小听到大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两段话摆在一起,骨架几乎一模一样:从自己出发,往家里走,往乡里走,往国里走,走到天下。
这就是这一章让这本书头疼的地方。我们这本书一路在讲:老子警惕「统」,警惕一个样子推到整片土。而这一章的骨架,看上去恰恰是一个样子一级一级往外推。
更要紧的是,郭店竹简里有这一章。 前面几章遇到读不顺的地方,我们还可以说一句「这是后来混进去的」,把难题推给汉代的抄写者。这一章不能这样推。竹简在战国,这套话在那时候就已经在《老子》里了。
所以对这一章,我们得正面读。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
建,是在地上立起来的东西,房子、柱子、一棵树的根。拔,是被人连根拔掉。善于立的东西,拔不走。
抱,是揽在怀里的。脱,是从手里滑掉。善于抱的东西,掉不了。
这两句是对仗的:一个往下扎,一个往怀里收。一个靠根,一个靠手。
第三句是「子孙以祭祀不辍」:子孙后代的祭祀,一代一代没有停过。
这一句,读得出一种很古老的安稳。祭祀是一件年年要做的、做法差不多的事,每一代的人在同一个日子,对着同一个地方,做同一套事。不辍,是不停。
这里有一个小地方值得停一下。三个版本,这一句的最后三个字不一样:郭店作「不屯」(读作「顿」或「辍」一类的意思),帛书乙本作「不绝」,通行本作「不辍」。三个字意思都近:不停,不断。「绝」是丝断了,「辍」是车子停下,「顿」是脚停住。
我们在导论里摸过「一」:一横写下去,笔不提起来,没断。这里的「不绝」,是一种家族式的不间断:这一代接上上一代,下一代接上这一代,丝一路接下去。
可是这个「不间断」,和第一章、第十六章的「不间断」,是不是同一个?我们先记着这个问题。
现在看中间那一大段。
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郭店、帛书作「博」)。
如果这一章和《大学》是同一个意思,那么这五句应该是:修在自己身上,德是这么多;修在家里,德就多一点;修在乡里,德再多一点……一个德,越推越大。
可是请看这五个字:真、余、长、丰、普。
真,是不掺假。一个人身上的德,要的是不掺假,是真。
余,是有余。一个家里的德,要的是有余,是够吃够用,还有剩。 注意,这不是「真」的放大,是另一种东西:不是不掺假,是有富余。
长,是长久,也可以是长进、滋长。一个乡里的德,要的是能长,能一年年长下去。
丰,是丰盛。一国的德,要的是丰足。
普,是普遍;博,是广博。天下的德,要的是够得着很多的人。
五个字,五种「好」,各有各的样子。从「真」到「普」,不是一件东西的放大,是每一级有每一级自己的好。
这就是这一章和《大学》真正的不同。《大学》里的「德」是一个:明明德。从身推到天下,推的是同一个德。而这里,换了一个层级,换了一个字。
当然,我不敢把这件事说得太满。这五个字也可以读成同一条线上的五个刻度:真是起点,到普是终点,只是用词变了变,不一定有「每一级各不同」的意思。老子写诗一样写东西,字不可能字字都带着哲学。这是一个读法,不是定论。
再看后面那一句。
「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
这五句,每一句的格式一样:以 A 观 A。用 A 看 A。
这是什么意思?古今有三种读法。
第一种读法,是王弼的: 他在「以国观国」后面注了一句「彼皆然也」,意思是:它们都是这样的。就是说,一级和一级是同一个道理,从身上看,就知道家里、乡里、国里、天下是什么样了。这样一读,「以身观身」是一种类推:我了解我自己,所以我了解天下。在注的末尾他说,「察己以知之,不求于外也,所谓不出户以知天下者也」。(这跟第四十七章「不出户,知天下」接上了。)
这是一种同构的读法。每一级是上一级的缩小,下一级的放大,所有的「家」「国」都和「身」一个样。这一读,这章就真的很像《大学》了。
第二种读法,是韩非子的: 他在《解老》里说,修身的人用这一套来分辨君子小人,治乡、治国、治天下的人,各自「以此科适观息耗」,用这一把尺子,看自己那一级是增还是减。这是一种检验的读法:每一级有每一级的账本。
第三种读法,是我自己试的: 「以身观身」就是用身的尺度来看身,不要用家的尺度来看身;「以家观家」就是用家的尺度来看家,不要用国的尺度;「以天下观天下」,才轮到天下的尺度。每一级只能用自己那一级的眼光去看自己。这是一种反过来的读法:不是「一个推到全部」,是「每一级各量各的」。
这第三种读法,和上一节「五个德字不一样」,正好对得上。每一级的好不同,所以每一级的尺也不能混。身的好是「真」,你不能拿「丰」去量一个人;家的好是「余」,你不能拿「普」去量一个家。
三种读法,哪一种对?我没有办法替书判。第三种读法最符合我们这本书的立场,所以也最要警惕:它太顺了。 一个读法太合心意的时候,应该怀疑是不是自己把它读出来的。
要给第三种读法找一个独立的证据,有一个地方可以看:这五句里,没有一个「推」字,没有一个「及」字,没有一个「然后」。 《大学》里有「先……后……」「欲……先……」,一环扣一环,是明明白白的次序。而这一章,每一句就是「修之于 A,其德乃 B」,五个平行的句子,没有哪一个依赖哪一个。
这是文本里的一个事实,能撑住第三种读法。它撑不住的是:为什么要排成「身、家、乡、国、天下」这个由小到大的次序,既然它们互不依赖。这一点,我答不上来。
再回头说一件小事,它跟前面的「每一级各有各的字」,有意想不到的关系。
郭店本和帛书甲本、《韩非子》引文,这一章里第四级写的都是「邦」。帛书乙本、通行本写的是「国」。
为什么?
汉高祖姓刘,名邦。皇帝的名字,臣民要避讳,不能直接写。于是「邦」被换成了「国」。一般认为,帛书乙本避了「邦」,但没有避汉文帝刘恒的「恒」(所以第一章那里它写的还是「恒」)。它到底抄在什么时候,说法不一:有的说在惠帝或吕后时期,有的说在文帝时(前 179 至前 169 年)。汉代的避讳执行得比较宽松,所以「避邦不避恒」不能当成一把严密的断代尺;而我们今天读的通行本,两个字都避了:邦换成国,恒换成常。
这是同一部书里的两起「避讳」。导论里讲的「恒」变「常」是一起,这里的「邦」变「国」是另一起。两次,都是上一级的一个名字,改写了下一级的一个字。 皇帝的名字改写了书里的字。
「邦」和「国」,在古代意思有细微差别,一般认为:邦偏指诸侯的封地,国偏指都城,后来才合成一个「国家」。把「邦」改成「国」,是一个字被另一个字的意思覆盖了。
我不想把这一点说得太重。避讳是一种很普通的事,不能因此说这一章背后有什么深意。可是它让我们看到一点:这部书里「每一级用自己的字」,这个小小的原则,在抄写的历史里,自己就被违反过一次。
现在,要正面回答这一章最大的难题。
这本书的主张之一,是道家的生是「守 0 到 1」:要从变化的土里长出那个第一,所以不能固定下来,不能统。第四十八章说,「为道日损」,要让土回到可变。
而这一章开头第一句,是:「善建者不拔。」
建好了的,拔不掉。立住了的,动不了。这是一个关于「不变」的赞美。 末句「子孙以祭祀不辍」,更是一个关于「代代照做」的赞美。
这跟第四十八章的「日损」,怎么对得上?
我能想到的读法有三个,三个都没有让我满意。
第一个:这一章是在说另一半。 前面说,「道家并不反对 1 到 N,反对的是在死土上一直做 1 到 N」。如果这一章讲的是 1 到 N 的好处,是在已经立住的东西上把它守住、传下去,那它就是在说「另一半」。这个读法的好处是不跟前面打架;坏处是它太方便了,什么难读的章都可以说成「另一半」,这是一个补丁。
第二个:这一章里确实有儒家的味道,因为在当时,儒道两家还没有分得那么清。 有学者认为郭店本的时代,后来被分在两家的东西还混在一起。如果这样,「祭祀」「德」「修身」这些词出现在《老子》里,并不奇怪。这个读法的好处是有一点外部的证据;坏处是它是一个关于时代的大判断,我没有能力在这里给它定论,而且它也只是一种看法。
第三个:这一章的「建」和「抱」,不是固定,是不被拔走。 注意「善」这个字。善建者,不是「建得硬」的人,是「建得好」的人。好的建,也许是建在土里、跟土长在一起、土动它也跟着动的那种。这是从「善」字读出来的,未必是作者的意思。
这三个里,我没有一个敢说「就是它」。我只能说:这一章在这本书里,是一个没有被消化的硬块。 往后读到第六十四章「其安易持」、第七十六章「柔弱者生之徒」时,我们还要回来看它。
不过,在这个硬块里,我还是摸到了一点东西。
前面说,五个「德」字不同,「以 A 观 A」各量各的。如果这样读,这一章其实在说一件事:土是一层一层的,每一层有每一层的活法。
身是一层:自己心里的那一层,要的是「真」,不掺假,对自己交代得过去。
家是一层:现实里最近的那一层,要的是「余」,够过日子,有富余。
乡、国、天下,是更大的层,要「长」「丰」「普」。
每一层的土,都能被写,都在被写。统是什么?统是拿最上面一层的尺,去量下面所有层。 国的「丰」拿来量家的「余」,天下的「普」拿来量人的「真」。这一量,每一层自己的好就被盖住了。
这就接上了第二章的「皆知」,接上了前一章的「竽」。前一章里,竽一响,钟瑟都跟着;这一章里,每一层都有自己的乐器,不必都跟着那一支。
当然,这是在顺着第三种读法往下走。它只是一种可能。
设想有这样一位姑娘,嫁到了外地。过年的时候,她要回自己娘家吃一顿,再回婆家吃一顿。
在娘家,年夜饭吃完,要等所有的人都放下筷子,才可以离桌;孩子不许在桌上看手机;谁要是迟到了,要自己先敬一杯。这是外婆传下来的规矩,一代一代,没人写下来,大家都知道。
到了婆家,一进门,婆婆就说:「随便随便,吃完就去玩,不用等。」孩子拿着手机上桌,没人说话。迟到的人进门,大家说,「来了来了,快坐」。
同一个姑娘,在两个家里,是两个人。 在娘家,她坐得很直,脸上有点紧;在婆家,她靠在椅背上,笑得很松。
要是有人用娘家的规矩去评价婆家,会说,「这家没规矩」;用婆家的规矩去评价娘家,会说,「你们家真拘束」。两句话都不公平,因为这两个家,各有各的好,各用各的尺。
「以家观家」的意思,大概就是这个:看一个家,用它自己的尺。
设想有这样一位父亲,在机械厂当车间主任,管着三十几号人。厂里这几年推行「班组积分」:每个班组每月根据出勤、产量、安全,累计分数,月底公示,排在前面的有奖金,排在后面的写检讨。
他做得很好,连续七个月是厂里的第一名。
有一个周末,他回到家,找出一张大白纸,用尺子画了格子,贴在冰箱门上。表头写着「家庭积分表」:
洗碗,两分;倒垃圾,一分;整理自己房间,两分;做完作业不用催,三分。月底累计,兑换零花钱。
读初一的女儿看了一眼,没吭声。儿子读小学三年级,高兴得不得了,那一周洗了六次碗。
母亲后来才发现,那一周的六次碗里,有两次洗的是根本没用过的杯子。孩子把干净的杯子从柜子里拿出来,当着冰箱的面洗一遍,再放回去,然后在表上画一道。她没有拆穿,因为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心里觉得又好笑,又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难受。
车间里也是这样。他那个班组,每个月最后三天,总有人把本来可以明天做的活儿提前赶出来,凑一个整数。他知道,也默许,因为表上的数字好看。
一个星期天上午,家里在大扫除。表上的分数已经排了一周,女儿的分最高,十七分;儿子十五分;父亲和母亲没有分,他们说是「评委」。
女儿擦完自己房间,从阳台上拿着一块湿抹布过来,忽然问:「爸,我擦绿萝的叶子算分吗?」
这盆绿萝是外婆去世前留给她的,放在阳台上,一年到头没人管。女儿从去年春天开始,每个星期天上午用一块软布,一片一片擦叶子,擦得每片都亮。这件事一直没人注意,连母亲也不知道。
父亲愣了一下,说:「这个,不在表上。」
女儿「哦」了一声,把抹布放下,转身回自己房间去了。
那一天,没有人说什么。第二个星期天,女儿的绿萝没有人擦。第三个星期天,也没有。表上的分数还是女儿最高。可是那盆绿萝的叶子,开始卷边。
第三个星期天,是母亲先发现的,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晚上,她对丈夫说:「你把那张表,看一遍。」
他看了一遍,看见了一件他当了二十多年车间主任都没有想过的事:表上写的全是他能数的东西。洗碗能数,倒垃圾能数,作业不用催能数。可是女儿每个星期天擦那盆绿萝的那一个上午,不在表上,因为它没法拿来比较。
他当晚没有撕那张表。第二天,他坐下来,和女儿聊了四十分钟,聊的不是绿萝,是别的:她最近的作文,她喜欢的一个歌手。聊到最后,他说,「那张表,咱们改一改。」
聊到一半,女儿忽然说了一句话,他后来一直记得。她说:「爸,你们厂里有红榜,我们学校也有。我回家就想不看榜。」
他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的几个星期天,那一栏「不记账」里,真的一直空着,没有人往里写字。可是空的地方,慢慢有了东西:先是女儿又在擦叶子,这回是当着大家擦的;然后是儿子,有一天忽然把父亲的拖鞋摆整齐了,摆完自己也不好意思,一溜烟跑了。没有人给他记分,也没有人说谢谢。
父亲回到车间,做了一件小事:在那张红榜的最下面,留了一行空白。有一位六十岁的老师傅,每天下班前都把车间地上的铁屑扫到一个角落,从来没人给他算过分。父亲没有在榜上写他的名字,他只是下班前,多走一圈,看看那个角落。
改的结果,表保留,只管三件「一定要有人做」的事:洗碗、倒垃圾、各人的房间。其余的,另开一栏,名字是女儿起的,叫「不记账」。栏里什么也不写,是一块空的地方。
在这件事里,哪一步是「统」?是拿厂里那一层的尺,去量家里这一层。厂里的好是产量、是出勤,是能排名;家里的好,是外婆的绿萝每个星期天亮一次。哪一步是「连着」?是母亲那一句「你把那张表看一遍」:她没有批评,只是让他自己看。
要是他没看见呢?女儿的分数会一直第一,叶子会一直卷边,等到高中,她会学会一件事:凡是没有分的事,就别做了。
那天夜里,孩子们睡了以后,母亲和父亲在厨房里又说了一会儿。
母亲在年轻时做过几年会计,她说:「我不是反对表。表有多好用,我比你清楚。洗碗倒垃圾这些事,不记着,最后总是落在一个人身上。表留着,没问题。」她停了一下,「我只是觉得,咱们家的好,有一半是写不到表上去的。要是什么都往表上写,另一半就没了。」
父亲没有马上回话。他想起厂里那块红榜,上面所有的数字他都认得。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管惯了能数的东西,回到家里,居然不太会看不能数的了。 那天他在洗碗池边站了很久,水龙头开着,他看着碗上的泡沫,没有说话。
设想有这样一位女士,四十七岁,陪着她七十八岁的父亲,去社区医院做例行的复查。
父亲坐在长椅上,等叫号。她手里拿着上一次的化验单。化验单上有很多行,每一行后面有参考范围,有几个数字旁边有向上或向下的小箭头。
她从网上看过,知道这些箭头「不好」。她把手机拿出来,把每一个有箭头的指标,查了一遍,对照着网上写的「正常值」「理想值」,在心里一项一项地数。越数越紧。她的手有点抖。
父亲坐在旁边,看着窗外。他说:「我好着呢。昨天还爬了三楼,给你妈上了炷香。」
她没接话。她心里想:「爬三楼,那不算。数字不会骗人。」
叫号了。进了诊室,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口罩,翻着单子,一个个数字看过去,一边问父亲:「最近睡得怎么样?饭量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走路累不累?」
父亲一样一样地答。睡得不错,饭吃得比以前少一点,走路没事,就是下楼梯时左边膝盖有点响。
医生又问她:「你爸平时一天怎么过?」
她愣了一下。她发现自己说不上来。她手里有一叠化验单,却讲不出父亲一天是怎么过的。
父亲在旁边说:「早上五点起,买油条,回来烧水,看电视。」
医生点点头,说了几句话,具体的内容这里不记,因为那是医生对这位老人的话,不是对所有人的话。她只记得,医生最后说了一句:「单子上的数字,要放在他这个人身上看。」
出了诊室,父亲有点不高兴,走在前面,不说话。走到楼梯口,他回头说了一句:「你总是盯着我。」
她想反驳,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她想起自己刚才在长椅上的样子,的确是在「盯」:盯着箭头,盯着他的筷子,盯着他有没有多吃一口咸的。她盯得那么紧,却没有问过一次,对他来说,什么才叫「好」。
出了诊室,她站在走廊里,把单子折好。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长椅上做的事,就是拿一把全天下通用的尺,去量她父亲一个人。那把尺不是错的,医生也看那些数字。可是在她手里,那把尺把「这个人」挤掉了:一个能爬三楼、清早买油条的七十八岁的老人,在她眼里变成了一排箭头。
「以身观身」,对这位女士来说,大概是这样一句家常话:看这个人,用这个人的尺。 这并不是说可以不听医生的话。恰恰相反,她这一回听得更仔细了:该复查的,按医生说的时间复查;该吃的药,按医嘱。她只是回家之后,在一个小本子上,也开始记别的东西:这一周他爬了几次楼,吃了几顿饭,膝盖响不响。下次去,她会把这个本子递给医生。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件很小的事:在父亲吃完饭、电视开着的时候,问他:「爸,你觉得,你现在好不好,是看什么?」
父亲想了很久,说:「早上起来,能自己去买油条。蹲下来,能自己系鞋带。你妈忌日,能自己爬上去给她上香。这三样都行,我就是好的。」
她把这三样写在本子的第一页,题目是「爸的三把尺」。
以后每次复查,她会翻到这一页,念给医生听。有时候医生说,这三样里哪一样要注意,她就回家,认认真地盯着那一样。她不再盯着所有的箭头,她盯着的是他那三样。
有一次,她的堂姐在家族群里发了一份「老年人每年必做的二十项检查」,并且说「早做早放心」。她看着那份清单,没有照单转给父亲。她把清单发给了医生,问:我爸,哪些需要?医生回了几个字。那几个字,是医生对这位老人的话,这里不抄。
该看医生就看医生。这位女士学到的,是怎么把一个人,整个地带进诊室。
三个月以后,又到了复查的日子。
这一回,父亲自己提前一天就把外套拿出来,放在椅背上。进了诊室,他没等女儿开口,就对医生说:「我闺女给我记了个本子。」
医生接过去,翻了几页,抬头问:「您自己觉得哪一样最要紧?」
父亲说:「下楼梯,左边膝盖响。」
医生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说了几句具体的话。那几句话,是对这位老人的,这里不记。出来之后,父亲走在前面,脚步比上一回轻了一点,嘴里还嘟囔着:「那个本子,你记得挺全。」
女儿走在后面,没有接话。她发现自己第一次不是在数箭头,而是在看他走路的背影。
她也没有因此放松该做的事:该复查的复查,该按医嘱的按医嘱。那三把尺是她用来看父亲的,不是用来替代医生的。身子的事,该看医生,还得看医生。
设想有这样一位手艺人,姓蒋,四十岁,在南方一个山村里编竹篮。这门手艺是他父亲传的,父亲又是跟他祖父学的,一家三代,用的是同一座山上的竹子。
第一年。 他自己一个人,一天编两只篮子。每一只都不一样:这根竹篾有点粗,就配一根稍粗的;这根有个节,就把节藏在底下。他有个说法:「竹子有脾气,你得顺着它。」一只篮子卖四十块钱。
有一回,集上来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看中他的篮子,却嫌提手太细,勒手。他当场把提手拆下来,换了一根宽一点的篾,用火烤了烤,弯出一个弧度,让孩子的头靠上去也不硌。那只篮子多收了十块钱,女人说值。他后来想,那是他最像手艺人的一天:东西是照着这一个人做的。
第三年。 县里办起了竹编合作社,来找他入伙。合作社的好处是有销路,有人帮着对接城里的商店。条件是:规格要统一,一种尺寸,一种编法,一种价。商店要的是「标准件」,一千只篮子,每只都一样。
他入了伙,花了一个月,把原来的十几种篮子,压成了三种。
合作社的书记是个爽快人,说话很实在:「老蒋,你的手艺没得说。可是商店不会为一只篮子停下来,它要的是一千只。」他听着觉得有道理,真的有道理。这三种篮子,他编得很快,也很好,每一只拿出去,谁也挑不出毛病。只是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编的时候,手已经不用想了。
第六年。 订单大了,一年上万只。为了赶工,合作社买了一台切竹篾的机器,切出来的篾,宽窄一致。他的手艺活儿,从「顺着竹子的脾气编」,变成了「把竹子切成同样的样子再编」。
这时候出了一件事:有批篮子被商店退回来了,说编得不结实。检查的人看了半天,发现问题出在竹子上:机器切竹篾不管竹子的纹理,有的篾顺着纹切,韧;有的横着切,脆。以前用手劈竹,手会顺着纹走,不用想。机器不会。
他蹲在退货的篮子堆旁边,抽了一支烟,没有说话。
合作社开了会,结论是:给机器加一道筛竹子的工序,先把纹理不合格的挑出去。这个办法有效,退货少了,可是竹子的浪费多了三成。会计算了算账,也还划得来。没有人说错。只是从这以后,这座山上的竹子,被分成了「能用的」和「不能用的」两种,第三种竹子,那种有节、有弯、脾气大的,一律不进厂。
第十年。 合作社还在,三种标准篮,一年上万只,稳稳当当。他还是社里的师傅,带着十几个人。
可是他在自己家的堂屋里,留了一张小条凳,一个工作台,不属于合作社。每个星期,他在那里编两只「自己的」篮子:没有规格,没有价,不一样。有人上门订,他就按那个人的要求,一只一只地编,价钱也是一只一只地谈。
合作社的会计有一次来看,问:「你这样编,一个月才几只?不划算。」
他说:「不划算。可是我那十几个徒弟,要看着有一个人,还会顺着竹子编。」
这话他说得不重,说完就低头继续削篾了。
那年冬天,一个女人找上门来。她手里提着一只旧篮子,提手断了,竹篾也松了。她说是十年前在集上买的,孩子那时候刚满月,一直用到现在。她问:「你还能修吗?」
他接过来,对着窗光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那根加宽的提手,是他自己弯的。那是第一年的活儿。
他当场就修。修的时候他发现,他能修,是因为他还记得当时是怎么顺着这根竹子编的。 如果他十年里只编标准篮,这个篮子放在他手里,他只会说一句:「这个不是我们社的型号。」
在这件事里,哪一步是「统」?是用商店的尺,去量一个山村里的手艺。商店的「好」是一千只一个样,村里的「好」是一只配一根竹子。哪一步还「连着」?是堂屋里那张条凳:他没有退社,也没有反对标准件,标准件养着一家人、十几个徒弟。他只是在旁边留了一块用自己的尺来量的地方。
「善建者不拔」,这位蒋师傅的意思大概是:根要扎在竹子的脾气里,尺再换,也不要把这个根拔了。要是没有那张条凳呢?十年以后,合作社里的人,会编,可是没有人再知道,一根竹子的纹理是怎么走的。
十年里,合作社的书记换过一任。新书记有一次到蒋师傅堂屋里来,看见那张条凳和旁边挂着的一排旧篮子,笑着说:「老蒋,你这是留了一块自留地啊。」
蒋师傅也笑,没解释。
新书记走之前,在那排旧篮子前面站了一会儿,说:「下个月县里来人看非遗,我想带他们来你这儿看看。你这张凳子,比社里的车间有东西可看。」
蒋师傅说:「行。不过别让我讲,我讲不好。你让他们看我编一只。」
那天他编的那一只,没有人量尺寸。
五级的「德」不是一个东西放大,是五种各自的好。用哪一层的尺,量哪一层的土;别拿上一层的尺,去量下一层的家。
这一章摸到的是:柔(也沾着统)。一层一层的土,各有各的好,但「善建者不拔」那一半我读不动。
它教的是:每一级用每一级自己的眼光。靠的是:五个互不相同的「德」字,和五句互不依赖的「修之于」。
这一编八章,前两章讲一个孩子和一句话,后六章讲一个国。
第 55 章是全书最接近定义的一章:婴儿的手握得牢,是把「不断」保持住,不是被谁拽着。第 56 章问,五千字,怎么还敢说「知者不言」。第 57 章,规矩每加一条,底下就长出一样绕开它的东西。第 58 章,被切出去的那半会回来。第 59 到 61 章谈收、翻、下,第 62 章几乎整章读不动,书里写成了读不动。
同一个「牢」,在婴儿手里是不断,在大国手里,很容易成了越攥越紧。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蜂虿虺蛇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全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异文提一笔: 这一章郭店甲组有,帛书甲乙本也有,三处不同要先记住。其一,郭店、帛书甲本作「和曰常,知和曰明」(郭店简上「常」字的字形,释文是作为讹字改正出来的,所以「郭店作和曰常」要打个折扣,以整理者的校改为准),通行本和帛书乙本作「知和曰常,知常曰明」,多了一层「知」。其二,帛书甲乙本作「朘怒」,郭店释文作「……怒」,没有「朘」字,通行本作「全作」。其三,据整理本,郭店这一章到「是谓不道」为止,没有「不道早已」。下面分别细说。
设想有这样一间屋子,一个刚满月的孩子躺在床上,醒着。一位大人把食指伸过去,轻轻碰一下他的手心。
那只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手,一下子合拢,把手指攥住了。
攥得很紧。大人试着往外抽,抽不动。再用点力,孩子整个小臂跟着手指抬起来一点。可是请看孩子的脸:他一点也没有在用力的样子,眼睛看着别处,嘴巴半张,像是睡着了在做梦。
这是新生儿的抓握反射。碰到手心就握,不用教,不用想。过几个月,这个反射慢慢消失,手变成了可以自己决定「握」还是「不握」的手。
两千多年前的人不知道这个词,可他们看见过这只手。《老子》这一章里,就有一句:「骨弱筋柔而握固。」
骨头是软的,筋是柔的,可是握得牢。
这一章是整本书里最接近「定义」的一章。前面十几章里,「婴儿」「赤子」说过好几次:第十章「专气致柔,能婴儿乎」;第二十章「如婴儿之未孩」;第二十八章「复归于婴儿」。可是每一次都是一笔带过,只告诉你「要像婴儿」,没有告诉你婴儿是什么。到了这一章,老子终于停下来,认认真真地描了一遍。
这一遍描出来的东西,很细,也很怪。我们一样一样看。
先看这只手。
「骨弱筋柔而握固。」
这一句,我最初读成了麻烦:导论里说「统」是一只手攥住丝线的头往一个方向拽,这里攥得最牢的却是婴儿,还被夸。我一度以为它顶了导论。
作者给了答复,我照着重读,发现是我把三件事混成了一件。先把三个词分开,各用一两句大白话:
固,是保持连续、不断。一根线接着,没有被扯开,没有断在半路。固化,是土写死了,不能再改写。连着也许还连着,但再也写不进新东西。统,是外面有一只手,把丝拽向同一个方向。
三者不是一回事。「固」是不断的状态,「固化」是失去可写,「统」是被一只外来的手拽着走。
用这三个词再读「握固」:婴儿的手握得紧,是把「不断」保持住,不是被谁拽着。他的骨头软,筋柔,手心一碰到东西就合拢,一直连着那根递进来的手指。这是「不间断」在身体上的样子。所以「握固」不顶导论,反而是导论里那个「一」的身体版本:写一横笔不提起,和婴儿的手握着不松,是同一类事。
「骨弱筋柔而握固」里的那个「而」,因此也好懂了:软,而不断。软和不断并不冲突;冲突的是「硬」和「可写」。
这里借日常现象做一个类比(只是类比,不是论证):水面有一层张力,一滴水挂在龙头口,不掉也不断,一直连着;两股绳拧在一起,不用谁在外面拽,拧紧了就连成一根。这些东西都是「保持连续」,软软的,却不散。物理学对这类现象有很好的解释,我不展开,也不替它编细节。我只借它的样子:固,不需要一只手在外面拽。
我对这个读法仍有两点保留。一是「放进来的东西」这个理解(婴儿握的是递到手心里的),是我借今天的新生儿反射读到文字上去的,原文没有说。二是「固」这个字在老子的别处没有被这样定义过,这个定义来自作者的裁定,不是我从文本里独立读出来的。
现在看第二句:
「蜂虿虺蛇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
蜂、蝎子、毒蛇不咬他,猛兽不扑他,猛禽不抓他。
(这一句的开头,王弼本、帛书、郭店的写法基本一致,是「蜂虿虺蛇」几种毒物;不少通行本简写作「毒虫不螫」。)
这一句,我读不顺。
最直接的读法,是一个神话式的保证:德厚的人,毒虫猛兽都不敢碰他。这跟第五十章的「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是一路话:善于养生的人,走在山里碰不到犀牛老虎,上了战场也不会受伤。这类话,字面上是一种避害的保证,像是一种数术。
现实里不是这样的。婴儿会被蜂蜇,会被狗咬,会被一点小小的风寒夺走。老子不是不知道,他生在战国,婴儿夭折是家常事。
王弼的注给了一个读法:
赤子无求无欲,不犯众物,故毒虫之物无犯之人也。含德之厚者,不犯于物,故无物以损其全也。
意思是:赤子不去招惹万物,所以万物不来伤他。这是一个心理的、道德的读法:你不去惹,也就不被惹。
这个读法有它的好处,也有它的漏洞。好处是读得通,有教养气。漏洞是:被蜂蜇的小孩,多半是什么也没有招惹,只是站在那里。
还有第三种读法,是我自己试的:这一句也许不是在说婴儿不会受伤,是在说婴儿被人护着。蜂虿虺蛇不螫,不是因为蛇有德,是因为有人拿开了蛇。也就是说,婴儿的安全是一个关系,不是他自己的本事。如果这样读,这一章头一次把「安全」放在了「别人手里」,而不是「自己的德里」。
可这也是我编出来的读法。原文里没有半个字提到「有人护着」。
三种读法,我都不能认定。这句话,就当它是这一章里我读不动的一处,先放着。后面第五十章要回来,那一章的「兕虎甲兵」比这里更硬。
再看这一句:「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
一个孩子,一整天不停地哭,哭到最后,嗓子也不哑。
大人哭一场,嗓子会哑;吵一架,声音会劈。拿大人比婴儿,差别一目了然:婴儿的哭,是用整个身子在出声。(这一句里的「嗄」字,通行本用它,意思是声音沙哑;帛书、郭店写的是「嚘」一类的字,学者多读作同一个意思。)
老子给这件事起的名字,叫「和之至也」,和到了顶。
「和」这个字,在这本书里要多看一眼。
春秋时期,有一位叫史伯的人,在郑国回答国君的问题,有一段话后来很有名。《国语·郑语》里记着:
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
「和」,才能生出东西;「同」,就继续不下去。
大意是(我转述,不是原话):做菜,要把不同的味调在一起才好吃;音乐,要不同的声搭在一起才好听;要是只用一种味,一种声,用同样的东西去添同样的东西,到头来只有扔掉。 (原话是「以同裨同,尽乃弃矣」。)
这是东周人自己对「和」与「同」的区分。和是不同的东西各自在,合起来成了一个东西;同是一样的东西叠在一起,没有新的出来。
这个区分,正好是本书最想说的。
统一,是「同」。第二章的「皆知」,上一章里韩非子说的「竽唱则诸乐皆和」(那个「和」是跟着唱的意思,和这里的「和」不是同一个),都是「同」。
而婴儿的「和」,是另外一件事:他哭,是整个身体的声音,每一块肌肉都在出声,没有哪一块在拽另一块。一个声音,没有人在指挥它。 所以哭一天也不哑。大人的声音是「心使气」的结果,由脑子里一个念头拽着喉咙,所以会哑。
这一句,我读得最顺。顺得让我有点警惕,好像文本在往我已经想好的位置上落。我只能说:至少它和《国语》的「和同之辨」是能接得上的,不是我一个人在编。
现在进入这一章最扎手的地方。
通行本这一章中间有一句:「知和曰常,知常曰明。」
知道「和」,叫作「常」;知道「常」,叫作「明」。
乍一看没有什么问题。可是请翻回第十六章,那里有一句差不多一样的话:「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两章里都有「知常曰明」。
现在把版本摆出来:
通行本、帛书乙本: 知和曰常,知常曰明。郭店本、帛书甲本: 和曰常,知和曰明。
看出来了吗?在郭店和帛书甲本里,没有「知常曰明」这四个字。 它们的写法是:和,就叫作常;知道和,就叫作明。
通行本比郭店本多了一个「知」,同时多了一整句「知常曰明」。
多出来的东西,恰好跟第十六章的话一模一样。
我的猜想是(只是猜想):通行本这一章中间,也许是后来的抄写者或编者,顺手把第十六章的「知常曰明」搬了过来,凑成了一个梯子:知和→常,知常→明。而更早的样子,是一个更简单的两句。
这个猜想没有人替我证明。它的依据只有两条:郭店和帛书甲本都没有这句;第十六章刚好有。反驳它也很容易:郭店本是摘抄本也说不定,少抄了一句也说得通。所以我只能写「可能」。
不过,不管这个猜想对不对,这里有一个更重要的东西,值得停下来看。
这本书里一共有三个「常」。
第一章:「非常道」。这个「常」被否定,是那个被立成人人必须照着走的规矩。
第十六章:「复命曰常」。这个「常」被肯定,是回去又回来、生生不息的那个东西。
第五十五章:「和曰常」(郭店本,「常」是整理者校改的字)。这个「常」也被肯定,是「和」,是不同的东西各自在、合起来的那个状态。
后两个「常」,一个讲「复」,一个讲「和」。它们是不是同一个意思?
如果把「复命」读成:松开被牵着的丝,重新连回去;把「和」读成:不同的东西各自在,没有谁拽谁,那么,这两个「常」也许是同一个东西的两个侧面:一个从动作说,一个从状态说。
这个读法太漂亮了,漂亮得让人不放心。我把它放在这里,等着后面的章节来戳它。
回到前面一句,我想认真看一个很容易被跳过去的细节。
「未知牝牡之合而全作,精之至也。」
这一句直译:还不知道男女之事,那小小的身子却已经挺起来了,这是精气足到了顶。(帛书写的是「朘怒」,郭店释文只有「怒」字,「朘」字没有,「朘」指男婴的小生殖器,「怒」是挺起、勃起;通行本作「全作」,多数学者认为是后来改的,王弼注「作,长也」,是顺着改后的字读的。)
这一句话说得很直,很不讲究。老子不回避。
我想请您看的,不是这件事本身,是这句话的结构:
「未知……而……」
没有知道,而已经有了。
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句式。我们平常的想法是:先知道,然后才能做;先懂了道理,然后才有劲头。可是婴儿反过来:说法一点也没有,劲儿却是满的。
再看这一章后面的批评:「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
「心使气」:心,是念头、是主意;气,是身上的劲儿、气息。心去使气,就是用念头驱使身体的劲头。老子说,这叫「强」。
两件事放在一起:
婴儿:没有说法(「未知」),却有劲儿(「全作」)——劲儿走在说法前面。成人:念头在先,去使唤劲儿(「心使气」)——说法走在劲儿前面。
后一种,他给了一个评价:强。再往下是:物壮则老。
这里有一个很具体的东西,是文本里真有的,不是我塞进去的:两种次序,一种被赞,一种被批。
现在我可以把这一章摸到的东西,用这本书自己的话说一遍了。
书里把「根」叫作一片可以被改写的土,这片土上有三处要保持活:一是三界,就是想法里的、环境里的、自己心里的;二是信息,就是说法、道理、算账(书里记作 E2);三是能量,就是底气、冲劲、攒下的位置(书里记作 E3)。
这个记法,在这一章里终于找到了它的原文落脚点:
「未知牝牡之合」,是信息那一处:说法还空着,还没有写进去。
「而全作」「精之至」,是能量那一处:劲儿已经是满的。
两处之间没有谁拽着谁:说法没有去管劲儿,劲儿也没有等说法。它们连着,却不是一条线拴着一条线。 这就是「和」:各自在,合起来是一个孩子。
再看「握固」:能量那一处,在一只软手上,牢牢握着。「终日号而不嗄」:能量一整天流出来,没有被什么卡住,也没有枯。
所以,「婴儿性」在这一章里,是一个很具体的东西:说法和劲儿之间,没有被拴死,也没有断开,每一边都还写得进去。
反过来,「心使气曰强」,是说法(心)开始拽劲儿(气),一头拴住另一头,拽直了。这时候,说法一旦写满了,劲儿就只能照着说法使。「物壮则老」,这里的「壮」是哪一种「固」?照原文和上下文看,我判断它更近固化,不是保持连续的「固」。理由有两条:它紧跟在「心使气曰强」后面,「强」是念头拽着劲儿走;而「握固」在同一章里是被夸的,如果「壮」也是同一种固,老子不会一边夸一边批。可是我要老实说:原文只写了「壮」字,没有写「写不进新东西」,「物壮则老」也完全可以只是「盛极则衰」的家常话,与可写不可写无关。我读成固化,是顺着上文的「强」读的,是一个读法,不是证明。读成固化的话:壮的东西,是被说法拴满了的东西,它还有劲,但这劲是往一个方向去的,它「老」,不是年龄大,是不能再写了。
还有「益生曰祥」。「益生」,是给生命再加东西。王弼的注说:「生不可益,益之则夭也。」加得太多,反而不好。这跟第四十八章「为学日益」,是一对:日益,是往死土上一直加。加到这里,婴儿的那种可写,就没有了。
请注意这几处的关系:我是顺着「未知……而……」这一个句式往外摸的,其余的是从它长出来的。如果这个句式的读法不成立,这一整段「涌现」就要作废。它是一个读法,不是已经证明的东西。
最后,用这一章得出的判断,回头看这本书一直解释不了的一处。
这本书开篇就说:《道德经》是一片被不断回写的土,郭店本约两千字,帛书超过五千字,王弼本分成八十一章。它教人「为道日损」,自己却是一路「益」上来的。
这件事怎么看?
按这一章的话:往死土上加,是「益生曰祥」;加满了,是「物壮则老」。 那么《老子》从两千字长到五千字、又被分成八十一章、又被尊为「经」,这个过程,是它的「壮」吗?
也可能不是。如果每一代抄写者加的东西,是活的,是他们自己的话,是在对话,那这是「和」:不同的声音各自在,合起来是这部书。如果每一代抄写者都是照着前一代的样子「补齐」、「校正」、「统一」,那就是「壮」。
两种可能,都有证据。郭店本和帛书本之间,文字的差异很大(比如第十九章,郭店作「绝伪弃虑」(末字释读不一),「民复季子」,通行本作「绝仁弃义,民复孝慈」),这是「和」;而后来通行本把各处的差异抹平,统一成八十一章,这是「壮」。
我不敢替这部书选一个。我只能说:这一章给我们的问题是,一部教人像婴儿的书,是不是也得保持「婴儿」? 这一点,通行本的样子,大概是不太及格的:它太整齐了,太像「经」了。而郭店那两千字,不一定就更接近婴儿,也许只是少。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这个「比」字,值得最后看一眼。比,是比拟,是「像」。老子没有说「含德之厚的人就是赤子」,他说「比于」。像,但不是。 这个「比」,正好是整部书的位置:它只能像婴儿,不可能是婴儿。
设想一位做陶的人,傍晚收工的时候,把手里没用完的泥,揉成一团,用一块湿布盖好,放在案子底下。
第二天早上,掀开布,泥还是软的,一捏就变形,一按就是一个窝。他捏出一个杯子的雏形。
有一次,他忘了盖那块湿布。第二天早上,泥的表面硬了,有一层灰白色的皮,边上裂了几道细纹。他把它拿起来,轻轻一敲,是「咚」的一声。
那块泥,没有变少,没有变脏,甚至更「结实」了。可是它再也不能捏了。
湿泥和干泥,哪一个「壮」?干的那一块,更壮。哪一个「柔」?湿的那一块。
湿的那一块,并不是不能握。把它捏在手里,它会顺着手形变,但它也握得住你按下去的形状:你按出一个窝,它就保持一个窝。这就是「骨弱筋柔而握固」:软,而不断。
那块布,是什么呢?是一块让土不固化、一直保持可写的东西。它不是泥,不去改变泥,只是挡住了风,让泥里的水分不走。
设想有这样一位班主任,姓周,教初二。她带的班,在这个学期被评为全校「示范班」。
评上以前,这个班是那种很普通、有点乱的班:有人上课偷偷传纸条,有人下课追着打闹,值日表上的名字常常对不上人。周老师没有特别的办法,她的办法就是不停地跟学生说话,一个一个地说。有一个男生总是迟到,她不批评,只问一句:「今天路上遇到什么了?」有一次,男生说:「遇到一条流浪狗,跟了我半条街。」她就笑了,说:「那你给它起个名字没有?」
示范班评上以后,学校给了她一套「示范班建设标准」,十二条:早读到位率,作业完成率,眼保健操规范率,卫生评比,课间纪律……每个月公示一次,红旗挂在教室门口。
这个班确实变了。迟到的人不见了,纸条不见了,下课走廊上走路都是靠右。每个月的评比,他们都是第一。周老师有时候站在教室后面看,心里觉得,这是她带过的最好的班。
那个学期的最后一个月,发生了一件小事。
班上有一个女生,叫小棠,平时安安静静的,成绩中上。她在作文本上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们班的红旗》。周老师批改的时候,看到最后一段:
「我们班每次都是第一,大家都很开心。但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有一天我们不是第一了,我们班会变成什么样呢?」
周老师把那一段看了好几遍。她在旁边批了一个「优」,又划掉,改成「良」,又划掉,最后什么也没有写,只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那天下午的班会,她没有讲评比,没有讲红旗。她站在讲台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这个学期,有没有哪件事,你们想做,可是因为评比,没有做?」
教室里很安静。大概过了半分钟,后排一个男生举手,说:「我想养一盆花,放在窗台上。可是班规说,窗台上不许放东西。」
另一个女生说:「我想在课间读一会儿书,不是做题的书。可是课间要做眼保健操和整理桌面。」
又有人说:「我想……我想有一天迟到一次。」全班笑了。他说的是真话:他已经一个学期没有迟过到了,他有点害怕自己的迟到记录被破。
周老师那天回家以后,一个人在厨房里站了很久。她想起第一学期那个迟到的男生,和那条跟着他走了半条街的流浪狗。
第二学期开学,她做了一件很冒险的事:在十二条标准里,她自己做主,撤掉了三条,挑的是最容易评上分的那三条。她去跟德育处解释,说,这三条,学生已经养成习惯,不用再评。德育处主任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班上的窗台,多了一盆仙人掌,不知道是谁带来的,没人认领。
第二学期的评比,这个班掉到了第三名。红旗换了人挂。
周老师没有解释,也没有难过。她只是在班会上说了一句:「这个学期我们要练的,是既不乱,也不僵。」一个学生小声问:「老师,那是什么样子?」她想了想,说:「就是……你们能被人碰,碰了能握住,但不是一碰就缩。」
这是一个教室里的「骨弱筋柔而握固」。
在这件事里,哪一步是「壮」?是十二条标准一条一条都做到的时候,这个班很整齐、很有劲,可是每一个孩子的那一点自己的东西,都被写满了。哪一步还「连着」?是小棠那一句问话,和周老师没有批的那个问号。
要是周老师没看见呢?这个班会一直第一,毕业的时候,会有一张很好看的合影。只是那张合影里的人,十年以后聚会,会说:「那时候我们班真是整齐啊。」
第二学期的中段,班里发生了一件事,周老师后来一直记得。
那盆仙人掌放在靠窗第三排,坐在那里的两个男生,为了谁来浇水吵了起来。以前这样的事,会在课间被班干部制止,扣掉两分,写进纪律栏。这一次,周老师正在教室后面批作业,她没有动。
吵了一会儿,一个男生说:「那这样,单日你浇,双日我浇。」另一个说:「仙人掌一星期浇一次就够了。」第一个男生愣住了,说:「那为什么还要吵?」全班都笑了。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没有人扣分,没有人写检讨。有一条规矩是没动的:不许动手。这一条,她没有商量,是「固」的。
她站在后面想:规矩可以很少,可是要握得牢;规矩以外的地方,让它软着,让孩子们自己去碰。十二条的时候,所有的碰撞都有人替他们解决了,所以他们没有学会解决。
学期末,德育处主任路过教室,看了一眼那盆仙人掌,问她:「你们这个班,现在还算不算示范班?」周老师说:「不知道。你们评吧。」主任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红旗那一学期没有回来,可是毕业时,这一届的学生里有一个人给她写了一张卡片,上面有一行字:您让我们知道,班级可以不是一面旗。
设想有这样一位年轻人,三十八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写代码,姓何。他有一个习惯:凡是跟自己有关的事,都要「优化」。
他的清晨是这样开始的:五点五十起床,空腹喝一杯黑咖啡,做十五分钟冷水浴,吃一把各种补充剂,一共七样,装在一个分格药盒里,按星期分好。他有一个手机软件,记录睡眠、心率、步数、饮水量、咖啡因的摄入量,每天晚上睡觉前,他要把这些数字看一遍,在表格里打勾。
他把这套东西叫做「自我管理系统」。他的同事们都觉得他很自律。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有一个星期一的早上,他在会议室里,正在讲一个方案,讲到一半,忽然发不出声音了。 不是完全没声音,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说话就破音。他喝了口水,勉强讲完,同事们都以为他是昨晚熬夜了。
可他昨晚没有熬夜,睡眠软件给他打了八十二分。
那天他回家,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深的青。他想起前天晚上,睡前的心率读数是七十六,他当时还觉得不错。可他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不看软件、仅凭感觉说「我今天挺好的」,是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这行字后来他一直留着。他写的是:
「我已经很久没有'不知道'地活着了。」
他把这件事讲给一个朋友听。朋友给了他一个建议,很简单:不要全扔,就试一件事——每个星期,选一天,把软件全部关掉,什么都不记。 就一天。
第一个周日,他关了软件,整个上午坐立不安。他把杯子放下,又拿起来,想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水。下午他去楼下走了一圈,回来才发觉,他没有看步数。
第三个周日,他睡到了自然醒,没有看闹钟。起床以后,他发现自己嗓子是松的。
这不能说明什么。也许是巧合,也许是那几天压力小了。我们不能拿它证明任何东西。但他的变化是真的:一年以后,七样补充剂减成了医生建议的两样,咖啡改成一天一杯,冷水浴留着,因为他喜欢,不是因为系统规定。软件也留着,每个星期日关一天。
他自己说,最大的变化,不是哪个数字好了,而是:他又能不知道了。
这有点像「未知牝牡之合而全作」:还没来得及用说法去解释,身体自己已经在做了。 当然,一个三十八岁的人,不可能回到婴儿那样。他回到的,只是:说法(那张表格)和劲儿(他的身体)之间,不再是后者必须听前者的。
「心使气曰强」,大概就是他那几年的样子:每天用脑子里的数字,去使唤身体里的劲儿。
当然,这一类变化不能当作健康建议。长期睡不好、嗓子反复出问题、心率不对劲,该看医生就看医生。何先生那次嗓子发不出声,他后来就去做了检查,医生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可他说,他那天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要问医生,我究竟怎么了;而不是:我要让医生给我一个数字。
他后来回忆,关软件的那个周日,是这样过的。
早上他睡到九点多,醒来时没有看手机,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上一道光斑慢慢移动。起床后他没有称体重,没有量心率,也没有喝那杯黑咖啡,而是去厨房煮了一碗面,放了个荷包蛋,坐在窗边吃完。吃完了,他忽然发现,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样一口一口吃饭是什么时候,以前他吃饭的时候总是同时盯着手机上的一个数字。
下午他给妈妈打了个电话。以前打电话,他总是十分钟就说「我这边还有事」,那天他讲了四十分钟,大部分是废话:他们小区新开了一家馄饨店,隔壁的猫生了小猫。
挂了电话,他爱人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天像换了个人。」
那天晚上,他写在笔记本上的一行是:「今天没有数据。」
后来他去医院,医生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平时睡得怎么样?」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答案全是数字:八十二分,深睡一小时四十分,心率五十八。医生看着他,说:「我问的是你觉得怎么样。」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太知道。」
医生没有责备他,只是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叮嘱了几句具体的,这里不抄。他出来的时候想:我用了五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张表,这张表什么都知道,只有我自己不知道。
设想有这样一家软件小工作室,一共八个人,创始人叫老廖,做了六年。他们接外包,替别人做小程序、管理系统,有时候也做一些自己的小产品。
工作室有一个让客户很放心的名声:交付稳。 说周三交,周三一定交;说功能是这几个,就是这几个,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这个名声,是老廖前三年一个月一个月熬出来的,他管它叫「握得牢」。
可是到了第四年,他发现一个问题:工作室的活越来越「固」了。每个项目都套同一个模板,同一套流程,同一份文档格式。新来的小伙子,三个月就能上手,因为所有的事都有标准。可是他同时发现,很久没有人提出过一个「没做过的做法」了。 开会时,大家说的都是「按规范走」。
他想起了自己六年前刚开始的时候,几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什么都不会,天天出错,天天想办法。那时候交付不稳,客户也骂过,可是每个月总有一两个「我们居然这样也能做」的发现。
他不想退回去。交付不稳,工作室活不下来。
有一个星期五下午,他在白板上写了一句话:「每个星期五,改一件做法。」
规矩很简单,只有三条:
第一,每个星期五下午四点,所有人停手二十分钟。第二,每个人说一件这一周里觉得「别扭」的做法,不管多小,比如:需求确认单为什么要填三次。第三,大家投票选一件,下个星期试着改。如果改完更糟,就改回来,不追究。
最初几个星期,没有人说话。大家习惯了「按规范走」,觉得质疑规范是一种冒犯。第三个星期五,一个刚入职半年的女孩说:「我觉得每周的进度汇报,写成文档太慢了,能不能改成五分钟的口头说?」老廖说,好,试一周。
一周以后,口头汇报比文档更快,也更容易发现问题。可是客户那边有个麻烦:客户要留存,要书面。于是又改成:口头汇报,会后一句话记在群里。这是一个新办法,是在原来的规范和女孩的提议之间长出来的,既不是原来那个,也不是女孩提的那个。
这样改了几个月,工作室的名声没有变:交付仍然稳。可是内部有一个东西悄悄变了:那份「规范文档」,每个月都有几处被红笔划掉,旁边写着新的。老廖有一次对一个朋友说:「以前这份文档是铁板一块,现在像一块泥,湿的。」
在这个故事里,「握固」和「骨弱筋柔」是同时存在的:交付日期、功能范围,这是「固」,不能松;做法、流程、文档,这是「柔」,每周可以动一件。老廖没有把两样混在一起,也没有让它们互相拽。要说明的是,这里「不能松」的是保持连续(交付一直接得上),不是把做法写死;后者才是固化。
有人问他:那你不怕改乱了吗?他说:怕。所以我们每次只改一件。
要是他不这样做呢?工作室大概会继续稳下去,三年以后,成为一家非常标准的、非常可靠的、不会再出现一个新想法的公司。那样的公司在市场上很安全,可是一个懂行的客户来了,会说:「你们做的东西我挑不出毛病,可也没有惊喜。」
这个规矩,也不是一路顺利的。
有一个星期五,一个年轻的程序员提议:「测试环节能不能砍掉?我觉得太拖了,我自己写的代码我自己清楚。」
老廖没有马上否决,让大家投票,七比一通过,下周试。结果下一周,出了一次事故:一个本该被测出的错误,直接上线,客户那边的系统停了半个下午。客户电话打过来,口气很重。
那个星期五,没有人说话。老廖把「砍测试」那条,当着所有人,划掉了。他说:「这条改回来。不追究。」
那个提议的年轻人低着头,脸涨得通红。老廖又说了一句话:「这条试错了,花了我们半个下午。可是我们知道了一件事:测试,是我们的握固。 它不能动。以后凡是跟交付稳不稳有关的,先问一句,是不是握固的东西。」
从那以后,白板上多了一栏,左边写「握固(不改)」:交付日期、功能范围、测试。右边写「骨弱筋柔(可改)」:汇报方式、文档格式、会议时间、工具。每个星期五,大家的提议先看落在哪一边。
有一次,一位客户想在最后一周增加一个大功能,老廖没有松口,说:「这是范围,不能动。我们可以做下一期。」客户不高兴,后来还是接受了。
他在这件事上学到的,是软和硬要分清楚放在哪里。把该保持连续的东西弄断了,是「散」;把该保持可写的东西写死了,是固化。一间工作室,要同时有这两样。
骨弱筋柔,却握得牢。说法没写满,劲儿先到了,这叫婴儿;念头拽着劲儿走,壮到极处,便是老。
这一章摸到的是:柔,也碰到了复。「握固」是保持不断,不是统,也不是固化;「壮」我读成固化,但原文没明说。
它教的是:别让说法把劲儿拴死。靠的是:「未知……而……」的句式,「固」与「固化」的分开,和「和」与「同」的区分。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异文提一笔: 这一章郭店甲组有,帛书甲乙本也有,有三处和通行本不同,下面要细说:(一)郭店、帛书把「和其光,同其尘」放在「挫其锐,解其纷」前面,通行本倒过来;(二)郭店第一句作「知之者弗言,言之者弗知」,多两个「之」字;(三)郭店、帛书的「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贱」前面,都有一个「亦」字,通行本没有。
唐朝有一位大诗人白居易,读《老子》读到这一章,忍不住写了一首短诗:
言者不知知者默,此语吾闻于老君。
若道老君是知者,缘何自著五千文。
(首句有的本子作「言者不如知者默」,两种写法都有出处。)
意思是:说话的人不懂,懂的人沉默,这话我是从老君(老子)那里听来的。可是如果说老君是个「懂的人」,那他为什么自己写了五千个字?
这是一个很老的玩笑,也是一个很实在的问题。两千年来,没人能完全绕过去。
这本书也绕不过去。我们这本书有几十万字,每一章都在「说」,而这一章,恰恰是整部书里最强的一句「别说」。
所以这一章,我们不假装它容易。先把它拆开,一块一块看。
这句话,通行本是「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八个字,像一句格言。
可是郭店本的写法,多了两个「之」字:「知之者弗言,言之者弗知。」
「之」是个代词,指「那个东西」。知道它的人,不说它;说它的人,不知道它。
这个「之」字,有大用。
没有「之」,这句话是一条普遍的规矩:凡是懂的人都不说话。你一听就知道不对:医生懂,要说话;老师懂,要说话。这样的话立不住,只能当格言,当一种态度。
有了「之」,这句话就具体了:对于「那一个」东西(也就是第一章里说的、一说出口就变成「常道」的那个东西),知道它的人不去说它,因为一说就变了;说它的人,其实没有知道,是在说他的那个「说法」。
这样一读,「知者不言」就不是「聪明人不开口」,是「有一样东西,一开口就变成别的东西」。这跟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是接上的。
帛书和通行本都把这个「之」字省了。是抄的时候漏的,还是后来的人有意把它改成一句通用的格言,不知道。可是它省掉以后,这句话更像一条规矩了,更适合被引用、被背诵、被拿来说别人。它自己,悄悄变成了一个「常」。
这一点,我放在这里,后面会再看。
接着是四对动作:
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兑」是口,也是孔窍;「门」也是出入的地方。塞住孔窍,关上门,这是把对外的口子收起来。
「锐」是尖,是棱角。挫,是磨平。「纷」是乱,是纠纷。解,是解开。磨平尖的,解开乱的。
「光」是亮;「尘」是灰。和,是调和;同,是同在。把自己的亮收一收,和别人的光调在一起;和尘土同在一起。
这四对词,王弼只用了简短的几句话注:塞兑闭门,是「含守质也」,收着自己的本质;挫锐,也是同一类的;「解其分」,是「除争原也」,去掉争的源头;「和其光」,是「无所特显,则物无所偏争也」,不特别显示自己,别人就不会偏偏来争;「同其尘」,是「无所特贱,则物无所偏耻也」,不特别看低谁,也就没有人觉得耻。
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读法。它把整一串动作,读成了「让自己没有一个会引起争的突出点」。
漂亮到让我想怀疑。因为这样一读,这一章就成了一套处世术:圆通,不出头,不惹事。这是我们要警惕的一种读法。
我不否认它读得通,我只想提醒:这一读法让一章最有意思的地方不见了。
最有意思的地方之一,是次序。
通行本,这六个动作,是这样排的:塞兑,闭门,挫锐,解纷,和光,同尘。
后四个动作,郭店本和马王堆帛书甲乙本,都是这样排的:和光,同尘,挫锐,解纷。
前两个动作,三家不完全一样:郭店作「闭其兑,塞其门」,与通行本的「塞其兑,闭其门」连两个动词都对调了;帛书甲乙本作「塞其兑,闭其门」,和通行本一样。
也就是说,「和光同尘」在前,「挫锐解纷」在后。 这一点,郭店和帛书的次序是一致的,通行本却倒了过来。
为什么要在意?因为这两种次序,讲的是两件不同的事。
通行本的次序:先塞住孔窍,关上门;然后磨掉自己的尖,解开自己的乱;然后把光和尘调匀。像是先收拾自己,再去融入别人。
郭店和帛书的次序:先收住孔窍、关好门,然后调和光、同入尘;然后再磨尖、解纷。像是先放进去,在里面磨。 不是先把自己磨成一个圆的,再放进去;是先放进去,在尘里、在光里,慢慢被磨圆。
我更喜欢后一种,因为它不是一个预先的修养,是一个在场的过程。可我一喜欢,就应该小心。
还有一个旁证,也是个麻烦。
第四章里,有四句话和这里几乎一模一样:「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次序和通行本第五十六章一样,而与郭店、帛书的第五十六章不同。第四章郭店没有,我们不知道郭店会怎么排。
有学者怀疑,第四章里这四句,是从第五十六章错抄过去的。还有一种可能是反过来的:后来的编辑者为了让两章的文字一致,把第五十六章的次序「顺平」,改成了和第四章相同。这两个解释都不是证明,只是可能。
但有一点,是能说的:在这三份最早的材料里,这一章的次序,与我们今天背的不一样。 今天背的这一遍,可能已经被「顺平」过一次了。
第二个麻烦,是两个字。
第一个字是「纷」。 「解其纷」。
「纷」字有一个绞丝旁,是丝。看到这个字,我最先想到的,是导论里那一团乱乱的丝。如果「解其纷」就是把乱丝解开,那么这一章是在说:把乱的丝一根一根解开,这不就是导论里批评的那只手吗?把相连的东西拉直,一根一根理清。那我们这本书一开头就弄反了?
好在王弼注说,「解其分」(王弼本这个字又作「分」,汇校本、帛书、郭店都作「纷」)是「除争原也」,把「纷」读成纠纷,不是乱丝。「纷」在古汉语里,确实常指纷争、纠纷。所以「解其纷」,是化解纠纷,不是理直丝线。
我倾向于相信这个读法。可是我必须承认,我倾向它,是因为它保住了导论。 一个读者站在中立的位置,可能会说:丝字旁就是丝字旁,你要证明它不是,请拿出证据。我拿不出别的证据,只有王弼的注(而王弼离老子已经好几百年)。
第二个字是「同」。 「同其尘」,「是谓玄同」。
上一章,我们从《国语·郑语》里读到史伯那句话:「和实生物,同则不继。」「和」才能生出东西,「同」是不行的。 同,就是一样的东西叠在一起,没有新的出来。
而这一章,老子把「和其光」和「同其尘」并排放在一起,并且给最后的境界起名叫「玄同」。
这里面藏着一个很不舒服的事:如果「同」是不好的,为什么老子偏偏用「同」来给这个最高的状态命名?
我能想到的答案有三个。
一,史伯的「同」和老子的「同」不是一个意思。史伯的「同」是相同:都一样。老子的「同」是相与同在:一起在。「同其尘」,是跟尘土在一起,不是变成尘土。这个读法有语法支持(「同」在这里是动词,带宾语「其尘」),但它很便利。
二,这个「同」前面有一个「玄」字。玄,是深的、暗的、看不见的。「玄同」,是看不出来是「同」的那种「同」。这个读法几乎是说「因为是玄的,所以不算」。我不满意。
三,老子和史伯所处的思想环境不同,用词没有统一过。 战国时候,一个字在不同人手里,意思常常不一样。这是最诚实的回答,也是最让人沮丧的回答:这意味着我不能拿《国语》来给《老子》的字立规矩。
三个答案,我没有一个敢说准。导论里我们说「玄同是'一'的原文定义」,这句话在这里要打一个问号:它是一,还是同? 这个问号,我没有解开。
现在看最后一段。这一段,我觉得是整章里最有力量的。
故不可得而亲,亦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亦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亦不可得而贱。
(郭店和帛书里,每一对的后半句前面都有一个「亦」字:「不可得而亲,亦不可得而疏。」通行本把它省了。)
这三对是:亲和疏,利和害,贵和贱。
通行的读法,是说:到了「玄同」的境界,你既不能亲近他,也不能疏远他;既不能给他好处,也不能害他;既不能抬高他,也不能贬低他。他不在这些线上。
我先想问:为什么是这三对?
亲疏:这是人和人之间心里的远近。你对我好,我就亲你;你冷淡,我就疏你。利害:这是外面的得失。给你一笔钱,让你受益;断你的路,让你受害。贵贱:这是说法里的高低。给你一个头衔,你就贵;剥掉你的名分,你就贱。
这三对,是一个人被别人「拿住」的三种办法:用交情拉你,用好处拴你,用名位捧你或压你。
所以「不可得而……」的意思,我读成:这样的人,在这三个地方,没有一根线头可以让别人攥。 交情拉不动他,好处拴不住他,名位也升不动他。
还有那个「亦」字。有了「亦」,这句话是:既拉不近,同样也推不远。 前半句和后半句是对称的。不能亲,也不能疏。这说明,老子要说的,不是「他不亲近人,很冷」,而是「他的亲疏不由别人来定」。冷冰冰地谁也不理,那是被「疏」这一端拿住了;对谁都热络,那是被「亲」这一端拿住了。没有「亦」的通行本,读起来容易滑成「他不近人情」,有了「亦」,意思更平。
最后一句:「故为天下贵。」
注意:前面刚说「不可得而贵」,谁也不能让他贵。结尾却说,他「为天下贵」,被天下人看重。这是一个有意思的反转:没有被任何人封的贵,才是天下人认的贵。 这跟第三十九章「贵以贱为本」,接得上。
现在可以把这一章摸到的东西,放在这本书的框架里说一说。
书里说,根是一片可写的土,这片土有三处要保持活:三界(理念,现实,自我),信息(说法),能量(劲儿)。
我留意到:上面那三对「不可得而」,恰好各落在三界的一处。
三界各有一对,每一对都是「拿人的办法」。玄同的人,在三界里都没有被攥的线头。
这个对应,我写完就有点不放心:太整齐了。 三对词,三界,一一对上。这样的事,在读书时最容易让人相信,也最可能是自己配出来的。老子写这一段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三界」这个想法,我没有证据。我只能说:文本里确实是三对,每一对确实对着不同的地方;至于它们是否就是我们书里所说的三界,那是我的读法,请当作「可能」。
再往下,如果这个读法站得住,「玄同」就有了一个比较具体的意思:不是把所有的东西变成一样,是在每一处都没有留下可以让别人一把攥住拽走的线头。
你可以看到,这跟导论里「统」的反面,是对得上的。「统」,是有人攥住线头往一个方向拽。「玄同」,是没有线头,没有谁能这样拽。
而「知者不言」,在这个框架里,也有了一个位置:一句话说出口,就成了一根线头。 别人可以攥住它,重复它,立它为规矩,拿它来拽你。「言」,是递出去一个线头。这就是第一章的「道可道,非常道」。
现在回来回答白居易的问题。
关于《老子》为什么会有五千字,最早的说法在司马迁的《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他说,老子在周朝住了很久,看到周朝衰败了,就离开。走到函谷关,守关的官员尹喜对他说:
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
您就要隐居了,请勉强给我写一部书。
于是老子「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
这是司马迁的记载,距老子大约三四百年,里面有多少是传说,学者早有争论。我这里不想认真,只想看那个「强」字。
「强为我著书。」是被勉强的。老子本来是要走的,不写的,是守关的人硬请他写的。
这个「强」字,我们认得。第二十五章:「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 老子说,那个东西,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勉强叫它「道」,勉强叫它「大」。
两个「强」,一个在传说里,一个在书里。都是不得不说。 《老子》这个人,在传说里被勉强着写,在书里被勉强着命名。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开口都是在勉强,都是在递出一根线头。
另一个回答,在《庄子》里。《天道》篇有一个故事:齐桓公在堂上读书,堂下有个造车轮的匠人叫轮扁,放下工具,问桓公读的是什么。桓公说是圣人之言。轮扁问,圣人还在吗?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那您读的,是古人的糟粕啊。
轮扁的意思是:他斫轮子,手上有一个「数」,不徐不疾,得之于手,应之于心,口不能言,他连自己的儿子也教不会。古人的东西,也一样,最要紧的那一点,随着他死了,没留下来,留下的只是书。
这两个回答,一个说「是被逼着写的」,一个说「写下来的不是真的」。两个都承认:书里的字,是线头,不是整团丝。
可是这样一来,反倒让人更想问:既然知道字是线头,为什么还要写?
我自己试着答的是:问题不在「写」,在「立」。
《老子》不反对说,它自己就说了五千字。它反对的是:把一句说出来的话,立成一条人人照着走的规矩,立成「经」。郭店本抄在竹简上的两千字,没有「经」的名字;帛书上的五千字,没有「道德经」的名字;「经」这个称号,是汉代以后才有的(具体什么时候开始叫「经」,我没有核实,请当作「据说」)。
也就是说,这部书开口说话,是一个「言」;后来的人把它立成「经」,是一个「统」。 前者是没有办法的事,后者是可以不做的事。
这也就是我对「若道老君是知者,缘何自著五千文」的回答:他写了,是因为被勉强;他的错——如果有错——不在写,在于我们这些后人把它做成了经。 这个回答,我自己觉得不够圆满,因为「被勉强」不能让说话变得不是说话。但我也找不到更好的。
最后,用这一章,回头看一件事:我们这本书。
一本书,有几十万字,每一章都在解释,都在说,这一章是整部书里最强的一句「别说」。作者和我,在这一页上,都是「言者」。按这一章的话,「言者不知」。
我不想假装这件事不尴尬。这本书所有的话,都是线头。写得越多,递出去的线头越多。如果有人把这本书的某一句话立成「」回不去的根「说……」,一句一句地背,照着去读《老子》,那就是把这本书变成了一部新的「经」,我们这本书批评的东西,会在它自己身上重演一遍。
第七十章里,老子自己也遇到过这个问题。他说:「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
我的话很容易懂,很容易做,可是天下没有人能懂,没有人能做。我的话有「宗」(根本),做事有「君」(主宰)。正因为人们不懂这个,所以不懂我。
这一章(第七十章)我们以后会读。这里先看:「言有宗」。
话是可以说的,可是话有一个根。这个根不在话里,在话的下面。懂得这个根的人,说话时不会把话当成根。反之,不懂这个根的人,把话当根,话就变成了线头。
所以,「知者不言」,也许是:知道话有根的人,不会把话当成那个根。 说话没关系,说得再多也没关系,只要不把「说出来的」当作「那个东西」。
这个读法,当然也是我的。我没有办法证明老子是这个意思。可是它给了这本书一个姿势:我们说,请您也别把我们说的当成根。 看完了,合上书,去看您自己的土。
设想一个大家庭,逢年过节聚在一起。有七八口人,各有各的脾气,常常说着说着就顶起来。
有一位外公,平时话很少。大家吵起来的时候,他不拦,也不劝,只是坐着,夹一口菜。
吵到最凶的时候,有人转向他:「爸,你评评理,这件事到底谁对?」
外公抬起头,看了看那个人,又看了看另一个,慢悠悠地说:「吃饭。」
就两个字。没人能从这两个字里得到任何「站队」的信息。他既不偏向这个,也不偏向那个,也没有把大家的话压下去。他只是把饭菜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奇怪的是,这个家里的人,没有一个觉得外公「没有态度」。相反,每个人都觉得他最懂自己。小孩子受了委屈,会偷偷地跑到他那里坐着;做儿媳的有了心事,会在厨房里和他搭几句话。
外公在这个家里,既不能拉他入伙,也不能把他推出去;既不能给他好处,也不能让他吃亏;既不能让他高,也不能让他低。 家里最年轻的孩子、最不得志的舅舅、最有钱的姑妈,在他面前,都是一样的。
这就是一个小号的「玄同」。他不是没有感情,也不是没有想法,只是在他那里,没有一根线头可以被攥住。
设想有这样一位父亲,是机床厂的工程师,姓邵,女儿读六年级。一个星期天下午,女儿拿着数学作业来问他:一道关于比例尺的题。
题目是:一张公园平面图,比例尺是一比五千,图上从北门到银杏树,量出来是四厘米,问实际距离是多少米。
邵工程师看了一眼,这对他来说是闭着眼睛都会的东西。他放下手里的茶,开始讲:「你看,比例尺,一比五千,意思是图上一厘米,实际是五千厘米。四厘米就是两万厘米。换算成米,要除以一百,就是两百米……」
他讲得很流畅,很清楚,一步不错。女儿坐在对面,眼睛看着他,不时点头。
讲完了,他说:「懂了吗?」
女儿说:「懂了。」
「那你做做看,另一道。」
另一道题,图上六厘米,同样的比例尺。女儿拿起笔,写了很久,写出一个答案:三百厘米。
邵工程师愣住了。他看着女儿写的数字,又看着她的脸。女儿很认真,一点也不像在敷衍。她刚才的点头,是真的在点,只是点的是他的声音,不是那件事。
他有一点着急,又讲了一遍。这一遍比上一遍更慢,更细,加了一张草稿纸,画了一条线段。女儿又点头,可是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这时候,邵工程师忽然停下来。他意识到一件事:他讲了二十分钟,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可他讲得越多,女儿越听不懂。 他手里攥着一个「懂」,可是这个「懂」在他嘴里一出来,就变成了一串女儿够不着的词。
他放下笔,什么也没再说。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公园的平面图,是上周去玩的时候,门口发的免费地图,比例尺正好是一比五千。
他说:「走,咱们下楼。」
他们去了那个公园,从北门走到银杏树。邵工程师没有讲解,只说了一句:「你数着自己的步子。」
女儿一步一步地数,一路数过去,三百一十二步。到了树下,邵工程师把地图递给她,说:「你用尺子量一量,从北门到这棵树,图上多长?」
她量了:四厘米。
「那你的一步,大概多长?」
女儿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大概六十多厘米吧。」
她自己拿出手机,算了一下:三百一十二乘以零点六五,大约两百零三米。
她盯着手机,又盯着地图,忽然叫了一声:「哎!是真的!四厘米,就是两百米!」
那天晚上,她把另一道题,也就是「六厘米」的那道,自己重新做了一遍。答案是三百米,她还自己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比例尺。
邵工程师后来说,他那天学到的是:「知」的人,有时候要先把嘴闭上,把自己的「知」放在尘土里,放在女儿的脚下,让她自己走一遍。 「和其光,同其尘」,对他来说,就是这么个意思:把自己的亮收一收,下到她那里去。
在这件事里,哪一步是「言者不知」?是他讲得最清楚的那二十分钟: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是线头,递给女儿,女儿没有攥住。哪一步还「连着」?是那一圈从北门走到银杏树的步子:线头没有递出去,是女儿自己走出来的。
要是他一直讲下去呢?女儿会学会一种东西,叫「点头」。她会在很多年里,成为一个很会点头的人。
那天晚上,邵工程师回想起这一下午,有一点后怕。
他想,要是自己再坚持一下,再讲一遍,再画一张图,女儿大概会在某个时刻说「我懂了」,然后做对第三道题,因为她学会了他的套路。可那样的「懂」,是借来的,一换题型就没了。
第二个星期天,他想把这个法子也用到分数的题上。他拉着女儿又下楼,打算找一个东西让她量,量完了再算。女儿跟在后面,走了半条街,忽然说:「爸,分数没法走路吧?」
他愣在路边,笑了。他发现,他又想把昨天的「办法」当作「办法」,要在今天立成一条路。这一次,他没有再讲,而是蹲下来,问女儿:「你觉得,这道题像什么?」
女儿说,像切蛋糕,可是每一块不一样大。他说,那我们就去买一个蛋糕。
蛋糕买回来,切的不是整齐的八块,是女儿自己切的、大小不一的六块。他们没有算出什么漂亮的结论,可是女儿在切第四刀的时候,自己说:「哦,这一块是一半的一半的一半。」
他明白了:那个「数步子」的办法,不是他的发明,是他在那一个下午,跟着女儿的脚找到的。 换了一个孩子,换了一道题,那个办法就是一根线头,一旦攥着它去拽,就又回到了讲课。
设想有这样一位母亲,四十二岁,在小学教语文,姓简。她的手机里有十一个微信群:班级的,年级组的,家长的,她女儿的班级家长群,老同学群,亲戚群,等等。
一个星期里,她数了一回手机的提示。周一到周日,每天晚上睡前看一眼「通知」的数字,写在手心里。七天加起来,是三百四十一条。
她看着这个数字,一时说不出话来。
其实她很清楚,不是每条消息都要紧。可是她有一个怎么也改不掉的反应:手机一响,她的身体先紧一下,肩膀往上提,然后她才去看。有一次开着会,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的右手已经伸进口袋里去了,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那一阵子睡得浅,头总是紧紧的,偶尔会觉得胸口有点闷。她去看了医生,医生问了一圈,做了几个检查,没发现什么大问题,说平时注意休息,放松一点,有不舒服随时来。
她回家以后,想起医生那句「放松一点」。她想:「怎么放松?手机一响,我就紧。」
于是她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每天晚上八点到九点,把手机放进厨房的抽屉里。
第一个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浑身不自在,好像有人在背后叫她,她却听不见。她看了三次抽屉。
她想起来,这一章里有一句话:「塞其兑,闭其门。」那些群、那些通知,都是兑,都是门,是别人能进来的口子。她不是要把所有的口子永远封死——她是老师,学校的事不能不管。只是这一个小时,她把几个口子关一关,看看会怎么样。
第四个晚上,抽屉里的手机在响,她没有去开。她坐着,窗外有人在遛狗。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回答别人的消息,因为不回,就「疏」了;回得快,就「亲」了。每一个「已读」后面的那一个等待,是一根线头。
她不是想断,也不想拉。她只是在这个一小时里,不被拉,也不被推。「不可得而亲,亦不可得而疏」,对她来说,大概是:在那一个小时里,没有一个人能凭一条消息,改变她和他之间的远近。
几个月以后,她的睡眠没有完全好,可是头紧的次数少了。她自己说,这不能说明抽屉的功劳,也许是放假了。可是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对「手机一响」的反应,慢了半拍。
当然,这样的变化不能替代医生的判断。如果持续地睡不好、胸闷、心慌,或者有别的不舒服,该看医生就看医生。她那次看了医生,是对的。
一个月以后,那个「八点到九点」已经成了习惯。她的丈夫起先不太习惯,觉得她「有点怪」,因为以前这个钟点他们总是一个人刷手机,一个人批作业,彼此不说话。现在她坐在客厅里,有时候发呆,有时候翻一本很久没翻的书。丈夫忍不住问:「你不看手机,你在干嘛?」
她说:「不干嘛。」
后来有一天晚上,丈夫也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谁也没有说话。
这个规矩,在第二个月里,出过一次问题。
有一个晚上八点半,她班上的一个学生在放学路上出了点事,被送进了医院,不严重,可是家长在群里急得不行,班主任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因为班主任的手机在厨房抽屉里。九点以后她看到,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她慌了,赶紧回电话,事情已经处理完了,没有耽误什么,可是那个晚上,她再也睡不着。
第二天,她没有放弃抽屉,但改了一条:手机设置成只有几个人的电话可以响:学校领导,几位同事,家里人。其余的通知都进静音。
她后来想,这才是「塞其兑,闭其门」该有的样子。不是把门焊死,是知道哪一扇门不能关。 门要开阖,不是洞,也不是墙。第十章里说「天门开阖,能为雌乎」,说的差不多是这个。
办公室里有同事开玩笑:「简老师最近不爱回消息了。」她说:「对,晚上八点到九点,我不在。」说完发现,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些变化,都不能当作医学上的什么办法。如果有持续的睡不好、胸闷、心慌,该看医生就看医生。她自己也是这样做的。抽屉只是让她有一点空,可以去听一听身体想说什么。
设想有这样一位采购经理,姓龚,五十一岁,在一家做实木家具的厂里做了十八年采购。厂里每年要买几百方木料、几十吨五金、一批批的油漆,供应商一共四十来家。
年底,一家合作了多年的木材供应商请他吃饭。在一家酒楼的包间,十个人,圆桌。
第一个钩子,是亲疏。 供应商的老板刚坐下,就拍着他的肩膀说:「老龚,咱们认识十几年了,我早就把你当自家人。」
龚经理点点头,笑了一下,说:「是啊,十几年了。」他没有说「我也把你当自家人」,也没有说「咱们是生意」。就一句「是啊,十几年了」。
第二个钩子,是利害。 酒过三巡,老板又说:「明年的价,我给你们厂全国最低,别人拿不到的。」
龚经理说:「你的价,我回去看样品和检测报告。有新的报价单,你寄到办公室。」他把筷子放下,夹了一块菜,问:「你们今年的窑,是不是改了?」
老板愣了一下,说是改了,换了新的。龚经理就一直顺着这个话题,问烘干的温度,问含水率,问他们怎么挑板材。他问得很细,老板越答越投入,酒都忘了劝。
第三个钩子,是贵贱。 老板带来了一个从省城来的「大客户」,坐在主位,脸红红的,很有派头。上汤的时候,服务员是个很年轻的姑娘,手一抖,汤洒了一点在桌布上,也溅到了那位「大客户」的袖口。
那位客户沉下脸,说:「怎么做事的?」
整个桌子安静了。姑娘脸一下白了,手里的盘子在抖。
龚经理从旁边抽了一张纸,没有先递给那位客户,而是先递给了服务员:「没事,你先擦擦手,别烫着。」然后才转过身,把另一张纸递给那位客户。
他一句话也没多说。
那顿饭吃到十点多。龚经理始终是那个样子:不多话,也不冷淡;该喝就喝,该笑就笑;不推辞,也不接那些话头。散的时候,他自己付了酒钱的一半(这是他的习惯,供应商每次都不肯,他每次都坚持),然后叫了辆车回家。
后来厂里的人说起他,说法不一样。有人说他「难搞」,谁也拉不近;有人说他「稳」,供应商和他打了十几年交道,没有一个人说他一句坏话。
第二年,那家木材供应商的报价,没有最低。龚经理的检测报告出来,含水率有一批达不到要求,他把那批退了。但他没有换掉这家供应商——退货之后,老板自己带着人,把窑又调了一遍,第三批就合格了。
有人问龚经理:你这样不累吗?他说:「累。可我要是被哪一头拉着,我就累得更厉害。」
在这件事里,哪一步是「玄同」?是他递纸巾的那个顺序:先递给服务员,再递给大客户。不是刻意的,是他对谁都是同样的一副样子。哪一步是危险的?是「不可得而亲」的另一面:一个谁也拉不动的人,也容易变成谁也靠不上的人。 他的同事私下里说他「太干净了,有时候让人觉得冷」。这一点我不敢替他辩护。这一章里的「亦」字,在这里变成了一个提醒:不可得而亲,亦不可得而疏。他的「疏」,也不能被人利用。
第二天早上,龚经理刚到办公室,总经理的电话就来了。
总经理说:「老龚,昨晚的饭局我听说了。木材那家的事,你再考虑一下。我外甥在省城做木材,也想进我们的供应链,价格不比那家高,你给他一个报价的机会。」
这是一个比饭桌上任何钩子都重的钩子:来自上面,来自自己的老板,带着亲戚,带着人情。
龚经理没有说「不行」,也没有说「好」。他说:「行,让他把样品和报价单发过来,跟其他几家一起评。评的标准是检测和价格,和以前一样。」
总经理停了一下,说:「也行。」
一周以后,外甥的样品到了。送检的结果,含水率合格,价格高了一点。龚经理把报告原样放到了总经理桌上,没有加任何评语。总经理看了一会儿,把报告折起来,说:「那就还是用老供应商吧。」
这一次,龚经理没有拒绝任何人。他只是让每一件事,都从同一道门里进来。对上面,也是这样。
后来有一个年轻的采购员问他:「龚哥,你怎么做到的?上边压下来,下边送上来,你谁也不得罪,谁也不靠。」
他想了想,说:「我不是谁也不靠,我是靠一份检测报告。报告不认亲,不认钱,不认官。」
这不是什么人生智慧。这只是他十八年里,慢慢给自己立的一个规矩。但这个规矩,是他每一次都落实的,没有一次留过缝。一旦留一次缝,那根线头就有了。
话是线头,一说出口,就可能被别人攥住。玄同不是谁都一样,是三个地方都没有线头可拽;写了五千字,错不在写,在后人把它立成了「经」。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玄同),也沾着统与分。「同」字与史伯的「和同之辨」相顶,我没有顶开。
它教的是:别把说出来的当成那个东西。靠的是:那个多出来的「之」字,三对「亦不可得而」,和一个被勉强写出来的五千言。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
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
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
民多利器,国家滋昏;
人多伎巧,奇物滋起;
法令滋彰,盗贼多有。
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这一章有点运气。郭店竹简里有它,马王堆帛书里有它,今天的通行本里也有它,三个时代的抄本可以并排放着看。别的章不一定有这个待遇。
先看竹简上的样子。我把竹简里的借字换成了今天通行的字,遇到整理者括注读法的地方,照整理本:
以正之邦,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也?夫天多忌讳,而民弥叛;民多利器,而邦滋昏;人多知,而奇物滋起;法物滋彰,盗贼多有。是以圣人之言曰: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欲不欲而民自朴。
拿它和您手上的通行本一句一句对,至少有七处不一样。
第一,开头。竹简和帛书甲本写「以正之邦」,帛书乙本写「以正之国」。竹简里的那个「之」字,整理本括注读作「治」,也就是后来的「以正治国」。「邦」改成「国」,一般认为是汉朝人避高祖刘邦的讳,这件事后面还要回来说。
第二,竹简是「夫天多忌讳」,没有「下」字。第三,「吾何以知其然哉」后面,竹简和帛书都没有「以此」两个字,通行本多了。
第四,是最要紧的几处之一:竹简写「民弥叛」,帛书甲乙两本都写「民弥贫」,通行本跟着帛书。
第五,竹简和帛书都是「人多知,而奇物滋起」,通行本是「人多伎巧」。第六,竹简和帛书合校本是「法物滋彰」,通行本王弼本是「法令滋彰」。
第七,末尾那四句「我……而民自……」,次序不一样,最后一句也不一样。竹简的次序是无事、无为、好静、欲不欲;帛书是无为、好静、无事、欲不欲;通行本次序跟帛书一样,可最后一句改成了「我无欲」。
七处里,我想停下来看三处,因为它们改的不是字,是话的意思:叛和贫,法物和法令,欲不欲和无欲。
「天下多忌讳」,「忌讳」就是那些不许说、不许做、不许碰的事。忌讳多了,会怎么样?
通行本说:民更穷了(弥贫)。竹简说:民更叛了(弥叛)。
这两个后果不是一回事。穷,是手脚被捆住,干不成事,日子过不下去。叛,是人心离开你,嘴上不说,手里另想办法。
先交代一句不确定的地方:竹简上那个字,整理本读作「叛」,我没有查到别的读法,所以只能说「照这个读法」。
照这个读法,有意思的是,我们平常以为越晚的传本越「尖锐」,越传越把批评磨得更狠。可在这一处正好反过来:最早的那份写的是「叛」,是政治上的话;后来的写成「贫」,是日子上的话,听起来倒温和了一些。后来的人是不是有意磨平的,不知道,也许只是抄着抄着换了一个听上去更顺的字。如果有人说《老子》是一路越传越锋利的,这一处就是个反例,请记着。
不过,哪怕读「贫」,早期的注家也不是只在说钱。河上公的注说:政令烦了,奸邪就生出来;禁止多了,下面的人就作假;上下互相提防,所以穷。你看,他讲「贫」,讲着讲着讲到了「奸生」「下诈」,也就是人心已经另有打算了。所以「叛」和「贫」之间,隔着的可能没有那么远。
下面几句,竹简里是一副对仗的样子:
人多知,而奇物滋起;法物滋彰,盗贼多有。
上一句末尾是「奇物」,下一句开头是「法物」,两句都在说「物」,东西。
「法物」指什么?注家的说法不一致。河上公说,「法物」是「好物」,珍奇好看的东西,这类东西多了,种地的人反倒没人管,饥寒一起来,盗贼就多。到了王弼本,这个词干脆写成了「法令」。
差别很小,一个字,但话头换了:竹简里是「东西越来越多」,通行本里是「法令越来越多」。前一种说的是社会上花样百出;后一种说的是上头的条文越来越密。
再往前一句,也换过。竹简和帛书是「人多知」,人的聪明、知识、心眼多了;通行本换成了「人多伎巧」,人的技巧多了。知,是一个人的脑袋里的事;伎巧,是手上、东西上的事。竹简的写法,更像第 19 章郭店本的「绝智弃辩」:这一章里「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顺便一提,第 19 章通行本说「绝巧弃利,盗贼无有」,这一章说「盗贼多有」,一个无有,一个多有,遥遥相对。
最后那四个「我」,是这一章最像「药方」的地方:
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先说一个小地方:这四句不是老子自己的话。竹简和帛书的开头都是「是以圣人之言曰」,意思是:圣人的话是这样说的。通行本也还留着「故圣人云」。也就是说,这里的「我」,是圣人的「我」,老子在引一句现成的话。
再说那个字。通行本最后一句是「我无欲」,竹简和帛书是「我欲不欲」。
「无欲」是干净的:我没有欲望,我是一个清清爽爽的人。「欲不欲」是别扭的:我是有所要的,我要的东西,就是「不要」。
别扭,反而更诚实。能说出「我无欲」的人,常常是已经把「想要」藏在了别处;肯说「我欲不欲」的人,等于承认自己手里有一个想要,只是想要的是别人不容易看懂的东西。
有一个旁证。第 64 章里,通行本留着「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一字没改。同样是通行本,这里改成了「无欲」,那里却留着「欲不欲」。这也许说明,改字的不是一个人一次改完的,是各处各改,没有统一过。
回头看第一句: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
这三个「以」,一般读成三级台阶:治国靠正,打仗靠奇,最高明是靠「无事」去取天下。河上公就是这么读的:他说「天使正身之人,使有国也」,把「正」当成好的。
王弼不这样读。他的注说,「以正治国」,奇就起来了;「以正治国则奇正起也」。在他看来,「正」本身就是麻烦。第 58 章「正复为奇」,他也是这样连起来读的:你用「正」去治,就逼出了「奇」。
这两种读法,我不替书做主。但有一件事可以指出来:这一章说完第一句,就说「吾何以知其然哉」,我怎么知道会这样?然后摆出来的证据,一条也没有直接说「正」。证据全是「多」字:忌讳多、利器多、知多、法物多。
这一章骂的,也许不是「正」,是「一个劲儿往上加」。
把这四条证据连起来看:
上头加了忌讳。底下的人手里就出了「利器」,一种办法、一个窍门、一件顺手的家伙,用来绕开它。王弼说,利器是「凡所以利己之器」;河上公说,利器是「权」。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底下的人为了过日子长出来的本事。
底下的本事多了,国家就「滋昏」,越来越糊涂,看不清底下到底在干什么。看不清,就再加条文。条文再加,底下的本事再长。竹简里写的是「奇物滋起,法物滋彰」:一边是怪东西冒出来,一边是正经东西往上堆,两头比着长。
这里面有一个很家常的机制:一条规矩,是一句话。一句话要管住一片地,地里的人、事、心思,每天都在变,话却是固定的。话和地之间,每天裂开一点点缝。要补这条缝,只好再加一句话。每加一句,就又把地盖住一块,地里本来能自己长出来的东西,少了一块。
所以这一章的意思,用大白话讲,是:地不能靠不断往上盖字来管。 盖得越多,地越硬,人越会在字的缝里钻。
再说回那四个「我」。圣人说,我不动,民自己就化了、正了、富了、朴了。听上去是个好办法。
可我读到这里,读不下去了一半。
这四句的每一句,都是「我做什么,所以民得到什么」的交换账。我无为,所以民自化;我无事,所以民自富。末了「我欲不欲而民自朴」:我想要的是不要,民就朴了。照这个格式读,「无为」是一个办法,用了就有结果。可一旦「无为」变成办法,它就成了一条新的规矩:你要无为,要好静,要无事,不然……这和「多忌讳」是同一种东西,只是换了一件好看的衣服。
这时再看开头那句「以无事取天下」,「取天下」是目的,「无事」是手段。想要取天下,才去无事,这个「无事」还是不是「无事」?
竹简里有这一章,也就是说,这个「治国」的口气,是郭店时代就有的,不是汉朝人才添上去的。没法推给「后来混进来」。我只能把它摆着:它可能是这本书里最早的一层,本来就带着为统治者出主意的腔调;也可能那四个「我」是现成的格言,被老子拿来用,用着用着连他自己也成了格言。没有定论。
有一点,竹简和帛书的「欲不欲」也许在偷偷提醒:这件事不能当办法用。因为「想要不要」这件事,只要一想着「为了得到什么」,就坏了。
「天下多忌讳」,说起来,这部书本身就挨过忌讳。
帛书甲本写「邦」,乙本写「国」。学者一般解释,这是乙本避汉高祖刘邦的讳。第一章那个「恒」改成「常」,通行的说法是避汉文帝刘恒的讳。所以乙本避「邦」不避「恒」。可是它到底抄在什么时候,说法并不一致:有的说是惠帝或吕后时期,有的说是文帝时(前 179 至前 169 年);而汉代的避讳执行得比较宽松,「避邦不避恒」不能当成一把严密的断代尺。(这一条我是转述,没有查到原论文。)
忌讳是个小东西,改一个字,没人受伤,天下照样过日子。可您仔细想:这部书一开头说「名可名,非常名」,别把名立成统一的常;而它自己的「恒」字,就是因为一个统一的忌讳换成了「常」;换了以后,那个「常」又在后来的日子里,和「三纲五常」的「常」站到了一起。
不要把这件事说得太圆。避讳是汉朝的规矩,不是谁专门要去为难老子。我也不能说,因为「恒」换成「常」,后人才把这部书读歪了。这个因果,不能证。我只能说:一条上头定下的忌讳,会悄悄走进下面的每一个人手里,包括这部在批评忌讳的书。
设想一家二十来个人的办公室,有一间共用的茶水间。
起先只有一张纸条,贴在水槽上方:请用完自己的杯子自己洗。
没过多久,水槽里还是有杯子。于是第二张:请勿把杯子留在水槽。第三张是黄色的:水槽不是垃圾桶。后来是:最后一个走的人请关咖啡机。再后来:杯子请贴名字,三天不取,视为无主,予以清理。
清理了几次,有人开始把杯子藏在打印机后面。有人从家里带来一只小水壶,锁进自己的抽屉。有人不用杯子了,改用纸杯,纸杯堆满垃圾桶,于是又出现一张:请环保,不要使用一次性纸杯。再往后,有人在这张下面用圆珠笔小字写:请勿乱写纸条。
两年后的一个下午,来了一位实习生,站在茶水间墙前看了很久,问了一句:「这些纸条,是谁写的?」
没有人答得上来。最旧的一张已经发黄,被压在最底下,露出一个角。而水槽里,那天下午,照样有两只杯子。
您看,这里没有一个坏人。每一张纸条的作者,当时都有他的道理。是这些道理一张一张叠起来,叠成了一面墙,叠成了一个人人都想绕开的东西。
设想一所职业学校,机电专业的学生住在一栋老宿舍楼里。冬天楼里没有暖气,水房的热水到晚上九点半就停。夜里想吃一碗热的,最顺手的办法,是一只小电锅。
学校的规矩起初只有一条,贴在楼门口:禁止使用大功率电器。
宿管贾姐五十出头,学生都叫她「贾姐」。这个一月的下午,她提前去查寝。学生都在实训楼上课,楼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她钥匙串响。她拉开三〇六的衣柜,雨靴里塞着一只小锅,锅的电线顺着柜子背后的缝拉出去,一直接到床头的插排上。
她没有发火,站着看了一会儿。她脑子里过的,是这两年。
去年秋天,只有一条规矩:禁止大功率电器。学生换成了电热杯。于是出了第二条:禁止使用各类电热杯。学生换成了小锅,包装上印着「二百瓦」。到了冬天,第三条:禁止使用各类电热器具,发现一律没收。没收了一个冬天,值班室的柜子里堆了三十多只锅和杯,每一只都贴着宿舍号,像个小展览。
今年秋天,学校给每间宿舍装了限流插座,功率一超就断电。她当时松了一口气。结果当月,三楼就有人把锅改了。机电班的学生手底下是有真功夫的,他们把锅里的线路重新弄了一遍,让它刚好够热一碗面,又刚好不够触发插座。
让她睡不着的是这一点:改过的锅,比原来的更险。线是自己接的,胶布是自己缠的,放在木头床架旁边。禁令把东西从明处赶到了暗处,又把暗处的东西逼成了更险的样子。
还有一件事,她不好说出口。这些孩子,一年前是叫她「贾姐」的,会把家里带来的腊肉分她一条。现在她一上楼,先有人看她手里有没有拿本子。她还没走到三楼,宿舍群里已经在传:贾姐上楼了。
那天她没有没收那只锅。她拉上了衣柜门,去了实训楼,找了机电班的实训老师。
老师看了她手机里拍的照片,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这接线,比我教的整齐。」他停了停,又说:「整齐,才吓人。」
按学校的规矩,这事不难办:私改电器线路,属于重大违纪,政教处有现成的条款。政教处的老师也没有错,他说,今天不处理,明天一百个人学他。实训老师在会上说了一句,会场安静了一会儿:「条款上写的是'使用电锅',没有写'改线'。咱们的条文,追不上他们的手。」
这句话,几乎就是这一章的注脚。条文是用来管「已经有的东西」的,而底下的人,每天都在做出「条文里还没有的东西」。
后来的事,没有谁事先想好。老师把那个学生叫去,没有批评,问他:你怎么算准那个功率的?学生愣了半天,才说:「热一碗面,用不着那么大。」他又补了一句:「外面买来的杂牌锅,里面的线才叫乱。我改的,我知道哪儿热。」实训老师没有笑。他心里明白,这句话有一半是对的,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老师说:那你来帮我算一算,一栋楼夜里要热多少碗面。
第二年冬天,宿舍楼一层多了一间公共小厨房,两台微波炉,热水延到十一点。线路是那个学生帮着算的,算完,老师带全班去现场对了一遍,当成了一堂实训课。夜里十点钟,队伍还是排到楼梯口。有人嫌排队,衣柜里照旧有锅。
小厨房开张的第一个晚上,贾姐拿着钥匙站在门口。她本来是去开门的。可那天晚上,没有一个人低头看她手里的钥匙,倒是有个男生把自己刚热好的饺子端到她面前,说:「贾姐,您尝一个,咸不咸。」第一台微波炉当晚就被一碗没盖盖子的汤喷得满壁都是,她拿抹布擦了二十分钟,一句话也没说。
这个结局并不漂亮,可有一件事悄悄变了:那年冬天,一个新来的男孩夜里发烧,没有先打电话回家,先敲的是值班室的门。
如果那天,贾姐照规矩上报了呢?那个男孩大概会被通报,锅被没收,宿舍被扣分。第二年冬天,他的柜子里依旧会有一只锅,只是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它在哪里、怎么接的线。
毕业那天,贾姐把值班室柜子里的锅和杯,一只一只还给了毕业的学生。没有说什么话,贴在上面的宿舍号还在。有一个男生接过自己那只,在手里掂了掂,说了声:「贾姐,其实那天我知道您看见了。」她说:「我知道你知道。」
这一章不是在说「禁令都是坏的」。楼里确实烧起过东西,禁电器是对的,贾姐也没有一个晚上敢真的放心。这一章说的是另一件事:规矩一条条加上去,到了后来,被管住的已经不是火,是人和人之间的那条路。而路一断,连火也不容易管了,因为再也没有人肯先告诉你,谁的柜子里有锅。
设想一位二十九岁的新妈妈,孩子出生后,她回到婆婆家坐月子。婆婆待她是真心的:早起煮红糖鸡蛋,晚上端来烫脚的水,半夜听见孩子哼唧,比她醒得还早。但婆婆也有一套「月子里的规矩」,也是真心的。
头几天,是常见的那几条:不洗头,不吹风,不碰凉水,不多下地。她都听了。她想,老人说的,总归没错。
这一节不去判断哪条规矩对,哪条不对,各地讲究不同,产后护理听医生和护士的。我想讲的,是这些规矩怎么长大。
第三天的凌晨。 孩子夜里哭了一阵,怎么哄也不行,快到五点才睡着。婆婆在厨房里叹了口气,说:「是不是下午窗子开了条缝?」
于是添了一条:窗子不许开。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机关,您不留神就看不见:从这一刻起,孩子哭,就成了一条线索。哭一次,就要从白天里翻出一件「没做对的事」。翻到了,是一条新规矩。翻不到,也不要紧,先随便挑一件,下次再试。
第十二天的凌晨。 规矩已经有二十多条了:窗帘不拉开,不看手机(伤眼),不哭(也伤眼),不生气(奶会变坏),不吃凉的,不说「累」(说了就真累了)。
她变得很安静,婆婆夸她懂事。她其实自己想出了一些办法:凌晨三点半,等所有人睡熟,她拿热毛巾把头发擦一遍;她把手机缩在被子里,亮度调到最暗,看十分钟,她管这个叫「我的十分钟」。热毛巾和被子里那块小小的屏幕,就是这一章里说的「利器」。它不是什么大本事,是一个被规矩围起来的人,为了喘一口气,自己长出来的小办法。
第二十四天的凌晨。 这天,她在手机备忘里写下几行字:这几天,常常一阵一阵地想哭,说不出为什么,有时候夜里睁着眼到天亮。
她没有告诉婆婆。她知道婆婆会说什么:「月子里不许哭。」「是不是又开了窗子?」她也没有告诉丈夫,因为丈夫转头一定会去问他妈。
她后来在备忘录里给自己列过一张表,标题叫「不能做的事」。头一天是六条,到第十二天,已经二十六条。她看着这张越来越长的单子,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坐月子,是在考一场永远不知道考几科的试。
这就是竹简上那个「叛」字的家常样子。忌讳多了,人未必「贫」,可人会把真话收起来。收起来的,偏偏是最该让人知道的那一部分。
她后来回想,那几天其实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要说「我想哭」,就得先说清楚「我有没有开窗」「有没有生气」「是不是又想多了」,一句话背后拖着一整串要先辩护的东西。话太重,不如不说。
这里要停一下,认真说一句:月子里情绪起伏很常见,不全是病。可如果一阵一阵的低落持续两周以上,或者越来越重,或者出现了不想活的念头,请一定告诉医生、产科护士或者社区医生,不要自己扛,这不是「想多了」,也不是「哪条没守住」。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故事的后半段很朴素。第二十五天,她把备忘录里那几行字拿给丈夫看。丈夫愣了很久,问:「你怎么不早说?」她说:「说了,你会去问你妈。」丈夫没有回答,坐在床边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第二天上午,他自己陪她去了社区医院。医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让她把想说的说完,说了二十分钟,最后说,下周再来。
婆婆那天坐在候诊的塑料椅上,一直攥着一只保温桶,里面是给儿媳煮的汤。轮到儿媳进诊室,她抬头问了一句:「是不是我说的那些,让她不舒服了?」谁也没答。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又低声补了一句:「我那时候坐月子,也哭过,没人问。」
回头看这三个凌晨,会发现这些规矩,很少有一条是凭空来的,每一条都是上一次「没解释通」的补丁。解释通不了,就再补一条,补得越多,越像是全都有道理。婆婆没有错,她只是在尽力把一个会哭的新生命,解释成一件能被管住的事。那二十几条里,有十几条,是她自己当年从她婆婆那里原封不动接过来的。她并不确定其中哪几条真有道理,只知道不照着做,心里就不踏实。
换一种做法会怎样?婆婆不必丢掉她的规矩。也许只要多一句:「哪里不舒服,随时跟我说,我不怪你。」这样一句话,大约抵得上二十条禁令,因为它让那个新妈妈,在这间屋子里,依旧是一个写得进去的人。
设想一家十来个人的软件外包公司,老板姓冯。周一上午的例会,会议室白板上写着一个新想法。
这个想法要从去年说起。去年年底,一个项目拖了期,甲方在电话里发了脾气。冯总开了个会,决定加强过程管理:每人每天写日报。过了两周,有人只写一行,于是加了第二条:日报不得少于两百字。又过了两周,有人把昨天的日报复制过来改个日期,于是有了第三条:每天至少三次代码提交,并写明任务编号。
提交记录是看得见的东西。冯总每天早晨喝着茶,翻一遍团队的提交日历,一排排绿色的小方块,格子越深,说明那天提交越多。看着满屏的绿,他心里踏实。
直到上个月,有一天他随手点开了其中一条。上面写着两个字:update。他往前翻,往后翻,十几条,全是 update,每条改的不过是一两个标点。
他把管技术的老岳叫到会议室。老岳比他大几岁,沉默了一会儿,说:「小苏写了个小脚本,每天傍晚六点自动提交。」
这就是「民多利器」:把规矩变成一个可以用工具应付的东西。冯总没有发火,他心里清楚,规矩是他立的,脚本是为了对付他立的规矩而写的,没有哪一边做错了什么。小苏是组里最年轻的一个,那天下午他自己跑来,红着脸说:「冯总,我不是想偷懒,我是怕每天凑不够三次。」
冯总其实有他的难处。甲方的项目经理每周一早上打电话来,第一句永远是:「进度怎么样?」他需要一个能随口说出来的数字,一个听上去踏实的回答。提交日历上那一片绿,对他来说就是这个数字。他不是想监视谁,他是怕那个电话。
这个周一,冯总在白板上写下了第四个办法:每日统计代码行数。
老岳看了一眼,说:「冯总,这个我也能写个脚本,让您的看板永远好看。」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了声。冯总也笑了,笑完,他没有马上擦掉。他看着白板,忽然问了一句:「那你们告诉我,我到底想知道什么?」
没有人接话。会议室里空调嗡嗡响。过了一会儿,他自己答了:我想知道的,不是你们每天交了几次,是月底能不能按时交给甲方,交出去的东西有没有毛病。
后来他们商量出一个办法:撤掉日报字数和提交次数,改成每周五下午四点,二十分钟的演示。做到哪里,就演示到哪里,不管多难看,能跑起来就拿出来。
第一个周五,很尴尬。十一个人里,只有三个人拿得出能跑的东西;有人举着一张手画的流程图,说:「这个,算不算?」冯总说,算。他自己心里发虚,因为提交日历那一排绿格子,换成了东一格西一格的空白,他每次路过看板,都要忍一下,才不去重新要求大家「每天提交」。这样熬了三个星期,他才慢慢习惯:空白格子,不等于没有干活。
这个办法也没有让一切变好。第二个月,有人开始做「演示版」,页面漂亮,后台是空的。老岳很早就说过:「有一天,演示会变成演戏。」他说对了。他们又为这件事开了一个会。
可有一件事,确实变了。到了第三个月的某个周五,小苏站起来,对着大家,说:「这一块,我还不知道怎么做,卡了三天了。」以前,这种话没有地方说:日报里写不下「不知道」三个字,提交记录里更看不出来。现在,它被放在了同一张桌子上,让别人看见。
又过了一个月,周一早上,甲方的项目经理照例来电话,问:「进度怎么样?」冯总没有说数字。他说:「这周五下午四点,我们有个演示,您要是有空,过来看看?」对方沉默了一下,说,那我来。那天他真的来了,坐在最后一排,看到一半,指着屏幕上一处,问了一个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的问题——那是一个日报和提交记录里,永远不会出现的问题。
这里同样不能说「不要管理」。甲方的期限是真的,冯总心里的焦虑也是真的。这一章不教他躲开焦虑,只提醒他:每往白板上加一条,先问问自己,我究竟想知道什么,而我加的这一条,是在问这个,还是在问别的。
规矩每加一条,底下就长出一样绕开它的东西。想要的是「不要」,比说「我没有想要」诚实。
这一章摸到的是五环里的哪一环?「统」:一条一条往上加的忌讳,和因此长出来的「利器」。顺带碰到一点「柔」,就是「民自化」里还写得进去的土。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别再往上加」;靠的却是「我无为,所以民自富」这样一笔交换账,这是这一章自己没有解开的缝。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
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
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两句您大概早就知道,哪怕没读过《道德经》。它变成了成语「祸福相依」,变成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那个故事出自《淮南子·人间训》,成书比《道德经》晚。故事是这样的:
边塞上有一户人家,家里的马无缘无故跑丢了,跑进了胡人的地界。邻居们都来安慰。家里的老人说:「这怎么就不是福呢?」
过了几个月,那匹马带着一匹胡人的骏马回来了。邻居们都来道贺。老人说:「这怎么就不会是祸呢?」
家里马多了,儿子喜欢骑,有一天摔下来,折了腿。邻居们又来安慰。老人说:「这怎么就不是福呢?」
又过了一年,胡人大举入侵,年轻力壮的都拿起弓上了战场,边塞上的人,十个里死了九个。只有这家的父子,因为儿子瘸了腿,没有被征走,两个人都活了下来。
故事最后一句,是讲故事的人说的:「所以福会变成祸,祸会变成福,变化没有尽头,深得没法测度。」
这个故事被讲了两千年,讲成了一个很确定的道理:坏事会变成好事,好事也会变成坏事,所以要看开,要乐观,要保持平常心。
可是请把那位老人说的话再读一遍。他有没有说「这是祸,将来会变成福」?没有,他没有预言。他每回只问了一句:这怎么就不是福呢? 他是在拒绝下结论。结论是邻居们下的,「变化没有尽头」那句,是讲故事的人下的。
老人只做了一件事:不替那匹马分类。
《道德经》这一章,我想从这位老人读起。
这一章郭店竹简里没有。帛书里有,甲乙两本都有,乙本有几处残缺,要和甲本合起来看。拿帛书和今天的写法对一对,有几处值得先摆出来。
头一处,是开头那个「政」字。帛书里,这一章前半写的是「其正闷闷」「其正察察」,用的是「正」字。古书里「政」和「正」常常通用,这本身不稀奇。可这样一来,开头的「政」,和后面的「其无正」「正复为奇」,在帛书里就是同一个字。通行本把它们分成了两个字,读的人不容易看见:这一章从头到尾,其实是围着一个字转的。
第二处,「其民淳淳」,帛书写成「屯屯」,一般读作「淳淳」。后一句「其民缺缺」,帛书甲本写成「其邦缺缺」,邦就是国,乙本这里是残的。一边是「民」,一边是「邦」,我不知道哪个更早,这里只记下来。
第三处,「祸兮福之所倚」,帛书没有「兮」字,是「祸,福之所倚;福,祸之所伏」。「其无正」后面,帛书多一个「也」。
第四处,最后四句,帛书乙本是:方而不割,兼而不刺,直而不绁,光而不眺。通行本是: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八个字里,换了六个,我留到后面再说。
这一章的话,分四块。
第一块,是两种治理的样子。一种「闷闷」:闷,是糊里糊涂、不分明的样子,这样的治理,看上去昏昏的,管得像没管;它治下的人「淳淳」,淳厚,实在。另一种「察察」:什么都查得清清楚楚;它治下的人「缺缺」,缺了什么的样子。缺的是什么,注家的说法不一。河上公说,是人和人越来越疏薄;王弼说,是人们各怀心思,彼此争竞。
这一对词,第 20 章里也出现过:「俗人察察,我独闷闷。」同样是「闷闷」,在第 20 章,是说话人自己的样子;在这一章,是好的治理的样子。人和政,用的是同一个词。
第二块,是两句人人会背的话:祸是福靠着的东西,福是祸藏在里面的东西。接着一句:谁知道它的头在哪里?
第三块,一句话:「正复为奇,善复为妖。」定下来是「正」的东西,会回过头来变成「奇」,怪;定下来是「善」的东西,会回过头来变成「妖」,邪。然后一句感叹:人这样糊涂,已经很久了。
第四块,是圣人。他有棱角,却不拿棱角去割人;有清白,却不拿清白去伤人;他直,却不乱伸;他有光,却不刺人的眼。
四块,说的像四件事:治理的风格,祸福的道理,标准的下场,一个人的样子。这一章要紧的,是看这四件事怎么连在一起。
先回到那匹马。
塞翁的故事是一个有时间轴的故事:先丢马,后回来,再摔腿,再打仗。福和祸,是一个接着一个来的,「转化」这个说法,多半就是顺着这样的故事来的。
可是请看《道德经》这两句里的字:倚,是靠着;伏,是藏着。祸,是福靠着的东西;福,是祸藏在里面的东西。靠着,是此刻靠着;藏着,是此刻藏着。这两个动词里,没有「后来」「过一阵」,说的是眼下:福和祸,此刻就在一起,一个靠着另一个,一个藏在另一个里面。
这跟「轮流」不一样。轮流,是你下去了我上来,中间有个换班的时刻;「倚伏」,是没有换班,一直是一整块,只是你看到它的这一面,没有看到那一面。
《道德经》这一章没有把它说成「转化」。下面紧接着是一个问句:「孰知其极?」极,是尽头,是边。谁知道它的边在哪里?
我觉得这一问最要紧。如果福和祸是两样东西,中间有一条界线,那你随时可以指给我看:这边是福,那边是祸。可这一章说,找不到边。找不到边,就没有办法把它切成两半,一半留下,一半扔掉。
这个读法,也不是没有对手。河上公把这两句读成了劝善:人遭了祸,能悔过,修道行善,祸就走了,福就来了;人得了福,骄横放纵,福就走了,祸就来了。这样读,祸和福成了两样东西,行为决定哪个来。王弼又读得不同,他根本不是在说祸福,是在说「善治之极」:谁知道好的治理的尽头是什么样子呢?
最早把这两句讲细的,是《韩非子·解老》,他讲得最像后来的「转化」。人有了祸,心里就怕;心里怕,行为就端正;行为端正,思虑就周全;思虑周全,就懂事理,事成了,福就来了。反过来,人有了福,富贵到了,骄心就生;骄心生,行为就邪僻,终于身死功败,祸就从福里长出来。您看,他给「转化」装了一条完整的因果链,链上的每一环,都是人的心。《道德经》这两句里,没有这条链。
这几家读出了不同的事。我选了「同时」这个读法,是因为字面上,「倚」和「伏」是这样的;可我也承认,这一章夹在两段谈政治的话中间,这两句读起来像一句从别处搬来的现成话。这只是读起来的感觉,没有证据,它是不是原本就在这里,我没有把握。
「孰知其极?其无正。」
「其无正」,通行本三个字,帛书后面多一个「也」。这三个字,是整章的枢纽,也是最难读的地方。至少有三种读法。
第一种读法:它没有一个定准。祸福的边,没有一个「正」可以量。你想用一把尺子,量出哪边是福哪边是祸,量不出来,因为尺子本身不是定的。
第二种读法是王弼的:好的治理,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指着说「这是正」的。「无可正举,无可形名」,没有一个能被举起来、能被叫出名字的东西。治理到了最好的时候,反而看不见「正」。
第三种读法是河上公的,和前两种几乎相反:他把「无」读成「不」,「其无正」成了「君王不正」,君王自己不端正,他就没有国。
这三种读法里,前两种都是「没有一个定下来的正」,第三种是「这个人不正」。我选前两种,因为接下来一句话是:正复为奇。 无论你把什么定为「正」,它都会回过头来变成「奇」。有这一句顶着,「没有一个定准的正」读得通。
河上公读第三种,他对「正复为奇」也有解释:君王不正,下面即使是正的,也学着上面的样子去作假。这个读法,通是通的,可是跟前面「福祸倚伏」的接头,就断了。
这里要把前一章拉进来。第 57 章的第一句,是「以正治国,以奇用兵」。正和奇,在那里就是一对。王弼把这两章连着读:「以正治国,则便复以奇用兵矣,故曰:正复为奇。」他认为,第 58 章这一句,是顺着第 57 章来的。如果是这样,「正复为奇」就不是一句孤零零的格言,而是对前一章第一句的解释:你用「正」去治,就逼出了「奇」。
我不敢把这个说得太满。竹简里有第 57 章,没有第 58 章。这只能说明:抄那几卷竹简的人,手边没有这一章,或者没有抄它。至于它是不是后来才跟在第 57 章后面的,从这里推不出来。
现在把这一章的几块放回一起,看看它们靠什么连着。
先说「察察」。察,是看得仔细。仔细看一个东西,是要把它分成一块一块,看清每一块是什么、够不够格。王弼的注,用了四个字:「殊类分析」,把不同的类分开,一类一类地析。他说,这样一来,民怀争竞。
分类本身没有错。可要紧的是,分类的时候,切口是人画的。 在一团连着的东西上画一条线,一边是「正」,一边是「奇」;一边是「善」,一边是「妖」。线画下去的那一刻,被划到外面的那一半,不会消失。它还在,只是现在有了一个名字:奇、妖。
这样的名字,不是白叫的。被你切到外面去的那一半,会以「奇」和「妖」的样子回来。 您想,一个人被反复告诉「这样才对」,他身上那些不对的部分,不会因此消失,而是会躲起来,变成偷偷摸摸的、扭曲的、更不好看的样子。这就是「复」:回过头来。
前面第 2 章有一句非常像的话:「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恶已。」美的标准一立,恶就出来了。第 58 章是同一件事,换了一对词:正的标准一立,奇就出来了;善的标准一立,妖就出来了。我不敢说这两章是一个人写的,可它们是同一种眼光。
再回头看「缺缺」。察察,一块一块地检;每一块都对着标准看,看哪里不够。看得越细,缺口越多。注家说缺缺是人们疏薄,是争竞。我读出来的是另一层:缺,是察出来的。 您拿一个标准,从头到脚去量一个人,量到最后,一定能量出一大堆「缺」来。不是这个人突然变差了,是尺子一下去,就有了缺口。
于是,祸福那两句,也就放得进来了。把一件事叫作「福」,把另一件叫作「祸」,这本身就是在一团连着的东西上画线。画线的人,是那些来安慰、来道贺的邻居。老人不画,他只问一句「怎么就不是」。
最后是圣人那四句。我愿意在这里停久一点,因为这四句有一个很容易看漏的地方:
方、廉、直、光,这四个词,每一个都是有棱角的:方是有角,廉的原义,据说是堂屋的侧边,那条有棱的边;直,是不拐弯;光,是亮。这个人并不是没有棱角的,不是圆滑。 他有角,有边,有直,有光。他只是「不割」「不刿」「不肆」「不耀」,不拿棱角去割人,不拿光去刺人的眼。
有棱角,和用棱角去割,是两件事。有棱角,是「分」:这一块和那一块不一样。拿棱角去割,是把连着的东西切断。第 28 章有一句「大制不割」,最大的制作,不割。我觉得这里的「不割」,和那里的是同一个字,同一件事。
话说到这里,顺得让我自己起了疑心。
最后四句,读起来,是一个人品的单子:方正而不伤人,清廉而不刻薄,正直而不放肆,有才而不炫耀。放在今天,这是一份很漂亮的「优秀领导者画像」,贴在任何一家公司的墙上都合适。
可是,这一章刚刚说过:「正复为奇,善复为妖。」 一旦把「方而不割」立成了一个标准,大家照着学,学出来的会是什么?是装出来的宽厚,装出来的谦逊,装出来的「我很有光但我不刺你」。那就是「善复为妖」的现成样子。
这个缝,这一章自己没有补。王弼的注,是补的,他说:「以方导物,舍去其邪,不以方割物。」圣人用方去引导别人,去掉他们的邪,只是不用方去割。可这样一来,圣人又成了「导物」的人,又成了一个手里有标准、要去「去邪」的人。这是不是在偷偷地攥着线头?我读不出来。
还有两个旁证,也要摆出来。《韩非子·解老》引这四句,第二句写的是「廉而不秽」。「刿」和「秽」都以「岁」做声旁,字形接近,是抄写时弄混了,还是各有传承,我不知道。他还解释了「光」:官爵尊贵,衣裘壮丽,光,在他那里是地位的光,不是本事的光。我在后面「事业」一节里把「光」写成了学问的光,是借来用的,请读者留意。
还有一处让我犹疑:帛书写的是「兼而不刺」「直而不绁」,而不是「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兼」是兼容,「廉」是有棱;两个字意思几乎反过来。「兼」是不是「廉」的借字,我没有查到定论。如果照字面读成「兼」,「兼而不刺」,兼容各样,却不去刺人,也读得通,而且更贴近「连着」。「绁」这个字,字面上是拴、系,「直而不绁」,直,但不拴人。这些我都没有办法替书做主,只能把它们摆在这里。
回到这部书开头的一句话。这部书立论的时候,有这样一句话:老子批判的,是统一怎样制造对立。当时那只是一句断语,读的人可以点头,也可以不信。
这一章,第一次把做法摆了出来。
对立不是原来就有的。一团连着的东西,没有「正」,也没有「奇」。有人要立一个「正」,在这团东西上画了一条线,线外的那一半,才成了「奇」。线是人画的,「奇」是被线造出来的。画得越狠,回来的「奇」越怪。这就是「统一制造对立」的全过程:不是统一碰巧遇上了对立,是统一生产了它。
这样读,「人之迷,其日固久」那句叹气,也有了去处:说话的人,是站在一块早已被画满线的地方说话的。他没有说,我们可以把线擦掉。他只说了:别拿棱角去割,别替那匹马分类。
留意一下,我们一天里要说多少次「好事」「倒霉」。
早上赶上了公交,是好事;下班碰上雨,是倒霉;孩子考了九十分,好;同事升了职,不痛快。这样的话,我们几乎是不过脑子地说,是一种口头的分拣:这一边,那一边,各归各处,仿佛每件事一出生,就盖着一个章。
没有哪一次分拣是错的。倒霉的时候说倒霉,没有什么不对。只是说多了,我们会忘记:那个章,是我们盖的。事情本身,大概只是一匹马,跑丢了,回来了,又怎么样了。
设想一位母亲,儿子今年初中毕业,中考差了两分,没有上线,重点高中去不成。
放榜的那个晚上,家里很安静,家长群里却不安静:有人晒了喜报,有人发来一长串安慰。安慰的话她看了几条,每一条都在替这件事盖章:「塞翁失马」「在普通高中当凤头也是好事」「孩子心态要稳」。她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第二天上午,她开车送儿子去那所普通高中报到,路上四十分钟。
她早就想好了怎么说。她打算说:「没关系,这反而是好事,在一般学校你能当尖子,自信心更重要。」这是她看了好几篇文章、问了三位朋友之后,凑出来的话。
开到第二个红灯,她没说出口。她想起了那位边塞上的老人,想起他每次只问了一句话。
她换了一句:「现在,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
儿子坐在副驾驶座上,转头看了她一眼。他十五岁,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这时候说了:「你就不能说句安慰的话吗?」
她说:「我想安慰你,可我不知道哪句是真的。」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他说:「你还不如骗我。」她说:「我知道。」
到了学校,教学楼门口贴着分班名单,他的名字排在第七。班主任笑着迎上来,说,这一届,你是我们进校分数里的前十名。他站在名单前,没有笑。母亲站在走廊里,看见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第七」两个字上按了一下,像是想把它按平。
这是个不让人舒服的开场。孩子没有被安慰到,母亲也没有。
她后来想,如果那天说出了「这反而是好事」,会怎么样?大概儿子会点点头,当晚就睡着了。可是接下来的三年,他每一次考试,每一次和重点高中的朋友聊天,心里都会悄悄地想:妈妈说这是好事,那它现在好不好?今天算不算好?他会一直给这件事打分。
三年里,事情是这样走的。
开学第二周的家长会上,班主任讲了二十分钟,句句都在鼓励:「能来这所学校的孩子,都是有潜力的,只要努力,一样能上好大学。」台下的家长们频频点头。母亲发现,自己也在点头,而且点得很认真。散会时,另一位母亲小声对她说:「咱们的孩子,都是差一点点。」她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差一点点」,是整间教室里所有家长共同捧着的一枚章,只是每个人盖的方式不同。
第一年,他在新学校确实是前几名,老师叫得出他的名字,下课还有力气打篮球。母亲没有说「你看我说对了」。初中最好的朋友考上了重点,起先每周发一条消息,后来一个月一条,到了第二年,只剩过年时的一句「新年好」。
第二年,他发现身边几乎没有人,能和他谈他想谈的东西。他开始自己找书,在网上找题,有时候夜里一个人做到很晚。那段时间他变得有点孤僻,也比同龄人多懂了一些东西。母亲有时觉得担心,有时又觉得,这个孩子身上有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在长。有一次她想问他,是不是后悔,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第三年出分的那个傍晚,分数不算差,也不算好。比他在重点高中可能拿到的,是高一点还是低一点,谁也说不清。母子俩坐在客厅里,儿子忽然问:「如果当年我考上了呢?」
她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他说:「这次我信了。」
这个故事没有像塞翁那样画成一个漂亮的圆。三年后,那两分仍然是同时靠着、同时藏着:它让他少了一些东西,一个能一起疯的朋友,一个会把他逼得更紧的环境;也让他多了一些东西,一段只属于自己的夜晚,一个不肯随便相信别人评语的习惯。哪一边,都没法单独拿出来。
这一节不是在说「不要安慰孩子」。安慰有安慰的用处,有些夜晚,孩子就是需要一句话。它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做父母的,常常忍不住替孩子的遭遇盖章。盖了章的事,孩子就要住在章里面过日子。母亲那句「现在我还不知道」,没让孩子舒服,却给他留下了一个没有被盖死的空:他可以不被一个「祸」字定住,也不必被一个「福」字逼着,去证明这是福。
下面不讲一天,讲一张购物清单。设想一位四十出头的女士,在一家单位做会计。她在三月买下了第一件东西。
三月。 一面十倍的放大镜化妆镜,九十九元。起因很小:早上照镜子,觉得右脸颊有一块暗。
四月。 一支精华,三百八十元,针对「毛孔」。她以前不知道自己有毛孔的问题。放大镜里,鼻翼两侧,一粒一粒,像细小的筛孔。
五月。 一支眼霜,一瓶防晒,一个洁面仪。洁面仪的说明书上写着「深层清洁」,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没洗干净的东西,不是脏,是「看不见的脏」。
五月的那个周末,是在商场的柜台前买的。导购请她做了一次「皮肤检测」,仪器贴在脸上,屏幕上出现一张她的脸,布满了红色和黄色的小点。导购温和地指着说:「这是色斑,这是毛孔堵塞,这是水分不足。」她看着屏幕,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脸,像一张被划成了许多块的地图,每一块,都有一个名字。
六月。 一瓶「修复」精华。为什么修复?因为四月那支精华用了以后,脸有一点红。放大镜下,红得很清楚。红,是新的缺点。要修复,就要再买东西。
七月到九月。 清单越来越长。每一项的起因,都是前一项留下的一个「新发现」。她每天早晨站在窗前,拿着放大镜,从额头看到下巴,一块一块地查。她的脸,一点一点,变成了一张她自己都认不得的地图。
九月底,她把清单从头加了一遍,两千多元。她不太心疼钱。让她停了一下的是另一个数:这半年,她每天早晨有二十分钟是站在窗前的,这样的早晨,一共一百多个。二十分钟,原来可以用来慢慢吃一顿早饭,或者什么也不做。
这就是「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的家常版本:一个人,对自己做起了察察的政治。她的脸没有变差,是她看的方式变了。放大镜一下去,就有了缺口。
还有一件事,是她自己没有留意的。那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十五岁的女儿给她端来一杯水,站在门口,忽然说了一句:「妈,你现在看我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找?」她愣住了。她确实在找,找女儿额头上新冒出来的那几颗。察察是不会只停在自己脸上的,它会顺着眼睛,一路看到身边人的脸上去。
十月。 清单里没有新东西,只有一行字,不是买东西,是一次挂号,挂的是皮肤科。
起因是十月的一个早晨,放大镜下,她看见左肩上的一颗痣,边缘好像和之前不一样了。她拿手机拍了下来,对着去年的照片比了比。是不是变了,她看不准。那天上午,她请了半天假,去了医院。
医生看了不到五分钟,说目前看没有什么,让她半年后再来看一次。
她从医院出来,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心里很复杂。因为她忽然想到:这面九十九元的放大镜,一边让她每天活在「缺」里,一边,又是它让她看见了那颗痣。没有它,她不会看见。这一回,它至少让她去问了一次。
这就是「倚」和「伏」。放大镜不是一个坏东西加一个好东西,它是同一个东西,同时靠着、同时藏着。
这个故事不在教人扔掉镜子。 皮肤上的变化,尤其是痣的颜色、边缘、大小变了,或者出血、不愈合,该看医生就看医生,不要等。它想说的只是:看的方式,决定了你看到什么。一面放大镜,可以每天用来找缺点,也可以隔一两个月,认认真真地看一次,然后合上。
清单的最后一行,是十二月,没有买新的东西。她把放大镜收进了床头柜最下面一格,只在月初拿出来用一次。她的脸,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变化,只是早晨的窗前,不再站那么久了。女儿有一天说:「妈,你这个月,没怎么看我的脸。」她说:「我现在看你的整个人。」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有点吃惊。
设想一位大学实验室的导师,姓庞,带着七个研究生。这天夜里,他要回复一个学生的论文初稿。
这封回信,他一共写了三稿。
第一稿。 他是一口气写的:
「小祝:你这篇初稿我看了,不合格。图三的坐标轴没有标单位,这是最基本的要求,我说过三次了。第四节的推导,我两分钟就能看出问题,你们谁也没发现吗?这样的东西投出去,丢的是实验室的脸。我已经把第二节重新写了一遍,附在后面,你对照着改。署名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拿不该拿的。」
他读了一遍,觉得每一句都是实话。图三没有单位,是实话;推导有问题,是实话;「我两分钟就能看出来」,也是实话。
可是他知道,这封信发出去,小祝会有一个星期不敢进实验室。他还知道,这封信他太熟悉了:二十五年前,他的导师在他的稿子上,用红笔写过一个大大的「重来」,一个字,什么也没解释。他那时恨过那个字,后来才发现,自己写出来的东西,竟然有同样的口气。
用《道德经》的话说,这四句里,每一句都是有棱角的,每一句也都在割。「方」成了苛求,「廉」成了一种清高的自我证明(「我不会拿不该拿的」),「直」成了不留余地,「光」成了炫耀(「我两分钟就能看出来」)。
第二稿。 他删掉了第一稿,重新写:
「小祝:整体不错,有不少亮点!有些地方可以再完善一下,有空我们聊聊。加油!」
写完,他自己看着都觉得没用。他知道小祝读到这封信,什么也不会知道。图三没有单位,推导有问题,这些都被埋掉了。这封信里没有一个棱角,也就没有任何区别。他没有割,可他也什么都没有说。
这是另一种失败。《道德经》没有教人变成棉花。「方而不割」,前提是你得「方」。
第三稿。 他花了四十分钟。
「小祝:初稿收到,我读了两遍。有两件事需要改,我先说清楚。一,图三的坐标轴没有单位,这个一定要补,这是论文能不能被人读懂的基本条件。二,第四节从式(5)到式(6)那一步,我没看懂。不是说你错了,是我没看懂。你想一想,这一步用了什么条件,明天下午三点来办公室,咱们一起看。另外,第二节你写得比我想的好,尤其是对照实验那一段。」
他没有再写「我两分钟就能看出」。那句是真话,也是事实,他本来可以写。他把它拿掉了,不是因为不真,是因为那句话的作用,只是把光,照在学生的脸上。
按下发送,已经快十二点。
这封信里,第一件事「没有单位」,是方,是硬的,一点没有削弱。第二件事「我没看懂」,是直,直得很,他没说学生错了,也没假装自己什么都懂。最后一句「第二节你写得比我想的好」,是光:他把自己的光,移到了学生的东西上。
凌晨一点半,小祝回了:收到,谢谢老师。第四节那一步,我好像知道哪里的问题了,明天带着来。
第二天下午三点,小祝来了,带着一个本子。式(5)到式(6)那里,他自己已经发现了毛病。导师没有问是怎么发现的,学生也没有说是被「提醒」的。
这个故事没有那么圆满。第二个星期,另一个学生在组会上被他当面指出一个错,那天他又没有控制好,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深夜里,他对着自己那封邮件想了很久,想的是:方而不割,我那天晚上做到了,明天做不做得到?这一章没有给他一个答案。
不过它给了他一个可以问的问题:我这句话,是在分,还是在割?
别替那匹马下结论。有棱角不要紧,拿棱角去割,才要紧。
这一章摸到的是五环里的哪一环?「分」和「统」之间:棱角是分,割是统;「孰知其极」的「没有边」,贴近「一」。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有棱角而不割」。靠的,是「倚」「伏」这两个动词的「同时」,和「正复为奇」那句话。最后四句像一份人品单子,这一章自己没有补上它也会变成新「正」的缝。
治人事天,莫若啬。
夫唯啬,是谓早服;
早服谓之重积德;
重积德则无不克;
无不克则莫知其极;
莫知其极,可以有国;
有国之母,可以长久。
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
这一章我读得很吃力,想先把吃力的地方说在前面。
请再看一遍原文的排法。从第二句起,每一句的末尾,就是下一句的开头:啬,早服;早服,重积德;重积德,无不克;无不克,莫知其极;莫知其极,有国;有国之母,长久。这种一句咬着一句的写法,叫「顶针」。
顶针好记,也好听,像上楼梯,一级顶着一级。可是顶针有一个特点:它让人觉得每一步都是必然的。你放进去第一级,最后一级就自己出来了。啬,就会早服;早服,就会重积德;一直到长生久视。像一根线,从头拉到尾,拉得笔直。
这就让我有点不安。这本书一路在说,不要拽直,不要拿线头;而这一章,偏偏是整部《道德经》里搭得最像「一根拽直的线」的一章。
更要紧的是,这根线很容易从任何一级上「下车」。停在「啬」这一级,是勤俭持家;停在「重积德」,是修身养性;停在「有国」,是治国的权术;停在「长生久视」,是养生。四种读法,各取一级,都读得通。这一章最大的毛病,也是它最大的麻烦:它太容易被读成别的东西。
先看这个「啬」字。
今天说一个人「吝啬」,是骂人,是小气、舍不得。可是这一章里的「啬」,分明不是骂人。
《说文解字》的解释是:「啬,爱涩也」,大意是爱惜、舍不得。它说这个字上面是「来」,下面是「㐭」。「来」是麦子,「㐭」是粮仓:麦子收进仓里,藏起来。所以,种田的人,叫「啬夫」。
这个字原来的画面,是庄稼人收了麦子,一粒一粒,装进仓里。不是抠门,是收成来之不易,不糟蹋。
同一个字,一个褒,一个贬,前面第 1 章的「常」,第 20 章的「愚」,都是这样。这是这本书一直在说的读法:一个字,不能用一个意思读到底。「啬」放在这一章,是收成,是爱惜;放在今天的「吝啬」,是小气。它们长在同一个字上,却已经是两种东西。
最早给这一章作注的几家,各自走到了不同的地方。
河上公把它读成了「国身同」:「啬,爱惜也。治国者当爱民财,不为奢泰;治身者当爱精气,不为放逸。」治国和修身是一回事,都是省着点用。结尾「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他直接读成养生:把气当根,把精当蒂,不要漏。后来的养生读法,大都顺着这一路走。
《韩非子·解老》读得最冷,也最细。他说,「啬」是爱惜精神,节省心思:看得太用力,眼睛反而看不清;听得太用力,耳朵反而听不清;想得太过头,头脑反而乱。圣人用心是静的,静了就用得少,用得少就叫「啬」。这一段,我觉得是讲「啬」的最好的一段。
可是韩非接下来一路往上走:重积德,就神静;神静就和气多;和气多就算计得当;算计得当就能「御万物」,能御万物,打仗就容易胜,容易胜敌,就能兼有天下。「无不克」,在他这里,是打胜仗。「莫知其极」,是术远,别人看不见你的头尾,摸不清你的底。他是把这一章当成帝王术来读的。
王弼又不同。他说:「啬,农夫,农人之治田务,去其殊类,归于齐一也。全其自然,不急其荒病,除其所以荒病。」他把「啬」读成了农夫种田的功夫:把杂的去掉,归到整齐划一,让田里的东西保全它的自然,不急着治,只除掉让它荒病的原因。
同一段十几个字,一个读成养生,一个读成权术,一个读成种田。三条路,都不是我编的,都是两千年前后的老读法。
三种读法里,我停在王弼这里最久,因为他这句话里,有一个词,让我心里一动:去其殊类,归于齐一。
把杂的去掉,归到整齐划一。这不就是「统」吗?
再往前翻一页,第 58 章的王弼注,他说「察察」(什么都查得清清楚楚)的毛病是:「殊类分析,民怀争竞」。把不同的类分开,一类一类析,结果是人心争竞。
同一个注家,同一个词:「殊类」。在第 58 章,分析殊类,是毛病;在第 59 章,去其殊类,是功夫。前后只隔一页,两个方向。
这是不是王弼自己的矛盾?也许是,也许不是:分析,是把每一类拎出来对着标准检;去,是把杂草从田里拔掉。两个动作不同。可是老实说,我分不清楚。农夫拔草,是把「另一类」从田里拿走,使田里整齐。一块只剩下一种东西的田,是这本书里最害怕的样子:只有一种作物,一场病,全田都倒。
可是反过来说,田里不拔草,草会把庄稼吃掉;「全其自然」,完全不管,也不是种田。
这一章没有说,该拔多少。
第二句里,有一个我一直读不稳的词:早服。
河上公的解释是:「早,先也。服,得也。」先得到天道。韩非的解释是:寻常人落到祸患里还不知道退,圣人在祸患还没有露出形状的时候,就已经顺着道理走了,这叫「蚤服」。竹简里写的是「早备」,整理本读作「早服」,字面上,是早早准备。
王弼的注最短,只有三个字:「早服,常也。」他把「早服」直接解成了「常」。
这个「常」,就是第 1 章里被否定的那个「常」,也是第 16 章里「复命曰常,知常曰明」、被肯定的那个「常」。它在这里又回来了,这次是被一个注家塞进来的。我不敢在这里把它们连起来,也不知道王弼说的「常」,是哪一种。我只是记下来:这个字又来了,而且又站在一个说不清的位置上。
这一章里还有一个字,值得拿出来:极。
第 58 章:孰知其极?谁知道它的头在哪里?那是一句发愁的话:祸福没有边,我们没法切。
第 59 章: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没人知道你的头在哪里,你就可以拥有国家。这是一句得意的话:你的底,别人摸不清。
同一个「极」,同一个「莫/孰知其」,从隔壁一章的「发愁」,变成了这一章的「得意」。
三家注,对这里读法不同。河上公说,是没人知道你的「德」有多深;王弼说,是「道无穷」;韩非说,是术远,众人看不见你的头尾。三个读法,从一个「积德」的人,到一个「道」,再到一个「权术」。
为什么「没人摸得清你的底」,就「可以有国」?三家的答案不一样。河上公说,是德深到看不见边,才能保住社稷,为百姓带来福。王弼说,是道无穷,你要是拿有限的东西去管一个国,就不是真的「有国」。韩非说得最直接:能让别人看不见你的事做到哪里为止的人,才保得住自己,守得住国。
前两个答案,听上去像是在说一个人的深度。第三个答案,听上去像是在说一个人的防备。字面上一模一样的一句话,我分不出它在说人格,还是在说手段。
郭店竹简里有这一章,在乙组,而且是乙组的第一章。
不过竹简是残的。按整理本的释文,开头是:「治人事天,莫若啬。夫唯啬,是以早,是以早服是谓……」然后断了,下一支简从「不克,则莫知其极」开始。中间缺了一截,大约就是「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但这只能猜。
还有两处值得说。
一是竹简上「莫知其极」的「极」,整理本认为,原字像是「恒」,应当是「极」的误写。如果真是抄错了,是「极」和「恒」的字形太像,被抄成了「恒」。我没有看到原简照片,没有办法说更多。
二是「早服」的「服」,竹简写作「备」,整理本括注读作「服」。如果不读作「服」,「早备」字面上是「早早准备」,意思又不太一样。到底是通假,还是各有所指,我不知道。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地方,按整理本的次序,乙组竹简里,这一章后面紧接着的,是第 48 章:「学者日益,为道者日损」。一章讲「重积德」,积累起来;下一章讲「日损」,减下去。两章靠在一起,是抄书人的巧合,还是有意放在一处,我不知道。那是第 48 章的作者要处理的事。
把这些读法放到一边,只剩下「啬」这个字:收进仓里,不糟蹋。
它到底在保存什么?
一种是保存一份家底:钱、粮、本事、名声,攒得越多越好,攒到「无不克」,攒到别人看不见头。这是一种「积」。这样的积,要的是一个不断变大的库存,最后用来「克」。
另一种是保存一块还能写进去的地。一个人,一个家,一块田,用得太满,就没有余地再长出新的东西。用神躁,躁则多费,多费就写满了,写满了就硬了。这种「啬」,要的不是库存,是不把最后一点余地写完。
这两种「啬」,在原文里是一个字,一条线。可它们要的东西,几乎是相反的:一种是要攒大,一种是要留空。
这就是这一章最后没有解开的地方:同一个「积」,既可以是保存写得进去的土,也可以是囤出一个克敌的库。 原文没有分,所以从河上公到韩非,从养生到权术,都能找到根据。
我选前一种读法,理由很朴素:这一章头两句说的是「治人事天」,而事天,是顺着天,顺着一块土自己的节奏,不是去克它。而韩非那一路,把「莫知其极」读成「别人摸不清我的底」,那是一种藏,是一种防,已经不是「收进仓」了。
不过我必须承认,这个选择不是原文给的。是我替书选的。
这一章最后一句是「深根固柢」,根,这个字,是本书一个核心说法「回不去的根」里的那个字。
我必须先说一件有点尴尬的事。
本书的一个核心说法是「回不去的根」。在这本书里,「根」是一片还能被改写的土。可在这一章里,「根」是一棵树的根,要「深」,要「固」。固,是固定,是牢牢地扎在那里不动。
深而固。我们的书,说的是软,是可写,是活。而这一章,说根要固。
怎么办?
韩非子在解这一句时,做了一个区分,我觉得很有意思。他说,树木有两种根:「曼根」和「直根」。直根,书上说的「柢」,是树木「建生」的东西,让树站起来的;曼根,是蔓延开去的根,是「持生」的,让树活着的。所以,「深其根,固其柢」,深的是曼根,固的是直根。
这个区分,我没法替它做什么,只能照实说:这一章的「根」,一部分要固,一部分要往外蔓延。而我们这本书的「根」,大概更像是那些蔓延的细根所在的那一片土,而不是那一根直直插下去的柢。这是我读出来的,还谈不上证明。
也许这是个提醒:本书核心说法里的这个「根」,用得太顺了。它到底是土,是细根,还是柢?三个读法,我们都没有定。第 16 章「归根复命」,那里的「根」,要回去;这里的「根」,要固。是不是同一个根,这本书得负责回答。
设想一位父亲,家里有一口养了二十年的铁锅。
每次炒完菜,他只用热水冲一冲,用刷子刷一刷,擦干,抹一点点油。二十年下来,锅内壁有一层黑亮的油膜,煎鱼不粘,炒蛋不糊。这层油膜是一点一点积起来的,每次只加薄薄一层,没有哪一次是「做成」的。
有一年女儿回来帮忙洗碗,嫌锅黑,拿钢丝球使劲刷了一遍。锅底露出了银白的铁,亮闪闪的,好看。父亲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说话。
后来他花了差不多半年的时间,每次炒完菜抹一点油,把那口锅重新养起来。
您看,这就是「重积德」。积,是一层一层的薄;毁,是一下子的事。同一口锅,同一个「省」:他舍不得的,不是那一层油,是那二十年一次次不动声色的「没有刷掉」。
可是请别把这个故事说得太圆。锅养好了,不等于人生养好了。有的「省」,是真正的收成;有的「省」,是抠,是舍不得,是怕。日子里,两种常常长在一起,一个人自己也分不清。
设想一位母亲,儿子这个暑假过完就上初三。八月底的一个周日夜里,她在餐桌上铺开一张纸,开始排新学期的安排。
她排得很认真。想的是同一件事:这一年,孩子的精力就这么多,要省着用,用在刀刃上。于是她开始删。周六上午的画画班,删。周日下午的篮球,删。每个月去外婆家吃一次的周六,删。她在纸上写:「非必要活动,一律暂停。」她觉得这就是「啬」:爱惜孩子的精力。
表上排得满满当当:早上六点二十起床,晚自习到十点半,周末两个整天,分成十个小格,每一格都写着科目。她看着这张表,心里有一种踏实,像是把一件乱糟糟的事,终于按进了盒子。
儿子是周一早上看到的。他站在冰箱前,把纸从头读到尾,读得很慢。读完,他问了一句:「周六去外婆家,也是'非必要'吗?」
她说:「外婆会理解的。」
他说:「我没问外婆。」然后拿起书包出门了。
她的母亲,也就是孩子的外婆,周三来家里,看见那张贴在冰箱上的纸,没有说话。晚饭后,两个人在厨房洗碗。
外婆说:「你这是把他的路,一条一条都砍了。」
母亲说:「不是砍,是省。他就这么多力气,不用在正事上,难道用在画画上?」
外婆说:「我种了一辈子地。你知道老话怎么说?地要养,不能一下子用尽。可是养地不是把别的草都拔了,只种一样庄稼,那样一场虫来,全完。」
母亲说:「那您说怎么办?」
外婆想了想,说了一句她自己也没想到的话:「画画别砍,减到一个星期一个钟头。篮球也别砍,打半小时,出一身汗。去我那儿,一个月一次不用来,两个月一次。每一样都留着,只是都缩小。」
母亲说:「这样,不还是一样样都在吗?」
外婆说:「是呀。」
母亲没有说话。她心里觉得外婆说的有道理,可是她又想起了那些在初三没有被砍掉任何东西、最后成绩掉下去的孩子。她怕。
外婆又加了一句,像是随口说的:「你小时候,我每个礼拜给你留一个下午去河边,你记得吗?那个下午,没有一个人说它有什么用。」
母亲低着头洗碗,水龙头开着。她当然记得。
这一晚上,她没有改那张纸。
她的做法是:先按自己的来。九月、十月,儿子乖乖地按纸上的安排过日子,成绩确实往上走了几分。
家长群里,也有人晒各家的「全年无休表」。一位母亲写:「从现在起,家里电视拔插头了。」下面是一排点赞的手势。她也点了一个。
儿子变得很安静。母亲看着那条上升的线,觉得放心。
到了十二月,一个很冷的星期,儿子感冒,反反复复,在家躺了十天。他躺在床上,什么也不能做,也不想做。母亲给他递来一本书,他不接,给他一支笔,他不要。他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
「妈,我现在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了。」
母亲站在床边,没有回答。
这个故事没有结论。外婆的版本,没人试过,不知道成绩会怎么样。
后来三月的模拟考,儿子的名次没有大的变化。母亲自己也说不清,这是因为多了那一个钟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天晚上,儿子在画画的时候,哼了一首歌。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他哼歌了。母亲的版本,也不是错的,它也许让孩子考进了想去的学校。我只想指出一件事:两种「省」,省的东西不同。 母亲省的是「种类」:她认为不属于正事的,一律拿掉。外婆省的是「分量」:每一样都留着,可是每一样都不满。
王弼的农夫,去其殊类。外婆的农夫,缩其分量。哪一个是「啬」,这一章没有说。
正月里,儿子好了,母亲在冰箱上换了一张纸。新的纸上,周六上午多了一行小字:「画画,一个钟头。」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儿子也没有问。
设想一位三十六岁的初中语文老师,教初一,嗓门大,是她自己的骄傲。学生说,隔着两层楼,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可是她有个毛病:每个学期,头几周,到了周四,嗓子就哑了。
第二周的周四。 第四节课,她站在讲台上,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喉咙里像卡着一把沙。她用力说了一句「安静」,声音劈了,教室里一阵小小的哄笑。下课,同事递来一盒润喉糖。
她以前不觉得这是「问题」。她觉得,当老师的,嗓子哑,就是工作量的勋章。办公室里每个老师抽屉里,都放着一盒润喉糖,大家交换着各种土办法,有人说含,有人说泡,有人说干脆别说话。她一样一样试过,嗓子好一阵,坏一阵。她从来没有想过的是另一个问题:我每节课,到底是怎么用这副嗓子的?
第三周。 她抽了一节课,去听隔壁班一位快退休的老教师上课。那位老师的声音又轻又慢,教室里却安安静静,三十多个初一的孩子,没有一个人走神。她坐在后排,记了半页纸:他几乎没有提高过声调,只是在每一个要紧的词前面,停一下。
第六周的周四。 这一周她试了一个办法,很简单:不吼。有一节课,教室里闹哄哄的,她没有提高声音,反而压低了,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说:「我只讲一遍。」全班安静下来了,前排的孩子往前探着身子听。她第一次发现:压低声音,比提高声音有力。
有个孩子本来在桌子底下偷偷传纸条,这时候也停住了,抬起头来看她。她那一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什么也没做,却比吼了四十分钟更有分量。
这是「啬」最朴素的样子:用得少,反而用得准。
第十一周的周四。 这一周,她省过了头。
为了保护嗓子,她少说话,多写板书,让学生自己读、自己讨论。课倒是上完了,嗓子没哑。但下课后,有学生在她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小声说:「老师,你最近好像不在。」
那段时间,她在家里也变得话少。有一天晚上,丈夫放下手机,看了她一会儿,问:「你是不是在省着跟我说话?」她想说没有,一时说不出来。
她愣了一下。她明白了:自己在讲台上,把「人」也省掉了。声音,不只是声音,也是她在那间教室里的「在」。她拼命省,省下的是嗓子,丢掉的是一部分的她自己。
这就是前面说的那个缝:「省」,可以是爱惜,也可以是抠。区别在哪里?这一章没说。
第十五周的周四。 她找到了一个她自己的办法:不是整堂课都省,而是把声音留给最要紧的那几句。每节课开头的第一句,中间转折的那一句,结尾留的那个问题。别的时候,她让声音落下来,让学生说话。
她管这个叫「三句话预算」。学生很快就发现了规律,每节课的开头,全班都会不自觉地坐直,因为知道「最重要的话要来了」。有一次,一个平时最爱接话的男生,在作业本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话筒,旁边写:老师的三句话。
当然,这个办法后来也不总灵:有一周开家长会,她从早讲到晚,到了周四,嗓子照样哑了。
这里要加一句:如果嗓子哑了超过两三周还不好,说话时觉得疼,或者声音长期变了样,该看医生就看医生,不要只靠「省」。
韩非子的解老说过一句我很喜欢的话:「看得太用力,眼睛反而看不清;听得太用力,耳朵反而听不清。」这是两千年前的话,放在一个语文老师的嗓子上,一点不过时:用神躁,躁则多费。她后来想,所谓「啬」,不是少说话,是知道哪一句话是值得花力气的。
设想一位女陶工,大家叫她桂姐,在南方一个小镇上开着一家小陶作坊,三个人,做日常的碗、盘、茶罐。
她有一个大家觉得奇怪的习惯:作坊后院的泥库里,总存着三年的陈泥。别人家的泥,买来就用;她的泥,买来先堆着,盖上湿布,三年后才拿出来拉坯。
老师傅说,泥要「陈」。陈过的泥,服手。她说不清为什么,只知道手感不一样。
她的手就是认这个。同样一块泥,放上转盘,新泥拉到一半,会「翻脸」,边缘裂口,要不停地补水;陈泥不一样,手一搭上去,泥就像在配合你,往上长,一圈一圈,不抢也不赖。她拉了二十年坯,说不清里面是什么道理,只相信手。
第一年,有客人来订一批茶罐,问:「多久能好?」她说:「三个月。」客人说,隔壁一个月就能交。她说,我这泥是三年前备下的,不能赶。客人走了,没有下单。那天晚上,她的搭档,一个叫阿俊的小伙子,一边收拾工具一边嘟囔:「一个月一个月地,白白送走多少客人。」她没有接话。
第二年,作坊差点撑不下去。泥库里压了三年的货,钱却都变成了泥。账上很紧,她的搭档,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小声说:「桂姐,咱们要不先用点新泥救急?」她想了很久,没有答应。镇上一家做日用瓷的厂,听说了她的泥库,派人来问,能不能分一半,按新泥的价钱收。她算了好几晚的账,最后只卖了三分之一,留下三分之二。卖的那天,阿俊松了口气,她却对着空出来的那一块地,站了很久。
她把一部分订单推掉,自己去镇上的饭馆,给人家送了半年的餐具当「辅助收入」。那半年,她每次路过泥库,都要深吸一口气。
也是那一年,她打开最里面的一缸泥,闻到了一股不对的气味。那缸泥存坏了,发了霉。她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这是「啬」的另一面:存得久,不等于存得好。积,也会坏。 她后来给泥库立了一本账,每缸泥一页,写着入库的日期、泥的来路、每月翻看时的手感。账本很土,阿俊一开始还笑话她,后来每个月第一个提醒的人,就是他:「桂姐,今天该翻泥了。」 她后来才懂,陈泥要隔段时间翻一翻、检查,什么都不动,也是一种懒。
第三年,一位做茶的客人来了,拿起她拉的一只茶罐,在手里掂了掂,说:「你这泥,真'稳'。」他要订一批,不问多久,只问:「你们什么时候有空?」桂姐说:「半年后吧。」客人点点头,说,我等。
这个故事听上去像「好人有好报」。我不愿让它停在这里。
隔壁那家用新泥、机器练泥的作坊,这三年也活得不错,卖得更快。他们的碗盘进了超市,也有人喜欢。桂姐自己后来也承认,她的陈泥,有一半的好处,是她自己相信。不能证明泥陈了三年,就一定比新泥好。
可是有一件事,她是清楚的:那三年里,她没有把泥库「写满」。别人把每一点泥都转成现钱,转成货,转成下一批订单。她留了一整个库的「还没有变成东西的东西」。泥库里那些没有变成碗的泥,是她的底气,也是她的负担。
王弼说「重积德,不欲锐速」。不要图快,图尖锐的速度。她的泥,一缸一缸,在后院里等着。有的等成了,有的等坏了。
这一章没有告诉她,该存多少,存多久,什么时候该用。它只提醒了一件事:存,是有代价的,那代价就是三年里的每一个「不行」。
啬字原画的是麦子进仓。存下来的若是一块还写得进去的地,是收成;若只是一个越囤越大的库,就滑向了别的东西。
这一章摸到的是五环里的哪一环?勉强在「柔」:保存一块还能写进去的土;但整条台阶又极像「统」,一根拽直的线。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啬」;靠的是「重积德」到「无不克」的一路顶针,这一路原文没有分开「留着土」和「囤库存」。我选了前一种读法,那是我替书选的,不是原文给的。
治大国若烹小鲜。
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
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
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
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设想一个刚工作的年轻人,租了间带小厨房的房子,第一次想给自己煎一回小黄鱼。
鱼下了锅,滋啦一声。他怕糊,拿锅铲去翻,鱼皮粘在锅上,撕下来一块。他怕另一面生,又翻,又撕下来一块。他怕熟不透,又翻。三分钟以后,锅里是一堆零碎的鱼块,分不出头尾。
这时候,隔壁的房东阿姨路过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骂,只说了一句:「下了锅,别动它,等它自己离锅。」
他不信,可手已经没处放了,只好站着看。过了一会儿,阿姨拿过锅铲,在鱼身下轻轻一推,整条鱼,完整地离开了锅底,翻了过来。底下是一层金黄的皮。
「你一直在动,它就一直没机会把皮结住。」阿姨说,「结住了,它自己就放开你了。」
这一章只有一句话是人人都记得的:治大国若烹小鲜。我们先站在这口锅边,把这句话慢慢看一遍。
这一章,难得有一句话,两千年来我读到的注家,几乎都说到了一处。
《诗经·桧风·匪风》里有两句:「谁能烹鱼,溉之釜鬵。」毛传注它说:「烹鱼烦则碎,治民烦则散,知烹鱼则知治民矣。」烹鱼翻来翻去,鱼就碎;治民折腾太多,人就散。(「烹」字,在毛诗和帛书乙本里都写作「亨」。)毛传是解《诗经》的,不是解《老子》的,可它说的和这一句,几乎是同一回事。
《韩非子·解老》说得更实:「烹小鲜而数挠之,则贼其泽;治大国而数变法,则民苦之。」小鱼翻多了,汁水就损了;国家的法令三天两头变,百姓就苦了。
河上公的注,带着一点家常气:「烹小鱼不去肠,不去鳞,不敢挠,恐其糜也。」小鱼不剖肠、不刮鳞,也不敢搅动,怕煮烂了。治国烦则下乱,治身烦则精散。
王弼只用了三个字做总结:「不扰也。」后面补了一句:「躁则多害,静则全真,故其国弥大,而其主弥静。」国越大,当家的越要静。
四个人,两千多年的跨度,说的是同一回事:别老翻它。
这种整齐,我读到的时候,心里反而不安。我读到的这几家,在别的章上常常吵得很凶,唯独这一句,几乎是一个腔调。原文只有七个字,「若烹小鲜」,一个比方。比方背后的那条规矩,「少折腾」,是后人一致推出来的。一致得这么快,也许是因为,这条规矩谁都愿意拿来用。
先问一个很小的问题:为什么是「小鲜」?
河上公说,鲜,就是鱼,小鲜,就是小鱼。那么,为什么不是「治大国若烹大鱼」?
大鱼可以翻动。大鱼皮厚肉实,该翻就翻,该刮鳞就刮鳞,手重一点没关系。小鱼不行,小鱼一翻就碎。
于是这个比方里,藏着一个我一开始没留意的判断:大国,像小鱼。
不是像一头大牛,不是像一块大石头。大国看上去是大的、硬的、翻不动的,可它是由很多小的、软的东西凑起来的,每一条都经不起折腾。大,是外表;小而脆,是里面。
这一点,我觉得比「少折腾」更有意思。它说的是:越是大的东西,越不能拿对付大东西的手劲去对付它。
不过请注意,比方里还有一个动词:烹。小鲜是要烹的。鱼下了锅,是要受火的,要加盐,要翻,只是翻得很少。做过饭的人都知道,小鱼一般只翻一次,要翻对时候。
所以这句话,不是「无为」。它没说不做,它说的是:做,而且少做,而且做在点子上。这和第 57 章那几句「我无为」「我无事」,听起来像,其实不是同一个调子。
现在要说一个我读到这里才慢慢看清的麻烦。
汉朝初年,有一位丞相叫曹参。《史记·曹相国世家》里说,他在齐国做相国的时候,听说有位盖公,擅长黄老之言,就派人带着厚礼去请。盖公给他讲了一番道理,核心是:「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曹参听了,把正堂让出来给盖公住。
后来他接替萧何做汉朝的相国,什么事都照萧何原来的规矩,不改。他每天喝酒,有人想来劝他做点什么,他就把人灌醉,让他说不成话。《史记》里说:「参为汉相国,清静极言合道。然百姓离秦之酷后,参与休息无为,故天下俱称其美矣。」百姓刚从秦朝的酷政里出来,让他们安安静静歇一歇,天下都说好。
那时候民间流传一首歌谣:「萧何为法,顜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
《史记》这一段,我没有看到它引用《老子》第 60 章。后世常有人拿这一段,来做「治大国若烹小鲜」的例子,它大概是历史上这句话最出名的一次实践。
请注意歌谣里的几个字:画一,萧何定的法,像一笔画下来那样整齐;守而勿失,曹参照着守;宁一,民因此安宁。
「画一」,是一笔画成的整齐,这个「一」,和这本书一路在说的「一」,是哪一种?是不间断的一,还是被拽直的一?
我说不准。我只能说,曹参「不翻动」的,是萧何定下来的那套法。他守着一套已经定好的、整齐划一的规矩,不去动它。
这就是麻烦所在:「别老翻它」这条规矩,本身不分好坏。 不翻动一块活着的、还在长的东西,是养;不翻动一套已经定死了的东西,是守。同一个「不翻动」,护着的东西,可以是完全相反的两种。
《韩非子》的读法,是又一个旁证。他说「数变法则民苦之」,他要的是法令稳定,不要老改,他是法家。一个主张严刑峻法的人,和一个主张清静无为的人,对着同一句话点头。可见这一句,谁都拿得走。
这就是我说的「一句话最容易被借走」。要把它读成这本书的意思,光看「少翻动」是不够的,要看不翻动的,是什么。
读完这一句,大部分人就合上书了。可这一章有后半截,往往被跳过:
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先看一个字。第二句的「以道莅天下」,帛书乙本写的是「以道立天下」。「莅」是临、是到场,「立」是立起来。一般的整理者把「立」读作「莅」(这一条我没有查到专门的论述)。可是如果照字面读,「以道立天下」,是「用道把天下立起来」,味道就不同了:莅,是站在旁边看着;立,是动手搭起一个东西。我不敢说帛书的「立」一定有深意,只想把它摆出来。
这几句,我读得很吃力。先说一个很小的事实:在王弼本的《老子》里,「鬼」这个字,只在这一章出现。整部五千言,别的地方没有鬼,只有这里。
字面上,这几句像一道绕口令:不是鬼不灵,是它的灵不伤人;不是它的灵不伤人,是圣人也不伤人;两边都不伤,德就一起回来了。
三家注,读成三件事。
河上公读成阴阳各归其位:用道德治天下,鬼神不敢拿它们的精神去犯人;人在阳界得到治理,鬼神在阴界得到治理,各安其所。「两」,是鬼神和圣人。
韩非读成了另一件事,他把「鬼」读成人的恐惧:「人处疾则贵医,有祸则畏鬼。」人在病里、祸里,就怕鬼。圣人在上,民的欲望少了,血气顺了,病少,祸少,鬼就不怕了,这叫「其鬼不神」。他又说,「两不相伤」,是上不伤民,民不伤上:民不犯法,上也就不用刑罚。这里的「两」,是上和民。
王弼读得最高远:「夫恃威网以使物者,治之衰也。使不知神圣之为神圣,道之极也。」靠威严靠网罗去驱使人的,是治理衰了的样子;最好的治理,是人们根本感觉不到有神,也感觉不到有圣人。
三家读法,彼此不相容。第三家说的和前面《老子》第 17 章「太上,下知有之」很近,倒是接得上;第一家和第二家,我不知道哪个更接近本意。也许是同一段话,在不同的年代里,被装进了不同的东西。这一半,我读不动。
但有一样东西,我觉得是可以抓住的:这几句的形状。
前面第 59 章,是一根单向的线,一级一级往上,拽得笔直。这一章的后半,是一个来回的圈:鬼不伤人,人也不伤鬼;圣人不伤人,神也不伤圣人。「两不相伤」,「德交归」,德不是从上流到下,是交回来,两头都得着。
不管「两」是鬼神和人,还是上和民,这一章的后半是一个双向的东西。没有一边攥着线头。这一点,我觉得是确实的。
现在回到锅边。
那位房东阿姨说的话,我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你一直在动,它就一直没机会把皮结住。结住了,它自己就放开你了。」
她没有说「不要动」。她说的是:让它有机会结住。 动与不动,是看火候的。鱼刚下锅,没结皮,一翻就碎;结了皮,一推就离锅,是该翻的时候。
所以这一句话的要紧,不是「少」,是节奏:下锅,等,翻,再等。
放到我们这本书说的「土」上:一块土,如果每天都在重新翻、重新写,它永远来不及形成一个稳定的样子,写下去的字也长不出来。可一块土,如果从来不写,它也就不是土,是一块石头。写和等,要互相让位。
把前几章连起来看,第 57、59、60 这三章,像是在从不同侧面追问同一件事:第 57 章,是写得太多;第 59 章,是留,留什么;这一章,是写和等的节奏。写多少,留什么,什么时候写。(这个连法,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太顺,请读者保留怀疑。)
至于后半章,王弼那句话,我觉得可以接得上:好的烹,是吃的人不觉得有人在烹。灶台边那个人,退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读到这里,我很想做一件事,又不敢做。
我想说:这部书自己就是一条被翻了很多次的小鱼。郭店的竹简,马王堆的帛书,北大的汉简,魏晋的王弼本,每一代人都翻一下,加盐,减料,调火。而它碎了没有?「贼其泽」了吗?汁水损了吗?
这个比方太顺了。顺到我自己不敢信。
首先,我没有办法证明它「损了泽」或者「没损」。其次,《老子》这本书,恰恰是靠被翻动而活下来的:没有一代一代的抄写者,今天就没有五千言。一部教人「别老翻」的书,靠被翻动而存在,这不是笑话,是它自己身上的一道缝,我不想用一个漂亮的比方把它盖住。
那么,「别老翻它」这条规矩,对一部书,对一块土,对一个活着的东西,到底管不管用?这一章没有说。它只说了一个国。
锅边的故事已经说完了。我只再补一句:您家厨房里,一定有一样东西,是您怎么也忍不住要翻的。翻的时候,您的手,是在帮它,还是在帮自己安心?
设想一位小学数学老师,姓武,教四年级。这天是一堂公开课,后排坐着两位来听课的老师,手边各放着一张评课表。课题是鸡兔同笼:笼子里有鸡和兔,一共八个头,二十二只脚,问鸡兔各几只。
武老师知道那张评课表上有一栏:「教师引导是否及时」。她还知道,下面这十二分钟里发生的事,在那张表上,很难被填成一个「好」字。
下面按分钟记,因为这堂课里最长的十二分钟,发生在一个女孩的座位后面。
第一分钟。 题写在黑板上,学生们开始在本子上算。有的画头,有的画脚,有的直接列式子。武老师在教室里走了一圈,停在第三排一个叫小梨的女孩身后。小梨画了八个圆圈,是八个头。她停住了,咬着笔。
第三分钟。 小梨在头下面画脚,鸡两只,兔四只,可不知道哪个是鸡哪个是兔,画乱了。她擦掉,重画。武老师手心发痒,她心里有一句很清楚的提示,只要说出来:「你先假设全是鸡。」一句话,三秒钟的事。她没有说。她感觉得到,后排两位老师的笔尖,动了一下。
第六分钟。 小梨又擦了一遍,本子上擦出了一团灰。前排一个男生转过头,压低声音说:「每个都先画两只脚。」武老师走过去,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边,没有说话,男生缩了回去。
这是整堂课里她最难受的时候。她知道教室里有三十多个孩子,她不能把全部时间放在一个人身上;知道下课铃再过六分钟就会响,小梨很可能做不出来;也知道,等一个孩子「自己想出来」,在所有的教学评价里,恰恰是最难被看见的东西。
可她还是站着,站在小梨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不动。
第九分钟。 小梨忽然不再区分鸡兔了。她在每个头下面画了两条线,先全部画成两只脚。然后她数了一遍:十六只。她抬起头,看了看黑板上的二十二,又低下头,嘴巴动了动,开始往上加。
第十二分钟。 下课铃响了。小梨没有做完,可她放下笔的时候,在本子的角落里写了三个字:「多六只」。武老师没有看,也没有问。
评课的时候,一位听课的老师客气地说:「武老师,我数了一下,这堂课里你有十二分钟,几乎没有说话。」武老师说:「是。」对方说:「这个,是不是可以再斟酌?」她说:「我斟酌过了。」
其实,那十二分钟里,教室并没有停。第一个做完的孩子举了手,她用眼神点了点后排,示意他去帮同桌;另外两个孩子在互相对答案,声音压得很低。她后来想,一堂课里最容易被忘掉的是:当她站在小梨身后的时候,另外三十个孩子,也在各自的座位上,结自己的皮。
第二天上课,同一页,小梨只用了四十秒就做完了。
故事讲到这里,容易听成「好老师的秘诀是等」。可我必须再讲一个她后来很少对别人说的片段。
另一天,另一堂课,另一个男孩,叫小宇。他同样卡住了,武老师同样站在他身后。第四分钟,她看见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没有声音,眼泪砸在了本子上。她心里想的是:「再等一下,就快出来了。」她又站了两分钟。等她终于蹲下去的时候,男孩已经不肯抬头,那一天剩下的课,他一句话也没说。
那一次,她该在第四分钟就伸手。 因为「不翻动」和「不管」,只差一个动作:看火。小黄鱼的锅边,阿姨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那口锅。
这就是这一章在教室里的样子。它没有教「少讲」,它教的是:弄清楚,你的手不动,是为了让它有机会结住,还是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很放手。 前一种,是烹;后一种,是走神。
设想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小区里一个六岁的男孩,在滑梯下面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渗出血,混着沙子。
这一节分两段,一段是二十分钟,一段是一个星期。
二十分钟。 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五个大人一下子围了上去:爸爸、妈妈、旁边的奶奶,还有两位别家的家长。每个人都在说话:「让我看看!」「疼不疼?」「别动别动!」「哭什么,不疼!」「哪里疼?这里?这里?」
每个人的手都伸向那个膝盖,有的去拨裤腿,有的去摸,有的喊着要拿水冲。每个人都是好意,每个人的心里,大概也有一点点想让别人看见「我很关心」。孩子越哭越大声,嗓子都劈了。
这时候,姑姑赶到了。她没有挤进去,在离孩子一步远的地方,在花坛边坐下来,坐到和孩子差不多高,看着他,说了一句话:「疼是不是?我在这儿。」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孩子哭了一阵。哭声一点点变小,成了抽噎,间隔越来越长。大约五六分钟以后,他自己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抬起头说:「姑姑,我的腿流血了。」
这时候,姑姑才凑过去,说:「我看看?」
在那五六分钟里,该做的事,她一件没落下:她用余光看过了膝盖,没有大量出血;孩子自己能站,腿能弯,别的地方不疼。她的「等」不是走神,是一直在看火。如果流血止不住,如果孩子不能动那条腿,如果关节明显肿起来,她会立刻抱起孩子去医院,一刻也不等。
她后来说,自己年轻时不是这样的。她带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每次摔跤,都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一边冲一边喊。孩子被她喊得更怕了。后来才慢慢发现,孩子的哭,有一半是在看大人的脸色。
一个星期。 伤口冲洗干净,贴上了护创贴。三天后,开始结痂。
接下来是另一场不太引人注意的「烹小鲜」。男孩觉得痒,总想去抠;大人们也总想去看,隔一会儿就问:「给我看看,结痂了没有?」「有没有发炎?」一天要揭开三四次。每一次揭开,刚长出来的一层,就被带下来一点。
晚饭的时候,男孩问了一句:「会不会留疤?」
奶奶说:「不会不会,小孩子好得快。」妈妈说:「要涂药,我明天去买。」
姑姑说:「不知道。」
孩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哭,也没有不满意,倒像是松了口气。他问:「那我要怎么办?」姑姑说:「痂是它自己的衣服,让它穿着,等它自己掉。」大人们这才收了手。那天晚上,妈妈小声对爸爸说:「我一晚上睡不踏实,总想起来去看一眼。」爸爸说:「我也是。」两个人都笑了。想去看一眼的,是大人心里的那点不安,不是孩子的伤口。
第七天的晚上,那块痂自己脱落了,底下是一层粉红色的新皮。孩子举着腿,给全家人看了三遍。
这里要补一句,免得读者误会:如果伤口越来越红、肿、热,或者有脓、有异味、孩子发烧,那就不是「等」的时候,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这一节想说的,和教室里是同一件事,只是换了一个小身体。有一种「关心」,其实是翻动:每一遍「让我看看」,都是一次把刚结住的皮揭开。真正的看护,往往是退后一步,坐下来,和孩子一样高,陪着,却不去碰那个正在自己愈合的东西。
设想一家开在居民楼下的社区便利店,开了十一年。老店长林阿姨五十七岁,要回老家带孙子了。新来的店长小严,二十八岁,在连锁超市做过三年陈列,满脑子都是想法。
交接那天,林阿姨递给他一张折了两折的便条,是用圆珠笔写在日历纸背面的。
小严展开,上面写着:
一,冷柜左边第二层的酸奶,不要动。二,门口那把旧塑料椅子,留着。三,三号楼的王老师,叫「王老师」,不要叫「大爷」。四,早上六点五十开门,不要晚。有人在等。五,别的,你说了算。
小严笑了笑,把便条塞进了口袋。他觉得这位阿姨有点怪,一张纸上,四条都是些没头没尾的话,第五条倒是干脆。
头两个星期,他什么都没动,只是看,像一个新来的人该做的那样。他发现,柜台后面这个位置,最忙的不是收银,是接话:这个说腿疼,那个问孙子的奶粉有没有货,隔壁楼的老太太要借打气筒。他有点不耐烦,但没说什么。
他也看了账。冷柜左边第二层,是整个冷柜里毛利最低的一格。门口那把椅子,占了半个货架的位置。他在心里算过:把这两处换成新品和堆头,每月能多出一千多块。
第三个星期,他动手了。货架重新排了一遍,爆款放前面,品类按连锁超市的陈列逻辑从左到右。冷柜也理了一遍:酸奶换到正中间,因为「黄金位置要给毛利高的新品」。那把旧椅子,他挪到了后面的仓库里。
动完的那个星期一,他开门,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一位老先生走进来。老先生没有往里走,径直走到冷柜前,伸出手,去摸左边第二层。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是空的,那里现在放着一排矿泉水。
老先生站在那里,手停在玻璃门上,停了很久。他没有问,也没有找,就那么站着。
小严忽然明白了便条上第一条是什么意思。
不是那排酸奶有什么特别。是十一年里,那位老先生每天早上六点五十走进来,闭着眼睛也能摸到那一层,拿起一盒,放下两块钱,说一句「早」,走了。这一套动作,没有一个字需要说出来。他把这套动作的「地方」,挪走了。
那天上午,小严把酸奶搬回了原位。他把那把椅子也从仓库里搬了出来。有人坐下来,要了一杯温水。
这笔账,他后来也没有算平。酸奶搬回去,每个月少掉的那一千多块,是真的。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这是「值得」的,只是把这个数字记在了本子上,每个月看一眼。他承认,那个数字,是他放在「别老翻」这一边的代价。
这个故事不是说,要把一切都定死。便条上有第五条:「别的,你说了算。」后来的小严,把货架换了三次,价格牌重做了一遍,还开了线上接龙,这些,林阿姨都没有拦。
也不是说便条上的话永远有效。第二年,王老师搬走了,那排酸奶后来换了品牌,那把椅子在一次装修里被换成了一张长凳。小严留着那张日历纸,不是当规矩,是当一个提醒:每一次想动之前,先问一句,这个位置上,有没有谁的日子是长在上面的,而我还不知道。
林阿姨留下的这五条,说穿了不是在告诉他「什么不能动」,是告诉他「有哪几样东西,是别人的日子长在上面的」。其余的,都可以动。
别老翻它,不是什么都不做,是等鱼自己离锅。该不该翻,先看看你护着的,是一块活的土,还是一套已经定死的规矩。
这一章摸到的是五环里的哪一环?前半贴「柔」:小鱼脆,一翻就碎,要等它结住;也碰到「统」:曹参守的萧何之法「画一」,同一句「别翻动」可以护活的,也可以护死的。后半章(鬼神)读不动。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写和等的节奏;靠的是「小鲜」的「小」,和「烹」这个动词。「两不相伤,德交归」是一个双向的形状,没有一边攥着线头,这一点是确实的,别的我读不动。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
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
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
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
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
夫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
帛书的几处不同(马王堆甲、乙两本合起来读,两本都有残缺;甲本写「邦」,乙本写「国」):
郭店本没有这一章。第 61、62 两章都不在,但第 2 到 66 章里本来就有一半以上不见于郭店,这件事说明不了什么。
现在说一个人「下流」,是骂人话,意思是下作、龌龊。可这一章头三个字就是「大国者下流」。
「下流」在古时候先是个地理词:河的下游,地势低的那一段,上头各条水都往这里汇。《论语·子张》里,子贡说过一句有名的话:「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子贡是在替商纣王说话,大意是纣王本没有传说里那么坏,只因他落到了下游,天下的坏名声就都往他身上堆。住在下游不好,像脏水都冲到这里来。
同一块低地,有人看见的是脏水汇到的地方,有人看见的是众水汇到的地方。老子这一章,是替这块低地说话。
先停一下,想想这件事有多不寻常。两千多年前的人读书做官,谁不想往高处走?「大国」是什么?是最强、最高的那一个。老子偏偏说,最强的那个,应当是「下流」,是低处。不是「谦虚一点」那种低,是把自己摆成水流汇聚的位置。
前三句是画面。大国要像河的下游,是天下众水汇合的地方。下面接着一个比方:「牝」是母的(牛羊鸟兽的雌性),「牡」是公的。母的常常靠「静」胜过公的,因为静,所以处在低处。这个比方不必当成什么男女大道理,意思很朴素:躁动的一方往上冲,安静的一方往下沉,沉下去的地方,反倒是东西聚拢来的地方。
中间两句是算账。大国肯对小国低头,就能把小国收到身边;小国肯对大国低头,也能在大国那里得到收留。所以有的低头,是为了去取;有的低头,是低下去以后被取。
最后一段点破了两边各想要什么:大国无非是想把更多人聚拢来养着(「兼畜人」),小国无非是想投到大国门下做点事(「入事人」)。两边都能得着自己想要的,那么该先低头的,是大的那一个。
所以整章其实是一句话:力气大的一方,要先弯腰。 理由不是仁慈,是这样两边才都能得着想要的。
这是一章说话直接、道理也算通的话。可是它出现在这本书里,我读到好几个地方卡住。
通行本里,这一段是一架平衡的天平:
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
两句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主语。读起来就像一桩公平买卖:你低头,我收你;我低头,你收我。
帛书不是这样。帛书里,大的这一边是「取小邦」,小的这一边是「取于大邦」。就多了一个「于」字,天平歪了。
「取于」可以有两种读法。一种读成「被大邦所取」,也就是被收进去了;另一种读成「从大邦那里取得」,也就是得到大邦的容纳和庇护。「于」这个字两头都说得通,我不替它挑一个。可是有一点很清楚:在帛书里,大国是伸手去取的那一方,小国这一边的「取」,不再是同样的一只手。
通行本把这个不对称削平了。是什么时候、谁削的,我查不到。也许是抄书的人觉得两句该对称,顺手整齐了;这只是猜,没有凭据。
接下来还有一个更小、也更有意思的细节。
两种帛书都是汉初抄的。乙本的抄写年代,学者有分歧(有的说惠帝或吕后时期,有的说文帝时),但都承认乙本避了「邦」字,因为汉高祖叫刘邦;甲本没有避,所以甲本写「大邦」,乙本写「大国」。一般认为,我们今天读到的「大国」「小国」,就是这个避讳留下的字(汉代避讳执行得宽松,乙本倒是不避「恒」)。导论里讲过,「恒」一般认为因为避文帝刘恒的讳,改成了「常」,这里是同一类事的另一个版本:讲「大者应当低头」的一章,开头那个「大邦」,因为一位大人物的名字要被避开,被换了个字。
这件事我不想读出什么深意,只想让您看见:这一章从抄本到通行本,经过的是手,不是一块完整的石头。
再回到原文,注意这一句:
大国不过欲兼畜人。
「不过欲」三个字很轻,像是在说:他们也没想要多大的东西。但「兼畜人」三个字,您慢慢念。
「畜」的本义是养,养的是牲口、家禽(今天说畜牧)。「兼」是都、全。「兼畜人」,就是把人都收到一处养起来。
在这本书的读法里,这是一个很警觉的词。导论一里讲过,「统」是一只手攥住所有线头往一个方向拽。「兼畜」这个词里,正好有一只张开的大口袋,要把不同的人都装进一个槽里喂。
可是我不能就这样判它有罪。因为同一个「畜」字,在第五十一章里是好字:「道生之,德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养了,却不据为己有。同一本书里,「畜」既可以是主人对牲口的圈养,也可以是不占有的养育。
所以问题落在这里:这一章里,大国那个「兼畜」的愿望,是第五十一章那种不据为己有的养,还是圈养?原文没有说。 它只说:这个愿望是大国的「欲」,想要满足这个欲望,办法是低头。
愿望在原处一动没动。动的只是姿势。
这是我读到的这章最硬的地方。如果大国低头,是为了更好地把小国「兼畜」起来,那么「下流」就是一种办法,一种对强者的善意提醒:你想要得多,就弯得低些。这是个很老实的外交智慧。可它不是这本书一直在说的那件事,书一直在说的,是别让一个样子把所有东西都写成自己。
这一章短,每个小字都值得多看一眼。
「牝」和「牡」。 牝是母的,牡是公的。古人说「牝牡」,说的是动物的雌雄,不是后来那种高深的阴阳。老子在第六章说「玄牝」,在第十章说「能为雌乎」,是同一个意思:把容纳、生养、不争先的一边,当作一件正经的本事来说。这里说「牝常以静胜牡」,意思很朴素:公的一方好动、好冲,母的一方常常静着,静着的一方,到最后常常占住了位置。这是对着牲口和人事的一种老观察,不必读成性别的大判断。
「静」。 静不是不动,是不抢着动。第十六章说「致虚极,守静笃」,第二十六章说「静为躁君」,这个字在书里是个有分量的字。帛书这里写「为其静也,故宜为下」:因为它静,所以适合处在低处。这是一句有理由的话,通行本「以静为下」,只是一个说法。
「取」。 这个字最滑。取,可以是拿来、收下,可以是聚拢人心,可以是占领。「则取小国」:大国对小国低头,就能「取」到小国。取到的是小国的归附,还是小国本身?原文没说。这里的分别,恰好就是上面讲的「交」与「兼畜」的分别。
「宜」。 最后一句「大者宜为下」,宜,是适合、应当。不是「必须」,也不是「一定会」,是一句劝人的话:大的一边,适合处在下面。语气很轻,但它是全章唯一一句直接给出结论的话。
这一句只有八个字,读法不止一种。
第一种,「以」是「为了」,「而」是「然后」。「或下以取」:有的人低头,是为了去取;「或下而取」:有的人低头,然后被取。这是前面大白话里用的读法。
第二种,两个「取」都是大国的动作。大国可以「下以取」:为了取小国而低头;也可以「下而取」:低头的结果,顺带取到了小国。前一种有目的,后一种是顺势。
第三种,一个「取」是大国取小国,另一个「取」是小国取大国。这是通行本把两边写成对称之后最顺手的读法。
第四种,「以」和「而」在古汉语里常常可以互换,两句只是换了字,意思一样。这样读,这八个字就是一句重复的话。
四种读法,我没有办法替原文挑。我想让您看见的是:这八个字没有说谁赢了,也没有说低头是不是诚心。 它只描述了两种事情:有人低头为了得到,有人低头之后得到。后世读它的人,常常把它读成一条「以柔克刚」的招数,那是把「下以取」这半句放大,把「下而取」这半句忘了。
第六十六章是另一个关于「低」的章:「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江海能做百条谷的王,因为它善于处在下面。后面接着说:「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其言下之;欲先民,必以其身后之。」圣人想在百姓上面,就一定要在言语上放低;想走在百姓前面,就一定要把自己放在后面。
两章放在一起,有一个共同的地方:「下」之后,跟着一个「上」。 第六十六章,下是为了做王;第六十一章,下是为了取。两章的结构一样:先低,然后得到高处的东西。
这是我读这两章时最不安的地方。如果「下」总是通向「上」,那它就是一种长线的算计,是更聪明的上。第六十六章最后加了一句「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把「不争」当作赢的办法。
可是,两章也有不同。第六十六章的主语是「圣人」,是一个人;第六十一章的主语是「大国」「小国」,是两方。第六十一章没有说「所以大国能做天下的王」,它只说「大者宜为下」,说得更像是一条分寸,而不是通向高位的路。我愿意把这个细微的差别留着:六十六章像一个高明的人在讲办法,六十一章像一个旁观的人在劝大的一方。 但我不敢说,这个差别在两千年的传抄里,没有被磨平过。
前面一直在讲大国的「欲」,也该看一眼小国的。
「入事人」,是投进别人门下去做事。「入」是进去,「事」是侍奉、做事。小国想要的,是一个靠山,一个能让自己平安过日子的屋檐。这个愿望并不丢人,原文说得平平常常,一点贬意也没有。
可是注意:小国要「入」,就是要进到别人的屋子里去。进去之后,屋子是别人的,桌子是别人摆的,规矩是别人定的。小国得到的是安稳,付出的是一点一点的「自己」。这一笔账,原文没有写。它只说了「各得其所欲」,没有说「各付其所价」。
我觉得这是这一章最安静的缺口:欲望被写得很清楚,代价没有被写。 老子在别处很在意代价,比如第四十四章「甚爱必大费」。这里却放过了。放过的原因,我只能猜:这一章是对大国说的,说话的人想让大国听进去,没有精力替小国算账。这也是为什么读它的时候,要自己替小国把那一笔补上。
不过,我们可以不急着判,先把两个词摆在一起。
原文里有两个说低地的词。一个是「交」,天下之交,众水相交汇的地方。一个是「兼畜」,兼并着养起来。
「交」这个字,古文字里画的是一个人两腿交叉的样子。两样东西碰在一起,各是各的,才叫交。「兼畜」是反过来,几样东西进了同一个圈里,成了同一个饲养的单位。
于是,这一章里「下流」这个姿势,可以有两种用法。
当它是一块「交」的低地:不同的来水进来以后,还能各自保留一些自己的样子,就像成语里说的「泾渭分明」,两股颜色不同的水汇在一处,还并着走上一段。这样的低地,是软的,还写得进去,是这本书说的「柔」。
当它是「兼畜」的口:进来的水,一代一代,都变成口里的那种水。这样的低地,是一个被养大的统一的样子,是这本书说的「统」。
两种用法,在低头这一刻看不出分别。分别在以后:被取的那一边,过了些年,还有没有自己的说法、自己的做法。 这一点,这一章回答不了,要到后面第六十六章、第八十章去看。
我要老实说明一件事:这一段「交」与「兼畜」的对照,是我顺着这本书的读法硬搭出来的,原文并没有这样对立着说。如果把「柔」「统」这些词全删掉,剩下的话是:「同样的低姿态,可能是平等地交往,也可能是更高明地收编。要看过些年,弱的那边还是不是原来的样子。」这话站得住,是常识,不需要这本书的帮忙。
所以这一章,母题只是勉强贴上。我认为这一章最硬实的东西,反倒是一个朴素的责任判断:谁的力气大,谁先弯腰。 这句话不靠任何理论,也不靠柔不柔。
设想一家人,请新搬来的邻居来吃饭。桌子不大,主客位在靠窗的上首,主人一家,却都坐在靠厨房的那一头,端菜进出方便。邻居头一回来,一进门就被让到上首,连连说不好意思。
这个座次是个老规矩,叫「主随客便」:谁请客,谁坐下首。主人这样坐,不是装谦虚,是因为他们是「大」的那一边:这是他们家,菜是他们做的,门是他们开的。他们不坐低处,客人就没法坐得安稳。
可是想一想,如果主人其实心里打定了主意:吃完这顿,就要让邻居以后每周来一次,跟着他们的习惯过日子,那这个末座,又是什么意思呢?
低头是一回事,低头之后想要什么,是另一回事。
设想有这样一位外公,姓孟,退休前在粮站管账。周六下午,他在小区后面那条窄巷子里,教七岁的外孙女小棠学骑自行车。
车是前两天刚买的,二十寸,粉色。老孟做的第一件事,是蹲在车边,把座垫往下调,一直调到小棠双脚能够得着地。他说这叫「让你心里有底」。其实他没说出口的是,他自己的腰,也要跟着往下弯。
第一圈,他一手扶着后座,一手按着车把,弓着腰跟在后面跑。巷子不长,来回三趟,他的腰就开始酸了。他一边喘一边喊:「踩!踩!别看脚,看前头!」小棠踩,车晃,晃一下他稳一下。他觉得这样很好,他是大的,他弯下来,她就能骑起来,这是一桩谁都不吃亏的买卖。
到第四趟,老孟动了一个念头。他想,一直扶着,孩子永远不知道自己能骑。老办法是这样的:悄悄松手,让她以为还有人扶着,自己骑出去一截。他悄悄松了手。
车往前蹿了一段,二十步,三十步,小棠越骑越稳,嘴里还在喊:「外公你扶好哦!」
然后她回了一下头,看见外公站在二十米外的巷子中间,两只手空空地垂着。
车倒了。膝盖磕破一块。小棠没怎么哭车倒的事,她哭的是:「你骗我!你说你扶着的!」
这一下,老孟什么办法也没有。他那个「低」,那个弯腰跟跑,一整个下午的好处,一下子被「骗」字抵掉了。他明白了:弯下腰来,要是为了取一样东西,对方是闻得出来的。孩子七岁,也闻得出来。
隔了二十分钟,两个人坐在巷口的石阶上吃冰棍。老孟说了一句他事先没打算说的话:「外公刚才是想让你自己骑,怕你不肯,才偷偷松手的。这回我先告诉你:我一会儿松手,我在你后面三步,你想回头可以回头。」
小棠啃着冰棍想了想,说:「那你要先喊一声。」
第二次,老孟喊了:「我松手啦!」小棠骑了出去,骑过了第一个垃圾桶,骑过了第二个,到了巷子尽头,一拐,不见了。
老孟站在巷子中间,不知道该不该追。他的腰很酸,他想,就站在这儿吧。他是大的,她是小的,他本来想要的,是她会骑;现在她会骑了,她骑出了他的视线。他得在原地等她回来。
过了三四分钟,一个粉色的影子从巷口拐回来,铃铛响了。
这个下午,「大者宜为下」有了一个很具体的样子:不是蹲下去调座垫那一下,是孩子骑走以后,大的那个仍然站在低处,等她转回来。 偷偷松手是「下以取」的办法,换来的是一声「你骗我」。明着松手,是「各得其所欲」:外公想让她会骑,也想让她信他;小棠想骑走,也想被接住。
这件事里没有道理要讲,只有一个提醒:如果外公真正想要的,是孙女永远在巷子里绕圈,永远不出这条巷,那他再怎么弯腰,也只是一种更温和的「兼畜」。
那天晚上,老孟躺在床上,一直想着一件事:如果下午他没有松手,会怎样?
他想,他大概会一直扶到小棠会骑。那样,她会骑得更晚一点,也许要多学两个周末。可是她永远不会有那句「你骗我」,也永远不会有那一次摔倒。他会更安心,她会更依赖。
再想下去,他又觉得不对。那样的话,小棠第一次骑出去的时候,身后一直有一只手。她学到的,是「我骑得好,因为有人扶着」。他当时扶着,她不知道;他松手了,她才知道自己能骑。那一下「你骗我」,是疼的,也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能行的时候。
他没有想出结论。他只记得,小棠摔倒的时候,他心里第一个念头是「完了,她不会再信我了」,第二个念头才是「她膝盖破了」。这个排序,让他不太舒服。他发现自己在乎的,不光是孙女会不会骑车,还有孙女信不信他。
下一个周六,他带小棠去了小区里更大的一块空地。这一次,他没有跟着。他坐在长椅上,看她骑。她骑得很慢,转弯时歪得厉害,有一次差点撞上花坛,又自己稳住了。他两只手压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好像是怕自己忍不住站起来。
骑了二十分钟,小棠从空地那头骑回来,在长椅前面刹住,脚着地,说:「外公,我不要你教了,我要和我同学一起骑。」
老孟愣了一下,说:「好。」
他又说了一句:「那……你要不要先喝口水。」
小棠接过水壶,喝了一口,骑走了。
这是「小国欲入事人」的另一面:小的一方,本来是想靠到大的身边,学一点东西;学会了,就要走。大的一方,从「取」变成了「被留下」。外公成了一个站在低处、守着一壶水的人。
我不觉得这是悲伤的事。我只是觉得,这一章里「大者宜为下」最深的一层,在这里:大的一方不但要在教的时候弯腰,还要在学的人走掉的时候,仍然待在低处,不拿「我教过你」去要回什么。
设想有这样一位女儿,四十出头,在一家公司做财务。她的父亲七十二岁,医生嘱咐过要多走动,别久坐,具体多少步、怎么走,由医生说了算,她不替父亲判断。
她的办法是每天晚饭后陪父亲在小区里走三圈,四十分钟,她手机里还记着。
第一个傍晚。 走到第二圈,父亲在小区中央的长椅上坐下,说:「歇会儿。」她说:「再走一圈,今天的份还差一圈。」父亲看了她一眼,站起来继续走,一路没话。
第二个傍晚。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长椅,父亲没等她说,自己慢慢走到长椅边,坐下,把脸转向另一边看树。
第三个傍晚。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这回,她不催,她先在长椅另一头坐下。她想,我也坐下来,这样他心里就舒服了,坐一会儿,再慢慢带他起来。
坐下以后,父亲真的慢慢开口了。他说起门口的老梧桐,说起以前一起下棋的老邻居搬走了,说起下楼梯的时候,膝盖里像有沙子在磨。她听着,一边听一边看手机上的时间。
第四个傍晚。 她又坐下了。父亲忽然说:「你坐在这儿,是为了等我再走吧。」
她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父亲说得没错。她坐下来是真,但那个「坐」的里头藏着一个目的:让他心甘情愿地起来。她弯下了腰,却是为了取。
「你别哄我。」父亲说,不凶,倒像有一点累。
那天晚上她想了很久。她想,我到底要什么?她要父亲每天走够,因为她怕。她怕有一天他走不动了。这个「怕」是她的,不是父亲的。父亲想要的,是在天黑以前,多坐一会儿,多看一会儿他认识了三十年的那棵树。
第五个傍晚。 她把话说出来了:「我想你多走走,是因为我害怕。不是因为你没听话。」
父亲想了半天,说:「你怕,我知道。我也不想你整天怕。这样,我坐十分钟,你别催,十分钟以后我走一圈。」
后面的日子里,也不是每天都顺。有三个晚上,父亲说腿不舒服,一圈也没走。她没有再劝,第二天一早陪他去了医院,把「下楼梯膝盖里像有沙子」的话一五一十讲给医生听。该看医生就看医生,这是她那个「害怕」最该花的地方,而不是花在催他多走一圈上。
第六个傍晚,也就是几个星期之后的一天,父亲在长椅上坐了不到十分钟,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说:「走吧。」
她没有说「你看你自己就肯走了」,也没有拿手机记下什么。她只是跟在他半步以后,慢慢地走了起来。
这六个傍晚,没有哪一个傍晚是「成功」的。要说有什么收获,只有一个:她终于说出了「我想要什么」。弯腰没有错,错的是假装弯腰不是为了什么。大者宜为下,不能是一种技巧,它首先是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摆到桌面上。 摆出来了,对方才有机会也摆出他想要的,「各得其所欲」才有可能。
再往后,还有一个晚上,我想单独讲。
那是第七个傍晚,不在前面那一串里,因为那天她心情不好。公司那天出了点事,她下班很累,到家饭也没做好,匆匆吃了几口,就催父亲出门:「快点,今天的步数还差一半。」
父亲没说话,穿了鞋,下了楼。走到长椅,他坐下,说:「今天不走了。」
她一下子火就上来了:「你昨天答应我的!」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听见了。那声音又尖又急,不像是在说一个关于父亲身体的事,像是在发泄自己一天的疲惫。父亲抬头看她,没有生气,只是看了很久。
「你累了。」他说。
她站在那里,没有话说。
过了一会儿,她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把手机收进了口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天黑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了。
她后来想,这一个晚上,是她这几周里「大者宜为下」最真的一次。不是因为她想了办法,而是因为她那天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坐下来。她没有弯腰去取任何东西,也没有为了让他起来而坐下。她只是累了,坐下了。
父亲坐了一会儿,说:「走吧,慢点走一圈,我陪你。」
那天晚上他们只走了一圈,比平时的三圈少得多。第二天她看手机,步数不够,一个提醒也没有跳出来,因为她已经把提醒关了。
这件事让我想到的一个问题是:弯腰,到底是一种做法,还是一种状态? 如果是做法,它就会被对方闻出来,会被识破,会变成技巧。如果是状态,它就不太需要谁来想办法。可是状态没办法「决定要有」,它只能在你什么都不能做的时候,才碰巧出现。
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我只想老实写下来:前六个傍晚,是她在「想办法下」,第七个傍晚,是她没有办法的时候,下了。这两种下,从外面看一模一样,从里面不一样。
设想有这样一家小公司,十一个人,做食品包装设计。老板周姐,三年前拿下了一家大食品集团的合作,做他们的「战略供应商」。三年里,这家集团的订单占了公司流水的六成。
年底,周姐把所有人叫进小会议室,开了一场复盘会,白板上画了两列:左边写「得到的」,右边写「失去的」。
左边写得快:稳定的收入,不用满世界找客户,房租和工资都有了着落,去年还给每个人涨了薪。
右边写不出来。大家看着空白板,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设计师小袁开口了。他是公司里最老的人,说话不快。他说:「也不是被骂,也不是被刁难。是我们现在的提案,通过得越来越顺了。」
大家看着他。
他接着说:「以前客户看我们的稿子,会说,这个有点怪,但可以试试。现在对方的对接人看完说的是:'符合手册。'」
那本手册,是集团发给所有供应商的《供应商协作规范》,六十多页:文件怎么命名,提案怎么排版,汇报用他们的模板,色号和字体不许超出他们的库,每周五下午三点准时开例会,会前一天交周报。里面还有一条建议性的条款——不要同时为同品类的其他品牌做设计。建议,不是要求。
周姐明白了。她在白板右边写了三个字:取于大。
这就是原文里那句「小国以下大国,则取于大国」。小公司向大客户低头,得到了收留:稳定、体面、有保障。大客户得到了它想要的,叫「兼畜」,不是恶意,是它的规模需要所有供应商长成一个形状,这样它省事。两边「各得其所欲」,这笔买卖,账面上没有一个人吃亏。
可小袁说的那件事,账上算不出来:公司的东西,慢慢长得越来越像对方自己做的东西。
周姐没有想要撕约。六成的收入,不是说撕就撕的。她也没有去抱怨手册。散会以后,她做了两件小事。
第一件,她给对接人约了一个下午,没有拿合同,拿了一个提案:每个季度,由她们公司自己立一个「手册之外」的试验项目,选一款小产品,按公司自己的做法来做,不套模板,不用他们的色号库。做出来以后,对方要不要,都不勉强。
对接人听完,想了很久。他说他没有权力改手册,手册是总部定的,可是他自己可以在他分管的预算里,批一个很小的试验线。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起来比周姐更放松一点,像是卸了一个东西。
第二件,她回公司,对大家说:「我们接着做他们的单,我们也接着做自己的东西。哪天我们发现自己的东西做不出来了,就是我们该着急的时候。」
后来怎么样?试验线的第一个产品没有通过,对方嫌它「不够稳妥」。第二个产品,包装上用了小袁设计的一个手绘的小图标,居然被保留了,后来出现在了集团另外一条产品线上。这个图标是不是「在手册之外」,说不清楚,因为到了最后,它又被收进了手册。
周姐在年终的白板上写下这件事时,心里没有轻松,只有一个念头:这块低地,我们到底是「交」,还是「被兼畜」?答案不在今年,也不在她手里。她只能让公司每年留着一点不被收进去的东西,作为证据,证明自己还没有变成一个形状。
会后的第三天,周姐还做了一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把那本六十多页的手册重新读了一遍,这一回不是为了遵守,是为了找出那些「建议」和「要求」之间的界线。她用红笔把每一条标了出来:哪些是不能动的(文件命名、保密、交付时间),哪些其实是惯例(模板、色号库、周五例会的时间),哪些根本就是「建议」(不要同时接同品类的其他客户)。
结果让她吃惊:真正不能动的,只有七八条。剩下的五十多页,都是「通常这样做」。三年来,公司的每个人,包括她自己,都把这五十多页当成了不能动的东西。
这就是「取于大」的另一个侧面:被取的一方,往往比取的一方,更认真地执行规矩。 大客户没有要求公司长成一个样子,是公司自己,一点一点,把自己削成了对方可能喜欢的样子。
她把这张红笔标过的手册复印了一份,放在会议室的桌上,只写了一句话:「这些,是我们自己加的。」
小袁第二天来看了,什么也没说,在其中一条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另一边,那位对接人也有他的难处。他后来私下对周姐说,其实他每个月都要向上汇报「供应商规范执行率」,这个数字是他的考核指标,所以他对手册上的每一条都盯得很紧。他自己也觉得,有些条款没有必要。可是他是「大」的一方里最小的那个人,他的上面,还有更大的一方。
周姐听了,忽然明白,「大者宜为下」这句话,在这里没有那么好用。因为「大」也不是铁板一块。 站在她对面的这个人,也在往下低头,只是低给的对象,在她看不见的更高处。
那天他们的谈话没有任何结果,只是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原来对方也在难。
如果周姐当初选择撕约,或者选择什么也不说,这两件事,她都不会知道。撕约,她会失去六成的收入,也不会知道那位对接人手里有一个可以批的小预算;什么也不说,她会继续把五十多页的「通常这样做」当成法律,再过三年,小袁会离开,公司会变成一个干净、顺滑、没有人记得它从前是什么样子的地方。
这些,都是「如果」。我只能写到这里。
力气大的一方先弯腰;可弯腰之后想要什么,要说出来。低头若只是办法,对方闻得出来。
这一章摸到的是五环里的哪一环?勉强在「柔」和「统」之间:低地可以是还写得进去的「交」,也可以是收编的「兼畜」,原文没有分。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大者宜为下」,一句关于责任的朴素判断;靠的是帛书「取于」的不对称和「兼畜」一词。「柔」与「统」的对照是我顺着本书读法搭上去的,删掉术语,剩下的是常识。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
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
人之不善,何弃之有?
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
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以求得,有罪以免邪?
故为天下贵。
帛书的几处不同(马王堆甲、乙本合读,多处残缺):
郭店本没有这一章(与前一章同,说明不了什么)。
这一章我读了好几遍。每读一遍,都觉得它像是从别的屋子里搬进来的。
您不妨自己再读一遍原文,留意语气。前三句讲「道」是什么:它是万物的「奥」,好人把它当宝,不好的人靠它得保全。语气是深的、静的。接着两句忽然转到「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说话的人像是从屋里走到了集市上,讲起买卖和高低。再接着一句「人之不善,何弃之有」,又回到屋里,很轻很重的一句。然后「立天子,置三公」,场面变成了朝堂,有玉璧、有四匹马,是进献礼物的仪式。最后问一句,古人为什么看重这个道?答案是:求就能得到,有罪就能免除。
一章里,语气换了三次。像一位先生讲着讲着,被人叫去开会,回来换了另一种话。
这本书的老毛病,是遇到这种地方,就想找出一根线把它们穿起来。我这回先不穿。先看清楚每一块是什么,再说穿得起来穿不起来。
道是万物的「奥」。好人拿它当宝贝,不好的人也靠它得到庇护。
好听的话可以拿去做买卖,受人敬重的行为可以让人高过别人。(可是这些,道都不需要。)人就算不好,又怎么能把他扔掉呢?
所以,天子登基,设了三公这样的最高位子,进献的人捧着大玉璧,后面还跟着四匹马的车队,那样隆重,也不如坐下来,把这个道献上去。
古时候的人为什么看重这个道?不是说过吗?求它就能得到,有罪就能因它免去。所以它被天下人看重。
「奥」这个字,今天只剩在「深奥」「奥秘」里,我们已经不太看得出它是个房子的词。
《说文》说,奥是「室之西南隅」,屋子的西南角。《尔雅·释宫》也说「西南隅谓之奥」。按古时室的格局,这个角离门口最远,是屋子里最深的一角。古书里,祭祀时在这里设神主,尊长也坐在这里。
这个角不是屋子的中央,不是院子,不是大门。它是两面墙拐出来的地方,是屋子靠墙围出来的、最深最安静的那一块。
我特别喜欢这个画面。因为第十一章说过,「当其无,有室之用」,屋子的用处在于墙围出来的空。「奥」就是这个空的最里头。道是万物的奥,不是万物的头,不是万物的主人,是万物这间屋子最里面的那个、人看不太清、却人人靠着的角。
可是帛书在这个字上写的是「注」。
「注」是灌注,是水流进去的地方。有的读法把它按字面读,万物之所以「注」,是万物汇流进去的所在。这就和上一章连上了:上一章说大国要做「下流」,是天下众水汇聚的地方。这里道是「万物之注」,众水汇进去的那个洼处。两章靠着一个水的画面,肩并肩。
另有一些读法,把「注」读作「主」,那就成了「万物之主」。那就成了另一个画面:主,是站在上头管着的。
通行本的「奥」和帛书的「注」,一个是角,一个是洼,都是低处和深处。如果把它读成「主」,就完全变了。这里还有一个旁证:战国末年的韩非子,在《主道》篇里是这样说道的:「道者,万物之始,是非之纪也。」他把道说成「是非之纪」。「纪」是丝的头绪,导论里提到的那根线头。《说文》说「统,纪也」,纪是统的同义词。
同样是「道者万物之……」,老子这一章是「奥」(或「注」),韩非的下一句,是「是非之纪」:拿着它来分辨是非。一个是角落,一个是线头。 韩非子是不是在读这一章,我不知道,也没有考证过。可是这两个句式放在一起,您能看到,同一句话是可以往两个方向走的:往深处,或者往手里。
第一处,「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
「市」是做买卖,「加人」是高过别人。这两样都是好东西吗?句子没有说。它既可以读成:好话可以换东西,高尚的行为可以让人敬重;也可以读成一种带着嘲讽的口气:这些玩意儿,不过是拿来做买卖和比高低的。前后两个读法,意思相反。而「美言」一词,在第八十一章里是被反对的:「信言不美,美言不信」。那里的「美言」是不实在的话。这里,要不要照着第八十一章读?可以,也可以不。
第二处,「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
拱璧是两手才抱得过来的大玉璧。按一般的讲法,进献礼物时,玉在前,马在后。老子在别处讲「无为」「小国寡民」,这里却忽然把眼光放到登基大典上,说的是那种场面里最贵重的礼物。
这是怎么回事?可以有几种猜想:这一段是一个比喻,用最隆重的场面来衬出「道」的分量;或者这一段是另一个说话的场合,被编进了这一章;又或者,说话的人本来就是对着一位君主在说。我不知道哪一种对。我也看不出这一段该怎样放进「柔、统」的框里。 它是在谈礼物的高低,在谈一件东西比另一件东西更贵重,这是一种排名的话。
此外,「三公」和「三卿」也不同。帛书是三卿,通行本是三公。我不知道背后有没有官制的变化,也没有查到可靠的说法。只能提一提,两个版本改了这里。
第三处,「不曰以求得,有罪以免邪?」
这一句是全章的收尾,也是最让我不安的一句。它用的是一个很实用的理由:道值得被看重,因为求它就能得到,有罪就能免除。
这是一张价目表的写法。第四十八章说「为道日损」,道是越减越少的东西,是松开,不是「求」和「得」。第十六章说「归根」,也不是拿到什么。而这里,道好像成了一种能换到好处、免掉处分的东西。
有注家会说,这里的「求」和「罪」不要当真,只是顺着世人的说法。这当然可以。但我不知道这是在替它辩护,还是在读它。
虽然上面说了这么多,这一章里有一句,我想留一个位置给它:
人之不善,何弃之有?
人不好,又怎么把他扔掉呢?
这一句,您回到第二章再读一遍:「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 一个统一的标准一立,不合标准的那一半就被切出去,叫作「恶」。第二章是在说,标准怎样制造出「被扔的」。第六十二章这里,倒过来:对「道」来说,没有「被扔的」。
再回到上一章,子贡那句话:「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下流是一块低处,天下的恶名都往那里堆。上一章老子在替那块低处说话;这一章接着往下说:这块低处里,也有不善的人,他们不是被扔到这里来的废料,是这间屋子里的人。 不善人也有他的「保」,他靠道得到保全。
这和第二十七章可以对读:「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圣人常常好好地救人,所以没有被扔掉的人。那一章里,「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好人是不好的人的老师,不好的人是好人的材料。
这一句,母题能贴上:统一的标准制造出被切走的一半,而这里说,没有一半是可以切走的。 可是我要立刻补一句:这一句贴得上,并不能证明整章贴得上。它只是在一章读不动的话里,有一句读得动的。读得动的这一句,也不一定是这一章原来就有的,也许是编书的人把它放在了这里。
先说「保」和「宝」。通行本是「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前一个是宝贝,后一个是保全。帛书两本里,这两个字换着写,写成「保」「葆」「宝」都有。古时候这几个字常常通用,所以未必有两个意思。可是通行本偏偏分成了两个字,一个「宝」,一个「保」,句子就多出一层:好人把它当宝,不好的人被它保着。 前者是主动的珍惜,后者是被动的庇护。帛书的写法,让这两层界线没有那么清楚。我不知道这是抄书人有意分的,还是后来顺手的。
再说「此」。帛书是「不若坐而进此」,通行本是「不如坐进此道」。帛书里的「此」,指的是什么?上文是「道者万物之注也」,所以「此」可以指道,也可以指前面说的这一整套话。通行本添了一个「道」字,把它钉住了。钉住以后,这一句才变成「献上道」。帛书里,它更松一点。
还有「尊行可以加人」和「尊行可以贺人」。「加人」是高过别人,「贺人」是向别人道贺、送礼。同一个句子,一个讲高低,一个讲交往。两个字都有道理,我没有办法替它选。
这些都是小字。可是三个小字放在一起,有一个共同的方向:通行本把帛书里松着的地方,一处一处钉紧了。 一个「道」字,一个「宝/保」的分工,一个「加人」的高低。钉紧以后,这一章才更像是在赞美一件东西。帛书读起来,没有那么确定。
做一个小小的实验,不一定对,只是想看看。
把「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和「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这两段拿掉,这一章只剩下: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人之不善,何弃之有?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以求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读起来顺多了。前面说道是万物最深的角,好人珍视它,不好的人靠它得到保全;中间问:不好的人怎么能扔掉呢?最后问:古人为什么看重它?因为求就能得到,有罪就能免除。一气呵成,意思连贯。
拿掉以后,「何弃之有」和「有罪以免」就挨在一起了:不善的人,不会被扔掉;有罪的人,可以被免。这两句说的是同一件事:道没有一个把人切出去的地方。 这样读,「有罪以免」就不那么像一张价目表,而像是对「何弃之有」的补充:连有罪的人,都有得免的地方。
当然,这只是实验。没有任何一个版本,哪怕郭店,哪怕帛书,证明过这两段是后来插进去的。两段都在帛书里,都在汉初。我拿掉它们,只是想知道:这一章如果有一条更干净的线,这条线是什么。答案是:不弃。
但我也要承认,这个实验有点危险。它很容易变成为了让这一章更贴母题,把不贴的部分当作「后来混入」。这正是底稿里警告过的补丁。所以我只把它放在这里,不当作结论:不贴的那两段,仍然是这一章的一部分,仍然读不动。
读到这里,回头看一眼前后。
上一章,大国应当是「下流」,是天下之交,是低处。这一章,道是「万物之奥」,是最深的角,帛书里是「注」,是水注进去的洼处。两章都在讲低处、深处、收容的地方。
下一章,则是「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讲的是怎样动手。
三章连起来,像是一个很小的顺序:先说哪里是该待的地方(低处、深处),再说在那里怎样动手(无为、从小处)。这个顺序不是原文给的,是我读邻居时看出来的,大概没有谁刻意这样排。可是读书的人,总是会在相邻的章之间,找一点联系。我愿意把它放在这里,做一个小小的路标:第六十一章问「站在哪里」,第六十二章问「里头有谁」,第六十三章问「怎么动手」。
还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有放过:这一章里说的「善人」和「不善人」,是谁来分的?
第二章已经说过,「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一个人人知道的「善」立起来,「不善」就跟着出来了。第六十二章里的「善人」「不善人」,是不是这样分出来的?如果是,那么老子这一句「何弃之有」,就是在替被标准切出去的人说话,他自己也站在标准的外面。
可是也可以反过来读:老子自己就在用「善人」「不善人」的分法,他只是说,分了也不要扔。这样读,他没有跳出这个分法,他只是在这个分法里,加了一条「不弃」的规矩。
两种读法的差别很大,一个是「分法本身有问题」,一个是「分法没问题,只是对分出去的那一半要宽厚」。原文没有告诉我们是哪一种。我倾向于第一种,因为它和第二章接得上,可这个倾向是我的,不是原文的。第二十七章把它说得更清楚一点:「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好人和不好的人,不是两堆,是一个师、一个资。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分了不扔」了,是两边互相是对方的材料。
所以这一章留给读者的,不是一个结论,而是一个检验:凡是把人分成两堆的地方,请问一句,分出去的那一堆,还在不在屋子里。我读这一章,得到的只有这个问题,没有更多。
这一章我读不动的三处,正好可以放到三个地方去看:美言能不能拿去「市」,在教育里;「求得免罪」这套逻辑,在身体上;「献礼与坐进此道」,在事业里。
设想有一位小学三年级的班主任,姓尹。期末的最后一个晚上,她坐在办公室,面前是四十份成绩手册,每份要写一段评语,学校规定不少于八十字,要「正面、具体、有鼓励」。
学校还给了一个「评语库」,是个文档,里面分好了类:学习态度类、品德表现类、特长类。她只要从里头挑句子拼起来,再改几个字。她用了三年,其实心里一直别扭,但这个别扭只是模模糊糊的,没有一条理由。
这天晚上她的别扭有了形状。
写到第三十一份,她把前面的评语翻回去数了一遍:「活泼开朗」出现了十一次,「乐于助人」九次,「有进步空间」七次。她想,家长拿到手册,会拿去跟别人家的比,会在家长群里问:「你家孩子写了什么?」评语是一种通货,家长拿它去换一个「我家孩子被老师看好」的心安。它能「市」,所以大家都在写好看的字。
她并不反对美言。美言让人家高兴,让孩子回家被夸,这是实在的好处。
第三十七份,是小朗。作业欠了十一次,上课常常望着窗外,上个月跟同桌推搡过。评语库里的所有句子,摆在他身上,都不对。「进步空间较大」是库里最体面的说法,意思是「他不行」,只是说得好听。
她盯着屏幕很久。
她忽然想起一个她一直没有写进任何文档的画面:每天放学,小朗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他会把全班的椅子一把一把推回桌子底下。没有人叫他,他自己也从来不说。
她把鼠标移开评语库,自己敲了一行:
「你每天放学后,把全班的椅子推回桌子下面,老师看见了。」
停了一会儿,她又敲了一行:
「作业欠了十一次,我们下学期一起来还。」
写完她犹豫了。这两句话,有没有可能是另一种「美言」?它们也是为了让这个孩子的家长心里好受一点,也是拿来「市」的。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只是换了一种更高明的卖法。
她没有答案。她把手册按顺序码好,第二天早上,一份一份发了下去。
回过头看,这一晚上,「何弃之有」在这里是什么样子?不是她替小朗说了一句多么高尚的话。是评语库根本没有给他留下一个可以被合法写出来的位置。 库里的句子都是照一套标准生出来的,凡是标准里没有的,不是被批评,是被「没有这个词」悄悄丢掉了。她写下的那一行,只是在一个没有位置的地方,给他放了一把椅子。
至于那句话是不是也在「市」,这一章读不动,我也读不动。
那份评语发下去的第三天,有一个家长来找她。不是小朗的家长,是另一个孩子的母亲,那个孩子在评语库里被写成了「活泼开朗,乐于助人」。她拿着手册,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尹老师,我家孩子其实不太爱说话,在家里一句话也不讲。老师写的这句,是不是别的孩子的?」
尹老师愣了一下。她翻了翻自己的记录,发现那个孩子的那一格,确实就是从库里随手拉的。她想了想,说:「您家孩子在班里,是安静的那种。他每次发本子,都会把本子的角抻平再递出去。」
母亲听着,眼睛有点红。她说:「这个我在家从来没注意过。」
这一下,尹老师才想到另一个角度:评语库的「美言」,不只是丢掉了小朗,也在悄悄地丢掉那些被写成「活泼开朗」的孩子。 每一个被一句现成的好话盖住的孩子,其实也被切走了他自己的那一点样子。
她当天晚上就把评语库关了。第二年,她没有一句一句现写四十份,她太累了,她做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每个孩子只写两句,一句是库里的,一句是她自己看到的一件小事。小事不用美,只要真。
她不知道这个办法是不是好。有家长说,这样的评语看起来不太「漂亮」。有家长说,这是第一次从评语里看到自己孩子的影子。
这里面,我没有办法判断「美言」和「真话」哪一个更对。一个没有美言的评语,在这个学校里,也许是危险的,家长会觉得老师不负责任,校领导会觉得不规范。尹老师的两句话,是在这两个压力之间走的一条窄路。这也是这一章读不动的地方:它赞美的是「坐进此道」,可它没有告诉我们,在一个到处在「市」的地方,怎样坐。
那个学期的最后一天,她把评语库的文档拖进了回收站,又从回收站里拖了出来。她没有想好。第二学期开学,她照旧要用,只是每次点开的时候,会多看一眼那个没有位置的名字。
她至今不知道那个没有位置的名字,家长读到那两行字时,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件事她没有问,也许永远不会问。
设想有这样一位男士,姓宋,五十三岁,在一家货运公司做调度,长期坐着,经常上夜班。今年单位体检,报告单上有几个小箭头,医生看了说:「注意饮食,多运动,半年后来复查。」没有说别的。
回家路上,他在文具店买了一本横格笔记本,画了两栏:左边写「罪」,右边写「赎」。
头一个星期,账是这样记的:
周五夜里,和同事吃烧烤,十二串,啤酒两瓶。左边记:罪三。
周六早上,他起了个大早,在小区绕着跑了五公里。右边记:赎三。
周日中午,一碗清粥。右边又添了一笔:赎一。
他很满意。他觉得这套办法有门道:吃喝不用怕,只要能赎回来。到第二周,他对这套账法越发上心,甚至开始在周五晚上点得更放松,因为周六早上可以跑。「反正赎得回来。」
他的妻子是退休的小学老师,看了几天,什么都没说。直到有一天,她翻到那本子,很平静地说了一句:「你这是跟身体打欠条。」
他不高兴:「那你说怎么办?」
她想了想,说:「我没说怎么办。我只是觉得,身体不是收账的衙门。」
他把本子合上,没有反驳。可也没有扔,那个月他一直在记。
这个月里他跑了十一次,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这是事实,不能说这套账法没有用。
月底,他抽空去社区医院问了一次,把本子带上了,想让医生看看自己有多「自觉」。医生翻了几页,翻得很慢,最后只问了一句:「你这本子里,睡觉那一栏怎么是空的?」
他愣了一下。夜班,他一周有三天不到凌晨三点睡。这件事,在他的账本里,既不是罪,也不是赎。它哪一栏都不属于,所以它根本没有被记。
医生没有多说,该怎么查、怎么调,是医生的事,该看医生就看医生,半年后的复查他照样去。他回家以后,第一次,在本子上多画了一栏。
这一章我读不动的「有罪以免」,在身体上是这个样子:这套「求得、免罪」的逻辑,确实能推着人动起来,我不能说它不好。可它也有它的缝:凡是不属于罪、也不属于赎的东西,它看不见。 而身体里有很多东西,既不欠谁,也不赎谁,比如睡眠,比如一个人晚上突然的烦躁,比如膝盖。
我并不认为「身体不是衙门」是对的结论,那也只是妻子的一句话。我只是看见,账本在帮他的同时,也把他的一部分身体丢进了账外。
复查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他又在本子上记了一次「罪」:朋友的儿子结婚,喝了三杯。
他拿起笔,在左边写:罪四。右边停住了。
这一回,他没有想到「赎」。他想到的是妻子那句话:身体不是收账的衙门。他把笔放下,合上本子,那一页的右边留了空白。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出门走了一圈,但没有记。他走得比平时慢,路过早点摊,闻到油条的味道,站了一会儿。他想,这个「罪」到底是谁定的?是医生吗?医生没有说过「不许喝」,只说「注意」。是妻子吗?妻子什么也没说。是他自己。这套账,从头到尾,是他自己的审判,他是原告、被告、法官三个人。
他这才有点明白,妻子为什么说「衙门」。
我不想把这个故事讲成「账本是坏的」。他确实靠账本动起来了,这是实在的。我想说的是,账本给了他一个动机,也悄悄给了他一个法庭。 动机是好东西,法庭不是。而且这个法庭有一个缺陷:它只审它能记账的事。睡眠不在账里,一个人晚上的烦躁不在账里,也没有人会把「今天有点喘」记在左边或右边。
另一种做法是什么?不记账,只在每天晚上问自己一句:「今天,身体哪里不一样?」这样问,没有罪,没有赎,只有「不一样」。可是这样问,很可能三天就忘了,因为没有账本的压力,没有一栏一栏的格子。
所以我也不敢说,不记账就更好。账本有它的用,也有它的缝。这一章读不动的「有罪以免」,在身体上就是这样:它既有用,又会把人带到一个有点冷的法庭里,我说不清应该站在哪一边。
复查那天,他把两本东西都带去了:一本是账本,一本是新买的、什么格子也没画的小本子,只写了几行「今天不一样的」。医生看了很久,指了指第二本,说:「这个也留着。」
他妻子后来说,她其实没想让他扔了本子。她只是怕他把本子当成身体。这句话他想了好几天:本子是本子,身体是身体,两个东西之间,要隔一层。他后来在本子的封面写了一行小字:这是账,不是我。
该看医生就看医生,这一点他和妻子倒是没有分歧;他们的分歧,只在账本该不该有。妻子说,账本记的是他的做法,医生看的是他的身体,两样东西,别混在一起。
设想一位种食用菌的农户,姓牛,在郊区有四个大棚,主要种平菇和杏鲍菇。今年,他终于约到了一家连锁超市的采购经理,对方答应周三上午十点,在他们总部的小会议室,听他讲讲能不能供货。
他前一天晚上准备了很久。车后备厢里放着两箱他最好的蘑菇,是那一茬里最漂亮的,菌盖圆润,没有一点损伤。他还特意去买了两条好烟。他在心里反复排练,怎么开场,怎么夸自己的大棚,怎么让对方记住他。
早上他开车到了超市总部楼下,把车停好,坐在驾驶座上,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他有一批货发黑了。那批货在运输路上冷链断了三个多小时,到了一家小客户那里,已经出了问题。他赔了钱,退了货,人家没有再追究。那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除了他和那个小客户。
他握着方向盘,想着那两箱蘑菇,想着自己准备的开场白。
他最后做了一个决定:两箱蘑菇留在车里,烟也留在车里。
十点整,他走进会议室,坐下,对采购经理说了一句他前一晚没有排练过的话:「我先讲一件上个月出的事。」
他讲了冷链怎么断的,他怎么发现的,他赔了多少,之后他改了什么:加了一个温度记录仪,换了司机,运输路线由一次中转改成直达。他讲得很慢,也不太会讲,说完,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采购经理听完,没有表态,只问了一个问题:「记录仪的数据,你能给我看吗?」
他说能,他带了。
后来,那家超市并没有立刻和他签约。要走一圈审核,要看他的大棚,要抽样检测。六周以后,他拿到了一个试供的订单,量不大,每周两百公斤。
这个故事,不能证明「坐进此道」就一定赢过「拱璧驷马」。我不敢这样说。也许另一个采购经理,会更喜欢那箱漂亮的蘑菇。也许老牛这样做,只是赌了一把运气。
我想指出的只是:这一章里我读不动的「立天子,置三公」,也就是那一套谁在上、谁进献、谁的礼物更重的秩序,在事业里是实在存在的。每一个小供应商走进大买家的门,都站在这套秩序里。这一章,对这套秩序没有批评,也没有认可;它只是拿它做了一个对比:和这一切礼物比起来,坐下来,把一件真实的东西交出去,更重。
这个「更重」,是不是一种新的、更高明的礼物?是不是在老牛的心里,也藏了一点「求以得」?我读不动。
回来以后,老牛才真正想明白一件事:他那天为什么把酒留在车里。
不是因为他清高。他自己很清楚,如果他是另一个人,一个没有出过事的人,他一定会提着酒进去。是因为上个月那批货,让他欠了一笔账,一笔他没办法拿酒还的账。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拿,只有「那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他想,是不是每一个「坐进此道」的人,其实都是身上没有拱璧的人?有拱璧的人,不必坐。这样一想,那句「不如坐进此道」,就不那么高尚了。它也许只是穷人的办法。
但他又想到另一个人。他认识一位做大棚的老师傅,规模是他的十倍,每年给超市供货,从来不送礼。那位老师傅说过一句话:「我的货是我的拱璧。」那不是穷,是有底气。
这两个人,一个因为没有拱璧,一个因为拱璧就是货,最后都坐下来,把真东西交出去。一个出于不得已,一个出于从容,做法一样,不是一回事。
后来,采购经理有一次私下跟老牛说,那天他之所以多问了一句记录仪的数据,是因为这一年里,跟他谈过的供应商有三十多家,没有一个人主动讲过自己出过的事。「不是他们没出过,」他说,「是没有人敢讲。」
老牛说:「我也不是敢,我是没别的可讲。」
采购经理笑了,没有再说什么。
我把这一段写下来,是想说明这一章里「立天子,置三公」的秩序,对于一个小供应商来说,并不只是压在头上的东西。它也是一个很多人都在用同一种方式说话的地方:都带酒,都夸自己,都不讲出事。当所有人都在用这套礼数说话时,一个不用礼数的人,才显出来。
可这也是我读不动的地方:一个靠「不用礼数」显出来的人,其实也还在这套秩序里,他用「不用」,在秩序里占了一个位置。秩序没有因为他坐下而改变,改变的只是他一个人的位置。
如果这位采购经理换成另一个人,如果这家超市的规矩是「所有供应商必须通过招标」,老牛那个上午,就只是一个上午。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上午,是这样的。
那一天回去的路上,他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只把车开得比平时慢了一点。
这一章有读得动的一句:人再不好,也没有扔掉的理由。其余几处,我读不动,就照实写出来。
这一章摸到的是五环里的哪一环?大部分读不动。只有「何弃之有」一句,碰到第二章「恶已」的反面:标准切出去的一半,在道这里没有被切掉。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道对不善的人也不放弃;靠的是「奥」与「注」的异文、韩非子「是非之纪」的对照,以及与第二章、第二十七章的对读。「美言可以市」、立天子置三公、「求以得,有罪以免」三处,没有读通。
这一编九章,写的是做事的两头,和人待的位置。
第 63 章,先把大的当小的。第 64 章,头和尾用同一个动作,这一章真正承重的,是版本里的事实。第 65 章,「愚之」两个字,读着扎耳朵。第 66 章,最低的地方,所有的线都往那儿走。第 67 章,「不像」是夸还是骂。第 68 章,不争的人,在用谁。第 69 章读不动。第 70 章,没人懂的那句话。第 71 章,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放低是一种站法。站在低处的人,给别人留了地方没有,这一编没有替他回答。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
大小多少,报怨以德。
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
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
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
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帛书和郭店的几处不同:
这一章里最常被单独拿出来说的,是第二行的四个字:报怨以德。
它之所以出名,是因为《论语·宪问》里有一段对话:「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有人问孔子,别人怨恨你,你却拿恩德回报他,怎么样?孔子反问:那别人对你有恩,你拿什么回报他呢?接着说:怨恨,就拿「直」来回应;恩德,就拿恩德来回应。
后世很多人就把这两句并排放:老子主张以德报怨,孔子主张以直报怨,一个宽,一个直。
但我读这一章,先觉得奇怪:这四个字在章里,像是被掉进去的。
前一句是「大小多少」,后一句是「图难于其易」。它的前后,说的都是做事的方法。中间忽然来了一句怎样对待怨恨的话,上不接下不连。
它的意思,古今说法也很多。最常见的读法是:别人怨恨我,我拿恩德回应他。另有读法,把「怨」和「德」都读窄了或读偏了。近来有学者(冯国超)主张把「德」读作「得」,意思是得到,不是恩德,大意是「怨」这种东西,靠前面「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那样的修行,才能有所得。我没有能力断哪一种对。
更有意思的是,《论语》里这个「或曰」,没有说是谁。他问的「以德报怨」,是不是读过老子这一句?有人这样想,也有人不这样想。书上只有「或曰」两个字,我们没办法判断谁先谁后。
我想指出的是另一件事:这两种回答,其实是两种对待「怨」的办法。 以直报怨,是来什么回什么:你给我怨,我回你应得的;你给我德,我回你德,一件一件对着量。以德报怨,则是不管来的是什么,我都用同一种东西回。
第二种办法有点奇怪。这本书一直在批评「一个统一的标准」,而「不管来什么都拿德回」,看上去恰恰像是一个统一的回答。可是它又是《道德经》里的话。我没法替它解围,只能把这个别扭放在这里。
读这一章,您会不断碰到这种别扭:话本身都对,放在这本书的主线上,却不太好摆。
整个这一章,更像一串珠子,一颗一颗,各自成句。
第一颗,「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三个短句,每一句都是动词后面接着它自己的否定。「做那不做的,办那无事的,尝那没味的。」这不是「什么也不做」,而是做的方式变了:做,但不把自己压在上面;办,但不当成大事;尝,但不去追那一个重味。
第二颗,「大小多少」,下面我们专门说。
第三颗,「报怨以德」,上面说过了。
第四颗,「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打算难事,从它容易的地方开始;做大事,从它细小的地方做起。
第五颗,「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这是前一颗的理由。天下的难事,都是从容易的地方起头做成的;大事,都是从细处做成的。「作」是兴起、做成。
第六颗,「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圣人始终不去「做大」,所以能成就他的大。
第七颗,「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轻易答应别人的,一定少有信用;把事情看得太容易的,一定遇到很多难。
第八颗,「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圣人还是把事情当难的来对待,所以最后没有难。
读到这里您大概已经发现:这些话,每一句都很对,每一句都用得上,很适合刻在办公室的墙上。这正是我对这一章的警惕。一章里每一句都是好格言的时候,最容易读成一本处世手册。 我把这个提醒写在这里,请读者盯着我。
郭店的断句,给我们送来一个小小的发现。
郭店简上写的是「大小之,多易必多难」。「大小之」可以断成「大,小之」:把大的当小的看。(「多易必多难」则是:把许多事都看得容易的,必定遇到许多难。)这样读,「小之」就是「把它当小的」。
这和最后一句的「难之」,是同一个结构。「是以圣人犹难之」,「难之」是「把它当难的」。
这样一来,这一章里有一对相反方向的手势(通行本的「大小多少」,大约是同一手势的展开):
一个往小里看,一个往难里看,方向相反,脚下是同一块地:不用事情当下给你的那个尺寸去对待它。
这是一种读法,不是唯一的读法。通行本写成「大小多少」,四个字连着,本来也可以读成并列的四个词,读成「无论大小多少」,或者别的什么;郭店的「大小之」怎么断,我也不敢说成定论。
不过,这对手势很有用,它提醒我们:「大」和「小」,「难」和「易」,是对着事情看出来的尺寸,不是事情本身的重量。 这一点,导论里讲过:看出来的一,和摸出来的一,不一样。
再看第六颗珠子:
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
这一句的结构,是「因为不做X,所以能成X」。我们在别处见过这个结构,比如第七章「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因为退后,所以在前。
这种结构有它的危险:它很容易被读成一条窍门。「想做成大事?别去做大事,从小事做起——这样你就能成大事。」听起来是在教人聪明地走路。《道德经》被读成权谋,大半是这一路。
我们也许可以读得不同。注意原文里有两个动词:「为」和「成」。「为大」是手去做大;「成其大」是大自己长成。「为」是人伸手;「成」是事情到了。老子没有说「我们为了成大而不为大」,他说的是:圣人始终不伸手去做那个「大」,那个「大」,却自己成了。
这个区别,把「窍门」和「别的东西」分开了一点点:窍门是为了结果而采用的做法,「成其大」如果是为了目的,那整句就是一个以退为进的算计。可原文还有一半——「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大事是从细处作成的,它不是被谁「做」出来的,是细处接着细处,一路接成的。
可是,我也承认,这个区别,从句子上是看不出来的。同样一句话,一个人拿它当窍门,另一个人拿它当道理,句子完全无法阻拦。这一点,我们在后面第三十六章还会再碰到。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我在前面只给了一种读法。其实它至少有三种。
第一种,是「以无为为为」。 把「无为」当作要去做的「为」:把不去强做,当作一件要做的事。「事无事」,把无事当作要办的事。「味无味」,把淡当作要尝的味。这是最常见的读法,意思是:用「无」的态度去做事。
第二种,是「做到没有做,办到没有事」。 做完了,没有留下做的痕迹;办完了,没有留下麻烦;尝过了,没有留下重味。这一种读法更像是在说结果:好的做法,做完以后,看不出做的痕迹。
第三种,是「以不做为做」,仍然有一个主人在选择不做。 这一种读法让我不安,因为它里头仍然有一个攥着「无」的手:我选择了无为。这一章的后半,恰好有「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如果前面这三句是这样读,整章就是一个人在盘算怎样用「无」来得「有」。
三种读法,原文都支持得了。我愿意靠第二种多一点,因为它不需要一个「谁」来选择,只描述做完之后的样子。可这是我的倾向。下面读的时候,请您自己留意:这三句里,有没有一个人在手后面。
「天下难事,必作于易」,这个「作」字,在第六十四章里也有:「九成之台,作于羸土」(帛书)。作,是兴起、做成,但它不是「制造」。一座台「作于羸土」,不是有人把台造出来,是土一筐一筐地堆起来,台就起来了。所以「天下难事,必作于易」,更像是说:难事是从容易的事里起来的。这和「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是一个方向:大,不是被做出来的,是起来的。
「夫轻诺必寡信」,这个「轻」字,在第二十六章里是「重为轻根」。轻,在那里是被压着的、没有根的。这里的「轻诺」,也是没有根的承诺:嘴上答应得很轻,手里没有分量。所以「寡信」的意思,不是「说了不做」,而是说的时候,没有把后面的分量算进去。
再看「多易必多难」。这句最容易读成一个道理: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一定遇到很多难。可是「多易」不是「太容易」,是「多次的容易」,是接连地觉得容易。一件事觉得容易,也许是真的容易;连着十件都觉得容易,就要小心了。这一点,是中间一个很小的暗示:问题不在一次的轻视,在轻视变成习惯。
最后一句,「是以圣人犹难之」,通行本是「犹」,郭店写作「猷」。这个字,值得多说一句。
「犹」在古汉语里常常是「还」「仍然」。「犹难之」:圣人还是把它当难的。「还」的意思是:别人已经觉得容易了,他仍然觉得难。所以这里有一个对比:别人觉得容易,圣人还觉得难。圣人的难,不是真难,是不跟着别人的感觉走。
但「犹」也可以读成「若」「像」,「犹难之」,就是「像对待难事那样对待它」。这样读,圣人并不真觉得难,只是用对难事的态度去对待。这是一种态度,不是一个感觉。
两种读法,一个是「感觉仍然难」,一个是「态度如同难」。我偏向后者,因为「终无难」这个结果,更像是靠态度换来的,不是靠感觉。可是这个偏向,我自己也不太有把握。
63 和 64 章是邻居,我是在同一个星期里读这两章的,不由得把它们放在一起。
63 章讲「从易处、细处做起」;64 章讲「早,小,慎终」。两章都是在讲时间里的小。63 讲的是「大小」的看法,64 讲的是「早晚」的动手。63 说:别被大吓住;64 说:别在快成时松劲。
63 的最后一句是「故终无难」,64 的最后几句是「而不敢为」。两章的收尾,都落在一个「不」上:无难、不敢为。
我想,这两章是不是本来就挨着抄的,大概是。郭店甲组里,63 章的头尾,是接在 37 章后面的;64 章的后半,又接在 15 章后面。它们在郭店里并不相邻。可是后来排成通行本,63 紧挨 64,读起来就像是一篇。这是排出来的邻居,不是写出来的邻居,但邻居有邻居的好处:一章里没有说透的,在另一章里有人补。
读到这里,三个小字、三种读法,都不是定论。这一章的好处,恰好在于它每一处都经得起这样掰开来看,掰开以后,也没有一处因此坏掉。这样的章,读起来是安稳的;可安稳,对这本书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走到这里,我才把这本书的东西拿出来,只拿一点。
导论一里有两种「一」:看出来的,和摸出来的。看出来的一,站在外面,看到一个有边的整体;摸出来的一,人在里面,手上只有「没断」这一件事。
「大」和「小」,「多」和「少」,都是看出来的。要站在外面,把一件事和别的事放在一起比,才有大小多少。
可是动手的人,不在外面。动手的人,在一件事里面,手上只有下一笔,下一块砖,下一句话。这时候,那个「大」,对他来说,不存在,只存在下一小块。
「大,小之」,把大的当小的看,意思是把自己从外面的位置,拉回到手里。「图难于其易」,从难事里容易的那一块下手,那一块,就是手摸得着的那一块。「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因为大事、难事,说到底,是一串摸得着的小块,一块一块接成的。
「难之」呢?容易的东西,也别站在外面看它简单。真伸手,哪怕是一块砖,也有它的脾气。
我要在这里说清楚我做了什么:我把「大小」归到「看出来的」,把「下一笔」归到「摸出来的」,是借用导论一里的那一对。把这套说法的名词都去掉,这一段话是:「从外面看,事情很大;动手的人,眼前只有下一步。所以大事要拆成小步去做,容易的事也别轻慢。」
这个意思,是任何做过事的人都懂的常识。它并不需要这本书。 这本书在这里能多给的,只是一点:这个「拆」,不是为了好操作,而是因为大事本来就只能这样存在,不是一块大东西,是一串接着的小东西。至于这点「多给」,值不值得,请您自己判断。
所以我对这一章的态度,是勉强。母题贴得上一点,但它的大部分,是一本很好的做事手册。
这一章里最实在的三句,正好放到三个地方:轻诺必寡信,放在教育里;味无味,放在身体上;图难于其易,放在事业里。
设想有一位水电工,姓贺,三十八岁,儿子九岁。一天吃晚饭,儿子夹着菜,随口说了一句同学周末跟爸爸去水库钓鱼。老贺嘴里还嚼着饭,也随口回了一句:「那咱们这个周末也去。」
儿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埋头把饭吃完了。
周六早上,老贺接到一个电话,一户人家水管爆了,一定要他去。他抱歉地对儿子说:「下周,下周一定。」儿子「哦」了一声,把已经装进书包旁小袋的一包饼干拿了出来,放回柜子。
下一个周末,天气不好,老贺说:「下雨,鱼不咬钩,等天晴。」儿子说:「好。」
再下一个周末,他自己忙完活,回家一进门,儿子正在写作业,头也没抬。他说:「今天去钓鱼吧,还来得及。」
儿子说:「不用了,爸,我写完作业要去同学家。」
那一刻,老贺心里咯噔了一下。让他害怕的,不是儿子生气,是儿子不再提了。 一个九岁的孩子,在这三个星期里,学会了一件事:爸爸说的「这个周末」,不是一件会发生的事,是一种说话的腔调。他没有哭闹,只是把这个期待收了起来。
「轻诺必寡信」,在这里不是一个关于「信用」的大道理,是一个很小的东西,一包放回柜子的饼干。
老贺想了很久。他不是不爱孩子,他的轻诺,恰恰是爱的产物:孩子一高兴,他就想说「好」。他以为答应是一份礼物,其实是一张要兑现的票。
从那以后,他改了一个做法,叫「犹难之」:每答应一件事,在心里把它当成难的。他不再说「这个周末去钓鱼」,他只说小的、办得到的:「明天早上我送你到校门口,咱们走路去。」然后真的去了。
几个月以后,有一天吃饭,儿子又随口提到了水库。老贺没有马上说好。他放下筷子,想了想:「我看看本月哪天有半天空,定了告诉你。三天之内我给你一个准话。」
第三天,他给了。一个周六,早上六点,出发。
那天他们什么也没钓着。可是儿子在回来的车上说了一句:「爸,你这次是真的。」
这里要说一个必要的保留:这个故事是在讲「信」,不是在证明「道」。轻诺和犹难,在孩子面前,本来就是做父亲的常识。 这一章能多给的,也许只是那四个字里的味道:答应一件事的时候,先把它当难的。
三个星期以后,有一天,老贺在工地上接到一个电话,是儿子学校的老师打来的,说孩子在作文里写了「我的爸爸」。他的第一反应是紧张,是不是写了他爽约的事。
老师说,没有,是写得挺好的。孩子写的是:「我爸爸不爱说大话。他说明天送我,就一定送我。有一次他说去钓鱼,没去成,后来他再也不说了,等他说的时候,就是真的。」
老贺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挂了电话,他蹲在地上,手里的管钳掉在水泥地上。他想,他的孩子才九岁,已经看出了他的毛病,已经把这个毛病写成了作文,并且写得这样客气。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晚上回家,儿子在写作业,他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说:「爸爸答应你的事,以后都算数。」
儿子头也没抬,说:「哦。」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你别答应太多。」
老贺差点笑出来,又差点哭出来。
这是「夫轻诺必寡信」在日子里最小的样子:一个孩子替父亲算出了一个不会出错的数,叫「少答应一点」。孩子没有教他大道理,只是把他的答应,从一个大数缩成一个小数。
再换一种做法会怎样?如果老贺在第一个周末就说:「爸爸这周有活,不一定能去,我们下周看看。」儿子大概也会失望,可那个失望是小的、有边的、可以被说的。他没有这样说,是因为他想让儿子高兴,一高兴,就答应了,一答应,就欠下了。轻诺最大的代价,不是兑现不了,是把一个本来很小的失望,放大成一个「爸爸的话不算数」。
那个晚上以后,老贺在手机日历里给自己建了一栏,名字叫「答应了的」。不记大事,只记他嘴上答应过儿子的每一件小事:周三接他放学、周五晚上陪他拼那个船模、下个月带他去一次水库。每完成一件,划掉。
三个月后,那一栏里划掉了十一件,没划的有一件:水库。他不急着划,因为他还没有一个半天的整空。他对儿子说:「这件事我记着,一定去,具体哪天,我定了告诉你。」
儿子说:「好。」这一回,他说「好」的口气,和老贺第一次听到的「哦」不一样,像是把一件东西,轻轻放回了一个有人看着的地方。
我不想把这个故事讲成「父亲救赎」。老贺后来还是失约过一次,那天儿子只说了一句「没事」,而老贺心里知道,那句「没事」,是花了三个月才又攒起来的,一次就能花掉。
设想有这样一位驾校教练,姓邱,五十二岁,口味很重,一顿饭没有辣,就觉得没吃。体检以后,医生看了单子,建议他饮食清淡一点,具体怎么调,让他去问营养师。
他当时点头,出了门就嘀咕:「清淡?那还吃什么?一嘴水。」
他的看法很典型:没有味道,就是没有东西。 吃饭是为了那个重的刺激,没了它,剩下的是空的。
可是他还是照着做了,只是用了自己的办法:不是一下子全改,而是在每一顿饭开始的时候,先吃一口白米饭,什么菜也不夹。
第一周,他嚼不出什么,就是饭。他一边嚼一边心里想:「这有什么意思?」
第二周,他发现自己在嚼,嚼得久了一点,米饭里有一点点软。
第三周的某个早上,他去停车场等学员,手里捏着早餐的白馒头,忽然觉得嘴里有一点点甜,非常轻,像一个人从很远处说话。他愣在那儿,不敢动,好像一动就会把那一点甜惊跑。
到第五六周,他吃重辣菜,开始觉得菜里的辣太响了,响得盖住了别的东西,那条鱼的鲜,那块豆腐的豆香,全被压在下面。他没有「戒掉」辣,只是开始分得出,哪一口是辣,哪一口是菜。
我不想把这个故事讲成「清淡的人生更美好」。他还是爱吃辣,周末还是去吃一顿,该吃的时候吃。他后来对教过的一个学员说:「以前我吃饭是被味道拽着走。现在是,有的时候我拽着它走。」
这就是「味无味」在日子里的一种样子:不是不吃味,是在没有重味的东西里,也尝出一点什么。而这个「尝」,是要时间的,是一周一周接上去的小事:一口饭,一个馒头,一杯水。
他的变化是靠几十次的「先吃一口白饭」累出来的,不是靠一次大决心。「图难于其易」,在这里是最小的一步:每顿饭的第一口。
这里要提醒:吃什么、吃多少,该看医生就看医生,该问营养师就问营养师,不能靠自己尝出来。也请不要把这个故事当成一个「口味调整的方法」。故事里只有一件事:一个人学着不被最响的那一样东西带走。
到第七八周,他的舌头开始有些麻烦。
麻烦不是淡了,是太灵了。有一天他去吃学员请的饭,饭桌上的菜,一口下去,他觉得咸得发苦,辣得盖过一切,什么也吃不出来。同桌的人吃得很香,他放下筷子,不知所措。
他想起以前,他跟这些人一样,一口下去,什么也不觉得,只觉得「够味」。现在他吃不出了。是他的口味变坏了,还是变好了?
这一点我也说不清。有人会说,这就是「味无味」带来的敏感;也有人会说,这只是舌头暂时的适应,过一阵又会回去。营养上的事,我不懂,也不敢下结论。他自己说,他不知道这个变化是不是一件好事,只知道,这顿饭,他是第一次吃得不舒服。
他回去问了社区医院的营养师。营养师说,口味的适应因人而异,不用着急,也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吃得下、吃得舒服,才是长久的办法。他听了这句话,反而松了口气:他本来担心自己在「变清淡」这件事上又用力过猛,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这是「多易必多难」的一个小小侧面。他最初觉得清淡是件「容易的事」:不过是少放点盐,少放点辣。连着几周顺利,他开始觉得自己「掌握了」。就在这时,舌头给了他一个提醒:这件事,不是靠一个决心,是靠一次一次的小事,而且每一次,都有它自己的脾气。
另外一种做法是什么?如果他当初没有「先吃一口白饭」,而是一下子把辣全戒了,他大概三天就会崩溃,然后用加倍的辣把自己找回来。他认识一个这样的人,戒了一个月,复吃的那一顿,用的辣椒,比戒之前还多。
所以,「图难于其易」,在这里是最不起眼的东西:一口白饭。不是大的目标,不是一个「清淡饮食计划」,只是每顿饭的第一口。第一口做对了,后面的,才有可能一口一口接上。可是也要记住,即使第一口做对了,后面还是会出事,这就是「犹难之」:永远别觉得它已经容易了。
两个月后的体检,他的指标怎么样,我这里不写,那是医生的事,也不是这个故事要说的。他只说了一句话:「现在我吃辣,是在辣里面找菜了。」
他后来在车里放了一个保温杯,里面只有白水。学员问他为什么,他说:解渴。其实他是在每次等学员的空当,喝一口,看看自己今天的舌头,有没有比昨天多认出一点什么。这不是修行,是一个人和自己的嘴,慢慢熟起来。
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一口饭里什么也没有,却不觉得空。
设想有一位瓦工,姓潘,四十多岁,手艺在这一片很有名。这天上午,他给一户人家铺卫生间的地砖。业主是一对年轻夫妻,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不大的一间,就这么点地,您一个上午就弄完了吧?」
潘师傅没有马上接话。他说:「三平米多一点,看着小。我想三天。」
业主皱了皱眉:「这么简单,还要三天?」
「简单的活,最容易做砸。」他说。
他没有再解释,蹲下去开始做事。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铺砖,是拿水平尺在地上来回放,看这间屋子的地面,哪里高了两毫米,哪里低了三毫米。他在墙上弹了一圈线。
整整一个上午,他只铺了第一行砖,靠着墙的那一行。业主夫妇有点着急,轮流从门口探头,终于有一个人忍不住问:「您这是……是不是太慢了?」
潘师傅头也没抬,说:「第一行铺歪一毫米,后面铺到头,就歪一厘米,到门口那一块,你们会看见一条缝,怎么也补不上。」
他把一块砖敲下去,用水平尺压了压,抬起来,又敲了一下。
「这第一行,就是整间屋子。后面的,都是照着它铺的。」
业主夫妇后来在门口悄悄地说话:「要不要换人?」「算了,手艺是出了名的。」
下午,砖就快了。接下来的两天里,每一块都稳稳地靠上去,缝子一线直。第三天傍晚,他收工,业主夫妇蹲在地上,拿手机的手电筒贴着地面照,连一点反光的偏差都找不到。
这一天里,业主说的「这么简单」,是从外面看的话:三平米,不大,简单。而潘师傅手上看到的,是那一毫米。
「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在这里不是一句口号。这间屋子最难的地方,在第一行砖,而第一行砖,在所有人的眼里,是最简单的。 他没有「做大」,他只是不让那一毫米溜过去,然后,整间屋子的平整,自己成了。
这里要说一点保留:这位师傅的做法,是手艺行当里的老规矩,并不是这一章发明的。我写他,不是要证明这一章的道理成立,而是想让您看到:当一个人说「简单」的时候,他站在哪里;当一个人说「那一毫米」的时候,他站在哪里。
第三天,业主夫妇中的妻子,在铺到门口那一块的时候,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她说:「潘师傅,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您为什么第一天上午,只铺一行?」
潘师傅一边抹缝,一边说:「我刚入行的时候,师傅也是这么问我的。」
「那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因为活儿多。」他笑了一下,「师傅说,不对,因为你想快。」
他停了手,指着已经铺好的那一片地面:「你看,铺得稳的地方,是不是看不出什么?一点也看不出来。铺得歪的地方,一眼就看出来。所以好活儿,是看不出来的活儿。」
妻子问:「那……怎么才能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
「没有人夸你,就是好。」他说。
这句话,我读到的时候,停了很久。它和「终不为大」有一点相通:做得好的地方,没有人看见,因为它不「大」。
另外一个侧面,是这位师傅有一回没有这样做。几年前,他接了一个急活,业主催得很紧,他想,反正不大,一个下午就能弄完,就没有先放水平尺,直接开始铺。铺到第三行,他发现墙是斜的,墙角差了差不多一厘米。他不得不拆掉重来,赔了一整天的工,还赔了两块砖。
那次以后,他再也没有说过「这个简单」。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能不能成为这一章的证据,它只是手艺人之间的一种常识。可是我觉得,常识也值得写下来。因为这一章里「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被他用身体验证过一回:不是用脑子,是用赔掉的一天。
如果业主那天坚持要他「一个上午弄完」,他会怎么办?我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我想,他可能会推掉这个活儿。不是因为傲气,是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说了「好」,就会有一个他自己没办法兑现的东西横在两个人之间。推掉,是最小的轻诺。
那户人家后来把潘师傅介绍给了楼上的邻居。邻居问价钱,又问多久,潘师傅答的还是同一句:看着小,三天。
他从不为此多收钱,也从不为此少收钱,价钱写在纸上,时间也写在纸上。
有个年轻徒弟问他,为什么不买一台激光水平仪,一照就知道。他说买过,好用,可是他仍然先放水平尺。徒弟问为什么。他说,仪器告诉你哪里平,水平尺让你的手知道哪里平。第一行砖,他要手先知道。这不是固执,是他觉得,手上没有数的人,换了仪器,也只是换了一个看的办法。
他收徒弟有个规矩:头一个月不让碰砖,只让他蹲在地上看水平尺里那一粒气泡,看它往哪边偏,偏了多少。徒弟嫌闷,他说,等你能闭着眼说出这间屋子哪一角低,再来拿瓦刀。
大的事,要把它当小的做;容易的事,要把它当难的对待。轻轻答应的,往往最难兑现。
这一章摸到的是五环里的哪一环?勉强在「分」与「柔」之间:大事分解成小块,每一小块都还软着、还能改。多数句子是好的处世话,母题只贴上一点。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尺寸别照着事情给你的样子去对待;靠的是郭店「大小之」与「犹难之」同一个结构的一种读法,以及「为」与「成」的分别。「报怨以德」一句在章中孤立(郭店释文里也没有它),我没有读通。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
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几处不同(郭店甲、丙组,帛书甲、乙本):
多半是这一句:「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它太熟了,熟到像一块路碑。作文里用,演讲里用,贴在教室墙上,印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很少有人想过,这句话在最早的抄本里,不是这样写的。
帛书甲本写的是「百仁之高」,读作「百仞之高」;乙本写的是「百千之高」,大约是「百仞」抄走了样。两种帛书里,都没有「千里之行」。郭店本这几个字,简上缺了,现在看到的「百仞之高」,是整理者补上去的。
仞,是古时的长度,大约七八尺,「百仞」,就是很高很高。所以在这些早期的抄本里,三句话是同一个样子的: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
九成之台,作于羸土;
百仞之高,始于足下。
一棵树,一座台,一座高。三个东西,都是自己长起来、堆起来的。树从一根毫毛一样的芽里长,台从一筐一筐的土里垒,高处从它的脚下起。「足下」在这里,是那座高的脚,是它的根基。画面里没有人。
到了「千里之行」,画面里忽然多了一个人:一个有两只脚、有一个目的地、有一千里计划的人。「足下」也跟着变了,它变成了你自己的脚下。
是谁、什么时候,把「高」换成了「行」,我查不到。也许是传抄中顺了口,也许有人觉得「行」更好懂。无论怎样,换完之后,这一句从「东西是怎样长起来的」,变成了「一个人该怎样上路」。
先留下这个小小的缺口。它之后还要用到。
安稳的时候,容易把持;还没有苗头的时候,容易谋划;脆弱的时候,容易化开;细微的时候,容易打散。所以要在事情还没出现时就动手,在局面还没乱时就料理。
合抱的大树,是从一根细芽里长起来的;九层的高台,是从一筐土里垒起来的;百仞的高处,是从脚下起的。
可是,做它的,会把它做坏;死抓着它的,会把它丢掉。所以圣人不去强做,也就不败;不去死抓,也就不丢。
人们做事,常常是在快要成功的时候败的。如果结尾的时候,还能像开头那样小心,就没有败事。
所以圣人想要的,是别人不想要的;不看重难得的货物;学的,是别人不学的;回到众人走过去的地方;帮着万物按它们自己的样子去,而不敢强做。
整章读下来,是一个很稳当的道理:起头的时候最容易下手,收尾的时候最容易出事。
但我们读这本书,不是为了稳当。下面是这章里让我停下来的几个地方。
这一章前半,是一套做事的方法。趁它安稳,把持它;趁它没苗头,谋划它;趁它脆,化开它;趁它微,打散它。然后是:「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在还没出现的时候动手,在还没乱的时候料理。
接下来第四句,来了一个急转弯: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做它的,会败;抓它的,会丢。
请把这两处并排放:前面叫人「为」,「为之于未有」;后面说「为者败之」。同一章里,「为」字一正一反。
(顺带一提:「为者败之,执者失之」这八个字,通行本第二十九章里也有,一字不差;郭店没有第二十九章,只在这一章后半出现。第二十九章那边怎么读,可以翻过去看。)
更扎手的是前面那几个动词:持、谋、泮、散、治。每一个,都是手要伸进事情里去的字。章末的圣人却是「辅万物之自可是不敢为」,「辅」,是站在旁边帮一把,不是伸进去摆弄。
一种常见的化解是:前面的「为」是及早预防,后面的「为」是妄为强做,不是一个「为」。这样读行得通。可原文没有做这个区分,这个区分是读的人加上去的。
还有一个我越想越不安的地方。
「其微易散」,微小的东西,容易被打散。紧接着的「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大树也是从微小里来的。同样一个「微」,一边是该趁早化解的祸乱,一边是该护着长大的苗。 原文把它们放在同一口气里,没有分。如果只读前半章,这是一本「防微杜渐」的手册:看见苗头,就在它还脆的时候掐掉它。可是新的东西,在最初的时候,也一样又脆又微。
所以这一半章说的,其实既不是「要防」,也不是「要护」。它说的是:最小的时候,手最有力量。 手往哪边使,是另一回事。
章末的「辅」和「不敢为」,给了一个倾向:手应当是旁边帮一把的手,不是伸进去摆弄的手。但这个倾向,是在最后一句才出现的。前面那么多动词,是读的人要自己咽下去的。
这章里最出名的收尾,是「慎终如始」四个字。各本是这样写的:
四个样子,三个差别。
第一,「败」那句话的位置。
帛书和通行本里,先说人们常常在快成的时候败,所以(帛书有个「故」字)要慎终如始。先有诊断,后有药方。
郭店丙组却是反的:先说「慎终若始,则无败事矣」,一句承诺,然后跟着一句「人之败也,恒于其且成也败之」。读起来像是答应完了之后,又补一句提醒:话是这样说,人却常常做不到。
郭店甲组则根本没有「败」那一句,只有一句「临事之纪:慎终如始」。
第二,一个「纪」字。
郭店甲组给「慎终如始」安了个名目:它是「临事之纪」。临事,是面对事情;纪,是头绪。
《说文》说:「纪,丝别也。」(今本《说文》作「丝别也」,段玉裁注本改作「别丝也」,两种词序我都见过。)意思是把乱丝一缕一缕分出头绪。又说:「统,纪也。」这就是导论一里引到的那个「统」字的来历。「纪」和「统」,在《说文》里是亲戚。
这一点让我停了很久。这一章的后半,正好是「无执」,不要攥;而在郭店甲组里,同一个后半章,给出了一个「纪」,一个办事的头绪。
不矛盾吗?也许不。「统」是把所有线头攥在一只手里,朝一个方向拽。「纪」是找出一个头,顺着它走。按这本书对第十四章的读法,抓是统,沿着走才是一。慎终如始,是一个让你顺着走的头,不是一只让你攥直的手。 它不规定事情该长成什么样子,只要求你的手在结尾的时候,别换了样子。
我要说一句保留:这个「纪」字,我看的是释文,没有见到图版;而且郭店甲组和丙组为什么一边有「纪」、一边有「败」,是早晚不同,还是两条来路,我不知道。把「纪」读成后来给它披上规则的外衣,也有可能。
第三,那个「故」字。
帛书的「故慎终若始」,是在说:因为人们常败在快成,所以要慎终。慎终是从「败」里推出来的。郭店甲组没有「败」,慎终就是一个独立的头绪,不需要理由。通行本没有「故」。这三种写法,是三种不同的「为什么要慎终」。
回到前半章。「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四个短句,句式整齐,很容易当成同一件事说四遍。仔细看,四个「易」的来由不一样。
「其安易持」:安,是稳定、平静。稳定的东西为什么好把持?因为它不动。这里的「易」,来自事情的静。
「其未兆易谋」:兆,是征兆,龟甲烧裂后的裂纹。还没有裂纹的事,为什么好谋划?因为它还没有露出自己的方向。这里的「易」,来自事情的未定。
「其脆易泮」:脆,是易碎;泮,是冰融化。脆的东西,一碰就开。这里的「易」,来自事情的弱。
「其微易散」:微,是细小;散,是打散。小的东西,一吹就散。这里的「易」,来自事情的小。
静、未定、弱、小。四样东西,凑在一起,描绘的是同一个阶段:事情刚开头、还没成形的阶段。可它们各自的「易」,朝向的却不一样:静的东西易被抓住,未定的易被引导,弱的易被折断,小的易被吹散。抓住、引导、折断、吹散,是四种完全不同的手势。
这又回到前面那个别扭:同一个早期阶段,手可以抓、可以引、可以折、可以吹,原文不说用哪个。它只是平平地说:这时候,容易。「易」是一个中性的字,它不告诉你易来做什么。 把它读成「趁早解决麻烦」,是读的人的选择;把它读成「趁早护着苗」,也是读的人的选择。
这一章里还有一个词,各本写得不一样,我想单独拿出来:快要成功的那一刻,叫什么。
三个词,一个是「差一点」,一个是「将要」,一个是「已经」。
「差一点」,是离终点还有一小步,败在最后一步;「将要」,是正在走向终点,败在途中;「已经」,是终点到了,败在到了以后。
这三个,是三种不同的「败」。第三种尤其有意思:事成了,却败了。成了以后,手一松,或者手一攥,成果就走了样。这和前面讲的「执者失之」联起来,意思是:做成的东西,如果被当作「做成的东西」攥在手里,反而会丢。
我不敢说帛书的「成事」比通行本的「几成」更原始。有可能是抄的人觉得「成事而败」更有警示。也有可能「几成」才是原话,后来被改。三个词里,哪一个是老子的,没有人知道。可是读的人,总可以问自己:我平常是败在差一点、败在途中,还是败在成了之后?这个问题,三个版本都问得起。
郭店把这一章的后半抄了两遍,甲组一遍,丙组一遍。这是难得的材料:同一段话,两份手抄,可以并排看。我把差别逐处列出来(按我看到的释文,两份都有残缺,重文、通假字不一一纠正):
总的来说,两份抄本大体相近,但字差不少,我数下来至少有五处(「远之/失之」「教不教/学不学」「弗能为/弗敢为」「是故/是以」,还有「是以圣人」一句的有无);此外最大的两处差别,是甲多一个「临事之纪」,丙多一句「人之败也」。这两处正好是这一章里最有意思的地方。我不能说一份是另一份的底本。更像是两份各自流传的、略有出入的同一段话,这和我们在别的章里看到的情形一样:这部书不是一个人一气写完,是一些话在不同的手里,同时存在。
这些我只能说到这里。竹简的图版我没有见到,释文里的「一致」,是整理者给的一致。
最后一句,是这一章的收束,有三个东西我想单独拿出来看。
一,形式。「欲不欲」,「学不学」。动词后面接着它自己的否定。上一章开头是「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一模一样的手势。第六十三章用它开头,第六十四章用它收尾。这两章是邻居,也是同一只手写的。
二,「复众人之所过」。
这五个字,每个字都可以拉着走。「复」是回;「过」可以是经过、走过,也可以是过错、过头。
可以读成:回到众人走过去、没有停下来看的地方。也可以读成:补救众人的过失。也可以读成:回到众人已经走过头的那一点上。
前面导论里说,「复」是五环里最后一环:松开被牵的丝,重新连回去,回来时,根已经改了。而这一句里的「复」,并不是回到一个原来的样子。它回到的是「众人之所过」,是一片被很多人踩过的地。那里的土,已经被踩过了。
我觉得这是这一章对「回不去的根」最近的一句话:回去,但回到的是被走过的地方。
三,「不敢为」和「弗能为」。
通行本是「而不敢为」,帛书和郭店丙组是「而弗敢为」。圣人是有能力做的,只是不敢,是克制。郭店甲组写的是「而弗能为」:不是不敢,是不能。(要注意,这只在甲组成立;丙组仍是「而弗敢为」,与帛书相同。)
一字之差,画面不一样。「不敢」里,还有一个站在那儿、有力气、忍着没出手的圣人;「弗能」里,那个「为」,根本不在圣人手里。
这很合这本书的口味,太合了。我对这种恰好合口味的异文,信任得最少。 郭店甲组「能」字的读法,也未必没有争议。我把它放在这儿,是请您一起提防。
还有一句,值得顺手提一下:「不贵难得之货」,第三章里也有这句,那里是「使民不为盗」的办法,是对百姓做的事。这里变成了圣人自己的「欲」。同一句话,一边是管别人的,一边是约束自己的。两个位置,到第三章再合着看。
走到这里,我才把「一横」请回来。
写过毛笔字的人知道,一横有三段:起笔、行笔、收笔。楷书的起笔,讲究「藏锋」:笔尖不露出来,先逆着去的方向轻轻往回顶一下,再往前走。收笔讲究「回锋」:到头的时候,把笔尖收回来,顿一下,往回带一点。
起笔把笔尖藏进去,收笔也把笔尖收进去。头和尾,用的是同一个动作。 写不好的横,常常是头重尾轻:走到最后一寸,手一松,尾巴甩了出去。
「慎终如始」,说的就是这个。一个笔画到了尽头,并不是停住的地方,而是转回它自己里面去的地方。回锋,是一个很小的「复」:收笔的时候,笔画回到了自己。
这个图像,是我借来的。原文没有写毛笔。但我愿意相信它不是硬凑,因为这一章的几个难处,它都能碰到:
「几成而败」,败在最后一寸;「执者失之」,手一攥,笔就死了;「慎终如始」,头尾同一个动作。
再把前面扎手处一里那个别扭拿过来。「最小的时候,手最有力量,手往哪边使,看手。」可以怎样看出一只手往哪边使?我想到一个很具体的检验:事情走出了意料之外,这只手做什么。
如果它把事情往原来的计划里拉回去,这是「治」。如果它自己跟着调整,让事情走它自己的路,这是「辅」。早动手,不一定就是治。同样是「为之于未有」,一只手可以去「掐」,也可以去「扶」。
这个检验,不在原文里,是我从「辅」和「不敢为」推出来的。它能不能站住,请您拿到日子里去试试。三个应用,我都是照这个检验写的。
我必须泼一盆冷水。把我用的所有词都删掉:这一段说的是,做事时,开头和结尾要用同一份心;早点动手,但要看手是掐还是扶。第一句是「善始善终」,老话;第二句是我的补充,一个办法,不是老子的发现。这一章的大部分,是一个老道理。 这本书能多给的,是把头尾放在一个动作里看,以及那个看手的检验,如此而已。
这一章有一件事,我一直想用它来问这部书自己。
《道德经》教人「慎终如始」,教人不攥。它自己的结局呢?
我们在导论里看到,它从郭店的两千字,长到帛书的五千,再被王弼定成八十一章。在这个过程里,一个现象很显眼:章越来越齐,话越来越硬。 第十九章,郭店是「绝智弃辩」,到了帛书、通行本变成「绝圣弃智」「绝仁弃义」,锋利得多了。分章、排次序、立为「经」,是最后的几步,是「几成」的时候。
这一章给了我一个看这件事的方式:一部书在快要成形的时候,手最容易攥紧,因为一成形,它就要被当作一个完成的东西、一个不许再动的东西。「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败的不是开头,是定本。
郭店这一章本身,还留着另一个线索。同一段话,抄了两遍(甲组和丙组),两遍文字不一样,一遍有「纪」,一遍有「败」。如果这是两位抄手,或两条来路,那么这一章在成为「一章」以前,是几条各自流传的话。九层之台,起于累土。这部书,也许就是累土垒起来的台:一句一句的话,先是土,后是台。
这个解释太顺了,顺到我自己不放心。我是在用书里的一句话,解释书自己。这就是自己给自己做证。它最多说明「可以这样读」,说明不了「书是这样长的」。何况,学界对郭店本是早期的原样,还是从完整的书里摘抄的,并没有结论。如果它是摘抄,那么「先是土,后是台」这个想象就站不住了。
所以这一段回落,我只想留下一个问题,不留下一个结论:一部教人慎终如始的书,它的「终」,是怎样写成的? 如果有一天有人发现了比郭店更早或更完整的本子,这个问题的答案会变,这一段话也就不必留了。
这一章的三个难处,各有一个落脚的地方:结尾和开头要同一份心,放在教育里;「为」与「执」,放在身体上;早动手的那只手是掐还是扶,放在事业里。
设想有这样一位超市理货员,姓许,三十六岁,在一家大超市的夜班理货。他想考初级会计证,不是为了换行,是为了有一天能进财务室。
他的办法很笨:每天下班以后,在员工休息室,二十分钟。一本书,一个手机上的题库,二十分钟,不多。休息室里有微波炉的嗡嗡声,有人在吃夜宵,他坐在角落,翻开书。
这一年他考了第一次。初级会计要考两科。
第一年,考前的一个月。
他算了一下,书还有三分之一没看完,二十分钟分明来不及。有人推荐了一个「押题班」,收费不贵,说考前一个月,通宵冲一把,包过。他买了。
从那天起,他把二十分钟改成了四个小时,每晚下班以后,一直学到天亮,靠咖啡撑着。第一周,他觉得很充实,很「拼」。第二周,他开始头疼,上班时出错,补货补错了货架,被组长说了一句。第三周,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理解的,哪些是死记的,书上的字像是一个个独立的小方块,不再连成句子。
考试那天,最后一道大题,是一道很普通的分录题,他在平时的二十分钟里做过十几遍。他盯着它,脑子是白的。
他没过。
第二年,考前的一个月。
他还是剩三分之一没看完。组长问他还考不考,他说考。
这一次,他没有买押题班。他做了一个让自己都觉得「是不是太怂」的决定:每天晚上,还是二十分钟。
他只加了一件小事:每一个二十分钟结束的时候,他在书边的空白处,写三行字:今天哪里没懂;明天先看哪里;一句话总结。这三行,他从第一个晚上就写,写了整整一年,到考前最后一天,还是这三行。 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
考前一个月,他有一次忍不住,打开了押题班的页面,看了很久,又关了。
考完试,他说不清楚自己考得怎么样。出成绩那天,他过了一科,另一科差了四分。
四分。
他在休息室的角落里坐了很久,没有哭,也没有笑。他说不上这个结果算不算「慎终如始」的回报。第一年他是零,第二年他是一科半。可是他也不能说,这一科就是靠二十分钟换来的。也许是题目不同,也许是运气,也许是他第一年已经看完了一半的书。
这个故事我不敢讲得圆。我只想说一点:第一年,他败在「几成」,不是败在开头。 开头二十分钟,他坚持得很好。败的是到了离成功最近的那一个月,他换了一个动作:从「累土」换成了「冲刺」。第二年,他没有换,头和尾用了同一个动作,二十分钟,三行字。
这就是「如始」的意思。它不保证结果,只保证你没有在最容易出事的地方,换成另一个人。
考试成绩公布那天晚上,小许回到休息室,没有马上翻书,先坐了一会儿。
有一个同事过来,是比他年轻的小伙子,问他:「许哥,你真的每天就看二十分钟?」
「就二十分钟。」
「那怎么够?」
小许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够不够。我只知道,我换成四个小时的那一年,没过。」
小伙子笑了,说那是你没找对方法。小许没有反驳。他心里很清楚,「方法」这个词,是他去年花钱买的,花了四百多,换来的是一个考场上的空白。他不想把这笔账告诉别人。
他又回到那三行字。他翻出第一年的书,在边上也有字,但字不是三行,是不规则的,有时候很长,有时候没有,有时候是「今天太累了」。第二年的书,边上每一页,都是整整齐齐的三行。他发现了一件事:第二年的字,比第一年的少,可是第二年留下的东西,比第一年的多。
这是什么意思,他说不清。也许是因为三行,让他每天都必须面对「今天哪里没懂」这个问题;也许只是因为少,反而不累。
有人会问:如果他第二年把二十分钟加到四十分钟,会怎样?他大概也不会怎么样,也许会好一点。我不想把「二十分钟」神化。这个故事里,真正没有变的不是时长,是每天的动作:坐下,翻开,学,写三行,合上。这套动作,在考试前一个月,他没有换成别的动作。
下一年他又报了名。这一回,他没有给自己定多大的目标,只对组长说了一句:「我再考一次。」组长点点头,说:「行。」他们都没有说「一定」。
他在书的扉页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没有给任何人看:二十分钟,三行字,明年同一天。那是他给自己的纲纪,一个顺着走的头,不是一只拽直的手。
有一次组长路过休息室,看见他在角落里写字,随口说了一句:「还在考啊?」他说:「在写。」组长没有懂,也没有再问。
他后来想,那三行字,写给的其实是明天的自己。
设想有一位父亲,姓蒲,三十出头,女儿糖糖四岁。糖糖挑食,最近一段时间,只肯吃白米饭和黄瓜。
下面是倒着讲的,从饭桌往前找。
晚上六点半,饭桌。
饭桌上摆着青菜、一条小鱼、一碗蛋羹。糖糖盯着青菜,把嘴抿得很紧。
「就吃一口。」老蒲说。
「不要。」
「就一口,爸爸陪你吃。」
「不要。」
他把一小片青菜夹到她的勺子里,递过去。糖糖把脸转开,嘴闭得像个扣子。他提高了一点声音:「一口,爸爸不骗你。」糖糖开始哭了。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他当时不知道这两句话,但他知道,每一次他伸手越用力,她的嘴就闭得越紧。
下午三点半,厨房。
他往前找。这一顿饭,在饭桌上是赢不了的。那么,下午三点半呢?菜已经洗好、切好、下锅了,是他一个人做的,糖糖在客厅看动画。这时候,一切已经是定了的,这盘青菜,她从来没见过它活着的样子。
上午十点,菜市场。
再往前。这盘青菜是他早上自己去菜市场买的。他挑的,称的,付的钱。糖糖对这盘菜的全部认识,是它出现在桌上的那一刻。
这时,他有了一个念头:如果饭桌上已经晚了,那么「为之于未有」,应该是在菜还没有成为一盘菜之前。
下一个周末,菜市场。
他带糖糖去了。一开始,他犯了一个错:他对糖糖说:「你挑一个你想吃的蔬菜。」糖糖指着黄瓜,他说:「黄瓜每天都吃,换一个。」糖糖指了指旁边的豆角,他说:「好,那就豆角,回去爸爸教你吃。」
回到家,糖糖拿着豆角,一脸警惕。
他意识到,他刚才只是把「那一口」的力气,从饭桌上搬到了菜市场。他把同一只手,放在了更早的地方。 糖糖是被「挑」了,不是在「挑」。
第二个周末,他换了一种做法。他没有说「你选一个」,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摊子前停下来,自己看。糖糖看着摊子上一堆形状奇怪的东西,伸手摸了摸一颗山药,毛毛的。她问:「这是什么?」
「山药。」
「它为什么有毛?」
「我也不知道。」他说,「买一根回去,我们看看。」
回到家,他把山药放进水池里,水龙头开着,糖糖踩着小凳子,手伸进去,把泥搓下来。她洗了十分钟。老蒲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的晚饭,他把那根山药蒸了,放在桌上,没有提它。糖糖看了一眼,用勺子碰了碰,没有吃。他也没有吃,只吃自己碗里的饭。
那个周末没有成功。再下一个周末,也没有。
第四个周末,她舔了一下。就一下,舌尖碰了碰,皱了眉,放下了。老蒲垂着眼,装作没看见。
这件事里,我最想留下的是:「最小的时候,手最有力量,手往哪边使,要看手。」他的第一次,是同一只掐着的手,只是提前了。第二次,才是一只旁边的手:不决定,不指给她,让她自己去碰到那座山药。
这里请注意:孩子吃得特别少,或者体重、生长有让人担心的地方,该问儿科医生就问儿科医生。一个孩子的挑食,大多只是挑食,可不是所有挑食都只是挑食,这一点,不能靠一个周末的菜市场判断。
那天晚上,她把孩子哄睡了,才坐下来跟丈夫说话。
「我下午在市场里想了一件事。」她说,「你看,我们一直在饭桌上跟她斗,可饭桌上已经是最后一步了。」
老蒲点点头。他把这一周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到那根山药,讲到糖糖搓泥的手,讲到她问「它为什么有毛」。
妻子听完,想了一会儿,说:「我担心的是,她只是在玩。」
「玩有什么不对?」
「没有不对。可是玩,不等于吃。」
老蒲说:「我知道。我也不确定。」
这一点,是这个故事里很重要的一个结尾:他不确定。倒着往前找,找到的「早」,只是一个更早的、也未必有效的位置。 糖糖搓了山药,不意味着她会吃山药;她舔了一下,不意味着她下周会吃一口。「为之于未有」,不是一个保证。
他们商量了一下。妻子说,要不要换一个办法,比如和幼儿园的老师沟通,看看孩子在幼儿园吃不吃。老蒲说,这个可以问。他们还说,如果孩子吃得实在太少,或者体重明显掉了,就带她去看儿科医生,不要再自己琢磨。这不是失败,是该做的事。
之后的几个周末,市场还是去。有的周末,糖糖想看鱼,一站就是十分钟,什么菜也不碰。有的周末,她对一把小葱发生了兴趣,要抱着回家。老蒲从不问「你要不要吃」,他只问:「今天想看什么?」
这是「辅」和「治」的另一个分别:治的人,每一句话后面都有一个「要」;辅的人,每一句话后面,只有一个「看」。
饭桌上,那碗青菜还是常常剩下来。有一天晚上,糖糖自己夹了一根豆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吐在盘子边上,说:「不好吃。」
老蒲忍住了,没有说「没关系,下次再试」。他只是点点头,说:「好。」
那一刻,他意识到,「不好吃」三个字,是糖糖第一次,对一样菜,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在这以前,她只会说「不要」。不要是闭门,不好吃是评价。从「不要」到「不好吃」,是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变化。
设想一家开在居民小区门口的眼镜店。老板娘姓窦,四十多岁,店里除了她,还有一个验光师小李,二十六岁,跟了她三年。
店里卖得最好的是老花镜。来的多是附近的老人,一副一副地试,一试就是半个钟头。
最近两个月,窦姐注意到了几件小事:小李开始迟到,每次十来分钟;周五晚上,大家一起去隔壁吃饭,他开始找各种理由不去;有一次,一位老人来配镜,他的态度很正常,可是在一边擦眼镜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
没有人说什么,什么也没发生。 这就是「其未兆易谋」。
窦姐想了一晚。她的第一个念头,是「治之于未乱」,用她作为老板的全部手段:把考勤规矩重新讲一遍,贴在收银台边上;找他谈话时,先肯定他三年的成绩,然后说「最近的状态要调整」;再悄悄让另一个店员「留意一下他」。
她甚至已经打开了手机的备忘录,列了三条。
然后她停住了。那三条,每一条都是在把小李拉回原来的位置。它们的前提是:小李偏离了,需要被纠正。可是,她其实并不知道他为什么偏离。
她把备忘录关了。
第二天下午,店里没人。她叫小李来帮忙调一副镜架。一边调,一边问:「这三年,你手上做的事,哪一件是你最想多做的?」
小李低着头,镜架在他手里转了两圈,说:「儿童的。」
他说,小区里有很多孩子,近视的孩子越来越多,家长拿着验光单来问,不知道怎么办。他在网上学了一些,一直想在店里搞一个小角落,给孩子做个专门的验光和选镜框的地方,可是他一直没敢提,因为店里的位置是展老花镜的。
「你是不是怕我不同意?」
「嗯。」
窦姐没有马上说话。老花镜的货架占了门口最好的位置,那是店里的主要收入。她要是答应了,就要挪架子,要花钱,要冒一个她完全没有把握的险。
她说:「我先给你一个角落,靠窗那一小块,八周。八周之后,我们一起看账。不一定做成,不一定留。」
小李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又暗下去。「八周,来得及吗?」
「来不及就来不及。」
那八周里,儿童角落来过两个家长,一个孩子,一个人买了一副镜架。从账上看,这个角落赔了钱。窦姐没有把八周的结论说成「成功」,她把账摊开,对小李说:「赔了三千一,原因有三个,你自己看看是哪三个。」
小李看了很久,说了两个。窦姐补了第三个。他们决定再试八周,这一次,换一个位置。
故事到这里,没有圆满的结尾。小李后来还是留下来了,也可能不留,我不知道。
我要说的是那个下午的分岔。早动手,窦姐是早动手了。 她的第一个念头和第二个做法,都发生在「还没乱」的时候。可第一个念头是把小李往旧位置里拉,第二个做法是给他一块靠窗的地方。同一个「为之于未有」,一只手在掐,一只手在扶。
这两个做法,从外面看,一时分不出来:小李用哪一种都可能留下,也都可能走。真正的分别,在小李说出「儿童」两个字、打乱了老花镜货架计划的那一刻:窦姐的手伸向了哪边。
这里要补一句保留:这个检验,是我读这一章时自己想出来的,不是老子说的。窦姐给的那个角落,也未必就不是一种更温和的管理。早动手的人,有权力,权力本来就很难自己看出来自己是扶是掐。 这一点我读不透。
三个月后,窦姐盘账,儿童角的流水加起来,仍然是亏。亏得不多,但亏。
她把账本推给小李,说:「你怎么看?」
小李这回没有低头,直接说:「再给我一个季度。」
「为什么?」
「因为有两个家长回头了。」
「回头不等于买。」
「我知道。可是他们回头是为了来问第二次。」小李停了一下,「我想,在我们这样的店里,第二次比第一次更重要。」
窦姐想了想,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说:「你给我写一页纸:这个角落到明年一月,你想做成什么样子,不想做成什么样子。」
小李写了。不想做成的那一栏,他写了三条:不想变成卖镜框的地方;不想为了生意跟家长说吓人的话;不想变成老花镜柜台的附属品。
窦姐看着第二条,想起自己刚开店的时候,有一回,为了多卖一副镜片,对一位母亲说了句「孩子的度数再涨就来不及了」。那位母亲当天买了,后来再没来过。她一直记得那个母亲的背影。
她没有把这件事讲给小李,只在那页纸的角上,用笔轻轻画了一条线,在第二条下面。
这是我想写的「持」:她没有要求小李按她的方式做,只是在他写下的东西下面,画了一条线,表示她看到了。一条线,不多不少,是一只旁边的手。
至于「持」的反面,在这个故事里也看得到:如果她在第一个念头的时候,就按备忘录里那三条做了,小李的迟到会消失,因为考勤规矩摆在那里;小李的沉默会消失,因为谈话已经谈过;而那个儿童角,永远不会有人提起。这家店会很整齐,只是少了一个人提过的一个想法。
我不能说整齐不好。一个小店,有时候就需要整齐。我只是想说,「治之于未乱」,有时候治掉的,是还没有来得及乱起来的新东西。
起头的时候最容易下手,收尾的时候最容易出事。头和尾,用同一个动作;早动手的那只手,要看它是掐还是扶。
这一章摸到的是五环里的哪一环?主要在「复」:收笔回锋是一个小小的复;「复众人之所过」,回到的是被走过的地方,不是原样。也碰到「统」的边:前半章那一串「持、谋、泮、散、治」,读不好就是掐。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头尾同一份心,早动手但不攥;靠的是「百仞之高」与「千里之行」的差别、郭店「临事之纪」的「纪」字、各本「慎终如始」的次序。甲组「弗能为」这类恰好合口味的异文,我只放在这里,不承重。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稽式。常知稽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原文照通行本,即王弼本。)
版本提示:马王堆帛书的写法有几处不一样,先记在这里,后面要用。开头,甲本作「故曰:为道者非以明民也,将以愚之也」,乙本作「古之为道者非以明民也,将以愚之也」,两本都没有通行本的「善」字。「民之难治,以其智多」,帛书作「以其知也」,没有「多」字。「国之福」,甲本作「邦之德」,乙本作「国之德」(乙本避刘邦的讳,把「邦」改成「国」)。最后「然后乃至大顺」,帛书只有「乃至大顺」。郭店本没有这一章。
设想有这样一家公司,老板嫌员工迟到,把签到本换成了指纹打卡机。
没过多久,有人从网上买来一种薄薄的指纹膜,据说确实有这东西在卖,贴在手指上,替同事刷。老板发现了,换成人脸识别。又有人拿着同事的照片、手机里的视频去应付。老板再升级,要求对着镜头眨眼、摇头。到后来,公司里最懂考勤系统的人,不是行政部的,是那几个最爱迟到的人。
这家公司里没有一个笨人。恰恰相反,每一轮都是两边的脑子在较劲,一轮比一轮精。可有一件事悄悄变了:谁来得早、谁干得好,没人再留意了。大家留意的,是机器能不能被骗过去。
这种事,一句老话就说完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三国时的王弼,距今一千八百年,给这一章作注,写的几乎是同一回事。他说,上面用「智术」去动百姓,百姓知道了这套术,就学会了躲;上面再想更密的法子去防,百姓就再想更密的法子去避,结果是「思惟密巧,奸伪益滋」。
所以这一章如果只有后半段,您大概会点点头。「民之难治,以其智多」,说的就是那家公司。
麻烦出在最前面那一句。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
古时候善于走「道」的人,不是去让百姓变得「明」,而是要让百姓变得「愚」。
第一遍读,谁都会皱眉。哪有一部书,开口就说要让人愚的?
先别急。看看这个「明」字。王弼的注是:「明谓多见巧诈,蔽其朴也。」他把「明」解成了「多出机巧」,这里的「明」不是明白事理,是精明、会算计、心眼多。这样读,「非以明民」就是:不是去把百姓调教得更会算计。这句话本身,并不难受。
难受的是下一半:不去让他们精,却要让他们「愚」。
后面的话顺着往下走。百姓难管,是因为他们心眼多(「智多」)。所以,用「智」去治国,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去治国,是国家的福气。这里的「以智治国」,主语是治国的人:他拿机巧去治。不过有一家注者读得不同,河上公读成「使智慧之人治国之政事」,意思是任用聪明人当官。两种读法都有人信,大方向是一致的:这个「智」是个麻烦。
再往后,「知此两者亦稽式」。「稽式」,王弼训「稽」为「同」,河上公本直接写作「楷式」,都是一个可以拿来对照的样子,一套法式。知道了智与不智这两头,就有了一个样子可以对照。能一直守着这个样子,叫「玄德」。第十章、第五十一章都说过「玄德」,说的是「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生了,不占着;做了,不靠着;带大了,不管着。到了这一章,「玄德」成了「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才到「大顺」。「与物反」,一种读法是跟常人的做法相反,另一种读法,王弼注是「反其真也」,回到本来。
这一章后半,都读得动。扎手的只有开头的两个字。
「愚」这个字,书里到这里一共出现了三次,而且三次不是一个意思。
第二十章,老子说自己:「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这个「愚」是好的,带着一点自得:别人都精明,只有我糊里糊涂,没有被切成一块一块。它是我自己的一个状态。
第三十八章,讲「失道而后德」一路滑下去,最后说:「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事先就知道、预先就认定的那种「前识」,是道的虚花,是愚的开头。这个「愚」是坏的,是一个后果,是被预设害出来的昏。
到了这一章,「将以愚之」。「愚」是动词,后面跟着「之」,一个人对另一些人做的事。
同一个字,从「我自己的状态」,走到「一个后果」,再走到「对别人做的一件事」。每走一步,句子里就多出一只手。
这只手,在这部书别处已经出现过。第三章:「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第四十九章:「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第三十七章:「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都是圣人做主语,百姓做宾语,一个「之」字落在百姓身上。第四十九章的「孩之」,读法也是两可,上文已经摆过,这里不重复。
孔子也说过一句长得很像的话:「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论语·泰伯》)这句话千百年来读法同样有两派:一派读成「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走,不必让他们明白为什么」;另一派换了断句,读成「百姓认可的,就让他们照着做;不认可的,就要让他们明白」。不管哪一派对,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个时代,「让百姓知道得少一点」,是一句现成的话,不是什么惊人之语。
所以这一章的「愚之」,我们得把两种读法都摆开,看看各自凭什么。
读法一:愚就是朴,是善意的。
河上公注:「将以道德教民,使质朴不诈伪。」王弼注:「愚谓无知守真,顺自然也。」二人都把「愚」读成了朴,不是傻,是不绕。它的凭据有三条。其一,对面是「明」,而「明」这里已经被解成了机巧,那么「愚」是机巧的反面,也就是不玩机巧。其二,第二十章的「愚」是好的,同一部书里,这个字有现成的好意思。其三,后半章说「玄德」,而「玄德」在第十章、第五十一章里的意思,恰恰是不占着、不管着。一个讲「不管着」的人,不应该同时在谋划怎样让别人变愚。
读法二:这里确实有一只手。
它的凭据也有三条。其一,语法:圣人是主语,「将以」是打算,「愚之」是对别人做的事。这是一个计划,不是一个自可是然的状态。其二,上面说过的一路「之」字,第三章、第三十七章、第四十九章,圣人的手一直伸着。其三,这一章自己说「稽式」,说「常知稽式」,一个「式」,一套样子,被知道,被守着。这个「常」字在这里也是正面的(「常知稽式,是谓玄德」)。书的开头说「非常道」,批的就是被立成「常」的东西;到这里,有一个「式」被立起来了。
两边的凭据,都不是空话。
版本能帮一点,帮不了多。
第一,郭店本没有这一章。可是第二章到第六十六章之间,郭店缺的本来就过半,所以「没有」说明不了什么,不能拿它当作「后来才长出来的」证据。
第二,郭店本第十九章有「绝智弃辩」。也就是说,「智是个麻烦」这半句话,在很早的本子里就有。而「愚之」这半句,我们现在找不到同样早的见证,可是这句话所在的整章也都不在郭店,所以这个空,同样不能解释成什么。
第三,帛书给了一个有意思的小细节。甲本这一章开头是「故曰」,接在上一章的最后一句后面。上一章(通行本第六十四章)的最后一句,在帛书里是:「是以圣人欲不欲,而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而复众人之所过,能辅万物之自可是弗敢为。」也就是说,在甲本里,「为道者非以明民也,将以愚之也」紧跟在「弗敢为」后面,读起来像是「所以说」,像是在引一句话。乙本却写成「古之为道者」,和通行本相近。同一部书的两个抄本,都不太一样地交代这句话的来路:一个是「所以说」,一个是「古时候的人」。
我不敢从这点差别里推出任何结论。我只能说:这句话的来历,并不像通行本的「古之善为道者」看起来那样稳。
读到这里,有一处对读,我觉得比所有注家的说法都硬。
第五十七章:「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郭店本有这一章,句子与通行本略有出入,这里不细比。)
「朴」,就是第二十章那个「愚」的另一面,也是第三十七章「无名之朴」。这一章要的结果,和第五十七章要的结果,是同一个:百姓朴。
可是动词不一样。第五十七章说:「民自朴。」我没有欲,他们自己朴。第六十五章说:「将以愚之。」我打算,让他们愚。
一个「自」,一个「以……之」。
再往下想一步,会碰到一个让我自己都有点不安的地方。如果「将以愚之」是一个计划,是圣人打算做的一件事,那么这个计划是什么性质的?王弼自己形容「以智治国」是:「以智术动民」。圣人为了让百姓不玩机巧,先设计了一套办法——这套办法,恰恰是一套「智术」。那么这句话,读成计划的话,自己就落在自己后半句批评的「以智治国」里面。
这是一个很整齐的论证,整齐得我不放心。反过来想,也完全可以说:医生用刀子去治刀伤,不矛盾;圣人用一点智去结束智的较量,也不矛盾。这个反驳站得住。
所以这一处,我能做的只是把三种可能摆出来:
一,「愚」是朴,是第五十七章那个「民自朴」的另一种说法,「将以愚之」写得太快了,不要抠那个「之」。
二,这句话确实是一个计划,圣人的手确实在这里,这部书在这一处没有守住自己。
三,「民自朴」才是原来的意思,「将以愚之」是后来的手改出来的,或者是从别处引来的。
三种可能我都没有证据去排除。这本书事先给自己立过一条提醒:像这样的几章,要靠「文本里混进了儒家之一」这个判例才贴得上,而这个判例本身,可能就是一块补丁。所以我只写成「可能」:也许这里有一只后来的手,也许没有。
扎手的地方说完了。现在回过头,只问一个小问题:这一章里的「智」,指的是什么。
不是知道得多。第二十章的「我独昏昏」,对立面是「俗人察察」,「察察」是什么?是盯着看,随时准备出招的那种精明。这一章里的「智」,也是这个意思:对着另一个人的招,出一招。
考勤机的故事里,每个人的聪明都是这样用的:你出指纹,我出指纹膜;你出人脸,我出照片。整个公司的想法、说法、劲儿,都被引到了同一件事上去,想法用来想怎么骗,说法用来说怎么没骗,劲儿用来盯着对面。这片土里能写的东西,越来越只剩下一种:「对策」。
这就是「智多」的毛病:不是人聪明,是聪明的去处只剩一个。
这样读,「不以智治国」的意思就变了。它不是要大家变笨,也不是要谁来负责让大家变笨。它是说:别再把每个人的聪明都引到对局里去。
那么「愚」是什么?我想,是不在对局里的那个状态。第二十章的人「闷闷」,是因为他没有跟别人比招。他的心没有被切成一招一招,所以是沌沌的。
到了这里,「将以愚之」的毛病就看得更清楚了:不在对局里,只能是自己退出来;别人替你宣布「大家都别玩了」,那也是一着。这一点,是从第五十七章的「自」和这一章的「之」之间的差别里放出来的,不是我加进去的。
这个说法也不是定论。它只是让「愚之」两个字扎耳朵的原因,有了一个能说出口的形状。
设想小区门口,有一位卖煎饼的大姐。她的摊位前面常年有人排队。她从来不在量上做手脚,加蛋就是两个蛋,加肠就是整根的肠。旁边卖早点的同行,私下里说她「傻」,说她「不会做生意」,说她「一份赚不到两毛」。
她听到过,笑笑,不接。
我们不必把她写成圣人。她可能只是懒得算。可是请注意:同行叫她「傻」,叫的人,正是在对局里的人。「愚」这个字,经常是对局里的人,对对局外的人的叫法。
第二十章的人,说自己「愚」,说的是同一回事,只是他没有生气。
设想有这样一位母亲,姓许,在写字楼里做夜间保洁,每天晚上九点上班,早上五点下班。儿子小远读高二,住校,周六下午回家。
她一直跟儿子说,自己在超市做夜班理货。不是怕丢人,是她想得很简单:她自己初二就没再念书,吃过没文化的亏,只盼着儿子一条道走到底。别的事,大人的辛苦,家里的难处,都不用往他心里装。她连工服都不带回家,下班后在楼下的储物柜里换,换完,再坐头班车回来。
这个周六,小远进门,书包往椅子上一撂,说:「妈,班主任说,下学期的助学金,要家长签个字。」
许女士手上正在择菜,停了一下:「什么助学金?」
「我去年就在领。一学期八百。上学期是班主任让我自己填的,没让你签。这次要签了。」小远低着头,把一张表按在桌上,「妈,我知道你不在超市。」
她没有马上说话。小远也不抬头,继续说:他同班有个女生,妈妈在同一栋写字楼做保洁。有一回,那个女生在校门口说,你妈我阿姨见过,在二十一层。还有,超市理货的手,不会有那种味道。他说的是洁厕剂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洗不掉的那种。
许女士把菜放下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母子俩在桌子两头,把各自藏的东西摊开了。小远藏的东西,比她想的多。他没有报辅导班,对她说是「班里不让报」,其实是不好意思开口;他在二手书摊上买别人用过的卷子,一张一块钱;助学金每个月发下来,他一分没动,放在宿舍的一个饼干盒里,打算等她「不用上夜班了」,一起拿出来。
「你怎么不早说?」
「你不是也没说吗?」
这是整个下午最难听的一句话,也是最实在的一句。
许女士低头看那张表。表上有一栏「家庭情况」,小远已经填好了,字很小,很工整:母亲在超市工作。
也就是说,他不光是在家里替她守着那个说法,连交给学校的表格上,也替她守着。他十七岁,已经知道哪一栏里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
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上划了一道,旁边写了四个字:夜间保洁。她的字写得很大,比平时大了一倍。写完,她自己看了一会儿,说:「这四个字,也没有那么重。」
小远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
我们可以停在这里,看一看这个下午。许女士手里攥着所有的线头:家里的钱有多少,她在做什么,夜里几点出门。小远只被允许走「读书」这一条线。她是真心为他好,这一点没有疑问。可是在这条线之外,小远并没有变得「愚」。他长出了自己的一套:悄悄去领助学金,悄悄不报班,悄悄存钱,悄悄认出同学的妈妈。母子两个,一个在瞒,一个在防,各出各的招,要等到一个周六的下午,才摊在同一张桌子上。
这像不像那家考勤机公司?像,但不完全一样。这里没有谁想骗谁,每一个「对策」,都是为了护着对方。这种对策,反而最让人心里发酸。
那天傍晚,许女士做了一件事,我觉得是整个下午最要紧的。她没有保证「以后什么都告诉你」。她说:「我夜班那边的事,可以告诉你。家里欠的账,我不想你现在知道。」
小远想了想:「行。你说一声'这个不说',我就不问。」
我想把这句话留在这里。「我不告诉你」和「我替你决定你不用知道」,是两件事。前一句,是把一条界线摊到桌面上,对方可以接受,也可以争;后一句,是一个人在暗处替另一个人划了线。许女士之前做的是后一件,这个下午之后,她试着做前一件。她在表格上划掉的,不只是那一行字。
第二个周六,小远在饭桌上随口问了一句:「咱家,有没有欠人家钱?」
许女士拿着筷子,隔了几秒钟,说:「有。这个不说。」
小远点点头,低头吃饭,没有再问。
她后来想起这件事,觉得那一下比说谎还难受:说谎是一下子的事,「这个不说」要当着孩子的脸,一次一次地说。可是夜里她在公交车上想了一路,想明白了一点:她这回给了儿子一个答案,虽然是个不完整的答案。以前她给他的是一堵墙,墙上还画着超市的门。
换一种做法,会怎样?也许十六岁那年就告诉他,他会分心,会内疚,也说不定会更踏实。有的孩子知道了会乱,有的孩子不知道反而更慌。这一章不替任何一家定规矩。它只指一处:当「让他不知道」变成了一个人关起门做的决定,这个决定本身,就已经是一着棋了。
那个周六的晚饭是小远做的,煮面,煎了两个蛋。许女士吃了两口,说:「盐放多了。」小远说:「那你下次早点回来,自己放。」
从那以后,周六的饭桌上,多了一种话。许女士开始讲夜里遇到的事:二十一层有一家公司,凌晨三点灯还亮着,有个年轻人睡在会议桌上,她进去倒垃圾,给他把一半的灯关了。小远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不吭声。她讲的不是苦,是她的夜晚里有些什么。那个原来空着的地方,是在这样的话里,一点点有了东西。
设想有这样一位水电工,姓蔡,四十六岁,抽了二十多年的烟。女儿升初中那年,他决心戒。
他是个爱立规矩的人,干活之前先画图,图不画完不动手。所以戒烟,他也先立规矩,写在一张硬纸板上,贴在工具箱的盖子里面。
规矩一:每天不超过十根。(以前二十根上下。)头两周还行,后来他发现,十根可以集中在下午四点以后抽完,晚上反而睡不着,就多出去几趟。
规矩二:烟只能在门外抽,不许在屋里、车里。这条他守得很严。结果是,他每次出门,都要在楼梯口站着抽两根。「出一次门」算一次,不算根数。
规矩三:饭后不抽。他把「饭后」定义成吃完二十分钟之后。于是他开始在饭桌边坐很久,慢慢收拾,慢慢喝汤,等那二十分钟过去。老婆说,你现在吃饭怎么这么文雅了。
规矩四:只买一包,不许囤。他不囤,他在客户家「借」,在同行的车里「拿」。老婆发现他口袋里没烟,工具箱底层却总有一两根,不是他买的。
规矩五:抽一根,罚十个俯卧撑。这条他很得意,坚持了五天。第六天他算了一下,做完十个俯卧撑,其实比忍着不抽省力。从此,罚,成了一种买卖。
规矩六:女儿在场时不抽。女儿很快发现了这条规矩,于是她说:「爸,我去写作业了。」然后把门关上。
规矩七,他写在纸板最下面:真想抽,先忍十分钟。这一条用得最少,因为每次到了十分钟,他已经找到理由了。
那年秋天,蔡师傅发现了一件事:他是全家最会立规矩的人,同时也是全家最会钻规矩的人,而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他自己的「国」里,国王和贼,是一个人。
他没有变得更狠。十月里,他停了一件事:不再写新规矩。他拿了一个小本子,只做记录:每次想抽,写下几点、在哪儿、前面刚发生了什么。不禁,不罚,不评论。
一个月之后,他翻小本子,发现想抽的时候,其实集中在三个地方:等材料的间隙坐在车里;接完某几个难缠客户的电话之后;晚上十点站在阳台上。三个地方,三件不同的事,不是「烟瘾」两个字能一口气说完的。
本子里有几条,他后来念给老婆听。「十月十一日,十点十分,阳台,刚和老婆为女儿的补习班吵了两句。」「十月十四日,下午两点,车里,等货,客户说好了三点结果五点才给。」「十月十九日,晚饭后,家里,没什么事。」最后这一条,他在旁边多写了一个字:怪。
他发现,原来每一次想抽,前面都跟着一件事,而他以前给这些事起的名字,只有一个:烟瘾。他把这三处指给老婆看,老婆看了半天,说:「你这个字,写得比你写规矩的时候好看。」女儿路过,瞟了一眼那块贴在工具箱盖里的硬纸板,说了一句:「爸,你把规矩贴在盖子里面,谁也看不见,包括你自己。」
后来他去问了医生。医院里有专门帮人戒烟的门诊,医生给了他什么帮助,他没细说,只说「比自己跟自己斗法强」。
这个故事并不顺。十二月,他回老家参加一个长辈的葬礼,那天从早到晚,又抽了一整包。回来之后他在小本子上写:十二月十四日,老家,一整包。没有评论。老婆看到了,也没有评论。第二天他照常出门干活。
我想把这一年里的一处细节留下来。蔡师傅停下来的,不是「智」。他还是那个爱画图的人,本子上的字写得规规矩矩。他停下来的,是每一天都在跟自己出招。规矩立一条,空子钻一个,他的力气、他的说法、他的心思,全被引到了「一个人对一个人」的对局里。
第二年春天,本子换了第二本。空着的页,越来越多。他没有拿这个去证明什么,也没有再贴新的纸板。
这一章说「愚」。这个故事里没有人变愚。但如果有一个东西叫「退出对局」的话,大概就是那个小本子的样子。
(想戒烟,可以去问问医生,很多医院有专门的门诊。长期睡不好、情绪长久低落,也不要自己跟自己斗,该去看医生就去看医生。)
设想一家县城的家具店,老板娘姓钟,十二个导购。她定了一份提成方案,前后改了三稿。
第一稿很简单:成交额的百分之二。很快,导购们的行为变了:大家都往贵的款式上推,客人想看便宜的,导购就「忙」;人一多,还会抢客人,两个人为了一个顾客,在沙发区吵起来。钟老板娘觉得这样不对,改了。
第二稿,加了「客户满意度回访」:成交以后,由总部打电话问客户打几分,分数低于九十,提成打折。导购们很快学会了在客户付钱的那一刻,递上一小包纸巾,加一个笑,说一句:「等下有人给您打电话,您要是满意,麻烦打满分,我们提成跟这个挂钩。」客户通常都会给满分。没有人再去问,客户到底满不满意。
第三稿,加了「退货率扣罚」:三个月内退货,提成追回。导购们又学会了一招:对那些拿不准的客户,不开单,让客户先「预定」,自己记在小本子上,等过了退货期再补单。月底的账越来越好看,真实的成交,在账外面。
到这时候,钟老板娘觉得自己是在跟一群很聪明的人斗智。她这样想,也这样对别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太精了。」
三个月后,她无意中看到一个微信群,群名叫「怎么应付新规」,里面有一份在线文档,三个导购轮流更新。她一页一页读了一个多小时。这份文档把她三稿方案的每一个漏洞都写出来了,写得比财务做的审计还准,还附了「操作办法」和「被发现时的说辞」。她当时的感觉很复杂:气,同时有点佩服。她心里想的是:写得比我的方案还好。
第二天,她把十二个人叫到一起,没有批评,也没有宣布第四稿。她把那份文档里最厉害的三条念了出来,然后问:「这些空子,是怎么出来的?」
她问完,会议室里先是安静,然后有人小声问了一句:「您这是要我们帮您出主意,还是要我们认错?」
钟老板娘说:「出主意。」
又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年纪稍大的导购,姓褚,开口了。她说,您的方案只数成交,看不见哪个人在门口陪一位老太太挑了三个小时的沙发。老太太那天没买,只是说儿子要结婚,家里想换一套。两个月后,老太太带着儿子和儿媳来了,买了一整套婚房家具。那三个小时,方案里没有。她说完,停了一下,问:「那一单,最后记在谁头上?」
大家都没说话。那一单,是老太太第二次来的那天成交的,当天值班的是一个刚入职两周的新人,提成记在了他名下。陪了三个小时的是褚姐,拿到钱的是新人。方案没有错,数得清清楚楚,只是数的东西,不是那三个小时。
钟老板娘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她后来没有立刻出新方案。她定了一条规矩:以后每改一次方案,先让导购把「怎么应付它」念一遍,再动笔。
故事讲到这里,该刹车了。
这个故事,把这一章翻了个面。原文说「民之难治,以其智多」,说的是智多是个麻烦。可这家家具店里,导购的「智」,反而成了一份说明书,告诉老板娘她的方案哪里看不见人。这是故事的发现,不是原文的意思,原文没有这样说。请当心:这只是类比,不是证明。
还有一处更要当心:钟老板娘的那条新规矩,「先念一遍怎么应付」,会不会本身就是一着更高明的棋?先把对策收编,让对手帮你堵洞。过了三个月,又有人在新的文档里,写下了新的空子。
后来她又试了第二件事:把一部分提成,改成全店共享的奖金,同时做了一张「陪伴记录」表,让导购自己填,写下那些没有买、但可能回来的客人。表发下去的第一个月,很有用。第二个月,表格里写满了同一句话:「客户很满意,有意向。」
对局没有因为一次会议结束。能结束的,只是老板娘自己不再把每一稿都当成要赢的一局。至于别人愿不愿意跟着停,不是她一个人能定的。
「智」不是知道得多,是对着别人的招出招。想让别人「愚」,若又是一着棋,就还在对局里。退出,只能是自己的事。
这一章摸到的是哪一环?柔与统之间的那道缝。「愚之」的那只手,说不准是书里原有的,还是后来长进去的。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别把所有人的聪明都引进对局;靠的是一个「愚」,可这个「愚」能不能由别人来「做」,这一章自己没有说清。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原文照通行本,即王弼本。)
版本提示:这一章郭店甲本有,写法差得不小,据整理本是这样的:「江海所以为百谷王,以其能为百谷下,是以能为百谷王。圣人之在民前也,以身后之;其在民上也,以言下之。其在民上也,民弗厚也;其在民前也,民弗害也。天下乐进而弗厌。以其不争也,故天下莫能与之争。」马王堆帛书甲、乙本接近通行本,只是「欲上民」「欲先民」前面多了「圣人之」,甲本「居前」「居上」的次序和通行本相反,「天下乐推」之后是一个问句:「非以其无争与?故天下莫能与争。」(帛书「谷」写作「浴」;「推」字,甲本写成「隼」,乙本写成「誰」,整理者读为「推」。)另外,帛书里这一章后面紧接着的是通行本第八十章、第八十一章,然后才是第六十七章。
设想有这样一个小区,建在一道缓坡上。一场暴雨下来,不到半小时,水就都往一个地方跑:地下车库的入口。那里是整个小区最低的一处。
没有人安排。物业没有让水往那儿去,水自己去。落在草坪上的,顺着路沿流;落在楼顶的,顺着雨水管流;从东边来的,从西边来的,从各个单元门口来的,一股一股,全汇在那个斜坡口。保安抱着沙袋守在那里,一边堆,一边看着水面往上涨。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画面,可是这个画面,大概就是这一章最前面那一句: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
最低的地方,不用去拉任何一条水。所有的水,自己找来。
这一句本身,读起来毫不费力。江海为什么能做上百条山谷的「王」?因为它处在下面。
老子这一章要紧的地方,在后面的一个小词:「是以」。
通行本和帛书都是这样接下去的:「是以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所以,想在百姓之上,一定要在言语上放低;想走在百姓前面,一定要把自己放在后面。
注意这个「是以」。它做的事,是把前面一幅水的画,变成了后面一份做事的办法。水往低处走,所以你想上,就先下。再加上两个「欲」字,办法就有了目的:为了上,所以下;为了先,所以后。
这个公式,第七章已经碰到过,而且留了一条线头给这里。第七章讲过,郭店本这两句是这样写的:「圣人之在民前也,以身后之;其在民上也,以言下之。」没有「欲」,没有「必」,海的那一句和圣人的两句之间,也没有「是以」。它们是并排摆着的:一边是水怎样,一边是圣人怎样,之间没有因果,没有「所以」。
这个差别有多大,现在可以看得更清楚了。在郭店本里,这一段是描述:水在下,圣人在上的时候也在下,在前的时候也在后,如此而已。到了通行本,中间多出来一个「是以」,两个「欲」,一个「必」,它就成了配方:想要什么,就先做什么。
第七章已经说过,我们不敢说「欲」一定是后来加的:郭店本到底是早期的样子还是摘抄的本子,学界没有定论。我们只能说:那份最像权谋的东西,恰恰是由一个「是以」和几个「欲」搭成的。把它们拿掉,剩下的是一幅描述。
这是版本能够告诉我们的,大概只有这么多。
再看「王」字。「百谷王」的「王」,是什么意思?
《说文解字》里,这个字是这样说的:「王,天下所归往也。」天下归往的地方,叫王。这个解释和我们上面看到的画面严丝合缝:百谷归往的地方,叫百谷王。海不是最高的那个,它是最多东西「往」的那个。
可是《说文》接着引了一句话:「董仲舒曰:古之造文者,三画而连其中谓之王。三者,天地人也,而参通之者,王也。孔子曰:一贯三为王。」
意思是:造字的人,画三横,再用一竖把中间连起来,这就是「王」。三横是天、地、人,把三者贯通起来的人,叫王。「一贯三」,用一条线,把三样东西穿起来。
请您稍微停一下。这是汉朝人的讲法,字形上并不一定对,今天研究古文字的人,多半不这样看,有人主张「王」最早像一把斧钺的样子,象征带兵的权力。我们不拿它当字的「本义」,只拿它看一件事:汉朝人读到「王」字的时候,脑子里是两样东西同时在。
一样是「归往」:水往那儿流,人往那儿聚。一样是「一贯三」:一条线把几样东西穿成一串。
这和导论里的两把丝,几乎对得上:一团连着的丝,每一根都往那里汇;一把被攥住线头的丝,被一条线贯穿。
这一章的「王」,是哪一种?
这个问题,字面上回答不了。我们换一个方法,回头问水。
海是不是一个线头?它没有拉任何一条水,也没有攥着任何东西。可是百条山谷的水,最后全进了它。最低的地方,是所有的线都走向的那一点。不用拽,不用攥,只要够低,所有的线自己就走到你这里来了。
这样看,「善下」其实是一种最温和的做线头的方式:你不动手,你只是把自己放到最低,等着。
所以这一章有一个很难躲开的问题:这是在不统,还是在用最安静的办法统?
老子这一章自己,似乎两个意思都有一点。「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圣人在上,百姓不觉得压;在前,百姓不觉得碍。「天下乐推而不厌」,天下人乐意把他推到上面,推了也不嫌烦。听起来像是百姓自己愿意的。可是前面那两个「欲」,说他是想要上、想要先的。一个想要的人,被推上去,是计划成功了;一个没有想要的人,被推上去,是一个意外。两种情形,从外面看,一模一样。
郭店本这里还有一个小差别:通行本和帛书说「乐推」,郭店本据整理本是「乐进」。推,是人们把他往上推;进,是人们自己往他那里走。后者没有「他被推上去」的意思,只有「大家乐意靠近」。
第六十一章讲「大国者下流」的时候,留了一个问题:同样是低姿态,同样是众水来汇,过了些年,被汇进来的那一边,还有没有自己的说法、自己的做法?那一章说,这个答案要到后面的第六十六章去看。
我们就拿这条江海来看。
先说一个事实。黄河每年带下来大量的泥沙,入海的地方,陆地一直在往海里长,那一片叫黄河三角洲。也就是说,海的岸线,是由流进来的河一笔一笔写出来的。河流进海,也改变了海:海岸在移,入海口一带的海水,咸淡和颜色也随河而变。
再说另一个事实。海里有一个很远的亲戚,叫死海。它也是低处,也是水往它那里流,可是它只进不出,水只能蒸发,盐越积越多,咸得几乎没有活物。
这两个事实,一个是海,一个是死海,用的是同一个「低」字。
原文一个字也没有说这些。原文只说,海善下,所以为百谷王。它没有说海被谷改变没有,也没有说海要不要出口。我们是看着水自己想出这两件事的,这一点要老实说。
可是这两件事,倒是帮我们把「善下」的两种用法分开了:
一种,低处是被写的。每一条河都在岸线上留一笔,所以海不是一个固定的样子,它一年年在变。
另一种,低处是只收不放的。什么都进来,什么都变成它的咸,最后它是一个什么活物也长不出来的地方。
低是一样的低,姿势一模一样。分别不在低头那一刻,在以后:它收进来的东西,能不能写到它身上。
这就是我想从「是以」和「王」这两处扎手的地方,放出来的那一点。没有别的了。
最后一句:「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这句话在第二十二章里已经出现过一次,几乎一字不差。到了这里,它成了「善下」这套办法的结账:你下,你后,你不争,所以没有人能跟你争。
读起来像一个奖赏。没有对手,没有人能拦你,谁不想要?
可是帛书在这里,把这句话写成了一个问句:「非以其无争与?」不是因为他不争吗?第七章也碰到过这种句式,那里说过,这类问句在古汉语里多半是用问的口气作肯定,不要读得太重。我们不靠它做文章。
我想提的是另一处。第六十九章,通行本说「祸莫大于轻敌」,帛书乙本却是「祸莫大于无敌」,甲本写作「无适」,整理者读成「无敌」。「莫能与之争」,差不多就是一个「无敌」的状态。把这两处放在一起读,一边是奖赏,一边是「祸莫大焉」。
这是书自己的张力,我没有办法替它选。我只能说,后面教育那一节里,有一位学生说过一句话,听起来就是这个意思:没有人能跟你争的时候,你也没有墙可靠。
再说一个小小的版本细节。帛书里,这一章的后面紧挨着的,是通行本的第八十章「小国寡民」,再后面是第八十一章「信言不美」,然后才是第六十七章。
也就是说,在帛书那一代人手里,「江海为百谷王」后面接着的,是一句「小邦寡民」。
一边是很多条山谷汇向一处,一边是很多个小国各过各的。两件事挨着,读起来有点别扭,又有点意思:百谷往海流,和小国不往来,是同一个人说的吗?
我没有答案,但这条线头要留着。第三十二章(在帛书的排法里,它在道经那一半,离这里很远)有一句:「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这句话有两种读法:一种是万物归向道,像川谷流向江海,那么海像是道本身;另一种是道在天下其实很小,像小谷之于江海(帛书写作「小谷」),那么道倒像是那条谷。同一片海,在那一章里有时是「道」,在这一章里是圣人的样子。哪一个是原意,要读到那一章的人去说。
回到那个小区。暴雨过去第二天,物业做了一件事:在车库入口那个最低的地方,挖了一个集水坑,装上了一台抽水泵,把水抽到旁边的排水沟里。
之前,车库入口是「全小区最低的地方」,水都往那儿,全靠沙袋顶着。现在它还是最低,水还是都往那儿,可是它有了出口。
我不想把这个小事说成什么大道理。我只想指出一点:「善下」不是原文的全部,在日子里,低处要是没有出口,它会出事。原文只讲了低,没有讲出口,这是原文的留白,也可能是原文的缺。
设想有这样一位导师,姓孟,在一所大学的文学院带研究生,研究方志,也就是各地编的地方志书。有一年,学院给青年导师开了一场培训,讲师说,好导师要学会「放低姿态,激发学生」。孟老师记在了本子上。
第一次组会在九月。他开场第一句话是:「这方面我不太懂,你们来讲。」
四个研究生互相看了看,开始讲。他听着,点头,记笔记。讲了大概五分钟,他忍不住了,说:「我补充一下。」一补充,就是二十分钟,把他自己的结论又讲了一遍。
散会以后,学生们在走廊里小声说:「孟老师又开始'我不懂'了。」另一个人接了一句:「然后他就懂了。」
他们很快摸熟了这个节奏。「我不懂,你们讲」,是一个仪式,类似开场的铃声。他们学会了前五分钟说得短一点,反正后面有二十分钟。这个低,学生们看得出来,是一个有「欲」的低。
第二次组会在十一月。一个叫小乔的学生,用电脑把一批方志的文字做了词频统计,做出一张表,发现一件事:孟老师研究了二十多年的一个说法,也就是某一类地方的庙宇和祠堂有什么样的分布,在她这张表里,对不上。有几个县,按他的说法该有很多祠堂,可是志书里,几乎不提。
小乔没有把握,把表放在屏幕上,声音有点抖。
孟老师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他的第一反应,是想说「你的样本有问题」,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他没有说。他说:「我不同意。但你把表留下,我想自己看。」
那一次,他没有补充二十分钟。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把那张表打印出来,一个县一个县地对。对到第三个县,他发现,小乔的表不是错的,是他读书的方式错过了一些东西:他一直是顺着碑文和序言读的,那些地方,志书里的人根本没写碑文。他一个人坐到很晚。
第三次组会在一月。孟老师在讲自己的新题目,他说,他想把原来的问题改一改,不再只问庙宇在哪里,而是问哪些地方的人,是怎么从文字里消失的。学生们互相看了一眼:这个问题的角度,是小乔那张表带出来的。
那天的组会开到晚上九点。以前,孟老师总是五点准时散会,说是还有别的事。那天没有人看表。
还有一个小细节。孟老师说话时,开始用一个以前不用的词:「我们来频一下。」频,是词频的频,学生们的用语。他把它当成了一个动词。
一位年长的访问学者列席了那次组会,散会时对孟老师说:「你这个组,说话方式跟你的不一样了。」孟老师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阿文是四个学生里最较真的一个,他在组会上问了一句:「老师,这个新题目,是您的,还是小乔的?」
孟老师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了。」
后来,他做了一个让系里几位老先生皱眉的决定:新题目的第一篇论文,小乔署第一作者。有位老先生对他说:「你这是把自己的课题让出去了。」他说:「不是让,是它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故事到这里是好的一面:低,不是一次姿势,是被写了。海的岸线,往里移了一寸。
可是还有另一面,也在这个组里。三月,阿文在一次吃饭的时候,对小乔说了一句话:「孟老师现在谁的话都听,我们反而不知道,该听老师的什么了。」
这句话很轻,我觉得很重。海没有岸,水就不知道往哪儿撞。一个老师低到没有一块硬的地方,学生没有可以顶着去长的东西,「莫能与之争」,也成了一种缺。
孟老师后来知道了这句话。他没有退回去,也没有说「我还是有立场的」。他只是在下一次组会上,对阿文的开题报告,提了一个很具体、很不客气的意见:「这一段的论证,不成立,理由有三。」阿文听得脸都红了。之后,他写得认真多了。
设想有这样一位修鞋师傅,姓柴,六十出头,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摆了十二年的摊子。
一把小马扎,一盏夜里用的灯,一个铁砧,一罐胶水,一团打过蜡的麻线。鞋底磨坏了,鞋跟掉了,拉链卡住了,客人来了,坐在马扎上等。等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说起话来。
一位中年女人,说儿媳不让她带孙子。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说平台又扣了他的钱。一个初中生,说这次月考,他爸看了成绩,没说话,把电视关了。一位退休的老爷子,说老伴走了以后,他把她的拖鞋还摆在门口。
老柴不怎么说话。他的话只有几句:「嗯。」「那是不容易。」「慢慢来。」手上的活不停。
小区里的人慢慢都知道了:修鞋的老柴,是个能说话的人。能说话的意思,是能听。人来了,鞋修完了,还坐着,不走。
他在这个摊子上,成了这条街的「低处」。所有人的烦心事,一股一股,往他那里流。
这一年冬天,他的老伴对他说了一句话:「外面的人,跟你说一天的话;我跟你一天,说不上三句。」
他没有回,因为他发现,她说得对。
回家以后,他也不是没话说。他是脑子里满了。那些话没有出口,一整天一整天地在里面排队。夜里躺下,闭上眼睛,那位老爷子的拖鞋、那个初中生关掉的电视,都在眼前轮着过。他睡不踏实,早上起得很早,坐在床边发呆。
那个冬天还有一件事。老爷子有一阵子不怎么说话了。他来修鞋,坐在马扎上,一坐就是半个钟头,说的只有一句:「不想给孩子添麻烦。」老柴听了,手里的活停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轻。第二天,老爷子的女儿来取鞋,老柴一边找零钱,一边说:「老爷子这阵子话少,您抽空带他去社区医院坐坐,跟大夫聊聊。」女儿愣了一下,说:「好,谢谢您。」
后来他想:这是他在这个摊子上,为数不多的、把一股水接下来,又往别处送出去的时候。他不是医生,他不该把这个口当成最后一个口。
他的女儿有一天回来,也看出来了。她没有讲大道理,只问了一句:「爸,你听了一天别人的,今天你自己说句什么?」
老柴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才发现,这么多年,他把自己这一个「口」,早就用来接别人的了,没有出口给自己。
他后来想了个很笨的办法。收摊以后,他不直接回家,绕着小区旁边的池塘走一圈。池塘里有几只鸭子。他一边走,一边对着鸭子,把当天心里搁得最重的一句话,说出来一遍。不说客人的名字,不说细节,只说:「今天有个人说,他爸把电视关了。」然后停一停,说一句自己的:「我听了,心里发紧。」
头一个星期,他站在池塘边,什么也说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最后对着鸭子说的第一句话是:「今天有雾。」他自己都笑了。第二个星期,他才说得出第一句真话。
有一天,老伴在池塘边的长椅上看见了他。她站在后面,听完了一整句。
回家吃饭的时候,她说:「你对着鸭子说的,比对着我说的多。」
老柴说:「那我晚上跟你说一个。」
从那以后,饭桌上多了一件小事。他每天挑一句,不说别人的秘密,只说他自己听了以后,是什么感觉。老伴有时候答一句,有时候只是点头。
我想把这个故事放在这一章旁边,只为一点。海不光是接水的,它自己也往天上放水,成云,成雨。一个只收不放的低处,是会咸的。咸成什么样,是各人的事,不是一个故事能管的。
(如果长期睡不好,白天提不起精神,心里总是堵着,不要只靠自己熬,该去看医生,或者找社区里的心理咨询门诊聊聊。)
设想县城里有一家小书店,老板姓冉,开了七年。起先他只进自己喜欢的书:历史、地理、几本老画册。他在收银台旁边放了一个厚本子,封面写着:想要什么书,写在这里。
这个本子,是他的一个小小的「低处」:任何人想说什么,都可以往里面流。
下面是本子里的几条。
三月十一日:能不能进点养蜂的书?(没署名。)
三月二十二日:绘本太少了,我家孩子三岁。(署名:七号楼。)
四月三日:不要放那么多哲学,看不懂。
四月九日:绘本。绘本。绘本。
起初他看了,没当回事。后来,他进了十来本绘本,一个月卖完了。他又进了一本养蜂的,三个月没人碰,可是有一天,一位老先生走进来,把它买了,说他家后院真的养了蜂。
于是他开始认真对待这个本子。第一年,书店的书架有三分之一,是本子里「写」出来的。营业额涨了。他有时候看着书架,觉得这家店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口味,是一条河,一条河汇出来的。
第二年,他发现了一件事。本子里的字,不是平均的。
有一位退休的语文老师,每周来三次,每次写一两条,七年下来,本子里将近三分之一的字,是她的。她要的书,全是文学和古典。有一回,书店新辟了一排绘本架,占了原来放文学的两格,她在本子里写:你这里怎么越来越像一个超市。写完,还特意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道线。
冉老板看着那行字,有点难受。他心里知道,她说的有一半是对的。他没有把绘本撤下来,也没有装作没看见。他在那两格旁边贴了一张小纸条,写:「文学类还在,往里走第三排。」后来这位老师再来,看到那张纸条,哼了一声,到底往第三排去了。
可是也有一个初中生,从来不在本子上写字,每个月都来,在漫画架前面站很久,从来没有「被写进」过书架。还有几个住得远的人,根本不知道有这个本子。
冉老板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面书架。他忽然明白:他以为自己对所有人敞开了,其实只对「离得近、嗓门大、手里有笔」的人敞开了。海是低的,可是只有能流到海的河,才被海收到。有的谷,没有路通到海。
这是他前两年里最难受的发现。他把三年里本子上的留言,按人头数了一遍:一百四十多条,来自不到三十个人。而这家店每个月进门买书的,有好几百。
他后来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没有改本子。他每周六下午,搬一把凳子,坐在门口,不看书,只看谁路过,谁进来,谁在门口停下又走了。有一天,那个初中生又来了,站在漫画架前面看了很久,没买。冉老板走过去,问:「你想看什么?」
男孩说:「你这儿的漫画都是旧的。」
「新的呢?」
「新的都在县城另一头那家漫画店。」
冉老板没有立刻去进漫画。他只是说:「那你下个周六来的时候,告诉我,你们最想要的是哪几本。我去那家店看看。」
男孩愣了一下,说:「行。」
这个故事没有一个漂亮的结局。书架上漫画的位置,到现在还是一个小角落。可是冉老板在收银台边上多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想要什么书,写在这里;不想写字,说给我听。
还有一处,该老实记上。冉老板的店,现在不再是「他的口味」了。有一位老读者说,以前一进门就知道这是老冉的店,现在不太知道了。冉老板自己也不确定,这是海的幸运,还是海的损失。
最低的地方,所有的线都自己走来,这是最温和的线头。要看的是,它收进来的东西,能不能写到它身上,又有没有出口。
这一章摸到的是哪一环?柔与统的交界。「善下」可以是写得进去的柔,也可以是最安静的统;原文没有分,是一个「是以」和几个「欲」在分。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在下,靠的是「下」能把东西汇过来;这条路上没有说的是:汇来的东西,会不会改写它,它又往哪儿放。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
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原文照通行本,即王弼本。王弼本、汇校本第一句作「天下皆谓我道大」;河上公本和帛书没有「道」字,作「天下皆谓我大」。)
版本提示:这一章郭店本没有(第六十七章起整块都没有,不拿它说事)。马王堆帛书乙本作:「天下皆谓我大,大而不肖。夫唯不肖,故能大。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恒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其慈且勇,舍其俭且广,舍其后且先,则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建之,如以慈垣之。」(帛书「肖」写作「宵」,「慈」写作「茲」。)甲本开头残损,第一段只剩「夫唯□故不肖,若肖,细久矣」,缺的那一个字,整理者补作「大」,这样甲本就和通行本一样了;甲本「成器长」作「成事长」。帛书里,这一章排在第八十一章后面。
平常人说话,「像」是个好字。
「这孩子长得真像他爸。」「眉眼有他爷爷的样子。」「这手艺,跟他师傅一模一样。」这些话,都是夸。
反过来,「不像」就不太好听了。「你怎么一点都不像你爸?」这句话,多半是在责备:你没有接上,没有继承,没有长成我们期待的样子。
汉字里有一个词,专门放这种责备:不肖。我们今天还在说「不肖子孙」。
《说文解字》给「肖」字的解释是:「骨肉相似也。不似其先,故曰不肖也。」相像,说的是骨肉的相像;不像自己的先人,就叫不肖。《孟子》里已经有人用这个词,说「丹朱之不肖」,丹朱是尧的儿子,据说不成器。
所以,当这一章第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们得听清楚: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
天下人都说我的道大,可是又说我不像样。(没有「道」字的本子,就是「天下人都说我大」。)
这个口气,像不像一个被亲戚们评头论足的孩子?大家夸他大,大有大的气派,可是又摇着头:就是不像他爸。
这一句下面,紧跟着的是一句解释。通行本是:「夫唯大,故似不肖。」
正因为大,所以才不像(任何东西)。
读起来很顺,是一句描述:大的东西,本来就不像什么。可是帛书乙本这里,写的是另一个方向:
「大而不肖。夫唯不肖,故能大。」
正因为不像,所以才能大。
一个是「因为大,所以不像」,一个是「因为不像,所以大」,因果的方向,倒过来了。
这个差别有多要紧?前一种,「不像」是一个表象:它很大,所以看着不像样。后一种,「不像」是一个条件:只有不像什么,它才有可能大。
甲本这一处缺了一个字,整理者补作「大」,即「夫唯大,故不肖」,和通行本一样;乙本则是「夫唯不肖,故能大」。同样是马王堆的两个抄本,这一处写得不一样,而甲本那个字又是补的,还留着一点不确定。所以这个因果的方向,不是一个已经定下来的事。
第三十四章里有一句话,形状和乙本一模一样:「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因为始终不把自己当大,所以才成其大。那一章已经注意到了,这类「因为不……,所以能……」,是一种带目的的句式。我们这里就不重复。
再看后面一句,「若肖,久矣其细也夫」。「细」,是细小。如果它像了什么,早就细小了。
王弼的注很短,也很准:「肖,则失其所以为大矣。」一旦像了什么,就失去了它之所以大的那个东西。
河上公的注,走了另一条路。他把「肖」读成「善」,说是「辨惠」,也就是机灵、会说。他的讲法是:「天下谓我德大,我则佯愚似不肖。」我装傻,装得不像样。这样一来,「不肖」成了一个姿态,一个装出来的样子。
两个注,两个老子:一个,大得没有任何样子可像;一个,大得故意装得不像样。
这一段里,最值得停下来想的是:「若肖,久矣其细也夫」,这句话有没有道理?
先不管老子,只想一件日常的事。
一个做点心的老师傅,教出一个徒弟,徒弟做得跟师傅一模一样,连捏褶子的手势都一样。师傅很满意,客人也分不出来。这是「肖」,而且是顶好的肖。
可是,这家点心铺的手艺,在这个徒弟手上,不会再有新的东西。他是师傅的一份拷贝。拷贝,可以有十份、一百份,可是它们都在一个已经有了的样子里面。
「肖」,本来就是「按着一个样子去生」。骨肉相似,是按着骨肉的样子;不似其先,是没有按着先人的样子。像,需要有一个被像的东西,有一个模子。有了模子,就有大小可量,高低可比,好坏可打分。一个东西进到了这样的比较里,它就是「这一类」里的一个,就可以被替换。
所以「细」。细,是因为它成了某一类里的一个。
那么「大」是什么?《道德经》第二十五章说:「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那个「大」,是勉强起的名,因为它没有现成的名,也就没有现成的样子。
这样读,第一句话的意思就顺出来了:他们说我不像样,是因为我没有现成的样子可像。
这是一个不顺着任何一家注解的读法,是我读着读着读出来的。它是不是对的,我不敢说。我只能说,它能解释,为什么这一章一上来就把「大」和「不肖」扣在一起,而不是「大」和「谦虚」扣在一起。
下面就是「三宝」。
「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同样这几句话,三家注,三种手。
河上公把三宝都放在治国的人身上:「慈」是「爱百姓若赤子」,「俭」是「赋敛若取之于己也」,「不敢为天下先」是「执谦退,不为倡始也」。慈,是对百姓好;俭,是收税时别多拿;不先,是谦让。
韩非是现存最早解释《老子》的人之一(《韩非子》里有《解老》篇,一般认为出自战国末年)。他读到这里,写的是另一回事。他说「慈」,像慈母对弱子,「务致其福」,替孩子想得周全,所以事事想得熟,想得熟,就「不疑」,不疑就叫「勇」。「不疑生于慈,故曰:慈,故能勇。」他说「不敢为天下先」,是「圣人尽随于万物之规矩」,各样东西有各样东西的规矩,顺着规矩办事,就是不敢为先。你看,同一个「慈」,到了韩非手里,是对事情想得周全;同一个「不敢先」,到了他手里,是照规矩办。
王弼读「不敢为天下先」,说的是:「唯后外其身,为物所归,然后乃能立成器为天下利,为物之长也。」把自己放在后面,别人就来归附,然后才能做成事,成为大家的首领。
三种手:一个爱护,一个守规矩,一个退让。三种都说得通。
这一章的三宝,是一个特别容易被读成格言的地方。慈、俭、不争先,哪一句拿出来,都可以挂在墙上。读到这里,我一直在担心自己是不是在写一篇「处世三宝」。
三宝之间,有两处我读不顺。
第一处,「故能」。
「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每一宝后面,都跟着一件它能换来的东西:慈换来勇,俭换来广,不先换来做首领。下面又接着说:「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把换来的东西拿走,把本钱丢掉,就是死路。
也就是说,这三宝是有行情的:你想要勇,要广,要成器长,那就先保住慈、俭、后。老子自己知道有人想「舍本逐利」,所以他特意警告。这是很诚实的一笔,可是同时,它也把三宝变成了一笔交易。
再看帛书、通行本都有的那四个字:「持而保之」。持,是握着;保,是守着。这是一个攥着的动作。书里别处,第九章「持而盈之,不如其已」,第六十四章「其安易持」,「为者败之,执者失之」,说的都是握着不放的毛病。偏偏这一章,三样东西是「持」着的,攥着,保着。
所以我读不顺:一章书,开头说「不像任何东西才是大」,后头却说「有三样东西要握紧」。
第二处,「天将救之」。
最后一句,通行本是「天将救之,以慈卫之」,天要来救他,用慈来护卫他。帛书乙本却是「天将建之,如以慈垣之」:天要把他立起来,就像用慈给他围起一道墙。
「救」和「建」,一字之差。「救」,是有难了才救;「建」,是立。「卫」,是守卫;「垣」,是矮墙,围着院子的那种。
我自己更喜欢「垣」。因为这一章前面的第十一章说过,空,要靠墙围出来才有用。如果「慈」是一道围着院子的矮墙,那么这个院子里,什么都可以长,什么都不用像什么。
可这是我喜欢,不是证据。而且无论「救」还是「建」,这里都有一个天,是一个会救人、会立人的天,一个有主动的「天」。这个天,在第七十三章、第七十九章还会出现,是那几章最难读的地方之一。这一章的「天」,我读不动,只好把它放在这里。
读到这里,我想试着把「不肖」和「三宝」,放在同一个地方看一看。
「不肖」和「慈」,是两个家里的字。肖,是子女像父母。慈,是父母爱子女。一个站在孩子这一头,一个站在父母那一头。
天下人对「我」说:你不肖。他们像是一个要求子女像自己的家长。而「我」说的第一件宝,却是慈,一个对子女的爱。
那么,对一个不像自己的孩子,慈是什么?
不是「你为什么不像我」,也不是「你照着我来」。是:让他长成他自己,哪怕我从没见过那个样子。
这样读,「慈故能勇」也就有了一个新意思。勇,是敢让一个自己没见过的东西,长出来。不是勇于打架,是勇于不要求像。
再往下,「俭故能广」,俭,是不把土一下子用完,留着余地,才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是不去当那个「所有人都照着来」的头,那个头一旦立起来,下面的就都成了「肖」。
第四十八章讲过两种「生」:一种是在现成的土上,一个一个地生,需要现成的样子,叫从 1 到 N;一种是在变化的土里,生出那个第一个,叫从 0 到 1。「肖」,就是 1 到 N 的语言:按着样子生。「不肖」,就是 0 到 1 的语言:那个样子,之前没有。
这是从「肖」字、从乙本那个「夫唯不肖,故能大」、从「慈」字这三处,放出来的东西,别的都是我顺手说的。
读到这里,我必须停下来,做这本书给自己定的一道检验:把这些专门的话统统删掉,看剩下的话站不站得住。
删掉以后,剩下的是:「孩子不像你,并不是坏事。要是你把孩子当成你的复制品,他就小了。要让他长成他自己,需要一份不要求他像的爱,需要你自己不当那个人人都跟着的头。」
这几句话,站得住,而且是常识。所以我对前面的「涌现」是保持警觉的:它没有说出什么新东西,它只是用这部书自己的字,把一个常识重新说了一遍。唯一的好处是,它让第一句和后面的三宝,接上了。
第一句,我读得动,而且读出了一点自己的东西。三宝之后,尤其是最后一段:「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我读不动了。
慈,怎么就「以战则胜」?韩非的解释是:有慈,就想得周全,所以打得赢。河上公的解释是:慈仁的人,百姓亲附,并心一意,所以能胜。王弼的解释是:「相愍而不避于难,故胜也。」互相怜惜,所以不躲难。三种都说得通,可是无论哪一种,这里的「慈」,都是为了胜。
第六十九章会接着说「哀者胜矣」,而且王弼注明说,那里的「吾宝」就是这里的三宝。所以第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是连着的兵事三章。三章里都有一个目的在,一个「胜」字,在最后。
这样,我就不得不老实说:这一章的第一句是一句很特别的话,三宝却是一串很普通的格言。是同一个人写的吗?帛书里,这两部分是连着写的,乙本整段的「故能」句式也是连着的:不肖,故能大;慈,故能勇……形状一样。所以我没有理由说它是两块拼的。可是读起来,口气是变了:前面是「我」被天下人说不像样,后面是「我」在教人保三样东西。
我只能说:这一章,读得动一半。
再说回那句「你一点都不像你爸」。
设想一位父亲,说这句话说了二十年,直到有一天,他听见儿子在电话里对别人说:「我爸那一套,我不会用。」他心里一沉。后来他慢慢发现,儿子做的事,他自己从来没想过。他不知道那是好是坏。他只是有一次,在饭桌上,没有说「你怎么不像我」,而是说:「你这个,跟我想的不一样,你给我讲讲。」
这句话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可是这一句里,已经有一点「慈」。
设想有这样一位老先生,姓裘,七十出头,在社区教孩子练毛笔字。他的学生里有一个十岁的男孩,叫小宇,来了一年多,临的是颜真卿的《多宝塔》,那是初学者最常用的一本帖。
十月,小宇交上来一页字。老先生看了很久,用红笔在每个字上画了圈。笔画的粗细,转折的角度,连字间的空隙,都和字帖几乎一模一样。老先生跟旁边的家长说:「像,太像了。」家长很高兴,拍了照,发给了亲戚。
十一月,又一页,又是圈。
十二月,老先生把小宇叫到跟前,说:「这个月,不临帖了。」
小宇愣住了:「那写什么?」
「写你自己想写的。」
「我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
「那就写你今天早上吃的什么。」
小宇写了:「豆浆,包子。」四个字,歪歪扭扭,一个比一个丑,连《多宝塔》里的任何一笔都找不出来。他自己看着,红了脸。
小宇的妈妈来接他的时候,看见了那页纸,皱起眉头:「裘老师,是不是……他是不是被教坏了?之前写得那么好。」
老先生没有为自己辩护,只说:「再给三个月。」
回家的路上,妈妈一直没说话。到了家,她把小宇之前所有的「圈」页,摊在桌上,看了一晚上。第二天她对老先生说:「我们再试试。」
可是妈妈心里并没有放下。同一个小区里,有个孩子比小宇小一岁,已经拿了一个全国少儿书法比赛的奖,证书挂在客厅里,是进门第一眼。她没有说出口,可是那几周,每次小宇一出门,她就要看一眼他背着的那个笔袋。
老先生看出来了。有一天他对她说了一句很直的话:「他现在的字,不如三个月前。这是实话。」她愣住了。老先生接着说:「可是三个月前的字,是帖的字。现在的丑,是他的丑。我让他先把自己的丑写出来,再写好。」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最难熬的。小宇的字,一页比一页难看。老先生一句「不好」都没说,每次只是把纸摊开,问:「这一笔,是你想这样写的,还是手这样写的?」这个问题,小宇一开始答不上来,后来慢慢答得上来了。
老先生自己的墙上,挂着两幅字。一幅是他老师的,一幅是他自己的。他自己的那幅,像极了老师,像到了骨头里。他站在两幅字中间,有时候会觉得,右边那个人,是个他不认识的人。他不觉得这全是坏事,一个人把一个老师吃透了,不容易;可是他也不觉得,那是他自己。
老先生年轻的时候,也临过帖,也临得跟字帖一模一样。他的老师有一次问他:「字帖已经有了,要你干什么?」他当时没听懂,后来用了二十年才懂。他后来对别的老师说起这件事,说他最怕的不是学生写得丑,是学生写得「太像」,像到了某个地步,就停了。
三月里,小宇的同桌看到他的字,说:「你怎么写得这么丑?」小宇没有生气,也没有躲。他说:「这是我自己的。」同桌没听懂,他自己也不太懂这句话,是在老先生那里听来的,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在报一个地址。
故事到这里,还不能算好结局。二月,学校里要组织书法考级,考级要求的,恰恰是「像」。老先生没有犹豫,对小宇说:「考级的那几天,你就像;其余的时候,你不像。」小宇点头,带着笑。他后来考了过,证书贴在书房里。他写自己的字,到现在还是不太好看,但已经有了一点东西,别人写不出来:他写「豆浆」的时候,「浆」字右边那一竖,总要往上翘一下。老先生说,那是他的。
这一章说:「若肖,久矣其细也夫。」这个故事里,我想留下的是两点。一是慈,是老先生那三个月里的一句不说。二是承认「肖」也有它的用:考级的时候,像是需要的。两种「生」不是互相消灭的,不要把「不肖」当成一面旗。
设想有这样一位木工,姓裴,五十五岁,干了三十多年的活。去年冬天,他在自家楼梯上摔了一跤,右手腕骨折。医院处理好,打了六周石膏,拆了以后,医生交代了康复师的安排:每天做几组很小的动作,不能硬来,要慢慢加。
拆石膏那天,他看着自己的右手,吃了一惊。那只手,细了一圈,皮肤白得发亮,像一只别人的手。
老裴是那种从来不拿疼当回事的人。他常说的一句话是:我二十岁学木工,手指头被刨子削过,疼一阵就过去了。所以拆石膏第二周,他没按康复师的安排来,而是拿起了锤子,想试一试能不能敲钉子。
敲了三下,手腕疼得他整个人僵住,锤子掉在地上。他蹲了很久。复查的时候,医生没有责怪他,只说了一句:「慢一点,别急。」
他后来说起这件事,才讲了一个藏了很多年的故事。他年轻的时候带过一个徒弟,叫小六,十八岁,手快,有天分。老裴嫌他慢,不等他把基本功练稳,就让他上机器开榫。头一个月,小六的手指被削掉了一小块,血流在木屑里。小六后来没有再回来做木工。老裴一直记得那天的木屑是什么颜色。
那一下,把老裴吓住了。接下来的两周,他反过来,什么都不敢用右手。拿杯子,换成左手;拧毛巾,让老婆拧;连开门,都用肩膀顶。他的右手,在袖子里一天比一天僵。
他老婆有一天看不下去了,说:「你以前说疼不算什么,现在怎么连杯子都不敢拿?」
老裴那几个晚上睡得不踏实。有一回半夜,他在黑暗里醒了,梦见自己又在楼梯上滑了一脚。从那以后,他上下楼,总要先把左手扶在扶手上,才往下迈。他没有告诉别人,可是他老婆发现,楼梯扶手上,有一块地方,被他的手磨得发亮。
老裴没有回答。他心里知道,两头他都做了:先是勇而不慈,硬来,把手弄伤了;后来是慈也没有,勇也没有,怕,躲着。这一章里的那一句,「今舍慈且勇……死矣」,他虽然没读过,但他的手腕在告诉他。
康复师没有批评他。她只说了一句话:「你把它当成一个新来的徒弟。每天教它一件事,一件就行。」
这句话,他听进去了。他是教过徒弟的人,知道新徒弟是什么样:不能一开始就让他抡大锤,也不能把他关在屋里不让碰工具。今天教他认锯子,明天教他拿刨子,每一天只多一点。
他和康复师一起,列了一张很小的单子,贴在冰箱上,一天一行:
第一天,拿空杯子,三秒。
第三天,拿半杯水,五秒。
第六天,自己拧开一次瓶盖,不许用左手帮忙。
第十天,用右手把一块抹布拧到半干。
没有哪一行是「今天一定要怎样」,每一行都写着「如果疼,就停」。
第一天,他让右手拿一只空杯子,拿三秒。第二天,拿满杯水,五秒。第一周的末尾,右手可以拧开瓶盖。第三周,可以握一把螺丝刀,转半圈。第八周,他拿起了锤子,敲了两下钉子,没有疼。他蹲在地上,笑了。
我想留一个细节。那几周,老裴开始会对自己的右手说话,不出声,在心里。「今天辛苦了。」「慢点没事。」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一个五十多岁的木匠,对着自己的手腕说这种话。可是他发现,对手腕好一点,手腕反而肯多做一点。
这一章里的「慈故能勇」,我在这里看到了一点影子:对自己的身体先有一份不逼的心,才敢往前走一步。当然,这是一个类比,不是证明。
(骨伤、关节的恢复,要以医生和康复师的安排为准。疼得厉害,或者拿不准能不能做,就去复查,该看医生就看医生,不要硬撑。)
设想县城里的一条老街,有两家卖酥饼的店。一家老板姓贾,一家老板姓闵。两年前三月,街上的新鲜事是:直播。
贾老板是街上头一个做直播的。他在店门口搭了一个小灯箱,每天晚上对着手机卖酥饼。第一个月,他的订单翻了三倍,他雇了十二个人,租了第二间仓库,备了三个月的面粉和油。他是街上最风光的人,所有人都说,他走对了。
闵老板没有动。他每天照常开门,照常打酥饼,照常看着对面热闹。他的伙计问他:「您不跟一下?」他说:「再看看。」他不是不心动,他是「不敢为天下先」。他在店里挂了一块小黑板,只写一句话:「有人电话订货,当天送。」他先试了一件事:把几个老顾客的电话订单,用微信群接起来。
贾老板那一阵最爱说的几句话,街上人都能背:「家人们」「最后三单」「手慢无」。他每晚要喊到嗓子哑。一个月里,他的订单有一半来自「最后三单」,可是后来他自己算出来,「最后三单」其实每天都有。他不是不知道,他是停不下来。
闵老板从旁边看着,一句一句记在本子上:哪几句,让评论区的人刷屏;哪几句,让人划走。他还发现了一件事:贾老板喊得最响的时候,下面问得最多的,并不是价格,而是「这个油是什么油」「面是什么面」。
八个月后,平台的规则变了,抽成涨了,退货的事开始多起来,加上同街开了五六家做同样事的店,价格被压下去。贾老板的十二个人,裁到了四个。他备的面粉,一半过了期。
闵老板这时候才开始做直播,只是一周两次,白天,不用灯箱,就在店里对着案板,一边打饼一边说。他知道哪些话客人听着烦,哪些话客人想听,因为这些,贾老板已经替他试过了。
两年后的三月,街上又拍了一张照片。贾老板的店还在,只是店门口的灯箱撤了,里面只剩四个人,他自己站在案板前面,比两年前瘦了。闵老板的店也在,门口的小黑板还是那一块,店里多了一个新开的小窗口,专门给直播订单发货。
故事到这里,看起来是闵老板赢了。可是请您别急着这么说。
闵老板的账本里,有一页他不太愿意给别人看:第一年的那八个月,他的销量不到贾老板的三分之一。有一批老主顾,因为他没有「动」,慢慢在别处买起了酥饼,没有再回来。
还有一处更要当心。闵老板的「后」,是靠贾老板的「先」才成立的。贾老板试错的钱,是他自己出的;那些话怎么说才有用,是贾老板踩出来的。要是人人都像闵老板一样,不敢为天下先,那么谁来替他试?
有一天,两个人在街角碰上了。贾老板瘦了一圈,开口第一句是:「你是踩着我的脚印走的。」闵老板想了一下,说:「是。」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请你吃饼。」
这就是「不敢为天下先」的一道裂缝:它可以是一个人的稳妥,可是它不能是所有人的办法。
这一章说「舍后且先,死矣」。贾老板没有死,他还在。这一章不是一条法则,它说的是一种倾向:抢在最前面的人,付最高的学费;留在后面的人,也不是白占便宜。两个人,各有各的账。
没有现成的样子可像,才可能大。「像」是按着已有的样子生,「不像」是生出第一个。
这一章摸到的是哪一环?一和统的分界。「肖」是按着样子生,靠近统;「不肖」是还没有样子的那一边。三宝那半章,一环都不太贴。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慈、俭、后;靠的是「持而保之」,一个攥着的动作,和书里别处的「不执」,没有对上。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原文照通行本,即王弼本。)
版本提示:这一章郭店本没有(第六十七章起整块都没有,不拿它说事)。马王堆帛书乙本作:「故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弗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是谓配天,古之极也。」(乙本「配天」写作「肥天」,一般读为「配天」。)甲本最后一句是「是谓天,古之极也」,没有「配」字。两个抄本都没有通行本的「之力」二字。乙本开头有一个「故」字,它在帛书里,是直接接在第六十七章末尾「如以慈垣之」后面的;第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这三章,在帛书里是连着的。
这一章很短,只有四句「善」,三句「是谓」。读起来非常顺,顺到让人想不起来要问什么。
所以我想换个读法:倒着读。先看最后三句。
「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三句「是谓」,说的是同一件事,却给了它三个名字。
头一个叫德:不争,是一种德,一种品行。
第二个叫用人之力:这是一个办事的说法,说的是怎么用别人的力气。
第三个叫配天:与天相配,是古时候最高的准则。
一个道德的名字,一个办事的名字,一个天的名字,三个名字摆在一排,彼此没有一点违和。
读到这里,我有点不放心。这三个名字,不太像同一个东西,却被说成了同一个东西。
再看版本。帛书两个抄本,写的是「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是谓配天(甲本只是'天')」。没有「之力」。
「是谓用人。」就四个字。用人,用的是什么?没有说。通行本加了「之力」,说清楚了:用的是人的力气。
这两个字,是不是后来的人加的,没有人能确定;可是一个明明白白的事实是:王弼注这一句时,就是顺着「力」字讲的,他的话是这样的:
「用人而不为之下,则力不为用也。」
用人,却不肯放低自己,那别人的力就用不上。
这是一句坦白的话。它没有绕。放低自己,是为了让别人的力气肯被你用。河上公也是这样讲:「能身为人下,是谓用人臣之力也。」
两位最常被引用的老注家,不约而同,把这一句讲成了这个意思。
把四句「善」一句一句往回读,就看出它们是一路往下走的。
「善为士者不武。」士,王弼注是「卒之帅也」,带兵的头目。武,王弼注是「尚先陵人也」,争先、压人。所以,好的带兵人,不逞强。
「善战者不怒。」王弼注:「后而不先,应而不唱,故不在怒。」站在后面,不抢先,对方一动他才应,所以用不着发怒。
「善胜敌者不与。」不与,是不与敌人正面相争。
「善用人者为之下。」善于用人的,把自己放在人的下面。
你看,前面三句,都是不做:不逞武,不发怒,不相争。只有最后一句,是做:为之下。而且它后面紧跟着的,就是上面那三句「是谓」。
王弼自己把前三句,读成了同一个姿势:「后而不先」,也就是第六十七章的「不敢为天下先」。这一章,是三宝穿上了军装,在带兵打仗的地方,再说一遍。
再说乙本开头那个字:故。
乙本的第六十七章,最后一句是:「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建之,如以慈垣之。」紧接着的下一行,就是:「故善为士者不武……」
所以在乙本里,「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不是一章新的开头,是前一章的一句推论:因为慈,所以善于带兵的人不逞武,善于打仗的人不发怒。
这个「故」,把这一章的不武、不怒、不与,先接在了「慈」上,而不是接在「胜」上。一个不发怒的人,是因为他对对面的人还有一份不忍,不是因为他算过发怒不划算。这是乙本给出的一种读法。
甲本这里没有「故」,通行本更是把这两章用章号隔开了。所以,这个「故」,只有乙本有。我不敢说它是原来的,也不敢说它是抄写的人顺手补的。
可是有了这个「故」,这一章的前半就有了两种读法:一种是从慈里长出来的,一种是列出来的办法。
不过,到了后半,「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用人」,两种读法都要碰上同一个难处:用人,还是用人。
读到这里,有三处,我觉得扎手。
第一处,「不争」,却处处是赢。
这一章的名字是「不争之德」。可是四句话里,「善战」「善胜敌」「善用人」,每一句都有一个要赢的东西。不逞武、不发怒、不与敌争,都是为了胜;放低自己,是为了用人。
这个句式,在第二十二章、第六十六章里都见过:「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因为不争,所以没有人能争过他。到了这一章,它换了一个说法:「不争」成了一种德,而这种德的下一句,就是用人之力。
德与力,被放在同一口气里说出来。
第二处,「为之下」,到底是谁在下。
第六十六章刚读过,江海善下,所以百谷来归。这里是同一个办法,只不过从水换成了人:你把自己放在人的下面,他们的力就自己过来了。
这是我前面说过的,最温和的线头。你不用拽,你只要够低,所有的力,自己走到你这里。
王弼那句「用人而不为之下,则力不为用也」,几乎是把这个线头亮了出来:下,是办法;力,是目的。
可是请再看一眼同一个「用」字。第十一章说:「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一只碗、一间屋子、一个车轮,真正有用的,是中间那个空的地方。这里的「用」,是空出来的地方,让东西能起作用。没有一个人在用另一个人,是空在那儿,让东西自己用。
同一个「用」字,在第十一章里,是留出一块地方;在这一章里,「用人」是把人当成一份力。哪一个是这里的意思?原文没有说。
第三处,「配天」,天是什么。
最后三个字,我同第六十七章一样,读不动。这一章以「配天」收尾,「天」是一个量尺:能不能配得上天,是评价这一切的标准。可是「天」是什么,书里别处并没有一致的说法。帛书甲本只写「是谓天」,没有「配」,更像是说:这就是天。
通行本断句,有写成「是谓配天,古之极」的,有写成「是谓配天古之极」的。「古之极」,是古人传下来的最高准则。河上公的讲法是:「德配天也,是乃古之极要道也。」
前面扎手的地方,有两处能让我往下走一步:一是帛书里没有「之力」,通行本多出来一个「力」字;二是第十一章那个同样的「用」字。
我想问的只是一个很小的问题:被「用」的那个人,他有哪些东西被用了?
这本书说过,一片土要保持能写,要看三个地方:想法里的,说法里的,劲儿里的。落在一个人身上,就是他的想法、他的说法、他的劲儿。
「用人之力」,这个「力」,就是劲儿。被用的是劲儿。
那么,他的想法呢?他的说法呢?在「为之下」这个姿势里,有没有地方落?
「为之下」,说的是站在哪儿:我站在你下面。它没有说你带什么来。一个站在下面的领头人,可以听了半天,可以蹲下来,可以不发火,可是他想要的,只是那个人的劲儿,别的,不关他的事。
这时候,「用人」和第十一章的「用」,分叉了:
一种用,是取劲儿:被用的人,把劲儿交出去,想法留在自己肚子里,没有地方落。
另一种用,是留空:被用的人,把想法也带进来,在那块空里起作用。
两种用,从外面看,都是「为之下」。可是被用的那个人,心里是知道的。
这是我从「之力」二字、从第十一章那个「用」字、从「为之下」这个姿势,放出来的一点东西。
按这本书给自己定的检验,我要把专门的话删了,再看:
「一个好的带头人,不光要放低身段,还要问问对方想什么,让对方的想法也有地方落。否则,对方会知道自己是被用的。」
这几句话,站得住,而且是常识。这一章,我又一次发现,我读出来的是一个常识。唯一不是常识的,只有一个很小的版本事实:「之力」这两个字,帛书里没有。
这一章,我没有哪一句是读不懂的。恰恰相反,我读得太顺了,顺到有点不安。
第一,它很像第六十九章要说的那个「兵」。第六十九章会写「吾不敢为主而为客」「哀者胜矣」。同样是一个带着目的的兵事,同样是退,同样最后落到一个「胜」。到那一章再说。
第二,它很像一套「如何领导」的教科书。不逞强,不发怒,不死磕,放低身段,用别人的力。这样的话,在今天的任何一本管理书里都有,说得不比这里差。
第三,它在这本书的位置,有点尴尬。导论里说,老子批判的是统,那只攥线头的手。这一章里,那只手没有拽,没有喊,没有发怒,轻轻放低了。它是最安静的一只手。
这一章的里面,没有一句话说「不要用人」。它只说,用人的时候,下去。
我没有办法判断,这是这部书在兵事上的让步,还是另一个来路的东西混了进来。我手里没有证据,只觉得口气不同:这几章的口气,是「怎么办」,不是「重新看」。
另外有一处小线头,留着。第十五章,通行本是「古之善为士者」,帛书乙本却写作「古之善为道者」。也就是说,「善为士者」这个说法,在帛书里,第六十八章是确有的;第十五章的「士」,却只在通行本里才有。两处的「士」,是不是一个意思,我读不准:第十五章的人是「微妙玄通,深不可识」的,这一章的「士」,是带兵的头目。
设想两个人,抬一张沙发上楼。
楼梯窄,沙发长。一个人在上面,一个人在下面。上面的人看着路,下面的人托着。这时候谁累?是下面的人。沙发的分量,顺着楼梯往下压,压在下面那一头。
这是一个很朴素的画面,我拿它,只想提醒一件事:「为之下」,在最字面的意思上,是承担更重的那一头。它不是一个姿势,是一个分量。
可是这个画面,原文并没有说。在原文里,「为之下」是一个站位,不是一份分量。一个把自己放在下面,却什么也不承担的人,不能叫「下」;一个承担了更重分量的人,也不一定叫「用人」。
设想一间初二的教室。语文老师姓林,让学生分组排课本剧。五个小组,每组四五个人,三周后演出。
第二组的组长叫苏苏,十四岁,话不多,笑起来有一个小酒窝。排练的第一天,她没有分配任何角色,只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大家想演什么?
小浩说他想演主角,声音大,嗓门响。苏苏说:「好,你先试一段。」他试了,大家觉得他声音是亮,可是动作太夸张。苏苏没有说「不行」,她说:「要不你先做旁白?旁白要开场,声音亮的人最合适。」小浩想了一下,同意了。
还有一个男孩,叫小杰,说什么也不肯上台。苏苏没有劝他,只问了一句:「那你愿不愿意站在幕后,敲小锣?」小杰想了想,说可以。后来整出戏里最准的节奏,是他敲出来的。
苏苏有一个小本子,天天带着,第一天就记了几行字,每个人名下一句话。
阿妍想画布景。苏苏说好。阿妍又说,她其实更想管灯,可是不太敢说。苏苏问:「你想管灯,是想要什么样的效果?」阿妍说了一大串,她从来没在班上说过那么多话。
三周后,演出,第二组得了全班第一。幕布一拉开,阿妍管的那一束灯,正好落在小浩的肩膀上,小浩的声音一出来,满礼堂安静了;小杰在后台,那一声小锣,一点不早一点不晚。老师站在台下,看得出来:这一组,是整个班里最顺的一组。
事情出在第二天。
课间,林老师在走廊里听到了几句话。是小浩,声音压得很低,又压不住:「苏苏根本是装的。她早就想好了让谁干什么,嘴上问'大家想怎么样',其实都是她定的。我看见她的本子了,第一页,我的名字后面写着:嗓门大,好用。」
林老师没有立刻说话。她那天把三个人,一个一个,叫到办公室旁边的小房间,各听了一遍。
先是小浩,他的话很直:「我是被安排的。她说让我做旁白,我答应了,可我本来想演主角。她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想演主角。」
然后是阿妍:「我要管灯,是苏苏问了我,我才敢说。我一直想管灯,可是没有人问。」
最后是苏苏。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说:「我是想拿第一。我早就想好了,谁适合干什么。」她停了停,接着说:「'好用'是我随手写的,我没觉得有什么。可是我也不知道,我哪里做得不对。」
林老师坐在那里,没有评判,也没有给他们任何一个结论。
这个故事里,我想留下的是三点。
第一,苏苏说的是真话:她没有装,她确实有一个目的。目的与「不争」并不矛盾,这一章本来就是这样的。
第二,小浩和阿妍,都被苏苏「用」了。他们的劲儿,都用上了:旁白的嗓门,布景的手艺。可是阿妍觉得被「留了空」,小浩觉得被「安排了」。差别在哪里?在于苏苏有没有问过他想要什么。阿妍的想法,有一处落;小浩的想法,没有地方落。
第三,这一章给不出结论。小浩的委屈是真的,苏苏的辛苦也是真的。苏苏下一次,也许会多问一句:「你为什么想演主角?」也许不会。不争,不等于每个人都被看见。
后来林老师在下一学期的小组表上,加了一栏。每个人写一句:「我想做的一件事,和为什么。」小浩那一栏,写的是:「我想演主角,因为我想让人听见我。」苏苏拿到表,看了很久,说:「我不知道你想的是这个。」小浩说:「你也没问。」
这是一个类比,不是证明。
设想一个住在老小区的社区,每天清晨六点半,小区中间那块空地上,有一个太极拳的小班。领队是罗阿姨,六十八岁,退休的小学老师,带着十二三个老人,已经打了六年。
七月初,来了三个中学生,暑假没事,天天一早来这块空地上打篮球,对着墙上装的一个旧篮筐。
七月三日,第一个早晨。球砸在地上,嘭,嘭。罗阿姨的班,一半的人停了手。罗阿姨走过去,说话的声音不大,可是很硬:「这是我们的场地。」
男孩们看了她一眼,说:「这是公共场地。」
那天回家,罗阿姨的手一直在抖。她后来说,她不是怕,是气。头胀,肩膀发紧,早饭没吃好。她身体里有一两样老毛病,医生早就交代过,少动大气。
七月五日,一个球飞过去,撞翻了一位老爷子放在地上的保温杯,水洒了一地,幸好没有烫着谁。那天,罗阿姨又去争了一次。这回她带了一个小喇叭,想放音乐把球声压下去。结果两边都吵,一个遛狗的大叔也加进来,说「你们都别吵了」。
太极班里有位老常,主张去叫保安,说保安一来,这几个孩子保准走。罗阿姨想了想,没有答应。她说,叫了保安,这块地就成了「保安的」,不是我们的,也不是他们的,往后天天要有人盯着。老常哼了一声,不太服气。
七月八日,罗阿姨晚上睡不着。她躺在床上想:我这个人,从教书的时候起,没和谁红过脸。怎么到了这个年纪,反倒为了一块水泥地,气得手抖?
第二天早晨,她没有去争。她站在场边,看了十分钟。她注意到一件事:那三个男孩里,有一个投篮的姿势,有点笨,手肘往外翻。她当了几十年的老师,看出了毛病,忍不住,隔着十几米说了一句:「你那个肘,往里收一收。」
男孩愣了一下,没理她,可是下一个球,他收了。
七月十二日,罗阿姨对男孩们说:「这样吧,我们六点半到七点十五,你们七点十五以后用。」男孩们没有立刻答应,其中一个说:「那你们能不能教我们打那个?」他指的是太极。
于是八月一号,场上出现了一个怪景象:三个中学生站在老人堆里,学「云手」,学得很不像,老人们笑得不行。七点十五分,球场依旧是他们的。
九月,学校开学了,男孩们不再来。场地空了。罗阿姨的班,六点半到七点十五打拳,七点十五以后,场上一片安静。有一天,她打完拳,站在场边,忽然有点想念那几声嘭嘭的响。
故事到这里,我想先停在两个「没有」上:罗阿姨没有发怒,也没有跟他们讲道理。她也没有「赢」。男孩们的球声,每天七点十五分之后,还是照样嘭嘭。
这里面有几个地方,是这一章的影子。「善战者不怒」:她第二天站在场边看了十分钟,那是她的「不怒」,是一个拉长了的看。「善胜敌者不与」:她不再与他们争「谁的场地」,而是争了另一个东西:时间。「善用人者为之下」:她肯在那里,对一个陌生的男孩说「你那个肘,往里收一收」,那是她用自己的老师身份,下去了一步。
但请别忘了,这个故事也有「用」。她后来要这几个孩子学云手,是不是也有一点想把他们拉进来的心思?是不是也「用」了他们的好奇?我觉得是的。这没有错,可是也别把它叫成别的东西。
(如果动了气,头胀、胸口发紧、心跳得厉害,或者长期睡不好,先把事情放一放,该去看医生就去看医生。)
设想一家眼镜店,店长姓谷,四十出头,开了六年。五个员工,其中一个验光师,姓唐,二十九岁,做了四年。
三月里,小唐提了辞职。谷店长请她在店后面的小库房里坐下,没有谈条件,只问了一句:「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小唐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
「谷哥,您对我们真的很好。从来不吼人,开会坐最后一排,有人迟到您也不批评,还会问:路上是不是堵了。我服气。」
谷店长点点头,等她说下去。
「去年我才想明白一件事。」小唐说,「您听我们说话,会蹲在柜台后面,一句一句听,听得很认真。可是我后来发现,您听的是:怎么让我们多验几个人,多配几副。」
谷店长没说话。
「我不是说这不对。我只是……我想学儿童视力,我跟您说过两次。您说,先把眼前的做好。」
谷店长想起来了,他确实这样说过。他当时是真心这样想的,一个店只有五个人,一个人去学三个月,其余的人得多顶。他的账算得没错。
小唐说:「您蹲着听我们讲话。可您听完以后,我的想法,落不到任何地方。」
谷店长这个晚上,没有回家,在店里坐到很晚。
他想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怎么做才能把「听」做得更好:多问几句,把答应过的事记在本子上。这是技术。第二件,他想的是: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下」的,因为他蹲着、不吼人、坐最后一排;可是这个「下」,只是他站的位置,不是他给别人留的地方。
他第二天做了一件事。他把店里另外四个人,一个一个叫来,问了一句话:「你自己,想学什么?」
四个人里,有两个说不出来。他们说:「没想过。」有一个说想学隐形眼镜的验配,另一个说想学怎么跟老人说话。这两件事,他都能想办法。那两个没想过的,他想:这也是个答案,说明这几年,没有人问过他们。
小唐还是走了。她走之前,他们又谈了一次,谷店长问她:「如果当初我让你去学,会怎样?」
小唐想了想,说:「也许我就不走了。也许还是走。不知道。」
她离开的那天,给谷店长推荐了一个朋友,也做验光,正在找工作。
那以后,谷店长在店里立了一条规矩:每个人,每年可以选一件想学的事,店里出一部分钱,出一部分时间。头一年,那个想学隐形眼镜验配的店员去学了,回来之后做得很好。一年多以后,对面的大店把他挖走了。
谷店长在库房里坐了半晌。他不知道该不该后悔。他想的是:他留出来的这块空,别人也看得见。
我想把这个故事里的两个地方,放在这一章旁边。第一,「为之下」,是站位,也可能只是站位。第二,「用人」并不是一个坏词。谷店长从头到尾没有做错事,他用小唐的劲儿,小唐也拿了工资,两边没有欠谁。可是就在这里,那个「用」字,开始有一点硌手:被用的人,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被「用」了?是在她的想法没有地方落的时候。
这是一个类比,不是证明。
放低自己,是站的位置,不一定是给别人留的地方。用人,要看被用的那个人,除了劲儿,他的想法有没有地方落。
这一章摸到的是哪一环?统与柔的交界:最温和的线头,「为之下」。第十一章的「用」是留空,这一章的「用人」是取力。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不逞、不怒、不争、下;靠的是「用人」,一个很实在的目的。这一章读得太顺,顺得让人不放心。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扔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马王堆帛书的写法,不一样的地方不少(据通行的帛书校勘本,已改成今天的字):
用兵有言曰: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执无兵,乃无敌矣。祸莫大于无敌,无敌近亡吾宝矣。故称兵相若,则哀者胜矣。
郭店本没有这一章。不过要先说一句:郭店本从第六十七章起整块都没有,所以「没有」在这里说明不了什么,我们不拿它当话柄。
这一章的开头很特别:「用兵有言」。
用兵的人有一句话,说是这样说的。这不是老子在讲自己的道理,是他把别人的一句话拿过来,摆在这儿。
《道德经》里这样的地方不止一处。第二十二章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也是把一句古话端出来。可那一章端出来之后,老子顺手就用它讲了自己的道理。这一章端出来之后,讲的还是打仗。
请您先把这句话听完整,不要急着往道理上靠:
「我不敢当主,宁愿当客;不敢往前进一寸,宁愿往后退一尺。」
这是一个带兵的人在说话。他说的是两件事:一件是主和客,一件是进和退。
先说主和客。
一般的注家读成:「主」是主动出击的一方,「客」是被动接招的一方。 不抢先动手,等对方先动,我后应。这样读,意思顺,和老子别处的口气也合:不争先,不逞强。第六十七章说「不敢为天下先」,就是同一类话。
可是我得老实告诉您一个让我卡住的地方。在别的兵书里,「客」常常指的不是被动的一方,而是打到别人家门口去的一方。比如《孙子兵法·九地》里有一句「凡为客之道,深入则专,主人不克」,说的是深入别国境内作战,士兵没有退路,反倒会拧成一股劲。「客」在这里是进攻的人,「主」是在自己地盘上守着的人。
如果按兵书里的用法读,「吾不敢为主而为客」就变成了「我不敢守着不动,宁愿打出去」。这跟后面「不敢进寸而退尺」又顶起来了:打出去的人,怎么倒是退的?
两种读法都有人主张,我手里没有能一锤定音的证据。这一章的第一句,我就读不稳。读不稳的话,我宁愿就这样告诉您。
再看第二句:「不敢进寸而退尺。」
这句话很容易让人想起现在常说的一句话:「以退为进。」于是「退尺」就变成了一个手段:我先让你一尺,是为了后面赢你一丈。
这样读是通顺的,也确实是后世兵家的用法。可请您注意,原文没有「为了」两个字。原文只说:不敢进寸,而是退尺。后面接着说的是这样做的样子——
「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扔无敌,执无兵。」
这四句,各家讲法不一,大意是:摆出了阵势,却像没有阵势;要捋起袖子,却像没有胳膊可捋;要迎上去,却像没有敌人可迎;手里拿着,却像没有兵器可拿。四个「无」,说的都是一种不露的状态:该有的东西都有,只是不亮出来。
所以这一章头一半的意思,大概是:带兵的人,宁可后动,宁可退让,而且把自己的家底藏得像没有一样。 这是一种兵家的稳重。
稳重谁都懂。可读到这里,您大概也和我一样,没觉得这里面有什么要紧的、只有老子才讲得出来的东西。这话放在《孙子》里,放在《六韬》里,不违和,放在《道德经》里,也不违和——这恰恰是问题。
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后面的一处,而且是版本不同才露出来的。
先看通行本:
扔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
通行本里,前面说「扔无敌」(迎上去却没有敌人),后面说的是「轻敌」:看轻了敌人,是最大的祸。前后是两个词,一个是「没有敌人可打」,一个是「看轻敌人」,毫不相干,读得顺。
再看帛书:
执无兵,乃无敌矣。祸莫大于无敌,无敌近亡吾宝矣。
帛书里是同一个词,隔了不到两行。
前一处:「乃无敌矣。」 这样一来,就没有敌手了——这是一句夸奖,也是前面那些「无」的结果:藏好了,退好了,反倒无敌于天下。
后一处:「祸莫大于无敌。」 没有敌手,是最大的祸。
同样的两个字,前一句是好事,后一句是祸事。(校勘本里前一处写作「敌」,后一处写作「适」,一般认为二字相通,同指一个词;我在这里照这个看法读。)
怎么会这样?
有学者认为,后一处的「无敌」,其实就是「轻敌」的意思:没有把对手当对手,眼里没有敌人。这样读,前后两处的「无敌」一个指「天下没有对手」,一个指「眼里没有对手」,是同一个词在两个地方各长出一种意思。这和本书从头说起的那条读法完全一致:同一个字,放在不同的句子里,长不一样。
也有另一种可能:通行本的「轻敌」,是后来的人觉得同一个词一褒一贬太别扭,顺手改顺的。改顺的方向很自然,我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就是这样改的。我能说的只有:帛书是比通行本早出几百年的抄本,它保留了这个别扭,通行本把它抹平了。
抹平了,读起来是更顺了。可是顺的那一版,把「无敌」这个词在三行里翻了个面的痕迹,擦掉了。
「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吾宝」是什么?
回到上一章。第六十七章里,说过「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并且说「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所以,这里的「吾宝」,最顺的读法就是那三样,尤其是慈。
也就是说,轻敌最大的祸,不是输了这一仗,是把「慈」丢了。 一个人眼里没有对手,自然也就没有了对对手的那份不忍。
再看结尾:「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双方兵力相当,对阵起来,哀的一方胜。
「哀」是什么?字面是悲伤,这里多半是怜悯、不忍杀人的意思。第三十一章里写道:「杀人之众,以哀悲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赢了仗,也要像办丧事一样对待。「哀」就是那份心情。
所以这一章的最后,是把打仗这件事,交给「哀」来决定谁胜。这跟一般的兵法,口气已经不一样了:一般的兵法说,胜在于计谋、兵力、地利,这里说,兵力相当的时候,胜在谁更不忍心。
听起来很高尚,是不是?
既然这一章说的是兵,不妨拿《孙子兵法》放在旁边比一比,看看这一章到底有什么是别人没有的。
《孙子》里也有「不战而屈人之兵」,也有「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也有「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藏起来,不露,让对手看错,这些《孙子》全有,而且讲得更细。从这个角度看,「行无行,攘无臂」这几句,是《孙子》的老话。
不同的地方,大概只有最后的「哀」字和前面的「吾宝」。《孙子》算的是国家的存亡,算的是钱粮和人命,也说「慎战」「不得已而用之」,可它的口气是算账的口气,不会说「哀者胜」。
不过,这一点不同,也要放在原文里去量,不能多说。这里的「哀」,是以「兵力相当」为前提的:双方势均力敌,才轮到它来分高低。也就是说,它不是用来压倒对方的,它只是在势均力敌的缝里,多出来的那一点重量。
我没有办法把这一点推成一个大判断,因为原文只有这一个字。我把它留给读者自己掂量。
到这儿,我要把我在这一章里读不动的地方,一条一条摆出来。
第一,这一章有一个很清楚的目的:胜。
整章从头到尾,是一个怎么赢的办法。不争先、退一尺、藏兵器、不轻敌、有哀心,最后一个字是「胜」。
这就碰到我们这本书里一个一直放不下的担心:教柔、教让的话,最容易被拿去当赢的办法。 第三十六章的「将欲歙之,必固张之」,最常被读成权谋,就是这个缘故。那一章是后话,这里先放着。但这一章已经有这个味道了:我退,是为了让你以为我弱;我哀,是为了胜。如果「退尺」和「哀」只是赢的手段,那么这一章里就没有任何东西,是在保住别人的地方——它保住的只有我自己的宝。
当然也可以另读:哀是真的哀,不是装的;真哀的人才会胜。可这么读,就得靠「哀」这个字的分量,原文只有一个字,撑不起一整套「真哀假哀」的区分。
第二,这一章里,我找不到可以让我动手的「扎手处」,落在这本书的主线上。
本书的主线是:一团连着的东西,被一只手攥住头拽成一个样子,这片土就写死了。读这一章的时候,我当然可以说:「不敢为主」就是不攥线头,「退尺」就是不往前拽,「无敌」是眼里没有别的样子。这样读,每一句都能贴上去,贴得严丝合缝。
可是请注意:贴得严丝合缝,恰恰是我最不放心的状态。底稿里提醒过我一条检验的办法:把所有跟这本书的框架有关的话都删掉,剩下的论证还站不站得住。我试了一下,这一章删掉之后,剩下的是一段很完整的兵家格言:别抢先,别冒进,别藏不住,别轻敌,不忍的一方得胜。它自己就站得住,用不着我这套话。我这套话在这里只是一件衣服,穿上去合身,是因为我量着衣服做了人。
所以我不在这一章里放任何专门术语。这一章,我读不出一个只有这本书的读法才能读出来的新东西。 如果非要说有,那就是上面「无敌」那一处,同一个词三行之内翻了个面。这一处是真的,但它是版本告诉我的,不是我的框架告诉我的。
第三,这一章在书里的位置很尴尬。
它夹在「三宝」(第六十七章)和后面的一串天道、杀人(第七十三、七十四章)之间。第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这三章,都是兵事。有的研究者怀疑,《老子》里讲兵的几章,是另一个来源的东西,后来才进了这部书。这一说我没有能力裁判。我能说的只有:这几章的口气,和「道可道,非常道」的口气,确实不一样。前者是教你怎么办,后者是让你重新看。
底稿让我把这一章放进教育、健康、事业三个地方去试。试之前,我先说清楚一件事:这是类比,不是证明。而且这一章是读不动的一章,所以我要看的不是「这一章在这三个地方怎么用」,而是:这一章的读不动,在这三个地方,各自意味着什么。
设想有这样一位小学老师,姓什么不必说,教一个周三下午的象棋兴趣班。班上有十几个孩子,八九岁。
那天她想教孩子们一个概念:后手不是吃亏。 她在黑板上摆了一个开局,告诉孩子们:你先别急着把炮和车都冲出去,先让一步,看对方怎么走,然后再应。她还特意用了一个说法:「咱们今天学的叫‘宁当客,不当主’。」孩子们一听,觉得有点酷。
教完那天晚上,她心里挺高兴。她想:这不就是老祖宗说的「不敢进寸而退尺」吗?不抢功,不逞强,沉得住气。
下一周,她发现情况不对。班里最机灵的一个男孩,已经把「让一步」变成了他专门骗人的招式。他开局故意走一步很蠢的棋,眼睛还偷偷看对手,对手一看他蠢,就放松了,冲出来,然后被他吃掉。他赢了三盘,得意地跟别的孩子说:「我这叫‘退尺’!」
老师愣在那儿。她教的是「稳」,孩子学去的是「装」。更让她不舒服的是,她没法说他学错了。因为他确实「退」了,确实「藏」了,确实「无敌」了。他把这一章读得一字不差。
这就是这一章在教育里的样子:它教的东西,和它被拿去用的东西,中间没有一道墙。你没办法在「退尺」这两个字里,装一个「可是不许拿它骗人」的开关。原文里没有这个开关,只有一个「哀」字,可「哀」是一种心情,不是一条规则,老师没法在棋盘边上把它教出来。
她后来做了一件不太像教学的事。下一周,她没再讲战法,让两个孩子下完一盘,然后问输的那个:「刚才哪一步,你觉得他有点不够意思?」 输的孩子想了半天,说:「他故意装傻。」她又问赢的那个:「你怎么看?」赢的孩子红着脸说:「这是战术。」
她没有评判。她让两个孩子,各自把自己那个词说出来:一个叫「不够意思」,一个叫「战术」。然后她说:「我们下周再下一盘,我想看看,这两个词,会不会变成一个词。」
那天放学,赢了三盘的男孩的妈妈来接他,在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笑着对老师说:「他回家说,老师教他怎么赢了。」说完这话,她自己也顿了一下,大概是看到了老师脸上那一点不自在。她又补了一句:「赢了好,赢了他高兴。」老师点点头,没有接话。她心里明白,这位妈妈说的没有错,孩子高兴也不是坏事。可她也明白,自己想教的那件事,已经从课堂上滑出去了,滑到了一个她管不着的地方。
回头把这个下午拆开来看,哪一步是「统」了,哪一步还「连着」,其实挺清楚。
她说出「宁当客,不当主」的那一刻,是一个很自然的、很好的动作:把一团棋理,收成一句孩子们记得住的话。可这句话一收,就成了一个线头。孩子们抓住这个线头,各自往自己要的方向拽:有的拽向「稳」,有的拽向「装」,有的拽向「反正是老师说的」。一句话,被拽成了三个样子。
而她下一周没有讲新战法,只让两个孩子把各自的词说出来,那一步,是在不抓线头。她没有收,没有定,让「不够意思」和「战术」两个词并排放在那儿,各自带着各自的来历。这时候棋盘边上的东西,还是连着的:赢的孩子和输的孩子,还在同一盘棋里,彼此还能对上话。
换一种做法会怎样?如果她当天就批评那个男孩:「你这是歪门邪道!」结果多半是男孩收起了招式,也收起了在她面前说话的兴致。这样做,班里会很快「干净」起来,可她也就再也听不到孩子们对「赢」这件事的真话了。
她并不知道下周会怎样。这一章读不动的地方,在教室里就是这样:她教不出那个「哀」,只能把那个「哀」的缺口留着,让孩子们自己去碰。
这个班的故事还有一个尾巴。学期末的最后一节课,那个机灵的男孩没有来下棋,他留了一张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一行字:「老师,我下次不装了,我想真赢一次。」老师把纸条看了几遍,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高兴的是,他自己说出了「真赢」这个词;担心的是,这是不是她那一句「你们自己去碰」催出来的新一层表演?一个八岁的孩子,学会了说老师爱听的话,也是一种「装」。
她没有再追问,把纸条夹进了棋谱里。她知道,一个孩子的一张纸条,什么也证明不了。
如果她当初把「宁当客,不当主」写成一条班规,贴在墙上,孩子们会把它背得很熟,也会用得很熟,用来赢,用来骗,而且每一个孩子都会觉得自己是对的。班规把话说死了,缺口就被堵上了。
再往前想一步。这位老师的做法,是不去补那个缺口。这本书开头说,被拽直的丝不能再长出新东西;这位老师没有去拽,她留了一个缺口,缺口里能长什么,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这一章的「读法」?我不敢说。我只能说,这是我在读不动的地方,看到的一种比较诚实的做法:读不动的地方,不要急着补。
这一节讲的是一个很家常的毛病:睡不着。
设想有这样一位中年人,做销售的,三十多岁。他有一阵子夜里总是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他是个争强好胜的人,一辈子都是「打」过来的:打业绩,打价格,打竞争对手。到了睡不着这件事上,他的第一反应也是:打。
第一个月,他的战法是「进攻」。晚上十点躺下,非要在十一点之前睡着,睡不着就更用力地闭眼,数羊,调呼吸,看手表。结果越用力越清醒。他把手表扣在床头柜上,还是听得见秒针。
第二个月,他换了战法,叫「围堵」。下午不喝咖啡,晚上不看手机,卧室里拉上遮光帘,买了助眠的音乐。每一样都是对的,每一样他都像排兵布阵一样做得一丝不苟。可是夜里一醒,他心里想的是:「哪个环节漏了?」
第三个月,他有点泄气了,想到了这一章。他对自己说:「不敢进寸而退尺。」于是他换了一个新战法,叫「后发制人」:不再催着自己睡,等睡意来找他。
他以为这回有门了。可是他很快发现,「等睡意来找我」这件事,他也是用打仗的心情在做的。 他躺在那儿,像一个埋伏的士兵,眼睛闭着,耳朵竖着,盯着睡意会从哪个方向来。他连「退」都在打仗。
这就是这一章在身体面前,最清楚的读不动。
这一章的所有话,都是对敌说的:主与客,进与退,敌与我,胜与败。可是失眠不是敌人,睡意也不是敌人。你把睡眠摆在敌人的位置上,它就成了你要攻、要围、要等的东西,而一个被你当成敌人的东西,不会来。
这位销售员后来做了一件事,说起来很不起眼:他把「今晚几点睡着」这件事,从他的账本里划掉了。他不再给自己下命令。他只做两件事:晚上到点躺下;醒了就起来,在客厅坐一会儿,翻翻无关紧要的杂志,困了再回去。他不再给这件事起名字,也不再叫它「战法」。
过了大概两个季度,他睡得比以前稳了一些,没有完全好,有的夜里还是醒。他不敢说是这样做起了作用,也许是那一阵子工作忙完了,也许是别的缘故。我不能拿他的故事来证明什么。 这位销售员的情况,如果持续很久,影响了白天的精神,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他的太太看在眼里,有一天半夜被他翻身的动静弄醒,说了一句不怎么客气的话:「你是在床上开会吗?」他当时有点恼,过了几天才觉得这话说得准。他躺在床上,确实是在开会:一个人,分成两个,一个负责指挥,一个负责执行,中间还有一个在旁边打分。三个「他」轮流说话,没有一个是在睡的。
回头看,哪里是「统」,哪里还「连着」呢?
他把睡眠当成一个要拿下的目标,把一晚上的时间切成了「应该睡着」和「没睡着」两块,再用手表、杂志、遮光帘去「管理」这两块,这是「统」:一个标准立起来,一晚上都被它拽着。而后来真正管用的那一点点,是他允许一晚上里有很多种样子:有的时候躺着,有的时候坐着,有的时候迷迷糊糊,有的时候翻杂志,这些样子不再互相比较,也不再打分。一晚上,重新「连着」了,不再被一把尺子切开。
中间还有一段小插曲。到了第二个季度,他偶然在一个工地上碰到一位老师傅,是他的客户,六十多岁,说自己干了一辈子活,从来没有失过眠。他半开玩笑地问人家有什么秘诀。老师傅想了想,说:「我晚上累,躺下就着了。」说完自己笑了,「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脑子里的事太多,身上的活太少。」
这句话很普通,没有任何道理,销售员却愣了一会儿。他回家以后,没有立刻改作息,只是在下班之后多走了一站路。这件事也没有证明什么,他不敢说是走路起了作用,可他确实觉得,那个「指挥的他」和「打分的他」,在走路的时候,安静了一些。
我想从这里拿出来的,只是一点:这一章里的「退」,在身体面前,如果还是战法,它就是另一种进。 真正退下来的人,是连「退」这个词都放下的人。这一章没有写到这一步。它的最后一个字是「胜」。
设想有这样一位小面馆的女老板,开在一条老街的拐角,开了十一年。有一天,她的对面,一家连锁面店要开张了,招牌已经挂上了,红底白字,门口摆着一块写着「开业三天,一碗九块」的牌子。她的面,卖十六块。
那天下午,她把店里的三个人叫到后厨,开了一个会。
最年轻的伙计先说:「老板,咱也降价,降到十块,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炒料的师傅说:「降不得,一降,熟客以为我们东西不行了。」老板娘没说话。她心里想的是《孙子兵法》里的一句:「不战而屈人之兵。」但她又想起店门口刚贴上去的一张红纸,是她老爹生前留下的话,写的是「哀兵必胜」——她不知道他当年写的是什么意思,反正是他写的。
会开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不降价,不抢先,先看。 这就是「不敢为主而为客」,她自己并没有这么说,但她就是这么做的。
接下来三个星期,她盯着对面,也盯着自己。对面开业头一周,排队排到了街上。她的店里冷清了,熟客里有三五个,被九块的牌子吸过去,再回来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
她没有解释,没有降价,只在每个回来的客人面前,多放了一碟自己腌的小菜,一个字没提。
第四个星期,她发现一件事:对面的九块,涨成了十三块。因为开业优惠结束了,面的分量也变小了,排队的人少了。她的熟客,慢慢回来了,回来的比走的还多,因为他们知道,这家店不会因为对面来了人就变了样子。
这是一个「哀者胜」的故事吗?看上去是。
可我要诚实地说,这个故事里让我不放心的地方,恰好是这一章让我不放心的地方。
第一,她的「退」,是不是真的「退」?还是她心里算好了账,知道熟客会回来,才敢退?如果她心里没底,她还敢吗?
第二,更重要的:她赢了,然后呢? 这一章在「胜」字上收了尾,没有往下说。可是对面那家店,也有人在里头干活。他们为了做出「一碗九块」,压了进货价,压了人工。她的店赢了,对面的店退了,他们的那些人怎么办?这一章的「哀」字,是对着她面前的对手说的,还是只对着她自己的心说的?
那个会上,只有三个人在场。如果让炒料的师傅再多说一句话,他也许会说:「老板,咱赢了之后,要不要给对面留条路?」可他没有说,会就散了。
会后,最年轻的那个伙计还是有点不服。收摊的时候,他一边擦桌子,一边小声嘀咕:「老板,我觉得咱这是怂了。」老板娘没生气,递给他一块抹布,说:「你再擦一遍那个角。」他擦了。她说:「我不是怂。我是还不知道该怎么对付,所以先不动。你要是有办法,下礼拜一,你说。」
后来那个伙计没有再提降价。他提了另一件事:在每碗面里,让客人自己选加不加一勺辣油,这样可以省一点人工,也让熟客觉得自己在这碗面里有一份。老板娘试了,没有太多人在意,但有几位老客人开始自己管自己的辣油了。
这一段里,哪里是「统」,哪里还「连着」?
会上最年轻的那个伙计说的「降到十块」,是一个标准:对面十块,我们也十块。一降,两家的面就比到同一把尺子上去了,谁便宜谁赢。老板娘不降,是不肯上这把尺子。这时候她的面馆和对面的连锁店,各自还是一个样子,各自养着各自的客人,两家还没有被拽成同一种东西。 这是她守住的一点「连着」。
可她后来的那一勺辣油,说明另一件事:她的「不动」,并不是什么都不做,她给了她的面馆一个很小的、新的缺口,让客人的手能伸进来。这个缺口不是战法,是在她那片地上留了一个别人能写的地方。
第六个星期的一个中午,来了一个陌生的客人。他穿着对面连锁店的围裙,只是外面披了一件旧外套,坐在角落,要了一碗十六块的面,吃得很慢。老板娘没有问他什么。吃完他付了钱,站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你们这边的汤,是自己熬的吧。」说完就走了。
那一碗面,老板娘后来想了很久。她不知道这个人是来偷师的,是来踩点的,还是只是中午想吃口不一样的。她也不知道对面那家店后来怎么样了。她只知道,那天中午,她第一次觉得,「对面」不是一块招牌,是一个一个正在吃饭的人。
这一章没有这样的场面。它的最后一个字是「胜」,「胜」之后,那片被赢走的地方,那个披着旧外套的人,它没有往下写。我也不敢替它加上。我能说的只有:它教的是怎么赢,靠的是一点不忍;它没有教赢了之后怎么办。 这是一个缺口,我把这个缺口,原样放在这里。
这一章我读不动:它教的是怎么赢,一句话里的「退」和「哀」,既能是真的,也能是手段。别急着补这个缺口。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几乎没摸到;勉强挨着「柔」的边,但整章的目的是「胜」,我不敢硬贴。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后动、不露、不轻敌;靠的是一点「哀」(不忍)。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怀玉。
马王堆帛书(据通行的帛书校勘本,已改成今天的字):
吾言甚易知也,甚易行也,而人莫之能知也,而莫之能行也。言有君,事有宗。夫唯无知也,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
郭店本没有这一章(第六十七章以后整块都没有,这里不拿它说事)。
请先留意两个地方:帛书里,「宗」和「君」的先后与通行本是倒过来的;「则我者贵」在帛书里少了一个「者」字,成了「则我贵矣」。这两处,后面都要回头来看。
先别管道理,先听口气。
《道德经》的大部分地方,老子说话是不动声色的:天地怎样,圣人怎样,水怎样,婴儿怎样。他很少说「我」。偶尔说「我」,也多半是自嘲,比如第二十章,「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别人都有,我什么都没有,别人都精明,我糊涂得很。
这一章不一样。这一章,他是抱怨。
「我的话,很容易懂,很容易做。可是天下没有人懂,没有人做。」
读到这里,我总觉得,那个坐着写字的人,是真有点委屈的。他的话不多,五千个字,写得自己觉得清清楚楚,可是别人读了,点点头,转身还是去做原来的事。他像一个在空屋子里说话的人,说完了,听见自己的回声。
这一点,值得放在整本书里来看。
有一个很著名的疑问,来自唐代的白居易。他读《老子》,读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第五十六章),写了一首诗,大意是:说话的人不是真懂,真懂的人沉默,这句话我是从老君那儿听来的;可是如果老君自己就是「知者」,他为什么自己写了五千个字呢?
这个问题,第五十六章那里会细讲。这里只想提醒一件事:第七十章,几乎就是老子自己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或者说,是他没有回答、只是露了一下底。 他没有躲在「知者不言」后面。他在乎被懂。他说了五千字,就是想有人懂;没人懂,他难受,难受了,写下来。
这样的老子,比那个「道不可说」的老子,更像一个人。
这一章第一件要弄清楚的事,是它的矛盾:容易,却没人做到。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前半句说容易,后半句说没人。如果真容易,怎么会没人?如果真没人,怎么能说容易?
最省事的读法是:老子在夸张。他觉得简单,别人觉得难,就这么回事。这样读也不算错。可这样读,这一章就只剩下一个怨气。
另一种读法是:这里的「易」和「难」,不在同一个地方。
打个比方。有一个人教你骑自行车,他说:「很简单,往前看,别想着平衡,车自己会平。」他说得没错,他自己骑了三十年,就是这样骑的。可是你听了这句话,坐上车,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车轮,满脑子想着「别倒」。他说的话你都听懂了,一个字没落下,可你做不到。
他说的「简单」,是手上知道的简单。他的手、脚、腰,早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说出来只是把那个已经在身上的东西,用嘴报一遍。而你听到的「简单」,是眼里看到的、脑子里明白的简单:一句话,一条规则,往前看,别想平衡。你把这条规则当成一个东西,拿在手里,想照着办。越照着办,越不会。
这两种「知道」,不是一回事。
这和《导论一》里让您写的那个「一」,是同一回事。写「一」的时候,您没有想过「一横要平、要不断」,手自己就写下来了。可如果有人给您一张表,上面列着「一横的三条标准」,您拿着表去写,反而写不好。
所以「甚易知,甚易行」和「莫能知,莫能行」,也许不是在吵架。同一句话,对手上知道的人,是易;对想把它当一条规则的人,是难。 老子觉得易,因为他是从手上说的;天下觉得难,因为他们是从规则上听的。
这样读,能读通。可我得说一句:这是我的读法,原文并没有说「手上」和「眼里」。原文只有「易」和「莫能」,剩下的是我补的。
接下来这一句,是整章里我读得最不放心的。
「言有宗,事有君。」
先按字面。「宗」,原义是宗庙,引申为本源、根本。「君」,是君主,引申为主宰。旧注多把这句读成:说话有它的根本,做事有它的主宰。意思是: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一个源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一个主心骨。
这句话想说什么?前面他说「天下莫能知」,这里补一句「言有宗,事有君」,紧接着说「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正因为人们不知道这个宗、这个君,才不懂我。
意思是顺的:我的话不是乱说的,有一个根;你们没抓住这个根,所以不懂我。
可您再读一遍:「宗」「君」两个字,是不是有点像一个线头?
这本书一直在讲,老子批评的是「统」:一个人攥住线头,把一团丝拽直。可这里老子自己说,话有宗,事有君,有一个根,有一个主。这和「名可名,非常名」的口气,似乎不太一样。
我读到这里,有点不安。有三种可能,我都不敢替它选:
一种可能是,「宗」「君」指的不是一个攥着线头的人,而是一个像根一样的东西。根可以长出很多枝,枝枝不同,不是统一。这样读,「宗」「君」都是正面的,和「统」没关系。
第二种可能是,这里确实有一点「线头」的意味。《道德经》里并不是处处都在拆线头,有些地方,它自己也攥着一点。这和第三章、第三十七章、第六十五章一带的情形类似,有可能是这部书本身的缝,是文本里夹进了另一种「一」的痕迹,也有可能是它本来就有的一半。我没有证据说是后来混进的,所以只写成「可能」。
第三种可能是,版本的问题。帛书里,是「言有君,事有宗」,「君」和「宗」倒了个位置。通行本是「言有宗,事有君」。
这个倒置是什么意思?
通行本:话的根本是「宗」,事的主宰是「君」。听上去,话更像是一条根,事更像是一个主人在管。帛书:话的主宰是「君」,事的根本是「宗」。听上去,话是被管着的,事是有根的。
这里有一件事要诚实地说:我不知道哪一种更对,也不知道这个倒置是抄写时的误顺,还是有意的改动。这件事我没有查到可靠的定论,不替它做主。
我能说的只有:这两个字,在这么短的一句里出现,而且位置被换过,就说明后来的抄写者,也觉得这句话有点要紧,值得斟酌。 一句没人在意的话,不会被换来换去。
再看第四句。
通行本:「知我者希,则我者贵。」帛书:「知我者希,则我贵矣。」
先看「知我者希」:懂我的人少。这没有问题。
后一句,通行本是「则我者贵」。这里的「则」,很多注家读成「效法」,如「人法地,地法天」的「法」,如「则天」的「则」。「则我者」,就是「以我为法则的人」。整句话的意思是:懂我的人少,肯照着我做的人,就更难得,更珍贵了。
帛书「则我贵矣」,没有「者」字。意思就变了:懂我的人少,于是我就珍贵了。
这两种读法,差别很大。
通行本,珍贵的是那些懂我、效法我的人。老子在这里是向他们致意的:知音难得。帛书,珍贵的是我自己。老子在这里有一点自我欣赏的味道:越没人懂,我越值钱。
可能是帛书抄得早,通行本多出来的「者」是后人加的,使句子更客气;也可能是帛书抄漏了一个字,原本也有「者」。我没有办法确认。
但不管是哪一种,我觉得这句话里有一点值得说:不管是知音贵,还是我贵,老子都在算「稀少」这个账。 稀少,所以贵。这个口气,与前面「吾言甚易知」的那种单纯,有点距离。前面他说「我的话很容易」,是不设防的;这里他说「少所以贵」,已经有了一点算计。
我不是说他错了。一个人写了五千字,没人懂,难过之余,想到「物以稀为贵」来安慰自己,这太像一个人了。可这和我们要读的那个更深的老子,好像不完全是一个。
最后一句:「是以圣人被褐怀玉。」
「被褐」,穿粗布衣服;「怀玉」,胸口揣着玉。外面看是一个穷人,里头藏着宝贝。
这句话很有名,常被用来说一个人「内秀」:不显山露水,有真本事。
放在这一章里,它又是一个拐弯。
前面他一直在抱怨:没人懂我。可到了结尾,他不抱怨了,他说:圣人就是这样的,穿粗布,揣着玉,不让人看见。
那问题就来了:既然揣着玉,为什么还抱怨没人看见?
这两件事互相顶着。「没人懂」是抱怨,「怀玉」是自得。抱怨的人,是想让人看见;自得的人,是不在乎被看见。老子在同一章里,两样都有。
我不想把这两样调和成一个「深刻的道理」。我愿意老老实实说:这一章有一个人的矛盾,他希望被懂,也骄傲地不被懂。 这是一个人的真实,也是一个文本的缝。
还有一点:「怀玉」的玉,究竟是什么?是那五千字吗?可五千字是写出来给人看的,不是揣着的。还是五千字背后那个「根」,写出来的东西只是褐,真正的玉不在字里?
这个意思,就接上了第五十六章的「知者不言」:言是褐,不言之处是玉。可我们不能把这个读得太满。因为一旦我们说「真正的东西是说不出来的」,我们就回到了那个最大的误读——把老子读成一个神秘主义者。而这一章里,他明明抱怨的是「没人懂」,不是「没人能懂」。
读到这里,有一个问题绕不开:既然他觉得话递不出去,为什么还要写?
原文里有一句话,我一直觉得被忽略了:「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
这里的「无知」,不是说天下人愚蠢,是说他们不知道那个「宗」和「君」,也就是不知道我的话从哪里来。「不我知」是一个倒装,等于「不知我」。整句话的口气,不是责备,是陈述:就是因为不知道根在哪儿,所以不懂我。
他没有说「所以我不该写」,也没有说「所以你们该去学」。他只是把这个缺口摆出来。这又和第一章的口气接上了:说,是可以说的;只是说出来的,不是那个。
我们回头看白居易的那个问题:「若道老君是知者,缘何自著五千文?」这个问题有一个潜在的前提:知者就不该写。可第七十章的老子,好像并不接受这个前提。他的前提是:写,是一件明知递不到、仍然要做的事。
这不是矛盾。一个母亲教孩子说话,明知孩子学到的「妈妈」两个字,不是自己心里的那个「妈妈」,她还是会一遍一遍地教。
传话的人,对话的限度,通常是清楚的。《道德经》的五千字,有一部分,大概就是在这种清楚里写下来的。至于这种清楚,究竟是不是我们今天读出来的,还是老子当时就有,我没有证据,也不敢替他认。
走到这里,才可以说几句这本书自己的话了。这几句话,是从上面几处「扎手」的地方来的:一处是「易」和「莫能」顶在一起;一处是「宗」「君」两个字被换了位置。
第一句:这一章里,有两种「知道」。
一种是手上知道,一种是眼里看到。老子的「易知易行」,说的是第一种;天下的「莫能知,莫能行」,是想用第二种去够第一种。
这个区分,是从「易」与「莫能」的顶撞里来的,不是我事先带来的。
第二句:把手上知道的东西,说成一句话,这句话就成了一个线头。
「言有宗,事有君」——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线头。它想说的是「根」,可它说出来,成了「宗」「君」,成了两个可以被攥住的名字。后来的人读它,会说:哦,这就是老子的「宗」,这就是老子的「君」,我抓住它了。然后他们去照着做,做出来的,是被拽直了的「宗」和「君」,不是老子那个手上的东西。
所以「莫能知,莫能行」,不是天下人笨。老子的话说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变成了可以被攥的东西。 他是这个难处的制造者,也是它的第一个受害者。
这一点,我觉得是这一章最诚实的地方:他在抱怨,而这个抱怨的原因,有一半在他自己的那五千字里。他选择了写,就选择了让「手上知道的」变成「眼里能看的」,选择了被误读。
第三句:被褐怀玉,也许不是藏,而是玉没办法递出去。
人们常读成:圣人故意藏着。可如果上面的读法成立,「怀玉」未必是故意,而是玉这个东西,只能揣着,递不出去。 一递出去,成了字,成了名,就是褐。你只能给别人看褐。
这样读,这一章的抱怨和自得,就不再是矛盾了:他抱怨,是因为褐总被当成玉;他自得,是因为玉没有丢。
可我要提醒自己:这个读法,太好听了。好听得像是我为了把这一章的几处矛盾缝上,编了一块补丁。我愿意把它写成一种「可能」:也许老子没想过这么多,他只是难过了,写了一句抱怨,又写了一句安慰自己。
设想有这样一位女儿,给七十岁的父亲教怎么用手机视频通话。
她先说:「很简单的,你就点那个绿色的。」父亲点了,点到了旁边的灰色,屏幕上跳出一个他没见过的页面。她说:「不是那个,是绿的。」父亲说:「这都是绿的啊。」她叹了一口气,伸过手去,替他点了一下,视频通了,屏幕上出现了她的脸。
她把手机还给父亲,说:「你看,多简单。」
她说的是实话。对她来说,这确实简单,简单到她已经说不出哪儿简单。她的手指,不用经过脑子,就知道哪个绿是对的。父亲没有这样的手指。父亲看到的,是一个满屏的、同样是绿的图标,每一个都像是对的。
她说「简单」,是手上的知道;父亲听「简单」,是想把它当成一条规则去照做。她越说「简单」,父亲越觉得自己笨。
那天晚上,她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第一次没有说「简单」两个字。她说:「爸,你下次点之前,先看一下屏幕上有没有我的头像。有头像的,点那个。」
她给的是一个很笨的办法,不是规则,是一个能看见的记号。父亲试了,成了。
这件事里,老子的难处,也就有了一个日子里的样子:「很简单」这三个字,是最难递出去的话。
设想有这样一位老师傅,七十出头,当了一辈子钳工,退休后被一家职业学校请去,每周三下午带两个徒弟。
那个周三,他教的是锉平面:一块铁,用一把平锉,把它锉平。他拿起锉刀,对两个徒弟说:「很简单,手腕别使劲,推出去的时候,用身子推。」
徒弟甲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学得认真,点点头,拿起锉刀就推。手腕绷得像一根铁,铁面锉出来,中间鼓,两头塌。徒弟乙是个女孩,十九岁,手小,她把老师傅的话听了两遍,没有马上动手,问了一句:「师傅,‘用身子推’是什么意思?」
老师傅愣了。他一辈子没被人问过这句话。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很明白吗?用身子推,就是用身子推。可他张开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别的。
他说:「你来,你站我旁边。」
女孩站过去。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锉了一遍。锉得很慢,女孩看他的肩膀,看他的肘,看他锉刀回来的时候,手腕是怎样松松垮垮地搭着。他锉了十来下,说:「你把手放我手背上。」
女孩把手放上去,手背下面,老师傅的手腕,是软的,几乎是漂着的,推出去的劲,不是从手腕来的,是从后背、从腰、从脚后跟,一路传过来。
她摸到了。她说:「哦。」
这个「哦」,老师傅等了四十年没有等到过。他以前带过七八个徒弟,每个人都听他说「很简单」,每个人都点头,每个人都把手腕绷成铁。
现在回头看这个下午,哪一步是「统」,哪一步还「连着」?
他说「手腕别使劲,用身子推」那一刻,是把一团手上的东西,收成了一句话。这一句话好记、好传,可它是线头。徒弟甲抓住它,往自己想要的方向拽:「手腕别使劲」变成了「手腕不动」,绷得更紧了。这就是「统」:一句话,被拽成一个动作的标准。
而女孩那一问,加上老师傅让她摸他的手背,是另一回事:这时候,没有一句话在中间,老师傅的手和女孩的手,直接连着。 话退下去了,劲留下来了。
如果换一种做法,老师傅当时硬要把话说清楚呢?他可能会说:「手腕保持十五度,肘关节微屈,重心前移……」这样会有一点用,可更可能把女孩带到另一个误区,她会一边锉,一边在脑子里量角度,量着量着,手上什么都没有了。
下一个周三,老师傅做了一件小事:他没有再先说「很简单」。他先锉一遍,让徒弟甲站在旁边摸。徒弟甲摸了三次,第三次说:「师傅,你的手……是松的。」老师傅点头,他说:「对,松的。可是你不能先想着松。」
「那怎么办?」
「先摸,摸到了,再忘掉。」
这句话也许比「手腕别使劲」更接近他想说的,但也更难传:他说不清「摸到了再忘掉」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这一次,两个徒弟的手都在他的手背上,没有人在听他的话,都在摸他的手。
可事情没有这么顺。
学期中间,职校要求所有实训课按统一的评分表打分。评分表上写得清清楚楚:平面度误差不超过多少,表面粗糙度几级,工时多少分钟,每一项几分。老师傅拿着那张表,看了很久,对教务科的人说:「这个我给不了分。」
「为什么?」
「我看得出来谁锉得好,但我说不出它是哪一项好。」
教务科的人很客气,说:「那您就按表上的量,用卡尺量。」
他量了。徒弟甲的那块铁,卡尺量下来,误差比女孩的还小。按表,甲的分更高。可老师傅知道,甲锉出来的,是靠一点一点磨、一遍一遍量,凑出来的平;女孩锉出来的,虽然卡尺上差了一点,可她的手是对的,再给她三个月,她会比甲好很多。
他在评分表上,照量的数字给了分。然后在最后一栏「教师评语」里,写了一行字:「她的手是对的。」
教务科的人看了,没说什么,也没有打回来。可那一栏只有五十字的格子,他后来想,要是能写满一页,他也不知道怎么往下写。
这位老师傅最后跟职校校长说了一句话,校长后来逢人就讲:「师傅说,他这一辈子,教不会的徒弟,都是因为他说得太好了。」
他不是在谦虚。他说的是真的。
多年以后,女孩成了那个职校的实训老师。有一天她在黑板上写:「手腕别使劲,用身子推。」写完,自己停了一下,把它擦掉了,对台下的学生说:「你们站过来。」
这一节讲一顿饭。
设想有这样一位出租车师傅,姓名不提,跑了二十年的车,五十出头。他吃饭很快,快到什么程度呢?一碗面,三分半钟,吃完了抹抹嘴,继续上路。他自己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干这一行,什么时候有客人,什么时候能停,都不好说,吃饭当然要快。
他的女儿在外地读书,周末回来,一起吃了一顿饭,看他吃饭,忍不住说了一句:「爸,你吃慢点,细嚼慢咽。」
这四个字,他当然知道。谁都知道。他一点也不觉得陌生。他说:「知道,知道。」
那天晚上,他决定试试。第二天中午,在一家面馆,他点了一碗牛肉面,坐下来,对自己说:「细嚼慢咽。」
他夹起第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第二筷子,嚼了三下,咽了。第三筷子的时候,他想起来:嚼几下才算「细」?他听人说过三十下。于是他开始数:一,二,三……数到十一的时候,他发现嘴里的面已经没有味道了,他的注意力,全在「数」上,没有在面上。数到二十几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刚才有个电话没回,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再抬头,面凉了。
十分钟以后,他吃完了,比平常多花了六分钟,可他不觉得吃得「细」,只觉得吃得累。回到车上,他在想:我怎么连吃饭都做不好?
这是「易知」和「莫能」顶在一起的样子。「细嚼慢咽」四个字,他听了四十年,确实「知」了。可他要「行」的时候,发现他知道的是四个字,不是一种吃法。他把它当成一条规则去执行,数数,计时,监督自己,结果规则把饭吃没了。
那一周里,他又试了几次。有一天他在车上吃一个包子,发现自己在「数嚼几下」,数到第八下,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喇叭,他一口吞下去,噎得直咳嗽。他骂了自己一句,把剩下的包子放在副驾驶座上,一直放到了晚上。
他的老伴看他这样,笑他:「你一辈子吃饭像打仗,现在又像考试,你说你累不累?」他没回嘴。他想,也是。
一个星期之后,他的女儿又回来了,没有再说「细嚼慢咽」。她自己点了一份面,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跟他聊学校里的事,聊着聊着,忘了看手机,忘了数数,一碗面吃了二十分钟。他不知不觉也跟着慢了,因为他在听,在笑,在问她「那后来呢」,筷子是放下又拿起,面是温的,汤是热的。
吃完饭,他说了一句:「今天的面,味道挺好。」
女儿说:「跟昨天是同一家。」
他愣了一下:「是吗?」
这顿饭里,哪一步「统」了,哪一步还「连着」?
「细嚼慢咽」变成「数到三十下」,是「统」:一个好意,被拽成了一个计数的标准,眼睛盯着数字,嘴里的面就不见了。而第二顿饭,没有任何一条规则,面、汤、说话、笑、女儿的脸,是连在一起的,慢是这些东西连起来之后自己带出来的,不是被命令出来的。
我不想把这个故事讲成「养生秘诀」。吃饭怎么吃最好,我不知道;他的胃好不好,也不是这里该说的。这位师傅如果饭后经常不舒服,该看医生就看医生。我想要的只是:有些事,我们早就「知道」了,就是做不到,这不是因为我们笨,是因为我们知道的是句子,不是那件事本身。
有一个细节,是他后来才发现的。那碗跟女儿一起吃的面,他并没有「嚼三十下」,他大概只嚼了十几下,可他完全没有觉得快。快与慢,在那一顿饭里,不是嘴巴的事,是整个人在不在那碗面前的事。三分半钟那一次,他的人在路上,嘴在面馆;二十分钟那一次,人和嘴都在面馆。
还有一件事要说得公平:这个对比,不是在说「有人陪着吃饭才对」。他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也有几次,不数不计,只是把筷子放平,看一眼面,吃得很从容;也有几次,一个电话进来,还是三分钟吃完。他没有因此觉得自己又失败了一次。他渐渐明白,「细嚼慢咽」不是一个要考第一名的科目,是一件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的事。
这也是「易知」和「莫能」之间,那个很小的缝:知道的那个人,和做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隔着一条缝,缝里装的是整个日子。
后来这位师傅还是常常吃得很快,跑起车来,没有办法。可他有了一个小习惯:如果身边有人,他会放下手机;如果一个人,他会先把筷子放平,看一眼面,再动手。他说不清为什么,也没有人规定他必须这样。
设想有这样一位装修公司的创始人,四十出头,做了八年,手下从三个人做到四十个人。他是工人出身,手艺好,脾气直,最看不惯的事是「糊弄」:墙面不平,瓷砖缝不匀,业主不在家的时候偷工减料。他的公司在这个城市里,口碑不错。
可是最近,他觉得不对劲。公司大了,新来的人多了,他走到工地上,总能看到一些让他心里发凉的东西:腻子打得不够,边角收得潦草,说了多少次也没人当回事。他开了几次会,说了几次,大家点头,下次还是老样子。
他想:是我没说清楚。
于是他做了一件事:他花了一个晚上,写下了公司的「价值观」,一共八条,第一条是「把每一面墙当成自己家的墙」,第二条是「看不见的地方更要用心」,后面是「不糊弄」「守时」「诚信」等等。他请人做成海报,贴满了办公室,贴在每个工地的墙上,还印在每个工人的工作服背后。
三个月后,他走进一个新开的工地,墙上贴着海报,工人们穿着印着「看不见的地方更要用心」的工作服,可是脚手架后面的墙角,腻子依然薄得能看见底色。
他终于在周五下午召集了一次全员会。
他站在台前,一张一张看那些脸,看了很久,才开口。他说:「我不是来骂你们的。我就想问一句:我的话,是不是很难懂?」
没有人说话。
一个干了三年的老瓦工,叫老罗,犹豫了一下,举手:「老板,你的话我们都懂。‘看不见的地方更要用心’,谁不知道?」
「那为什么做不到?」
老罗挠挠头:「那个……什么叫用心?我们每天赶三个工地,一个墙角,我多抹一遍还是少抹一遍,什么叫‘用心’?」
创始人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他想说「就是多抹一遍」,可他立刻想到:多抹一遍,就是用心了吗?有时候多抹一遍反而抹坏了。他想说「就是你自己的墙」,可老罗的家是出租房,他自己都没有一面可以叫「自己的墙」。
这时,一个刚来三个月的小工,怯生生地说:「老板,其实……我是看你抹墙才学会的。你那次抹墙,我在旁边看了一个钟头,你什么话都没说,我看懂了。海报上的话,我背得下来,可我不知道跟你抹的那个墙有什么关系。」
全场安静。
这位创始人那天晚上睡得不好。他明白了一件事,而这件事就是老子在第七十章里难受的那件事:他的「价值观」,是他手上的东西,他把它写成了八条,写成了海报,写成了工作服背后的字。 手上的东西递不出来,递出来的只是褐。
回头看,哪里「统」了,哪里还「连着」?
八条价值观,是一个很典型的「统」:一团手上的东西,被收成八个线头,贴满墙。大家读海报,每个人都能抓住一个,每个人拽的方向都不一样:老罗拽成「多抹一遍」,别人拽成「拍照给老板看」,还有人拽成「反正看不见的地方,别被人看见」。
小工说的那句话,却是另一回事。他看了一个钟头,没有一句话在中间,他的眼睛、他的手、老板的手,是连在一起的。
会后,老罗留了下来。他搓着手说:「老板,那个,你说的让新人跟着看……我能带吗?」创始人看着他,想了想,问:「你带,你准备说什么?」老罗愣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我就是……让他在边上站着。」
创始人说:「那就这样。」
老罗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轻。
财务的小姑娘后来来找他,拿着一张表,说带新人一个月,师傅的产值会下降多少,加起来,一年多出多少成本。她的语气很客气,数字很清楚。创始人看了很久,说:「你算得对。」她说:「那……」他说:「先这样做一年,一年后我们再看。」
她出去的时候,没有再说话,可她的表情,是不太服气的。他没有解释。他自己也不知道一年后,这笔账怎么看。
他第二天做了一件事:把工作服背后那些字,一件一件盖掉。他没有重新印别的字,只让每个新来的工人,头一个月跟他或者跟老罗这样的师傅在一个工地上,看他们抹墙。月底的时候,让新人自己抹一面,老师傅站在旁边,不评分,只是看,看完了,用手摸一摸,摸到哪里不顺,就指给他。
海报他没有撕,只是不再提。三个月以后,公司的投诉少了一些,不多,也不能说就是这个办法起的作用,那段时间正好淡季,工地少,工期也松。
他留下了一个坏处:新人要跟师傅待一个月,这一个月,师傅自己的活儿慢下来,工期有点紧。他算过账,不划算。可他再没把「价值观」印出来。
他有一次醉了,对一个老朋友说:「我写了八条,没人懂。后来我才发现,我自己也不懂。我只知道怎么抹墙。」
最容易的话,往往是手上的话,一说出口就成了眼里的规则,递不出去。别急着把它写成条文,让人先摸到你的手。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挨着「统」:手上知道的东西,说成一句话,就成了可以被攥的线头。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易知易行」,靠的却是说不出来的手上的东西;说出来的那五千字,成了褐。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马王堆帛书(据通行的帛书校勘本,已改成今天的字):
知不知,尚矣;不知不知,病矣。是以圣人之不病,以其病病也,是以不病。
郭店本没有这一章(第六十七章以后整块不见,这里不拿它说事)。
请先看一眼,两个版本,中间那半句不一样:
通行本:不知知,病。帛书:不知不知,病矣。
只差一个字。可是这一个字,把「病」的位置整个挪了地方。这一章的全部看头,都在这一个字上。
我们先不管帛书,把通行本老老实实读一遍。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
这十个字里,「知」出现了三次,「不知」出现了两次,读起来像绕口令。最常见的读法有两种,我把它们都摆出来。
第一种读法:知道自己不知道,是最好的;不知道却以为自己知道,是毛病。
这是最常见的读法,也是最像孔子的读法。《论语·为政》里,孔子对子路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知道的就说知道,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这才是真知。两句话摆在一起,几乎是同一个意思。
第二种读法:真知道,却像不知道一样,是最好的;其实不知道,却摆出知道的样子,是毛病。
这一种读法里,「知不知」是「知道,却不显出知道」,是一种含蓄、不张扬的状态;「不知知」是「不知道,却装出知道」。这样读,这一句更像是在说一种风度:有本事的人不露,没本事的人硬撑。
两种读法,字面都说得通。区别在于:第一种说的是对自己诚实,第二种说的是对别人诚实。前者是内里的事,后者是姿态的事。
这一层,我不替老子裁判。但请记住:在通行本里,「病」指的是一个人明明不知道,却按知道的样子做。这是一种明知故犯,至少是半明半暗:他心里隐隐有数,嘴上和手上却在撑。
现在看帛书。
「知不知,尚矣;不知不知,病矣。」
「尚」与「上」相通,意思差不多,是「最好」「值得推崇」。「知不知,尚矣」,和通行本差不多,没有大变化。
关键在后半句:「不知不知,病矣。」
这五个字读出来,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前一个「不知」是动作,后一个「不知」是内容,就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和通行本的「不知知」比,差别在哪儿?
通行本的「不知知」:我不知道,但我装作知道。这里的毛病在装,装就有一个「我知道自己在装」的底,哪怕底很浅。帛书的「不知不知」:我不知道,而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里没有装,也没有底,根本没看见那个空白在那儿。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毛病。
前一种,像一个人考试遇到不会的题,硬写了一堆,写的时候心里是虚的。后一种,像一个人出门,衬衫扣错了一颗,一整天都不知道,在会议室里还神采奕奕地发言。
前一种的出路是诚实:别装了,承认。后一种的出路却不能是诚实,因为他没有东西可以承认——他看不见。他的出路只能是别人:有人看见了,指给他;或者撞上了一堵墙,才发现原来这儿有个坎。
我觉得这是整章最扎手的地方:同一句话,在两个版本里,说的是两种不同的「病」,要的是两种不同的药。
哪一个更接近老子的原话?我不知道。帛书比通行本早出几百年,但「更早的抄本」不等于「更对的原文」,抄写的人也会抄错、会顺手改。而且郭店本没有这一章,没法三方对照。所以我不敢说「帛书才对」。我能说的只有:这个字的差别是真的,而且它不是小事。
再看后半句。
通行本:「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帛书:「是以圣人之不病,以其病病也,是以不病。」
通行本,同一个意思,说了两遍:先是「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再是「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帛书只说了一遍,就是「圣人不病,以其病病」。
通行本里这多出来的一句,是原来就有的,还是后来的人把圣人的话再加一道锁,顺手补进去的?我不知道。读的时候,它也确实给人一种「重复」的感觉:像是有一句是另一句的注。这是一个小线头,我留着,不替它做主。
再说「病病」。
「病病」,前一个「病」是动词,后一个是名词,意思是「把病当病」:把毛病当毛病看。
于是「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就是:正因为他把毛病当毛病,所以他没有毛病。
这句话读起来有点奇怪。如果他真的把毛病当毛病,那他就是承认自己有毛病。 承认自己有毛病的人,怎么能说「不病」?
绕出来的办法有两种。
一种:这里的「不病」,不是「没有毛病」,是「毛病不会烂下去」。圣人不是没有毛病的人,是发现毛病就当回事、不放着不管的人。这样,「不病」是一个结果:因为他把毛病当回事,毛病就没有机会拖成大毛病。
另一种:这里的「病」是「耻」,是「忌讳」。把毛病当毛病,就是不把它当成可以遮盖的、可以回避的东西。不遮盖,所以不「病」——这个「病」是说「成为一个不能说的东西」。
两种我都觉得说得通,也都不敢认。
既然通行本的前半句,这么像孔子的话,那就把两句并排放着,看看到底有没有差别。
孔子的话,是对子路说的。子路是个直性子的学生,好勇,爱逞强,孔子对他说:「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先问一句「我教你什么叫知道,好不好」,然后给了一个定义:知道的就说知道,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这才叫「知」。
这是在给「知」下定义,对象是一个具体的人,目的是教他诚实。
老子的这一句,口气不同。他没有对谁说话,也不是在下定义,他是在排座次:「知不知,上;不知知,病。」一个「上」,一个「病」,分高下。更特别的是,他用的是「病」这个字。
孔子说的是对错:知,不知;真知,假知。老子说的是病:好不好,健康不健康。
这个差别也许不大,也许很大。我愿意只说一点:孔子的话里,有一个「我来教你」的人在;老子的话里,没有。老子把「不知道自己不知道」,放在身体的比喻里,像是在说一种会发作的东西,而不是一种该纠正的态度。
态度可以纠正,用劝的,用教的。病却要靠它露出来,靠有人看见。这和帛书那个「不知不知」,是对得上的。
不过,请别把这一层说得太满。一个字的比喻,撑不起一整套「老子比孔子更懂反馈」的说法。我只是想提醒:同样两句话,在两部书里,站的位置不一样。
底稿提醒过,这一章是「勉强」的一章,容易滑成处世术,滑成一句「谦虚使人进步」。
我试了一下,确实太容易了。「知不知,上」,那不就是「虚心」吗?「病病」,那不就是「勇于认错」吗?这样讲,一个半小时的讲座可以讲完,台下的人点着头,回家以后,什么也没有改变。
它为什么这么容易滑下去?因为这一章里最有用的那个东西,被「病」这个字包装成了一句劝人为善的话。
我想试着把它拉回来,抓住一个东西:「病」是一个会露出来的东西。
病,是身体里的毛病,露在表面上的是症状:疼,热,咳嗽,没力气。我们说一个人「有病」,不是说他心里有个毛病,是说他有哪儿露出来了,别人看得见,他自己也觉得不对。
所以「病病」,也许不是「自我批评」,是让露出来的东西算数:疼了,就当疼;错了,就当错;撞墙了,就当那儿有墙。
这样读,「病」不是道德,是一个信号。圣人不病,不是他没有信号,是他不压着信号。
这个读法,我自己也觉得好听。好听的东西要小心。它依赖一件事:就是用帛书的「不知不知」来读。如果用通行本的「不知知」,「病」就回到「装」和「诚实」上去了,信号的说法就不那么好用了。所以我这个读法,是押在一个版本上的,这个版本是不是更近原文,我不知道。
现在可以说几句这本书自己的话了。这几句话,都从上面那一个字——「不知不知」和「不知知」的差别——里长出来。
这本书一直在说,人活在三处:想法里的、环境里的、自己心里的(书里叫三界:理念、现实、自我)。一件事,想得通,环境接得住,心里认得下,才算连上了。
放到这里来看:
「不知知」——装作知道——是想法里和心里不一致。想法里说「我知道」,心里其实有数,是虚的。这是一个人自己和自己的缝。
「不知不知」——不知道自己不知道——是心里和想法里一起空着,而且连空着这件事都没发现。这不是装,这是空白被盖住了:他的想法里没有那一块,心里也没有那一块,所以没有任何东西提醒他「这里缺了」。
那怎么才能发现?只有环境。
环境是什么?是墙,是别人的眼睛,是失败,是一句「你这里不对」。一个人自己往里看,看不见自己看不见的东西。只有往外撞,撞到了,才知道「哦,这儿有东西」。
于是「夫唯病病」,我读成:他让环境的撞击算数。 他不是比别人更聪明、更虚心,是他的这片土还听得进——有人指给他,他不把这个指点当成对他的攻击;有一堵墙撞上来,他不把这堵墙算成运气不好。
反过来,「不知知」那种人,土是写满了的(第九章说「持而盈之,不如其已」,盈就是写满):他把空白写成了「我知道」,写满了,就再也写不进别的东西。哪怕有人指给他,他也会说「我知道」。
所以这一章说的「病」,换成这本书的话来说:不是不知道,是土被写满了,写不进了。 圣人的「不病」,是他的土一直留着没写的地方,让环境可以在上面落笔。
但我要提醒自己,也提醒读者三件事:
第一,这一整段读法,是押在帛书「不知不知」上的。换成通行本,它就没那么站得住。
第二,我把「环境的撞击」说得这么重要,这是一个很现代的说法,近乎「反馈」一词。原文里没有「反馈」,也没有「环境」。原文只有「病」。我是把「病」这个字里会露出来的那一层,放大了。
第三,我用这个读法去读,发现它很好用,也就是说,它贴得有点顺。请您对它保留一点怀疑。如果把「土」「写满」「三界」这些话全部去掉,剩下的是:「人不容易发现自己的盲点,需要别人或现实来指给他。」——这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我的这套话,在这里的贡献,大概只是把这句平常话从「道德」拉回到「看得见看不见」上。贡献不大,我就说这么多。
设想有这样一位四十五岁的男人,最近总在抱怨:「现在的菜单怎么印得这么小?」
他在餐馆里,把菜单举得老远,眯着眼,还是看不清,最后让服务员给他念。他回到家,对老婆说:「现在的人做事真不讲究,印这么小的字,谁看得清?」他的老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半年,他在药店门口看说明书,同样的抱怨。他的同事说:「你去配副老花镜吧。」他说:「我眼睛好着呢,是字太小。」
那一阵子,他对这个世界的评价,已经变成了:「印刷质量下降了。」
他不是在装。他是真的觉得字变小了。他的眼睛,一个很缓慢的变化,让他看到的东西一点一点模糊,而他没有任何办法,从自己里面发现这件事——因为他看世界的那双眼睛,就是出问题的地方。他的「想法」里没有「我的眼睛在变」这一条,所以他把变化的原因,放在了世界上。
后来,是一次偶然,他的女儿拿起他的手机,说「爸你字调这么大」,他才有点发愣。再后来,他去验了光。(有这类感觉的人,该验光就验光,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这个故事,与老子要说的那个「病」,只有一点相像:最难发现的毛病,是自己看世界的那个东西本身出的毛病。 其他的相似,别当真。
设想有这样一位初中数学老师,教初一,带两个班,一百来个孩子,教了十二年。
那天晚上,她在家批作业。内容是刚刚讲完的一课:解一元一次方程,带分母的那种。她批到第十几本,开始觉得有点不对;批到三十几本,她停下笔,把前面的本子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四十一本里,三十八本错在同一个地方:去分母之后,那个没有分母的整数项,忘了跟着乘。
她的第一反应是:粗心。
十二年了,她太熟悉这种错。每一届学生都有人在这儿栽跟头。她用红笔在每一本的同一处画了圈,写上「粗心!」,有的还加了一个感叹号。批完,她自己都有点上火:这课我讲了两遍,黑板上写得清清楚楚,怎么还错?
这就是「不知知」:她以为自己知道原因——粗心。她用一个现成的、习惯的答案,把眼前这件事盖上了。这个答案不一定错,可它挡住了她往下看。
第二天上课前,她本来打算把「去分母」再讲一遍,加一道课堂小测,错了的罚抄。走进教室之前,不知怎么,她停了一下。三十八比四十一,不是「有几个人粗心」,是「几乎所有人」。几乎所有人都粗心,那就不是粗心了。
她站在讲台上,没有开始讲课,说了一句:
「昨天的作业,大部分同学错在同一个地方。我想知道,是老师哪一步没有讲明白?」
教室里一片安静。
这个安静特别长,她后来回忆,大概有半分钟。没有人说话。孩子们低着头,有的在看自己的笔,有的在翻本子。这种安静,她以前遇到过,在她问「谁来回答」的时候,那种安静意味着「没人会」。可这一次,她觉得那种安静的味道不一样,更像是不敢说:因为问题是「老师哪一步没讲明白」,说出来,就等于是在说老师讲得不好。
她又等了一会儿,说:「不是批评,我是真的想知道。」
后排的一个女孩,平时成绩中下,很少举手,慢慢地举起了手。她说:「老师,您昨天写到那一步的时候,把黑板擦了一块,那一步没有了。」
她愣住了。
她回想了一下:昨天黑板写满了,为了腾地方,她擦掉了左边的一块,继续往右写。擦掉的那一块,正好是「两边同时乘以最小公倍数」那一步中间的过程,整个「每一项都要乘」的那一段。她当时以为,这一步大家都懂,擦掉没关系。
她讲了十二年,这个例题,是第一次在这个位置擦掉的。
这是「不知不知」的真实样子。如果没有那个女孩,她会一直把这件事当成「粗心」,这一届、下一届,每年抄一遍,罚一遍,写一遍「粗心!」。她永远不会知道,这次错,错在她擦掉的那一块黑板。因为她站在讲台上,她看黑板,她永远看见的是她写完的东西,不是学生看见的东西。
回头看,这件事里哪一步「统」了,哪一步还「连着」?
「粗心」这两个字,是一个很方便的线头。它把四十一个孩子、四十一种错法,收成一个答案。这个答案管用,可它把一团真实的东西——孩子们到底在哪儿卡住——拽成了一个标准件。一个标准答案立起来,后面的东西就看不见了。
而她那句「老师哪一步没有讲明白」,是把线头松开了。她没有给一个答案,她给了一个问号,让教室里那些不同的声音,可以各自说话。
如果换一种做法呢?她罚抄,她加一道小测,学生们很可能下一次就不错了,因为他们被提醒了。可这样,她就永远不会知道那个擦掉的地方。她的「讲」,会在每一届重复同一个洞,每一届的孩子,会各自用自己的办法,绕过那个洞,或者掉进去。
这个办法,她并不是一直很顺。
下一周,教研组长听说了这件事,在办公室里半开玩笑地说:「你当着全班问‘是不是我没讲明白’,学生以后不就觉得你讲不明白了?」另一位老师接了一句:「威信这个东西,是要一点一点攒的。」她没有马上回答。她自己心里也有一点打鼓:那天问完以后,有两个平时很调皮的孩子,似乎有点得意,下课时凑在一起笑。
她后来想,那一点得意是真的,也许有人觉得「老师也有错」,这对一个班来说,既是好事,也是风险。她没法证明哪一个更大。
可她做了一个很小的调整:之后每次讲完一个难点,她不再问「听懂了吗」,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永远是「听懂了」。她改问:「这一步,你们觉得最容易在哪儿滑一下?」这个问题,让孩子们说的,不再是对老师的评价,而是对题目的判断。她发现,孩子们在这个问题上,愿意说话得多。
有一次,一个孩子说:「我觉得最容易滑的是你写得太快的那一步。」她笑了,说:「好,那我下次写慢一点。」
事情没有一个特别圆满的结尾。她后来把那道题重新讲了一遍,把那一步写在黑板的最上面,不擦。有一个男生后来私下说:「老师,您上次那样问,我们都吓了一跳。」她问:「为什么?」他想了想:「以前没有老师问过这个。」
她回去想了很久,没有想出这句话该怎么理解。
这一节,讲一把小板凳。
设想有这样一位老先生,七十三岁,独自住在老小区的五楼,没有电梯。他有一个女儿,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打电话,女儿问:「爸,身体怎么样?」他的回答永远是三个字:「没事,没事。」
那年国庆,女儿回来,扛着行李爬楼。爬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她看到墙角放着一把小板凳,折叠的那种,漆都磨掉了。她问:「爸,这是干嘛的?」
他在后面,喘着气,说:「放着,邻居的。」
女儿没有再问,可她心里记住了:那把板凳,不像邻居的,因为它放的位置,正好是一个人爬到三楼半会想歇一下的地方。
晚上吃完饭,她没有问「你是不是爬楼累」。她说:「爸,明天我们下去买菜,回来的时候,我们俩一起爬,你数一数,歇几次,好吗?就当好玩。」
老先生说:「有什么好数的。」但第二天,他还是数了。从一楼爬到五楼,他歇了三次。
女儿没说话,只是说:「我也歇了一次。」她其实一次也没有歇。
过了几个月,春节她又回来,又买菜,又爬楼,又数。这次老先生自己说:「四次。」说完,他自己顿了一下。
这件事里,同时有两种「病」。
一种是通行本的「不知知」:老先生知道自己爬楼没以前轻松——他买了板凳,他是知道的——可他嘴上说「没事」。这是明知而不说。
另一种是帛书的「不知不知」:他不知道他的变化有多大。因为这变化是一天一点点来的,每一天跟前一天比,没什么区别;他没有一把尺子,来量「去年」和「今年」。他数不出「歇了几次」,因为他从来没有数过。
女儿做的事,很小:她没有说「你该去看医生」,也没有说「你不要逞强」。她给了他一个能数的东西,让变化可以露出来。
露出来之后,变化才变成可以谈的东西。春节的时候,她说:「爸,这个‘从三次到四次’,你下次去医院的时候,跟医生说一说吧。」
老先生说:「小事。」
女儿说:「小事也可以讲给医生听。」
她没有再说别的。
这里要老实说一句:这个故事不是什么健康秘诀,也不能证明「数歇几次」有什么用。爬楼变累有很多种可能,大多数不要紧,有的需要查。该看医生就看医生,这不是客套。我想要的只是:那个「数」,是一种让变化露出来的办法,而那个不让变化露出来的「没事,没事」,是把信号压住了。
回头看,哪一步「统」了,哪一步还「连着」?
「没事,没事」是一个「统」:把所有的感觉——有时累,有时不累,有时有点喘,有时没感觉——收成一个固定的回答。这个回答有它的好处:不让女儿担心,不让自己担心。可它也让所有的变化,都被拽成了一个样子,看不出差别。
女儿的「数一数」,是反过来,让这些变化,各自有一个数字,可以彼此对比,可以被注意。数字不是答案,数字只是让变化重新露出来的一个口子。
如果换一种做法呢?比如她一回家就说「爸你必须去检查」?老先生很可能更紧地把「没事」攥在手里,更不让她看见板凳。这类场面,在很多家里都发生过。
这件事里,还有一个人,是女儿的母亲,也就是老先生的老伴。她前几年已经去世了。那把小板凳,其实是她在世时买的,原先放在厨房,说是择菜用。老先生后来把它搬到了楼梯拐角,搬的那天,他没有对任何人说为什么。女儿后来想,这把板凳摆在那儿,大概有一半是为了爬楼,另一半是为了有一件熟悉的东西,在爬到一半的时候,陪他一下。
这也许是我们读这一章时容易漏掉的一层:「没事,没事」,有时候压住的不只是一个身体信号,还有一个人不愿意承认自己老了的那份难堪。 把这份难堪当成「嘴硬」,是一种读法;把它当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东西,是另一种读法。女儿选了后一种:她没有去揭穿板凳,而是把「数一数」说成「好玩」。
她这样做,是不是对的?我不知道。也许老先生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只是顺着她,不说破。有些时候,一家人之间的体贴,就是这样彼此心知肚明地假装着。
最后说一句:老先生后来去了一次医院,是春节后的一个星期,女儿陪着去的。检查的结果是什么,这里不写,也不是这个故事要说的。我想让读者记住的只有那把小板凳:一个人用各种办法压着不说的东西,常常有一个实物,放在一个别人能看见的地方。
设想有这样一位车间主任,五十岁,在一家做塑料零件的工厂里干了二十年。他的车间,三班倒,一百多号人,每天出几万件零件。
厂里有一个不良品的考核:每个班组每个月的不良率,不能超过千分之三。超了,扣班组奖金;不超,年底评优。这个制度,是上面定的,初衷当然是好的。
那一年,主任发现了一件怪事:账面上,不良率一路下降,已经降到了千分之一点五,历史最低。可客户那边的退货,却在上升。
他起了疑,趁着夜班,在车间转了一圈。在一台注塑机下面的托盘后面,他发现了一个纸箱,里面塞满了零件,每一件都有一点小毛病:缩水,毛边,颜色不均。
他问夜班班长,班长的脸,一下子红了,说:「主任,我们不是故意的……这个月的指标,快到线了……」
他明白了。不良品没有消失,只是被藏起来了。工人们为了不超线,把不良品塞到了看不见的地方;要么偷偷混在好品里,要么在月底统一处理。账面上,不良率漂亮;车间里,毛病却越长越大。
这就是「病」被压住的样子。通行本里的「不知知」,帛书里的「不知不知」,在这里同时发生:工人们「知」,但装作没有;主任和上面的人,则是「不知不知」,他们看着一条漂亮的曲线,以为一切正常。
他做了一个决定,很多人觉得荒唐的决定:把不良品的红筐,从车间角落搬到车间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每一个不良品,都要扔到这个筐里,当班就清点,写在门口的黑板上,不扣钱,不评优,不追究。他自己第一个,把当天自己手上发现的一件有缺陷的零件,放了进去。
头一个月,不良率飙升到了千分之八。老板吓了一跳,打电话来问:「怎么回事?」他说:「这才是真的数。」
老板没有说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之后的两个月,数字还是高,但变化开始出现了:门口的黑板上,不再只是数字,开始有人写上原因,「模具温度偏高」「换料后第一小时」「夜班后半段手滑」。红筐里的东西,被一个一个看了、查了,工人们开始习惯一件事:毛病是可以说的,说了不会被罚。
三个月之后,不良率降下来了,降到了千分之二。这是一个真实的数字,比之前账面上那个千分之一点五,高一点,但客户的退货,下降了一大半。
回头看这件事,哪里「统」,哪里「连着」?
千分之三的指标,是一个「统」:不同机器、不同班组、不同的料,被收成一个数字,一个标准。标准一出,大家就开始围着它转。转到后来,工人们的注意力,不再是零件做得好不好,而是数字好不好看。
红筐门口的黑板,反过来,是让每一个具体的毛病——哪一台机器、哪一次换料、哪一个时辰——各自露出来。露出来的东西,杂乱,难看,不整齐。可只有这样,土上的东西才是活的。
还有一件事,是后来才发生的。
半年之后,主任发现,红筐里的零件,开始变多了。不是不良品变多了,是红筐里的东西变多了:他随手翻了翻,有一些零件,明明是好的,只是边上有一点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痕迹,被丢进了红筐。
他把几个班长叫来问。班长们有点不好意思,说:「主任,你说过,红筐越诚实越好……我们想,宁可多放,不能少放。」
他这才明白:红筐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新的标准。以前是「不良率低就是好」,现在是「红筐里放得多就是诚实」。只是方向反过来,工人们依然是围着一个数字,换了一种方式在转。
他没有立刻骂人。他把红筐里那些「好零件」,一件一件挑出来,摆在桌子上,叫来夜班班长和几个老师傅,让他们自己看,哪些是真有问题,哪些只是不放心。他们看了一阵,有人笑了,有人叹气。
他说:「我们要的,不是红筐里的东西多,也不是少。我们要的是,看得见该看见的东西。」
说完这话,他自己也觉得有点空。因为他知道,「该看见的东西」这几个字,一旦写成规定,也会变成下一个标准。他没有办法把这句话写进制度里。他只能每个月都到车间里去,站在红筐旁边,看一看。
但我得提醒自己,别把这个故事写成一个「管理妙招」。它有代价:头一个月,车间主任挨了老板的骂,班组长们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挂在黑板上,也不是没有人觉得难堪。有的老工人说:「以前这个事,我们自己处理,也没有人知道。现在大家都看见,反而不好意思。」
这不好意思,没有任何统计可以消掉。它是「病」露出来的真实代价。
老子说「夫唯病病,是以不病」。这位主任大概没读过。他后来跟别人说过一句话,我愿意原样抄在这里:
「以前我们是怕有毛病,现在我们是怕看不见毛病。」
最难的毛病,是不知道自己有毛病。把毛病摆到能看见的地方,让它算数,别急着给它一个答案,比急着认错更要紧。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挨着「柔」:土还写得进去,是因为没有被「我知道」写满。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对毛病的态度,靠的是毛病能露出来;这一读法押在帛书「不知不知」一个字上。
这一编十章,是全书最后一段。
第 72 到 75 章连着看:人被挤到没处站,天网疏疏,别替木匠下刀,月初的一页账。第 76 章折一根春天的枝条,第 77 章是弓,第 78 章是水。第 79 章欠着的那一半,第 80 章的小国,书自己读成了两个。第 81 章收笔:笔画到头要收住,也要提起来,留一处给下一笔。
这一编里,第 73、74、79 章读不动;第 78 到 81 章的结尾,又都挂着一个好处。这笔账,后记单独记。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马王堆帛书(据通行的帛书校勘本,已改成今天的字;其中「毋闸」「毋猒」是校勘本的写法,一般读作「毋狭」「毋厌」):
民之不畏畏,则大畏将至矣。毋狭其所居,毋厌其所生。夫唯弗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而不自见也,自爱而不自贵也。故去彼而取此。
郭店本没有这一章(第六十七章以后整块不见,这里不拿它说事)。
这一章的头一句,很多人读了,心里先咯噔一下: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
百姓不怕权威,更大的权威就要到了。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替权威说话的话:你们不怕,就等着瞧,厉害的在后头。若这么读,老子就成了一个吓唬人的先生,或者一个替统治者撑腰的谋士。
但请再看一遍:这句话的前提是「民不畏威」,结论是「大威至」。这是一个预告,不是一个命令。老子没有说「民应该畏威」。他说的是:当百姓不再怕了,要出大事了。
「大威」是什么?各家读法不一。有的读成更严厉的刑罚、更强的镇压,那就是「你们不怕,我就加码」,是权威的升级;有的读成民变、天灾、一场无法收拾的灾祸,那是权威之外的东西,是「压得太狠,终于炸了」。两种读法都有人主张,我手里没有证据决定。
但无论哪一种,我觉得有一点可以先放着:这一章是写给「威」的拥有者的,不是写给「民」的。 它看的是当权者那一边,是提醒:百姓不怕你了,你得想一想,是哪儿出了问题。
帛书把这一句写成:「民之不畏畏,则大畏将至矣。」
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畏」字连用了三次。 第一个「畏」是动词(怕),第二个「畏」是名词(可怕的东西),第三个「畏」也是名词(更大的可怕)。「民不畏畏」,就是「百姓不怕那该怕的东西」;「大畏将至」,是「更大的可怕要来了」。
一个字,在一句话里,换了两三种身份。这和本书开头说的读法正好对得上:每个字都不能用统一的意思读,要放进它所在的句子里看它长出什么。 帛书在这里用同一个「畏」,比通行本换成「威」更能让人看出:怕的人,被怕的东西,是连在一起的。你怕,它才可怕;你不怕了,它就得换一个样子来让你怕——或者,换成一个你想象不到的东西来。
通行本把后两个「畏」换成了「威」,读起来更像一个君臣之间的话题;帛书的「畏畏」,则更像一个人和一件事之间的关系。我不敢说哪个是原文。我只想说:这两种说法,意思有一点不同。
说到「畏」,有一章可以拿来对照,就是第十七章: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
最好的统治者,百姓只知道有他这个人;次一等的,百姓亲近他、称赞他;再次一等,百姓怕他;最差的,百姓轻慢他。
这是一个四级的台阶。「畏」排在第三,已经不算好了,但它还不是最坏。最坏是「侮」:连怕都没有了,只剩下看不起。
放回这一章:「民不畏威」,说的就是从「畏」滑到「侮」的那一步。在第十七章的台阶上,这是掉到最底下一格。
这样一对照,我才看出来,第七十二章并不是在提倡「畏」。它只是说:连「畏」这一格都站不住了,那就是出事的时候了。 老子在第十七章里已经把「畏」排在了不理想的位置上,他一直觉得,靠怕维持的秩序,不是好秩序,只是还没塌的秩序。
可他也没有说,要把「畏」这一格拆掉。台阶是摆在那儿的,他只是在最高那一阶,轻轻地说了一句:「太上,下知有之。」
接下来是全章最实在的两句:
「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
这两句,有两个字,在版本里有变化。
先看「狎」。通行本(王弼本)作「狎」,意思是轻慢、亲昵到没有分寸。帛书校勘本写作「闸」,一般读作「狭」,意思是使它变窄、逼窄。后世不少传本也作「狭」。这样,「无狎其所居」,可以读成:不要轻慢他们的住处,也可以读成:不要把他们的住处逼窄了。
我愿意取后一种读法,因为它和下一句更配:「无厌其所生」,「厌」在古书里通「压」,是压迫、逼迫的意思。于是这两句合起来就是:
不要把他们住的地方挤窄,不要把他们过日子的路压死。
「居」,是住处;「生」,是生计,是人靠什么活。一个人的「居」和「生」,是他站在这个世界上的两只脚。
注意,这两句说的,不是「要爱护百姓」,也不是「要施恩给百姓」。它说的是一个很低的要求:别挤。 不求你帮他们,只求你别把他们站的地方挤没了。
这是一个很家常的要求,家常到常常被忘记。
再看下面这一句,是整章我最喜欢的一处:
「夫唯不厌,是以不厌。」
帛书:「夫唯弗厌,是以不厌。」
同一句话里,两个「厌」字,意思是不一样的。
前一个「厌」,承接上一句「无厌其所生」,是动词,压:只有不去压他们。后一个「厌」,是被动的,被厌弃:所以不会被他们厌弃。
整句话的意思是:只有你不去压他们,他们才不会厌弃你。
这是一个对称的话:你对他们是什么,他们对你就是什么。你压,他们就厌;你不压,他们就不厌。一个字,翻了个面,从施加变成了承受。
这和上面「畏畏」是同一个手法:一个字,在一句里,先站在一边,再站到另一边。 老子很喜欢这样用字,而且这样用,正好说明了他想说的事:压人的人和被压的人,是在同一个字里连着的,不是两个独立的东西。
还要补充一句。第一个「厌」读成「压」,是常见的读法,不是唯一的读法。也有人把两个「厌」都读成「厌恶」「厌弃」,那样,「无厌其所生」是「不要嫌弃他们的生计」。两种读法的意思,相差不算很大,都是在说「不要对他们的活法下手」。
接下来,这一章做了一件让我愣了一下的事。
前面一直在对当权者说「别挤」,后面忽然转向了圣人自己:
「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圣人知道自己,但不显露自己;爱护自己,但不抬高自己。所以舍掉那一边,取这一边。
这一转,转得很突然。上半章是「威」「居」「生」,是对民的态度;下半章是「自知」「自见」「自爱」「自贵」,是对自己的态度。两半之间,没有一个连接的字(「是以」是有的,但读起来是硬接上去的)。
有一种可能:它们本来就是两段话,被拼在了一起。《老子》里这样拼的地方并不少,这也正是它被不断改写的证据之一。不过我没有版本上的证据来证明这一章是拼出来的,所以只能写成「可能」。
另一种读法是,它们不是拼出来的,两半之间有一条线:「自见」和「自贵」,就是「威」的来源。
你想一想,一个人要让别人怕他,要具备什么?他得显露(自见):让人看见他、记住他、觉得他不同寻常。他得抬高(自贵):让人觉得他比一般人重要。这两样,正是「威」的材料。「自见」「自贵」的人,站在人群中,把四周的空气都占满了,别人就没有地方站了。
于是「无狎其所居」,不只是不要去拆别人的屋子,也是不要把自己撑大到占住所有人的地方。上半章说「别挤别人」,下半章说「先别把自己撑大」,是同一件事的两头。
这是我的读法,原文没有明说。
还有一句,值得停一下:「故去彼取此。」
这句话,在《道德经》里不止出现一次。第十二章有,「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第三十八章有,「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第七十二章有。三处,一模一样。
这很像一句套话,一个收尾的句式,用得多了。是老子自己的口头禅,还是后来整理者统一的收尾,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值得注意:「去彼取此」本身,就是一个「选边」的句子。 去这一边,取那一边。读到这里,我想起本书一直在问的:这样一个「选边」,是不是也有一点「统」的味道?我不敢下结论,只是记下。
写到这里,我要停下来,检查一下自己。
这一章是一个很「顺」的章:「居」和「生」,是一个人站的地方,别把它挤没了;「威」是一个统一的样子,用得太狠,百姓反而不怕了;圣人不自见不自贵,是不撑大自己。这一套,和本书的母题几乎是严丝合缝的:不要用一个样子,去压住别人各自的样子。
太顺了。顺到我自己都警觉。
底稿里要求的检验是:把所有和这本书的框架有关的话,都删掉,看论证是否还站得住。我试了一下:删掉「土」「样子」「三界」这些话之后,这一章剩下的是——「当权者不要挤压老百姓的居住和生计,否则老百姓就不怕你了,会出大乱;有道的人不自我炫耀,不自我抬高。」
这是一条很完整的古代政治伦理,不需要我的框架,一样站得住。所以,我的框架在这里的贡献,其实不大。
我能说的新东西,只有三点:
一、「畏畏」「厌厌」这两处,是一个字翻面的用法,这是读法上的发现,不是框架的发现。
二、这一章并没有说「不要有威」。
这一点很重要,我要说清楚。「民不畏威,则大威至」,这句话的前提,是「威」是一个正常运转的东西。老子没有说「应当取消威」,他说的是「百姓不怕了,就坏了」。这说明,在这一章里,「威」被默认是治理的一部分。圣人手里,也攥着这根线头。
这又回到了本书的第七节:治民的几章(第三章、第三十七章、第六十五章、第八十章),圣人手里也攥着线头。这一章是同一类。这到底是文本里混进了儒家之「一」的痕迹,还是老子本来就有的一半? 我没有定论。我能做的,只是在这里指给您看:您看,这一章又来了一个。
三、后半章的转弯,我读不稳。 前面说过,我提了一个「自见→威」的读法,可那是我补的一座桥,原文没有搭。
现在,才可以说几句这本书自己的话。这些话,是从上面两个扎手处里长出来的:一处是「厌」字翻面,一处是「威」并没有被取消。
一个人的「居」和「生」,是他自己已经在上面写过很多笔的土。
住处:他把桌子摆在哪、窗帘挂什么颜色、哪个角落放一把椅子,这些都是他一笔一笔写的。生计:他靠什么吃饭、几点出门、认识哪几个人、攒下多少底气,这些也是他一笔一笔攒的。这两样,不是别人给的,是他自己在时间里写成的。
这一点,是从「所居」「所生」里的「所」字来的:「所居」,是他居住的那个地方;「所生」,是他赖以生的那个办法。「所」字指向一个已经形成的、属于他的东西。
「狭」和「压」,就是用别人的一个样子,去覆盖他已经写下的东西。覆盖多了,这片土就不再是他的了,他写不进去,也没有地方可以改。
而「威」呢?它是一个统一的尺寸:同样的号令,同样的刑罚,同样的规矩。它对任何一个人都是一个尺寸,可每个人的「居」和「生」,尺寸是不同的。所以,同一个「威」压下来,有人刚好,有人挤得没处站。挤得没处站的人,不再怕,因为已经没有更坏的了。
这是一个很老的道理:怕,是因为还有东西可失去。 一个人什么也没有了,就不怕了。所以「民不畏威」,不是百姓胆子大了,是他们站的地方被挤没了。
这一层,我觉得是这一章真正的分量。而且它顺着「畏畏」和「厌厌」那两个字,能够解释为什么「大威至」:因为「不畏」不是原因,是症状。真正的原因,在前一步,在「居」和「生」被挤。
不过,我要提醒自己:这个读法,同样靠我补上的「怕,是因为还有东西可失去」这一步。原文没有这句话。这是一个很人情的推断,它合理,但不是原文。
这一章后面,隔了一章,就是第七十四章:「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两章的句式,几乎一样:民不畏威,民不畏死。第七十二章是「怕的东西失效了,更大的怕要来了」;第七十四章是「连死都不怕了,你还拿什么吓他」。
放在一起读,是一个下坡路:先是不怕「威」,再是不怕「死」。每一步,都是「可以失去的东西」越来越少。
第七十四章那里会细讲,而且它自己是一章很难读的章,肯定了一个「执杀者」。这里我只想点出:第七十二章,比第七十四章早一步。它在「不畏威」的时候,就说了一句最重要的话——别挤。在「不畏死」之前,还有一个机会。
设想有这样一栋老楼,六层,没有电梯。
楼道里,住户们几十年来,各自占着一点地方:一楼的老张,在楼梯下面种了几盆花;三楼的老太太,在拐角放了一把小凳子,爬楼累了可以坐;五楼的一家,把晾衣绳拉在了走廊。这些东西,不合规矩,但谁也没有投诉过,大家绕着走。
那年,物业公司换了人,来了个新经理,雷厉风行。他发了通知:「为消除安全隐患,本月底前统一清理楼道杂物。」通知贴在一楼的门口。
月底,物业的人来了,拿着大垃圾袋,一户一户地清。花盆被搬走,小凳子被收走,晾衣绳被剪断,楼道里变得干干净净,宽敞得有点冷清。
新经理很满意,拍了照片发给上级。
一个月之后,业主群里开始有人说怪话。有人说,花没了,楼道里连个绿色都没有;有人说,老太太爬楼时在三楼摔了一跤,幸好没事。更有人说:「物业清得这么干净,物业费还不该降一降吗?」
又过了两个月,消防队来查,发现楼道里有人堆了几个纸箱,堵住了一半的通道。物业再发通知,要求清理,可这一回,没有人理。一个业主在群里回了一句:「上回你们把我的花都扔了,这回我的箱子你们也别动。」
经理愣在原地。他想不明白:我是为了安全,怎么就成了这样?
这个小事里,有两件事:
第一,「统一清理」是一个尺寸:不管你是一盆花还是一堆杂物,不管你是一把小凳子还是一堆纸箱,一律清走。这个尺寸一落下来,把老张的花、老太太的凳子,和堵住消防通道的纸箱,归成了同一类。
第二,当真正要紧的「威」(消防安全)来的时候,它已经没有分量了。因为之前,它被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用得太多,用得没有分寸。
这就是「民不畏威」:不是人们不讲理,是那个威,已经用掉了。
设想有这样一位班主任,教初二语文,带一个班四十五个孩子。
学期中段,学校搞了一次期中联考,她的班,年级排名倒数第三。教导主任找她谈话,没有骂,语气很平和,只是说了一句:「这样下去,期末不好看。」
她回到办公室,把课表摊在桌上,看了半个小时。她发现,能动的,只有一样东西:课间。
每天上午,有两个课间,每个十分钟;下午有一个。加起来,每天三十分钟。这三十分钟,孩子们都在干什么?喝水,上厕所,说话,追打,看窗外,趴在桌上。她觉得,这是整个学校最「浪费」的时间。
她想:我就「借」十分钟。每天上午第二个大课间,十分钟,用来讲题。只借一周,看看效果。
周一。 她在上午第二个课间走进教室,说:「今天课间不休息,我们讲两道题。」孩子们愣了一下,没人说话,有几个人叹了口气。她讲完,十分钟,铃响,大家交了答案,她觉得效率很高,比课上讲还集中。
周二。 她又进来。这一次,有几个学生去了厕所还没回来,她等了两分钟。教室里的气氛,比周一更安静,也更闷。后排两个男生,开始在桌子底下传纸条。她假装没看见。
周三。 她发现,有一个平时爱笑的女孩,坐在座位上没有动,趴着。她走过去问:「不舒服吗?」女孩说:「没事,我就想趴一会儿。」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很快说服了自己:只借一周而已。
周四。 课间一开始,班上两个孩子就吵起来了,因为一个借了另一个的橡皮没还。吵得很凶,几乎要动手。她把他们叫到办公室,两个孩子都红着眼眶,其中一个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老师,我就想出去走一走。」
周五。 她没有进教室。她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看着隔壁班的孩子们在走廊里追跑,有人在喊,有人在笑。她那一周,没有扣过任何人的分,没有发过一次火,可是她觉得,她的班级,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她看到的最直观的变化,是:她的话,开始没有分量了。
以前,她说一句「再吵就扣分」,孩子们会安静一下。这周,她说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没有效果。有一个孩子看她,眼神平平的,没有怕,也没有顶撞,只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疏远。
这就是「民不畏威」。这里的「民」,是十三岁的孩子;这里的「威」,是她的班主任的威严。威严没有减少,她的声音、她的扣分,都还在,可孩子们已经不怕了。因为那十分钟,她把他们最后一点自己能支配的地方拿走了。孩子们没有地方可以退了,退无可退的人,就不怕了。
回头看,哪一步「统」了,哪一步还「连着」?
「借」课间,是一个「统」:把四十五个孩子不同的课间——有的需要喝水,有的需要追跑,有的需要发呆,有的需要和朋友说两句话——一律收成「十分钟讲题」。这十分钟,对于成绩中等偏下的孩子,也许有用;对于需要放松的,是一场灾难;对于已经会了的,是白白浪费。
而课间本来是什么?它是一个不被安排的缝。这个缝里,孩子们各自把自己调回来:有人喝水,有人聊天,有人发呆,有人跑。他们在这十分钟里,各自写自己的那一笔。她把这个缝塞满了,孩子们的这一笔,就没处写了。
这一周过去之后,教导主任又来找过她一次。主任看了看她班里的小测成绩,说:「还是没起色。」她说:「我借了一周的课间,没用。」主任问:「为什么没用?」她想了想,说了一句有点冒失的话:「主任,我觉得他们不是不会,是累了。」
主任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支持,只是说:「那你想办法。」
她回到教室,没有马上改。她先在班里问了一句:「你们课间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答案五花八门。有人说想喝水,有人说想去操场,有人说想跟隔壁班的朋友说话,有人说什么也不想,就想趴一会儿。有一个男孩说:「我想一个人待着。」全班笑了,可他说得很认真。
她听完,发现这四十五个人的答案,没有两个是一样的。那十分钟如果由她来安排,不管怎么安排,都有三十几个人,得不到自己要的。
下周一,她做了一件事。她没有宣布「取消借课间」,她只是说:「这周,上午第二个课间,我不进来了。想问题的同学,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第一天,没有人来。第二天,来了一个孩子,是那个趴着的女孩,她问了一道题。第三天,来了三个。到周五,她的办公室门口,站着七八个孩子,有的问题,有的只是陪着朋友来。
这七八个孩子,是自己来的,是在自己的缝里,主动走进了她的办公室。她讲得不比以前多,可是她觉得,他们听得比以前更认真。
她的班,期末的排名,往前挪了四五名,没有大的变化。她不敢说这是因为还回了课间。也许是别的缘故,比如期末卷子偏简单,比如有几个孩子自己突然开窍了。她不能拿这个来证明什么。
但有一件事,她是确定的:那一周,她学会了在走廊里站着,看孩子们追跑,而不再数时间。
这一节,讲一把椅子。
设想有这样一位老太太,七十二岁,丈夫早年去世,她一个人在老家的小县城住了二十多年。去年冬天,她摔了一跤,没摔坏,可是吓住了儿子。儿子说:「妈,你搬来跟我们住吧。」
她没有马上答应。她在老家,有一个小院,有一口腌菜坛,有一把竹椅,坐了三十年的那种,椅背被磨得发亮。她的邻居,是几个老姐妹,每天下午坐在门口,择菜,晒太阳,说话。
她最后答应了。儿子开车来接,她带了两个箱子,和那把竹椅,用绳子绑在后备箱里。
到了儿子家,儿媳妇早就把房间收拾好了:干净的床,新的被褥,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儿媳妇是个爱干净的人,对婆婆很好,她把厨房也重新收拾了:旧的锅换成了不粘锅,调料全部分了类,一排整整齐齐的玻璃罐,贴着标签。老太太带来的腌菜坛,被放在了阳台的角落,盖了一块布。竹椅被放在了客房的墙边。
老太太说:「挺好,挺好。」
第一周,她觉得很新鲜。第二周,她想进厨房做一顿饭,打开柜门,发现东西都不在她习惯的地方。她找了半天盐,找不到。儿媳妇下班回来,看到她站在厨房里,说:「妈,你不用做饭,我来就行。你坐着休息。」
老太太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儿媳妇笑着说:「您是来享福的,别累着。」
这句话是真心的。儿媳妇的确是想让婆婆休息,而且她也有她的理由:厨房油烟大,婆婆腰不好,她下班早,做饭是顺手的事。
老太太没有再说什么。从那天起,她每天吃完饭,就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人走来走去。那把竹椅,被儿子搬到阳台上,放在腌菜坛旁边。
两个月后,儿子发现一件事:他妈吃得比以前少了,话也少了。他问她:「妈,你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我挺好的。」
他不放心,带她去医院做了一次检查。医生看了,说没有明显的问题,只是说「年纪大了,要注意休息」。(老人吃得少、话少,持续一段时间,该看医生就看医生,这个故事里,他们也确实去了。)
回家的路上,儿子在车里说:「妈,你要是在这儿住得不习惯,咱们再商量。」
老太太看着窗外,说了一句话,很轻,几乎听不清:「我就想自己煮碗面。」
这句话,儿子琢磨了很久。
我们回头看这个故事,有一件事得先说清楚:儿媳妇不是坏人,儿子也不是。每一个动作,单独拿出来看,都有道理:厨房收拾干净,是为了方便;不让她做饭,是为了让她休息;腌菜坛搬到阳台,是为了不占地方。没有一个人要伤害她。
可是加起来,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太太,同时失去了三样东西:她习惯的厨房,她会做的饭,她坐了三十年的位置。 这三样东西,是她的「居」,是她的「生」。她没有吵,没有闹,没有说一个不字。她只是慢慢地,不吃了,不说了。
这就是「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不是说儿媳妇做了什么坏事,是说一个人所有的「好意」,凑在一起,也会把另一个人挤得没处站。
哪一步「统」了,哪一步还「连着」?
「收拾干净」是一个「统」:一个厨房,该是什么样子,有了一个标准——整齐,有标签,不粘锅。这个标准是一家人的标准,可一个厨房里,不是只有一家人;那个老太太的盐,放在左手边第二个柜子里,放了二十年,手一伸就够到,这也是一种「整齐」,只是没有标签。
后来儿子做了一件小事。他没有去跟妻子谈「要不要尊重婆婆」,那样会吵起来。他周末买了一个新的小搪瓷盐罐,放在灶台的右手边,对母亲说:「妈,这个归你管,别人不许动。」
老太太看了一眼,没说话。第二天,她在厨房里,多待了一会儿。第三天,她煮了一碗面,是她自己的做法,盐放得多,葱花多,汤里有一点猪油。儿媳妇回来闻到了,没说什么,吃了一碗。吃完,她说:「妈,这个汤,味道挺好的。」
老太太脸上第一次有了点笑。后来,那把竹椅被搬回了厨房的角落,靠着窗,老太太择菜的时候坐在上面。腌菜坛重新放回了厨房的柜子下面,儿媳妇嘴上说「有味道」,但没有搬走。
这个故事没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婆媳之间,还是会有摩擦:有时候,盐放多了,儿媳妇皱一下眉;有时候,竹椅挡了路,儿子需要侧身。可那碗面之后,老太太的食欲,慢慢回来了。
我不想把这个故事说成「尊重老人就能长寿」。她的状态,既和那碗面有关,也可能和季节、和习惯、和其他无数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有关。我能说的只有:当一个人什么都不需要做的时候,她可能是在慢慢失去一些东西。 照护的人,要留意的,不只是她「有没有吃饭」,还有「她有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
设想有这样一位配送站点的站长,三十岁出头,管着一个站点,手下有二十几个骑手。他自己也是骑手出身,两年前被提拔,从后座坐到了前台。
站点是一个临街的小门面,里面分了两块:前面是货架和分拣区,后面是一个小屋,大概十来平米,摆着一台旧沙发,一台电饭煲,一个充电插板,墙上用图钉钉着几张照片:有骑手孩子的照片,有一张去年站点聚餐的合影,还有一张褪色的日历。
这间小屋,是骑手们的「窝」。下雨天回来躲雨,中午吃饭,晚上收工后聊两句,都在这里。有人在沙发上眯十分钟,有人把手机插上充电,有人用电饭煲热一碗昨晚剩下的饭。屋里总是有点乱,有点味道,但有人声。
那天早上,区域经理给他打了个电话:「最近单量上来了,货架不够,后面那个屋子腾出来,全放货架。效率要上去。这个星期之内搞定。」
站长说:「那骑手们……」
经理说:「他们不是有休息的地方吗?街对面不是有个小公园?」
站长没说话。他知道街对面的公园,有一排长凳,夏天晒,冬天冷,下雨天没处躲。
经理说:「这是上面定的,我也没办法。你想想办法。」
电话挂了。
站长坐在小屋里,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几张照片,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他召集了站会。二十几个骑手,站在前厅,有的睡眼惺忪,有的刚吃完早点。他宣布了:「后面那个屋子,下周开始,要改成货架。」
没有人说话。
一个骑手,大家都叫他老宋,四十多岁,干了五年,慢慢地说:「站长,那我们中午去哪儿吃饭?」
站长说:「这个……我再想办法。」
老宋点点头,没有再问。站会结束,大家各自散去。
站长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发现,没有人抱怨,没有人争,也没有人拍桌子。这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太安静了。
一周之后,货架装好了,前厅宽敞了很多。单量上来了,分拣的速度也提高了。区域经理很满意,在群里表扬了站点。
可是站长在后台看数据,发现了一件事:骑手们的接单率,在下降。不是大幅下降,是每个人都下降了一点,加起来,成了一个明显的凹陷。
他私下问老宋,老宋沉默了一会儿,说:「站长,不是我们不想跑。你想想,以前跑累了,回来坐一会儿,喝口水,热口饭,再出去。现在回来,站着都没地方,还得在门口吃凉的。跑一单,算一单,不想多跑。」
站长听完,心里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他以为「不抱怨」就是「没事」。可那些不抱怨的人,是用另一种方式在回答他:他们把自己的劲,收回去了。
这就是「民不畏威」的另一种样子。没有人反抗,没有人罢工,只是每个人,悄悄地,少用了一点力。
站长做了一个让自己吃惊的决定。他再次给区域经理打了电话,说:「经理,后面那个屋子,我想留一半给骑手。」
经理说:「你疯了?」
他说:「我算了一笔账。腾出来的货架,让分拣快了几分钟;但骑手接单率降了三个点。三个点,比几分钟值钱。」
经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要自己担考核。」
他说:「我担。」
他把货架缩回去一半,留出了五六平米,摆回了那台旧沙发和电饭煲。墙上的照片,他自己一张一张又钉了上去。
这个决定,不是没有代价。那个月,他的站点分拣效率,在区域里排倒数第二,他被通报了一次。他没有解释。
后来骑手们的接单率回来了,不是马上,是慢慢的,花了一个多月。老宋有一天中午,在小屋里,对他说了一句话,很轻:「站长,谢谢。」
站长说:「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老宋说:「你把屋子留下了。」
回头看,哪一步「统」,哪一步「连着」?
「效率」是一个「统」:它把站点里不同的东西——货架、骑手、沙发、电饭煲、照片——都收成一个数:每小时处理多少单。数字一出,凡是不能直接换成数字的东西,都成了多余的。
而小屋里的东西,不能换成数字:一台旧沙发,一个电饭煲,几张照片。但这些东西,让二十几个陌生人,成了一个站点。它们是骑手们的「居」,是「生」的一部分。
说一句公道话:区域经理不是坏人,货架也不是没有道理。单量上来了,货架确实不够。站长的决定,不是说「效率不重要」,是说效率这一头,不能压住另一头。他没有把小屋全部保住,只保住了一半。这一半,也是妥协。
别用一个尺寸,去量每个人各自站的地方。人被挤到没处站,就不再怕了;那时候,再大的号令,也只是一阵风。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挨着「柔」和「统」之间:每个人的「居」和「生」是写了一半的土,一个统一的「威」压下来,土就写不进去了。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别挤」,靠的是「威」这个默认存在的东西;圣人手里依然攥着这根线头。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可是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马王堆帛书乙本的写法,有三处不一样(下面依整理者通行的读法,转写成今天的字):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天之道,不战而善胜,不言而善应,弗召而自来,坦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第一,帛书里没有「是以圣人犹难之」这一句。第二,「不争而善胜」,帛书作「不战而善胜」。第三,「繟然」,帛书写成「單」一类的字,整理者多读作「坦」,意思相近,都是松松的、不绷着的样子。
郭店本没有这一章。不过郭店本从第六十七章起整块都没有,所以「没有」在这里说明不了什么,我们不拿它说事。
这本书动笔之前,先列过一张单子,上面是怕读不动的章。这一章在单子上。写到这里,我可以先交个底:单子上的名字,没有冤枉它。
头两句,是整部书里最容易被读成「劝人胆小」的两句。
「勇于敢则杀」,把勇气用在敢上,就会送命。「勇于不敢则活」,把勇气用在不敢上,就能活。于是有人说:老子教人别逞强,凡事留一手,不敢比敢好。
这样读,顺嘴,也不算全错。第六十七章说「不敢为天下先」,第六十八章说「善为士者不武」,这一带的口气确实是往回收的。
可是请接着往下听一句:「此两者,或利或害。」
这两样,都可能有利,也都可能有害。
这一句把前面的话又拆了一半。「不敢」不是一张保单。这一章先说了不敢活,转头就说:敢和不敢,各有各的好处,各有各的坑。
我觉得这是整章里最老实的一句。一部被人当成「柔弱胜刚强」的书,在这里承认了:不敢,也可能是害。 柔,不是一个稳赚的选择。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停一下:两样都叫「勇」。「勇于敢」是勇,「勇于不敢」也是勇。站在原地不动,需要的也是一种劲儿,只是这种劲儿平常看不出来,没有人给它发奖状。设想一位谁都以为他很稳的人,有一天要在会上说一句「这个项目我不同意」,他那一下的难处,和别人往前冲的难处,是一个分量。老子把这两样都放在「勇」里,不分高下,我读着觉得公道。
好,两样都可能利,也都可能害,那怎么选?
书里没有回答,只接了一句:「天之所恶,孰知其故?」
天不喜欢什么,谁知道是为什么呢?
这一句叫人停住。因为它说了两件事:第一,天是有「恶」的,也就是有它不喜欢的东西;第二,那个「故」,也就是缘由,没有人知道。
接下来,通行本多了一句:「是以圣人犹难之。」 所以圣人对这件事,也觉得难。
王弼给这一句作注,大意是:谁能知道天下所厌恶的是什么意思呢?只有圣人吧。可就连圣人的明白,面对「敢」与「不敢」也觉得难,何况没有圣人那份明白、却想硬来的人。这个注,把难处说得很足。
可是请回头看帛书乙本:这一句没有。 帛书里,「孰知其故」后面是直接接「天之道,不战而善胜」的。
两种样子读起来,口气不同。通行本里,有一个圣人站在那儿,皱着眉头说「这事我也难」,话头到这里停了一停,然后才说天之道。帛书里,没有人皱眉,前一句刚说「谁也不知道」,后一句就稳稳地说起天的本事来了。
有一部分学者认为,通行本这一句是从第六十三章末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挪过来、重复抄进来的。这个说法我没有能自己核到出处,只能写成「有学者认为」。就算它是后来补进来的,补的人至少是读出了这里有个口子,想用一个皱眉的圣人把它垫一下。
我自己读的时候也觉得有口子:前面说不知道,后面说得那么有把握。
天之道是什么样的?
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可是善谋。
不争斗,却总是赢;不开口,却总有回应;不去召唤,东西自己来;松松垮垮的样子,却谋划得周到。
这四句,说实话,是好听的。单独拿出来,几乎是这部书的一张小像:不攥线头,不发号令,不喊人来,不绷着。读到「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我会想起第十七章「太上,下知有之」,想起第三十四章「衣养万物而不为主」。
帛书的「不战而善胜」,更让人想起兵家的话。《孙子兵法》里有一句「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这里的天,成了最高明的兵家:从不出手,因为对方早就输了。
但请留意四句话里的动词:胜,应,来,谋。
一个不争的东西,赢了。一个不开口的东西,什么都有回应。一个不召唤的东西,什么都自己走过来。一个松松垮垮的东西,把事全谋划好了。
这样的天,没有攥任何一个线头,可是结果,所有的线头好像都自己走到了它手里。
这是不是第三十六章的老麻烦?第三十六章教人的是柔弱,最容易被人拿去,用来做最刚的事。「不争而善胜」,最后落在「胜」上。如果谁学了这一句,变成「我就不争,是为了赢」,那么「不争」就成了最高明的争。
我不下判断。我只是把这个疑问摆出来,让您一起看:这四句最动人的地方,也正是最容易被拿去用的地方。
然后是最后一句:「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天的网,大得很,网眼稀得很,可是什么也不会漏掉。
这是《道德经》里流传最广的句子之一,后来人们更常说成「疏而不漏」。有人被欺负了,会说「天网恢恢」;有人做了亏心事,旁人会说「天网恢恢」。它是一句安慰人的话,也是一句吓唬人的话。
可是,放回这一章里读,我读不动。
读不动的理由,有三条,我一条一条说。
第一条,前后顶着。 前面刚说「孰知其故」,没有人知道天为什么这样不喜欢那样;后面却说天网「不失」,什么也不会漏。一个不知道缘由的人,怎么敢担保没有任何一条漏网?要么那个「孰知」是客气话,要么那个「不失」是信仰。我没有办法替这一章决定是哪一个。
第二条,网这个东西本身。 网,是线织的。把一团线,织成一个格子,往下一罩,凡经过的都被兜住。「疏」是网眼大,「不失」是一个也不漏。这是一个什么都收得进来的画面。而一部批评「统」的书,对「什么都收得进来」这样的说法,应该提防才对。统的老毛病,就是想要一个也不漏。第二章批的「皆知」,说的正是:标准一立,不合标准的都被兜出去。现在,这一句等于说,天有一个标准,凡不合的,一个也跑不掉。
第三条,天的脸。 这里的天是有「恶」的,有喜恶的天,最后落在一个会「善胜」「善谋」、会织网的天上。这很像一种相信天会管事、会赏罚的说法。全书别的地方,天地大多是不仁的(第五章「天地不仁」)。这个有脸的天,和那个不仁的天,是一个吗?
有两种读法,我摆在这里,您自己看哪一种更站得住。
一种是:这是旧日相信天会赏罚的想法,留在了这本书里。书里并不是处处一个口径,这里借用了一个现成的说法来安慰人。
另一种是:这里的「天网」,不是一个坐在上面记账的审判官,而是一种说起来像审判官的说法,实际指的是后果。你从悬崖上往下跳,不用谁来抓你,地面自己会接你。这样读,「不失」是说,凡做出去的事,没有一件不留下结果。网,不是谁织给你的,是事情自己连着的。
后一种读法,和这本书更合拍。但我要照实说:原文里写的是「恶」,是「善谋」,是一个有喜恶、会谋划的主语,我是用了后一种读法的力气,才把它读成「后果」的。力气用在这里,就容易读成我想读的样子,所以我宁愿不替它下定论。
设想一位在菜市场买菜的大婶,称上被人缺了二两,回到家,对着灶台说一句:「老天爷看着呢。」
这句话她说的时候,有一点踏实,也有一点气。踏实,是因为说出来之后,事情好像就有了个去处;气,是因为她知道,那个缺斤短两的人,明天照样在那里卖。
「天网恢恢」在日子里,多半就是这个用法:它是替那些当下没有办法的人,留一个「总会有人算」的地方。 它不是一个对世界的判断,是一只递给人的手。
这一点,我没有想轻看。有些时候,一个人真的只剩下这句话。
只是,如果有一天,那位大婶发现,那个人不但没有遭报应,生意还越做越大,她会怎么想?她要么对这句话失望,要么——更常见的——给它加上一个期限:「迟早的事。」
「迟早」两个字,把一个说法变成了一桩永远不会被推翻的预言。永远不会被推翻的话,常常不是因为它对,而是因为它没有给过任何一个日子去检验它。
下面三个场地,不是要证明什么,我只是想看一看:这一章的读不动,到了教育、健康、事业里,是什么样子。
设想有这样一位母亲,她有一个十岁的儿子。
星期二傍晚,儿子从小区门口的小卖部回来,书包还没放下,手里攥着一张五块钱。他说,刚才买本子,阿姨多找了他五块,他走到楼下才发现,又跑回去还了。阿姨说他是个好孩子,还抓了两颗糖给他。
母亲心里一热,把儿子搂了一下,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她小时候也听大人说过,说得很顺:
「你看,做好事,老天爷都看着呢,一定会有好报的。」
儿子点点头,把两颗糖拆了一颗。
事情要是到这里就完了,倒是一个很好的傍晚。
可是一周之后,同一个星期二,儿子回来,脸是沉的。他说,班上一个同学说借他十块钱买文具,说明天还。结果今天那个同学见了他,装作没看见,从另一边走了。他回头问母亲:
「妈,上个星期,我把五块钱还给阿姨了。好报呢?」
我想请您站在这位母亲的位置,停一下。她这时候有几条路。
第一条路,把那句话再说一遍,加上一个期限:「好报不是马上来的,要有耐心,老天爷记着呢。」这是最顺手的。孩子大概会点头,因为他没有办法反驳,「迟早」是反驳不了的。可他心里会存下一点东西:原来做好事,是在往一个账户里存钱,存了就得等着取。以后他再还别人五块钱的时候,心里会有一个小小的计算。
第二条路,是把话反过来,说:「所以啊,下次别那么老实。」这是回到「不敢」那一边去。孩子当然也会听懂。可是这一条路,也在给他立一个规矩:吃了亏,就收起来。
第三条路,最难。母亲对孩子说:「我也不知道。」
这三个字,在这一章里,有出处,就是「孰知其故」。
「我也不知道」不是敷衍。它大概意味着这样几句话:我那天说的「好报」,是我心里高兴,顺嘴说的,不是一个我能担保的事。你还回去那五块钱,是因为那不是你的钱,这件事本身是对的,它的对不需要等着谁来报。至于那个同学为什么不还你,天知道,反正不是你还五块钱的代价。两件事,是两件事。
这些话,一个十岁的孩子不一定当场听懂。但我想,他至少不会把两件事用一根线串起来。 一旦串起来,他以后每做一件好事,都会在心里查一次账;账上要是没有进项,他就会觉得是不是自己亏了。
这位母亲的难处,其实就是这一章的难处。「天网恢恢」这句话,大人太想把它交给孩子了,因为我们自己也需要它。我们需要相信,世界总有一个地方,把事情记着。可是一旦我们把它当成一个能担保的事交给孩子,孩子就会照着这个担保去做事、去等、去失望。
那么,这是不是说,教孩子的时候一定不能提「天网」?我也不敢这么说。有的孩子,在受了很大的委屈之后,需要有人对他说一句「这事不会白过去」。这句话,可以说,但最好说成「我会记着」「老师会记着」「我们一起记着」,把「天」换成一个具体的人,换成一个可以被问、可以被找的人。一个会皱眉、会说「这事我也难」的人,要比一张看不见的网,更靠得住。
那天夜里,孩子睡了,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开得很小。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过这么一回:她捡到过一支别人的钢笔,交给了老师,老师当着全班夸了她,她回家一路都是飘的。后来过了很多年,她才慢慢明白,那一路飘着的,其实是被夸的快活,不是做对了事的踏实。两样东西,长得很像。
她又想起一件事:那天儿子说起还钱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亮在「我跑回去了」这件事上,不在两颗糖上。她担心的是,自己那句「一定会有好报」,会不会正好把这点亮,换成了一张等着兑现的票。
第二天放学,她没有直接讲道理,只问了儿子一个问题:「你跑回去还钱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儿子想了一会儿,说:「就是……那钱不是我的,揣着不舒服。」
「那你还回去以后,舒服了没有?」
「舒服了。」
「那这个舒服,跟那个同学还不还你十块钱,有关系吗?」
儿子歪着头想,说:「……没有吧。」又补了一句,「可我还是不高兴。」
「不高兴是对的。」母亲说,「被人骗了,就是该不高兴。」
她没有再往下讲。她知道,一个十岁的孩子,要把「我做对了」和「我吃了亏」这两件事,放在两只手里各拿一件,是要练很久的。
那天晚上,母亲没有把话说得很圆。她对儿子说:「那个同学的事,明天我们想想怎么跟他说。你还五块钱的事,我还是觉得你做得对。」
儿子没有完全满意,把剩下的那颗糖也拆了。
这一节要说的是,在教育里,读不动这一章意味着:我们得学会不替世界担保。 我们能担保的是自己:我看见了,我记得,我站在你这边。至于天,让它留在「孰知其故」那一句里,别抢着替它说话。
这一节,我换一个形状:不写一个傍晚,写一个冬天里的几条微信。
设想有一对姐妹,姐姐五十出头,妹妹小她三岁。
十二月初,姐姐在微信里发来一张截图:一个三十天打卡挑战,每天一小时的跳操加一万步。她说:「我报名了,三十天,谁都不许拦我。」
妹妹回了一个大拇指,然后又发了一句:「慢点,别伤着。」
姐姐说:「你就是太怕了。我跟你讲,人就得敢,你看那些活得好的老人,哪个不是动出来的?」
妹妹没有回。她其实有自己的难处。去年夏天,她在楼梯上差点崴了一下,从此,她什么都不太敢动了:楼梯能不爬就不爬,小区里散步也只走平的,晚上不出门。她对自己说:我这是稳。
十二月中旬,姐姐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哑:「第十二天了,膝盖有点响,没事,忍忍就过去了。」
妹妹回了一句:「要不去看看?」
姐姐说:「看什么看,哪有那么娇气。」
妹妹又没回。她自己也已经两个月没有去楼下医务室量过血压了,因为「万一量出什么来」。
一月初,姐姐发来:打卡断了,第十九天。她说得很简短,「腿不太对劲,休息几天」。妹妹打电话过去,姐姐说,已经在预约医院了。
我想请您留意这几条消息里的两个人。
姐姐是「勇于敢」,妹妹是「勇于不敢」。两个都需要勇气,两个都说得出一番道理,两个都以为自己在对身体负责。
而这一章说的是:「此两者,或利或害。」
姐姐的敢,不是错的。有很多人,正是因为终于下决心动起来,身体好了。妹妹的不敢,也不是错的。小心,有小心的好处。问题不在两个人哪一个胆子大,在于他们各自心里,都有一张「网」,姐姐的网是:「只要我够拼,身体就会还我回报」;妹妹的网是:「只要我够小心,就不会出事」。
有一个细节我想补上。姐姐发那条「第十二天,膝盖有点响」的语音时,背景里有跳操视频的音乐,一直没关。她是一边说,一边在跟着跳的。「忍忍就过去」这句话,她说给妹妹听,其实也是说给那段音乐听:停下来,这三十天就算断了,断了,就等于证明妹妹对、她错。所以那几天,她不是在听自己的膝盖,是在跟一个「不能断」的念头较劲。
妹妹那边也一样。她两个月没量血压,不是因为忙,是因为「万一量出什么来」。她把不去看,当成了没有事。一张网罩在眼睛上,什么也漏不进来,倒也「不失」。
两张网,都是「天网恢恢」的小号。都在说:只要我这样做,后果就会按我的想法来记账。
可是身体不是这样记账的。身体有它自己的「孰知其故」。同样的一小时跳操,对这个人是好事,对那个人是第十二天开始响的膝盖。同样的「不动」,在这个人那里是安稳,在那个人那里是慢慢变少的力气。
那么该怎么办?这一章没有给答案,我也不敢替它给。
我只想说两件很小的事。第一,不要让「敢」和「不敢」变成性格。姐姐的毛病,不是敢,是她把敢当成了对身体的承诺;妹妹的毛病,不是怕,是她把怕当成了对自己的保险。这两种承诺,身体都没有签过字。第二,该有人来问一句「你的身体怎么说」,而不是「你的决心怎么说」。这个问题的回答,不在跳操里,也不在回避里,要靠量一量、问一问,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我还想补一句,免得读成了「姐姐错、妹妹对」:这一章没有判谁赢。一月里姐姐躺在病房,是她那张网破了,可是妹妹这边,如果不是姐姐的事把她推了一下,她那张网大概还会罩很久。两个人,是互相当了对方的镜子。
妹妹最后做的事很小。一月中旬的一个早晨,她下楼,去了小区里的医务室,量了血压。数字没有吓人,也没有特别好。医生说,天冷,慢慢走走,不用爬楼梯,先从每天在平地上走二十分钟开始,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
姐姐在医院里躺了几天以后,发了一条消息:
「我现在才明白,那三十天,我赌的是一张网。」
妹妹回她:「我也是。我赌的是另一张。」
出院以后,姐姐的日子也没有变成「从此小心」。她开始每天走四十分钟,不跳了,走的时候不看时间,也不发朋友圈。有一回妹妹问她:怎么不拼了?她说:「拼的时候,我心里总有个账本,今天欠多少,明天补多少。现在没有了,走完就走完。」这话听起来像是学乖了,可我觉得更像是,她把那张网,从身体上摘下来了。
在健康里,这一章的读不动,对我们的意思是:别把身体当成一个会按你的付出,如数还账的天。 它是一个有自己脾气的东西。我们能做的,是不停地去问它,并且把这个问的人,从自己,换成有办法量的人。
设想有这样一对夫妻,在城郊的花卉批发市场做了九年生意,卖的是鲜切花:玫瑰、百合、康乃馨。男的跑货,女的守摊。
腊月二十三的晚上,摊子收了,两个人坐在后面的小隔间里,面前是一盘剩下的饺子,和一张写满数字的纸。
纸上的问题是:要不要再租一间冷库。
现在用的冷库是和别人合租的,一个角落,只能放得下平时的量。过年前这十天,是全年最好的日子,花的价钱翻两三倍,可是货放不下,每年都有好多单子接不了。男的算过:再租一间,一年租金四万多,要是租了,今年春节这十天,多接的单子大概就能赚回来一大半。要是租了而年后行情不好,那就是白扔四万。
女的说:「再说吧,别人都说,今年的行情不一定好。」
男的说:「别人说的,你听哪个?去年隔壁老王就是被人劝了,没租,白白看着单子飞了。」
女的说:「前年老孙租了,结果天暖得早,花全开了,赔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
我想请您听听这段对话里,有多少次「天网」出现。
「别人都说今年不一定好」,是在找一张网。「老王因为没租白看单子飞了」,是在找一张网。「老孙租了赔了」,也是在找一张网。他们各自把旁人的故事,当成了世界记账的凭证:胆大的赚了,胆小的亏了;胆小的稳了,胆大的赔了。每一个故事都是真的,可是两边的故事摆在一起,只能说明一件事:「或利或害」。
做生意的人,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四个字,因为它不给人一个借口。
我想多说一下那张纸。纸上其实有三栏:左边是「租」,右边是「不租」,中间一栏,是女的后来加上去的,她写的是「最坏的那一天」。她说,写数字的时候,大家都爱写最好的那一天,可是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要紧的是最坏的那一天,家里还撑不撑得住。男的一开始不太愿意写,说晦气。女的说:「你不写,它也在那儿。」
这一栏,其实就是对「孰知其故」的一个很朴素的回答:我不知道天怎么想,可我知道我家的底在哪里。
这一章在这里,对他们最有用的一句,反倒不是「天网恢恢」,而是它前面那句:「天之所恶,孰知其故。」 市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谁知道呢?
承认这一句,不是认输,而是要换一种问题。
不再问「我该敢,还是该不敢」,改问:「如果我押错了,我受得了吗?」
这是一个具体的问题,能算。四万块,今年的流水,家里的存款,下个月的货款:这几样加起来,赔了这四万,家里的日子会不会断?
男的拿起笔算,算了一会儿,说:「赔了,能撑。」
女的说:「撑得住,不等于不心疼。」
「心疼和撑不住是两回事。」男的说。
男的又补了一个条件:说好的这半间,写进合同的是「月租,可提前一个月退」,别的什么押金、长约,一概不签。对方摊主一开始说「哪有人这样租的」,后来看他们只是分租旺季,倒也答应了。
他们最后做的决定,并不惊人:不租整间,改成和隔壁摊子再分租半间,年后随时可以退。这是个两头都不是的办法,既不算敢,也不算不敢。
后来春节后的行情,好不好?我不写,因为这一章的意思之一,就是结果不能被拿来给决定打分。 如果结果好,他们会以为自己有眼光;如果结果坏,他们会觉得自己太保守。这两种感觉,都是在重新把一张网挂上去。
在事业里,这一章的读不动,意味着:不要把别人成功或失败的故事,当成天在记账。 活下来的、做成的,我们都看得见,他们很容易被说成「有胆量」;倒下的,没人再讲,所以「不敢」看起来总是赔的。可是世界并不按这个账本算,网并没有织在那里,网是我们自己织在脑子里的。
还有一层,是夫妻之间的。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吵起来,靠的就是那张纸。以前遇到这种事,他们的话总是往「谁说得对」上走:你看老王,你看老孙。现在话换了方向,变成「最坏的那天怎么过」。吵架的两个人,其实是各拿着一张网在争谁的网更准;换成「撑不撑得住」,两个人就站到了同一边。
对做生意的人,这一章留下的是一个老实的算法:先问「赔了能不能撑」,再问「值不值得赌」。前一个问题有答案,后一个没有。
敢和不敢,都是勇,也都可能是害。天为什么这样,谁也不知道。「天网」这句话,宁可当安慰,别当担保。
这一章摸到的是哪一环?说不准。最近的是「统」:天网「什么都收」,是想一个也不漏。四句「天之道」又很像「一」,不攥线头。两头顶着,我没有能让它们合上。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敢与不敢都靠不住;靠的却是一个「不失」的天来兜底。这一教一靠,读下来不是一回事。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马王堆帛书乙本的写法,句子更长,也更绕一点(依整理者通行的读法转写,缺一字,依甲本补):
若民恒且不畏死,若何以杀惧之也?使民恒且畏死,而为奇者,吾得而杀之,夫孰敢矣?若民恒且必畏死,则恒有司杀者。夫代司杀者杀,是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则希不伤其手矣。
「斲」和「斫」是同一个字的两种写法,都是用刀斧砍削。「奇」,帛书写成「畸」,同样读作「奇」,指不合常规的、出格的。
两边最要紧的差别,在中间一句。通行本是「常有司杀者杀」,读下来是一句陈述:总有一个管杀的在那儿杀。帛书是「若民恒且必畏死,则恒有司杀者」,是一句带条件的话:如果人民真的是一定怕死的,那就总会有一个管杀的在。后面没有那个「杀」字。
郭店本没有这一章。第六十七章起整块都没有,所以这「没有」我们不拿来说事。
设想有这样一位母亲,不爱跑理发店,儿子的头发一向是她在家里用厨房那把剪刀剪的。
有一回,儿子自己去街口剪了,回来一照镜子,左边鬓角剪高了一截,和右边不齐。母亲看了一会儿,说:「我来给你补一补。」
她拿起剪刀,把右边也修高了一点。这下右边又太高了,于是再补左边。补到第三个来回,两边都已经短得见了头皮,儿子对着镜子,不说话了。
后来,这个孩子整个夏天都戴着一顶帽子。
这件小事里,有一个人伤了手吗?没有。被伤的是那个本来只是「不太齐」的鬓角,以及,一点点母亲和儿子之间的东西。她不是不会剪,家里的头发她剪了好多年。她错在,去补一个别人已经下过刀的地方,而且是在对那个地方的发旋、发流、厚薄都不了解的情况下补的。
我先说这个,是因为这一章最后几句话,说的就是这个。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老百姓已经不怕死了,你为什么还拿死去吓他们?
我读到这里,总觉得这是一句非常冷静的话。它没有喊「不可以杀人」,也没有说「仁政」。它只是把一件事摆出来:吓唬,是要有东西可吓的。 一个人怕死,是因为他还有东西舍不得,家里有人,手上有活,明天还有指望。吓他的人,是在拿他舍不得的东西做抵押。如果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抵押品也没有了,「死」就吓不住了。
再往前翻两章,第七十二章说:「民不畏威,则大威至。」老百姓不再怕你的威势,更大的「威」就要来了。这个更大的「威」指什么,各家讲法不一,我不替它定。但这两章的口气是接着的,都在讲「吓唬到了头」这件事。
《论语》里有一段,鲁国的季康子问孔子:「如果杀掉那些不走正道的人,来成全走正道的人,怎么样?」孔子说:「你治理国家,哪里用得着杀?你想着向善,老百姓自然就向善了。」(《颜渊》篇)孔子说的是「不必杀」,是一个劝告的口气。老子这里不一样,他像是一个很冷的账房先生,不劝,只算:杀,管不管用。
也可以把这两句和秦朝的亡国连起来看。《史记》里说,陈胜吴广那一队人,在路上遇到大雨,误了期限,而按秦法,误期是要全部处斩的。陈胜、吴广两人商量的大意是:逃跑是死,起事也是死,同样是死,不如干一件大事再死。当死已经是等在那儿的事情,「死」就吓不住人了。这个故事比老子晚,不能说老子写的就是它,但拿来看这两句话,是合手的。
接下来是第二句:
「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
如果让老百姓一直怕死,然后有谁做出「奇」的事,我就把他抓来杀了,谁还敢呢?
这一句的主语是「吾」,是「我」。可这个「我」是谁?
读不出来是老子本人在说话。更像是一个统治者的心里话,被老子拿出来,摆在桌面上。他想要的,是一个让人人都怕死的天下,好随手抓那些「奇」的。然后老子的回答,是前一句:可惜,他们已经不怕了。
请留意这里的「奇」。
「奇」,是不合常规的、出格的。第五十七章说「以正治国,以奇用兵」,第五十八章说「正复为奇」。「奇」是和「正」相对的:正,是那个被立起来的样子;奇,是不合那个样子的。
也就是说,这位想用死来吓人的统治者,最想杀的是不合那个样子的人。
这一点,正好落在这本书最关心的地方:一个统一的标准立起来,不合的那一半,就被切出去。切出去以后,要是还有人不肯合,怎么办?杀。
按理,这本书该在这里拍案了:老子批的,就是这个。可是请看他批的方式,他说的是:不管用。 他说的不是「不该」,是「可惜他们不怕了」。从头到尾,这两句话没有一个字说「杀奇者是不对的」。
这是我读不动的第一个地方。批评的理由,是效果,不是对错。
可能这样批评,对一个想杀人的统治者,反而最有用。一个人如果只听得进「管不管用」,你对他讲仁义,他当耳边风;你对他讲「这样杀不管用」,他也许会愣一下。也可能,老子本来就是这样,不跟你争对错,先算账。
但我不敢把这个「可能」说成「已证」。
然后是最麻烦的一句:「常有司杀者杀。」
总是有一个专管杀的,在那儿杀。
这个「司杀者」是谁?
这一章我读了好几遍,也看了几种讲法,手里能放上桌面的,至少有四种:
一种是天。 多数注家这样读。天管生,也管杀。它就是上一章里织网的那个。第七十三章「天网恢恢」和这一章的「司杀者」,其实是同一个人,一章在说他的网,下一章在说他的刀。
一种是后果。 王弼的注,我只取大意(注文字句各本略有出入):违逆常理的人,是人们厌恶愤恨的;不仁的人,是众人所憎恨的,所以说,总有一个管杀的。他把「司杀者」读成了一种众人的厌恶、情势的自然走向,不是一个有脸的人。这样读,天网和司杀者,都是在说「事情自己会有结果」。
一种是死本身。 人总是要死的,这一点从来没有缺席。「常有司杀者」,就是说,死亡一直在那儿,根本不必你去替它出手。
还有一种,是把「司杀者」读成一个有职守的人,像是依法该管这件事的人。那么「代司杀者杀」,就是说,没有那个职守的人,自己起手去杀,是越了位。
四种读法,每一种都能找到几句话撑着,没有一种能把别的压下去。帛书那个「若……则恒有司杀者」的句式,又更像是在说:如果人们真的怕死,那么总归会有人专门去管杀——这是一个推演,不是一个断言。到底是推演还是断言,两个版本摆在那儿,我只能说它们读起来不是一个口气。
我得老实说,这一章让我的那套读法,使不上劲。
书里的大部分地方,我是在找哪里有人攥线头,哪里是放开的。可这一章,正好有一个位置,明明白白写着:这里有一个管杀的。 不管它是天,是后果,还是死本身,反正有个「司」。一部总是在说「没有谁在攥线头」的书,在这里承认了:有一个位置是留着的。
这是不是文本里混进了别的东西——比如,一种相信天会赏罚的想法,或者官府的办法?有可能,我没有证据。
还有一个检验,我愿意做给您看:我用的是前面说的自查办法,把这本书的专门说法统统拿开,剩下的这一章,还站不站得住?
站得住。「别替木匠下刀」这个意思,根本不需要任何理论,一个人读完就懂。 这说明,在这一章,我那套读法没有帮上什么忙。它是一句老实的、带着手艺人味道的劝告。我不想为了让它「贴上」,硬给它披一件理论的衣服。
「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替大木匠去砍削的人,很少有不伤到自己手的。
我觉得这是一句非常好的话。好在哪里?
第一,它写的是手艺。 大匠是真的大匠,他对木头的纹理、斧子的角度、那一刀下去的深浅,都有数。不是大匠的人,手握着同样的斧子,也砍得下去,可是砍得下去和砍得对,是两回事。《庄子》里有一段庖丁解牛,说好厨子一年换一把刀,是因为他是在牛身上的缝隙里走,「割」;一般的厨子一个月换一把刀,是因为他在硬砍,「折」(《养生主》)。同样是切肉,会不会,差出十二倍的刀。
第二,它说的伤,不在被砍的东西上,在砍的人手上。 被替代的大匠没有事,被砍的木头可能也只是废了一块料。真正流血的,是那个不懂却硬上的人。这是一句对「杀人者」的提醒,不是对「被杀者」的同情。
第三,它没有说「不能代」,说的是「希有不伤」。 不是绝对,是很少。读来像是一个老师傅,看着一个年轻人拿起斧子,说:「你试试吧,不过多半要见血。」
这一句,也和我开头的那把厨房剪刀,是同一个意思。
最后,我把这一章是怎么个读不动,总结一下,免得您以为我只是含糊。
第一,它批评杀人的理由,是不管用,不是不应该。 这一点,和这本书的口气不一样。
第二,它里面留了一个「司杀者」的位置。 这个位置是天、是后果,还是死本身,读不出来。而这本书的读法,对这样一个位置,没有办法。
第三,有一半的话,不需要这本书的读法也很好。 手艺人的那一半。
预先列在单子上的「贴不上」,写到这里,就是这个样子了。
接下来的三个场地,我不是要把它们「贴上」,我想看的是:在教育、健康、事业里,一个人如果既不害怕死,又被拿来用死吓,或者被叫去替大匠下刀,会是什么样的。
设想有这样一位父亲,儿子十三岁。星期一晚上,他发现儿子的数学作业连续三天没交,老师在家长群里点了名。
父亲当晚就做了一件事:把儿子的手机收走了。
儿子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旧平板,躺到床上去了。
星期二,父亲发现平板的事,又把平板也收了。儿子说:「行。」然后拿起一本漫画书。
星期三,父亲说:「周末的球赛你不要去了。」儿子正在吃饭,筷子没停,说:「哦。」
星期四,父亲说:「这个月零花钱没有了。」儿子说:「我本来也没买什么。」
到星期五晚上,父亲站在儿子房间门口,不知道还能收什么。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个一个拿走,儿子越来越轻松,像是在帮他卸货。他回到客厅,对妻子说:「他到底怕什么?」
妻子正在织一件毛衣,没有抬头,说:「你有没有问过,他在乎什么?」
父亲没有说话。
这时候我们可以回到这一章第一句:「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对手机、对球赛、对零花钱,都说「行」,并不代表他不在乎这些东西,他可能是从某个时候起,不再愿意让父亲看见他在乎。不怕,往往不是一开始就不怕的,是有些东西已经被拿走了,所以剩下的,不愿意再被拿。
这一句话,她说完就继续织了。可父亲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他其实有一个说法,是他自己从小受的教育:男孩子不收拾,就养不成。他爸当年就是这样收拾他的,一条皮带,收拾完,他再也不敢了。那时候他确实是怕的,怕得清清楚楚。他一直以为,那个「怕」,就是教育本身。现在他才隐约看出来,那个「怕」之所以管用,是因为当年他很在乎他爸怎么看他,他怕的是被他爸看轻,不是怕那条皮带。
父亲后来想起来了一件事:春天的时候,儿子被从校队里刷下去了,那天回家,一句话没说,就进屋了。他当时也没有问,因为他觉得,一个男孩子,不用问。
星期六早上,父亲没有再收任何东西。他在儿子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你数学为什么不交?」
儿子说:「不会。」
「哪里不会?」
「全部。」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儿子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说:「……就是上学期,有一次课上我问了一个问题,老师说'这个你以前学过',全班都笑了。」
父亲没有说话。他心里想的是,原来这些天他一直在「杀」一个根本不是原因的东西。他想起今年春天那次刷校队,儿子进屋之前,在门口换鞋换了很久,那是一个等人开口的姿势。当时他没开口。现在儿子又一次,用一种很随便的口气,把同一个姿势摆给他看。
我想说一件事,免得读成「体罚要不得」之类的老话。这一章在教育里的难处,是两件事缠在一起:不怕,和替人下刀。
不怕,前面说了。替人下刀,是另一个:作业不交,这件事本来是有人管的,老师在管。老师有老师的办法:点名,找他谈话,放学留一会儿。这是老师手上的「刀」,有它的分寸和尺度。父亲在家里,又加一层:收手机,禁球赛,扣零花钱。同一件事,两个人各砍一刀,砍的还是不同的东西。老师那边,孩子能感觉到的是「我没写作业,老师不高兴」;父亲这边,他感觉到的是「爸爸在报复我」。两件事混了以后,老师那一刀就没有意义了,孩子学不到「作业不交,在学校会怎样」,只学到「在家里会怎样」。每个人在自己该砍的地方砍,才砍得准。
所以,这位父亲在这个星期六之后,做的是两件很具体的事。第一,他去找了数学老师,没有告状,只问了一句:「他是从哪一节开始跟不上的?」第二,他告诉儿子:「作业你自己跟老师交代,我不替你说,也不罚你。」
他去见数学老师那天,老师说了一句让他愣住的话:「其实我周四本来是要找他谈的,可是周三他在家被收了东西,周四来学校,整个人是关着的,我就没敢开口。」
这就是「代」的代价。他一个晚上的重手,让老师手里那把本来更合适的刀,也递不出去了。
孩子的作业,下周一,补交了一半。
他没有说「我错了」,父亲也没有说。星期日下午,两个人去楼下,把那只被收走的球,一起拿出来拍了几下。球拍得很响,邻居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还有一点我不想略过:这位父亲后来并没有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管」的人。作业不交,在学校有学校的后果,那是老师的分内事;回到家,他照样会问,只是问的是「哪里不会」,不是「你怎么敢」。他管的还是管,只是换了地方下手。大匠有大匠的位置,爸爸有爸爸的位置,位置对了,手才不容易伤。
这一节想说的是:在教育里,这一章的读不动,是读不动「吓」这件事本身。我们习惯觉得,不听话,就加码,好像总有一个刻度,加到某一格就灵。可这一章告诉我们的是,刻度会走到头,走到头以后,剩下的是一个不再怕的人,和一个手里没东西可收的父亲。
这一节,我按钟点写:一位女儿陪父亲看门诊的一个上午。
设想这位女儿四十来岁,父亲八十岁,一个人住。
八点四十。 医院门口,父亲走得不快,女儿扶着他。他在路上说了一句话:「我这么大岁数了,不怕死,你别那么紧张。」
女儿没接这句话。她的包里装着一个药盒,一个星期七格,每一格分早中晚。这个药盒,是她自己周末在家里整理的。
九点十分。 候诊区。女儿把药盒拿出来,翻着看了看,忽然有点心虚。这个药盒里的分法,一半是医生原来写的,另一半是她在网上看了几篇文章之后,自己调的:有一种药,文章里说饭后吃比饭前好,她就挪了;另一种,她觉得父亲最近吃了总说胃里不舒服,她就自己减了半颗。
她当时觉得,这是在帮父亲。现在她看着药盒,想起来了「代大匠斫」这几个字,是在书上看过的,很不吉利。
九点三十五。 排到了。医生是个年轻女医生,看了病历,又看了药盒,问:「这个药,是谁调的?」
女儿说:「我……我看了点资料。」
医生没有责备,只说:「这个您下次先问我,别自己调。这两种药一起吃,时间有讲究。」她拿笔,重新写了一张纸。
我在这里想停一下,说几句话。写健康这一节,我要提醒:凡是身体上的事,该看医生就看医生。这一节里,女儿的毛病,不是她关心父亲,而是她拿着一把不是自己的刀,下到了不该下的地方。
九点五十。 走廊里,父亲坐在椅子上,等女儿去拿药。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妈走的时候,我也不怕。」
女儿拿着单子,站住了。
这一句,正好接上这一章的第一句。父亲说的「不怕死」,女儿听了好几年,每一次都以为是一句逞强的话,每一次都用不同的话去回他:你不怕,我怕啊;你这样我怎么办;你再不吃药,万一……这些话,全都是「以死惧之」。她想用一个「死」,去吓一个老人去吃药。
可是对一个八十岁的人来说,死不是一个吓得住他的东西。他每天都在跟它相处,早就熟了。
真正吓得住他的是什么?她后来想了很久。
那天在走廊里,她没有说「万一」,她坐下来,问了一句:「那你怕什么?」
父亲想了一会儿,说:「我怕走不动,怕躺在床上,让你伺候。」
女儿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他不怕死,他怕的是不能自己走。 而按时吃药,恰恰是让他「能自己走」的那一部分。
从那天起,她换了一种说法,不再说「你不吃药会怎样」,改说:「这个药是让你自己能走到公园的。」
十点二十。 药房窗口前排着队。女儿看着手里那张新开的单子,和她原来自己调过的药盒,两下对照,一共有三处不一样。她当场把药盒里的药全倒出来,重新一格一格装好,这一回,每装一格,都对着医生的字。父亲在旁边的椅子上看她装,忽然说:「你小时候装书包,也是这么一格一格对着课程表。」女儿笑了一下,没有答。
中午。 回到父亲家,她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医生交代的几件事,最下面一行是她给自己写的:药,不自己改。有疑问,记下来,下次问。
这个「记下来」,是她从这个上午学到的新手艺。以前她遇到疑问,要么憋着,要么自己动手;现在多了第三条路:留一个本子,把「我想改」变成「我想问」。问的人是她,答的人是有这门手艺的人。
这没有解决所有问题,父亲还是会漏吃,会说「今天不想吃」。但至少,两个人说话的对象,不再是「死」,而是「走路」。
这一节在健康里,是这一章的两句话:不要拿他不怕的东西去吓他;不要拿着别人的刀,下到别人的手艺上。 药盒怎么分,是医生和药师的手艺。女儿的手艺,在于陪着,问他怕什么,把他怕的那件事,和他每天要做的小事,接上。
还有一点,我要老实说:这一节里的做法,有一些是我设想出来的,不能当成什么办法。每个家庭的老人不一样,有的人确实是怕死的,有的人嘴上不怕,心里怕,有的人是真的不怕。这一章只提醒了一件:拿「死」去吓一个已经不被它吓住的人,是浪费力气,还会浪费彼此的信任。至于怎样陪,怎样问,怎样看医生,还是要靠一次一次试,该看医生就看医生。
那张写着医嘱的纸,女儿一直压在药盒底下。她没有再改一个字。
这一节,我写一夜,加一个早晨。
设想有这样一家小印刷厂,四台机器,十来个人,做宣传单、宣传册,也接一点包装盒。老板姓周,三十五岁,是接他父亲的班,自己并不是印刷出身,学的是市场营销。
厂里的墙上贴着一张制度,白纸黑字:迟到一次罚十块,次品一张罚二十块,机器擦不干净罚五十块。贴了三年,下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句话:「罚吧,反正我明天去隔壁。」
周老板看见过,装作没看见。
那天是个星期四,晚上九点多,来了一个急单:一家连锁超市的促销单,三千张,明早七点要取。厂里的大师傅姓陈,五十多岁,是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印刷工,那天下午请了假,去给家里的老人办事。夜班的是两个年轻的。
周老板一看,两个小伙子,调色调得慢,颜色总是偏。他说:「让我来。」
他自己站上了机器。他看过他父亲调色,也在手机上看过视频,觉得没那么难。他调了几次,颜色看上去差不多,就开机了。
三千张,一个多小时,印了出来。堆在台子上,在日光灯下看,红是红,蓝是蓝。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陈师傅回来了,一进门,脚步就停了。他拿起一张,对着窗户看了看,又摸了摸纸面,放下。他什么也没说。
超市的人七点来取货,拿起一张看了一眼,说:「这个红,不对,跟样张不一样。」
那三千张,全部作废。因为纸受潮了,墨在纸上的表现和平时不一样,调色之前,得先把纸放一晚上,让它回潮。这是陈师傅每次都会做的事,周老板不知道。
下午,周老板把陈师傅叫到办公室,问:「昨天晚上,你要是在,会怎么调?」
陈师傅说:「先看纸。」
周老板又问:「那你,早上进来,为什么什么都没说?」
陈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老板,我说了,你听吗?」
这句话,我觉得是这一章落在事业里最重的一句。
我们回到这一章的几句话: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墙上的制度,罚十块罚二十块,就是「以死惧之」,可是陈师傅这样的人,手里有一门别人替代不了的手艺,他不怕罚,因为「我明天去隔壁」是真的。罚款,只能吓住那些没有地方可去的人。真正要紧的人,恰恰是吓不住的。
「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周老板这一回,伤的是三千张纸,是超市的订单,是以后的合作。更深的一层,是他以为,只要自己站上去,就能代替二十年的东西。他看了视频,可是视频里没有「纸要先回潮」这一课。
这里还要补一个小细节:墙上那句「罚吧,反正我明天去隔壁」,不是陈师傅写的。陈师傅从来没写过。是一个干了半年的小伙子写的,写完不到两个月就走了,去了隔壁,工资高三百。周老板当时觉得,是这个人不守规矩。现在他才看懂,那是一个已经有出路的人,对一个只会罚款的制度,说的老实话。他和陈师傅其实是同一类人:身上都有一门走到哪里都有人要的东西。罚款的数字,在这样的人眼里,不是威胁,是一个离开的理由。
周老板后来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墙上那张罚款制度撕了。不是因为他觉得罚款不对,而是因为他意识到,那张纸一直在对着错的人说话。真正需要它的人,不在乎;真正在乎的人,不需要它。
第二件,他在每台机器旁边,贴了一张小卡片,写的是这台机器的「脾气」。卡片是陈师傅口述的,周老板一笔一笔抄。第一张写的是:潮天的纸,先放一夜。
过了两个星期,又来了一个急单。周老板那天晚上没有回家,坐在机器旁边的小凳子上。他没有再说「我来」,他问陈师傅:「我能站在旁边看吗?」
陈师傅说:「看可以,别碰。」
那天夜里,陈师傅先拿出一张样纸,叫周老板用手背摸一下纸面,说:「你摸,是不是有点凉、有点软?这就是潮了。」周老板摸了,说:「不知道。」陈师傅说:「多摸几次就知道了。」
这一晚,周老板没有印出一张东西。可他回家的路上,手背上还留着那张纸的感觉。
这一节想说的是,在事业里,这一章的读不动,读的是权力和手艺之间的那道缝。老板有权力说「我来」,权力能让他站上机器,可权力不能让他懂纸。一个懂纸的人,被一个不懂的人站到了前面,他的沉默,并不是认可,而是他知道,这一刀,会见血的是你,不是我。
要是让周老板自己总结,他大概会说:想管住一个人,最没用的办法是罚他,最没用的第二个办法是替他。
这话不算深,但我觉得对。
吓人要有东西可吓;别替大匠下刀。老子在这一章批评杀的理由是「不管用」,它留着一个「司杀者」的位置,我读不动。
这一章摸到的是哪一环?几乎没有。勉强说,「代大匠斫」碰到「统」:以一己之手,代替别人的手艺。但「常有司杀者」一句,书里留了一个管杀的位置,这一环我无法让它贴上。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别用死吓人、别替大匠下刀;靠的是一个「司杀者」来兜底。这个兜底的东西,是天、后果,还是死本身,我读不出来。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马王堆帛书乙本的写法(依整理者通行的读法转写):
人之饥也,以其取食税之多也,是以饥。百姓之不治也,以其上之有以为也,是以不治。民之轻死也,以其求生之厚也,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贵生。
第三句,通行本(王弼本、河上公本、傅奕本)都作「以其上求生之厚」,帛书乙本却是「以其求生之厚也」,没有「上」字。这个字有没有,关系到整章最后一句怎么读,下面会谈到。
郭店本没有这一章。第六十七章起整块都没有,这「没有」不说明什么。
设想有这样一户人家,两口人,一个孩子,月初,发工资的那天晚上,坐下来记账。
到手八千。
房贷,三千一。孩子的两个课外班,一千六。物业、水电燃气,六百。两边的老人,一边五百,一千。手机、宽带,两百。买菜和日用,一千五。
加起来,八千整,剩下零。
这一页账,要是拿到老子面前,他大概会皱一下眉,然后说:「这就是我说的。」
我不敢这么讲。这页账里没有一项是「税」,它们是房子、孩子、老人,每一项都有自己的缘由。把它硬说成是「上食税之多」,是在拿古人的话套今天的日子,不合适。
我拿这页账,只是想说一件事:这一章是整部书里最像账本的一章。它不谈玄,不谈道,开口就是吃的,是税,是饿。两千多年前的人读到这几句,大概不用别人给他讲,手心里就有数。
这一章最前面的三句,句式是一模一样的:
民之饥,以其上……,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上……,是以轻死。(帛书这一句没有「上」,下面细说。)
每一句都是:下面出了毛病,原因在上面。
饿,是因为上面拿走的粮食太多。难管,是因为上面事太多。把死看得轻,是因为……(这一句我们待会儿再谈)。
请留意这个句式的方向。两千多年的官话里,「民」常常是被说的一方:民风不古,刁民难治,民智未开。可这一章里的「民」,没有一个字被责备。饿,不是他们懒;难管,不是他们坏;轻死,不是他们没有出息。每一句,箭头都往上指。
我觉得这是这一章最利的地方。它不骂人,只是改了一个问句:不再问「这些人怎么这么难办」,改问「是什么把他们弄成这样的」。
《春秋》里记过一件事,鲁宣公十五年,写了三个字:「初税亩」(《春秋·宣公十五年》),第一次按田亩来征税。后世的人说,这是一个转折。老子比这晚,他未必指着这件事说话,可他说「食税之多」时,所谓「税」,是一个很具体的东西,是粮食,是拿走的那一部分。
这一章,在版本上有几处小小的不同,我一条一条说。
第一处,是称呼。 通行本的三句,开头都是「民」:民之饥,民之难治,民之轻死。帛书乙本不是:第一句是「人之饥」,第二句是「百姓之不治」,第三句才是「民之轻死」。一章里,三个叫法。
通行本把它们统成了一个「民」字。这大概是后来的人为了整齐,顺手改的,没有什么恶意;不过我没有查到是哪一代、谁改的,只能说是大概。可请想一想:这一章,说的恰恰是上面一整齐,下面就饿了。它自己在传的路上,被整齐了一下。我没有想说这是什么寓意,只是觉得,这一处值得点一下。
第二处,是「难治」和「不治」。 通行本说「民之难治」:百姓难管。帛书说「百姓之不治」:百姓没有被治好,也就是乱。「难治」,是站在管的人的位置说的,好像在诉苦:这些人真难管;「不治」,是站在旁边看的人说的:这里没有被管好。同一个意思,换了一个站的位置。通行本里,这句话是对着一个抱怨「民难治」的人说的:你说他们难治,那是因为你做的事太多了。
第三处,是「有为」和「有以为」。 通行本是「上之有为」,帛书是「上之有以为」。「有为」我们都熟,是书里一直批的。「有以为」,在第三十八章里出现过:通行本「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有以为」,一般讲成有意图地做,也就是做事带着一个目的、一个打算。一个上面的人,事事带着打算,下面就跟着打算,就累,就难。
这三处,没有一处改变了整章的意思,可每一处都让我多看了一眼,意思没变,可站的位置、说话的口气,换过了。
现在回到刚才说的:第三句。
「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
这一句,有两种读法,取决于「求生之厚」是谁在求。
一种读法:是上面的人在求。 通行本有「上」字,「以其上求生之厚」,那就很明白:上面的人,把日子过得太厚,吃得太多,要得太多,所以下面的人被压到一个地步,觉得死也没什么。这是和前两句一气的,箭头继续往上指。
另一种读法:是下面的人自己在求。 没有「上」字(帛书里就是没有;通行本倒是都有这个字),就是「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老百姓把死看得轻,是因为他们求生求得太狠,太厚。这一句怎么讲?大意是:人们为了活下去,为了把日子过下去,拼到一种程度,反而把命看轻了。为了一口饭,什么险都敢冒。这样读,箭头不见了,成了一个更复杂的话:求生,把人推到了轻死的路上。
两种读法,我都觉得说得通,而且它们不矛盾:上面求得太多,下面就得拼命求;上面的「厚」,逼出下面的「厚」。可是一旦落到最后一句,两种读法就把整章分开了。
「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只有那种不拿「生」当一回事去经营的人,比重视生命的人更高明。
这一句,难就难在「无以生为」。
「无以生为」,一般的讲法是:不把「生」当作一件要去经营、去图谋的事。和刚才的「有以为」,正好是一对反的:上面的人「有以为」,什么事都带着目的去做;真正好的人,对「生」这件事,却「无以为」,不带着目的去经营它。
这个人是谁?
按「上面求得太厚」的读法,这个人就是那个不拿自己的享受当事业的统治者。他比那些「贵生」的统治者(拼命保养自己、讲究自己的日子)更高明。这样读,整章是一篇政治话。
按「下面的人求生求得太狠」的读法,这个人就成了任何一个人:不把「活着」当成一个要天天经营的项目。他比那些千方百计保全生命的人更高明。这样读,最后一句忽然从政治转到了个人,像是一句养生的话。
这两种读法的差别,是整章最大的缝。前三句把账记在上面,最后一句有可能把账记到了每个人自己头上。 通行本一路都有「上」字,帛书却没有;我不知道哪一种更接近最早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本来就这样,还是后来两段话拼在了一起。
这里有一条别的章的线索,可以顺着摸一摸。第五十章说:人为什么走进死地?「以其生生之厚。」第五十五章说:「益生曰祥。」过分加厚生命、帮着生命加码,在《道德经》里,不是好事。这三章合起来看:不是不要活,是别把活当成一桩要做大的买卖。 这一点,三个章是一个口气。
至于「贵生」这个词,后来别的书里是有专门讲的,比如《吕氏春秋》里就有一篇《贵生》,主张看重生命。老子这里的「贤于贵生」,如果是在跟谁争,也许就是在跟这一类说法争。不过这一点,我没有来得及核到原文,只能说是「也许」。
好,到了该问的时候了:这本书的读法,对这一章能说什么?
我先说能说的。
这本书讲「根」是一片还能被写的土。土有三处:想法里的,环境里的,自己心里的;说法,道理,算账;底气,冲劲,攒下的位置。其中最后一处,是人手里的「余地」:这一季种完,还剩多少种子;这个月花完,还有没有一点没有被预先拿走的。一个人要能试一个新的东西,靠的是手里有一点没有被预先认领的余地。
「食税之多」,是把这个余地,一点点拿走。拿走以后,人就没有余地去试,去换,去重新来。这时候,人自然「难治」:不是不听话,是没有余地去听话以外的事。人也自然「轻死」:因为再没有什么可输的。
这样讲,我觉得是顺的。
但现在我要照这本书给自己定的规矩,做一个检验:把刚才那些专门的说法统统拿掉,这一章还站不站得住?
站得住。一个人手里没有余地,就什么都不敢试,什么都不怕丢。这句话用不着任何理论,一个开过小店、管过一个班、养过孩子的人,都明白。
所以,我的读法在这里,并没有读出什么新东西,只是给常识换了个名字。我不想假装它给了我什么。
第二件,我想承认的是:这一章的三句话,把账全记在上面,这样的说法,本身是太顺的。一个坏的结果,只有一个来源,就是上面。现实里的饥饿和难治,几乎没有这么单纯的。这一章的口气,是控诉的口气,它的力量,一部分就来自这个「单一」。我并不是说它错,而是说,一个把所有原因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的说法,容易让读的人觉得痛快,而痛快,是一个要警惕的信号。
这一章在这本书里,是一个很好读的章。很好读的章,我就更不敢多读。
回到开头那页账。
月初记账的那位,没有想到老子,他想到的是:这个月,还有没有一点是我们可以自己做主的。
他们的账,一项一项都有缘由,没有一项可以删。可是每一项,也都是在他们还没动手之前,就已经被认领的东西。到手八千,一落手,已经分完了。一个月三十天,没有一天是「可以拿来试一个新东西」的日子。
这个情形,不是谁的错,也不是哪一项该砍。它只是让我们看见,一个人「难治」和「轻死」,不一定是因为他变坏了,也不一定要等到饿肚子。手里一点余地都没有,是一件会慢慢改变人的事。
下面三个场地,我想看看,余地被拿走的是什么:在学校里,是时间;在身体上,是睡眠和精力;在生意上,是利润。
这一节,我按一周来写,像一份清单。
设想一所县城小学,三年级有六个班,年级组长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女老师,姓程。她教语文,兼年级组长,还带一个班的班主任。
星期一。 教导处发来通知:本周内上交《学生课间活动情况登记表》,每班一份,要附照片。
星期一下午。 年级群里,转来区里的一个文件:关于开展学生心理健康状况排查的通知。要填一张表,每个学生一栏,共四十六栏,周四前交。又有一张《本周教学进度反馈》。
星期二。 一份《家访记录》,本学期每个老师至少要访十户,写满一页。
星期二傍晚。 《作业设计质量自评表》,再加一张《班级图书角借阅登记》。
星期三。 《午休管理记录》《校园安全隐患排查表》。
星期三晚上。 一个新来的年轻老师,姓林,来找程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欲言又止。她说,本来想带孩子们种一盆豆子,每天记一次,三周后写观察日记。她都把豆子买好了。可是这周,到现在已经八张表了,她说:「程老师,我不想种了。」
星期四。 《家校联系情况统计》《班级读书活动记录》《体育锻炼情况汇总》。
星期四中午。 有一位老教师,在微信群里发了一句话:「表我都填了,不用查。」后面跟着一个捂脸的表情。
星期五。 上午,教导处又发来一个:请各班补报上周的课间活动照片。
星期五中午,程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把这一周的表摆了出来,数了一下:十二张。
我想请您把这一周放在这一章里读:
「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这十二张表,每一张在发出去的那个人手里,都有它的缘由。有的是上面要看,有的是为了留痕,有的是规定。没有一张是坏心。可是这十二张表落到老师们手上,老师们不是变得「难治」,是变得「应付」。
那位年老的老师说「表我都填了,不用查」,意思是:我填了,但里面的内容,你别当真。这就是「难治」在今天的样子:不是造反,是一种温和的、普遍的不认真。
而那位姓林的年轻老师,不种豆子了,这是「轻死」:她把一件本来想试的好事,轻轻放弃了。她的「余地」,被表拿走了。一个老师,课堂上最宝贵的东西,是敢试一件新事的一点力气。 这点力气,是被「税」吃掉的。
她又看了一遍那十二张,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些表,没有一张是她们教语文、教数学的人,自己想填的;而她们每一次填,都会写下「本周共开展××次」「已落实」之类的话。那些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为了让表能交上去。她自己也写过。写着写着,她有时候会恍惚:到底是在记录一件做过的事,还是在制造一件要被看见的事?
这个恍惚,我觉得是这一章里「难治」最难察觉的样子。人没有反抗,只是慢慢地,说话的时候,不再说真话。
程老师坐在那儿,想了一个下午。
她手里有一个小小的权:她是年级组长,每周往下传达的东西,由她转。她可以原样转,也可以不原样。她不能不转,也没权力拒绝教导处。可她发现,这十二张里,有三张其实是同一个信息的不同包装:课间活动登记、午休管理记录、体育锻炼汇总,三张表里要填的内容,有一大半重复,说的都是孩子们在课间和中午在做什么。
她做了一件小事:星期五下午,她自己把这三张表的重复部分,从已有的班级记录里整理了一遍,合成一份,替六个班交了。她没有告诉老师们「我替你们挡了三张」,只是在年级群里发了一句话:「这周的表,只剩九张。」
她没有告诉老师们,是有缘故的:说了,老师们会谢她,也会从此期待她每周都挡。她挡不了每周。她不想给大家一个她给不起的期待。
这是一件很小的事,没有什么轰轰烈烈。她星期天上午,一个人在家,花了两个多钟头补那三张表。
她也知道,这样做,是她在替上面吃税:上面要的东西,不是没有了,是她用自己的星期天,吞下去了。这不是长久之计,也不公平。可是在星期五那个下午,她想不到更好的。
她还做了一件事,是下一周的周一。校长在例会上问:「年级组有什么困难吗?」她想了一下,说:「表多。」校长苦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上面发给我的,比发给你们的多。」
两个人都没有再往下说。这一句「上面发给我的比发给你们的多」,在我听来,是整章里最真的一句,它说明「上」这个字,是一层一层往下套的,每一层的人,都既在发,又在接。程老师那天回到办公室,没有觉得轻松,可是有一点安静下来:原来大家都在同一条河里,只是站的水深不一样。
下一个星期一,林老师在办公室门口出现了,手里捧着一盆豆子。她说:「程老师,我还是想试试。」
程老师说:「好,种吧。」
这一章在教育里,给我的提醒是:要看一个学校、一个班、一个家,余下了多少没被认领的时间。 孩子的好奇,老师的新点子,都是长在这块地上的。地被排满了,苗就出不来;而且,没有一张表是坏的,坏的是加起来。
这一节,我换一个形状:按周记,写一个旺季。
设想一对夫妻,在城里的夜市摆烧烤摊,男的姓赵,女的姓郑。他们的摊,每年到秋天开始忙,一直忙到腊月,是全年最好做的几个月。
十月第一周。 他们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这个旺季,要比去年多挣两万,把家里欠的一笔账还上。办法也很朴素:每天延长两个钟头,晚上三点收摊。
第二周。 摊子收完,到家四点,洗澡,睡到中午十一点半,起来备货,下午两点出门采购,四点半支摊。每天,睡七个钟头左右,还行。男的说:「小事,扛得住。」
第三周。 备货的时间被挤了。有两个晚上,他们五点才睡,十一点就被闹钟叫起来。睡到六个钟头。女的开始觉得腰酸,站久了,一直腰往下坠。她没有说,因为「旺季嘛」。
第五周。 摊子的生意确实好,一晚上的流水,比去年同期高出三成。赵师傅数着钱,心里很高兴。女的坐在小凳子上,揉了一下后腰,笑着说:「这钱挣得值。」
第七周。 男的开始白天发困,在采购的路上差点睡着,被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没当回事,喝了一杯浓茶。女的腰,已经变成「每天一到下午就有」。
第九周。 他们吵了一架,因为一个很小的事:一箱肉,到货晚了半个钟头。吵完以后,两个人都愣住了,因为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吵过架了。
第十周。 女的在收摊的时候,蹲下去,起不来。男的把她搀起来,两个人在路边坐了好一会儿。
这一章第三句,帛书的写法是:「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通行本多一个「上」字,我这里取没有「上」的读法。)
赵师傅和郑师傅,没有谁在催他们,没有谁在「食税」。是他们自己,把「挣钱求生」这件事,做得太厚了。厚到什么地步?厚到把睡眠,把后腰,把脾气,当成一笔可以「先欠」的钱,先拿来用,等旺季过了再还。
这就是「轻死」:不是想死,是把身体当成了可以先透支的东西。「求生」,把他们推到了轻视身体的地方。
这里,有一个小细节,我觉得值得说:他们每一步都有理由。晚收两个钟头,有钱挣;少睡一会儿,有活干;腰酸,是旺季;吵架,是累。每一步都对,合起来,是一个越来越往下的坡。
第十一周的一个早晨,郑师傅对男的说:「明天我们不出摊了。」
男的说:「一晚上,要少三四千。」
女的说:「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说:「我想去医院看看这个腰。」
这就是该做的事:腰酸了两个多月,该看医生就看医生。我不是医生,不敢说她的腰是什么原因,也不敢说休息几天就好。我只能说:那天她没有再说「旺季嘛」。
那天男的在家里,一个人待了一下午。他本来想趁没出摊,把积压的账理一理,结果坐在桌子前,什么也没做。他一直在想女的说的那句「不出摊」,他想起来,这十个星期里,他们竟然没有一天好好吃过一顿晚饭,都是在摊子后面,站着扒几口。
他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两个月多挣的钱,大概有一万出头。他又想了一下,这笔钱里,有一部分是用腰、用脾气、用没有说的话换来的。他没有办法给这些东西标价,可他忽然觉得,这一笔账,不能只算进的那一边。
她去了。医生让她做了检查,开了一些建议:别久站,间隔休息,换一双合脚的鞋,晚上尽量睡够。具体的,要听医生的,不要听我的。
回家路上,男的说了一句话:「今年挣不到两万了。」
女的说:「挣不到就挣不到。」
她又说了一句,是我觉得整个故事里最好的一句:
「咱俩得有一个人是好的,才有摊子。」
这是「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在夜市里的样子。我并不是说,他们应该不挣钱,也不是说「贵生」不对。我是说,他们两个,在第十周之前,把「生」,也就是挣钱过日子这件事,当成了一个越做越大的事业;到了第十周,他们才第一次,不把「挣钱求生」当成唯一要做的事。
我还想补一句,免得读成劝人少挣钱:他们后来的收入,确实比计划少了,旺季结束的时候,没有挣到两万,只挣到一万三。他们也并没有因此觉得「值了」,女的有一天算账,还是叹了口气。日子不是靠一个漂亮的领悟过的。 领悟只是让她每个星期二,敢留一晚上,不出摊。她留了这一晚,家里的灶台前,两个人坐下来,吃了一顿从摊子上拿回来的、凉了又热的串,慢慢地,没有谁看表。
最后一句话我想补上:他们后来并没有变成「不求上进」的人。摊子还在,旺季也还在。区别只在于,每个星期二,他们会留一晚上不出摊。这一晚,什么也不「求」。
这一节,我写一场会,一页纸。
设想一个全国连锁的奶茶品牌,加盟店有几百家。公司的区域经理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姓方,负责一个城市的二十几家店。
星期三下午,她去总部开会。会议的主题是:近期加盟店食品安全抽查问题的整改。会议桌的另一边坐着运营副总,和他的几个下属。
副总先讲:最近的几次飞检,有七家加盟店出了问题:有的把过期的糖浆继续用,有的把水果挑掉烂的部分继续做,有的店员不戴手套。副总说:「这个问题,归根到底,是加盟商的素质。」
他的话,说完以后,会议桌安静了一下。方经理把一页纸,从包里拿出来,放到了桌子上。
纸上只有一张表。
她说:「这是我手下一家普通加盟店,上个月的账,我跟老板核对过,数是真的。」
表上是这样的:
一杯奶茶,平均售价十二块。
* 原料,从总部指定渠道采购,比外面市场价贵约一成五,折到每杯,三块一。* 总部品牌管理费,按营业额抽百分之五,每杯零点六。* 系统服务费,每月固定,折到每杯,零点四。* 外卖平台抽成,每杯,一块八。* 总部要求参加的各类促销活动,让利部分,平均每杯,一块一。* 房租、人工、水电,每杯,四块三。
加起来,十一块三。剩下,每杯,零点七。
她说:「一家店,一天卖三百杯,一天挣二百一十块。这是老板的钱,还要从里面付自己的社保和贷款。」
没有人说话。
她接着说:「我不是说这些费用不该收。每一项我都能讲出道理。我是想问,如果你是一个老板,每杯只剩七毛,一旦糖浆过期了,扔掉,就是亏一整天的利润。你扔不扔?」
有人小声说:「那是违规。」
方经理说:「对,违规。可我想让诸位看看,违规,在他们那里,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了'划得来'的。」
这就是这一章三句话的头一句:「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 每一项费用,都不大,加起来,把一家店的余地吃光了。吃光了以后,剩下的「违规」,不是素质问题,是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第三句,「民之轻死」:一个店主,把过期的糖浆继续用,他不是不知道危险,他是把「万一出事」的后果,看得比「今天能不能亏」轻。
会上有一位总部的人,说话了。他是品牌部的,语气不重,但很实在:「这些费用,不是白收的。品牌投放、系统开发、统一采购的低价,都是靠这些钱撑着的。没有这些,加盟店单打独斗,一杯奶茶卖不到这个价。」
他说得对。我在这里不想把他写成反派。这一章的三句话,把账记在「上」,可它没有告诉我们,那个「上」手里的钱都用在了哪儿。方经理听了,点点头,说:「我知道。我只是想,有没有一种可能,让每一项被合理收的费用,加起来,不至于把人逼到不得不违规的地步。」
副总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意思是,让我们降费?」
方经理说:「不是让你降哪一项。我只想让你们知道:现在每一项费用,在各自的部门里,都有它的缘由,没有哪个部门会去算'加起来,一杯剩多少'。这页纸,是第一次有人把它们放在一起。」
这就是我觉得这一章在事业里最有用的一点:税,从来不是一项,是一堆。 每一个收费的人,都只看见自己那一项的合理;只有交的人,看见全部。上面的人和下面的人,看的是同一笔账,可看见的数目不一样。
那天的会,结果不算圆满。副总说,研究研究。过了两周,总部决定,在三家店试点,把其中一项系统费免掉半年,看看对违规率有没有影响。一个很小的试点。
方经理回来以后,对手下的人说:「不要期待太多。」
她也知道,这页纸改变不了什么大局。但她留着它,每个月,更新一次。
最后一件事,我想老实交代:这个设想里的「上面」和「下面」,其实不是黑白分明的。方经理自己,也是总部的「上面」,对她手下的店员来说;总部,又在更大的「上面」之下,有自己的指标。每个人,都夹在中间,既在收,也在交。这一章的三句话,把账记在「上」,是一个好用的说法,可真实的账,常常是一环扣一环的转手。
所以,事业里这一章留给我们的,不止是「上面该少拿」,更是一个很具体的习惯:把所有的「一点点」,放到同一页纸上,让它们第一次见面。
人饿、难管、不怕死,往往不是人变了,是上面拿走太多、折腾太多。把所有的「一点点」放在同一页纸上,看它们加起来剩多少。
这一章摸到的是哪一环?「统」的反面,勉强算「柔」:余地被一点点拿走,土就写不进新东西。但这个读法,拿掉术语也站得住,我没有读出常识以外的东西。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上面少拿、少做,别把「生」经营成一桩大事;靠的是一个把账全记在上面的单向说法。这个单向,我读着觉得太痛快,所以多存了一分戒心。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兵。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马王堆帛书的写法,有几处和通行本不一样。甲本和乙本之间也有出入,我把两本分开放(依整理者通行的读法转写,缺字不补):
乙本: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恒信坚强。万□□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曰:坚强,死之徒也;柔弱,生之徒也。□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兢。故强大居下,柔弱居上。
甲本: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恒仞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曰:坚强者,死之徒也;柔弱微细,生之徒也。兵强则不胜,木强则恒。强大居下,柔弱微细居上。
其中「恒信」「恒仞」两个字,是通行本里没有的,各家读法不一,我没有核到能一锤定音的说法,放在下面再谈。郭店本没有这一章。第六十七章起整块都没有,所以这「没有」,不拿来说事。
春天,随便走到一棵树下。
地上有一根去年掉下来的枯枝,有拇指粗。您握住两头,一使劲,「啪」一声,断了。断口是齐的,白的,干的,两截各自落在手里,一点也不连着。
再抬头,树上有一根今年新抽的嫩枝,也有拇指粗。您同样握住两头,一使劲,它没有「啪」。它先弯,弯成一个弧,再弯,您得扭,得拧,最后断了,断口是撕开的,一丝一丝连着皮,两头还挂着,要再撕一下才分开。
这两种手感,不用谁教,一辈子都忘不了。
《道德经》这一章的头四句,说的就是这个。人活着的时候,身子是软的、弱的;死了,是硬的、僵的。草木活着的时候,是嫩的、脆的;死了,是干的、枯的。
读到这里,几乎不用解释。这是整部书里,最不需要老师的一段。一个从没读过老子的人,也会点头。
可我在这一章前面停了很久,因为它的头四句太容易了,容易到让人放心。放心的地方,要小心。
先看一个词:坚强。
今天我们说一个人「坚强」,是夸。孩子摔了跤,说「要坚强」;人遇到了难处,说「你要坚强」。坚强,是个好词,意思是:能扛,不倒,受得住。
可这一章里,「坚强者死之徒」——坚强的,是死的同类。
这不是老子和我们抬杠。这里的「坚」,是硬;「强」,是硬撑、不肯弯。「坚强」两个字连起来,是又硬又僵。死了的人,就是这个样子:硬、直、不肯弯。
这个词,到了我们嘴里,成了夸奖。它是什么时候、怎么从「死之徒」那一边,走到夸奖这一边的,我没有去查,不敢编一个故事。
我想请您留意一件事:今天我们夸的那种「坚强」,能扛事,受得住,倒了还能起来,其实按这一章的标准,恰恰更近于「柔」。 那根嫩枝,弯得最厉害,扭得最久,最不容易断;它能扛,因为它软。而我们嘴上夸的「坚强」,常常是想要一种不弯,不哭,不示弱,咬着牙不动。这一种,才是这一章说的「坚强」。
一个词的意思换了边,我们还用着它,用得很自然,却不知道,我们常常在夸一样老子说是死的东西。
还有一个字:徒。「死之徒」,不是「死了的」,一般讲成「死的同类」「归死那一类的」。活着的东西,也可以是「死之徒」:一个活人,如果浑身是硬的、僵的,他已经在死的队伍里了。这是一句关于倾向的话,不是关于结果。第五十章里也有「生之徒」「死之徒」的说法,那一章讲法更乱,等写到那里再说。
好,现在看版本。这一章的头四句各本都差不多,差别出在别处。
第一个口子:多出来的两个字。 帛书里,「其死也」后面,乙本多了「恒信」,甲本多了「恒仞」,通行本没有。这两个字怎么读,各家不一。我看到过有人猜它和「筋」「韧」一类的字有关,说的是死后身体的筋也是僵的,但我没有核到出处,也不敢说这就是定论。我不下判断,请记住:帛书里这个「死」的描写,比通行本更多一笔,更具体。
第二个口子:甲本多了「微细」。 甲本说「柔弱微细,生之徒也」,「强大居下,柔弱微细居上」。通行本只有「柔弱」。多出来的「微细」,是又小又细。这么一加,那个被夸的东西,就不止是软和弱,还是小的、细的、刚冒头的,像豆芽,像新叶,像婴儿的手指。我觉得,这个「微细」一加,整章的画面一下子变得近了。
第三个口子:那个「木强则……」的字。 这一句,各本写得非常不一样:甲本写「恒」,乙本写「兢」,王弼本写「兵」,据说还有传本写「折」。一个字,四种写法。后世的整理者,对它的读法也不一样。
我不拿这个字做文章。我只是想如实告诉您:这一章里,说「硬的东西会断」的那一句,真正落在哪一个字上,没有人敢拍胸口。 说软的话很有把握,说硬东西怎么个结局的那个字,各本在互相打架。我觉得这是一件有点有趣的事,可是不敢把它读出寓意。
现在到了这一章里我觉得最要紧的地方。看这两句:
「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这两句,一句在前,一句在后,中间隔了两句兵与木的例子。读快了,会觉得是一回事。读慢一点,会觉得它们在互相顶着。
第一句,是在分类。 把世上的东西,分成两边:坚强的,一边;柔弱的,一边。一边是死之徒,一边是生之徒。
请您回想第二章:「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 那一章批的,正是这样的分法:一个标准立起来,不合标准的那一半,就被切出去,成了「恶」。现在这一章,把坚强的那一半,切出去,成了「死之徒」。
这是不是这一章对自己犯了第二章批评的毛病?我觉得,是有这个味道的。「柔弱者生,坚强者死」(这是我对「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的简括),如果说成一条人人必须遵守的规矩,它就是一个新的「常」:从此,谁软谁对,谁硬谁错。
第二句,却在做另一件事。 「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强大的,在下面;柔弱的,在上面。
注意,它没有说强大的该被扔掉。它说的是:把它放在下面。 王弼的注,把这一句讲得很具体:强大的在下,是树的根本;柔弱的在上,是树的枝条。(「木之本也」,「枝条是也」。)
这是一幅图:树干,又粗又硬,在下面,托着;枝条,又细又软,在上面,伸向光。
这一幅图,和前一句,不是一回事。前一句说:硬是死的一类。这一句说:硬是树的根本,是托着软的。硬不是被丢掉了,是被摆在了应该在的地方。
所以我觉得,这一章不是简单的「柔胜刚」。它的头一半,在分类;它的最后一句,把分类拆了,换成了摆放。强不是死,强是下面;弱不是弱,弱是上面。
还有一种读法,也要放出来:上和下,在这部书里,也是政治的位置。第六十六章说,江海能做百谷之王,是因为善于处下;圣人想在民上,必须说话时先把自己放在民下。所以「强大处下,柔弱处上」,也可以读成:强大的人,该自己甘心居下;柔弱的人,该被抬起来。 这样读,是一句关于大国、大人物该怎么自处的话。
两种读法,一种是树的结构,一种是人的位置,我都不能排除。我比较愿意走第一种,是因为它和这本书想说的话很近。我知道,这个「近」,就是我该提防的地方。
顺便说一句,这一章让我想起很远的第六章。第六章说「谷神不死」,说那道生之门「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又软又不断。这一章是它的另一面:软的,是活的那一边;硬的,是往死去的那一边。一个在书的前面,一个在书的后面,一生一死,隔了七十章,说的是同一个东西的两头。
好,现在到了这本书自己该开口的地方。
先说一件事,是我加的,不是老子的,请您记住它是我的话:一棵大树,真正活着的部分,其实很少。
树干的中心,大部分是已经不再活着的木头,又硬又结实,撑着树。真正活着的,是靠外的一薄层,和最顶上的新枝、新叶、根的尖尖。每一年,树在外面添上一圈新的,里头的那些圈,就定下来了,不会再变。
那一圈圈定下来的东西,是硬的,是回不去的。可正因为它们定下来了,树才立得住,才可以长到一个高度,让最顶上那一点软的东西,够得着光。
这本书说的「根」,是一片还能被写的土。土有三处:想法里的,环境里的,自己心里的;说法,道理,算账;底气,冲劲,攒下的位置。这片土三处都还写得进去,就是活的,书里叫它「特征纠缠系统」,要保持这个状态。
那么,用这棵树去对一下:
硬,是写过的字,已经定下来的东西。 它不是坏东西。想法里定下来的,是常识,是经验;环境里定下来的,是规矩,是路;心里定下来的,是习惯,是脾气。有这些在下面,人才立得住,才不用每天从头来过。
软,是还没定的那一圈,是正在写的那一笔。 它在最外面,最薄,最脆,最容易伤。可是所有的新东西,都只能从这里长出来。
死,不是有硬的东西,是只剩硬的。 一棵树如果最外面那一层也变成了硬的,不再添新的一圈,它就是死的了,虽然看上去还立着,还很粗。
这样,「强大处下,柔弱处上」,就不是一句关于「谁强谁弱」的话了,是一句关于位置和次序的话:定下来的东西,放在下面托着;没定下来的东西,放在上面长着;而且上面那一层,要一直是新的。
再往前一步。本书有一个核心说法,叫「回不去的根」。根,就在这棵树上:根的尖尖,是活的,是软的,是往前长的;根的老的部分,早已硬了,变成了水管,变成了支撑。你不能退回到老根里去,把它变成嫩的。能回的,只是把自己接到那一小截还在长的地方。
这就是这本书说的「复归」:不是回到最里面的一圈,是回到还在长的那一圈。
好,这一套话说得顺不顺?太顺了。所以我要照这本书给自己定的规矩,做一次检验:把那些专门的说法统统拿掉,只剩树,这一章站得住吗?
站得住。「树的中心是老木头,活的在外面」,「硬的托着,软的长着」,这些话,一个种过树的人,不看任何理论,也说得出来。
这就是说,我这里用的,主要是树,不是理论。理论只是帮我把树的几句话,对到了这本书的几个字上。
还有两件事要交代,免得读的人以为我很有把握。
第一,树的图,是王弼的注给的,不是原文给的。原文只有「强大处下,柔弱处上」八个字。树干树枝的解释,王弼是一种读法,我走了这一种,不意味着它是唯一对的。上面说过,还有一种「人的位置」的读法,它并不比树的读法差。
第二,树的图里有一个我没法解决的地方:柔脆,本来就是容易断的。 「柔脆」的「脆」,在今天说话里,是一碰就断。嫩枝软,也脆,一场冰雹,嫩叶全打下来,新芽最先死。古时候的人,比我们更知道这一点:小孩子最软,也最容易夭折;刚发的苗,最软,也最怕霜。这一章只夸软的好处,没有说软的这一面。
所以我读「柔弱者生之徒」,会把它读成:软的,是在做「活」这件事的那一类,不是「软的更不容易死」。它说的是活着的状态,不是存活的概率。这个读法,我也不敢说是对的。是我为了让这一章不打架,而做的一个小小的退让。
到这里,我想替「硬」说两句话。因为这一章的口气,太像一个已经赢了的人。
「兵强则不胜」,是不是真的?历史上兵强而胜的,太多了。「木强则折」,是不是真的?风暴里,倒下的有大树,也有芦苇——芦苇被连根拔起的,一样不少。这一章的话,只能读成倾向,读成一种常有的走势,不能读成铁律。老子自己大概也知道,第六十九章说「哀者胜」,第六十八章说「善胜敌者不与」,他在兵上的话,一向是劝,不是预报。
更要紧的是,《庄子·人间世》里有一个故事:一个叫石的木匠,路过一棵巨大的栎树,那棵树大到可以遮住几千头牛,树干粗得要用「百围」来量,他连看都不看,说这是「散木」,用来做船会沉,做棺材会烂,做器具会坏,什么用也没有,所以才活得这样久。夜里这棵树托梦给他,说,你们说有用的树,结了果的被打下来,枝条被折断,都是因为有用,才不能活到头。
这个故事里,那棵树是强大的,而它活到了最后。它活得长,不是因为软,是因为没人要。
我把这个故事摆在这里,不是要驳老子,是要指出:「硬的先死」并不是一条通行的规律,它依赖于一个条件:有人要用它。 兵强,是因为兵要去打仗,所以会折;木强,是因为木有人要砍。一棵没人要的强木,不在这条规律里。
这样一来,这一章的头四句,就不能读成一条自然规律了。它更像是说:当一个东西,要被拿去用、被拿去较劲的时候,硬的那一类,比软的那一类,更容易在较劲中断。 这是一句关于「较劲」的话,不是关于「硬」的话。
这是我读到这里,最想补的一笔。因为一旦这样读,「坚强者死之徒」就不是在给世界分好坏,而是在提醒一个正在较劲的人:你手里这样硬着的时候,要想一想,你是不是正在较劲。
现在做一件底稿要求的事:用这一章得出的判断,去解释这部书自己身上,此前解释不了的一处。
这本书开头就提了一个让人不舒服的事:《道德经》教人「复归」「归根」,可它自己,从来没有回到过任何一个原样。郭店本短,帛书是德经在前、道经在后,北大简分七十七章,王弼本分八十一章。每一代抄书的人,都在上面添了一笔。
读到这里,很容易觉得这是个讽刺:书教人回去,自己回不去。
现在有了这棵树,我觉得可以换一个说法:这不是讽刺,这是它还活着的样子。 一部书,如果有一天,所有的字都定了,不会再有人改一个字、换一种读法,它就成了「木强则折」的那一类:立着,很粗,里面是干的。
从这个角度看,每一个版本,是一圈年轮。郭店本是一圈,帛书是一圈,北大简是一圈,王弼本又是一圈。里头的圈,我们回不去了:郭店那些竹简上的人,怎么读它,我们只能猜。
而王弼本,在后世,成了最硬的一圈,也是最粗的一圈:八十一章,一个整齐的次序,一套官方的注,后来还有皇帝的御注,越来越硬,越来越像「经」。它是不是「死之徒」?
按这一章的最后一句:不是的,它是强大处下。它是树干。正因为有了这个整齐的、稳定的、被无数人背诵的八十一章,后来的人才有一个站得住的地方,去读帛书,去读竹简,去在上面长出新的读法。
我觉得,这解释了那个让我想不通的事:这部书一直在被统一(定本、分章、作注、立为经),也一直在被松开(出土、对勘、重读)。这两件事,不是一对敌人,是树干和枝条。
但这棵树,也有一个让我不舒服的地方。我不想为了圆满,把它藏起来。
年轮的比方,好像把所有的改动,都说成了「长」。 可有的改动,不是长出来的,是被伤出来的。第一章的「恒」改成「常」,通说是为了避汉文帝的名讳。这不是书自己长了一圈,是一只手,从外面按在它身上,改了一个字。那个字后来变成「三纲五常」的「常」,一直用到今天。
树上也有这样的圈,叫伤疤。树被砍过一刀,长回来,那一圈是歪的,里头有一个结。结很硬,不是活的。
所以回落到这里,我只能说:每一层,都可能是年轮,也可能是伤疤。 光靠「强大处下」这一句,分不出来。这需要一个一个字去看,而这,也就是这本书要做的事。
有一类人,我们都见过:年纪大了,说一句「我这个人就是这样」。
这句话,有时候听了让人安心,有时候听了让人心里一沉。安心的时候,说的是:我有我的底,我不会随风飘。心里一沉的时候,说的是:你们别指望我变了。
两样话,是同一句。区别在于:说这话的人,最外面那一层,还有没有在长。 底子硬,不是坏事,那是树干。可如果连最外面也硬了,那就只是在立着。
我们对孩子、对自己、对一家店,常常都会问同一个问题:硬的在下面吗?软的在上面吗?最上面那一点,还是新的吗?
下面三个场地,不同的人,不同的难处,我想看看,同一句话在里面怎么走。
这一节,我写成八节游泳课。
设想有这样一位男士,四十二岁,在一家物流仓库做管理。他一辈子没学会游泳。去年夏天,带女儿去水上乐园,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看着女儿在远处扑腾,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秋天,他报了一个成人游泳班。
教练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姓冯,说话很快,不爱绕弯子。
第一节课。 冯教练让大家抓着池边,把脸放进水里,憋一口气,数五个数。这位男士把脸放进去,数到三,猛地抬起头,呛了一口。冯教练说:「放松。」
他说:「我很放松啊。」他的肩膀紧紧地耸在耳边。
第二节课。 练漂浮。冯教练让他面朝下,抱着一块浮板,蹬腿。他一蹬腿,下半身就往下沉。越使劲,越沉。冯教练说:「别用力,放松。」
他说:「我已经没用力了。」实际上他的下巴绷得很紧,腿在水里像两根木头。
第三节课。 冯教练换了一种说法:「你把重量交给水。」
他不懂什么叫「把重量交给水」。他试了几次,每一次,身体都在水里死死地绷着,像一个怕被摔的人。他下水之前,其实把「放松」当成了一个任务,像对一个没做完的作业:我必须放松。可是一个要「完成放松」的人,是放松不了的。
我想请您把这一段,放在这一章里看。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一个会游泳的人,在水里是软的,水才托得住他。一个不会的人,浑身僵硬,反而沉得更快。僵硬,不是力气大,是在和水较劲。
可冯教练前三节课的「放松」,说了三遍,都没有用。因为「放松」这件事,不能靠命令得到。一个人被要求软下来,他的软,就成了一种硬的软。
第四节课。 冯教练没有再说「放松」。她把这位男士带到浅水区,水到胸口,让他站着。她说:「你先站稳。脚踩着池底,感觉到了吗?」
他说:「感觉到了。」
「你随时可以站起来。你知道吗?」
他说:「知道。」
「那你现在,往后躺,我托着你的头。」
她把一只手放在他脑袋后面。他慢慢往后躺。肩膀还是耸着,但那天,他在水里仰着,大约有七秒,没有呛水。
这七秒,我觉得是这一章最好的注脚:他的软,是在他知道自己随时可以站起来的时候,才有的。 池底在下面,教练的手在下面,浅水区在下面。强大处下。
这时候冯教练做了一件事,我觉得挺聪明。她在第五节课上,不再讲「要领」,只让这位男士在浅水区干一件事:什么也不做,仰躺着,看天花板上的灯,数灯管有几根。 数完,再数一遍。她说,人的脑子有事干的时候,身子就会自己松一点。
天花板上有十四根灯管,他数了三遍,数到第三遍,发现自己已经在水里躺了很久,没有注意。
第五节课到第七节课。 他一次一次,在浅水区,在教练的手,在池底的踏实之间,试着躺平。一次比一次松。第六节课,教练的手撤了,只是放在水面下,不碰他。他浮了十来秒。
教练后来对他说,他前几节课的毛病,不是不够松,是力气放错了地方:该稳的地方松垮着,该松的地方,像脖子和肩,反倒绷得紧紧的。她说,先把中间那一块稳住,两头才松得下来。(这是她的教法,我不是游泳教练,不敢说放之四海皆准。)
这中间还有一个小插曲,是在第六节课那个晚上。他回到家,女儿正在沙发上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爸,你最近走路怎么越来越不一样了?」
他问:「怎么不一样?」
女儿说:「以前你走路,肩膀这样,」她把两个肩膀耸到耳朵边,「现在松一点点。」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肩膀,竟然是耸着的。
第八节课。 他在深水区,没有人扶,浮了二十秒。然后沉下去,呛了一口,爬上池边,坐在那儿笑。
那天,女儿在池边的看台上看着,没有喊加油,只是举着手机,拍了一小段。他爬上池边的时候,女儿已经拿着毛巾在等了。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沉下去的时候,笑了。」
他说:「我没注意。」
女儿说:「你以前学东西,都是皱着眉的。」
这一句话,比教练八节课里说的任何一句都准。
这一节想说的是:在教育里,这一章教我们的不是「让孩子软一点」,是「先给他一个可以站起来的池底」。一个孩子,一个成年的学习者,如果每一次试新东西,都觉得脚下没有底,他只会更硬。我们说的「放松」「别紧张」「大胆一点」,常常是在命令一个人变软,而一个被命令变软的人,是软不了的。
下面不是说所有的学习都要有人托着。我只是想说:软,是长在硬上的。 先有一块能站的地方,才有敢躺下去的那七秒。
这一节,我写一年,按节日写。
设想一位父亲,四十六岁,妻子在去年年底因病去世。他有一个十二岁的女儿。这一节我不写病,不写那一场告别,只写那一年之后的一年。
提醒一句:如果有人长时间睡不好、吃不下,或者情绪压得很重,该看医生就看医生,该找咨询就找咨询。下面是一个设想,不是办法。
春节。 他把家里的年夜饭做齐了。女儿吃了几口,抬头看他,他对女儿笑了笑,说:「吃吧,爸爸没事。」饭桌上,有一个位置,没有人坐,也没有人提。他想的是:我得坚强,我是爸爸。
清明。 他们去墓地。他站得很直,把花放下,点了香。女儿哭了。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说:「别哭,妈妈不喜欢看你哭。」他自己的眼睛是干的,下巴咬得紧紧的。回家的路上,女儿一句话也没说。
初夏,女儿的生日。 他订了蛋糕,请了她的两个同学。大家吃完散了,女儿在房间里收拾东西,他听见里面一直没有动静。推门进去,看见女儿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旧照片。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早点睡。」
那天晚上,他在客厅坐到很晚。他发现自己的肩膀,从春节起,一直是耸着的,脖子后面像压着一块板。他吃饭很快,几乎不尝味道,晚上睡一阵醒一阵。他对自己说:这是累的。
我想请您听听,这一章在这里说什么。
「其死也坚强。」这位父亲,在一整个春天里,努力把自己变成一块木头。不哭,不说,不倒,不示弱。他以为这是「坚强」,是对孩子的保护。可是回头看,家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冷。女儿也学会了,在他面前不哭,躲到房间里哭。他们两个人,隔着一堵「坚强」的墙,各自难过。
他教给女儿的,不是「怎么扛」,而是「怎么不说」。
中秋。 桌上摆了月饼。女儿突然问了一句:「爸,你是不是都不想妈妈?」
他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想说:怎么会。可他喉咙里,像堵着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想。」
他只说了一个字。女儿看着他,说:「那你为什么都不哭?」
他说不出话。
那天夜里,他在厨房里削苹果。他们家的习惯,削苹果是妻子的活,她能把整个苹果的皮,削成一条不断的长带子。他从来学不会。那天他一个人在厨房,一个一个地削,皮断了又断。削到第三个,手一抖,刀在拇指上划了一道,不深。
他拿起那个断了的苹果皮,站在水池边,忽然没有力气了。
女儿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他的背在抖。她没有说话,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这个晚上,两个人在厨房站了很久。
我不想把这件事写成一个「哭出来就好了」的结局。哭了,不会就此好起来,第二天,还是要早起,做饭,送她去学校,上班。可我觉得,那一晚,这个家里,有一个什么东西,从死的那一类,往活的那一类,挪了一点点。
秋天,开学以后。 他的肩颈酸了大半年,晚上还是睡一阵醒一阵。一个周末,他自己去医院做了一次检查。医生看了,没有发现什么要紧的毛病,说压力大、作息乱的人常是这样,让他注意休息,晚上尽量早点睡,要是一直睡不好,下次再来。他拿着单子出来,在医院门口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荒唐:他对孩子说「没事」说了大半年,自己倒是第一回,对自己的身体问了一句「有没有事」。
冬天。 他们去了一次学校的心理老师那里,不是因为出了什么大问题,是女儿的班主任说,学校有这个服务,不妨去聊聊。父亲陪着去了。他在门口等,等的时候,他想,这在去年冬天,是他不会做的事。
他后来的日子,也不是全软下来了。他每天早上还是五点半起床,做早饭,送孩子,雷打不动。这个「硬」,他一直留着。我想强调的是:这个硬,是对的。 一个家里,要有一个稳的地方:固定的饭点,固定的接送,固定的星期六晚上去买菜。那是树干。
他错在春天里,把整棵树都变成了树干,连最上面一层,也不让它软。
「强大处下,柔弱处上。」硬的日程,在下面托着;眼泪,说不出口的想念,在上面,是软的,是脆的,是最容易被伤的新芽。孩子需要的,是下面有一个稳的爸爸,上面有一个会掉泪的爸爸。 只有下面,那就是一块板;只有上面,那就是塌的。
我还想再补一个小细节:那一晚以后,他在厨房里放了一把专门削苹果的小刀。第二年的春节,他又试着削了一次,这回,皮没有断,一条长长的,垂下来,一直垂到案板上。女儿站在旁边数,数到一百二十几,皮断了。她笑起来,他也笑。那一笑,同一个厨房,和一年前站着抖的那个背影,是同一个人,也不是同一个人。
还有一句话,是给读到这里的人:如果您身边有人处在这样的一年里,别对他说「你要坚强」。这三个字,说出来是好意,听的人听到的,常常是:不许软。
这一节,我按周写一个月。
设想一家做了二十多年的代工鞋厂,在南方一个镇上,老板姓梁,五十岁。厂里有两条流水线,是他这些年的底:一条做运动鞋,一条做休闲鞋,都是给几个大品牌代工的,一个款式一次几千上万双,排得满满的。他的厂子,有一套严格的流程:下单、审单、采购、裁断、针车、成型、质检、包装,每一环都有人签字,三层审批,多一个环节都不行。这套流程,他花了十年才磨出来,次品率是同行里最低的。
第一周。 一个新兴的网络品牌,派人来厂里,想做一批小批量:三十个款式,每个款式,两百双。以前,他的厂子有一条规矩,每个款式最少三千双,低于这个量,机器调一次,不划算。
梁老板对来人说:「对不起,做不了。」
对方说:「你们隔壁那家厂,也说做不了,不过,他们说三个月后可以研究。」
梁老板说:「三个月?」
对方说:「我们等不了三个月,我们的款式,三个月后就过时了。」
对方走了。梁老板在办公室,把这句话想了一晚上。他想起来了一件事:他的邻居,镇上最大的那家代工厂,规模是他的四倍,流水线上百条,规矩是每款起订五千双。这家厂这两年,订单少了三成,老板最近一直在叹气。梁老板想:兵强则不胜?
这一句,他不是读过书才想起来的,是在酒桌上,听别人说过。
第二周。 梁老板召集了几个管事的,开会。财务总监说:「不能接。小批量,成本高,利润薄,还会影响现有生产线的效率。」生产主管说:「流程改不了,改一环,整条线都乱。」品控主管说:「次品率会涨。」
三个人说的,都对。梁老板听着,没有反驳。他忽然意识到,这三个人讲的,都是「硬」的好处:成本低、效率高、次品少。这些,都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垒起来的。他想的是:这些,都是树干。
可树干上,需要有新枝。
他最后做了一个决定,是他自己也觉得不太稳的决定:保留现有的两条线,一条不动。另外,再辟出一个小车间,六个人,一个老班长带着,做小批量。
第三周。 小车间开工了。老班长姓吴,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是个手很巧的人。梁老板给了他一个特权:这个车间,不走三层审批,吴班长一个人签字就行;订单少,可以灵活调;一双鞋,可以跟客户直接沟通改版。
财务总监很不高兴,说:「这样没有规矩了。」
梁老板说:「这六个人,规矩不一样。可是他们的底,要和大线一样:材料从大线的采购走,质检用大线的标准,次品率的底线,不能降。」
他反复强调这一点:软的,要长在硬的上。 采购、质检、品牌的信誉,是树干;小车间的灵活,是枝条。枝条可以随时改,可以随时被剪,可是枝条的根,必须扎在树干上。
这一周里,还出过一件小事,我觉得值得记。有一天下午,客户在微信里说,某个款式的鞋舌,想从黑色改成深灰,明天一早要看样品。按大线的规矩,改色要走变更单,审批、采购、通知车间,一个来回,最快三天。吴班长看了一眼消息,没有去找任何人,直接去库房翻了一遍边角料,找到一卷深灰的,下午就缝了一双,晚上七点,样品放在客户的快递里发了出去。
大线的质检主管,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姓朱,听说了这件事,很不高兴,把梁老板堵在走廊里:「你让他们不按规矩,将来大线的人也会学。」
梁老板说:「老朱,你的规矩是我们的底,我不动。但小车间,他们是枝条,不是树干,不一样。」
老朱说:「我不懂什么枝条树干。我只知道,一旦开了口子,就难收。」
梁老板没有反驳。他知道老朱说得有道理。这个口子,确实是个风险。他只是回了一句:「所以我们得盯着:小车间的口子,不能漏到大线上去。」
第四周。 第一批小单,三十个款,每款两百双,交货。有七个款,晚了三天。有两个款,客户收到后说颜色不对,要返工。小车间这个月,亏了。
财务总监拿着报表,找到梁老板,说:「看,我说什么来着。」
梁老板看着数字,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亏多少?」
「一万八。」
「一万八,我们大线一天的利润,是多少?」
财务总监说了一个数,比一万八大得多。
梁老板说:「再亏三个月,看看。」
我不想把这个故事写成圆满的结局。三个月后,小车间能不能盈利,我不知道。设想里,我没有告诉您。因为这一章里有一句话,我越读越不敢轻易放过:柔脆。 小车间是软的,也是脆的。一场风,它先倒。它不是一个「更好」的东西,它只是一个还会长新枝的地方。
在事业里,这一章教我的,是另一个方向的提醒:很多人读到「柔弱胜刚强」,就觉得要把整个公司变软,把规矩全撤掉,大家自由发挥。那就错了。强大处下。 梁老板的大线,一条不动,那是树干;他在上面,才敢辟出一个软的小车间。
反过来,一个什么都是硬的公司,可以活很久,立得很粗,可是新长出来的东西,一点也没有。邻居那家厂,规模是他的四倍,可它没有一个小车间。
兵强则不胜,不是因为兵强,是因为兵只有强。
活着的东西是软的,死了才硬。可硬的不是敌人:硬的在下面托着,软的在上面长,别把它们摆反。
这一章摸到的是哪一环?「柔」,也碰到「复」:回不到最里的一圈,只能接到还在长的那一圈。头四句贴得太顺,我加了戒心。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软的活、硬的死,靠的是一条「坚强者死之徒」的分类;可最后一句「强大处下」又把这条分类拆了,换成摆放。教的和靠的,在同一章里换了一次主意。
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
马王堆帛书的写法,有几处和通行本不一样(据通行的帛书校勘本,字已改成今天的字):
……故天之道,损有余而益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孰能有余而有以取奉于天者,唯有道者乎。是以圣人为而弗有,成功而弗居也,若此,其不欲见贤也。
三处值得记一下:通行本的「补不足」,帛书写「益不足」;通行本的「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帛书写「为而弗有,成功而弗居」;还有那句「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帛书的写法大致是「奉于天」,奉的对象不同。最后这一处,整理本的读法有出入,我不敢拿它立论,只记在这里。
郭店本没有这一章。不过郭店本从第六十七章起整块都没有,所以这个「没有」说明不了什么,我们不拿它当话柄。
这一章的头一句,是个问句:「天之道,其犹张弓与?」
《道德经》里大半是断语,一句一句落地有声。像这样先问一句的,不多。老子在这里是端着一张弓,问你:天道,是不是有点像拉弓?
我得先老实说一句:我不是做弓的人,也没有真的开过一张硬弓。下面讲「张弓」,只能照字面和常识去讲,讲错了,请懂弓的人指正。
张弓,是把弓弦挂上去、把弓拉开。弓这个东西有意思:它一整根都要受力,上头一段、下头一段、当中握的地方,该弯多少,不是随便的。哪头弯得太过,哪头太直,射出去箭就偏,弓也容易折。所以上弦、调弓,是一件细活。「高者抑之,下者举之」,高了的压下来一点,低了的抬起来一点;「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多出来的减一点,不够的添一点。
读到这里,每一个人都点头。这是一个人人都见过的道理:调整,是为了合适。
接下来老子把这件事放到「天道」上:「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天道,就是这样调的。山高了会被风雨削,洼地会被水填;热的东西会散热,冷的东西会收热。这样说,没有人反对。
可是下一句,老子的口气变了:
「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人的做法反过来:把本来就不够的拿走,送给本来就有余的。
这一句,今天读起来,一点也不陌生。有一个社会学上的说法,叫「马太效应」,名字来自《马太福音》里的一句话:「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凡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去。」一九六八年,美国社会学家默顿(Robert K. Merton)用它来描述科学界的一种现象:名气大的人,同样的成果更容易得到承认;名气小的人,同样的成果却容易被忽略。名声越大越容易得名声,这就是「损不足以奉有余」。
两千多年前的老子,没有这个名字,但他看见的是同一件事。
读到这里,很容易得到一个安慰的结论:天道会自己调平,人只要顺着它就好。
我劝您先别接这个安慰。
因为原文的重心不在前面,在中间那个问句:「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
谁能够把自己多出来的拿出来,送给天下?只有「有道的人」。
注意这个句式。如果天道真的会自动调平,那就不必问「谁能」了:它自己就做了。偏偏老子问了,还回答:只有极少数人。这等于是在承认:天之道是一回事,人几乎做不到是另一回事;人手里一旦有了「有余」,就倾向于攥着,再往上添。
所以这一章不是在给人安慰。它更像是在指着一张拉得歪歪扭扭的弓说:看,天道想把它调正,可是人一直在往歪的那头使劲。
这是第一个要老实读的地方。
第二个地方,才是真正扎手的。
「损有余而补不足」,听上去像是拉平:高的削下来,低的垫上去,最后大家一样齐。魏晋时的王弼给这一章作注,里头有一句:「是以圣人不欲示其贤以均天下。」他用了一个「均」字:让天下均。
可是请您回想这本书一路读来的东西。导论里说过,这本书批的是「统」:把丝都攥住,拽成同一个方向、同一个高度。如果「损有余补不足」的意思,是把一切削成一样齐,那它就是一种统。《道德经》第一章刚说「非常道」,这一章却在推一个人人一样高的天道,两头对不上。
那该怎么读?
我想从那张弓本身找线索。
弓拉开的时候,是弯的。它最后不是被调成一根直棍,而是被调成一道合适的弧。上端有上端的弯,下端有下端的弯,当中握把有握把的硬。每一处受的力并不一样,但每一处都受着力,一处用力,别处跟着动。弓的「平」,不是每一处都一样,而是每一处都接上了力。
这样读,「损有余、补不足」的意思就变了:
前者的结果是整齐,后者的结果是不堵。
顺便记一笔:「张」这个字,在《道德经》里还会再出现。第三十六章已经读过「将欲歙之,必固张之」,也是一个「张」。那一章最容易被读成权谋,教人先给对方松一松,再收紧。这里的「张弓」,和那里的「张」,是不是同一只手?我不敢说。只是提醒您:同一个字,换了一个邻居,口气就可能完全不同。
两种读法,我都不能说谁是老子的本意。原文只有这十几个字。可是有两样东西帮着我,倾向于后一种。
第一,通行本写「补」,帛书写「益」。「补」,像是有一只手拿着东西去填窟窿,带着一点「外面有个人在管」的味道;「益」,是水涨起来的那个「益」,是自己流过去、满起来。哪一个字更早,我不知道,学者们也不一定有定论。但这个小小的分别提醒我:同一句话,既可以读成「有人来调平」,也可以读成「东西自己能流」。 这两种读法,对应的是两种很不一样的世界。
第二,是这一章的最后一句。
「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
圣人做了事,不靠着它;成了功,不占着位子;他不想显出自己贤能。
前两句,是《道德经》里反复出现的话,读多了容易滑过去。最后一句「不欲见贤」,值得停一下。
为什么不想显出自己贤?
设想一下,真的有人去做「损有余、补不足」这件事。把多的拿出来,送给少的。那么这个人站在什么位置上?他站在所有流动的中间。多的东西从这里过,少的东西从这里领。过手的时候,他手里就攥了线头:谁多谁少,他说了算;谁该给谁,他定的。他一不小心,就成了新的「有余」:权力有余,名声有余,大家的感激有余。
这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搞平衡的人,最容易变成最不平衡的那个点。
所以老子最后加了一句「不欲见贤」。我读到的是:真要调这张弓,调的人自己,不能成为弓上最紧的那一处。
这和第三章「不尚贤」遥遥相对。第三章是「不要把贤抬出来当样子,大家就不会争」;这里是「调整的人自己也别立成一个贤的样子」。两处都在拆同一个东西:把「贤」立成唯一的标准,再让所有人去够。这个线头,在第三章那里就拴着了,读到这里,请您回头看一眼。
下面,是这一章该放字母的地方了。我是从「不欲见贤」这一句出发的,请您看每一步从哪里来。
「贤」,是名声,是被人看作「好」。名声不是粮食,不是钱,是一种说法,是别人嘴里对你的叫法。
于是「有余」这个词,一下子宽了。我们平常说有余,想到的是钱粮,是力气,是手里的东西。书里把这些叫作「劲儿」一类的东西(术语叫能量,写作 E3)。可是「不欲见贤」告诉我们:说法也可以有余。一个人的话比别人的更算数,一个人的名字比别人的更响,这也是「有余」(术语叫信息,写作 E2)。
这样,这一章里的「损有余、补不足」,就在两处同时发生:
一处是劲儿:粮食、钱、位置,从多的地方流到少的地方。一处是说法:谁的话算数、谁被看见,从响的地方让一些给不响的。
最容易出的问题,是劲儿调平了,说法没调。分钱的人,自己赚了一个「大善人」的名声。那么劲儿上的有余,换成了说法上的有余。账面是平了,土还是歪的。
「不欲见贤」,是在说:两处都要放。
我只敢说到这里。再往下说,比如说这和「根」有什么关系,我觉得就是在为这套读法硬找出路了。事实上,如果把上面所有的字母和术语都拿掉,这一章的论证是站得住的:调平的人自己别成最大的那一头。 它就是一句成熟的老话。
这是我要特别告诉您的:这一章,我觉得套得有点顺。 它几乎不需要这本书的任何框架,就能读得很好。
还有一个旁证,是提醒您别把这一章看得太「老子」。
《周易》谦卦的《象传》说:「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裒,是取;「裒多益寡」,是把多的取一些,加给少的。又,《彖传》说:「天道亏盈而益谦。」
你看,这不是《道德经》一家的话。「减多添少」,是当时好几家都在说的一个大道理,儒家的经典里也有。所以这一章,是整本《道德经》里最靠近大家共同话语的地方之一,不是它最特别的地方。
那它特别在哪?特别在最后三小句——「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周易》说的是「君子以裒多益寡」,一个君子去做;《道德经》接着追问:做的那个人,怎么办?别的书讲调平,这本书多问了一句:调的人,怎么不变成新的那一头。
如果非要在这一章里找「根」的影子,我找到的就是这半句。其余的,是一个好道理,我不敢硬说它是什么发现。
天要调,人偏反着调。老子说得很干脆,可是日子里,我们谁都不是在「天道」和「人道」之间二选一。我们是每天站在一张具体的弓前面:一间课堂,一张饭桌,一家小店。这张弓已经歪了,手里的这根线,往哪头使劲?下面写三处。三处都不是证明,只是借这一章的意思,看看它在日子里长什么样。
设想有这样一位退休的语文老师,姓焦,在社区「四点半课堂」当志愿者。每天下午孩子放学,没人接的就到这间屋子里来,写作业,也有人带着书看。焦老师每周四下午带一节「读书会」,八九个孩子,围着两张拼起来的桌子。
头两周,她就发现了这张桌子的形状。
有个男孩,叫他小宇,十岁,嘴快。老师刚念完题目,他的手已经举起来了,答案已经在嘴边,常常答对,也常常答偏,但从不冷场。另有个女孩,叫她小禾,九岁,坐在桌角,从来不举手。老师叫她,她站起来,低着头,说「我不知道」,坐下。
按《道德经》这一章的说法,小宇是「有余」,小禾是「不足」。焦老师当然不会这样想,她只是觉得难受:一屋子的话,都被小宇一个人说完了。
她先做了一件很多老师都会做的事:损有余。第三周,她宣布一条规则:小宇,你先别抢答,等别人说完你再说。
小宇听了,肩膀一垮,坐下去。那一节课,他一句话也没说,眼睛看着窗外,手里的笔把作业本的角一下一下戳出了一个小洞。下一周,他开始迟到。再下一周,他说「我今天作业多」,没来。
焦老师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她削了一头的高,可是没有把那些东西送到另一头去。 小宇的话被削掉了,削掉的那一份,没有变成小禾的话,只是散在空气里。屋子变安静了,但这个安静,是死的安静。
她又试了第二种做法:平均。每人每节课说三次,谁也不多谁也不少。她在黑板上画格子,说一次画一个圈。
小宇三次,三下就说完了,说得很敷衍,因为他知道说完就不能再说了。小禾也说了三次,每次都是站起来、念一句书上现成的话。三个圈画满了,格子很整齐。可这一节课有什么东西没有了,焦老师说不上来,只觉得「像是在交作业」。
这两次,都是把人当成了「一样高」的东西去齐。第一次削,第二次分。
第三种做法,是她偶然撞上的。
那天下午,她手里正好拿着一根短竹尺,包了一圈红布条,是用来在书上指字的。小宇又抢着说话,她下意识地把竹尺往他手里一塞:「好,你先说。说完,把这根尺子递给一个人,由她接着说。」
小宇愣了一下,说了他的答案,说完,拿着竹尺左右看。他看了一圈,递给了坐他对面的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说完,也得递。」焦老师说。
于是这根竹尺在桌子上走了一圈。这一圈没有走到小禾。但焦老师发现了一件事:小宇说完话,要想一想递给谁,这个「想一想」,是他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他以前的话,是往外冲的;现在他的话得停在一个地方,把尺子送出去。
可是竹尺走起来之后,又冒出一件焦老师没有料到的事。
桌上有个胖胖的男孩,平时说话慢吞吞,从不抢。这回竹尺到了他手里,他一下子攥得很紧,说了一大段,说完了不递,又补了一段,补完了还不递,眼睛亮亮的,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话有人在等。焦老师看着,心里「咯噔」一下:这根竹尺,自己成了新的「有余」。 谁攥着它,谁就有话;它从一件让话流动的东西,变成了一件让话堵住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去夺。她在黑板边上放了一只小沙漏,三分钟,沙漏漏完,不管说没说完,竹尺必须动。那个胖男孩有点不乐意,嘴噘了一节课,下一周却自己先去翻沙漏,翻得很认真。
调弓的人,真的要时时盯着自己手里的那一件工具。工具一旦成了好东西,就会被人攥。
第六周,他把竹尺递给了小禾。
小禾看着竹尺,没有接。小宇举着,举了五六秒,对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焦老师后来一直记得:
「你上回画的那个,我想知道是啥。」
原来前一周,小禾在一张作业纸的角上画了一只鸟,被小宇瞥见了。没有人教他这样问。他只是嘴快惯了,嘴快的人,也有一点好奇。
小禾接过了竹尺。她说:「是喜鹊。」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是三个字:「它在叫。」
那是她在这间屋子里说的第一句不是书上的话。
要是第六周小宇递过去的时候,小禾还是不接呢?焦老师说,那也不要紧,竹尺可以先放在桌上,谁想拿谁拿。不接,不等于没有听见;有些孩子要先听上十几次,才肯说第一句。老师能做的,只是别让那个「不接」变成一次丢脸。
这个故事我不敢说成「有余补不足」的胜利。后面还有几节课,小禾仍然会沉默,小宇也不是每次都记得递。有一次,小宇的妈妈来接,对焦老师说:「我家孩子回家说,这个星期老师老让他等。」焦老师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笑笑。她知道,小宇的「有余」并没有被拿走,他仍然是屋子里话最多的人,只是他嘴里的话,多了一个出口。
回到这一章。「损」在这里没有用,「平均」也没有用。 有用的是什么?是小宇的「有余」本身,被接上了小禾的「不足」。他的嘴快,没有被削,只是多了一个去处;她的沉默,没有被逼,只是多了一个来处。
对照原文,「高者抑之,下者举之」,在这里没有谁被抑,没有谁被举,是一根竹尺把两头接在了一起。
这当然不是说,所有爱抢答的孩子都应该这样处理。有的孩子需要的恰恰是被拦一下。我只是借这个下午,看看「调平」和「接上」差在哪里:前者是老师的手在使劲,后者是老师让两个孩子之间有了线。
一顿年夜饭,四十分钟。
设想一家三代,七八口人:奶奶八十一,爷爷去世早;爸爸、妈妈;十三岁的男孩;还有爸爸的姐姐一家。这里只写桌子靠近奶奶的这一头:奶奶、妈妈、男孩,还有爸爸。
六点十分。 菜上齐了,红烧肉、清蒸鱼、一盆炖白菜,一锅鸡汤。奶奶胃口这两年一直不太好,吃得少,牙也不行,咬不动肉。男孩长得正快,一年蹿了八公分,永远喊饿。妈妈这半年在控制体重,每顿饭前要在心里默默算一下。
爸爸是这顿饭的「主持人」,他喜欢把东西分得公平。他拿起勺子,给每个人盛了同样大小的一碗肉:奶奶一碗,妈妈一碗,儿子一碗,自己一碗。
这是「人之道」的一种好意的样子:一视同仁。
六点二十。 奶奶看着碗里的肉,没有动。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孙子的碗里。「你吃,你吃,奶奶牙不好。」孙子说「奶奶你吃」,奶奶说「我不爱吃」。
这就是原文那句话:「损不足以奉有余。」奶奶是那个「不足」,她把自己最需要的东西,让给了正在长身体的孙子。这不是坏事,这是爱。可是桌上的结果是:孙子碗里两份肉,已经吃得有点腻,奶奶碗里的饭只剩半碗。
六点三十。 妈妈看出来了。她想「补不足」,于是把儿子碗里的一块肉夹回奶奶碗里:「小孩子吃多了不好,你也得吃。」
奶奶脸色一沉。「我不要,我吃饱了。」
这一下,桌上的气氛有点僵。妈妈本是好意,可她这一夹,等于当着一桌子人,说了奶奶「吃得不够」。奶奶的面子、孙子的面子,一起被她夹了一下。
我想在这里停一下,因为这件小事,把这一章的两个读法,原样摆出来了。
爸爸的「公平」,是抹平;妈妈的「夹回去」,是一只手伸进去调。两种都是好意,两种都出了一点问题。问题不在好意,在于它们都假定:桌上有一个人来决定谁该吃多少。
六点三十五。 坐在旁边的姑姑,看出了僵局,她没有说话,起身去厨房,拿出来一个小碗,装了一碗鸡汤,把鸡肉撕成细细的丝,放了几根青菜,端到奶奶面前。
「妈,这个您尝尝,我炖得烂。」
奶奶低头看了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姑姑做了什么?她没有「损」谁,没有「补」谁,也没有说「您要多吃点」。她只是把一样东西换成了奶奶吃得动的样子,端到她面前。
六点四十。 爸爸端着汤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刚才的「一人一碗」,是想让大家都不吃亏,结果一桌子人,只有他自己觉得这件事很公平。后来洗碗时他问妈妈:「我刚才是不是盛错了?」妈妈想了想,说:「没盛错,是盛完了就不该再管了。」一碗一样的肉,只是个起点;有人不够,有人太多,是起点之后的事,要靠桌上的人自己伸手去调,不能指望盛的那个人一次盛对。
六点四十五。 男孩吃完了,要添饭,爸爸去盛,这次不是一人一碗,而是每个人自己说添什么。奶奶说再来点汤,男孩要饭,妈妈要了一点菜。
六点四十八。 收盘子的时候,妈妈发现一件小事:这一顿饭,她自己碗里的鱼,一筷子也没有动。她在「控制」,也在「让」,鱼肚子那块最嫩的,她早早夹给了儿子。她的「不足」,没有人看见,连她自己也没有看见。奶奶倒是看见了,用筷子点了点那盘鱼,对她说:「你也吃一口,大过年的。」妈妈吃了一口。她后来说,那一口鱼,比前面所有的「算一下」都让她踏实。若是真的需要长期控制体重,该去问问医生或营养师,不必只靠一顿饭里的暗暗较劲。
六点五十。 饭吃完了。
这顿饭里的「弓」,是被谁调的?表面上,没有人调。但它被调了:不是削高、也不是垫低,而是桌子上的东西,开始往它们自己用得上的方向流。
再说一个细节。奶奶那天把假牙摘下来,放在手边的小碟子里,吃汤的时候戴上,吃肉的时候摘下,来回几次,自己觉得难为情。姑姑那碗撕成丝的鸡汤,之所以有用,还有一个原因:碗里没有一样东西需要「咬」,奶奶不必在一桌人面前摘牙、戴牙。让人吃得下,有时候不在于多给一份,在于少去一道让人难堪的关。
在健康的事情上,这一章特别值得注意。家里最需要照顾的人,往往是最先把自己的那份让出去的。 奶奶让肉,爸爸熬夜让觉,妈妈让饭、让体检的时间。这一类的「损不足以奉有余」,不是别人拿走的,是自己让出去的。它藏得很深,因为看起来全是美德。
老人胃口持续变差、体重变轻,或者牙口、吞咽有了问题,这不是一顿饭能解决的事,该看医生就看医生。这个故事讲的只是饭桌上的那一小段:怎样让该吃的人吃得下,又不让谁在桌上丢面子。
回到这一章,「不欲见贤」在这里是什么?是姑姑端汤的时候,没有说「我知道妈您吃不动」,没有当着一桌人说她多会照顾老人。她把汤端上去,回自己座位,继续吃饭。
设想有这样一位美发店的老板娘,姓顾。店在小区门口,四把椅子,一位老师傅,两位中年的发型师,还有一个学徒小颜,十九岁。
顾老板娘有一本排班本,红皮的,每天一页,一格一格写着预约。她每个月底翻一遍,翻到十一月,看出一个怪事:老师傅的格子,写得满满当当,一天十来个熟客;两位发型师,也排得七八成;小颜那一栏,空的。整整三个月,几乎全是空的。
原因很简单。熟客都认老师傅,新客人进门,也多半指名要老师傅。老师傅手快,剪得稳,客人放心。小颜呢?她洗头洗得不错,可是没有人愿意让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动剪刀。
这就是原文那句话在小店里的样子:熟客越多,越有熟客;没有熟客的人,越没有熟客。 钱也一样:老师傅的提成越拿越多,小颜的底薪,几乎一年没动。
顾老板娘开始想办法。
第一种办法,是「损有余」。 她宣布:从下个月起,老师傅每天最多接八个熟客,多出来的,转给小颜。
老师傅听了,没说话,当晚多喝了一杯。第二天,有两位老客人走进店,老板娘说:「今天老师傅排满了,让小颜给您剪?」客人愣了一下:「那我改天再来吧。」走了。
走了两个,一周之后,走了七八个。老师傅的收入少了,小颜的客人也没多起来。老师傅心里有个疙瘩,嘴上不说,下刀的时候,手比以前紧了一点。
第二种办法,是「平均」。 她改成按人头轮着接新客,谁排到谁。但有些客人进门时就说「我要老师傅」,她又不能硬塞,只得把这个规则改成「新客轮着接,熟客随意」。这一改,其实什么也没改。
第三种办法,是她后来才想到的。
有一天,她看见老师傅给一位客人做完剪发,要吹风、做造型,那是最花时间、最考手艺的一段,老师傅一边吹,一边要和客人聊天。客人每次来,最想见的就是这一段:聊天加造型。
她灵机一动,在排班本上,在小颜的名字旁边,添了一个字:「吹」。
她跟老师傅商量:「您剪完,客人洗好之后的那一段,让小颜来吹。您站在旁边看着。吹完了,您收尾。客人付的钱,这一段我给小颜算一份提成。」
老师傅想了一会儿,说:「行,只吹,别的我来。」
头一个月,没有任何变化。第二个月,有一位老客人说:「这小姑娘手还挺轻。」第三个月,有位新客人,是被小颜的吹风「认」下来的,说:「下回还找她吹。」
排班本上小颜那一栏,终于出现了字。
这里面,老板娘做的事情是什么?她没有削老师傅,没有硬塞给小颜,她做的是:在一个活里面,找到一个缝,让有余的一头,能把一小段交过去。 老师傅没有损失一个熟客,但他有了一个徒弟。熟客没有被换掉,只是在他们习惯的那一整段服务里,多了一张新脸。
半年之后,排班本翻到了新的一年。小颜那一栏,已经不再是空的:有的日子三四个,有的日子七八个,字迹是她自己写的,圆圆的,「吹」字后面,慢慢多出了「剪刘海」「修鬓角」这样的小活。顾老板娘看着这本子,有时会想,如果当初直接用一条规矩「每个师傅必须带徒弟」,会怎样?她估计,老师傅会照做,做得一丝不苟,也恨得一丝不苟。规矩立得越硬,被削的那一头越会在暗处把东西收回去。
老师傅那一头,也有他自己的账。后来顾老板娘才从旁人嘴里听到:老师傅年轻时是被他的师傅「藏着」的。那个年代,学徒三年,只许扫地、洗头、递毛巾,剪刀碰都不让碰,师傅怕徒弟抢了自己的客。老师傅是偷看着学会的。他当年发过一个愿,以后绝不这样对徒弟,可真到了自己手里攥着一屋子熟客的时候,他才发现,「不藏」原来也要付钱的:每交出去一段,他心里就空一点。他说的「只吹,别的我来」,是他能交出去的底线,不是小气,是他自己也在摸这条线。
我得把这个故事讲完整。后来还是出了一件事:一位发型师觉得老板娘偏心,因为小颜有了「吹」的提成,她自己的活没有变,却觉得被抢了位置,年底走了。这件事是真实的代价。接上,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的;调弓的时候,总有一处会响。
这一章的最后一句,在这个故事里,也有影子。顾老板娘没有在店里贴「我们鼓励新人」的标语,没有开会宣布「本店实行传帮带」。她只是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不欲见贤」,有时候就是:不去把这件事做成一个值得被表扬的制度。 一旦做成了制度,老师傅就成了「被要求的人」,小颜就成了「被照顾的人」,两个人之间的那一点自然的东西,就没了。
带走的话好的调整,不是把东西削成一样齐,是让堵在一头的东西能流到另一头;调的人,自己别成新的一头。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主要挨着「柔」,边上碰到「统」(抹平的那个读法)。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减多补少;靠的是弓那样的接力,和最后那半句「不欲见贤」。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正言若反。
马王堆帛书的写法,有几处不一样(据通行的帛书校勘本,字已改成今天的字,「邦」字保留):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也,以其无以易之。水之胜刚,弱之胜强,天下莫弗知,而莫能行也。故圣人之言云:曰受邦之诟,是谓社稷之主;受邦之不祥,是谓天下之王。正言若反。
五处小差别,后面会一处一处用到:(一)帛书的结论里直接写了「水之胜刚」,水的名字出现了第二次;(二)通行本的「圣人云」,帛书是「圣人之言云」;(三)通行本的「垢」,帛书写「诟」;(四)通行本的「社稷主」「天下王」,帛书中间多一个「之」字,语气更像在背一句老话;(五)「邦」和「国」:帛书甲本写「邦」,乙本多写「国」,一般认为是乙本避汉高祖刘邦的讳,不用多想。
郭店本没有这一章。郭店本从第六十七章起整块都没有,所以这个「没有」说明不了什么。
这一章里,有一句话,我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它是冲着我来的:
「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天下没有谁不知道,可是没有谁做得到。
不知道的事,可以学。知道了做不到的事,才叫人难受。这句话比整部《道德经》里任何一句「大道理」都更像一记耳光,因为它不是在说道理对不对,而是在说:您读了这么多章「柔弱」「不争」「守静」,您明白了吗?明白了,您做得到吗?
我写这本书,如今写到第七十八章,这句话我不敢当没看见。后面还会回到这里。先看前面的话,它们是这句话的铺垫。
「天下莫柔弱于水」,天下没有比水更柔软的东西。
「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可是要去攻打那些坚硬强大的东西,没有哪样能比得过它。
「其无以易之」,这句最难读。王弼注得很简单:「以,用也。其,谓水也。言用水之柔弱,无物可以易之也。」意思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替换水的这一份柔弱。
为什么没有东西可以替换?
我是这样理解的:任何一样硬东西,都有一个固定的形状。形状就是它的长处,也是它的把柄。你可以用一个更硬的东西撞它,可以拿一个更尖的东西戳它,可以拿火烧,拿锤砸。对付一个形状,总有另一个形状。
水没有。你用什么形状去对付它?它流开了,它绕开了,它渗进去了,它在最低的地方等着。你用更硬的东西打它,它让开,打的人闪了手。你用更软的东西堵它,它漫过去。水没有一个可以被拿来对付的形状。
这个意思,《道德经》里不止一处。第八章说「上善若水」,第四十三章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第七十六章说「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它们互相叫应,都是在说:柔,不是弱,是不被一个形状钉住。
这是这一章的前半,没有什么难读的地方,也是人人听了都点头的地方。
可是请您再数一下这几句话里的一个字。
「莫之能胜」,一个胜。「弱之胜强」,两个胜。「柔之胜刚」,三个胜。
这一章讲水,用的是赢的话。 水「攻」坚强,水「胜」刚强,柔弱要「胜」强大。
这和第八章不一样。第八章说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那里的水,是给万物好处,不争,待在人人不喜欢的低处。到了这一章,水成了一个战士:它在攻,它在胜。
两处的水,是同一个水吗?
这就是我读到这里,手上一刺的地方。「柔弱胜刚强」,是一句很容易变质的话。 它一旦被拿来用,就变成了一个计谋:我现在装弱,是为了以后赢你。第三十六章最明显,那一章已经走过这条路。这里先记一笔:第七十八章已经站在这条路的路口了。
怎样分辨这一章是在教人「赢」,还是在描述水的样子?我手里没有一把能分辨的尺子,只有三个提醒:
第一,原文说的是「天下莫柔弱于水」,是在比,是看见一个事实:水比什么都柔,又没有什么能胜过它。它是在描述,不是在教人去做。
第二,「弱之胜强」这句后面马上接「天下莫不知」,知,是一件让人叹气的事,不是一件让人得意的事。如果是教人用的计谋,后面该接「你学会了吗」,而不是接「没有人做得到」。
第三,圣人的话紧接着是「受国之垢」,下一节细看,这是一句让人难受的话,一句不会令人得意的话。
这三条是我读的倾向,不是证明。读的人完全可以读成权谋,历史上也一直有人这样读。我不替这一章下判断。
后半章,老子用了一句「圣人云」: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垢」,是脏东西;「不祥」,是不吉利的事。国里所有的脏,所有的倒霉,你一个人接下来,你就是社稷的主人,你就是天下的王。
先说「圣人云」这三个字。通行本写「圣人云」,帛书写「圣人之言云」,是「圣人的话说」。这不是老子在讲自己的道理,是他引了一句早就有的话。
这样的引法,《道德经》里不止这一处。第二十二章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第六十九章有「用兵有言」,都是把别人的话端出来。这一处的话,我在别的书里找到了近亲:据《左传》宣公十五年记载,晋国的大夫伯宗劝晋景公不要急着出兵时,说过一句类似的话:「川泽纳污,山薮藏疾,瑾瑜匿瑕,国君含垢,天之道也。」河湖容纳污水,山林藏着毒虫,美玉里也有瑕疵,国君要含着耻辱,这是天道。
可见「受垢」这个意思,在老子之前就是政治上的老话:做一国之主的人,要含得住脏。
再看帛书那个「诟」字。通行本的「垢」,是污垢,是脏东西;帛书的「诟」,是言字旁,指羞辱、责骂,今天「诟病」的那个字。两个字读音相同,一个是脏,一个是骂。
这样一来,「受国之垢」可以读成两样东西:承受这个国里堆积的脏,或者承受这个国的人骂过来的话。后者更近日常:你当一个领头的,所有人的不满都向你来,你不躲,你接着。
这一句有它的力量。它说的是一种很难的本事:不把脏水推给别人。 一个单位里出了事,没有人认;一个家里出了事,大家互相指。这时候有一个人说「这个我来担」,整件事就有了往前走的可能。水能接脏,接了脏的水,还能流。
可是,请看这句话的后半截。
「是谓社稷主,是为天下王。」
受了垢,就成了主、成了王。受垢,是有报酬的,报酬是整个天下。
我读到这里,心里的不舒服比读到「胜」字更重。因为这里的「柔」,居然明码标价。你受得了脏,你就能当王。这跟「谁能忍谁就升官」有什么区别?
我的理解是,这里有两层,要拆开:
一层是事实:真正当过一个团体的头的人都知道,接得住事的人,别人才会跟着。这是描述,不是交换。
另一层是读者的位置:这句话是对一个「有国」的人说的,对君王、对掌舵的人说的。你本来就是主,你就该接住;你接住了,才真正成了主。可是如果您不是主,您只是在这个国里干活的人,您接了垢,却没有人给您王位呢?
这一问,是这一章留下的一个读不动的缝,下面三个场景里,我会回到这里。
最后四个字,是这一章,也许是整部书,对自己的评语:
正言若反。
正面的话,听起来像反话。
这四个字,被引过无数次,引得最多的时候,是在解释《道德经》里那些看起来自相矛盾的地方。比如,「无为而无不为」,听起来矛盾;「大巧若拙」,听起来矛盾;「柔弱胜刚强」,听起来矛盾。每次遇到矛盾,只要念一句「正言若反」,好像一切就通了。
我要在这里拉一下手刹。
一个能把所有矛盾都装进去的口袋,就该小心。
如果任何一处读不通,都可以说「这是正言若反」,那么这个说法就再也不会错。再也不会错的说法,是一把没有刃的刀。这恰好是这本书一开始立下的第一条纪律:这套读法,自己不能变成一个「常道」。「正言若反」若是被用成了一句通用的辩护词,它就是《道德经》身上最大的一个「常」。
那怎么分辨,哪个「若反」是真的,哪个是借口?我给自己立了一个很笨的检验:真的「若反」,最后要能落到一件看得见、验得了的事上。
「柔弱者生之徒」(七十六章)听着反,可是你能去看:草木活着的时候是软的,枯了才硬;人活着身体是软的,死了僵。这一条,有东西可看。
「水攻坚强」听着反,可是你能去看:一滴水每天落在同一个地方,石头上会出现一个坑。这也有东西可看。
而「无为而无不为」,我能不能找到一件可看的事?这要靠别的章去回答。我不说它不行,只说:每一回用「正言若反」去收尾,都要问一句:落在哪件事上? 落不下来,就不要收。
这一条也适用于我自己,和这本书的每一章。
现在回到那句让我难受的话:「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我现在是从「莫不知」和「莫能行」这两个字连在一起的扎手处出发,才允许放字母。请您看着每一步从哪来。
「知」,是脑子里有一个说法:水柔弱,柔弱胜刚强。这是说法这一层的事(术语叫信息,写作 E2)。说法可以很快写进去,看一篇文章,听一次课,今天就有了。
「行」,是身体里有一个习惯:遇到硬的,我不顶;遇到别人骂我,我不炸;该软的时候,肩膀真的是软的。这是劲儿这一层的事(术语叫能量,写作 E3),是站姿、呼吸、反应的速度,是几十年里一点一点写进去的。
这两层,是同一片土的两处。说法那一处,一天就写满;劲儿那一处,要几年、几十年。
「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说法那一处写满了,劲儿那一处原封没动。 知道得越多,越自以为做得到,这就是最危险的地方:一个人以为自己是水,其实只是一块知道水很重要的石头。
这样读,这一章并没有告诉我们什么新东西。「知易行难」,中国人早就这样说了:《尚书》里有「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王阳明说「知行合一」。我不敢把这个叫发现。
可是在这里,它有一个小小的用处:它给了「土」一个很具体的样子。「柔」是不是真的,不看说法,看劲儿那一层有没有被改写。 看一个人是不是软,不是看他怎么讲,是看他被人当众骂了一句,他的肩膀怎么样。
我要老实说,这一章整体上,我觉得套得相当顺。如果把上面所有字母删掉,剩下的就是「知易行难,别拿说法当本事」,一样站得住。这很可疑。所以我宁愿把它放在这里:它算不上这本书的什么发现,只是一条提醒——提醒的对象,首先是写这本书的人。
下面写三个地方。三个场景里,我都想看同一个问题:知道了的东西,怎样才进到身体里去?受了脏的人,到底得到了什么?
设想有这样一位汽修厂的车间主任,姓柯,四十六岁,干了二十四年。厂里有个规矩:每个班组长,每周一早上的班前会上,要对全组十几个人讲三分钟安全。
柯主任修车是一把好手,什么声音一听就知道毛病在哪。可是一站到十几个人面前,他嗓子就发紧,手不知道往哪放,语速越来越快。三分钟的稿子,他一分半就讲完了,最后一句常常是「就这些,干活吧」,下面的人憋着笑。
他不缺说法。他看过两篇讲当众讲话的文章,记得清清楚楚:别紧张、放慢、看着大家。每周一站上去,三条全忘。
厂里请了一位培训员,姓丁,二十八岁,每周一下午来带一个小时。比柯主任小十八岁。
第一周。 丁老师让他站在空车间里,对着一排工具柜讲稿子。柯主任讲了,丁老师说:「您再慢一点。」他说「好」,又讲,还是快。如此五遍。丁老师也不再说「慢一点」了,只是站在那里听。更尴尬的是,车间另一头,他组里的一个小伙子正好来领零件,远远看了一眼,又装作没看见,走了。那个背影,让柯主任整个下午没抬头。
第二周。 他开始有点灰心。他对丁老师说:「我都知道要慢,就是慢不下来。」丁老师没有再讲一遍「慢」。他说了一句柯主任后来一直记得的话:「您的脑子已经会了,让您的胸口也学一下。」
然后他教了一件极小的事:开口之前,先把一口气慢慢吐完。 不是为了讲得好,只是吐气。吐完了,再说第一个字。
第三、四周。 柯主任每次站上去,先吐一口气。刚开始他觉得很傻,一个四十六岁的车间主任,在十几个手下面前,先站着不说话,慢慢出气。他偷偷看四周,怕有人笑。有人确实笑了,一个年轻学徒憋不住,「噗」了一声。柯主任脸红了,还是把那口气吐完了。
第五周。 他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只要他先吐完那口气,第一句话的声音就稳了,不是他叫它稳的,是它自己稳的。声音一稳,后面的话就能一句接一句,他开始能看见台下有谁在听,谁在低头看手机。
第六周。 周一早上,三分钟的安全讲话,他讲了两分五十秒。说到一半,他还是紧了一下,声音抖了,他停住,又吐了一口气,接着讲。讲完了,没有人鼓掌,有个老师傅点了点头。班后,那个憋过笑的学徒走过来,说了一句:「柯师傅,今天讲得慢。」
这个故事里,有三处可以对着这一章看。
第一处是「知」和「行」。柯主任读了两篇文章,他全懂。他缺的不是说法,缺的是身体里的那一处。丁老师没有再补他的说法,而是给了一个动作:先吐气。这是从身体这一头,去改写那一片土。后来柯主任把这个办法讲给别的班组长听,对方问:「就这个?」他说:「就这个。」他发现自己讲不出更多,那两篇文章里的字,他能背,真正起作用的,只有几个字,还讲不清楚。说法可以转给别人,劲儿转不过去。
第二处是「胜」。柯主任起初的态度,是要压住紧张:每次站上去,他都在跟自己的喉咙较劲,要赢它。较得越用力,越紧。直到他不再想赢,而是让那口气先出去,声音才有了地方落。这恰好是「柔之胜刚」的另一面:不是柔去赢,是刚放下了想赢。
第三处是「受垢」。四十六岁的车间主任,在手下面前,被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纠正,还要先站着吐气,让学徒笑出声。这是成年人学一样新东西,最大的一份「垢」:在比自己小的人、在自己手下的人面前,显得笨。 很多人学不会,不是学不会讲话,是受不了这份垢,所以半路就不来了。
丁老师有一回对柯主任说,他带过的学员里,有两种人最难教:一种是什么都不懂的,一种是什么都懂的。前一种慢慢来,后一种要先「忘」一点。柯主任问忘什么?丁老师说,忘一点「我应该讲得好」的念头。这位二十八岁的年轻人,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转着一支笔,一点也不像在讲什么大道理。
我不想把这个故事说成「受垢必有回报」。柯主任后来没有成为演讲的人,一年后的班前会,他还是讲得朴素,有时候还是紧。他得到的,只是每周一那三分钟,他不再赶着说完,也不再看窗外。丁老师后来说,柯主任是他带过的人里最「慢」的一个,也是最「稳」的一个。他问柯主任为什么愿意学,柯主任想了想,说:「我儿子说,爸,你每次开会,声音都像在逃。」
设想有这样一位女婿,姓卢,四十出头。岳父八十一岁,去年冬天摔了一跤,之后腿脚不灵便,上下台阶要人扶。岳母走得早,岳父跟着卢家住,妻子在外地工作,每周回来两天,平日里家里是卢先生和岳父两个人。
洗澡,成了家里最难的一件事。
岳父在这件事上有自己的脾气。他一辈子要强,当过车间主任,从不要别人伺候,如今连洗澡都要女婿搀着进浴室,他心里堵得慌。浴室是老式的,瓷砖地,一个淋浴头,一个塑料小凳。第一次洗,水温试了又试,他一进去就骂:「烫!你要烫死我吗?」调低了,他又骂:「冷!你是存心的。」卢先生没说话,水来回调了三次,岳父才闭上嘴。
那一个冬天,大约就是这样过来的。
后来卢先生有了一个习惯:开水之前,先用手腕内侧试水温,像试奶瓶那样。有一回岳父看着他试,忽然说了一句:「你试水的样子,像我当年给你媳妇试奶瓶。」这是整个冬天里,岳父头一次提起从前。卢先生没有接话,怕一接话,那点难得的软就缩回去了。
卢先生后来回想,最难受的不是累,而是骂。岳父嘴上骂的是水温、是毛巾、是浴室的防滑垫,可卢先生听得出来,岳父骂的是自己,是这一副不听使唤的身子。那些话,落在卢先生耳朵里,一句一句,像扔过来的脏东西。
他试过几种办法。
头一种,是顶回去。有一回他忍不住说:「爸,我已经调了三次了。」岳父把毛巾一摔:「那你别管!」整个晚上,两个人谁也没理谁。岳父一个人摸索着进了浴室,卢先生在门外站了十分钟,听着里面的动静,心悬在嗓子眼,生怕老人再摔。
第二种,是忍着不说话。这个办法他用了一个月。可忍着不说话,其实是另一种顶:嘴上不说,脸上写着。岳父看得出来,骂得更凶了。
第三种,是卢先生自己也没料到的。他有一阵子在想,岳父的骂声里,到底有多少是对着他的。想了几个晚上,他想出一个小小的判断:岳父从不在洗澡以外的时候骂他。吃饭的时候,看电视的时候,岳父是和气的,甚至会问他单位的事。骂,只出现在浴室里。因为浴室是老人最没办法遮掩自己身体的地方,也是他最没办法自己做主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岳父又骂水烫,卢先生没有回嘴,也没有沉默,他只是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说:「是烫了,我再加点冷的。」接着他说了一句:「爸,您洗澡是辛苦的事,我知道。」
岳父愣了一下,没有说话。那天晚上,他洗得很安静。
后来卢先生想,这几句话,不是什么高明的技巧,只是他第一次没有把岳父的骂,当成「冲着我来的」。他把它当成了一团从老人身体里出来的气,他是水,气从水上过,水没有被它扎伤。
这就是这一章里的「受国之垢」:接下来,但不把它变成自己的东西。
可是我不能把这个故事讲得太顺。
因为卢先生并不是一直做得到。腊月里有一晚,他加班回来很累,岳父又骂,他终于吼了一句:「您能不能别骂了!」吼完,两个人都愣在原地。岳父的嘴唇抖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自己拄着拐杖回了房间。那一夜,卢先生在客厅坐到很晚。
还有他的妻子。有一次她周末回来,听卢先生讲了这些事,皱着眉说:「你也太软了,爸那是被惯的。你不用什么都受着。」
这是这一章最老实的地方:「受垢」,不是人人都应该受,也不是无限地受。 卢先生需要有人替他一把,他后来在妻子帮忙下,请了一位上门护理员,每周来三次,专门负责洗澡。老人行动不便,洗澡有摔倒的风险,浴室里装了扶手,放了防滑垫和洗澡凳,这些都不是「柔」能代替的。凡是有摔倒、头晕、洗完了不舒服的情况,该看医生就看医生,该找专业护理的就找专业护理,不能靠一个人的好脾气撑着。
还有一件小事不能不提。那个冬天,卢先生自己的腰也出了问题,酸了好几周。他去看了医生,医生问他平日怎么扶老人,他比划了一下,医生摇头,教了他怎样借着腿的力气去扶、怎样让老人自己扶着扶手使劲,又叮嘱他不要一个人硬撑。所谓「受」,到了身体这一头,也要讲方法;方法不对,受下来的就不是别人的垢,而是自己的伤。
而「是谓社稷主,是为天下王」呢?卢先生没有得到王位,家里也没有。他得到的,是春天来的时候,岳父有一天拄着拐杖,在浴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这个冬天,辛苦你了。」
只有这一句。他听见了。这不是报酬,更像水面上落了一片叶子。
设想有这样一位物业经理,姓米,女,四十五岁,管一个有一千两百户的老小区。
那年秋天,小区的电梯坏了。不是一台,是三栋楼的三台,先后停了。原因说起来不复杂:电梯维保公司的合同到期了,物业公司总部和维保公司在续约的价格上谈不拢,拖着没签,维保公司就把人撤了。可这些,业主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十八层的老人,每天爬楼,每天骂人。
业主群里,一晚上刷出三百多条消息。第二周,有人拉了横幅。第三周,业主委员会要求开大会,点名要米经理到场。
大会那天,社区活动室坐了两百多人,站着的有一圈。米经理坐在最前面的小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她准备好的材料。
她面前有三条路。
第一条路,推。 她完全可以说:「这件事是总部在谈,我只是执行层。」这是实话,大会上很多人其实也猜到了。可是话一出口,台下的火,不会往总部去,会烧到她身上:你就是个传话的?你不能做主,开什么会?
第二条路,扛。 她站起来,什么都认了:「这是我的责任,我向大家道歉。」这样台下的火,会小一点。可是这一认,就等于她替总部、替维保公司、替所有该负责的人,把「垢」都吞下去了。以后每次出问题,业主都认准了米经理;总部也乐得有人挡着。
米经理选了一条第三条路,这条路比前两条都难走。
她站起来,先说了一句:「电梯坏了二十三天,我知道,十八层的张奶奶这二十三天一共下过两次楼。这是我们没有做好。」这一句,是受。她接了台下的「诟」,没有躲,也没有抢着往自己身上揽别的。
然后她打开手里那份材料,说:「我不替任何人解释,我只把事情说清楚。」她一条一条讲:合同什么时候到期,总部报价多少,维保公司要价多少,中间差多少,谁在什么时候通知了谁。她没有评论,只讲时间和数字。讲完了,她说:「这个差价,我今天回去之后,每个星期向业委会汇报进展。下一次汇报是下周三,我会带总部的人来。」
台下有人拍桌子:「你总部的人为什么今天不来?」
米经理说:「我昨天问了,没有人愿意来。所以今天只有我。」
这句话,是整个会议里最安静的一刻。过了好一会儿,业委会的主任站起来,说了一句:「行,下周三我们等着。」这位主任年纪不小,原先是准备在大会上「收拾」物业的,最后他合上了本子。
会后,一位坐在后排的老先生走到米经理跟前,递过来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上面是手写的:「十二栋三单元,独居老人名单,七户。」他说:「电梯没修好之前,你们物业的人,能不能每天上去问一声?」米经理接过纸条,当场掏出笔记本,记了下来。
后来她发现,这一张纸条,比那一场会上的任何话都更有用。台下的火,在「诟」之外,原来还有这样细的东西:有人在气,但也有人在替别人担心。她如果一直在躲,这张纸条,永远不会递到她手里。
这个故事我想从三个角度看。
第一,垢是不是被「接住」了。米经理的「受」,不是把所有话都吞下去,而是让台下的火有一个地方落。火落下来之后,变成了问题,变成了时间和数字。垢到了她这里,没有堵住,往前流了。 这跟水接了脏、还能继续流,是一个样子。
第二,她没有变成垢的终点。如果她选第二条路,垢到她这里就死了,一切「我来担」,下一个问题还是她来担。她选的是:我接,但我把它变成清楚的东西,交给能处理的人。
第三,才是最让我读不动的一点。这个故事里,米经理得到了什么?大会之后,电梯一周内就修好了,业主们说「这个米经理还行」。可是公司总部呢?总部对她的评价是:「会上说得太多。」年底考核,她没有升职。
「受国之垢」的人,是「社稷主」「天下王」;可米经理不是社稷的主人。 总部是。垢是她接的,王位是总部的。这时候,「受垢为王」这句话,对她就是一句空话,甚至是一句有点残忍的话:它是写给「有国」的人的,对于只是在国里当管事的人,「受垢」可能只是替人挡灾。
我没有办法替这一章解决这个缝。我只能告诉您:这一章的「受」,如果换一个位置去读,意思会变。 一个有权做主的人受垢,叫担当;一个没有权做主的人受垢,需要先问一句:我受下来的这些,有没有一条路,能让它流到真正该管它的人手里?米经理最后做的,其实就是这个:她把垢转成了信息,往上递。
多年以后,如果有人问她会不会再来一次,她说:「会。但我会先把会议记录发给总部的每个人,抄送给他们的上级。」
这是水的另一个性子:能让,也能积。 水不会白白流走,它会存在某个地方,等着。
带走的话人人都知道水比石头软,没几个人做得到。柔不在说法里,在肩膀怎么放、被骂时怎么站里。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柔」;边上有「统」的影子(「胜」字、「正言若反」若被用成口袋)。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柔能胜刚、圣人要接得住脏;靠的是水的「无以易之」,和身体而不是说法里的功夫。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马王堆帛书的写法,据通行的帛书校勘本(字已改成今天的字),大致是:
和大怨,必有余怨,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右介,而不以责于人。故有德司介,无德司彻。夫天道无亲,恒与善人。
这里有三点要先交代。
一,帛书写的是「介」,整理者多读作「契」。我手里这个整理本写的是「右介」,通行本是「左契」,左右相反。这个出入我没有找到可靠的权威校勘,只把它记下来,不据它立论。
二,通行本的「常与善人」,帛书写「恒与善人」。又是「常」和「恒」,导论里讲过的那一对。
三,按这个整理本的排法,这一章在帛书里是德经的最后一章,下面接着的,就是道经的头一章:「道可道也,非恒道也」。这是抄书、排书的人排出来的,不是谁特意安排的。不过一句「恒与善人」,紧挨着一句「非恒道也」,同一个「恒」字,前一处是夸,后一处是批,这个碰巧,值得记一笔。
郭店本没有这一章。郭店本从第六十七章起整块都没有,所以这个「没有」说明不了什么。
这一章,我读不动。
这本书动笔之前,有一份预先写好的名单,上面列了八章,说「这些章,我们这套读法大概贴不上」。第七十九章在里面。写到这里,我才知道当时并不是说着玩的。
我先把「读不动」说清楚:不是每一个字都不懂,而是这一章的几句话不朝同一个方向走。前半章讲的是怨和债,讲得很细,也很好;最后一句忽然讲到天,天站在好人那边。中间那个「是以」,很勉强,我找不到前后接起来的线。
下面一段一段看,哪段读得动,哪段不行。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
「和」,是调解,是和解。「大怨」,是很深的怨。深怨,就算调解了,也一定有剩下的怨。这样的事,怎么算是好事?
这半句我能读,而且觉得说得准。
您大概有过这样的经验:两个人大吵一架,旁人劝,两个人握了手,说「算了算了」。可回到各自屋里,那股气还在,只是不说了。「和」,是在嘴上了结;「怨」,是在肚子里存着。 嘴上了结得再干净,肚子里的那一份,不会因为别人劝一句就消失。
所谓「安可以为善」,我读的是一个问句,带着叹气:这样的和解,怎么好算是好的收场呢?它只是把事情压下去,没有把事情化开。
读到这里,没有什么难处。
「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
「契」,是古时候的一种凭据。一张借据、一份约定,写好之后从中间剖开,一人拿一半。哪天对账,两半合起来对上,才作数。一般说,债主拿的是其中一半,所以「执契」,就是握着债主那一份凭据。
「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是说:他手里攥着人家欠他的凭据,可是不拿去逼人还。
王弼注得很简:「左契,防怨之所由生也。」把契握好,是为了不让怨从这里生出来。
后面那句「有德司契,无德司彻」,我只能读个大概。「司」,是掌管。「有德的人管契,无德的人管彻。」「彻」是什么?王弼说:「司人之过也」,是去追查人的过错;也有人认为「彻」是周代的一种取田赋的办法,孟子讲过周人「百亩而彻」。我不敢选。大意总归是:有德的人,攥着凭据,让它放着;无德的人,上来就催,就查,就收。
这半章,读起来是很漂亮的。
因为您看,这不就是我们这本书一直在讲的那个画面吗?手里攥着一根线头,却不拉。契,本来就是一种线头:它是人和人之间的一道牵连,写得清清楚楚,谁欠谁,欠多少。有它在手,随时可以拉。圣人拿着,不拉。
还有一个小小的巧合,《周易·系辞下》说:「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契,是结绳之后的东西,是比绳子上的结更精确的一种结。下一章(八十章)老子说「使民复结绳而用之」,要回到结绳去。契,在结绳的后头,这是两章之间一个有意思的联系,我留给下一章去说。
可是我不信这么顺。我想,这太像一个现成的答案了:把「执契而不责」,一下子等于「握着线头不拉」,等于「一」和「统」的分别。读得这样顺,我反而要往后退一步。
退一步看,这半章实际在说的,是一个很具体、很日常的忍耐:别人欠你的,你先放着。它是一句做人的话,不一定是本体论。它可以是整本书的一个图像,也可以只是一个债主的好脾气。我把两种可能都留着。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天道没有亲疏,总是帮着善人。
读到这里,我停了很久。
因为这一句,和这本书、和《道德经》别的地方,都对不上。
先看前半句「天道无亲」。无亲,是没有偏心,不分亲疏。这和第五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是一个路子:天地对万物一视同仁,不偏爱谁。读得通。
可是后半句「常与善人」,立刻把这个「无亲」推翻了:天不是没有偏心吗?怎么又「常常帮着善人」?帮善人,就是有偏。一句话里,头尾打架。
再看「常」字。导论里讲过,第一章的「非常道」,「常」是被批的;第十六章的「复命曰常」,「常」是被夸的。这里的「常」(帛书作「恒」),又是夸的:天常常站在善人那边。这个「常」,是一个很稳、很规律的「常」:只要你善,天就帮你。
它像不像一个立起来的规矩?像。它是一条「善有善报」的定律,一个所有人都可以照着去检验的天道。
再看这句话的来历。据《左传》记载,鲁僖公五年,虞国的大臣宫之奇劝国君不要借道给晋国,引了一句《周书》上的话:「皇天无亲,惟德是辅。」皇天没有偏爱,只帮有德的人。这句话,和「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只差后半句。
这么一对,我心里有几种猜测,都只是猜测:
猜测一:这是一句老话,被引进来了。 和第七十八章的「圣人云」一样,老子把周人的一句口头话端了出来。「天道无亲」是他赞成的,后半截「常与善人」是那句老话自带的。他引了,没有细改。
猜测二:这是文本里混进去的。 这本书动笔前立过一个判例:《道德经》里有几处,疑心是后来掺进了「儒家的一」,也就是统一的、定规矩的那个一。这一句「常与善人」,有这个嫌疑:它把天变成了一个赏善的天,一个有标准的天,一个可以用来教训人的天。我必须说清楚:这个判例本身很弱,它很可能就是一块补丁。这一章属于预先写好的「贴不上」的那八章,不属于靠这个判例才贴上的那五章。所以我不拿「后来混入」来替这一章遮丑,我只是把这个可能放在这里。
猜测三:这是一句安慰人的话。 说给那些「和了大怨、仍有余怨」的人听,说给那些执着契、不去逼债,却吃了亏的人听:你不讨,天看着,天会帮你。这样读,它不是一条定律,是一句温柔的鼓励,说话的人明知道不总是灵验。
三种猜测,我找不到一个能压倒另外两个的证据。
郭店本在这里帮不上忙,帛书对此也没有多出什么线索。「恒」字在帛书里是夸,紧接着下一章就是「非恒道」,可那是排书的人排出来的。 我不愿意把它读成老子特意的安排。
最后,我把读不动的理由,数一数。
第一,前后不连。 前半章是人间的事:怨、债、忍;后半句是天上的事:天站谁那边。中间那个「是以」,把两段硬接起来,可是我看不出为什么「圣人执契而不责」是「天道无亲」的结果。
第二,读得顺的那一半,我不放心;读不顺的那一半,我没办法。 「执契不责」这半章,太像这本书的图像,顺得让我怀疑自己在往里面塞东西。最后一句「常与善人」,我找不到任何我敢说的读法。如果删掉所有理论术语,这一章剩下的东西是:别人欠你的,别逼;你心善,天会帮你。 前一句是好教养,后一句是旧道德。没有一句是这本书发现的。
第三,我找不到那个「扎手处」——前后两句话互相顶着、能让我撬开缝的地方。有顶的地方(天道无亲对常与善人),可是顶得太明显,顶出来的不是缝,是一道裂口:两种话放在一起,我不知道该信哪一种。
有人会说,既然读不动,就不要写。我想,这本书一开始就说过,读不动要如实写。第七十九章,大概就是它在八十一章里,留给「这套读法不是万能的」那一条记录。
那么这一章的「读不动」,放在日子里,意味着什么?下面写三个地方,不是去证明什么,而是去看这个「天道常与善人」,在真实的生活里,怎么破、怎么不破。
设想有这样一位幼儿园中班的老师,姓冯,教了十二年书。
那天下午,两点四十,午睡刚起,孩子们在积木角玩。两个孩子,一个叫朵朵,一个叫小凯,因为一块蓝色的长条积木吵了起来。小凯把积木从朵朵手里抢走,朵朵哭了。
冯老师赶过去,蹲下来,像十二年来每一次那样处理:先让小凯把积木还给朵朵,然后说:「小凯,你抢了朵朵的积木,要说什么?」
小凯低着头,嘟囔:「对不起。」
「朵朵呢?」
朵朵吸着鼻子,看了老师一眼。她知道这个时候要说什么。「没关系。」
冯老师笑了。「你们两个都很棒,现在是好朋友了,对不对?」两个孩子点头,各自回去,积木重新搭起来。
这一幕,是幼儿园里每天都在发生的事,叫「调解」。用《道德经》的话说,就是「和大怨」,虽然只是一块积木的小怨。
第二天早上,朵朵到园,把书包放进柜子,走到积木角,看见小凯在那里。她转身走了,去了娃娃家,一上午没有再往积木角那边看一眼。
午饭时,冯老师发现,朵朵的座位,不知什么时候从小凯旁边挪开了,是朵朵自己挪的,她把小椅子拖到了另一张桌子。
这就是「必有余怨」。
冯老师后来想了很久。她想起昨天朵朵说「没关系」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被要求的神情。朵朵说「没关系」,不是因为没关系,而是因为老师期待她说。这句话,是借给老师的,不是她自己的。 说完,怨没有走,只是转到了下面。
还有一层,是冯老师当时没有说出口的。放学的时候,朵朵的妈妈来接,在门口问了一句:「今天她有没有被欺负?」家长群里,几乎每天都有这样的话。老师最怕的,是第二天群里出现「某某的孩子又被抢了东西」。所以「说对不起,说没关系,和好了」,不光是教孩子,也是教给家长看的:你看,这件事了结了。「了结」本身,成了一件要交的差。 冯老师说,她那天回家的路上才想明白:她让朵朵说「没关系」,一半是为了朵朵,另一半是为了自己下班前能把这件事「销」掉。
这事过去之后,冯老师换了一个做法。再有这类事,她不再要求孩子说「没关系」。她会蹲下来,问被抢的孩子:「你现在心里怎么样?」如果孩子说「还生气」,她就说:「好,你先气着。」然后对抢的孩子说:「你欠朵朵一块积木,等她愿意了,你再还。」
她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小凯,欠朵朵,蓝色长条。」这是她的「契」。
这一笔,没有立刻被收。小凯那边也有变化。老师说「你欠朵朵一块积木」,他起初没当回事,可到了第二天,他进园的第一件事,是去积木角找那块蓝色的长条,找到了,攥在手里,一上午没放下。他不敢直接给,又不愿意放回去,就那样攥着。冯老师看见了,什么也没说。他没有被罚,也没有被原谅,他只是欠着,欠着的人,反而比说了「对不起」的人更认真。
第三天,朵朵在积木角玩了,小凯在旁边看着,没有伸手。第五天,朵朵自己捡了一块蓝色的长条,递给小凯,说:「你搭吧。」
我写这一段,是想让您看到「执契不责」,在幼儿园里大概是什么样子:老师把事情记着,但不催着了结。 有的账,就让它欠着,让孩子自己去收,或者去免。
可是,我不能让这个故事停在这里。因为那句「天道常与善人」,在这里碰上了一个我答不上的问题。
有一回故事时间,冯老师讲了一个「好孩子得小红花」的故事,是教材上的,讲一个小朋友总是帮助别人,后来大家都喜欢他。讲完了,朵朵举手,问:
「老师,那我被抢了积木,为什么没有小红花?」
冯老师愣住了。她很想说「你有」,可是她没有给朵朵发过。她很想说「好人有好报」,可是她知道,朵朵被抢了就是被抢了,没有谁来补她。
她最后说的是:「朵朵,老师没有想好。我想好了告诉你。」
三个星期后,她想出了一句,不算答案,可是实话。那天她把朵朵叫到一边,说:「那天你被抢了积木,没有人给你发小红花。老师看见了,老师记着。」朵朵听完,没说什么,歪着头想了想,问:「记在本子上吗?」冯老师说:「记在本子上。」朵朵点了点头,跑开了。
这件事至今还在她心里。她知道这个回答不能代替「天道常与善人」,只是比「有的有的」要老实一点。
在教育里,「天道常与善人」是我们对孩子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好孩子有好报,乖乖的会被喜欢。我们不得不说,因为不说,孩子没办法安心。可孩子迟早会发现,这句话不总是对的。 发现的那天,教育才真正开始:是继续骗他,还是陪他一起承认「我也没想好」。这一章读不动的地方,在这里原样出现了:一句靠不住的话,却是教育里最少不得的一句话。 我没有办法替它找一个说法。
设想有这样一位大姐,姓许,五十二岁,在外企做行政。妈妈八十,去年夏天住了两次医院,前后一共五十多天。弟弟在外地,工作忙,一年回不来几趟。
两年里,大姐陪床陪了四十多天,其余的日子,请护工,白天上班,晚上赶到医院。她睡得不好,胃口也差了,同事说她瘦了一圈。她没说什么。
妈妈出院的第三天,弟弟打来电话,说想「表示一下」。
这是一段二十多分钟的通话,我把它写成大概的样子。
弟弟说:「姐,这回辛苦你了。我转你两万,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大姐沉默了几秒,说:「你转吧。」
弟弟说:「还有,以后我每个月多打一千给妈的账户,咱们就平摊。」
大姐说:「好。」
弟弟松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姐,你别往心里去。」
大姐说:「我没往心里去。」
弟弟又说了一句:「妈那边,你要是累了,就请个固定的护工,钱我出。」
这句话是好意,也是真话。可大姐听着,心里那股堵,又往上顶了一寸: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用钱能办的事。 而她这两年最缺的,恰好不是钱能办的。
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钱到账的提示响了,两万。她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更堵了。
这就是「和大怨,必有余怨」,不用我再解释。弟弟补上了钱,补上了每月的一千,账是平的。可是这两年里,大姐睡不着的那些夜晚,在医院走廊里一个人吃凉饭的那些中午,没有人给「补」过。她要的不是钱。她要的是弟弟曾经在场,而这个,补不回来。
她也没有「执契而不责」的本事。她心里一直有一本账:谁去了多少天,谁给了多少钱,谁说了什么话。这本账,是她的「左契」。可她不是「不责于人」的圣人,她是五十二岁的普通人,她很想「责」,只是不知道向谁责。
再说那句「常与善人」。
大姐后来对一位朋友说过一句话:「我对我妈那么好,我妈还是住院。我又不是做过什么坏事。」
读到这句话,心里很酸。因为这是「天道常与善人」在真实的床边,最难堪的样子:一个人尽了心,事还是出了;一个人没有尽心,事一样出。 善和平安之间,没有那根天线。
我在这里要特别说明:疾病不是因为谁不善而来的,康复也不是因为谁善而得到的。 这样说,是因为很多人在照顾家人的日子里,会悄悄地问自己「是不是我做得不够」,或者「我这么好,凭什么」。这两种问题,都会压垮人。凡是睡眠、胃口、情绪持续不好,或者觉得撑不住了,该看医生就看医生,该找人说就找人说。
那段日子,她给自己找了几样小事。晚饭后到小区里走半小时,不带手机;周末睡到自然醒,不设闹钟;还约了一位老同学,每个月吃一顿饭,什么都可以讲。她说,这些事没有一样能「解决」什么,但她的睡眠比之前稳了一点。睡不好、吃不下超过一阵子的话,她也知道该去医院查一查,而不是硬扛。
有一天,八十岁的母亲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你们姐弟俩,别因为我吵。」大姐说:「没吵。」母亲看着她,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老人什么都看得出来。那句话,像是替两个孩子,把那份没结算的账,暗暗收进了自己手里。
后来,大姐做了一件小事。她给弟弟回了一条信息,不是账,是一句话:「妈出院那天的下午,她问你怎么没来,我说你忙。」她没有再加别的。
弟弟隔了很久才回:「我知道。」
这是不是「和」?我不知道。它没有化掉怨,也没有再添怨。大姐说,她把这个叫「把那一半还给他」:不是钱,是她替他说过的那句谎,现在她告诉他了。
我想,这就是「执契」最接近日常的样子:不去追,但也不假装没有。
这一章在健康里读不动的,是最后那一句。还有一件事,是大姐后来坚持下来的:下一次母亲再住院,她和弟弟事先排了表,谁哪几天到场,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冰箱门。弟弟不情愿,嘴里说「我工作忙」,姐姐说:「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的日子。」这句话,说得有点重,可是她这回没有咽回去。「不责于人」,不等于永远不开口;有些账,是到了该说的时候,才轮得到「放下」。
我宁愿没有这一句,也不愿意对一个守夜到天亮的人说「善人天会帮」。
设想有这样一位小五金批发商,姓刘,五十八岁,在县城批发市场开一间铺面,卖螺丝、合页、水龙头,三十多年了。
腊月二十二,铺子要歇业了,老刘一个人留在店里对账。他拉开柜台下的抽屉,里头一沓欠条,用橡皮筋捆着,二十三张。
他一张一张翻。
第一张,是东街装修队老彭的,欠三千二,去年春天赊的货。老彭年年都欠,年年都还,只是总拖到腊月二十八。老刘把它放在「等」的那一摞。
第二张,是新开的一家装饰店,欠一万一,三个月了,电话打了两次,对方说「这个月就给」,没给。老刘犹豫了,把它放在「催」的那一摞。
第三张,字迹已经发黄,欠八百,是十年前一位乡下师傅写的。师傅后来不干了,回老家种地,听说前年得了重病,手里连药钱都紧。老刘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没有放在任何一摞。
他在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在那张发黄的欠条角上,轻轻写了两个字:「不要」。然后放进另一只信封,信封上写着:「已了」。
他没有告诉师傅。他不打算告诉。
第四张,是一张名片背面写的,「欠四百六,下月还」,字写得很用力,笔画都划破了纸。写的是个卖水果的小贩,去年冬天他的三轮车被人偷了,来店里赊了一把锁。老刘记得很清楚,那个人把名片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老刘把它放在「等」那一摞,又想了想,抽出来,放到了「已了」的信封里。
第五张到第十张,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处理。有两张他决定下月初上门;有一张他想起欠款人今年儿子结婚,决定缓缓;还有一张,他想起来人上次还款时多付了一百,一直没找,这回干脆抵掉。
这个夜晚,老刘做的,大致就是这一章里的「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契在手里,他决定哪些先放着,哪些轻轻放下,哪些要追。 这里没有一个统一的规则,每一张欠条,都是一个人,一段交情。
可是我想在这里写出这一章最硬的一面:老刘不是圣人,他自己也是债务人。
他的货,是从省城的批发公司进的,他自己也欠着一笔,二十万,年底要清。省城那边,催款的电话已经打了三通,对方的口气,一次比一次硬。
这就是生意的结构: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别人的契,每个人同时也被人攥着。老刘如果对所有的下家都「不责于人」,他自己就没办法向上家交代;上家如果也「不责于人」,整条链才松得动。可是一条链上,总有一个环要先紧。
「有德司契,无德司彻。」有德的人握着契,不去逼;没德的人上来就催。这是一句好话,可它假定了一个条件:你自己手里有余力,不会被别人逼到墙角。 老刘没有这个条件,他只能在「能放」和「不得不收」之间,一张一张地掂量。
那天晚上,他还做了一件事:给省城的上家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老板的口气不太好,老刘没有辩解,说了实话:「下游有几家还没回款,年前我能先给你一半,剩下的,正月十五之前清。」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刘,你在市场上口碑一直不错,行,我再宽你到正月十五。」挂了电话,老刘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可他也清楚,另一家小一点的上家,同样的话,对方没有答应,只说:「年前必须结清。」
至于「天道常与善人」,老刘说得很干脆:「这话,做生意的人,不信。」
他见过太多:老实的,按时还款的,最后倒闭了;滑头的,拖欠成性的,倒是活得好好的。他说,生意场上帮人的,不是天,是人,是今天你让了一步,明天他在别人面前替你说了一句好话。这一句好话,才是「常与善人」的真身:不是天,是人心里的账本,一点一点记着。
我觉得这个说法,比原文更诚实。
那晚收铺子的时候,老刘把那只写着「已了」的信封,放进了抽屉最里面。他有时想,这个信封要是被儿子接手以后翻出来,一定看不懂:为什么白白放掉这些钱?他没有打算解释。他心里清楚,这些「已了」,不是大方,是他给自己留的一点余地:做了三十多年生意,他知道,一个人手里攥满了别人的把柄,晚上睡不踏实。
这一章在事业里读不动的,就是它想从天上讲,而生意是在地上做的。「契」这半章,有用,是一种分寸;「天道」那半句,在生意场上没有用。 如果硬要读,我宁愿把「天道」读成「人心」,这一改,等于把原文改了。我不敢说这是对的。
带走的话和了的怨,总剩一点;握着凭据不去逼人,是难得的好脾气。至于「天总帮好人」这半句,我读不动,也不替它找理由。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前半章勉强挨着「一」(握着线头不拉);后半句几乎一环也不贴。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忍与不催;靠的是一点好脾气,和一句我读不动的「天道常与善人」。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马王堆帛书的写法,据通行的帛书校勘本(字已改成今天的字),大致是:
小邦寡民,使十百人之器毋用,使民重死而远徙,有车周无所乘之,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邦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不一样的地方,我列在这里,后面用到哪一条再回头看:
(一)「国」和「邦」。帛书甲本写「邦」,乙本多写「国」,一般认为乙本避汉高祖刘邦的讳。不必多想。
(二)「什伯之器」和「十百人之器」。通行本是「什伯之器」,有人读作「比常人强十倍百倍的工具」;帛书写成「十百人之器」,更像「够十个人、一百个人一起用的大器具」。这两种读法都有人主张,我不选。
(三)「重死而不远徙」和「重死而远徙」。通行本有个「不」字,帛书整理本里没有。整理者怎么读这个没有「不」的句子,我没有查到可靠的说法,这里只记下异文,不拿它立论。
(四)「舟舆」和「车周」。大约是「车和船」,这条没有大碍。
(五)「安其居,乐其俗」和「乐其俗,安其居」。次序对调,没有大碍。
(六)这一章在书里的位置。通行本里,它排在第七十九章后面,是倒数第二章。帛书甲、乙本的整理本都把它排在第六十六章和第六十七章之间,后面紧跟着第八十一章。也就是说,在帛书里,它既不是书的末尾,也不是德经的末尾。另外,北京大学藏的西汉竹简《老子》(分七十七章,德经在前)里,这一章和第八十一章在德经的最末,章内次序同通行本。章序这一条,我只记下异文,不拿它立论。
郭店本没有这一章。要提醒一句:郭店本从第六十七章起一章也没有,这个「没有」说明不了什么,我们不拿它说话。
按这本书的筹划,第八十章是整部书的一幅画像。
第一章讲「始」与「母」,讲一和分;第十六章讲「归根」;第五十五章讲婴儿;第七十六章讲柔软。一路读下来,我们要的是这么一个世界:土保持可以被改写,不被一个样子写死。 在大国里,一个样子写几次,土就单一了、硬了。所以小国,很多个小国,各有各的样子,就是最贴近这个愿望的一幅画。
我动笔前也是这样想的。
可是一字一句读下来,我发现这一章里有两个声音。
同一段话,读一遍,是一个很多个小样子各自活着的世界;再读一遍,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整个世界摆得干干净净。 两遍读的都是同样的字,我一个字也没有改。
下面我就老老实实读两遍,然后把我找到的证据都摆出来。至于哪一遍才是这部书「原来的话」,我现在不下结论。
先从最友好的读法走起。
「小国寡民。」 国小,民少。不是一个庞大的、一个声音说了算的国,是一个一眼望得见边的小地方。
「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 有十倍百倍的家伙,不拿来用。这话好读:东西是有的,能耐是有的,只是不到那一步,不动用。这里有《道德经》第十一章的影子:「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留着的空,比塞满的实更有用。有大本事而不逞,是一种松。
「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 船和车有,没有地方要去;兵和甲有,没有仗要摆。又是「有而不用」。
「使民复结绳而用之。」 结绳,是文字之前的记事法,在绳子上打结,大事大结,小事小结。《周易·系辞下》说:「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回到结绳,就是回到文字还没有把一切定得清清楚楚之前。字少了,条文少了,说法就薄,薄的地方,可以改。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 吃得香,穿得好看,住得安稳,风俗过得快乐。请注意每一句里的那个「其」:是他们自己的吃,他们自己的穿,他们自己的住,他们自己的俗。不是别人规定的好,是自己的好。
「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邻居的国就在那儿,望得见,听得到鸡叫狗吠,可是各过各的,不串。
这样读,这一章是一幅很多个小样子的图。每个小国,有自己的饭、自己的衣、自己的屋、自己的风俗。千百个小地方,千百种样子,谁也不去改写谁。土没有被一个大样子写满。
这正是这本书一路想要的东西。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很舒服。
现在,同样的字,再读一遍。
这回不看景,看句子的主语。
「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是「使」。「使民重死而不远徙」,是「使」。「使民复结绳而用之」,也是「使」。
三个「使」。 让他们有器不用,让他们看重性命不远走,让他们回到结绳。
谁在「使」?
原文没有说。前一章(第七十九章),有个「圣人」,手里攥着契。第七十八章,有个「圣人云」。可这一章,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圣人」,也没有出现「侯王」,也没有「我」。三个「使」的主语是空的。
有一只手在摆布一切,这只手,没有名字。
再看头四个字:「小国寡民」。有的注家把它读成使动:使国小,使民寡:让国家变小,让人口变少。这么读,那只手在第一句就已经在了。我不敢说这就是对的读法,只说它有人这么读。
再看王弼是怎样注的:
国既小,民又寡,尚可使反古,况国大民众乎?故举小国而言也。
我把这几句翻成白话:国这么小,民这么少,尚且可以让他们回到古时,何况国大、民多的呢?所以举小国来说。
请留意这个注的口气。王弼不是把它当作一幅田园画来读,他读的是一项办法:小国是容易办的,是个样板;办好了,大国也可以照着办。「使反古」,是有一个「使」的人,在让百姓「返回古代」。而且他想的是推广:从小到大。
这和「很多个小样子」是两回事。很多个小样子,是千百个各自长的;而「小国是大国的样板」,是一个样子要被放大。
王弼是三国时人,离《老子》成书已隔了好几百年,他的读法是他的读法,不能算老子的本意。可是他是最早、也是影响最大的注家之一,一千多年里,读《道德经》的人多半是通过他的眼睛读的。连他读出来的,也是一只手。
再往后看几句。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饭香、衣美、屋安、俗乐。这是人人快乐的画面。可是请想一想:是谁在说这些人快乐? 是他们自己说的,还是描述的人说的?一个人「甘其食」,是说他的口味是甘的,这是个内心的判断。而这里,四个评价词——甘、美、安、乐——一路排下来,没有一个人说「我不喜欢」。
谁也不抱怨,谁也不出走(「重死而不远徙」),谁也不去别处(「不相往来」),一直到老,一直到死。
这个画面,如果换一个眼光看,是一个安排得很好的地方。好得没有缝。
再有,「复结绳」。这是回到过去。过去也是一个样子:一个被选中的、被说成最好的从前。 把所有人都送回那个从前,等于用「过去」这一个样子,写整片土。这是另一种统,统在时间上。
所以第二遍读下来,我看到的这一章是:一个看不见手的人,把一个小地方布置得很整齐,里面的人都满意,也都不动。
两遍读法里,最扎手的,是最后一句。
「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这本书从第一页起,反复讲「连着」。一团丝,碰一处动全体;婴儿的土,什么都写得进去;「复」,是松开被牵的丝,重新连回去。
而这一句偏偏是把线剪断了。
不过它没有剪干净。请看原文:邻国「相望」,望得见;「相闻」,听得着。看得见,听得到,只是不「往来」,不走过去。
这句话我读了很久。它像是在说:连,不一定要走动;可以隔着一条河,听着对面的鸡叫,知道那边有人,那边过着另一种日子,知道有别的活法,但不去改写它。这是一种很克制的「连着」,只留下最细的一根线:听见。
我愿意这样读。可是有两个东西挡着我,让我不敢读得太舒服。
第一个,是孟子。《孟子·公孙丑上》里,孟子也说过一句差不多的话。他讲齐国当时的形势:土地、人口都有了,「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一路鸡叫狗叫,一直传到国境的边上,说的是人烟稠密、国土完整,一个国家的人民都归了他。同样一阵鸡叫狗叫,孟子拿它来夸一个大国的繁盛,老子拿它来画一个小国的安静。声音是一样的,用处完全相反。这提醒我:同一句话,在不同的人手里,可以是不同的东西。
第二个,是陶渊明。《桃花源记》里的那个地方,有「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这两句和老子的「鸡犬之声相闻」几乎一模一样,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心里想着这一章。他怎么写这个地方呢?「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请注意,在他写的这个小地方里,是有「往来」的,田间的路纵横交错,人人在里面走动。而不往来的,是它和外面的世界。里面的人说,他们的祖先是为了躲避秦朝的乱世,带着妻子邑人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所以问他们现在是什么朝代,「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后来呢?渔人出来之后,沿路做了记号,回头报告太守,太守派人跟着去找,「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南阳的刘子骥听说,高兴地计划去,「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从此,再没有人去问路了。
我把这个故事摆在这里,是因为它示范了一件事:一个靠「不往来」活着的地方,只要有一个外人走进去,再走出来,它就到头了。 它没有被毁灭,它是「找不到了」。桃源这个根,是回不去的根。
两遍读下来,一个自然的念头是:翻翻版本,看看哪一遍更早。
我把手里有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一、帛书里这一章是完整的。 抄写年代在西汉初年。三个「使」、「复结绳」、「不相往来」,帛书里都有。所以,如果「使」那一串是后来加的,它至少加在西汉初年以前。这排除不了「战国后期加上去」,因为我们没有更早的整本可比。
二、郭店本没有。 可是,第六十七章以后,郭店本一章也没有。这是一块整体缺的,不是针对这一章的缺。所以我们不能说「郭店没有,所以这一章是后来才长出来的」。这一条,预先写好的核对表里原本是想让它帮点忙的,我必须老实说:它帮不上。
三、庄子里有一段几乎相同的话。 《庄子·胠箧》里写:
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戏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则是上好知之过也。
这一段值得细看,因为它和《道德经》第八十章,几乎是同一句话。「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字眼几乎一一对上。
不同的地方有三处:
第一,庄子这一段没有「使」字。 这是我觉得最要紧的一条。胠箧里的「民结绳而用之」,是描述:在那十几位上古君长的时候,民就是这样过的。没有人在「使」他们。
第二,它放在过去,点了十二位远古君长的名字,说「当是时也」。老子这一章,是一个没有说明时间的小国,虚实之间。
第三,胠箧接下来立刻批评「上好知之过也」:国君喜欢知识,喜欢贤人,百姓才伸长脖子,带着干粮往有贤者的地方跑,家也不要了,君也不要了。它批的是上面那只手:好知的手。 从这个角度看,庄子这一段,是把「手」摘掉了的。
那么这两段文字,谁抄谁,谁在先?
我不知道,学界也没有定论。有学者把《胠箧》归入庄子后学里的一支,认为成篇偏晚,所以更可能是它摘用了老子;也有人认为两处同出于更早的一种说法,各取所需。这里每一个说法,我都只能告诉您「有人这样说」。
可是两种可能,我可以摆出来:
不管哪一种,「使」字在两书之间,是个有变动的地方。 这是眼下我能找到的、最像线索的东西,却没有一条能让它变成证明。
现在,我把两种可能并排摆开。这本书动笔前立过这样一个判例:书里偶尔混进了「儒家之一」,也就是统一的、由上面来安排的那个一。第三、三十六、三十七、六十五、八十,这五章要靠它才贴上。我必须说,这个判例可能本身就是个补丁,我只敢把它放在「可能」里。
可能甲:这一串「使」,是后来混进来的。
它的根据:
可能乙:这一串「使」,本来就是这本书自己的一半。
它的根据:
这第四条,我要多说几句,因为它是整个两难最锋利的地方。
那只没有名字的手,有两种完全不同的读法。
一种读法:这是最好的手。它轻到让人感觉不到,事情成了,大家都说是自己本来如此。这是第十七章的理想,也是「柔」的最高处。
另一种读法:这是最彻底的手。你无法反抗一只你看不见的手。 被点名的统治,人们还能指着它说「这是你定的」;一只藏起来的手,连这点都没有,所有人在里面「甘其食,美其服」,都以为是自己愿意。
这两种读法,用的是一模一样的句子。我找不到一个字,能把它们分开。
所以我说:我不选。我把两条路都摆在这里,每条路都有自己的脚印,也都有自己走不通的地方。甲走不通的地方是,帛书里已有,我们没有更早的整本证明它是后加的;乙走不通的地方是,它得靠「本来就有一半」这个说法撑着,可这个说法本身,又恰好是我们最需要警惕的、可以把任何矛盾都装进去的口袋。
下面该放字母了。我要说明每一个字母从哪里来:它们都是从上面两处扎手的地方释放出来的,一处是「使」的主语是空的,一处是「不相往来」。
先从「不相往来」出发。
邻国之间,「相望」「相闻」,却「不往来」。从「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这两句里,我看到的是三界里「环境」那一界(术语叫现实界,属 E1)的一个特别安排:邻国是每一个小国眼里的「外面」,它们能看、能听,但不能进去改写。这一界是单向的:见,但不入。
再从「使」出发。
三个「使」里,被动的东西有三类:
我得先打住。这太整齐了。 食服居俗四件事,恰好分进三处,这里面有多少是我塞进去的?我不敢说。如果把字母全拿掉,这一段还剩下什么?剩下的是:这一章把东西留着不用,把记事办法放简单,把日子放在自己的口味和风俗里。这是站得住的,它不靠字母。
那么,字母能多告诉我们什么?我只找到一样:
土保持软,是不是可以靠「使」来做到?
「软」,在这本书里的意思是:这片土,三处都还写得进去。可是「使民复结绳」,是让一片土按照命令保持软。命令是一个样子。一片靠命令才保持软的土,它的软,是不是只有这个命令下的软?
这就是这一章最后的问题:软,能不能被安排出来? 如果能,那么那只手就是软的守护者;如果不能,那么这只手就是软的敌人。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我要把这一点放得更清楚:这两种可能,书里的说法都撑得住。不是「大致撑得住」,是真的都撑得住。这是我读完第八十章最强烈的一个感觉。
按这本书的约定,核心章在涌现之后,要回头用这一章得出的判断,去解释这本书自己身上一处此前解释不了的地方。
我想到的,是这本书自己。
本书的核心说法是「回不去的根」。我们一路读下来,书一直在教人「复归」,「复归于婴儿」「复归于朴」「复归于无物」。可是这一章里,有一个具体的「回去」:使民复结绳。回到文字之前。
这个「回去」,有三层不能回。
第一层:书本身是文字。 说「复结绳」的这五千言,是一部写出来的书。如果老子真的主张回到结绳,那他是用书契这件结绳之后的东西,在劝人回到结绳之前。这不是责备,而是《道德经》这部书自己的处境:它没有哪一个字,是可以回到结绳的。
第二层:书是靠「往来」活下来的。 「邻国相望,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可是我们今天能读到这一章,是因为一部书被人抄了,传了,带到了别的地方:长沙马王堆的墓主人抄一份,北京大学收藏的西汉竹简又是一份,魏晋的王弼又注一遍。荆门郭店那一份虽然没有这一章,也是同一条往来的路上抄下来的。一部教人不往来的书,靠往来才传到我们手里。 如果邻国真的老死不相往来,这一章不会存在。
第三层:王弼的八十一章。 每一个抄书的、编书的、注书的人,都是那只「使」的手:他们决定哪一章在前,哪一章在后,分几章,章题叫什么。帛书把德经放在前面,通行本把道经放在前面;帛书里这一章排在第六十六和第六十七之间,通行本把它排在第七十九之后。每一次排,都是一只手。 而这些手,大多没有留下名字。
这本书的「土」,是被许多只手写成的,其中最后胜出的那一只,是王弼那一只。今天的大多数读者,读到的是那一只手排出来的样子。
这样看,第八十章「小国寡民」,竟像是这部书的一个镜子:一个想要保持柔软的东西,需要一只手去维护它,而那只手一旦成为唯一的手,就把柔软变成了整齐。《道德经》的传承史,和这一章里的世界,是同一道难题。
这个「回落」,我只敢说到这里。它没有告诉我们这一章原来是哪一个声音,它只是告诉我们:这本书自己,也是一个「软还是硬、一个声音还是两层」都分不清的东西。 这一点,我觉得比任何一个结论都更诚实。
下面写三个地方:一间教室,一条走廊,一张品尝桌。
三处我想看的是同一件事:小,有它的好;可是「小」要由谁来守?守的人是不是那只手?不往来,是不是真的好?
设想有这样一所山村教学点,只有二十四个学生,一到三年级,两个复式班,一位老师,姓梁,四十九岁,在这里教了二十二年。
县里要并点。方案是:三年级以上到十二里外的中心校去,低年级的孩子寄宿或坐校车。理由很充分:中心校有专职的音乐老师、体育老师,有电脑教室,孩子们能和更多的同龄人在一起。
那天,教学点开家长会。二十几个家长,挤在教室里,坐在孩子们的小板凳上,膝盖顶着下巴。梁老师站在黑板前,没有说话。
家长分成两边。
一边说:并吧。娃娃要学英语,要学电脑,这里什么都没有。留在这里,一辈子就是这个山沟。
另一边说:舍不得。三年级的娃娃,天不亮就要起床赶车,路上一小时,冬天怎么办?这个学校,是村里的魂啊,学校一撤,村里就剩老人了。
梁老师听了一个小时。散会前,她说了一句话:「这事,我也没想好。」
我想借梁老师的这一年,看一看第八十章的两遍读法。
先看「小」的好处。这所学校里,二十四个孩子,梁老师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知道谁家里有事,谁早上没吃饭。每个星期五的下午,是「山歌课」:村里一位八十岁的老爷爷,被请来教孩子们唱本地的山歌,一句一句,用方言,那些词,课本上没有。孩子们学得很认真,有一个女孩,把山歌里的一句话抄在手背上,回家念给奶奶听。这就是「乐其俗」。教学点里还有一台学校分到的「多媒体一体机」,因为没人会修、网络又不稳,搁在角落里蒙着布,这是「有什伯之器而不用」。
再看「手」。
开学一个月后,梁老师在一件事上,忽然停住了。班里有个男孩,叫他小川,九岁,有一天悄悄拿了一部旧手机来,里头存着几段电子琴的视频。他想学电子琴。他问梁老师:老师,能不能不唱山歌,教我这个?
梁老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山歌多好听……」
话说了一半,她停住了。因为她突然看见自己:这二十四个孩子,是不是在唱她爱唱的山歌? 她从小听山歌长大,她爱这个。她请老爷爷来,她在每周五腾出下午,她告诉孩子们「这是我们自己的东西」。这都没有错。可是,小川想要的是另一样东西,而她的第一反应,是把他拉回来。
梁老师意识到,在这所「很小」的学校里,她就是那只手。她并不坏,她出于热爱。可是「小」并不会自动让孩子自由,「小」只是让那只手离孩子更近。
这是第八十章的第二遍读法,在一间教室里,原样出现了。
接着是「不相往来」。孩子们在这间小教室里,好是好,可是从一年级到三年级,看见的都是这二十几张脸。小川说过一句话:「老师,我们学校的人都一样。」这句话,梁老师想了好久。一个很小的、不往来的地方,里面的人会渐渐变得相像,不是谁强迫的,是因为没有别人可以比。
孩子们头一回到中心校,一个个贴着墙根站着,不说话,像一群从山里跑出来的小兽。中心校的老师带他们去操场,有个叫小梅的女孩,偷偷看了半天别班的孩子跳绳,一个多钟头没有动。回来的路上,她忽然对梁老师说:「老师,他们不会唱我们的歌。」梁老师说:「那你教他们。」下一回,小梅真的在中心校的树荫下,教了三个女孩唱半句山歌。那三个女孩唱得走了调,笑成一团。
她后来做了一件事:每个月最后一个星期五,带着孩子们走十二里路去中心校,不是并过去,是赶集,去和那边的孩子一起上一节课,一起跑一场步。中午吃完饭,再走回来。有的孩子来回走了三个钟头,还说好玩。
这是一种「半往来」:不并,也不封。
一年后,县里的方案改了:教学点保留一到二年级,三年级以上去中心校。山歌课保留了,改成每个月一次。小川学了电子琴,是中心校一位音乐老师每周教他一节,他回来之后,教教学点的孩子们用电子琴伴奏山歌,老爷爷起初皱眉,听了半首,说:「也行,也行。」
我不想把这个故事讲成圆满。孩子们每天早晨坐校车,有的低年级孩子晕车,哭;有的家长嫌太远,把孩子带去了县城;村里的老人说,学校一半撤了,村里的炊烟也少了。这里面没有哪一边是完全对的。
还有一位家长的话,梁老师一直没有忘。散会后,一位爷爷留下来,对她说:「梁老师,你们读书人讲道理,我不懂。我就晓得,我孙子在这里,有人叫他的名字。到了大学校,有没有人叫他的名字,我不晓得。」这句话,比任何一条理由都重,可它也不能决定对错:并点之后,有一个孩子在中心校遇到了过去在村里碰不到的老师,两年后考上了县城的初中,那是留在小教室里不容易做到的事。名字被叫着,和眼界被打开,两样东西都是真的,都不能拿来换另一样。
我借这个故事,只想指出一件事:这一章读不定,在教育里是活生生的难处。小而近,有人情,有自己的东西;也有一只离得太近的手,和一扇关得太严的门。
设想有这样一家养老院,不大,三十几个床位,在城郊。院里有一条规矩:晚上九点,统一熄灯。
这条规矩有它的道理。老人要睡觉,夜班的护理员只有两个,一个晚上要查房、翻身、换尿布,灯一直亮着,谁都没法休息。
老韩,八十三岁,住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双人间。他一辈子是个修表匠,爱听评书和老戏,床头有一台巴掌大的旧收音机。他有个习惯:睡前要听一会儿,一直听到十一点才关。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五十多年。
老韩的白天是有章法的。早上六点起,在院子里走三圈;上午帮着护理员把晾衣架上的衣服收下来叠好;下午在活动室里,有人拿来一块停了的钟、一只走慢的怀表,他就戴上自己那副旧放大镜,一点一点地拆。这些事,不属于任何一条院规,院里的人也没有人管,可正是这些,让他到了夜里还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听评书,是他一天的最后一口气。
规矩出台后的第三天晚上,九点二十分,护理员小徐推开了老韩房间的门。
「韩伯伯,该关了。」
「我再听十分钟。」
「九点熄灯,我们院里的规定,同房间的老人也要休息。」
老韩没有说话,伸手把收音机关了。屋里黑下来,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一线。他躺着,睁着眼,对着天花板,一直到很晚。
我想把这个走廊的场景,放进第八十章里看。
按「第一遍」的读法,这家养老院,如果每个老人都能「安其居,乐其俗」,就好了:住得安稳,过自己的生活,听自己喜欢的东西。老韩的收音机,就是他的「俗」。
按「第二遍」的读法,九点熄灯,是一只手,一只出于好意、出于管理需要、出于对大多数人负责的手。它没有名字,墙上写的是「院规」。它让三十几个人的日子整整齐齐,谁也不抱怨,大多数人也确实睡得很好。
护理员小徐,也不是恶人。她二十六岁,上夜班三个月,家里孩子才两岁。那天晚上她从老韩房里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眼圈有点红。她后来对院长说:「我也不想拉他的收音机,可我一个人管十五个,要是每个人都有一套,我真的管不过来。」这话不是推托,是实话。一个小地方,如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那只手——这里是一个值夜班的年轻护理员——就要被拉成十五个方向。她值夜班,一个人要管十五个老人,灯一乱,她就乱。她的难处,和老韩的收音机一样真。
这件事后来是怎么处理的,我写一种可能。
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听说之后,没有立刻改规矩。她先去老韩的房间坐了一个晚上,陪他听了一段评书。听到九点半,同屋的老人翻了个身,没说话。院长问他:声音吵不吵?那位老人说:不吵,就是怕一直开着,别人有意见。
最后的办法很小:老韩改用一副耳机,听到十一点。耳机是院长自己出钱买的,一开始老韩嫌不如喇叭好听,用了一个星期,说也行。另外,二楼走廊的尽头,辟了一个小角落,放两把椅子,一盏暗暗的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睡不着的人可以去那里坐。
角落里那面墙上,本来没有钟。第三天晚上,有位老人问:「几点了?」没人答得上,因为谁都没带表。第二天,老韩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只修好的旧挂钟,请护理员钉在了角落的墙上。那只钟走得很慢,一天差好几分钟,他每隔几天过去拨一次。
第一个晚上,来了三位老人;第二个晚上,来了五位。他们不一定说话,有的是一起听老韩耳机里漏出来的评书声。
你看,这就是第八十章里那句「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的样子:各人守着各人的屋和习惯,可是有一个地方,彼此看得见、听得着。 如果规矩改成「每个老人关在自己的房里,各过各的,绝对不串」,那就是第八十章最后四个字的另一种实现:「民至老死,不相往来。」这在一家养老院里,叫孤独。
我要多说一句。老人睡眠和作息的变化,不都是习惯问题。如果老人突然睡不着、白天一直昏睡、情绪明显低落,或者原来的习惯忽然全变了,该找医生就找医生,不要只当成「老人脾气」。
这个办法也不是没有代价。几个星期后,有位住在角落隔壁的老太太提了意见,说晚上总有人影,睡得不踏实。院长又去了一趟,把椅子往里挪了半米,约好角落里轻声,十一点准时收。做完一件事,往往要再调一次。 那只手要一直在,只是它要随时准备被说「这里有点紧」。
这个场景,我觉得是对这一章的一个很小的回答:各过各的,可以;一根线也不留,不行。
设想有这样一个镇子,有十几家老酱园。
十几家,各有各的酿法。有的晒足一整年,有的酿几个月;有的豆子偏多,有的面粉偏多;有的水是后院那口老井的,有的是山脚下的泉。每一家做出来的酱油,味道都不一样:这家偏咸,那家偏甜,另一家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烟味。镇上的老人买酱油,认的是「哪一家」的酱油,不是「酱油」。
去年,县里派来了一个年轻的干部,姓邵,二十八岁,来做「区域品牌」。她的想法是:把十几家酱园合起来,用一个统一的品牌,统一包装,统一价格,进超市,进电商。她办了一场联席会。
会议桌上,摆着十二个小碟,每个碟子里是一家的酱油,旁边一小块白馒头。邵干部说:「各位老师傅,先尝尝。」
老师傅们一个碟子一个碟子地尝下去,没有人说话。
尝到第七个碟子,老何忽然停住了。他对着碟子看了一会儿,抬头问对面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师傅:「这个,是不是你年轻的时候,在我爹那儿学过一年的那个味?」对面的老人愣了愣,说:「是,是……你还记得。」原来,三十多年前,这位老师傅在老何父亲的酱园里当过学徒,学了一年,后来自立门户。那一股底子里的味道,一直留在他的酱里。老何和他在镇上住了几十年,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也没有彼此尝过对方的酱。
桌上有人轻轻「哦」了一声。原来「不往来」的这些邻居,并不是没有线,只是线埋在底下,谁也没有拉过。
邵干部开口了:「我想的是,大家把配方统一一下,咸淡、色泽都做个标准。这样超市才好上架。」
一位老师傅放下了馒头:「统一?谁的标准?」
「我们可以请专家来定。」
「专家定的,就不是我的了。」
另一位说:「我这个酱,三年的缸,一个标准我做不出来。」
还有一位小声说:「要是都一样了,那还有什么人要买我们的?去超市买不就行了。」
邵干部有点急:「可是单打独斗,现在做不下去了。你们每一家都不大,进不了超市,也没有人做宣传。」
这时候,一直不说话的老何开口了。他家的酱园是镇上最老的,八十多年。他说:「我们十几家,在一个镇上,几十年,谁都知道谁家怎么做的,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坐在一起尝过彼此的酱。」
这句话,让整个桌子安静了一下。
十几家酱园,隔着几条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你家今年晒了多少缸,我知道;他家的酱卖得好,我也知道。可是从来不往来。每一家都怕别人偷了自己的配方,每一家都在暗暗地盯着邻居,却没有一家开过口。
这不是哪一种读法的「纯粹」。它既有「小国寡民」的好:每家各有各的味;也有「不相往来」的坏:谁也不了解谁,谁也不借谁的力。
那天会议到最后,没有统一配方。他们议定的是另一件事:不联味,联名。 每一家酱油的瓶子上,保留自己的名字和配方,只在瓶身上加一个共同的小标记,写明「这个镇、这条河、这一季的豆」,让消费者知道:这些酱油出自同一个地方,可是味道各不相同。另外,大家合用一个仓库、一辆送货车,减少成本,成本合,味道不合。
这个办法,是不是「第八十章」?我觉得是,也不是。
说它是,因为它保住了「各有各的样子」。
说它不是,因为这个办法里,仍然有一只手:那个共同的小标记,标记上的那几个字,谁来定?包装的规格,谁来管?合用的仓库,谁来排顺序?这些事,总要有人来定,哪怕是十几个人轮着定。有一回,邵干部在群里发了一份《联合标识使用规范》,里面规定了标记的位置、字号、颜色。老何看了,回了一句:「太细了。」邵干部改了两版,最后只剩了三条。
散会时,有一位老师傅走到桌边,把十二个小碟子,一个一个,用馒头蘸干净了,端起来,递给下一个人。没有人说话,他们像是在洗一桌尝过的杯盘,其实是在一个一个地认邻居。
我在这里学到的,是这一章里没有人写出来的东西:小,只是一半;另一半,是怎样让小的东西,彼此能听见而又不改写对方。 这件事,不是靠「使」就能做成的,也不是靠「不往来」就能做成的。它要有人愿意坐下来尝别人的酱。
一年后,十二家酱园,来了八家入伙,还有四家没有来。其中一家的老师傅说,他就是不愿意。邵干部没有劝,说:「您随时来。」
带走的话小,是一幅好画;画里那只没有名字的手,是好是坏,我分不出来。我只知道:各过各的可以,线一根不留,不行。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同时碰到「柔」和「统」,也碰到「复」,三环互相咬着。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小而多元、有器不用;靠的是「使」,即一只手。这只手是守软的还是毁软的,我不替书做主。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马王堆帛书的写法,据通行的帛书校勘本(字已改成今天的字),大致是: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善者不多,多者不善。圣人无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予人,己愈多。故天之道,利而不害;人之道,为而弗争。
有五处不一样,后面每一处都要用到:
(一)次序。通行本是「善者不辩」在前、「知者不博」在后;帛书是「知者不博」在前、「善者……」在后,三对话里,善排在最末,紧挨着「圣人无积」。
(二)「辩」和「多」。通行本「善者不辩,辩者不善」;帛书写「善者不多,多者不善」。一个字之差,批评的对象换了:一个批的是争辩,一个批的是多。
(三)「圣人不积」和「圣人无积」,意思差不多,记一笔。
(四)「圣人之道」和「人之道」。通行本最后一句是「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帛书整理本里没有「圣」字,是「人之道,为而弗争」。这个差别我留到后面细看。
(五)这一章在书里的位置。通行本里,它是整部书的最后一章。帛书甲、乙本的整理本都把它排在第八十章后面、第六十七章前面,既不是德经的末尾,也不是全书的末尾。北京大学藏的西汉竹简《老子》(分七十七章)则把它放在德经的最末。章序这一条,我只记下异文,不拿它立论。
郭店本没有这一章。郭店本从第六十七章起整块都没有,这个「没有」说明不了什么。
读到这里,请您先问自己一个问题:读这一章的时候,您是不是有一种「到了结尾」的感觉?
我是有的。「信言不美」四个字,像一个老人合上书的时候,说的一句总结。后面「天之道……圣人之道……」,一对一对,像是最后的落款。八十一章,到这里正好收住。
可是这个「结尾感」从哪里来的?
先看版本。上面说过,在我手里的帛书整理本中,这一章不在最后。帛书是德经在前、道经在后,德经的最后一章,按这个整理本,是我们上一章(七十九章)的「天道无亲,恒与善人」;按这个整理本,整部帛书的最后一章,是通行本的第三十七章,「不辱以静,天地将自正」。第八十一章在帛书里,并不是书的末尾。 它是在第八十章后头,被夹在其他章中间的。
通行本之所以以它收尾,是因为魏晋时王弼注的那个本子,道经在前、德经在后,分成八十一章,最后一章就落在了这里。这是一次排书。排书的人,就是上一章里说的那只没有名字的手。
再看司马迁。《史记·老子韩非列传》里说,老子到了关口,关令尹喜请他著书,他「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写完就走了,不知道最后去了哪里。这一句里的「五千余言」,是一个收尾的画面:书写完了,人走了。可是这是汉代人写下的说法,讲的是这部书的来历,不能拿来证明这一章该排在哪里。
我还数了一件事。通行本里,说「天之道」的地方,数一数:第九章「功遂身退,天之道」;第四十七章「见天道」;第七十三章「天之道,不争而善胜」;第七十七章「天之道,其犹张弓与」;第七十九章「天道无亲」;第八十一章「天之道,利而不害」。一共六处。
后九章里占了四处。从第七十三章起,每隔一两章,就要有一句「天之道」。这本书前面大部分地方说的是「道」、说的是「自然」,到了尾巴上,「天」忽然多了起来。我只是照着字面数的,没有做过统计,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可能是后来加的一层,也可能是这部书写到后面,口气自然就转了。可是这样一来,第八十一章最后那一句「天之道,利而不害」,听起来像结尾,有没有可能,它只是这一段末尾的一个惯用的收法?
我不知道。我要说的只有一件:「像结尾」,不等于「被设计成结尾」。 一个人说完一句话,口气自然会往下落;一个编书的人排完一卷,也自然想找一句落得稳的话放在最后。哪一种发生在这里,我手里没有证据。
现在读这一章的前半,三对话。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可信的话不漂亮,漂亮的话不可信。
王弼的注很短:「实在质也」「本在樸也」。实在的话要朴素,本来的东西靠质朴。
这一句,人人读得懂,也人人点头。我们都吃过「美言」的亏:广告写得天花乱坠,买回来不是那回事;人家把你夸得很高,转身就变了脸。
但请您停一下。「信」是什么?
「信」,是靠得住,是说的话和说的事对得上。你说「这座桥能走」,我走上去,真的过去了,那就是信。「美」呢?美,是听的人喜欢。你说「这座桥无比坚固、宛如彩虹」,我听了很舒服,走上去,不一定过得去。
所以这一对话,我读成:一句话,要对着事,还是要对着听的人? 两个方向,不一定总是冲突,可是一旦冲突,老子说,选前一个。
「知者不博,博者不知。」
知道的人不广博,广博的人不知道。
王弼的注是:「极在一也。」最高处在「一」。意思是:真正知道的人,知道的是那个「一」,不是一大堆东西。
我读到这条注,停了很久。因为这里的「一」,恰好是这本书从第一页起就在纠缠的那个字。
王弼的路子,常被人概括成「以一统众」:用一个根本,统摄万般。他在《周易略例》里有一句有名的话:「夫众不能治众,治众者,至寡者也。」多的东西管不了多的东西,管得了多的,是最少的那一个。这里的「一」,是统摄的一,是攥线头的那个一。
而这本书,一路讲的「一」,是不间断的一,是一团连着的丝。
所以,同一个字「一」,在王弼那里是统,在这本书里是连。第八十一章的注,恰恰是这两个「一」碰面的地方。我不替它们判输赢。我只是想让您知道,一千七百多年来,读这一章的人,多是通过王弼的「一」在读。
「善者不辩,辩者不善。」
善于说理的人不争辩,爱争辩的人不善于说理。
这一句,帛书不一样,帛书是「善者不多,多者不善」。
一个字,「辩」和「多」。
这个字之差,我觉得是整章最扎手的地方,因为它把批评的靶子换了。
通行本的「辩」,打的是争辩,打的是要赢人的嘴。这和郭店本第十九章的「绝智弃辩」,是同一个目标:郭店本里「辩」字已经出现了。这样看,「辩」是老子书里很早就有的一个靶子。
帛书的「多」,打的是多。善的人,不多;多的人,不善。多什么?多话,多才,多拥有,没有写。可是它和上一对「博」,意思接得很近,博就是多。而且你再往下看,下一句就是「圣人无积」,积就是堆多。在帛书的次序里,「多」和「积」紧挨着,一句顶着一句,批的是同一样东西:堆起来、攒起来。
换句话说,帛书这一版的三对话,是三个「少」:少说漂亮话,少知道一大堆,少拥有。接着第四句,才落到「圣人无积」。一路下来,是一条线。
通行本多了一个「辩」,这条线就拐了个弯,插进一场争论。
「辩」字这一换,到底是谁改的、为什么改的,我不知道。可能是帛书抄错了,可能是通行本为了让三对话「各讲一件不同的事」而换的,也可能这两个版本本来就是两条传下来的线。三种可能,我都只能说「可能」。
读到这里,我必须停下来,把话转过来,对着我们这本书自己说。
「美言不信」,这本书里有「美言」吗?
有。每一章的开头,我们设想「有这样一位母亲」「有这样一位师傅」;每一章的结尾,我们写到「放回日子里」,三个场景,三个人。这些故事写得好不好看,是一回事。可是它们没有一个是真事。 它们是我们设想出来的,是为了让您看得清楚、记得住。这本书立过一条纪律:这些是类比和应用,不是证明,不能拿它们来证明这一章的判断成立。
我在这里再说一遍:这本书里故事越好看,越不能当证据。 如果您读完某个故事,觉得「对,就是这样」,请您停一下,问问自己:我是被故事说服的,还是被道理说服的?
「博者不知」,这本书里有「博」吗?
有。《道德经》五千字,这本书的篇幅是它的十几倍。我读完八十一章,没有哪一章敢说读透。
我不想用「这本书不是在传授知识,只是在记录读法」这样一句漂亮话来替它辩护。因为这句话本身,就是一句「美言」。
如果硬要说一句不辩护的话,大概是:这本书读到这里,最好的情形,是您合上它,只带走了一两样东西——一个手上的「一」,一个把字放回语境里去读的习惯。 剩下的,都是脚手架,用完可以拆。
「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圣人不攒,他把东西用来帮别人,自己反而更有;他把东西给了别人,自己反而更多。
这句话,人人爱听,因为它有一个很甜的结尾:给出去,会更多。
我想问一句:这是真的吗?
要看给的是什么。
如果给的是一块面包,给出去了,自己就没有了。这话不对。
如果给的是一个方子,一个办法,一句道理,给了别人,自己还在。你教会一个人做饭,你并没有少会一点做饭,甚至教的时候,自己更清楚了。这话对。
这个差别,用我们这本书的话说,就是说法和劲儿的差别。说法(信息)这一处,给出去不会少;劲儿(粮食、钱、力气)那一处,给了就没有了。老子这一句,在说法那一处是真的,在劲儿那一处,只能是一半真话:给出去的人确实可能得到别的东西(情分、信任、名声),可那不是面包。
还有一件事,我想提醒您。把这一章和前面几章放在一起,会看到一个样式。
第七十七章的圣人,调弓而「不欲见贤」,没有回报。第七十八章,受了垢,「是谓社稷主」,有回报:王。第七十九章,执契不责,「常与善人」,有回报:天帮你。第八十章,小国,「甘美安乐」,有回报:好日子。第八十一章,给出去,「己愈有」,有回报:更多。
七十七章那一回,是干净的。后面四章,每一章的末尾都挂着一个好处。
一本讲「柔弱不争」的书,到了尾巴上,每一章都在许诺:你柔,你会得到。我没有办法说这是好是坏。可是我不能不指出来:这和这本书反复提醒我们的「别把柔弱当手段」,是有拉扯的。 第三十六章已经谈过这件事。到了第八十一章,我只记下一笔:这个「许诺」的样式,在全书的尾部特别密。
现在,说帛书那个没有「圣」字的「人之道」。
通行本最后一句:「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帛书整理本:「故天之道,利而不害;人之道,为而弗争。」
请您把第七十七章拿出来。那一章里,也有一个「人之道」。通行本是:「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帛书是:「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
同一个本子里,「人之道」出现了两次,意思完全相反。
第七十七章的「人之道」,是人通常的做法,是坏的:拿穷的去喂富的。第八十一章的「人之道」,是人可以有的做法,是好的:为而不争。
如果按着这本书一开始立下的读法——每个字都不用统一的意思读,要放进它自己的语境里看它长出什么意思——这没有问题。同一个「人之道」,在七十七章里是「人的现状」,在八十一章里是「人的可能」。
可是,通行本把第八十一章的「人之道」改成了「圣人之道」。
多了一个「圣」字,两处就分开了:七十七章的是「人」,八十一章的是「圣人」。一个字,把同一个词的两种意思,修成了两个词。
这个「圣」字是谁加的、为什么加,我不知道。可能是传抄时手顺添上的,也可能是有人看出了矛盾,要把它修平。我只能说「可能」。
可是这件事,我觉得挺有意思:一个修平矛盾的动作,恰好是这本书一路提醒我们要小心的那一种动作。 一个词本来可以在两处长出两个意思;改一个字,让它们各归各位,更整齐了,也更死了。
如果这是一个有意的修改,那么在第八十一章的最后一句里,我们读到了这部书被「统」的最小的一笔。它小到几乎看不见,只是一个字。
下面该放字母了。每一个字母都要能指出它是从哪一处释放出来的。
我从两个扎手的地方出发:一个是「信言」对「美言」;一个是「人之道」多了一个「圣」字。
先看「信」和「美」。我前面说,信是话对着事,美是话对着听的人。换成这本书的话:一句话,可以连在两个地方。连在事上,那是信;连在听的人的喜好上,那是美。(这本书叫前一头「现实界」,后一头「自我界」,都是我从「信言」「美言」这两个词读出来的,不是原文自带的。)
「美言不信」,是说:一句话的线头,被攥在了听的人手里,往他喜欢的方向拽直了。它越来越顺耳,也越来越离开事。
这个读法,是我的读法。我删掉字母,剩下的是:「话要对着事,别光顾着好听。」一样站得住。所以这里字母没有添什么,只是换了一种说法。
再看「圣」字。这是第八十章的问题的小号:一个词本来在两处各长各的意思,被一只手改成了各归各位。
这里有一点东西,是删掉字母之后还剩下的:一部讲「别把东西攥直」的书,在它传下来的路上,每一次整理,都难免攥直一点。 这一点不靠字母,是版本告诉我们的。
我只能说到这里。这一章,我觉得套得并不太顺:因为它的后半(「天之道,利而不害」)我读得有点软,不知该往哪儿落。
最后,按这本书的约定,我要用这几章得出的东西,回头去看这本书一开头那个「一」。
请您再写一个「一」。
这一回,请您注意的是最后:笔走到头,收住,提起来。
收笔,是断了吗?不是。收笔是这一横的最后一个动作,提起来,离开纸。可是笔画还在,墨还连在纸上。这一提,是留给下一笔的位置。
《道德经》的第八十一章,在我手里的这个版本里,是最后一笔。可是我们一路读下来知道,这部书从来没有一个「最后一笔」。郭店那一份,只有两千字,不知道是早期的样子,还是摘抄;帛书把它倒着排;汉简分成七十七章;王弼分成八十一章,把「为而不争」排在最后;以后还有无数的注、无数的本子。每一个收笔的人,都是下一个落笔的人的起点。
这本书也一样。读到这里,书合上了。可是我不想说「全书结束」。因为一部讲「回不去的根」的书,如果自己有一个确定的结尾,那就是它自己的一个「常」。我们这本书,最好的情形,是像一横收笔那样:笔离开了,可是纸还留着。
最后这五章,我自己的老实账是这样的:七十七章和七十八章,我读得顺,顺得我自己不放心;七十九章,我读不动;八十章,我读成了两个,不敢选一个;八十一章,我读到了版本的缝,却读不出它的结论。如果这五章里有哪一处,您觉得我读错了,我希望您回到原文,去重读一遍。
最后三个场景,不再是证明,只是想看看:「信言不美」「不积反多」「为而不争」,在日子里长什么样。
设想有这样一所夜校的成人高考辅导班,招生海报上写着八个大字:「三个月通关,不过退费」。班里有一位尹老师,三十五岁,教数学,教了九年。
班上有一位学员,姓贺,三十八岁,白天在建筑工地做材料员,晚上七点来上课。他每次进教室,鞋帮上还沾着灰,手背上有水泥蹭出来的白印子,坐下之后先把安全帽放在脚边。他想考个大专文凭,评中级职称要用。他是班里最认真的一个,笔记记得满满的,尹老师批改作业,总能认出他那一手方方正正的字。
第一个星期三。 尹老师批完第一次模拟卷,贺的数学,三十一分。满分一百五,及格线九十。
这一天下午,她其实已经在家里把这句话想了三遍。她写在一张便签上,写了又划掉:先写的是「您不行」,划了;再写「您没有基础」,也划了;最后剩下的一句是「今年十月,数学过不了线」,她觉得只有这一句是真的,既不贬他这个人,也没有替他许一个假的明天。
按机构的习惯,这个时候该说的是「没关系,你基础好,努努力肯定行」。班主任也提醒过:学员交了钱,别打击他,要鼓励。
尹老师下课后把贺留了下来。她没有说「你肯定行」。她把试卷摊在桌上,说:
「贺师傅,我跟您说句实话,不好听。照现在的进度,今年十月的考试,数学您过不了线。」
贺的脸一下子沉了。他把笔帽扣上,说:「海报上不是说三个月通关吗?」
「海报是招生写的。」尹老师说,「我是教数学的。」
贺没有再说话,拿起包走了。尹老师站在教室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楼梯。她心里清楚,这样的话,说出来,十个人里有七个会走,有一个会去机构那里投诉。
第二个星期三。 贺没有来。尹老师对着空座位,批其他人的卷子,批完,收拾东西,心里不是滋味。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重了。
第三个星期三。 贺来了,坐在最后一排。下课后他走到讲台前,递过来一张手写的纸,上面画着格子:左边一列是考试的科目,右边写着他估计的分数。数学那一栏,是空的,打了一个叉。
「尹老师,我回去想了两个星期。」他说,「你那天说的话,我很不爱听。可是我拿它去排了一张表。语文、英语、政治,我今年全力考,数学放到明年。你看行不行?」
尹老师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她说:「行。数学我从最基础的开始,每周给您补半小时。」
补课的事,她没有向机构报,也没有收钱。她后来觉得,这半小时里,她自己的收获并不比贺少:从最基础的分数和方程教起,她才发现,她讲了九年的某些地方,其实一直是跳过去的。贺一个劲儿地问「为什么」,问得她不得不重新讲清楚。给出去的,竟然回来了一些。 这一点,我也不敢说成定律,只是她自己那一学期的账。
十月的考试,贺过了三科,数学没过。第二年,他的数学考了九十三分。
还有一个细节,是尹老师后来才想起来的。那天晚上贺走出教室的时候,她其实看见了他下楼时的背影:肩膀塌着,右手攥着安全帽,攥得很紧。她当时很想追上去说一句「我不是说您不行」,可是追上去又能说什么?再补一句好听的话,就等于把刚才那句实话收回来了。实话说出口,有时候就只能让它在那里站着,让对方一个人去消化。 这是信言最难的一部分,不是说,是说完之后不收回。
这个故事我想说得老实一些。同班有一位学员,听尹老师说了类似的话,第二个星期就退了班,转到另一家机构去了,那里的海报上写的是「包过,一对一」。没有人知道他后来考得怎样。「信言不美」,有时候会赶走人,那是它的代价。
事后班主任来找过她一次,倒不是责怪,只是说:「尹老师,下次招生,您别在学员面前说太实的话,影响口碑。」尹老师没有争辩,说:「海报是海报,教室是教室。」她知道,这一句也不够圆,可她没有更好的说法。
而「美言不信」的另一面,也在这里:机构的海报,不是骗人,它是「美言」,是写给大部分人看的,其中一定有一部分人,信了,真的通过了。我们不能说美言一定害人。可是我们也不能说,信言一定留得住人。这一章没有承诺这一点。
它只说了一句话:话要对着事。至于对着事的话,对方肯不肯听,听了以后会怎么走,是另外一件事。
设想有这样一位女儿,姓简,三十九岁,在外地工作,每个月回一次家,看母亲。母亲七十一岁,一个人住,老伴走了四年。
那个周末,她打开餐边柜找一个碗,看见里面码着一排盒子:两个大纸盒,三个小瓶,一套带锦盒的「调理套装」,下面压着一张收据。她拿起来看,金额是三千八。
周六晚饭。 她放下盒子,问母亲:「妈,这是什么?」
母亲正在盛汤,背着身,说:「人家讲座上推荐的,说对关节好。」
「多少钱买的?」
「三千多。」
「妈,这种讲座都是骗老人的!」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说坏了。
母亲把汤勺放下,没有回头。「我知道你们年轻人都这么说。」她说,「那你说,我一个人在家,除了去听听讲座,还能去哪儿?」
那顿饭,母女俩没怎么说话。
这就是「信言不美」最直接的样子。她说的是对的,至少是接近对的,可是说出来,像一把刀。
周日上午。 简女士想了一夜,换了一个办法:她不说「骗人」,而是说:「妈,那个讲座,我陪您去一次吧,我也想看看。」
母亲愣了一下,有点高兴,又有点紧张。
周三下午。 她陪母亲去了。社区活动室,二三十位老人,讲台上的讲师四十来岁,嗓子很好,一口一个「阿姨」「叔叔」,进门每个人都发一个小袋的挂面。他讲得很好听,讲到动情的地方,眼圈都红了:「我妈就是这样走的,我不想你们也这样。」
简女士坐在后排,看着母亲。她发现一件事:母亲的眼睛是亮的。讲师叫出了她的名字,「李阿姨,您来了」,她挺直了腰。
那一刻,简女士忽然明白:母亲买的,不全是那些盒子。她买的是每个星期三下午,有一个人记得她的名字,对她说「您来了」。
这就是「美言」的力量。它的话未必全信不过,可是它给了一样东西,是简女士这一年没有给过母亲的:被人好好说话。
这个晚上,简女士说了几句不太好听的话。她没有再说「骗人」,她说的是:
「妈,您一个人在家的时间太长了。我每个月回来一次,不够。」
母亲没有接话。厨房里只有灶上砂锅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才说:「老伴走了以后,下午三四点最难熬。太阳斜进来,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讲座是下午两点半。」
简女士听着,喉咙发紧。她这一年里,每个星期给母亲转的生活费,从来没有少过;她给母亲买的东西,比讲座上的盒子还贵。可是没有一样东西,是下午三四点的。
「还有,您膝盖疼的事,我想带您去医院看看,让医生看。那些东西到底有没有用,我不懂,我也不是医生,让医生说。」
母亲说:「我哪是不愿意去,我是怕麻烦你。」
这几句话,一点也不美:承认自己来得太少,承认自己不懂,承认关节疼要找医生,而不是靠一盒东西。可是母亲听进去了。
有一个小插曲,简女士没有对母亲说。那天讲座散场,她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位讲师的签到表,母亲的名字旁边,画着三个小勾。讲师是怎么记住每一位老人的名字的,她不知道,但她心里明白:这份记得,是做出来的,也是有用的。美言不信,可是美言里的那份注意,是真的。 她要做的,不是把它撕掉,是把这份注意,用自己的方式补上。
这个故事里,我要特别说明:我没有资格替那些保健品下结论。有没有用,用多少,适合不适合,该问医生和药师就问医生和药师,不能靠推销的话,也不能靠子女一句「都是骗人的」。
她也没有叫母亲别再去听讲座。这是她这一次学到的:如果她把那间活动室的门也关上,那就等于把母亲唯一一个会叫她名字的地方收走了。她换了个办法,托住在隔壁单元的一位老邻居,每周三下午约母亲先去楼下走一圈,再一起去听;又给母亲在手机上教了视频通话,说好每天傍晚母亲打过来,哪怕只是说「今天吃了什么」。
后来,简女士把家里的事重新排了一遍。每周日晚上,视频通话一个小时;每个月多回去一次;膝盖的事,一起去了一趟医院。母亲还是去听讲座,有时候也买点小东西,但没有再买三千八的。
「既以为人己愈有」,在这个家里,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女儿把时间给出去,不是母亲欠她什么,是她发现,她自己也因此有了一样东西——和母亲之间能好好说话的路。
设想有这样一位房产中介,姓莫,二十八岁,在一个老小区的门口开的连锁门店里做了三年。门店有一本「话术手册」,复印了好几版,写着:
「南北通透,采光无敌。」「业主急售,价格可谈。」「小区安静,邻里和睦。」
这一周,小莫手里有一套房:六楼,没有电梯,两居室,下午的太阳能晒进客厅,晒到五点半。楼下有一个夜宵摊,晚上十点出摊,一点收。房子本身不差,价格比同小区便宜一些。
话术手册里,没有一条能用在这套房子上。小莫试着照着写了一遍,写出来是:「户型方正,生活便利,闹中取静,业主诚心出售。」他念了一遍,觉得每个字都是真的,连在一起,又每个字都不太真。他想起一位早年带他的老中介说过的话:「一句话里要是挑不出一个能叫人去验的东西,那就是废话。」他把那一行划掉了。
第一位客人,是一对年轻夫妻,打算结婚用。小莫带他们爬上六楼,在门口先说了一句话:
「我先把这套房子的毛病告诉你们。六楼,没有电梯。下午西晒,夏天会热。楼下有夜宵摊,十点到一点,会有声音。」
夫妻俩对视了一下。男的问:「你不是应该先夸夸它吗?」
小莫说:「我夸了你们也会自己发现的。」
那天他们看完房子,说回去考虑。第二天,微信上只回了四个字:「不太合适。」
第二位客人,是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妻,带着一个愿意爬楼的儿子。小莫在楼下就说了:「六楼没电梯,您二老以后上下不方便,我建议您慎重。」老人家点头,看了一眼楼梯,说:「那算了。」小莫说:「我再给您找几套有电梯的。」后来他真的给他们找了三套,其中一套成交了。
第三位客人,是一位年轻的女老师,一个人买房。小莫照例先讲毛病。女老师听完,问:「夜宵摊几点收?」
「一点。」
「我是夜班的,一点才到家。」她说,「西晒呢?」
「下午到五点半。」
「我白天都不在家。」她笑起来,「那不是毛病,是价格便宜的理由。」
她买了。三个月后,她介绍了一位同校的同事来看房,那位同事要的是电梯房,小莫也没有硬卖,而是给他找了另一个小区。同事成交后,在朋友圈里写了一句:「中介里居然有人先说毛病。」
这个故事里,我想让您注意的是:小莫说的实话,一点也不美,它的作用不是促成每一笔交易,而是把人分开。 前两位听了实话,走了,这套房子不适合他们;第三位听了实话,留了,这套房子对她是对的。如果小莫说了「南北通透,采光无敌」,第一对夫妻会买,住进去之后,第一个夏天就会来找他。
不过,小莫也付了代价。那个月,他的成交只有两单,在门店里排在最后。店长拿着业绩表,皱着眉说:「你这个月怎么回事?带看比谁都多,成交比谁都少。」小莫低头看着那张表,说:「有两个客人我没让他们买。」店长问为什么,他说:「不合适。」店长叹了口气,说:「不合适的也能卖出去,你知道吗?」小莫点头:「知道。」他没有再解释太多。同店的另一位中介,话术用得熟,一个月成交六单。
小莫还有一个习惯:他把每个小区的实话,一条一条记在手机里。比如这个小区的下水道,雨季会反味;那个小区的物业费,三年没涨过。别人问他,他就给,不收钱。他还有个小本子,专门记「客人后来问过我的三个问题」,每次带看之前翻一遍,把这些问题先说在前头。有位同事笑他:「你这是在自己砸饭碗。」他说:「我是在省电话。」客人买完房还会打电话来问水电怎么过户、物业在哪里交费,实话说在前头的客人,电话少很多。有一次店长不高兴了:「你把这些告诉别人,别人抢你的客户怎么办?」小莫想了想,说:「他们要是用了,也会告诉我他们那边的。」
后来这件事真的发生了:别的同事开始把自己手里的实话,也发在群里。三个月后,这个门店的退单率,是全区最低的。
这是不是「既以为人己愈有」?我不敢这样说。因为这里面的因果,是我设想出来的,现实里有人把实话记下来,也有人因此丢了单子。我只想让您看到,「不积」有时候是一种做事的习惯:不把手里的东西当成独一份,攥着。 至于它最后给不给回报,这一章说「己愈有」,我只敢说:有时候。
带走的话话要先对着事,再对着人;手里的东西不攥紧,才有地方放新的。笔画到头要收住,也要提起来,留一处给下一笔。
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复」:收笔,不是断;边上碰到「统」(「圣」字,修平一个矛盾)。
它教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教的是话对着事、给出去不攥;靠的是朴素,和一个不当「最后一字」的结尾。
出远门之前,有人爱在墙上贴一张路线图,拿铅笔画:头三天走哪条路,哪里歇脚,哪一段会难走。走完回来,他不擦掉铅笔,拿红笔把实际走过的路描在旁边。
红笔和铅笔重在一起的地方,没什么可说。要看的是岔开的地方:哪里估计好走,结果寸步难行;哪里估计难走,结果一路顺风;还有几处,铅笔根本没画路,红笔却硬踩出了一条。
这一篇就是这样一张对照图。
铅笔那一层,是动笔之前给八十一章事先分好的类:哪些是核心章,哪些勉强,哪些要靠一个补丁才贴得上,哪些预计读不动。红笔那一层,是二十位撰稿人写完以后留下的东西:每章末尾的小账,每一组交上来的线头笔记,还有章里随手写下的一句又一句「我读不动」。
先把怎么数的交代清楚,不然后面的数字不好信。
数的依据是每章末尾的「小账」。小账头一问是:这一章摸到的是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我只取小账里第一个点名的环,记作这一章的「主环」;点了两环的,第二个环记作「边上」。小账里直接写「几乎没有哪一环贴得上」的,记作「没贴上」。
这样数有三个毛病,要先说在前头。
第一,这是自评。每一章的小账是写这一章的人自己写的,没有一个旁人重新打过分。有人写得宽,有人写得严,口径不会完全一致。
第二,五环本来就不是分类表。底稿一开头就说过,它只是定位用的坐标,一章可以同时碰到好几环。所以数出来的是「哪里气味重」,不是准确的刻度。
第三,「读不动」的多少,也是撰稿人自己说了算。有的人愿意写「我读不动」,有的人也许悄悄把它抹平了。所以下面的「读不动」只会少算,不会多算。
请把后面的数字当作地图上的等高线,不要当作测绘报告。
八十一章,按主环数,是这样的:
再看「边上」:把主环和边上合起来,点到「统」的有 59 章,点到「柔」的 51 章,点到「复」的 18 章,点到「分」的 15 章,点到「一」的 14 章。
有一个数字我觉得最值得停一下:同时点到柔和统的章,有 33 章。差不多每三章就有一章。小账里「柔与统的交界」「柔和统之间」这样的话,您翻一翻会翻到很多遍。二十位撰稿人,大部分时候是站在这道缝里写字的。
这个结果,有三种读法,我都想摆出来。
第一种读法:柔和统是看得见字的。统,您能指着原文说:这里有个「使」,这里有个「执」,这里有个「镇」,这里有个「牧」。柔,您也能指着说:这里是谷,这里是水,这里是婴儿,这里是「下」。一和复就不是这样。一是手上「没断」的感觉,字面上很少露出来,导论一里要您拿笔写一横,就是因为它写不成字。复呢,要拿两样东西比:这个版本和那个版本比,前一章和后一章比,才看得出「回来了,可不是原样」。所以一和复落得少,一部分是因为它们本来就不好在字面上撞见。
第二种读法:柔这个字太好用。「土还写得进去」,这句话几乎可以套在任何一章说软话的章上。好几位撰稿人在笔记里写过同一句意思:「这一章贴得太顺,要提防。」所以柔排第一,有一部分是它的功劳,有一部分是它的便宜。
第三种读法最老实:这本书最爱说的两个字,一和复,各只在六章里当了主角。其余的章里,它们要么在边上被碰到,要么根本没出场。这本书的母题,大多数时候不是在章的正中间被撞见的,是在章的边上被碰到的。这是对照图上最让我意外的一处。
还有一件小事,顺手记下:专门的记号(那些字母)和「特征纠缠」「显露」一类专门词,按字符串粗查,只落在 13 章里(第 5、6、7、8、17、19、20、28、55、77、78、80、81 章),其余六十八章,全用大白话读完。好几位撰稿人在线头笔记里写得很直白:我在这几章里指不出,哪个字母是从哪一处扎手处长出来的,所以一个都不放。这条纪律,本来是怕专门词把读法盖死,结果成了一面镜子:它照出来,母题在多数章里,用平常话就能说完。
我写这几篇的时候,手里没有定稿的目录,不知道全书最后分成几编。所以我按两种办法切:一种是老办法,通行本的上下两篇,道经(第 1 至 37 章)和德经(第 38 至 81 章);另一种是每九章一段。
先看上下两篇:
道经这一半,「统」当主角的章明显多:11 章,占近三成;德经只有 6 章,不到一成五。德经这一半,一和复各多出一倍,没贴上的章也从 1 章变成 5 章。
说粗一点:前一半的章,多数是在跟「手」过招,使、执、取、为、争,一个动词接一个动词;后一半,书渐渐往两头走:一头是比较纯的回望(复、一),另一头是写着写着,原文自己说起了兵、刑、赏罚。
再看每九章一段,有两段最扎眼,都是「读不动」扎堆的地方。
第 46 至 54 章这一段,九章里有六章要么整章、要么有一整块读不下去:第 47 章(不出户知天下)、第 49 章(后半章)、第 50 章(兕虎甲兵)、第 52 章(塞兑闭门)、第 53 章(大道甚夷而民好径)、第 54 章(善建者不拔)。这一段是原文自己在互相顶:同一个门,一处要开阖,一处要塞;同一部书,一处教日损,一处夸子孙祭祀不辍。
第 73 至 79 章这一段,更干脆:第 73、74、79 三章是整章读不动,第 80 章是读成了两个。再往前挪一点,第 69 章也是。从第 69 章到第 79 章这十一章里,整章读不动的有四章。
整章基本读不动的,一共六章:第 31、62、69、73、74、79 章。另外两章近乎读不动:第 33 章(六句话块块不相连)和第 47 章(同一句话,既像「连着」又像「统」,两张脸分不开)。
有一块读不动、其余读得动的章,大约二十章:第 3、5、7、8、10、13、22、26、36、37、45、49、50、52、53、54、60、65、67、80 章。按关键词粗查,章稿里明说过「读不动」「没有解开」「读不稳」这类话的,有五十二章。也就是说,八十一章里,将近三分之二,撰稿人在某一处停下来承认了自己没读通。
这六章整章读不动,您留意它们讲的是什么:
兵、杀、礼,再加一个会赏善的天。六章全是用掌权的人的语言说话:谁去打仗,谁来杀人,谁行什么礼,谁赏谁罚。这本书的读法,核心是「一片土还能不能写」。到了这些章里,没有地方下手。
必须赶紧补一句:读不动,不等于这一章没意思。第 69 章去掉所有框架词,剩下的是一段完整的兵家格言,自己站得住;第 74 章「别替大匠下刀」这个意思,不靠任何框架也完整。读不动说的只是:这本书的读法在这里进不去,不是这些章没什么可读。
撰稿人写每一章,守着一条纪律:把理论的词全部删掉再读一遍,论证要是照样站得住,说明只是套用,要返工。
这条纪律在实践里碰了壁。第 48 章的撰稿人说得最清楚:这一章,传统读法本来就等于「删掉术语之后的本书读法」,所以删术语测试,根本判不出是套用还是站得住。他提了个改良办法:别问「删掉之后站不站得住」,问「删掉之后,多出来的那一小块是什么」。指得出的,才算本书添了东西;指不出的,老实写「这一章没有多出东西」。
我拿这个办法,把撰稿人自己白纸黑字写下的话收拢了一遍。不替谁加判断,只数他们自己承认的。
多出了一小块,而且指得出是哪句话里来的:
删掉术语,一样站得住,母题只是换了一种说法:
前一份名单十章,后一份十三章,再加上第四节那八章读不动或近乎读不动,合起来三十一章。其余的章,撰稿人没有明说,或者自己也说不准,我不替他们表态。
把前后两份名单放在一起看,有一个共同点:母题真正添了东西的地方,几乎都靠一个具体的字、一处具体的版本差异撑着(皆知、留与保、挪一格、执与抱、不知不知、人之道),不靠「母题」这个大名字。母题像一盏灯,真正照出东西的,是灯下面那几个字。
现在对账。
动笔之前,八十一章被事先分过类,一共四种:
(第 50 章、第 80 章各挂了两个标签,所以合起来不是 44,是 42。剩下的 39 章是普通贴合章。)
一类一类对。
核心章(19 章)。预计对的是:这些章确实有话可说,都写得长。预计错的是:它们并没有集中落在一和复上。19 章的主环,柔 6、复 4、分 3、一 3、统 3,五环都有,哪一环也不特别多。「核心章」原来是说「母题在这里最重」,结果更像是说「这里值得多写几页」。
更要紧的是,核心章里有七八章,撰稿人把底稿的备忘改了口:
这一批加起来,说的是同一件事:底稿的备忘,好几处把本书的读法写成了原文的事实,章稿一个一个把它们拉回来。
勉强章(12 章)。预计「容易滑成格言」,十二章里有八章应验:第 7、13、24、26、61、63、68、71 章。第 24 章撰稿人说,贴上去太顺,剩下的几乎是一句「量力而行」;第 26 章说,套得进,长不出新东西;第 61 章说,删掉术语剩常识。
估错了的有四章:
救章(5 章)。这五章(第 3、36、37、65、80 章)本来要靠「文本里混进了儒家之一」来救。结果是:这个补丁没救成一章。
郭店这一条线,单独交代一句。预注册里押过「自救章郭店应当缺」。第 1 到 66 章这个范围里,郭店本来就缺将近一半多(66 章里 35 章不见,约 53%);自救章四个在范围内,缺了三个(第 3、36、65 章),只有第 37 章在。方向对,样本太小,不够当证据。反过来,核心章 19 章,郭店有的只有 9 章;贴不上的 8 章里,反而有第 31 章(后段)和第 54 章在郭店,「贴不上就是后来混进来的」这句话,不能说。
贴不上(8 章)。预计对的是六章:第 31、62、69、73、74、79 章,整章读不动,应验。半对的两章:第 50 章(兕虎甲兵一段读不动,其余读得动,而且帛书「以其生生也」没有「厚」字,大有话说)和第 54 章(「善建者不拔」读不动,「五句各量各的尺」这半边反倒贴上)。
可是理由有三处估错了:
普通章(39 章)。预计平平,结果大体平平,但有几章露了底:第 34 章应改「勉」(末句「故能成其大」与第 7、66、36 章是同一部机器);第 47、49、52、53 章各有一块没读通;第 51 章「顺到不安」,是整部书里的颂歌,没有扎手处,撰稿人说干脆承认它顺。
底稿一开头有个想法:这部书越传越尖。第 19 章的靶子,从郭店的「伪诈」,到后来的「仁义」,是个例子。
二十位撰稿人写完,我把他们记下的版本差异收拢来排一排,想看看这个想法站不站得住。
往尖、往硬走的:
往软、往顺走的:
往整齐走的:
还有分不出方向的:第 42 章,「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和「亦议而教人」,「教父」和「学父」,一个像宣布,一个像斟酌,哪个在前、哪个是改过的,没人说得准。
这样排出来,「越传越尖」只是其中一小撮,更稳的是「越传越整齐」。有时整齐到变尖,有时整齐到变软,有时只是整齐。
这个观察要打三个折扣。第一,我们只记了让撰稿人觉得怪的差异;不怪的,没人记。第二,郭店和帛书只是现在手里最早的抄本,不是原稿,它们自己也是抄的。第三,比较的方向(谁在先)本身,就是各家有争论的事。所以这是一个排出来的倾向,不是定律。但它至少说明:一部教人别把东西拽直的书,在传下来的路上,每一次整理,都难免拽直一点。
八十一章不是八十一座孤岛。撰稿人在各自的线头笔记里,不约而同地记下了许多章与章之间的小路。挑几条最清楚的:
这些路都不是哪位撰稿人发明的,是几份抄本摆在一起时自己露出来的。它们也从另一头说明:这部书的「章」这个单位,本来就不稳。
最后看一眼八十一章有多长。按汉字数,全部八十一章合起来约 66.7 万字,每章中间值约 7900 字。
最长的八章,依次是第 28、25、27、42、2、1、80、64 章,在 1 万到 1.17 万字之间。这八章,全是预注册里的核心章。最短的八章,是第 68、60、66、31、79、39、59、52 章,在 6200 到 7000 字之间,里面有勉强章、读不动的章和几章普通章,一个核心章也没有。
也就是说:预注册的分类,到了实处,主要成了篇幅的分类。核心章是我们愿意多写几页的章,读不动的章是我们没法多写的章。第 61 至 64 章原来只写了五千字上下,后来按作者的裁定补到跟别的章相当,这几章的长短,是「补」出来的,不是它们自己长出来的。
对完账,我想老实说四句。
一,哪章会难,估得准;哪章会好,估得差。八个预计读不动的章里,六章应验。可是预计「核心」「贴合」的章里,有一大批其实是「用不用母题都一样」。母题不是在预计的地方最重。
二,最扎手的东西,常常是版本事实,不是母题。比如第 1 章的「恒」与「常」,第 19 章靶子挪了一格,第 22 章的「执」,第 50 章的「厚」字,第 71 章的「不知不知」,第 81 章「人之道」被改成「圣人之道」。这些都不靠母题,是把几份抄本摆在一起,自己露出来的。
三,导论一里有一处,需要读者带着修正读。导论一举了个例子:第 1 章的「常」被否定,第 16 章的「常」被肯定,「同一个字一贬一褒」。可是按帛书,第 1 章用的是「恒」,第 16 章才是「常」,原本是两个字;通行本把「恒」改成「常」,两个字才并成了一个。「每个字放回语境里读」这条读法不受影响,甚至多了一条证据;只是那个例子,不要再说成「原本就是一个字」了。
四,这张图本身,用的是这本书自己的尺。用五环去量八十一章,量出来的分布,自然是这把尺喜欢的分布。有没有一把完全不同的尺,量出来是另一幅图?我不知道。这是这张地图画不出来的部分。
如果您时间有限,只想挑几章读,可以按这张图选路:
最后一句。这张图是事后画的,铅笔那一层是我们出门前的自信,红笔那一层是走回来的脚。两层岔开得越多,越说明这条路不是照着图走出来的。
分类对了一半:哪章难,估得准;哪章好,估得差。扎手处多是版本,不是母题;母题多数时候只在边上碰到。
设想有这样一位在县种子站工作的人。春天里,她一天做两件事。
上午,她坐在柜台后面,给上门的农户发良种。一袋一袋,发的是同一个品种。这个品种是前些年选出来的,亩产稳,出苗齐,不容易倒伏,一千亩地种下去,苗一样高,穗一样沉,收割机一过,整整齐齐。农户最喜欢这样的种子:省心,不用赌。
下午,她骑车去站里的试验田。那块地不平,一头低,一头高,今年哪里积水、哪里板结,跟去年又不一样。她蹲在田埂上,一株一株地看。她不看长得最好的,专看哪一株「不太一样」:矮一点的,晚熟一点的,叶子发暗、被虫咬了偏偏结得不少的。她拿一根线把那一株拴起来,秋天单收它的种子。
上午的事,是让一个东西变成一万个。下午的事,是让一个东西冒出来。
两件事都叫「生」,哪件也不能少。可是做起来,要的东西几乎是反着的。上午要地平,水匀,规矩定死,因为目标是「每一株都一样」。下午偏偏要地不太平,天不太准,那块地还保留着变的余地,因为等的就是那一株「不一样」的。
把这两件事搬到《道德经》和它的邻居身上,就是这一篇要说的话。
「两种生」是这本书读出来的说法,不是老子或孔子自己说的。尤其第 48 章,那一章的撰稿人写得很直白:原文一个「生」字也没有。这是借几章立起来的一个位置,拿来看书,不拿来当定论。
还有,说「儒家的生生是在固定的土上从 1 到 N」,容易把儒家说小了。《周易·系辞》里有一句「生生之谓易」,同一段里紧挨着还有一句「日新之谓盛德」。讲变,讲日新的,不光是道家。所以下面说的「儒家这一路」,指的是正名、立礼、教化、用标准件这一路的做法,不是儒家的全部。
先说上午的那件事。
在一块已经定下来的土上,把一个已经有的东西,变成很多个。要这样做,先得有一个「标准件」:一个字的写法,一把尺,一张图纸,一个红绿灯的红。然后把它一个一个复制出去,越准越好。
孔子说「必也正名乎」(《论语·子路》),先把名分定正,言才顺,事才成。这是一套非常清楚的 1 到 N 的办法:先有一个正的名,再让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按这个名去对号。
这条路的用处,大得很,不要小看。
一千个互不相识的人,能在同一个路口不撞车,靠的是红灯是同一种红。一个孩子进了学校,能认得和千里之外另一个孩子同一批字,靠的是字形先定死了。医院里,药瓶上写的是同一套数字。没有这些,大事办不成。第 80 章里的小国,有舟舆无所乘,有甲兵无所陈,日子也能过下去;可是一旦要修一条穿过几个国的路,头一件事就是:用谁的尺?
所以 1 到 N 这条路,这本书并不反对。底稿一开头就写过:道家反对的,不是 1 到 N,是在死土上一直做 1 到 N,再也生不出下一个 1。
那么,它的错在哪里?
第一个错:土变了,它不知道。良种是在前些年的那块地、那几年的天气里选出来的。地力变了,水土变了,病虫也变了,同一个品种还是一千亩一千亩地推下去。起先稳,后来是齐刷刷地一起出毛病。1 到 N 做得越好,越像一万株一模一样的苗,一场病来,一起倒。
第二个错:标准一立,就切出去一半。第 2 章讲的就是这个:「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恶已。」要害在「皆知」:一个人人都知道的标准立起来,不合标准的那一半,就成了「恶」。第 22 章里那条黄瓜的规定是现成的例子:黄瓜本来就是弯的,弯黄瓜吃起来和直黄瓜一样脆,一规定「每十厘米弯高不超过十毫米」,弯的就成了次的。被挑出去的那根黄瓜,没有一点毛病,它只是弯。
第三个错:把「能复制」当成了「好」。能复制的东西,不一定是该复制的东西。1 到 N 做得太顺,顺到忘了问:这个「1」,是谁,什么时候,在哪块地上选的?
这三个错合起来,就是导论一里讲的「统」。
再说下午的那件事。
在一块还没定下来的土里,让一个本来没有的东西冒出来。这件事用不上标准件,因为还没有标准;用得上的是眼睛、手、耐心,和一块还肯变的地。
《道德经》的开头,就是这样分的。第 1 章:「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撰稿人读成:没有名字的那一边,是 0 到 1,是「始」;有了名字的那一边,是 1 到 N,是「母」。始,是冒出来;母,是养下去。
第 42 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一章有个要紧的读法:「一」是被生出来的,不是从头就在。章里的画面是一块老面:老面是上一回的面里生出来的,可你不喂它,它就死。「一」也是一件要不断去接上的事。
第 48 章:「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这是两种生的分界:日益,是一天一天往上加,是 1 到 N 的积累;日损,是一天一天往下减,减的是把土压实了的东西,给下一个 1 腾出门来。这一章的撰稿人提醒得最严:日损不是日益的反面,是日益的后一步,没有日益,就没有那片土。
第 64 章:「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东西还没成形的时候就动手,动手却不攥。末了「复众人之所过」,回到的不是原来的样子,是被人走过的地方。
这条路的用处,恰好补上前一条路的缺。第一次做父母,没有标准,没有人能给你一个「标准的第一天」;第一家店、第一个产品、第一次搬到陌生的城市,都是这样。这一路教的,是怎么开头,和怎么让土一直留着再开头的余地。
它的错呢?
第一个错:推不开。一件事只靠「冒出来」,做不成第二件。要让一万个人用上同一样东西,还是得 1 到 N。一个只会说「别定标准」的人,办不成一场要一千个人同时到场的事。
第二个错:把日益丢了。一块什么都没写过的土,不是好土,是荒地。第 48 章的撰稿人专门补过一笔:必须说清日益是土的来历,不然读者会以为这本书鼓励只减不加。
第三个错:把「不说」当成了本事。第 1 章最大的误会,是把「道可道」读成「道不可说」。这一点,下一篇专门讲。
第四个错:它自己也要名字。第 25 章说「吾不知其名」,下一句就是「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一边说不知道,一边在叫它。第 1 章把「母」放在「有名」这一边,可第 25 章里,无名的东西偏偏叫「天下母」;第 52 章又说「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始是 0 到 1,母是 1 到 N」这个分法,在这几章里没有分得那么干净。分法本身有缝,要老实说。
前面说的「始」和「母」、「益」和「损」,听起来像在讲两个抽象的词。把第 1、42、48、64 章并排摆开,才看得出它们是同一件事的四个侧面。
第 1 章,管「从哪里看」。「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这是一句两边都不偏的话:一边是还没有名字的时候,一边是有了名字以后。读者最容易犯的错,是挑一边站队,觉得无名高、有名低。可是同一章里紧接着说「此两者同出,异名同谓」,两边是一个东西的两个样子。种子站的比方在这里正合适:试验田里蹲着看的那个时刻,和柜台后面发种的那个时刻,是同一位工作人员的一天。
第 42 章,管「一是怎么来的」。「道生一」。这一句常被当成宇宙论的开场白,读得很高远。可是换一个读法,「一」并不是一开始就摆在那里的东西,它是被生出来的,而且是「生出来」这件事一直在发生。老面的比方不是原文里的,是这本书加的,要说清楚:老面是上一回的面生出来的,你停了喂,它就死。如果这个读法站得住,那么「一」不是一个可以拿在手里的名词,是一件要不断去接上的事。这也是为什么导论一要让读者自己去「摸」一个一,而不是递给他一个。
不过这里要老实交代:第 42 章是这本书里最难说清方向的章之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既可以读成 0 到 1 再到 N 的顺序,也可以读成越生越杂、越离越远。撰稿人没有替读者定。
第 48 章,管「土怎么保持能写」。「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这一章原文一个「生」字也没有,所以说它是「两种生」的分界线,是这本书的读法。读法的内容是:日益是把土垫起来,日损是把压实了的那一层松掉。没有垫起来的土,松什么?没有松过的土,写什么?撰稿人特意补了一笔:不要把「损」读成「少做事」,更不要读成「不学」。他自己也承认,把术语全删掉以后,这一章的读法几乎和传统的解释差不多,多出来的只是一小块:学和损不是两种人,是同一个人的两个时间。
第 64 章,管「什么时候动手」。「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东西还安稳、还没有苗头的时候,是最容易下手的时候。可是下手不等于攥。「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动手的是在最早的地方;「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攥得太紧的就掉了。同一章末尾,「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回到人们已经走过、又不再看的地方。这就是前面说的「复」:回头,但回的是被走过的地方,不是出发的原点。
这四章摆在一起,意思是:看(1)、来(42)、土(48)、手(64)。从哪个角度看这件事;那个「一」是怎么来的;土要怎么养;手什么时候伸。四个问题,没有一个是玄的,都是在田里蹲过的人会问的。
可是这个四分,也是这本书替它排的,不是原文排的。读者完全可以只拿其中一章,不拿别的三章,照样读得下去。
回到那位种子站的人。
她上午发出去的那袋良种,是前几年下午在试验田里蹲出来的。她下午蹲在试验田里等的那一株「不一样」,又得站在上午那些整整齐齐的田旁边,才看得出它哪里不一样。没有整齐,就看不出不整齐;没有那块乱的地,就选不出下一个整齐。
两件事,是一个圈:冒出来,铺开,铺到土板结了,再松开,再冒出来。
可是这个圈不是原地转。第二次冒出来的那个 1,已经站在铺开过一次的土上,土不是原来的土了。这就是这本书一直说的「回不去的根」:复,不是回到出发的地方,是带着上一圈的痕迹,重新有了出发的姿势。
这里要加一句不让它太顺的话。这个「圈」是这本书的读法,原文里只有零碎的字。第 48 章的撰稿人明说,把术语删掉,他的读法「几乎等于传统的解释」。所以「两种生」在那一章里,添的东西不多。不要因为它说得圆,就信了它。
写到这里,有一件事不能不单独摆出来。
这本书开头就说:老子批评的,是那只把全部拽直的手。可是读到后来,撰稿人在六个不同的章里,各自撞上了同一个别扭:书里的圣人,自己手里也攥着东西。
六章:第 3、22、37、49、65、80 章。前面各章碰到它的时候,都就地写了,没有把它们连成一条线。到这里,才并排放在一起。下面只摆证据,两种可能都摆,不替这本书做主。
先摆证据。
第 3 章。满章五个「使」:使民不争,使民不为盗,使民心不乱,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再加上「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一共九个动词,都是对着民做的。第 2 章的圣人是一连串的「弗」,是松手;第 3 章的圣人是五个「使」,是伸手。版本上,帛书是「使民不乱」,没有「心」字;「为无为」,帛书是「弗为而已」。郭店没有这一章。有意思的是,这一章第一句「不尚贤」,顶的正是当时墨家(「尚贤」是《墨子》的篇名)和儒家(「举贤才」)的口号。读不动的有两处:谁让聪明人「不敢」?「为无为」放在九个动词的后面,是个口袋,还是另一回事?
第 22 章。这是最硬的一处。通行本:「圣人抱一为天下式。」帛书甲乙两本,据整理者的校勘,写的是「圣人执一以为天下牧」;北大简,据我看到的一份转录,也是「执一以为天下牧」(转录有可能有错,没有对过原书)。抱,是两臂圈着;执,是手攥住,《说文》解作「捕罪人」。式,是样子,让人看的榜样;牧,是放牧的人,《说文》解作「养牛人」。一个字一个动作,两种圣人:一个站着让人学,一个攥着赶一群。同一部帛书的第 29 章又说:「为者败之,执者失之。」(这也可以用「执的东西不同」来解,但这一章的撰稿人明说,这个解法可能是替书圆场。)郭店没有第 22 章。
第 37 章。「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镇,是压住。郭店甲本,据整理者的释读,作「将贞(镇)之」;帛书作「吾将贞(阗)之」。所以「镇」字在现有最早的本子里就有。后来才进来的,最多是「吾」字(郭店没有)、「无欲」(郭店作「知足」,帛书作「不辱」)、「天下」(郭店作「万物」)这几个小处。这一章还有个孪生章,第 32 章,同样的公式「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刹车是万物自己的「知止」,没有手;第 37 章的刹车,是一只手。(郭店简上「镇」的字形,撰稿人没见到图版,只能依整理者的释读。)
第 49 章。「圣人皆孩之。」帛书写作「咳之」。「孩」,名词当动词,有两种读法:像对孩子那样照看他们;或者使他们成为孩子。后一种读法,和第 65 章的「愚之」是同一个句式。再有,前半章圣人「无常心」,后半章「百姓皆注其耳目」,所有人的眼睛都朝着他:被所有人看着的那个位置,本身就是一个线头。郭店没有这一章。
第 65 章。「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愚」字在书里有三种用法:第 20 章是自称(「我愚人之心也哉」,带着点得意);第 38 章是后果(「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第 65 章是动词,一个人对另一些人做的事。帛书甲本这一章开头是「故曰」,乙本是「古之为道者」,两本都没有通行本的「善」字。第 57 章说「我无欲而民自朴」,是「民自」;这一章说「将以愚之」,是「以……之」。郭店没有这一章,不过郭店第 19 章已有「绝智弃辩」,「智是麻烦」这半句话,很早就有。
第 80 章。「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使民复结绳而用之。」三个「使」,主语是空的:全章一次也没出现「圣人」。帛书里这一章完整,三个「使」都在。郭店没有,可是郭店从第 67 章起整块没有,说明不了什么。手里最像线索的,是《庄子·胠箧》里几乎同一段话,那一段没有「使」字,是描述:「昔者……民结绳而用之……」,紧接着就批「上好知之过也」,批的是上面那只手。谁抄谁,不知道。王弼注这一章,读的是办法:「国既小,民又寡,尚可使反古。」
六章摆完了,两种可能。
可能甲:这只手是后来长进去的,是文本被统了的痕迹。根据有:第 37 章,郭店没有「吾」,帛书、通行本有,手变得清楚了;第 3 章,帛书没有「心」,通行本多一个「心」,更向内;《庄子·胠箧》里同一段没有「使」;「使民」在当时的治术书里是常见的口气,更像治国人说的话;王弼已经把第 80 章当政令来读。这条路上有一个旧判例:文本里混进了儒家式的、为天下立一个样子的「一」。
可能乙:这只手是这部书本来就有的一半。根据有:帛书是西汉初年的抄本,这六章都在,「使」「执一」「镇」都在;第 37 章的「镇」,现有最早的本子就有;这部书整个是对侯王说话的(「侯王若能守之」),不是对每个人说话;第 28 章「圣人用之,则为官长」,圣人也动手;第 80 章的「使」,做的是减法(有器不用,有字少用),和第 48 章的「日损」同一个方向。
两种可能,各有一处最难受的地方。
甲最难受的,是第 22 章。如果手是后来长进去的,应该越晚的本子越攥。可第 22 章偏偏是反着的:最早的两份抄本里,圣人是攥着的;传到通行本,攥变成了抱,牧变成了式,手被换成了怀抱。如果有人动过手,动的方向,是把手拿掉。这跟上一篇排出来的「越传越整齐」是一个方向:也许有人觉得,圣人手里攥着东西不好看,顺手改得好看些。另外,那个旧判例只解释得了「吾」「无欲」「天下」这几个小处,解释不了「镇」,解释不了「执」和「牧」。
乙最难受的,是它什么都能装。「本来就有一半」,这句话可以把任何别扭都收进去,一收进去,就没有什么不对了。一个什么都解释得了的说法,等于什么也没解释。甲也有同样的毛病:每碰到不顺的地方,就说「这里混进了别人的东西」,也是什么都能解释。第 3 章和第 80 章的撰稿人,各自说过这句话。两个故事都太好讲了,这本身就是一个警告。
有一项检验,是第 77 到 81 章的撰稿人提出来的:为第 3、37、65、80 章,各找几处平行的文本,看「使」在平行文本里是不是也出现,是不是也缺席。这件事,这本书没有做。郭店第 37 章「镇」字的图版,北大简第 22 章的原书,也都没有对。
还要说一句王弼。第 22 章的注里,他把「一」注成「少之极也」;第 81 章的注里,他写「知者不博:极在一也」,常被概括成「以一统众」。这是后来的读者怎么读的,不是文本怎么写的。可是我们今天读到的,大多是经过他的八十一章。一千多年里,大部分人是借着他那个「一」的眼睛,读这几章的。
所以到这里,我没有裁决。圣人手里到底有没有攥线头,这个问题,今天留在桌上。
只带走一个小小的用处,这本书没有拿它当结论:不论这只手是不是原本就有,对任何一只温和的手,都可以问第 49 章教的那个问题——饭递过去以后,吃的人还能不能说「我不同意」?这个问题,留到最后一篇再用。
写到这里,有一件公平的事还欠着:这一篇一直是用道家的眼睛看儒家的,不能不让对方回一句。
儒家会说:你们说我们只会在固定的土上复制,可《系辞》说「日新之谓盛德」,说「生生之谓易」,我们也讲变。这句话是对的,原文就在那里。所以这本书不敢说儒家只有 1 到 N。
儒家还会说:你们讲「不立标准」,可一个社会没有标准,孩子怎么长大?这句话也是对的。「必也正名乎」要的,是一个大家都能对得上的东西,没有它,「以直报怨」这样的分寸也没处安放。道家这一边的书,也承认要有名,第 1 章的「有名,万物之母」就是承认。
再有,「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句话在几章里都碰到过,两边各读各的。可是不管怎么读,有一点是共同的:两边都在问同一个难题——一件好事,要让很多人做起来,同时又不能把人做成一个模子。
所以真正的分歧,比「谁讲变谁讲不变」要小,也要细:当标准用久了,谁来问一句「这把尺还合不合这块地」?儒家的回答,大体是靠贤人,靠教化,一代一代把尺磨准;《老子》的回答,是让土自己留着改的余地,不把尺定死在某个人的手里。这两个回答,各有各的靠谱,也各有各的风险:靠贤人,要有贤人;靠土,要有人肯等。
读到这里,读者可以停一下,问问自己:我身边的事,现在缺的是上午那件,还是下午那件?如果答不上来,就去田埂上蹲一会儿,看看哪一株,和别的不太一样。这一步,谁也替不了谁。
最后把两边并排放一次,免得说了半天,记不住。
1 到 N,用处:让一件好东西到处都有,让陌生人能一起办事。它的错:不知道土变了;标准一立,切出一半;把能复制当成了好。
0 到 1,用处:能面对没有标准的第一次,能让土留着再开头的余地。它的错:推不开;丢了日益;把不说当成本事;自己也离不开名字。
还有一个两边都有的错:把自己的那一种,当成了唯一的一种。1 到 N 的人,容易觉得只要标准够好,没有什么是复制不了的;0 到 1 的人,容易觉得只要土够软,就不需要任何标准。种子站里的那位,上午发种,下午选种,她一个人干两件事,不觉得谁大谁小。这是这一篇里,最不玄的一句话。
生有两种:土不变,把一个变成很多;土在变,让一个冒出来。都要,别只会一种。圣人的手,留在桌上,没有裁决。
有一种误读,叫「一把钥匙开所有的锁」。
有个人在老房子里捡到一把钥匙,试了试,开了东屋的门。他很高兴,接着去开西屋,开了;去开柜子,开了;去开抽屉,也开了。他得出结论:这把钥匙开一切。直到有一天,他拿它去开大门,怎么也转不动,他于是说,大门是坏的。
读《道德经》的误读,十有八九长这个样子。一个字,在某一章里被读通了,于是读者把这个读法带到所有地方,一路畅通,直到碰上一处转不动的锁。这时候,有的人回头怀疑钥匙,更多的人怀疑锁:这一章是后人加的,这一句是错字,这一段是老子在说反话。
这本书讲了八十一章,每一章都是先放下一个统一的读法,让这个字回到它自己的那一章里去。结一数过,撰稿人在一半以上的章里,都写过「读不动」。这一篇不重复那些章,只做一件事:把读者最容易带着走的六种读法,一种一种摆出来,各问一句——是哪个字,被读成了同一个意思?
六种是:道不可说;辩证法、相对论;愚民;退回去;躺平;养生术。
先说一句公道话。这六种误读,没有一种是凭空来的。每一种,在原文里都有一两处,让人觉得「就是这个意思」。误读之所以流传得广,是因为它们对了一半。下面每一节,先承认那对的一半,再指出那错的一半。
误读的样子。「道可道,非常道」,翻译成:能说出来的道,就不是真正的道。所以真正的道是不能说的,只能体会,只能悟。进一步:越说越离谱,不说才对;老子自己写了五千字,是因为被关令尹喜逼着。
这是最流行的一种。它让《道德经》显得很高,也让人很舒服:读不懂,不是我笨,是它本来就不可说。
哪个字,被读成了同一个意思?
第一个字是「可」。「道可道」的「可」,被一律读成「能够」:能够被说的道。可是「可」在汉语里至少有两路:一路是「能」,一路是「值得、该当」。在「道可道」里,也可以读成合该被说成这个样子的道,被固定下来、被当成现成答案的道。撰稿人在第 1 章没有裁决,只是把两路都摆出来。
第二个字是「常」。「非常道」的「常」,被读成「永恒」,永恒不变的道。可是「常」在这本书里,不止一个脸色。第 1 章里的「常」,是「固定不变的、被写死的」;第 16 章的「知常曰明」,「常」是反反复复、一再出现的规律;第 55 章的「知和曰常」,常是和谐的、能长久的状态。同一个字,在三处是三个意思。(结一里已经提过:导论一拿「常」字一贬一褒做例子,应该对着帛书的写法重新核对,帛书第 1 章写「恒」,第 16 章写「常」。)
第三个字是「名」。「名可名」和「道可道」一对,「名」的意思如果也一律读成「名字」,整句话就变成了「名字不能叫出来」,一句废话。放回第 1 章后半,「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名是一个东西被定下来、被当成标准件的那一步。这一步,一半是坏事,一半是必须。
真实的例子。第 1 章之后,《老子》没有闭口。从第 2 章到第 81 章,全是说出来的话。第 25 章:「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一边说不知道叫什么,一边又叫了它两个名字,而且说得明白:我是勉强叫的。这是一个非常清楚的信号:作者不反对说,作者反对的是把说出来的当成了最后一句。
第 56 章:「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这一句最常被拿来证明「不可说」。可是这一章在帛书里是整个连在一起的,后面接的是「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放回去,意思更近于:真知道的人,不急着说;急着说的人,常常没有知道。不急着说,和不能说,差得远。这一点,是这本书对第 56 章的读法,它自己也说读不满,因为「知者不言」和「五千言」实在撞在一起。
第 70 章:「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这是作者自己在抱怨:我说的话很容易懂,可是没有人懂。能抱怨「没人懂」,前提是说得出来。
对的那一半。说出来的东西,一旦被当成最后的标准,就死了。这一半是对的,而且是《老子》的要害。
错的那一半。把这一半说成「所以不要说」,等于把开头那把钥匙,插进了不该插的锁。
一句话。「可」不是只有「能」;「常」不是只有「永恒」;「名」不是只有「名字」。
误读的样子。「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第 2 章)「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第 58 章)「反者道之动。」(第 40 章)于是:老子是古代的辩证法家,讲对立统一,讲矛盾转化;或者,老子是相对论者,讲没有绝对的好坏,一切都是相对的。
哪个字,被读成了同一个意思?
第一个字是「相」。「有无相生」的「相」,被读成了「互相」,一边变成另一边。可是「相」的原义是对着看,一个人看另一个,是单向的,不一定是对称的。第 2 章撰稿人读到的是:只有放在一起,才看得出这一个。「有无相生」不是说有变成无、无变成有,而是说不对着无,就没法谈有。这是看出来的关系,不是转化的关系。
第二个字是「反」。「反者道之动」的「反」,一律读成「相反」,对立面。可是「反」在古书里还有「返回」的意思(「返」的古字)。第 40 章撰稿人把它摆在第 16、28 章旁边:反,也许是转回头;也许是对着来;也许两者都是。这一点没有定。
第三个,要拿第 49 章做对照:「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如果《老子》真的是相对论,「善」与「不善」一边是另一边的影子,没有谁高谁低,那么这一句就应该是:善者善,不善者不善,各归各。可是它偏偏说:对不善的也善之。这是一个有立场的句子,不是相对的。第 2 章也是,一边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恶已」,一边话里明显不赞成那个「皆知」。这不是相对论,相对论不会有「不赞成」。
真实的例子。第 58 章:「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常被当作转化论的名句。可是紧接着的是「其无正也」,没有一个定下来的「正」。撰稿人读成:不是福祸会互相变,是每次你以为拿到了「正」,那个「正」就把另一半踢出去了。这里的刀口,对着的是第 22 章里那条被规定出来的直黄瓜,是「定一个标准」这件事,不是「福祸转换」这件事。
对的那一半。一个东西是靠另一个东西才显出来的,这一半是对的。
错的那一半。辩证法有一个动力的故事:矛盾推着事物往前走。相对论有一个取消的故事:没有对错。《老子》两个都没有说。它说的更小:你一立了尺,就丢了尺外面的那一半。
一句话。「相」是对着看,不一定是互相转;「反」可能是回头,不只是对立。
误读的样子。「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第 65 章)「常使民无知无欲。」(第 3 章)「虚其心,实其腹。」(第 3 章)于是:老子主张愚民政策,让老百姓吃饱了、什么也别想,好管。
这一种,必须老实说一句:这是这六种里,文本支持得最多的一种。不要替它辩护得太快。
哪个字,被读成了同一个意思?
是「愚」,和「使」。
先说「愚」。书里一共三种用法。第 20 章:「我愚人之心也哉!」这是自称,说话的人拿自己打趣,带着一点得意,一点孤单。第 38 章:「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这里的愚,是后果:自以为先看见的那些人,是愚的开头。这个「愚」是对着「前识者」来的,不是对着百姓。第 65 章:「将以愚之。」这里的愚,是一个人对另一些人做的动作。
三种。把它们读成同一个「愚弄」,是最大的偷换。第 20 章,没有人在愚弄谁;第 38 章,愚是那些聪明人招来的;只有第 65 章,是动词。
再说「使」。第 3 章五个「使」,第 80 章三个「使」,是书里最密的地方。读者一碰到「使民」,就想到统治者的手。这是对的,这一部分没有办法替它辩护。
真实的例子。第 65 章后面接的是:「民之难治,以其智多。」「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撰稿人读到:这一章其实是在跟用聪明治国的人说话,劝他们别拿手里的聪明当工具。从这个方向读,「愚之」也可以读成让他们别再被聪明拖着跑,不是让他们变傻。这是一个读法。
另一个读法同样站得住:这一章就是一只手伸过去,要让人变得简单。两种读法,没有被本章自己的话判出输赢。
第 57 章在旁边提供了一块参照:「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这里是「民自」,是民自己来,不是「使民」。同一部书里,有一处是民自己,有一处是使民。两处不是同一个姿势。
第 49 章也是一块要看的东西:「圣人皆孩之。」帛书写作「咳之」。孩之,也有两种读法:像对孩子那样照看他们,或者让他们变成孩子。后一种读法的句式,和第 65 章是同一个。上一篇《两种生生》里,这几章被单独摆出来,是同一件事。
对的那一半。文本里确实有一只手,伸向民。这一半对。第 3 章的「弗为而已」(帛书)与「使夫智者不敢为」,在同一章里并排站着,没有谁说服谁。
错的那一半。把「愚」读成一个意思,是错的。这一半,把第 20 章那个自嘲的人,也算进了「愚民」里。
一句话。「愚」至少有三种身份:自称、后果、动作;「使」的主语常常是空的。这一种,留给读者自己判断,不替它翻案。如果读完这一节你仍然觉得它说得对,那也是一个正当的读法,只要你知道自己读的是哪个「愚」。
误读的样子。「复归于婴儿。」「复归于朴。」(第 28 章)「小国寡民……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第 80 章)于是:老子要回到原始社会,反对文明,反对一切新东西。
哪个字,被读成了同一个意思?
是「复」,「归」,「返」。
读者把它们一律读成「回到原来的地方」。可是这几个字,每次出场,后面跟的东西不一样。第 16 章:「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回到的是根,不是出生的那一刻。根,是一个东西往下长的地方。第 28 章:「复归于婴儿」,婴儿是一个状态,不是一个年龄;第 55 章里,婴儿的样子是「终日号而不嗄」,哭了一整天嗓子不哑,这是一种没有被磨坏的状态。
第 40 章:「反者道之动。」可能是转回头,但转回头之后,已经带着前面走过的路。第 64 章:「复众人之所过。」回到的是别人走过的地方,这句话里,「回」和「过」连在一起。
真实的例子。第 80 章是最硬的一处。「使民复结绳而用之。」一个「复」字,加一根绳结,读起来是不折不扣的倒退。这一章,撰稿人不绕,写得很直:全章没有一次出现「圣人」,三个「使」的主语是空的;同一段话,在《庄子·胠箧》里没有「使」字,是一段描述,后面紧跟着批评「上好知」,批评的是上面那只手;王弼注这一章,已经读成了办法:「尚可使反古。」
所以这一章有至少两种读法:一种是一幅小国图,是对「好大喜功」的反讽;另一种是一个政令,是真的要这样做。
另有一个小事实:这一章里,「有舟舆,无所乘之;有甲兵,无所陈之」,船有,车有,兵器有,只是不用。是「有而不用」,不是「没有」。退回去的人,是要把船砸掉,这一章里的船没砸。
对的那一半。《老子》确实对「越来越多」不放心,对「越来越快」不放心。这一半是对的。
错的那一半。「回」不是「回去住」。回的是一个状态,不是一个年代。一个已经走过很远的人,再回到「根」,他带着一路的东西。婴儿不会重新出生一次。
一句话。「复」回到的是根,是被走过的地方,不是出发那一年。第 80 章的一个「复」字,撰稿人没有替它洗。
误读的样子。「无为而无不为。」(第 48 章)「不争。」(多章)「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第 17 章)于是:老子教人什么都别做,别争,别卷,躺着最好。
这一种是最新的。它是今天的误读,带着今天的疲惫。
哪个字,被读成了同一个意思?
是「无为」和「不争」。
读者把「无为」读成「不做事」,把「不争」读成「不去抢」。可是书里「无为」的出场,每次都挂在别的东西上。第 48 章:「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先是日益。一路加下去,加到有一天开始减,减到一个地方,才叫无为。没有日益的人,没有资格谈无为,因为他手里什么也没有。
第 29 章:「为者败之,执者失之。」这里是「为」和「执」一起,说的是强为,硬拧着去做的那种。第 64 章:「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和第 29 章对着读,无为,是不攥,不是不动。第 64 章同一章里还有「为之于未有」,动手要趁早,一个人躺着,没法「为之于未有」。
第 81 章最后一句:「圣人之道,为而弗争。」为而弗争。做是做的,弗争的是争。第 8 章:「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水一直在流,一直在利万物,不争的意思是它不跟别的东西抢位置,不是它不流。
真实的例子。「躺平」这个词,描述的是一个人退到不再往里卷的状态。这本书里,撰稿人给它一个位置,但这个位置不是一个「人」决定的,是一个空转的状态。
打个比方。一台发动机,油门、离合、负载都在。负载太大,它转得很吃力,这是「内卷」。负载一下卸掉,发动机还在转,只是空转,不出力。「躺平」,是发动机的空转,不是熄火。
《老子》说的「无为」,不是空转,也不是熄火,是工作负载刚好合适的时候,一个东西不用被推着也能转。第 55 章里的婴儿,「终日号而不嗄」,哭一整天,嗓子不哑,一个躺在那里不动的人,不会有这样的力气。
第 9 章:「功遂身退,天之道。」这是一个常被拿来当「躺平」的证据,但「功遂」在前:事做成了,才退。第 67 章的「三宝」,「慈、俭、不敢为天下先」;第 69 章的「不敢为主而为客」,这些句子里,有谦让,有退,但没有一句说「不做」。
对的那一半。书里确实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对争,对抢,对「一定要赢」。读到这一半,是读对了。
错的那一半。把「退」读成「不做」。第 48 章先说了日益,才说日损,才说无为。没有那个「先」字,无为就成了空话。
还要诚实说一句:这一节的「空转」比方,是这本书加的,不是原文。原文里没有发动机。
一句话。无为是不攥,不是不动;不争是不抢位置,不是不流。先日益,后日损。
误读的样子。「长生久视之道。」(第 59 章)「益生曰祥。」(第 55 章)「贵生。」(第 75 章)「死而不亡者寿。」(第 33 章)「天长地久。」(第 7 章)于是:《道德经》是养生书,讲怎么活得久,怎么不生病,怎么练气。
哪个字,被读成了同一个意思?
是「生」,「长生」和「寿」。
第 7 章:「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这里的「长生」,是天地的长久,它们长久的理由,是「不自生」,不为了自己去生。如果这一章是养生术,那么养生的诀窍是不要想着养生,这已经是一个绕。
第 55 章:「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益生,是给生命多加东西,多补,多养。可是这一句后面接的是「物壮则老,谓之不道」。「益生」被当作坏事。这是一个明白的反例:一个人拼命去养,反而是不祥。
第 75 章:「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不把活着当目的的人,比把生命看得最贵的人更贤。这一句很难被读成养生术,它说的更像是一种对「拼命守着」的松手。
第 33 章:「死而不亡者寿。」身体死了,还没有消失的,才叫寿。这里的「寿」,已经完全不是活多少岁了。
第 50 章,有个版本问题,撰稿人提过:通行本说「以其无死地」,而据说有的本子写法不同(这一点我们没有核对原书,只提一句)。不论怎么写,这一章也在说「出生入死」,生死在这里不是一个养生的题目,是一个人怎么对待自己的题目。
第 59 章:「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这一章,撰稿人读出了四种读法:治国的长久,个人的长久,道的长久,修炼的长久。四种都有人读过,哪一种也没有被本章压倒。
真实的例子。有一个很常见的场景:一位五十多岁的人,读了几页《道德经》,开始「养生」,早上练功,晚上泡脚,吃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数。他的身体可能确实好了一点。可是他每天花的心思,全是在盯着自己的身体。第 55 章里的「益生」,指的就是这种:给自己加,加到成了负担。
还要说一句明白话:身体不舒服,请去看医生。《道德经》不是医书,它没有任何一句可以替代检查和治疗。读到某一句觉得「我这个症状可以不管」,那就是读错了。
对的那一半。书里确实对「生命」有感觉,而且对「过度用力」有提醒。第 55 章的婴儿「精之至也」,那是对一种不被消耗的状态的赞叹。
错的那一半。把「生」读成「身体的存活」,把「寿」读成「岁数」。
一句话。「生」在不同的章里是不同的东西;「寿」可以是死后还在。书里没有药方。
这六种误读,为什么传得这么广?撰稿人没有查过传播史,下面是几句猜测,只当猜测看。
第一,它们都省事。「不可说」省掉了读,「辩证法」省掉了逐字看,「养生术」省掉了和政治打交道。每一种误读,都替读者省掉一块最费力的地方。
第二,它们都顺着各自那个时代的口气。读书人看到「辩证法」,是在一个爱讲矛盾的年代;读者看到「养生」,是在一个怕生病的年代;今天看到「躺平」,是在一个累的年代。每个时代,都拿自己手里最顺的那把钥匙去开这本书。这本书自己也不例外,它拿的是「土」和「手」这两个比方,也是今天顺手的。
第三,它们都对了一半,所以难纠正。纠正一个完全错的说法很容易,纠正一个对了一半的说法,要先承认它那一半,再说另一半,听的人往往只听见前一半。
所以,比起「这六种都错了」,更实在的一句话是:这六种都停早了。每一种,读到某个字的第一个意思,就停下,不再往前走。再多走两章,它们就要碰上自己转不动的那把锁。读者可以拿这一句,回头检查自己读过的任何一本书:我是在哪一个字上停下来的?停下来以后,我是不是就再没回头看过?
写到这里,有一件事要先于读者自己说出来:这本书,也有可能被读成第七种误读。
这本书给了几个小把手:五环,两种生,「每个字放回语境」。用得好,它们是帮人读书的小凳子;用得不好,它们会变成新的口号:看见「一」就说「不间断」,看见「手」就说「圣人攥线头」,看见变化就说「土在变」。这就是这六种误读的同一个毛病:拿一个读法,开所有的锁。
结一数过:这套五环,有好几章只是改了名字,没有添东西。该问的是:把术语全删掉,还剩什么小的新东西?如果什么都不剩,那只是换了一套话,没必要信。
回头看一眼,这六种,其实长在同一根茎上。
道不可说,是把「可」和「常」读成了一个意思。辩证法,是把「相」和「反」读成了一个意思。愚民,是把「愚」和「使」读成了一个意思。退回去,是把「复」和「归」读成了一个意思。躺平,是把「无为」读成了一个意思。养生术,是把「生」读成了一个意思。
每一次,都是:同一个字,在不同的章里,被拿同一把尺量。
这就是导论里讲过的「每个字放回它的语境」。放回去,是个笨办法,慢,累,而且常常放回去以后,发现还是读不动。结一数过,这样的章有五十多个。可是它有一个好处:读不动的地方,是真读不动,不是被一个漂亮的说法糊过去了。
下面是一个读者可以自己带走的小办法,只有一句:碰到一个字,先问它在这一章前后,是跟谁站在一起的。「常」跟「知」在一起,是规律;「常」跟「名」在一起,是被写死的。「生」跟「益」在一起,是不祥;「生」跟「不自」在一起,是长久。「使」跟「民」在一起,是动手;「民自」在一起,是不动手。
就这么一个小办法。它不会给你结论,只会让你少拿一把错钥匙去开门。用它的时候,也别用得太满:有时候你问了,答案是「前后都没人,这个字孤零零地站着」,那就老实写一句「这里读不稳」,再往下读。读书人的诚实,大半就在这一句里。
同一个字,不同的章,不是同一个意思。先看它跟谁站在一起,再下结论。读不动,就说读不动。
八十一章读完,书该合上了。合上以后,剩下的只有一个读者,和他自己的日子。
这一篇不再讲老子,也不再讲这本书。它只做一件事:把前面几百页里反复用过的几个动作,缩成四个问题,交到你手里。你可以拿它们去问教育,问身体,问你的工作。问完了,书对你就没有用处了,这是正常的。
先交代一件事。这四个问题,是这本书的读法磨出来的,不是《老子》里的四句话。你可以不信它们。你只要试一试:拿其中一个,去问一件你今天正在为难的事,看它有没有让你多看见一点东西。如果一点也没有,就把它扔了。
第一问:现在是谁在拿尺?
一件事里,一定有一把尺。作业有评分标准,店里有考核表,家里有「应该几点睡觉」,身体有体检单上的参考范围。尺不是坏东西,没有尺,事办不成。要问的只是:这把尺,是谁定的?定的时候,量的是哪块地?今天量的这个人,在不在那块地上?
第二问:尺外面的那一半在哪?
只要有一把尺,尺外面就有被挑出去的一半:太弯的黄瓜,太卷的头发,太慢的孩子,太晚熟的员工。要问的是:这一半里,有没有其实没毛病、只是不合尺的?它们现在被放在哪里,有没有人看着?
第三问:这块土,还写得进去吗?
一件事做久了,土会变硬。硬的意思是:新的东西进不来,任何一个变化都要先过老办法这一关。要问的是:这个孩子、这具身体、这份工作,现在还有没有一块地方,是还没有写过字的?有人最近在那里写过吗?
第四问:我的手,是抱着,还是攥着?
这是最后一问,也是最难的一问,因为它问的是你自己。你对一个人好,你帮一个人,你管一个人,你的手是圈着他,让他有地方站;还是攥着他,让他往你要的方向走?还有一个小检验,是第 49 章教的:饭递过去以后,吃的人还能不能说一句「我不同意」?
四个问题,没有一个有标准答案。它们不给结论,只让你多停三秒。
三秒不长,可是一个人在一天里说「应该」「必须」「不行」的次数,大概有几十回。每一回,都有机会多停这三秒。大部分回合你不会停,这很正常;偶尔停一次,就已经比不停强。
下面是三块地:教育,健康,事业。每一块地先走一两个日常的场景,再把四个问题拿过去问一遍。场景都是为这一篇设想的,里面的人不是真人,但这样的事你大概见过。
场景一:仪容检查。
初中一年级,周一早晨,校门口站着两位老师和三个戴红袖章的学生,在做仪容检查。头发不过耳,不染不烫,不留奇怪的发型。规定贴在门口,写得清清楚楚。
一个叫小禾的女孩被拦下来了。她的头发是天生卷的,细细密密一团,扎起来也盖不住。老师说,你得去拉直。小禾说,我没烫过。老师说,那你拿个证明来。
第二天,小禾的妈妈拿着小学时候的照片来了,照片上的小禾,小学一年级,头发一样卷。老师看了看,说:好的,那你这个算特殊情况,我登记一下。
登记一下。这四个字,值得停三秒。
拿四个问题问一遍。
谁拿尺?学校,规定是对的,一千个学生,要有一把共同的尺。这一点,不要用嘲笑的口气讲。没有这把尺,每个早晨都要吵一场。
尺外面的那一半?小禾。她没有违反任何道理,她只是和尺的样子不一样。她被「登记」了,登记的意思是:她成了一个例外。一个孩子在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知道自己是一个「例外」,这件事,也许要很多年才会过去。
土还写得进去吗?这是整件事里最有希望的一个地方。老师最后说了「我登记一下」,这不是冷的,这是尺开了一道缝。如果缝只开给小禾一个人,那是一个特例;如果缝被写进了规定,下一个卷发的孩子就不用拿证明了。尺能不能改,要看有没有人肯在这里写一笔。
我的手?老师的手,一头抱着一千个孩子的秩序,一头攥着一把写死的尺。哪一个对,不是对错题,是每天早晨都要重新选一次的事。
这个场景里,没有坏人。这是它最难的地方。
场景二:十二岁的孩子要订一张火车票。
周五晚上,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要独自坐火车去外婆家。他自己订票,爸爸站在他身后。
他刚点开软件,爸爸说:选靠窗的。他选了。爸爸说:别选那趟,太晚了。他换了。爸爸说:这里要填身份证,我来。他让开了。爸爸一边输,一边说:你看,要这样,下次你就会了。
整个订票,孩子的手一直停在屏幕上方,没有再按过任何一个键。
爸爸不是在偷懒,他是好心,怕孩子订错。他说「下次你就会了」,是真话。可是下一次,孩子站在屏幕前,手还是悬着,因为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有人会替我按。
问第四问:这个爸爸的手,是抱着,还是攥着?
他的手一直在孩子身后,没有离开,可也没有伸出去替孩子按。到了身份证这一步,他按了。这一步,是从「抱着」变成「攥着」的地方。
一个小办法,只有一句话:把「我来」换成「你说,我看着」。孩子慢,孩子可能订错,订错了也许要退一张票,有一点手续费。这点手续费,是他以后能自己订票的学费。再说,退票的流程,他也会因此学到。
问第三问:土还写得进去吗?这是孩子第一次自己订票的机会,写过一次,就有了;爸爸替他写了,这块地就被爸爸占了。
教育里的这四个问题,说到底,是在问同一件事:一个孩子,有没有一块地方,是他自己写的?
一个补充:作业本上的红叉。
还有一件小事,常常发生在教育这一块地上,没有人当它是事。
三年级的孩子做算术,写错了一道题,老师批一个红叉。孩子拿回来改,改对了,老师再批一个勾。一个红叉,加一个勾,孩子的作业本上,留下一个「错过又改对」的痕迹。
后来学校换了方法:作业全部在平板上做,错了立刻弹出提示,改对了自动清掉。孩子做得又快又准,没有红叉,也没有「错过」。
学校很满意,家长也很满意。可是有位老师私下说,她开始看不到孩子是怎么错的了。以前,一个红叉旁边,孩子自己会在边上写一两个字,「粗心」「没看清」,那些字是他们自己的;现在,没有地方写了。
问:土还写得进去吗?一个错,是孩子学习的一块地,错的那一下,是他自己的第一笔。这块地如果被系统立刻抹平,地是干净了,可是上面也没有他的字。
这件事,没有谁是坏人,也不必回到红叉。平板可以留着,只是在错题旁边,给孩子留一行空白,让他愿意的时候,写两个自己的字。只需要记住:快,不一定是好;平,也不一定是好。一个孩子身边,需要有一个地方,留着他自己的错。
先交代一句:这一节讲的是日常生活里的身体,不是治病。身体有不舒服,请去看医生。下面的话,替代不了任何检查。
场景:二十六度。
夏天,一家四口:爷爷,爸爸,妈妈,十岁的孩子。客厅的空调,每天都在吵。
爷爷怕凉,说二十八度。爸爸怕热,说二十四度。妈妈坐在风口,说关小一点。孩子刚从外面跑回来,满头汗,说再冷一点。
吵了一个星期,家里定下了规矩:二十六度,谁也不许动。
规矩定下来的那天晚上,大家很高兴。可是第二个星期,爷爷在客厅里披上了毛毯,孩子在自己屋里偷偷开了小风扇,爸爸晚上睡觉前,一个人跑去调低了卧室的温度。
二十六度,对谁都「差不多」,对谁都不「对」。
拿四个问题问一遍。
谁拿尺?表面上,是温度计。再看一眼,是「一个家需要一个统一的数」。这个愿望本身是好的,它要的是不吵架。
尺外面的那一半?爷爷觉得冷,孩子觉得热。他们的感觉,被「二十六度」这个数字盖住了。更重要的是,数字好像在说:你的感觉是错的,温度计才是对的。
可是爷爷的身体,不是温度计。每个人的身体,是一块不一样的地。年纪不一样,刚运动完还是坐了一天,穿的衣服不一样,同一个人,上午和下午都不一样。
土还写得进去吗?这是健康里最容易忘记的一个问题。身体,每天都在变。昨天合适的,今天不一定合适。如果你把「我应该怎样」写死了,比如「我应该每天八杯水」「我应该十一点睡」,这块地就慢慢硬了,你就不再听身体今天说什么。
我的手?一个家里,谁都可以替别人决定温度。最好的做法,也许不是定一个数,而是让每个人都可以说「我现在冷」,有人听见,有人动手。毛毯放在沙发上,风扇可以小一点,不是为了谁赢,是为了没有人要偷偷摸摸。
这一节没有要你放弃体检单。参考范围是一把有用的尺,是一千个人的经验。要问的只是:它是在帮你听身体,还是在替你不听身体?
如果一个不舒服连续几天没好,一个以前没有的症状开始出现,不要在这一页上找答案,去医院。
第二个场景:手环上的睡眠分数。
一位三十八岁的会计,姓冯,买了一个手环。每天早上,手环告诉她:昨晚睡眠八十二分,深睡一小时四十分,比同龄人好。她很高兴。
过了两个月,有一天手环告诉她:昨晚六十一分。她那天一整个上午都觉得累。其实前一晚她睡得挺踏实,醒来的时候还觉得轻松,直到看了分数,才忽然觉得「我没睡好」。
这是一个很小、很常见的事:尺比身体先开口了。
问第一问:谁拿尺?是手环,是一家公司拿一万个人的数据算出来的平均线。这把尺有它的用处,它能让你看出一段时间里的趋势,比如连着一个星期都在下降,那就是该注意的信号。
问第二问:尺外面的那一半?是她「醒来觉得轻松」的那一下。这个感觉没有数字,所以没有资格进入分数。
问第三问:土还写得进去吗?她可以试一个办法:一个星期里,早上先不看手环,先给自己打一个分,写在纸上,再看手环,看两个分差多少。不是为了证明谁对,是为了让自己的感觉,重新有一个写字的地方。
如果连着几周睡得不好,白天明显撑不住,或者有打鼾憋气之类的情况,不要自己对着分数琢磨,去看医生。手环是尺,不是诊断。
场景一:太熟练的人。
一家外贸小公司,有位跟单员,姓罗,干了九年。订单从哪里来,工厂哪家靠谱,哪家的交期要提前十天催,哪个客户喜欢在周五晚上改要求,她都熟。她手里有一张自己做的表,每天打开,用九年的老办法,几乎不出错。
去年公司换了系统,所有订单要在新系统里走。新系统的流程和她的表不一样,多了几个她认为「没用」的步骤,少了几个她认为「必须有」的提醒。
她用得很不舒服。她的做法是:先在自己的表里做完,再把数字抄到新系统里。这样每一单要做两遍。老板看到了,没说话。后来,系统里有一些数字,对不上她表里的数字。
她一开始以为是系统错了。后来发现,有两处,是她表里的老办法,对一类新订单已经不适用。
拿四个问题问一遍。
谁拿尺?她自己的那张表,九年磨出来的。这把尺很准,就是因为它很准,她才不肯放下。
尺外面的那一半?新系统里那几个「没用」的步骤。她没有试过,她直接给它们判了「没用」。
土还写得进去吗?这是整件事里最痛的一个问题。一个人最强的地方,常常也是最硬的地方。九年的熟练,是一块压得很实的地,好走,可是新的东西很难再长出来。这不是罗姐的错,每一个干到第九年的人,都会碰到这一块。
我的手?她攥着自己的表。她不是故意的。
一个小办法:下周,找一个新订单,只用新系统,不开自己的表。让它出错,一次就好。出错的那一次,是土松开的那一次。
场景二:举着旗子的导游。
一位导游,带团去古镇。她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三十个人跟着旗走。走了一整天,一个人也没丢,客人们给了五星。
可是最后一天,有位老先生对她说:我这几天,什么也没看见,我只看见了你的旗子。
旗子是一把很好的尺。它让三十个陌生人,在人群里不散。可是旗子也是一个线头:所有的眼睛,都被它拉着,往同一个方向看。
这位导游后来做了一件小事,只用了半小时:第二天,她把旗子收进包里,说:今天,我带你们走到街口,然后你们自由走半个小时,到钟楼下集合。
有人迷路了,有两个人多逛了一条巷子,有一个人在一间小铺子里买了一块糕,回来说「这是我这趟最喜欢的东西」。
拿问题问一遍。我的手,是抱着,还是攥着?旗子是攥着的手,三十分钟的自由,是抱着的手。她没有放掉旗子,旗子还在包里。
事业里的四个问题,说起来是在问:你手里的熟练、权力、位置,是让别人更能走,还是让别人只能跟着你走?
这个问题,包括领导别人的人,也包括管理自己的人。
场景三:早餐铺的菜单。
一家夫妻开的早餐铺,卖了十二年,菜单上有八样东西,贴在墙上,几乎没有变过。老主顾进门,不用开口,老板娘就知道他要哪一样。
去年,隔壁开了一家连锁早餐店,菜单是电子屏,三十多样,有套餐、有会员价。老板有点慌,也想上一块电子屏。
他的儿子回来帮忙,说:爸,我们不用上屏幕,但可以每周试一样新的,卖一个星期,卖得好留下,卖得不好撤掉。
老板起先不同意:菜单是十二年的字号,动不得。后来试了一个星期,卖了一样咸豆浆配油条的小套餐,居然有七八个老客人每天点它。
这件小事,放回四个问题里:菜单是尺,十二年的字号是尺最硬的地方。它帮了老主顾,也挡住了新的口味。每周试一样,是在尺的旁边,留了一小块还没写字的地。试的东西不多,输了也只是撤掉一张纸,这是把土留软的办法里,最便宜的一种。
注意,这里没有人说「菜单不重要」。八样东西还在,十二年的字号还在。这是前面讲过的「日益在前,日损在后」,只是换成了一间铺子的话。
写到这里,有一件事,这本书自己要先承认。
《两种生生》里,有一节叫「圣人也攥线头」。《老子》里说的那位圣人,到底是抱着,还是攥着,这本书没有裁决。我们能做的,是把这个问题带回到自己身上来。
因为一个读者,读完《老子》,最容易发生的事,就是:他开始用这本书的话,去管别人。
「你太执着了。」「你要放下。」「你这是统。」「你这是内卷。」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帮别人,可是它们有可能是一只手。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你要无为」,他自己就是在「为」。
第 49 章的那个检验,在这里最用得上:这句话说出去以后,听的人还能不能说一句「我不同意」?
如果能,这句话是抱着的。如果不能,不管这句话多温和,它已经是一只攥着的手。
这个检验,对这本书自己也适用。读完这本书,如果你不同意其中的一部分,请记得,你有这个权利。撰稿人在后记里,也会说他们自己哪里没有写好。
不能让这四个问题也变成一把万能钥匙。上一篇才讲过,那样的话,它们就成了第七种误读。
这四个问题,至少在三种情况下,不管用,甚至会添乱。
第一,当时间太急的时候。孩子在马路边,要冲出去,这时候不是问「谁拿尺」的时候,是拉住他的手的时候。急事,要有一只攥着的手,一把现成的尺。你事后再问:刚才那一下,我是不是攥得太久了?这是对的顺序。先拉住,再想;拉的时候不必想得太多,想的时候也别一直自责。
第二,当有人在受伤的时候。一个人身体上有明显的不舒服,或者情绪上撑不住了,请找医生,找专业的人。四个问题是用来看日常的,不是用来诊断的。把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劝成「你要想开点,你要松手」,是另一种攥。
第三,当你自己已经很累的时候。一个累极了的人,读到「土要松开」「手要抱着」,很容易生出新的内疚:我连这个也没做好。如果是这样,请先把书放下去睡觉。这四个问题不会跑,它们明天还在。
另外还有一点:这四个问题,是这本书的撰稿人带着自己的偏好问出来的。他们偏向「土」「手」「尺」这一组比方。如果你有别的比方,更顺手,就用你的。比方不是真理,它只是让你多看一眼的小窗户。
为了不让这四个问题悬在半空,这里标一下它们的来路。你可以顺着它们,回到前面的章里去查。
第一问,谁拿尺,从第 2 章和第 22 章来。第 2 章的「天下皆知美之为美」,讲一把人人都知道的尺立起来以后,会发生什么;第 22 章里那条被规定了弯度的黄瓜,是同一件事的日常版。
第二问,尺外面是谁,也从这两章来,再加第 24 章的「企者不立」。这一章讲踮着脚站不久,撰稿人说它是套得最顺的一章,剩下的几乎是「量力而行」,所以用的时候要小心,不要把「量力」说成一把新的尺。
第三问,土还写得进去吗,从第 48 章和第 64 章来。一个讲日益日损,一个讲趁早动手、不攥。再加第 23 章,撰稿人在那里自己补了一笔:话说出去,会在地上留下沟,雨过了,沟还在。这一笔是他加的,不是原文。
第四问,我的手,从第 22、29、49 章来。抱和执,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孩之的两种读法。三章摆在一起,就是那一句:手里拿着东西的人,最需要别人能对他说不同意。
这四个问题没有一个是《老子》的原话。如果你回头去查,会发现原文比这四句朴素得多,也含糊得多。含糊的地方,请不要急着用这四个问题去补。让它含糊着,也是一种读法。
最后,给你一个很小的练习,只要十分钟。
拿一张纸。上面写三行字。
第一行:这个星期,我在一件事上,用了一把尺。写下这件事。写下这把尺。
第二行:这把尺外面,有谁?写下一个名字,可以是一个孩子,一位同事,一个家里人,也可以是你自己的一个部分。
第三行:这个星期,我可以在哪里,把手松开一点点?只要一点点。把「我来」换成「你说」,把「二十六度」换成「你冷不冷」,把旗子放回包里半个小时。
写完以后,放着。过一个星期,回来看一眼:松开的那一点点,有没有长出什么来?
长出来的,不一定是好东西,也不一定马上长出来。有可能是一个错,一个麻烦,一笔手续费。可是它是你的,也是对方的,不是尺量出来的,是你们两个人一起走出来的。
练习有两个小提醒。
第一,第一行写的尺,不要挑最大的。不要写「教育制度」,不要写「社会评价」,写你手边的:孩子的睡觉时间,办公室里的周报格式,家里谁洗碗。越小的尺,越摸得着,松手也越容易。大的尺,留给大的时候。
第二,写第三行的时候,不要写「我要改变」。写「我这周试一次」。改变是一个大词,试一次是一个小动作,小动作做得完,大词常常做不完。这也是这本书最老实的一点用处:它从头到尾,教的就是怎么把一件大事,拆成一件摸得着的小事。
如果你把纸放丢了,也没有关系。只要这个星期里,你有一次,在要说「我来」的时候,停了三秒,这本书就没有白读。
书读到这里,就可以合上了。
四问:谁拿尺?尺外面是谁?土还写得进去吗?我的手是抱着还是攥着?饭递出去,对方还能说不同意吗?
这份书目只收两类:本书各章和线头笔记里真正用到、提到的版本和研究。凡是只在作者脑子里有、笔记和正文里没出现的书,一概不收。出版信息(出版社、年份、卷次)凡是撰稿人没有当场核到的,一律标「待核」。大多数条目,撰稿人看到的是网络上的转录或转引,不是原书,这一点在每条后面写明。
1. 郭店楚墓竹简《老子》(甲、乙、丙三组)。整理本:荆门市博物馆编《郭店楚墓竹简》,文物出版社,1998 年(据多位撰稿人所述;出版信息待核)。本书所有郭店字句,实际取自网上录文:维基文库「郭店楚墓竹简·老子」,另有中华道藏网页(据文物出版社 1998 年释文,方括号为试补)、sootax 韩文站校定文、biaodianfu 站,质量不一。没有逐字对过整理本。
2. 马王堆汉墓帛书《老子》甲本、乙本。整理本:国家文物局古文献研究室编《马王堆汉墓帛书〔壹〕》,文物出版社(年份待核);以及《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出版信息待核)。本书取自维基文库的帛书甲本、乙本转录和「校勘合本」(页首自注文本质量 50%,是编者合并甲乙本补缺的整理本,不是帛书原件)。
3. 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老子》。整理本:《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贰〕》,上海古籍出版社(年份待核)。本书没有读过原书。21—24 章用的是一份新浪博客的手工转录(格物蒙馆庄仲农《帛书老子、郭店楚简老子、北大藏西汉竹书老子(二)》),转录者自称可能有误。28/29 章「大制无割」的位置转引自徐山文章。
4. 王弼本(含王弼注)。本书取自维基文库《道德經(王弼本)》(据其所载为华亭张氏本,待核),及《道德经(王弼注)》。
5. 河上公本(《老子道德经河上公章句》)。本书取自维基文库所载河上公本;个别措辞来自网页版本。河上公的时代与身份学界有争,本书不作断言。
6. 傅奕本、范应元本。只在 45 章和 22 章的异文处,经二手文章转引提到(白奚文;陈鼓应「帛本为是」的博客转引)。未见原书。
7. 韩非《解老》《喻老》(在《韩非子》里):本书取自维基文库《韩非子》。被认为是现存最早的《老子》注释之一,是通说,未逐条核。
8. 王弼注:见上,第 4 条。
9. 河上公注:见第 5 条。
10. 徐梵澄《老子臆解》:只用于 36 章「固/姑/故」通假与「夺之」《喻老》作「取之」的说法,转引自网络页面,出版信息待核。
只收书名,引文是否核过,以各章正文和附录六为准。
《说文解字》;《释名》;《尔雅》;《周易》(含《系辞》《象传》《彖传》);《尚书》(含《说命》);《诗经》(含毛传);《周礼》;《礼记》(含《祭义》);《左传》;《国语》(含《郑语》《周语》);《战国策》;《论语》;《孟子》;《荀子》;《庄子》(《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人间世》《应帝王》《天地》《天运》《知北游》《胠箧》《达生》等);《列子》(含《天瑞》);《管子》(含《内业》《牧民》);《孙子》;《吕氏春秋》(《贵生》);《淮南子》(《人间训》);《史记》(老子韩非列传、曹相国世家、陈涉世家、货殖列传);《考工记》(郑玄注、贾公彦疏);陶渊明《桃花源记》;范仲淹《岳阳楼记》;白居易《读老子》;《太一生水》(郭店同出);《缁衣》《五行》《性自命出》(郭店同出)。
需要特别说一句的:
下面这些,撰稿人几乎都是在网上读到的,出版信息一概标「待核」。
1. 徐山,关于「夫大制无割」的文章,爱思想网(aisixiang.com)所载,题目大意《〈老子〉「故大制不割」辨正》,转引自 25—32 章撰稿人;同一位作者另一篇(aisixiang.com/data/88682.html)被转引用于「信不足」各简帛皆有。出版信息待核。未读原文,转引。
2. 白奚,《〈老子〉「躁胜寒,静胜热」释义新探》(爱思想 aisixiang.com/data/27511.html):45 章郭店、帛书与通行本异文,及李零、彭浩、廖名春三家读法,撰稿人是从这篇文章里转取的。出版信息待核。
3. 李零、彭浩、廖名春:45 章郭店释读,通过白奚文转述,未见原书。
4. 陈鼓应:22 章「帛本为是」,转引自新浪博客「圣人抱一为天下式——关于《老子》第二十二章的解读(中)」。未见原书。
5. 冯国超:63 章「报怨以德」,「德」读为「得」之说,只读了爱思想网摘要,未写进正文。待核。
6. 刘笑敢:《庄子》「无君派」一说,撰稿人的记忆,没核,正文不引名。待核。
7. 默顿(R. K. Merton):《科学中的马太效应》,1968 年,《科学》杂志,撰稿人凭记忆,待核。
8. 欧盟委员会第 1677/88 号条例(黄瓜弯曲度):欧盟委员会法国代表处网页说明,该条例 2009 年废止。
本书附录六件,供查、供对、供练:五本对照总表,八十一章判语速查卡,关键字语境表,避讳与改字小栏,失效户,待核清单。
五本指:郭店竹简本、马王堆帛书甲本与乙本(合并一栏写)、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本、王弼通行本。表的口径先说清楚:
| 章 | 郭店有无 | 异文要点 | 北大简(已核到的) |
|---|---|---|---|
| 1 | 无 | 帛书「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万物之始」(通行「天地之始」);「恒无欲也,以观其眇」。通行本「常」。 | —— |
| 2 | 有,甲 | 郭店、帛书「弗始」(通行「不辞」);帛书多「先后之相随,恒也」,郭店、通行本无;郭店、帛书「相盈」(通行「相倾」);通行本多「生而不有」。 | —— |
| 3 | 无 | 帛书「不上贤」「使民不乱」(无「心」);「恒使民无知无欲也,使夫知不敢,弗为而已,则无不治矣」。 | —— |
| 4 | 无 | 帛书「用之有弗盈也」(通行「或不盈」);「始万物之宗」(通行「似」);四句次序挫、解、和、同,与帛书 56 章次序不同。 | —— |
| 5 | 有,甲(中段) | 帛书「多闻数穷,不若守于中」(通行「多言数穷,不如守中」);乙本「□百姓为刍狗」处有残缺。郭店中段两句风箱紧接 25 章、16 章前段。 | —— |
| 6 | 无 | 帛书「浴神不死」「天地之根」「绵绵呵若存」「用之不堇」。 | —— |
| 7 | 无 | 帛书「退其身」或「芮其身」;「不以其无私与」。郭店 66 章「以身后之」无「欲」字,可对照。 | —— |
| 8 | 无 | 乙本「水善利万物而有争」,甲本作「有静」;七善里乙本「予善天」、甲本「予善信」,两本都无「仁」;结尾「夫唯不争」乙本作「不静」一类写法。 | —— |
| 9 | 有,甲 | 第二句三本三样:郭店「湍而群之」、帛书「锻而允之」、通行「揣而锐之」;通行本首句仍作「盈」。 | —— |
| 10 | 无 | 帛书乙本第四问与第六问同为「能毋以知乎」;「天门启阖」(通行「开阖」);乙本无「为而弗恃」;甲本章末残损。 | —— |
| 11 | 无 | 本稿未记帛书异文。 | —— |
| 12 | 无 | 本稿未记帛书异文。 | —— |
| 13 | 有,乙 | 郭店乙「人宠辱若缨」紧接 20 章「人之所畏」一串,前接 48 章;末三句郭店、帛书甲像在问句里,通行本整齐化为并行句。 | —— |
| 14 | 无 | 帛书「搏」作「捪」(《说文》抚也);夷、微二名在两本互换位置;「一者」;「执今之道」(通行「执古之道」);「忽望」(通行「惚恍」)。 | —— |
| 15 | 有,甲 | 郭店只有六个「若」,无「旷兮其若谷」(据维基文库录文,已核);结尾三写:「蔽不新成」「蔽而新成」、帛书「敝而不成」;帛书乙作「善为道者」。 | —— |
| 16 | 有,甲(前段) | 郭店「至虚,恒也;守中,笃也。万物旁作,居以须复也。天道员员,各复其根」(已核维基文库录文);帛书「天物云云」;通行「夫物芸芸」;帛书此章用「常」。 | —— |
| 17 | 有,丙 | 郭店丙、帛书甲乙都作「下知有之」(通行本很多印作「不知有之」);郭店「其次侮之」,帛书「其下侮之」;郭店 17、18 连抄,无符号分隔。 | 据一篇文章转述,各简帛皆有「信不足」一句(未见原书)。 |
| 18 | 有,丙 | 郭店丙「古(故)大道废,安有仁义。六亲不和,安有孝慈。邦家昏乱,安有正臣」,无「智慧出,有大伪」;帛书有「故」字,各句有「安」;「正臣/贞臣/忠臣」。 | —— |
| 19 | 有,甲 | 郭店「绝智弃辩……绝巧弃利……绝伪弃□,民复季子」(整理者读「孝慈」,后有读「稚子/赤子」者);帛书甲乙、北大简同通行本「绝圣弃智……绝仁弃义」。 | 同通行本「绝圣弃智……绝仁弃义」(据对勘记录)。 |
| 20 | 有,乙(前段) | 郭店乙只有前半,前接 48 章,后接 13 章;「人之所畏,亦不可以不畏」郭店、帛书有「亦」,通行本无;帛书「吾欲独异于人」。 | —— |
| 21 | 无 | 帛书「忽呵望呵,中有象呵;望呵忽呵,中有物呵」,惚恍顺序前后对调(三本皆然);「自今及古」「众父」(通行「自古及今」「众甫」);末句三本三态度。 | 据网络转录:「惚兮恍兮」顺序同帛书;「自今及古」;「以说(悦)众父」;「请」读情。 |
| 22 | 无 | 帛书甲乙「圣人执一以为天下牧」(通行「抱一为天下式」,据转引);「枉则正」(乙)、「枉则定」(甲,据转引);「诚全归之」无「而」;乙本位置在 24 章之后。 | 据网络转录:「执一以为天下牧」;「枉则正」;「诚全归之」无「而」。 |
| 23 | 无 | 帛书乙「同于德者……同于失者……」两句,主语一律是「道」(「道亦得之/失之」);乙本无「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 据网络转录:同于「道」「失」两句,无「德」句;有「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
| 24 | 无 | 帛书乙无「跨者不行」;「有欲者弗居」(通行「有道者不处」,帛书 31 章同);乙本位置紧挨 21 章,在 22 章之前。 | 据网络转录:无「跨者不行」;「矜者不长」前无「自」;「有欲者弗居」。 |
| 25 | 有,甲 | 郭店「有状混成」,无「周行而不殆」,作「天下母」「返」,「王居一焉」,「天大,地大,道大,王亦大」(已核维基文库录文);帛书「有物昆成」「绣呵缪呵」「可以为天地母」「大曰筮,筮曰远,远曰反」,也无「周行而不殆」。 | —— |
| 26 | 无 | 帛书「重为巠根,静为躁君」「君子终日行,不离其甾重」「轻则失本」;「环官」「燕处」读法有争。 | —— |
| 27 | 无 | 帛书「恒善救人」;「故善人,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赍也」(通行「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一个「不」字之差);「是谓曳明」。 | —— |
| 28 | 无 | 帛书整理本三段次序:婴儿、朴、无极(通行:婴儿、无极、朴);「知其白,守其辱」(通行「知其荣」);「夫大制无割」的归属有争,见章序一节。 | 据转引:「大制无畍(割)」排在相当于 29 章之首。 |
| 29 | 无 | 帛书「为者败之,执者失之」,与 64 章同句;郭店无 29 章。 | 同上,见章序一节。 |
| 30 | 有,甲 | 郭店甲约五十字,有「欲」,无荆棘、凶年、「物壮则老」(后者在郭店 55 章);郭店编连 46 后段→30→15。 | —— |
| 31 | 有,丙(后段) | 郭店丙自「君子居则贵左」起,无「夫佳兵者」;帛书作「夫兵者」;帛书「有欲者弗居」。 | —— |
| 32 | 有,甲 | 郭店「天地弗敢臣」「逾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已核录文);帛书「弗敢臣」「小谷」;通行「莫能臣」「川谷」。 | —— |
| 33 | 无 | 帛书甲乙都作「死而不忘者寿」(通行「不亡」)。 | —— |
| 34 | 无 | 帛书无「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一整句,无「衣被万物而不为主」;「万物归焉而弗为主」说了两遍;有「圣人」。 | —— |
| 35 | 有,丙 | 帛书「安平大」「过格止」「出言」「用之不可既」(通行「用之不足既」);郭店丙「视之不足见」。 | —— |
| 36 | 无 | 帛书乙「翕」「必古」「去之与之」「柔弱胜强」(无「刚」)「说于渊」「国利器」;甲本「拾」「邦利器」。 | —— |
| 37 | 有,甲 | 帛书「道恒无名」「贞(镇)」「不辱以静,天地将自正」;郭店甲「道恒无为也」「知足以静,万物将自定」(「镇」的字形据释文,未见图版)。 | —— |
| 38 | 无 | 帛书无「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一句;「忠信之泊」「愚之首」;这一章在帛书是全书第一章。 | —— |
| 39 | 无 | 帛书少「万物得一以生」一对;「毋已清」;「致数舆无舆」读法有分歧。 | —— |
| 40 | 有,甲 | 郭店「返也者,道动也;弱也者,道之用也。天下之物生于有,生于亡」(已核录文,是否漏「有」有争);帛书「反也者……有生于无」。 | —— |
| 41 | 有,乙 | 郭店「大器曼成」,帛书「大器免成」,通行「大器晚成」;帛书「善始且善成」(通行「善贷且成」);「大白如辱」;多用「如」字句式。 | —— |
| 42 | 无 | 帛书甲「中气以为和」;「夕议而教人」「我将以为学父」(通行「教父」);乙「人之所亚」。前后两半在帛书里已连成一章。 | —— |
| 43 | 无 | 帛书甲「骋于天下之致坚」「无有入于无间」「天下希能及之矣」。 | —— |
| 44 | 有,甲 | 郭店甲有此章,用字(「厚藏」或「多藏」)待核原释文;帛书甲「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 —— |
| 45 | 有,乙 | 郭店乙「燥胜□,清胜热,清静为天下正」(已核录文);帛书甲「趮胜寒,靓胜炅,请靓可以为天下正」;「大赢如绌」(据说)。 | —— |
| 46 | 有,甲(后段) | 郭店甲只有后半(「罪莫厚乎甚欲……知足之为足,此恒足矣」,已核录文),无走马戎马;帛书甲「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憯于欲得」。 | —— |
| 47 | 无 | 帛书「弗行而知,弗见而名,弗为而成」;「名/明」两种传本写法。 | —— |
| 48 | 有,乙(前段) | 郭店乙到「亡为而亡不为」为止,无「取天下常以无事」以下;有「学者」「为道者」的「者」字。 | —— |
| 49 | 无 | 帛书乙「圣人恒无心」(通行「无常心」,字序不同);「歙歙焉」「为天下浑心」(甲)「百姓皆注其耳目」(乙)「属耳目焉」(甲)。 | —— |
| 50 | 无 | 帛书「以其生生也」,无「厚」字(通行「生生之厚」);「善执生者」(通行「摄生」);「盖闻」;「民生生,动皆之死地之十有三」。 | —— |
| 51 | 无 | 帛书「物刑之而器成之」(通行「势成之」);「莫之爵」(通行「莫之命」);「恒自然」;第二遍动词只有「道」一个主语。 | —— |
| 52 | 有,乙(中段) | 帛书「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堇」「启其兑(甲作闷),济其事,终身不棘」「是谓袭常」(甲);郭店乙只有中段。 | —— |
| 53 | 无 | 帛书乙此处残为「盗□□□非□也」;《韩非子·解老》作「盗竽」(通行「盗夸」)。 | —— |
| 54 | 有,乙 | 郭店乙有此章(校定文无「以身观身」一行,简有缺损);乙本「国」、甲本「邦」;五个「德」用字各不同。 | —— |
| 55 | 有,甲 | 郭店甲、帛书甲「和曰常,知和曰明」(通行与乙「知和曰常,知常曰明」);郭店无「不道早已」;郭店作「捉固」(已核录文);通行「全作」,帛书「朘怒」。 | —— |
| 56 | 有,甲 | 郭店、帛书甲乙次序「和其光,同其尘,挫其锐,解其纷」(通行本倒过来,与 4 章同);郭店「知之者弗言,言之者弗知」有「之」;每对后半有「亦」。 | —— |
| 57 | 有,甲 | 郭店、帛书「以正之邦」(通行「以正治国」);郭店「民弥畔(叛)」(通行「民弥贫」);「我欲不欲而民自朴」(通行「我无欲」)。 | —— |
| 58 | 无 | 乙本末四句「方而不割」一组;甲本「邦缺缺」可见,乙残。 | —— |
| 59 | 有,乙 | 郭店乙「是以早,是以早备」,「莫知其极」处「恒」〈极〉混写;「重积德」一段残缺。 | —— |
| 60 | 无 | 乙本「以道立天下」(「立」或通「莅」,待核)。 | —— |
| 61 | 无 | 帛书小国一边作「取于大邦」(通行削成对称);甲本「大邦」、乙本「大国」(避讳)。 | —— |
| 62 | 无 | 帛书「注」(通行「奥」);「三卿」(通行「三公」)。 | —— |
| 63 | 有,甲(首尾;见待核) | 郭店对勘记录写「首尾」,但手头网页释文与此不符,待核。 | —— |
| 64 | 有,甲(前段)、甲(后段)、丙(后段)三处 | 帛书无「千里之行」,作「百仞之高」(甲)「百千之高」(乙);郭店甲「临事之纪」「教不教」「九成之台」(已核录文);「人之从事」一句各本位置不同。 | —— |
| 65 | 无 | 帛书甲「故曰」、乙「古之」;「以知知邦」。 | —— |
| 66 | 有,甲 | 郭店「圣人之在民前也,以身后之;其在民上也,以言下之」,无「欲」字(已核录文);通行「欲上民,必以言下之」。 | —— |
| 67 | 无(第 67–81 章整块不见) | 乙、甲、通行本因果翻转:乙「夫唯不肖,故能大」,通行「夫唯大,故似不肖」。 | —— |
| 68 | 无(第 67–81 章整块不见) | 帛书无「之力」;甲本无「配」;乙本多一个「故」;甲「是谓天」、乙「肥天」。 | —— |
| 69 | 无(第 67–81 章整块不见) | 帛书「乃无敌矣……祸莫大于无敌」,同一词一褒一贬;通行本换成「轻敌」「扔无敌」。 | —— |
| 70 | 无(第 67–81 章整块不见) | 帛书「言有君,事有宗」(通行倒置「言有宗,事有君」);「则我贵矣」无「者」。 | —— |
| 71 | 无(第 67–81 章整块不见) | 帛书「不知不知,病矣」(通行「不知知,病」);通行本多「夫唯病病,是以不病」一副。 | —— |
| 72 | 无(第 67–81 章整块不见) | 帛书「民之不畏畏,则大畏将至矣」(通行「威」);「毋闸(狭)其所居,毋猒其所生」。 | —— |
| 73 | 无(第 67–81 章整块不见) | 乙本无「是以圣人犹难之」;「不战而善胜」「坦而善谋」;「天之所亚」。 | —— |
| 74 | 无(第 67–81 章整块不见) | 乙本是条件句:「若民恒且必畏死,则恒有司杀者」(通行是陈述句)。 | —— |
| 75 | 无(第 67–81 章整块不见) | 帛书三句称呼各不同:「人之饥」「百姓之不治」「民之轻死」(通行统成三个「民」);第三句无「上」;「有以为」(通行「有为」)。 | —— |
| 76 | 无(第 67–81 章整块不见) | 乙「其死也恒信坚强」「木强则兢」「强大居下」;甲「恒仞坚强」「柔弱微细居上」。 | —— |
| 77 | 无(第 67–81 章整块不见) | 帛书「损有余而益不足」(通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孰能有余而有以取奉于天者」。 | —— |
| 78 | 无(第 67–81 章整块不见) | 帛书「水之胜刚,弱之胜强」「圣人之言云」「受邦之诟」(通行「垢」「国」)。 | —— |
| 79 | 无(第 67–81 章整块不见) | 帛书无「报怨以德」;「执右介」(通行「左契」);「有德司介,无德司彻」;「恒与善人」。 | —— |
| 80 | 无(第 67–81 章整块不见) | 帛书「小邦寡民」「使民重死而远徙」(无「不」字)「有车周无所乘之」。 | —— |
| 81 | 无(第 67–81 章整块不见) | 帛书「善者不多,多者不善」(通行「善者不辩」);「圣人无积」;「人之道,为而弗争」(通行改作「圣人之道」)。 | —— |
郭店本约两千字,对应通行本 31 章,全部落在第 2—66 章之间。第 1—66 章里 35 章不见,基线缺失率约 53%。预注册的核心章 19 章里,郭店有 9 章(2、16、19、25、40、48、55、56、64),没有 10 章(1、6、14、27、28、38、42、50、76、80)。所以,不能只在对本书有利时援引「郭店没有」。郭店本是早期形态,还是从完整的书里摘抄的,学界没有定论。
帛书
北京大学藏汉简
郭店
以下次序是整理者的编连,不是竹简自然相连,且我们取的是网上录文:
通行本内部有争的位置
每章一行:章号|章题|一句话判语|落在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环,或「读不动」。
章题照各章稿子里写的原样抄录。判语是读完该章正文、章末「小账」和撰稿人的线头笔记之后写的,不超过三十个字。「环」一栏以各章自己小账里报的为准,两环相碰的照实写两环。这是各章撰稿人的自我定位,不是裁判。
说明:第 25、26、27、28 章的稿子里,章题是用全角括号括起来的,疑似排版时多带的括号。这里抄录时去掉了括号,统稿时请核对源文件。
| 章 | 章题 | 一句话判语 | 落在哪一环 |
|---|---|---|---|
| 1 | 刚一开口,线头就露出来了 | 说出口就断;名可以叫,别立成人人照着走的那一条。 | 分,滑向统 |
| 2 | 红榜一挂,没上榜的就多出来一半 | 标准一立,不合的那一半被切出去;圣人用三个「弗」松手。 | 统,末尾朝复 |
| 3 | 糖罐搁在柜顶上 | 撤掉让人争的东西是松;替别人决定撤什么,手就攥紧了。 | 柔与统交界 |
| 4 | 盛汤只盛到八分 | 道像不盛满的碗,磨尖收光,留一寸空才能添。 | 柔 |
| 5 | 婚宴第二天,拆彩虹门的人 | 天地不拿线系谁,万物各长;「圣人不仁」的疙瘩没解开。 | 柔与统交界;一处读不动 |
| 6 | 山谷里那道会开会合的门 | 天地的根是会开合的门,不是一块石头。 | 柔,碰到一 |
| 7 | 吃亏是福,你信几成 | 别拿自己当线头;「故能成其私」同时允许权谋读法。 | 统与柔交界 |
| 8 | 墙上那四个字,水自己同意吗 | 水「几于道」不等于道;七个「善」把水写成了清单。 | 柔,碰到统 |
| 9 | 停在七分满 | 满了会溢;退下来的人和那块地都已改过,易滑成处世术。 | 统与柔 |
| 10 | 一张全是问号的卷子 | 六问没有一个能打勾;看清一切的人别拿清楚去拽人。 | 柔,碰到一 |
| 11 | 轮子中间那个洞 | 壳可以定,用要留空;空是门口,不是主人。 | 柔,沾统 |
| 12 | 肚子和眼睛,听谁的 | 为腹不为目;这一章最不需要本书的话头。 | 统(很温和) |
| 13 | 系在下巴上的带子 | 宠辱是同一把尺的两头,要看清带子另一头攥在谁手里。 | 统,只摸到半边 |
| 14 | 没有线头的东西 | 抓不住的东西没有头;不抓它,沿着它走。 | 一 |
| 15 | 冬天过河的人 | 七个「像」:不填满、不澄清、不急着做完。 | 柔(套得太顺) |
| 16 | 同一句话,写了三次 | 各回各的根,回来时土已不是原来那片(本书的读法)。 | 复 |
| 17 | 做成了,才说「是我们自己来的」 | 「我自然」既可能是放手,也可能是藏得最深的手。 | 柔与统交界 |
| 18 | 牌子是在缺的地方挂起来的 | 牌子挂在缺的地方;先问哪一根线松过。 | 分,滑向统 |
| 19 | 挪了一格的「绝」 | 靶子从手法挪向标杆;最锋利的口号自己也成了牌子。 | 统,通向复 |
| 20 | 众人都在过节,我停在门口 | 站在写满的地方的一个没写定的人;「不可不畏」没抹平。 | 柔 |
| 21 | 半明半暗的那一会儿 | 东西一层层亮出来,靠碰得出,不靠看得清。 | 柔,通向复 |
| 22 | 抱着,还是攥着 | 帛书「执一」:弯着也算全;最早的抄本里圣人也攥线头。 | 统与柔;一处放不下 |
| 23 | 雨点落完以后 | 猛的不久,但冲出的沟留得久;话少是怕留沟。 | 柔 |
| 24 | 踮着脚站不久 | 别超出脚下托得住的量;贴得太顺,近乎格言。 | 统(套得太顺) |
| 25 | 表格上只有一个格子 | 「强为之名」,叫完立刻让名字走开;名是把手,别攥成笼子。 | 分,碰到复 |
| 26 | 那只大包,该不该背 | 「重」先是辎重,后才是稳;套得进,长不出新东西。 | 柔的边上;近乎读不动 |
| 27 | 调好了的琴,听不出调过 | 没有绳头的结解不开;最好的教不留把手。 | 一与统的边界 |
| 28 | 一盒颜色,揉成了一团 | 知两头、守低处;朴一散就得用,用时别割断。 | 复与分 |
| 29 | 天下不是捏出来的 | 往整片地写一个样子叫「为」,写完不许改叫「执」。 | 统 |
| 30 | 打赢了,地里长荆棘 | 事做成了别立起来逞强;理由全是算后果的账。 | 统,近柔 |
| 31 | 把赢了的仗,当丧事办 | 读不动:只剩一句好的反战话,本书的读法没帮上忙。 | 读不动 |
| 32 | 名字起到哪里为止 | 起名是必要的一刀;留一块不起名,知止在争之前。 | 分 |
| 33 | 墙上那六句话,和没人读的第二遍 | 六块互不相接的石头;「亡」与「忘」差一笔。 | 读不动多于读得动 |
| 34 | 水漫过来,没有人站在水头上 | 干完活不把线头拴回自己;「故能成其大」又带了目的。 | 柔,近统 |
| 35 | 高速路没有味道 | 路没有味道所以人能走;「执」字有两面。 | 柔,边上是统 |
| 36 | 先给你一块试吃 | 同一句「先给」,是礼物还是钩子,看对方还能不能说不。 | 统与一之间的缝 |
| 37 | 压在纸角上的石头 | 压的是劲儿不是字;「镇」这只手是谁的,没解开。 | 柔与统之间的缝 |
| 38 | 拽着袖子请您上座 | 脚本写得越满,世界越不接,手就越要伸出来拽。 | 统,碰到分 |
| 39 | 点名时,人人答「到」 | 清宁灵盈都是「一」送来的,抱住它们就和送它的线断了。 | 一 |
| 40 | 下山的路,是另一条路 | 返不是回原处;二十一个字里我读不透「道之动」。 | 复 |
| 41 | 被笑的那一句 | 被笑不等于是道;给自己留一把能说「不对」的尺。 | 柔 |
| 42 | 留下的那一块老面 | 一是生出来的,要喂;一生二是第一次提笔,冲气是分了仍连。 | 分,也是柔 |
| 43 | 水比缝细 | 柔进到对方的形状里去;「驰骋」二字让柔像术。 | 柔,沾统 |
| 44 | 半夜里的警报 | 名和货是别人数得出的,身只有一个;「长久」像处世术。 | 统,边上是柔 |
| 45 | 没收针的毛衣 | 缺是留着能续的口;「清静为天下正」没化解。 | 柔 |
| 46 | 战马拉粪车 | 劲儿回头喂土,不一直往外送;对真缺的人这章沉默。 | 统的反面 |
| 47 | 楼梯上的脚步声 | 守一点而知全体,既像连着也像统,读不实。 | 一与统,读不实 |
| 48 | 溢出来的碗 | 学要加、道要减;日损不是熟练,是留松动;原文无「生」字。 | 柔,通向复 |
| 49 | 不善的那一半,也端上桌 | 线外的人也端上桌;后半章「耳目」又让善待成了收拢。 | 分,后半碰统 |
| 50 | 老虎没处下爪 | 别把「生」做成唯一的方向;兕虎甲兵一段读不动。 | 柔与统边上;一段读不动 |
| 51 | 八个动词,没有一个是「管」 | 八个动词没有一个是「管」;不攥线头地帮。 | 分与柔 |
| 52 | 翻修老屋,先问哪堵墙不能拆 | 走出去是为了回来时知道自己守着什么;塞与开阖没读通。 | 复,碰分与柔 |
| 53 | 大路平平,人偏爱抄近道 | 骂的也许是领唱的「竽」;「大道甚夷而民好径」读不顺。 | 统;一处读不动 |
| 54 | 一级一级往上推,每一级的「德」却不是同一个字 | 五个「德」各有各的好;「善建者不拔」读不动。 | 柔,沾统;半读不动 |
| 55 | 手攥得紧,哭了一天嗓子不哑 | 固是保持不断,不是固化;婴儿的三处都还写得进去。 | 柔,碰到复 |
| 56 | 说了五千个字,还敢说「知者不言」 | 话是线头;玄同是三处都没有线头可拽;「同」字未顶开。 | 一,沾统与分 |
| 57 | 越贴越多的纸条 | 忌讳每加一条,底下就长出一样绕开它的东西。 | 统 |
| 58 | 老人只问了一句 | 棱角不要紧,拿棱角去割才要紧;被切出去的那半会回来。 | 分与统之间 |
| 59 | 收进仓的麦子 | 「啬」是保存土还是囤库存,原文不分;整条顶针像统。 | 柔(勉强),近统 |
| 60 | 小鱼下了锅 | 别老翻不是不动,是等;同一句「别翻」可护活也可护死。 | 柔,碰统;后半读不动 |
| 61 | 「下流」本来是好地方 | 「大者宜为下」是责任;低头想要什么要说出来。 | 柔与统之间(勉强) |
| 62 | 屋里最里头的那个角 | 大部分读不动;只有「何弃之有」一句贴得上。 | 读不动 |
| 63 | 先把大的当小的 | 手上只有下一笔;多是处世的好话,母题只贴一点。 | 分与柔(勉强) |
| 64 | 不是千里之行,是百仞之高 | 头尾用同一个动作;承重的是版本事实,不是母题。 | 复 |
| 65 | 「愚之」两个字,读着扎耳朵 | 「愚之」的手若又是一着棋,人就还在对局里。 | 柔与统之间的缝 |
| 66 | 最低的地方,所有的线都往那儿走 | 「善下」是最温和的线头;汇来的东西改不改写它没说。 | 柔与统 |
| 67 | 「一点都不像你爸」,是夸还是骂 | 「不肖」是还没有样子的那一边;三宝那半章不贴。 | 一与统;半章读不动 |
| 68 | 不争的人,在用谁 | 放低是站位,不一定是留地;这一章读得太顺。 | 统与柔交界 |
| 69 | 退一尺 | 读不动:目的是「胜」,退和哀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手段。 | 读不动 |
| 70 | 没人懂我的那句话 | 手上知道的,一说出口就成了眼里的规则;宗和君像线头。 | 统(边上) |
| 71 | 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 病在盲不在装;空白只能被撞出来,押在帛书一个字上。 | 柔 |
| 72 | 别把人挤到没处站 | 每个人的居和生是写了一半的土;「威」被默认存在。 | 柔与统之间 |
| 73 | 一张疏疏的网 | 敢与不敢都靠不住;「天网」宁当安慰,别当担保。 | 说不准;近乎读不动 |
| 74 | 别替木匠下刀 | 批评杀人的理由是「不管用」;「司杀者」一位读不动。 | 读不动 |
| 75 | 月初的那一页账 | 人饿、不怕死,是上面拿走太多;账全记在上,太痛快。 | 柔(统的反面);没多出东西 |
| 76 | 折一根春天的枝条 | 软的活、硬的死;末句「强大处下」又把分类改成了摆放。 | 柔,碰到复 |
| 77 | 弓是弯着才有用的 | 减多补少是接上,不是削齐;调的人别成新的一头。 | 柔,沾统 |
| 78 | 人人都知道的事 | 柔不在说法里,在肩膀怎么放;「正言若反」别当口袋。 | 柔 |
| 79 | 还欠着的那一半 | 握着凭据不去逼人;「常与善人」读不动。 | 后半读不动;前半挨着一 |
| 80 | 鸡犬相闻,不相往来 | 小而多元可以;那只没有名字的手是好是坏,分不清。 | 柔、统、复互相咬着 |
| 81 | 收笔 | 话先对着事再对着人;收笔是留一处给下一笔。 | 复,碰统 |
整章读不动或几乎读不动:31、62、69、74 四章,环一栏直接写「读不动」;33 章撰稿人说「读不动的部分比读得动的多」;73 章撰稿人说「说不准」,最近的一环是统,但两头顶着没有合上。
半章读不动(有一段或一句始终没读通,其余部分可读):5(「圣人不仁」)、22(「少则得,多则惑」收不进来,圣人「执一」也放不下)、26(套得进却长不出新东西)、50(兕虎甲兵一段)、53(「大道甚夷,而民好径」)、54(「善建者不拔」)、60(后半章鬼神)、67(三宝半章)、79(「常与善人」)。
读得太顺、反而要提防(撰稿人自己报的):15、24、25、34、51、64、68、70、71、72、76(头四句)、77、78;28 章撰稿人另报「术语几乎没添东西」。这一类章去掉术语之后剩下的多半是常识。
圣人手里攥着线头的相关章,见附录五第三部分,这张表不单独标。
这张表选 26 个字:常、恒、一、无、有、名、德、反、静、朴、母、门、愚、使、圣人、无为、自然、弱、下、雌、水、强、益、辱、复、执。每个字按章列出,写这个字在这一章里读成什么意思,以及这个读法是靠哪一层语境得来的。
四层语境的记号:
几条使用说明:
| 章 | 这一处读成 | 靠哪一层 |
|---|---|---|
| 1 | 「常道」「常名」「常无」「常有」:不变的、一直如此的;帛书这里是「恒」,不是「常」 | 版本 + 章内(两个「可」与两个「常」对着) |
| 16 | 「知常曰明」:常是复命以后看到的那个一直在转的规律,不是固定不动的东西 | 章内(上一句「复命曰常」) |
| 27 | 「圣人常善救人」:副词,「总是」 | 章内 |
| 28 | 「常德不离」「常德乃足」:不丢的那份德 | 章内(对着「复归」) |
| 32、37 | 「道常无名」「道常无为」:副词,「向来」;帛书 37 章作「道恒无名」;郭店甲作「道恒无为」 | 版本 |
| 46、48、51 | 「常足」「取天下常以无事」「常自然」:副词,「一直」;郭店 46 章是「恒足」 | 版本 |
| 49 | 「圣人无常心」:常是「固定的」,没有定死的心。这是「常」读成反面的一处 | 章内(下句「以百姓心为心」) |
| 52、55 | 「袭常」「和曰常」:常是规律的名字。55 章郭店、帛书甲「和曰常,知和曰明」,通行与乙「知和曰常,知常曰明」 | 版本 |
| 74 | 「常有司杀者杀」:帛书乙作「恒有司杀者」;常(恒)是「一直有一个」,肯定了一个位置 | 版本 + 话类(算账) |
| 79 |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常是「总是」,带着奖赏的意味,偏儒 | 话类(讲理里夹了算账) |
通行本里几乎没有「恒」(汉文帝名恒,通说是改成了「常」)。帛书和郭店有。恒在帛书里是一个与「常」分开的词;本书的读法:它自己就带着褒贬,要看句子里恒的是什么。
| 章 | 这一处读成 | 靠哪一层 |
|---|---|---|
| 1 | 帛书「道,可道也,非恒道也」:恒是好的,是「没有被立成一条」的那种长久 | 版本 + 章内 |
| 3 | 帛书「恒使民无知无欲也」:恒是「一直」,这里恒的是一个手在上的「使」,是被人坚持着的做法,语气偏冷 | 版本 + 话类(算账) |
| 16 | 郭店「至虚,恒也;守中,笃也」:恒是「至虚」的状态,是好的 | 版本 |
| 27 | 帛书「圣人恒善救人」:副词 | 版本 |
| 46 | 郭店「知足之为足,此恒足矣」 | 版本 |
| 74 | 帛书乙「若民恒且必畏死,则恒有司杀者」:条件句里的「恒」,恒的是恐惧,不是德 | 版本 + 章内 |
| 76 | 帛书乙「其死也恒信坚强」:恒的是死后的僵硬,是坏的 | 版本 |
一句话:恒在 1、16 章是正面,在 3、76 章里恒的是被攥紧的或已经死掉的东西,是负面。恒本身并不带固定的褒贬,但它要求被修饰的东西「一直不变」,而书里不变的东西有的好有的坏。这一点在导论四「常和恒」一节有细说。
| 章 | 这一处读成 | 靠哪一层 |
|---|---|---|
| 10 | 「载营魄抱一」:抱着一,一是不断的、不分开的那种状态 | 章内 + 三界(自己心里) |
| 14 | 「混而为一」:混在一起,分不出,一是「还没有被拆开」 | 章内 |
| 22 | 帛书「圣人执一以为天下牧」:执,手攥着;通行本「抱一为天下式」:抱,揽在怀里。帛书是攥,通行是抱,同一个「一」被两个动词握着 | 版本 |
| 25 | 郭店「王居一焉」(通行「王居其一焉」):一是数字,四大之一 | 章内(上句「四大」) |
| 39 | 「昔之得一者」:一是每一样东西各自拿到的那个「成」,不是同一个东西给大家 | 章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各得其一) |
| 42 | 「道生一,一生二」:一是起点,是第一个出现的东西,不是总和 | 话类(命名,在排次序) |
| 67 | 「一曰慈」:序数,第一 | 章内 |
| 章 | 这一处读成 | 靠哪一层 |
|---|---|---|
| 1 | 「无名」「无欲」:没有。无名天地之始,是还没有被命名的那一刻 | 话类(命名) |
| 2 | 「有无相生」:对举里的一边,不是「空无」 | 章内(对举) |
| 11 | 「当其无,有车之用」:空处,能装东西的那块 | 章内 |
| 14 | 「复归于无物」:没有一个可以拎出来的东西,不是什么都没有 | 章内 |
| 40 | 「有生于无」:郭店作「生于亡」(亡即无) | 版本 |
| 43 | 「无有入于无间」:前一个无有是没有形状的,后一个无间是没有缝的 | 章内 |
| 48 | 「无为而无不为」:郭店乙作「亡为而亡不为」 | 版本 |
| 57 | 「我无事而民自富」:无事,不去折腾,主语是圣人 | 话类(算账) |
| 章 | 这一处读成 | 靠哪一层 |
|---|---|---|
| 1 | 「有名」「有欲」:有名是已经被叫出来的,有欲是想要的 | 话类 |
| 2 | 「有无相生」:与无对举 | 章内 |
| 11 | 「有之以为利」:有,是做出来的东西,实的一半 | 章内 |
| 40 | 「天下之物生于有」:郭店此句是否漏一「有」字,学界有争 | 版本(待核) |
| 75 | 帛书「上之有以为也」:有以为,是带着目的去做,贬义;通行本作「有为」 | 版本 + 话类 |
| 38 | 「下德为之而有以为」:有以为,同上;帛书这一句缺 | 版本 |
| 章 | 这一处读成 | 靠哪一层 |
|---|---|---|
| 1 | 「名可名,非常名」:名是命名的行为和被叫出来的名字,两个意思在同一个字里 | 话类(命名) |
| 25 | 「强为之名曰大」:名,是勉强给的一个说法;「字之曰道」,字是称呼 | 话类 |
| 32 | 「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名,是从这一刻开始分 | 话类 + 章内 |
| 37 | 「无名之朴」:没有名的、还没分开的 | 章内 |
| 44 | 「名与身孰亲」:名声 | 话类(算账) |
| 47 | 「不见而名」:帛书如此;名/明两种传本写法,说出来、叫出来,或读作明白 | 版本 |
| 章 | 这一处读成 | 靠哪一层 |
|---|---|---|
| 10、51、65 | 「玄德」:不占有不主宰的那个本事 | 章内 |
| 23 | 「同于德」:帛书乙里主语一律是「道」,没有「德」句 | 版本 |
| 38 | 「上德不德」:德,是身上长出来的,不拿它当德 | 章内 |
| 41 | 「上德若谷」:山谷,空 | 章内 |
| 49 | 「德善」「德信」:「德」读作「得」的说法,得到的,各家读法不一 | 版本 + 话类(待核) |
| 54 | 「修之于身,其德乃真……」:同一个德,身、家、乡、国、天下,用字各不同 | 版本 + 章内 |
| 55 | 「含德之厚」:德,是婴儿身上那种没被压住的劲 | 三界(自己身上) |
| 63 | 「报怨以德」:德,恩惠;有说错简,见附录六 | 话类(讲理) |
| 79 | 「有德司契」:德,是手里拿得出来的凭据 | 话类(算账) |
| 章 | 这一处读成 | 靠哪一层 |
|---|---|---|
| 25 | 「远曰反」:返回。郭店作「返」 | 版本 + 章内(大逝远反) |
| 40 | 「反者道之动」:返回;也可读相反;郭店作「返也者,道动也」 | 版本 |
| 65 | 「与物反矣」:与外面的东西走相反的路,不是返回 | 章内 |
| 78 | 「正言若反」:反面、反话 | 话类(讲理) |
| 章 | 这一处读成 | 靠哪一层 |
|---|---|---|
| 15 | 「孰能浊以静之」:静,是让浑水沉下来,是动作 | 章内 |
| 16 | 「归根曰静」:静,是回到根以后的样子 | 章内 |
| 26 | 「静为躁君」:静与躁对举,静占主位 | 章内 |
| 37 | 「不欲以静」:帛书作「不辱以静」;郭店作「知足以静」 | 版本 |
| 45 | 「清静为天下正」:郭店作「清静」,帛书甲「请靓」;正,是标准,这里的「静」落在「为天下」上,偏统 | 版本 + 话类 |
| 57 | 「我好静而民自正」:主语是圣人 | 话类(算账) |
| 61 | 「牝常以静胜牡」:静,是不先动、能沉住 | 章内 |
| 章 | 这一处读成 | 靠哪一层 |
|---|---|---|
| 15 | 「敦兮其若朴」:未加工的木头 | 章内 |
| 19 | 「见素抱朴」:与「素」对 | 章内 |
| 28 | 「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朴是还没分开的整块,散,是分成器 | 话类(命名) |
| 32 | 「朴虽小」:朴,是道的名字之一 | 章内 |
| 37 | 「镇之以无名之朴」:朴,是那只手用来镇的东西 | 章内 + 版本(「镇」的字待核) |
| 57 | 「我无欲而民自朴」:朴,是百姓的结果;通行「我无欲」,郭店帛书是「我欲不欲」 | 版本 |
| 章 | 这一处读成 | 靠哪一层 |
|---|---|---|
| 1 | 「有名万物之母」:生出来的那个,有名以后才能生 | 话类(命名) |
| 20 | 「贵食母」:养人的东西 | 章内 |
| 25 | 帛书「可以为天地母」,郭店「天下母」 | 版本 |
| 52 | 「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母与子的关系 | 章内 |
| 59 | 「有国之母」:根本的道理,不是人 | 话类(讲理) |
| 章 | 这一处读成 | 靠哪一层 |
|---|---|---|
| 1 | 「众妙之门」:出入的地方 | 章内 |
| 6 | 「玄牝之门」:出入的地方 | 章内 |
| 10 | 「天门开阖」:帛书作「天门启阖」;天门所指,各家读法不一 | 版本 |
| 52、56 | 「塞其兑,闭其门」:门,是人自己能关上的出口 | 三界(自己心里) |
愚在三处读出了三个相反的意思。
| 章 | 这一处读成 | 靠哪一层 |
|---|---|---|
| 20 | 「我愚人之心也哉」:圣人自称,带着自嘲,也带着傲气,不是真笨 | 话类(命名,自述) |
| 38 | 「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愚,是用小聪明、先认定以后出的毛病,是贬义,明明白白 | 话类(讲理,判语) |
| 65 | 「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愚,使动。使人淳朴,还是使人糊涂,全看这只手是谁的。帛书甲「故曰」、乙「古之」开头 | 话类(算账)+ 版本 |
| 章 | 这一处读成 | 靠哪一层 |
|---|---|---|
| 3 | 「使民不争」「使夫知者不敢为也」:让,手在上。帛书「恒使民无知无欲」 | 话类(算账)+ 版本 |
| 53 | 「使我介然有知」:假设,「假如让我稍有所知」 | 章内 |
| 55 | 「心使气曰强」:心驱使气,对自己用力,贬 | 三界(自己心里) |
| 74 | 「使民常畏死」:假设,「若使」;帛书乙「使民恒且畏死」 | 章内 + 版本 |
| 80 | 「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使民复结绳」:一连串的「使」,主语是空的,全章没有出现圣人 | 章内 |
| 章 | 这一处读成 | 靠哪一层 |
|---|---|---|
| 2、7、77 | 「圣人处无为之事」「后其身」「不欲见贤」:做样子的人,退着站 | 章内 |
| 3 | 「圣人之治」:治理的人,手里有「使」 | 话类(算账) |
| 5 | 「圣人不仁」:放手、冷漠、法家式无私情,三读并存 | 章内(对着天地) |
| 19 | 「绝圣弃智」:被抬高的圣名。郭店这一句是「绝智弃辩」,没有圣字 | 版本 |
| 22 | 帛书「圣人执一以为天下牧」:手攥着,像放牛人 | 版本 |
| 27、49 | 「圣人常善救人」「圣人无常心」「圣人皆孩之」 | 章内 |
| 57 | 「我无为而民自化」:圣人自述 | 话类 |
| 66 | 郭店「圣人之在民前也,以身后之」 | 版本 |
| 70 | 「被褐而怀玉」:藏起来的人 | 章内 |
| 72 | 「自知而不自见」:默认有「威」,圣人仍在上面 | 章内 |
| 章 | 这一处读成 | 靠哪一层 |
|---|---|---|
| 2 | 「处无为之事」:不立标准、不抢功的做法 | 话类(讲理) |
| 3 | 「为无为,则无不治」:动宾结构,把「不为」当事去做,是一种做法 | 话类(算账) |
| 10 | 「爱民治国,能无为乎」:问句,在问自己 | 章内 |
| 37 | 「道常无为」:郭店甲如此;帛书作「道恒无名」 | 版本 |
| 38 | 「上德无为而无以为」:状态 | 章内 |
| 43 | 「无为之益」:结果 | 章内 |
| 48 | 「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郭店乙作「亡为」,终点 | 版本 |
| 57 | 「我无为而民自化」:圣人说自己的做法,是算账里的一条 | 话类 |
「自然」在先秦是「自己如此」,不是今天的「大自然」。主语每次不同。
| 章 | 主语和意思 | 靠哪一层 |
|---|---|---|
| 17 | 百姓:「我自然」,事成了是自己做成的 | 章内 + 三界(自己心里) |
| 23 | 「希言自然」:不多说话,是自己如此的状态 | 章内 |
| 25 | 「道法自然」:道效法自己如此;帛书无「周行而不殆」 | 章内 + 版本 |
| 51 | 「夫莫之命而常自然」:万物自己如此,不被命令 | 章内 |
| 64 | 「以辅万物之自然」:圣人辅助万物自己如此 | 章内 |
| 章 | 这一处读成 | 靠哪一层 |
|---|---|---|
| 3 | 「弱其志」:使动,压低,手在上 | 话类(算账) |
| 36 | 「柔弱胜刚强」:与刚强比,这里是算账:弱能赢 | 话类 |
| 40 | 「弱者道之用」:郭店「弱也者,道之用也」 | 版本 |
| 55 | 「骨弱筋柔而握固」:婴儿的状态,好的 | 三界(自己身上) |
| 76 | 「柔弱者生之徒」:活着的人是软的 | 章内 |
| 78 | 「天下莫柔弱于水」:水当例子,弱胜强 | 话类(讲理) |
| 章 | 这一处读成 | 靠哪一层 |
|---|---|---|
| 17 | 「下知有之」:郭店、帛书如此(通行很多印「不知有之」);下,是次一等 | 版本 |
| 28 | 「为天下溪」:天下,是治理的范围 | 章内 |
| 38 | 「上德」「下德」:等级 | 章内 |
| 41 | 「下士闻道,大笑之」:悟性低的人 | 章内 |
| 61 | 「大国者下流」「以下小国」:位置低,自己把位置放低 | 章内 |
| 66 | 「善下之」「以言下之」:郭店「以言下之」,动词,放在话的下面 | 版本 |
| 76 | 「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 章内 |
| 章 | 这一处读成 | 靠哪一层 |
|---|---|---|
| 10 | 「天门开阖,能为雌乎」:问句,在问自己能不能不先动 | 章内 |
| 28 | 「知其雄,守其雌」:知与守分开,知雄,守雌,不是不要雄 | 章内 |
底稿把第 8 章的水读成三层:水自己的样子、水处的位置、水离道的距离。
| 章 | 这一处读成 | 靠哪一层 |
|---|---|---|
| 8 | 「上善若水」:命名,一个比喻;「水善利万物而有争」(乙本)与「有静」(甲本) | 话类 + 版本 |
| 78 | 「天下莫柔弱于水」:水当证据,讲弱胜强 | 话类(讲理) |
| 章 | 这一处读成 | 靠哪一层 |
|---|---|---|
| 25 | 「强为之名」:勉强,副词 | 章内(对着「吾不知其名」) |
| 30 | 「不以兵强天下」:强横、压人 | 章内 |
| 33 | 「自胜者强」:真有力 | 章内 |
| 36 | 「柔弱胜刚强」:硬、强硬 | 话类 |
| 42 | 「强梁者不得其死」:横行霸道的人 | 章内 |
| 52 | 「守柔曰强」:真强,褒义 | 章内 |
| 55 | 「心使气曰强」:逞强,贬义 | 三界 + 版本 |
| 76 | 「坚强者死之徒」:硬,僵,是死;帛书乙「其死也恒信坚强」 | 版本 + 章内 |
强这个字在书里至少有四种读法:勉强(25)、逞强(30、42、55)、真强(33、52)、僵硬(76)。同一个字,褒贬相反。
| 章 | 这一处读成 | 靠哪一层 |
|---|---|---|
| 42 | 「损之而益,益之而损」:增加,与损对 | 章内 |
| 43 | 「无为之益」:好处 | 章内 |
| 48 | 「为学日益」:积累,中性;郭店乙「学者日益」 | 版本 |
| 55 | 「益生曰祥」:硬往上添,过了头,贬 | 章内 |
| 77 | 「损有余而益不足」:补;帛书如此,通行本作「补不足」 | 版本 |
| 章 | 这一处读成 | 靠哪一层 |
|---|---|---|
| 13 | 「宠辱若惊」:被人看低;郭店乙「人宠辱若缨」 | 版本 + 章内 |
| 28 | 帛书「知其白,守其辱」:辱,是黑,污垢,与「白」对;通行本作「荣」 | 版本 |
| 37 | 帛书「不辱以静」:通行本作「不欲以静」 | 版本 |
| 41 | 「大白如辱」:黑垢,白的反面 | 章内 |
| 44 | 「知足不辱」:受羞辱 | 章内 |
| 章 | 这一处读成 | 靠哪一层 |
|---|---|---|
| 14 | 「复归于无物」:回到 | 章内 |
| 16 | 「各复其根」「复命」:回到根;郭店此句在「天道员员」之后 | 版本 + 章内 |
| 19 | 郭店「民复季子」:民回到孝慈(或稚子,读法不一) | 版本(待核) |
| 28 | 「复归于婴儿」「复归于朴」「复归于无极」 | 章内 |
| 52 | 「复守其母」:又,再一次守 | 章内 |
| 58 | 「正复为奇」:又,转而变成 | 章内 |
| 64 | 「复众人之所过」:补救回来 | 章内 |
| 80 | 「使民复结绳而用之」:重新用,主语空缺 | 章内 |
| 章 | 这一处读成 | 靠哪一层 |
|---|---|---|
| 14 |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守着、拿着;帛书作「执今之道」 | 版本 |
| 22 | 帛书「执一以为天下牧」:《说文》「捕罪人也」,字形里有手铐的意思;通行本「抱一」 | 版本 |
| 29、64 | 「执者失之」:抓住不放,贬 | 章内 |
| 35 | 「执大象」:守着 | 章内 |
| 69 | 「执无兵」:握着没有兵器的手 | 章内 |
| 74 | 「执而杀之」:拘捕 | 章内 |
| 79 | 「圣人执左契(帛书作右介)」:握着凭据 | 版本 + 话类(算账) |
先把三个记号说清楚:
避讳指皇帝及其祖先的名字不能写,要换字。书里凡写到「因为避讳」,都是「通说如此」,不是已证的事。
| 改字 | 用字事实 | 原因解释 | 说明 |
|---|---|---|---|
| 恒→常 | 已核:帛书校勘合本里 1 章等处作「恒」(「非恒道也」「恒无欲也」),16 章、55 章等处作「常」;郭店作「恒」(如 16 章「至虚,恒也」,46 章「此恒足矣」);通行本一律是「常」 | 通说:汉文帝名刘恒,故避「恒」改「常」。待核:没有人拿出过诏书;乙本的抄写年代说法不一 | 帛书里「恒」「常」并存,是两个词,不是一个词的两种写法;通行本把它们并成「常」,抹掉了区别。避讳只是并成一个字的原因之一,不是全部。详见导论四 |
| 邦→国 | 已核:帛书甲本写「邦」,乙本多写「国」(如 61 章甲「大邦」、乙「大国」;78 章「受邦之诟」);郭店作「邦」(57 章「以正之邦」、17 章「邦家昏乱」);通行本多作「国」 | 通说:汉高祖名刘邦,故避「邦」改「国」 | 这是抄本年代的最硬线索之一:甲本不避,乙本避;乙本避「邦」不避「恒」,通常据此推断乙本抄在刘邦之后、刘恒即位之前。但维基文库帛书页首写乙本「约抄于汉文帝时」,两个说法对不上,见待核 |
| 盈→满 | 已核:帛书 4 章「用之有弗盈也」仍作「盈」;通行本 9 章首句仍作「盈」(「持而盈之」) | 待核:有说惠帝名刘盈,应避「盈」。但帛书、通行本都保留了「盈」,这个说法站不稳 | 正文只说「据说」,不要当作事实使用 |
| 启→开 | 已核:帛书 10 章作「天门启阖」,52 章「启其兑」,通行本作「开」(「天门开阖」「开其兑」) | 通说:汉景帝名刘启,故汉代传本避「启」改「开」。待核:各传本逐本的情况没核 | 帛书里保留「启」,与它抄在景帝之前的推断一致 |
| 彻→通 | 已核:帛书 79 章「有德司介,无德司彻」,通行本作「司彻」(未见改字) | 待核:汉武帝名刘彻,应避,但通行本仍作「彻」;没核各传本 | 这一条仅作提示,不能据此下判断 |
| 民→人 | 已核:50 章帛书作「民」,通行本作「人」(「出生入死」章「人之生」一类);王弼本维基版 80 章作「使人复结绳」,正文引作「使民」 | 待核:有人推测是唐太宗李世民之讳,撰稿人没查;多数印本是否作「民」也没逐本核 | 用字事实已核,原因待核;正文不作定论 |
| 治→理/持 | 待核:唐高宗名李治,唐人传本可能有改字;本稿没有核到任何一处具体的改字 | 待核 | 先放着,没有证据 |
这一类不要误以为都是避讳:
「失效户」指这本书的读法用上去不灵的地方。底稿开头定过一条纪律:贴不上就照实写「这一章读不动」,不硬塞,不绕开。这个附录就是把「不灵」的地方集中摆出来,一共三部分:
底稿里原来那份失效户名单,我手头没有原文,下面第一部分是按八十一章的实际写作结果重新排的;第二部分的数字出自底稿第二节与第八节的预先登记。
分四类。每一类里的判断,都以各章撰稿人在「线头笔记」里自己报的为准,我只是汇总。
甲、整章读不动或几乎读不动
| 章 | 读不动在哪里 |
|---|---|
| 31 | 只剩一句好的反战话,本书的读法没帮上忙。郭店丙已有后段,「后来混进来」这条出路也走不通 |
| 62 | 立天子、置三公、拱璧驷马的礼仪进献语境,大部分读不动;只有「何弃之有」一句贴得上 |
| 69 | 纯兵法。目的是「胜」,退和哀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手段 |
| 74 | 「常有司杀者杀」肯定了一个执杀的位置,读不动;批评杀人的理由只是「不管用」 |
| 33 | 撰稿人说读不动的部分比读得动的多 |
| 73 | 说不准。「孰知其故」后面接「天网恢恢,疏而不失」,两头合不上;乙本无「是以圣人犹难之」 |
乙、半章读不动(有一段始终没读通)
5(「圣人不仁」:放手、冷漠、法家式的无私情,三读并存)、22(「少则得,多则惑」收不进来,圣人「执一」也放不下)、26(套得进,长不出新东西)、50(兕虎甲兵)、53(「大道甚夷,而民好径」)、54(「善建者不拔」)、60(后半章鬼神)、67(三宝半章)、79(「常与善人」)。
丙、读得太顺,要提防
15、24、25、34、51、64、68、70、71、72、76(头四句)、77、78,28 章(术语几乎没添东西)。这一类,去掉字母之后剩下的多半是常识;撰稿人自己也这么报。72 章还补了一句:本章默认「威」存在,圣人仍攥着线头。
丁、读成了两个、不替书选的
80(同一段读两遍,一个也不选)、37(「镇」这只手是谁的,没解开)、65(「愚之」的手是不是又一着棋)、36(同一句「先给」,是礼物还是钩子)、3(撤掉让人争的东西是松,替别人决定撤什么手就攥紧了)。
预先登记的 8 章「贴不上」
| 章 | 预先登记 | 实际结果 | 对上了吗 |
|---|---|---|---|
| 31 | 用丧礼处之;疑有古注混入 | 读不动。「混入」之说被郭店丙挡住,本书读法没帮上忙 | 对上 |
| 50 | 核/贴不上;兕虎甲兵是数术避害术 | 前半可以读(别把「生」做成唯一方向),兕虎甲兵一段读不动 | 一半 |
| 54 | 修之于身推到天下,像《大学》 | 五个「德」各有各的好,可读;「善建者不拔」读不动 | 一半 |
| 62 | 立天子置三公,礼仪进献 | 大部分读不动,只有「何弃之有」一句贴得上 | 对上 |
| 69 | 纯兵法 | 读不动 | 对上 |
| 73 | 带赏罚意味的天 | 说不准,近乎读不动 | 基本对上 |
| 74 | 肯定了一个执杀的统者 | 读不动 | 对上 |
| 79 | 「执左契」「常与善人」 | 前半挨着「一」(握着凭据不去逼人),「常与善人」读不动 | 一半 |
数一下:8 章里,整章读不动或近乎读不动的有 5 章(31、62、69、73、74),半章读不动的有 3 章(50、54、79)。没有一章是「预计读不动,结果读得很顺」。预注册在这一类上没有翻车。
预先登记的 5 章「靠判例」
「判例」指底稿说的:这几章靠「文本里混进了儒家的‘一’」这条判例才贴得上,而这条判例本身可能是补丁,只能写成「可能」,不写成「已证」。
| 章 | 实际结果 | 判例起作用了吗 |
|---|---|---|
| 3 | 读成柔与统的交界。第一句「不尚贤」顶儒墨,「圣人使民」又像儒家的「为天下」,同一章里既拒绝一种统,又自己握着统;撰稿人认为这一章上判例的证据「并不硬」 | 没起作用,只摆出了两可 |
| 36 | 读成统与一之间的缝:同一句「先给」,是礼物还是钩子,看对方还能不能说不 | 没用判例,没有版本证据 |
| 37 | 柔与统之间:压的是劲儿不是字;郭店甲作「道恒无为」「知足以静」,帛书作「道恒无名」「镇」「不辱以静」。「镇」这只手是谁的,没解开 | 版本有差,但差的方向不明朗,不能算判例成立 |
| 65 | 柔与统之间:「愚之」的手若又是一着棋,人就还在对局里 | 没起作用 |
| 80 | 柔、统、复互相咬着,「读成两个,我一个也不选」 | 没起作用,撰稿人明确不选 |
结论:5 章全都按底稿的要求,把两种可能摆出来,没有一章靠判例「解决」。判例本身(混进儒家之一)在这 5 章里没有找到版本上的硬证据。唯一一条硬一点的版本线索在 22 章(帛书「执一以为天下牧」对通行本「抱一为天下式」),见第三部分。所以:这个判例目前仍只能写成「可能」。
预先登记之外新出现的失效户
对底稿的建议
底稿第十三条第 5 点裁定:这条线不作全书主线,只在终章单独写成一节,各章正文照旧如实写,别处不反复预告、回扣。所以这里只列章,不展开。
底稿指定的六章:3、22、37、49、65、80。
撰稿人另行提到的相关章(不是底稿指定的,列出来供终章参考):
一句话说清现状:这条线上,能用版本说话的只有 22 章一处(还待核原书),其余五章要么没有版本差异,要么差异不指向同一个方向。可以说的是「这是书自己的缝」,不能说的是它到底是后加的,还是本来就有的一半。
这张清单把二十份「线头笔记」里的「查证」一节合并去重,按三级排。意思是:
每条后面括号里是出处章号,也就是哪些章的笔记提到了它。「正文已处理」指正文已写成「据说」「有学者认为」,没有当成定论。所有「待核」的东西,都不应在出版前被默认为已核。
版本与字形
古书引文与注家
这一篇不是致谢。致谢的话,一句就够:谢谢你读到这里。
后记要做的,是把这本书是怎么写出来的、哪里没写成、哪里留着一个不好看的疤,老老实实讲一遍。一本讲「不要把话说满」的书,如果后记自己说满了,就太难看了。
八十一章,分给二十组撰稿人。第 1 到 4 章一组,第 5 到 8 章一组,以此类推,一直到最后一组,第 77 到 81 章,五章一组。每组只对自己的几章负责,彼此不见面,不看对方的稿子。
这样分,有一个明显的风险:二十组人,各读各的,到头来可能写成二十本互不相干的书。为了防这一手,我们事先做了一张网,叫《共用底稿》。里面写了全书共同的几个把手,写了每个字该怎么放回语境去读,写了几条硬规矩:不许一上来就扔字母,不许编造老子的话,不许编造版本的事,凡版本上的话,要写「据说」,要写清楚是不是亲眼看到的。
底稿定下的不是答案,是问法。它交给每一组的是同一组问题:这一章里,哪里扎手?哪个字,在别的章里是另一个意思?这一章,有没有碰到「一」、「分」、「柔」、「统」、「复」里的哪一个?
每组写完,不光交章稿,还要交一份「线头笔记」。笔记里写三件事:读到了什么,哪里读不动;这一章和别的章之间,有什么线头;哪些地方,是底稿说错了,需要作者裁定。
这里还要补一句关于「二十组人」的事。二十组撰稿人,读的是同一部书、同一份底稿,难免有一些共同的毛病:对「柔」有偏爱,对「手」有警惕,对「土」和「尺」这几个比方,用得比原文多。读者如果觉得全书的口气过于一致,这是真的,不是你的错觉。一本由二十个人写的书,口气一致,有时候不是协调得好,而是大家犯了同一个错。
二十份线头笔记,后来成了这本书最有用的一部分。因为章稿是写给读者看的,会润色,会收拾;线头笔记是写给作者的,没有人要看着好看。它们把写的人心里的犹豫,原样留了下来。
写到中途,有过几次修正。作者裁定过几条:握固读成「保持不断」,固化读成「失去可写」;水有三层,样子、路、土;圣人攥线头这件事,只在收尾的一篇里摆成一节,事先不预告,也不抢全书的主线。书名也在中途换过,最后定成《道德经SDE新解:普通人都能明白的》。
这本书最让我意外的一点,是撰稿人写了很多「读不动」。
结一数过:八十一章里,有五十二章,在正文或笔记里出现了「读不动」「没有解开」「读不稳」一类的话。有些章只有一小段读不动,有些章几乎整章读不动,比如第 33 章和第 47 章。读不动的章还扎堆:第 46 到 54 章,九章里有六章留着没读通的地方;第 69 到 79 章,又是一堆。
为什么说意外?因为这样一部书,按常规的写法,应该是越写越顺。写完一章,把毛边收拾一下,交上去。可是撰稿人没有收拾,他们把毛边留在正文里。
有的撰稿人写:我把术语全删掉以后,剩下的几乎就是传统的解释。有的写:这个比方太顺了,顺得让我不放心。有的写:这一章,底稿说是这个意思,但我读下来,原文里并没有。
这是一种很难得的诚实。我在此要替这本书记一笔,也要给自己提个醒:这种诚实,有一个风险。
风险是:「没有结论」的收尾,也会变成一个新模板。读者会发现,好几章的结尾,都是「这里读不动,留给你」。第一次见,是诚实;见到第十次,就成了一种姿态。写「读不动」,本来是因为真读不动,要是为了显得诚实而写,那就走样了。
我没有办法证明这本书里没有这样的地方。读者读到某一章的结尾,觉得「又来了」,请相信这个感觉。
下面是我能想到的,这本书没做到的几件事。
第一,没有裁决圣人手里有没有线头。《两种生生》里摆了六章的证据,两种可能都写了,没有选。第 80 章同一段话读了两遍,一遍是小国的图,一遍是一只没名字的手,没有定。这是真没定,不是故作姿态。
第二,没有弄清郭店是原本,还是摘抄。郭店简里,有三十一章,全部落在第 2 到 66 章之间,第 67 到 81 章一章也没有。第 1 到 66 章里,大约有 53% 的章,郭店没有(三十五章)。郭店简上的是《老子》的早期样子,还是别人从一部更长的书里挑出来的摘录?这本书不知道,它只是把这个问题摆在桌上。
第三,有很多地方是二手的。河上公注的某些训释,没有查到原书。北大简的释文,只见过一份网络上的手工转录,转录的人自己说可能有误。帛书的校勘版,是维基文库上的整理本,不是权威出版物。第 37 章郭店简上那个「镇」字,只是整理者的释读,字形没有看到图版。凡这些地方,正文里都写了「据说」「据转录」,但写了不等于对了,读者要用,请去核原书。
第四,框架常常只添了词,没添东西。这本书的核心把手是五环:一、分、柔、统、复。结一做过一次核算:有十章,撰稿人明说框架添了新东西;有十三章,明说框架只是换了名字。也就是说,在这本书自己的账上,也有相当一部分章,是「套得很顺,但没有多添什么」。这个比例,请读者自己掂量。
第五,三节应用比预定的短。每章后面,有三节讲日常的应用,原定每节两千字,实际平均每节只有一千三四百字。有些章因此显得头重脚轻,原文讲得细,应用讲得薄。
第六,导论一的「一」,和别的地方的「一」,没有完全对上。导论一让你去摸一个「摸出来的、不间断的一」。可是王弼注第 22 章,把「一」注成「少之极也」,是数目里最少的那个;注第 81 章,说「极在一也」,是以一统众。第 42 章里,「一」又是「生出来」的。第 14 章的「混而为一」又是一个样子。这几处的「一」,不是一个东西。导论一把道家的一整个定为「不间断」,是否要加一个限定,撰稿人提出来过,这本书没有加。
下面这一件事,我在后记里单独记一笔,因为它是这本书里最不好看的一块疤。
线头笔记里,写第 77 到 81 章的撰稿人,发现了一件事:这五章里,除了第 77 章,每一章的末尾,都挂着一个好处。
第 78 章,说「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谓天下王」,受了委屈,得到的是「王」。第 79 章,「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握着契约不追债的人,天会帮他。第 80 章,一路写下来,写到「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得到的是甘、美、安、乐。第 81 章,「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给得越多,自己越多。
只有第 77 章没有。第 77 章里,调平的人「不欲见贤」,做了事,不想让人看见,没有挂任何回报。
这样的样式,不止在最后五章。前面的第 7 章(「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第 22 章(「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第 34 章、第 44 章、第 66 章,也都有这样的结构:你这样做,最后你会得到好处。
这件事为什么要紧?因为这本书反复在讲:不要把柔读成手段。第 36 章撰稿人专门谈过这个问题:「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如果柔是为了最后得到,它就不是柔,是手段,是披着柔的外衣的攥。
可是《老子》自己的话,一路读下来,结尾几乎都在挂回报。这是书里最扎手的一处矛盾。它有几种可能的读法:
一种读法:回报不是动机,是描述。一个人不去争,结果别人也没法和他争,是因为他不在那个位置上了。这是一个观察,不是一个交易。
另一种读法:回报就是动机。这部书是教统治者怎么用柔的,柔是手段,回报是目的。第 78 章直接说,受垢得「王」,很难不读成交易。
还有一种读法:这是传到后来,结尾被整理成了一个样子,一路到末尾,每章都得有个「好结果」收尾,才显得有个盼头。这个猜想没有证据,只是一个猜。
这本书没有替《老子》洗这个疤。撰稿人在第 77 到 81 章里各记了一笔,在第 36 章里谈过。后来有一位撰稿人提了一个检验:凡「正言若反」的话,应该落在某件可以核实的事上,不能只落在一句漂亮话上。这个检验,如果用到这些结尾上,会让一半的结尾显得很薄。
我把它写在这里,是想说:一个读者读到末尾,觉得「这里说的好处,我不太信」,这个感觉可能比书里的任何一句话都准。
既然说了这么多没做到的,也该说一句:读完以后,这本书还剩下什么可用的。
我想,不是五环,也不是两种生。这些都是这本书替自己搭的脚手架,书一合,它们可以拆。
剩下的,大概是一个很朴素的习惯:碰到一个字,先别急着用它最熟的那个意思。先看它在这一章里站在谁旁边,再看它在别的章里长什么样。这个习惯不限于《老子》,读合同、读新闻、读朋友发来的长消息,都用得上。
再有就是一点分寸:读不动的地方,可以说读不动。一个人坦白地说「这里我没懂」,比装作懂了要有用得多,对自己,对别人,都是。
如果你读完这本书,只留下这两样,已经够了。书里其余的部分,你尽可以忘掉,或者反驳。
最后,回到导论一。
导论一让你做过一件很小的事:在一张纸上,写一个「一」。写的时候,笔不要抬起来,从头到尾不断。
写完那一个,你也许就把那张纸放在一边,继续往下读了。现在书快读完了,请你把那张纸找出来。
找不到也没有关系,换一张新的。把旧的「一」放在左边,在右边,再写一个「一」。
两个「一」,笔画很可能一模一样,都是一条横线。可是它们不是同一个「一」。第二个,是在你读完八十一章以后写的,同一只手,同一支笔,同一张桌子,可是手已经不是第一次那只手。
这就是这本书想说的最小的一点,也是我能带走的唯一一点:同一个字,第二次写,已经不是第一次那个字了。
书读到这里,就到了。你可以把它放在书架上,也可以送给别人,也可以不同意它的一半。不同意,是你的权利。
谢谢你,一路读到这里。
没写成的我们都留着。读不动的,就写读不动。回报那道疤,没有洗。第二个「一」,不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