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起头怎样变成停不下来的活动

一 一次点击怎样带出下一次

如果活动结束后的状态与活动的连接方式有关,就需要把观察从一个下午缩小到一次继续。可以从一个动作开始:人刚说够了,手又打开屏幕。这个动作并不总是矛盾。有时他想起一条尚未回复的信息,有时决定再享受一会儿,也有时已经不记得最初要找什么。相同的开屏动作可能属于不同的活动,不能仅凭动作重复就判断人被控制了。

可以构造一个具体过程。一个人打开视频想了解水龙头为什么漏水,第一段内容说明零件名称,第二段展示拆卸方法。他继续观看,是因为前一段的结果形成了下一项有根据的问题。若后来发现维修需要专业帮助,停止搜索并预约服务,也是这条活动的合理结果。这里的连续不是无意义的循环,内容之间的连接帮助他形成判断。

另一种过程始于同样的问题。修理方法尚未看清,画面已经出现另一项更醒目的家庭技巧,随后又转入一段争议评论。每一次继续都有局部理由,整段活动却逐渐偏离最初目的。要解释这个变化,不能只说人缺乏意志。我们需要查看提示何时出现、下一段如何启动、原问题是否容易找回,以及退出后是否有能够接续的行动。

一种界面安排可以让下一段自动开始,也可以在段落结束时呈现几个清楚的选择。这两种安排改变的不是使用者是否拥有形式上的关闭按钮,而是继续与重新决定分别需要付出什么动作。前者可能减少反复操作,帮助有连续观看需求的人;也可能使想暂时停下的人错过自然的判断时点。结构的作用因此取决于它与当前目的怎样相接,不能脱离使用情境单独判定。

“只卖起头、不卖收尾”这一说法,突出了起点不断被供应、终点却需要个人另行建立的差别。作为概念线索,这个说法能够引导观察;作为对一切数字产品的事实断言,它就过强了。有些内容具有明确片尾,有些使用者能够自由转换,有些产品也允许关闭自动播放。研究对象应是具体配置下发生的连续过程,而不是一个不可分辨的手机整体。

从这个最小动作出发,起头并非问题本身。好奇、学习和娱乐都需要起头。值得考察的是新的起头是否利用了前一段结果,是否经过当事人的重新选择,还是只因下一项已经出现便顺势延续。三种情况在屏幕时间上可能十分相近,却为后来停止留下不同条件。这一区分使“看了多久”仍然重要,同时不再是唯一的问题。

二 内容结束与行动结束的分离

一条视频播完,表示这条内容到了末尾,不必然表示观看活动已经结束。人可能继续寻找相关解释,也可能只是决定再看一条。反过来,一条内容尚未播完,人已经得到所需信息,也可以合理离开。因此,内容的物理边界与行动的目的边界可以相合,也可以分开。将所有未看完的东西都当成悬而未决的任务,会把本来可以自由放弃的材料变成新的债务。

以阅读一本工具书为例,读者只需要查出某个尺寸换算,得到答案便合上书。没有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不代表活动失败。若有人要求他把这一节读完才算收尾,要求本身反而打断了原来已经完成的判断。数字内容也应享有同样的理解方式。是否走完一段活动,需要依据当事人的目的及后续安排,而不是依据产品要求的全部进度。

从最近、最容易完成的口子开始,可以是一种局部调整:若某项悬置确实持续要求注意,而补足它只需要很小的可承受动作,完成以后可能便于转身。但这里有两个条件不能省略。那项要求需要真正在当事人生活中存在,补足也不能带出更大的新任务。为了证明自己完成而逐个清空所有标签,可能使一个下午变得更难结束。

还可以构造另一组情境。一位听众追听长篇讲座,讲者在一段推导后总结当前结果,并说明下一段会处理什么。听众可以在此暂停,之后从明确接点继续。另一份材料也分成多个短片,却每次在关键说明之前突然结束,必须接着打开下一段才知道刚才的问题如何处理。两者都有分段,却不提供相同的暂停条件。段落短并不自动意味着容易收尾,段落长也不自动意味着缺少边界。

真正可用的边界往往包含一种对当前状态的辨认:已经知道什么,暂时不知道什么,是否需要继续,以及若不继续会留下怎样的后果。它不必都用文字写出。看完一段音乐表演后安静片刻,也可能使人感到这一段已获得位置;查证某条消息以后不再转发,也可以是活动的结果。没有公开成果,不能据此推定没有发生任何承接。

因此,分析连续内容不能把作品结构、操作步骤与人的活动混成同一件事。片尾、关闭按钮、搜索答案和当事人的停止决定,各自提供不同的可能条件。它们共同作用时,一段活动容易获得安置;彼此错开时,人也可能通过新的判断重新建立边界。所谓停不下来,需要追踪这个重建过程何处困难,而不是先宣布界面已经取消了人的全部能力。

三 界面目的与使用者目的的错位

分析由此从个人动作推进到提供动作条件的安排。这一转向很重要,因为一种活动即使由个人点击开始,仍受到可见选项、默认次序和评价方式的限制。但条件进入了行动,并不意味着它们都具有同一目的。使用者想学习、休闲或等待某条回复,提供内容的一方可能希望完成教学,也可能希望增加观看或购买。这些目的有时相互支持,有时发生错位。

本书不把某一种商业意图当作所有平台共有的事实,而使用条件性的分析:如果一套配置主要奖励继续进入下一项,而没有同样支持辨认当前收获和重新选择,那么它可能持续降低继续的门槛,却把退出判断留给个人。这里需要实际检查的是选择出现的位置和使用结果,不是仅凭产品名称推断隐藏动机。即使设计者希望帮助用户,也可能产生不适合某些情境的安排。

设想一套在线课程。为了减少学习中断,系统会在一节结束后自动进入下一节。对于正在集中学习的人,这可能使过程顺畅;对于只安排了一个短时段的人,下一节突然开始,可能使他觉得现在退出就前功尽弃。若课程同时清楚显示阶段目标、允许保存接点,自动衔接与合理暂停便可以共存。问题不在某个功能孤立存在,而在它和进度解释、保存方式及评价规则怎样互相限定。

同样的错位可以发生在工作中。一张任务表把完成一项自动解释为有空接受下一项,员工便可能发现,尽快解决问题只会增加即时负担。表格提升了分派效率,却未必尊重恢复和计划的需要。如果组织再把不立即接受下一项读成态度问题,原本具有帮助意义的连续调度便可能压缩停止资格。数字生活与工作生活在这里共享一个研究问题,但不能据此宣布二者具有完全相同的机制。

使用者的目的也会变化。原本为了查资料而进入,后来决定欣赏一段与工作无关的内容,不必被视为偏离后的失败。区分自愿转向与难以转向,应查看当事人是否理解变化、能否调整安排,以及后果是否处于可承受范围。若理论把最初目的固定为唯一合法目标,就会把生活的探索性消除,甚至把休闲再次纳入效率纪律。

在这类分析中,特征纠缠必须落到具体联系。例如,自动衔接的速度与重新选择所需时间相互限定,连续进度的奖励与暂停的评价相互限定,保存位置的清晰程度与再次启动的成本相互限定。改变其中一个特征可能带来多种结果:增加确认步骤可以帮助停下,也可能使有明确目标的人感到繁琐。只有比较不同使用条件,才能知道某项安排在支持谁、又在为谁增加负担。

四 重新选择的成本与终点设计

“再看十分钟就睡”看起来已经设置终点,却未必提供到时能够停止的条件。十分钟过去时,人是否能注意到提醒,是否需要另行保存进度,是否还在等待重要消息,都会改变这句话的效力。注意那个“就”字,可以追问承诺怎样接到实际动作。它不能证明只要换一句口头话,持续使用就必然减少。

重新选择的成本至少可以从几个不同位置辨认。辨认成本涉及人能否知道自己已经进行了多久、当前做到哪里;操作成本涉及停止需要多少步骤、是否会丢失结果;关系成本涉及退出是否被他人读为不回应或不合作。把这些成本分开,才能找到合适的调整。提醒时间可能解决第一个问题,却无法替代一次工作交接,更不能解除某段关系中的持续待命。

设想一个人晚上需要接收家中事务的消息,又希望停止随意浏览。他的困难并非完全离开手机才可以解决。若有关信息有明确的联系通道,其余内容可以暂时关闭,等待与浏览就有机会分开。另一人没有待命要求,只是不愿结束一天中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简单设置更强的提醒可能增加反感。此时需要检查白天时间如何被安排,而不是把晚上所有继续都当成界面设计的问题。

终点设计因而应保留不同强度。有些人需要一个可见的段落边界,有些人需要容易保存的继续位置,也有人需要他人认可这一段到此为止。措施的价值应由它是否恢复判断来衡量,而不是由它迫使多少人立即退出来衡量。关闭某项功能以后使用时间减少,可能表示选择更容易,也可能只是操作更麻烦;仍需听取当事人怎样理解变化。

这种区分也为比较研究提供方向。可以在相近内容中改变段落说明和保存接点,观察使用者是否更能按自己的计划暂停,并检查这种变化是否减少事后的侵扰。若增加边界提示只改变时长,却没有改善自主安排,便不能直接宣布收尾恢复。若某些参与者因此体验更差,则应分析他们是否原本就希望连续观看,而不是把反例归为不懂正确休闲。

本章最终把问题从“为什么不关掉”改成“关掉之前需要完成哪些判断”。一次点击可以服务于有目的的连续,也可以在条件推动下使目的逐渐退场;一段内容播完可以成为停止机会,也可以立即转成新的开头。人能够重新选择,依靠的不只是按钮存在,还包括可辨认的边界、可恢复的位置和可以承受的关系后果。当这些条件涉及他人的要求,收尾便进一步成为共同生活中的资格问题:谁能够宣布到这里为止,又是谁必须承认这个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