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中断之前的身体信号

一 没有注意到是否等于不存在

活动能否得到安置,与人能否察觉自己需要安置,是两个相关而不同的问题。一个人可能知道该停,却无法结束任务;也可能已经获得停止的机会,仍未把眼前状态理解为需要休息。进入第二种情形以后,研究的中心便从活动的边界移到经验的形成:累是在被注意时才出现,还是有些变化早已发生,只是在某个时刻获得了更明确的名字?

持续滑屏提供了一个值得辨认的张力:一个人自称没有感觉到累,却可能已经反复调姿、挪动枕头,看见时间后又继续观看。这些细节意味着,有关变化未必全部消失。身体的状态正在影响动作,只是这种影响没有必然通向“我已经累了”的整体判断。把没有整体判断解释成没有任何身体经验,会使这些细微而持续的调整失去位置。

设想一位读者正在核对一篇文章。他几次把屏幕移近,又靠回椅背,重新读过同一句话;同事询问是否需要暂停,他才回答自己确实有些吃力。这个构造情境至少包含三件事:操作方式出现调整,当事人对困难有所感受,困难最后被归入疲惫。三件事可能很接近,也可能相隔一段时间。询问促成了最后的表达,却不能据此断定此前不存在任何有关感受。

反过来,一个人在不中断活动时也可以清楚知道自己累。设想跑步者一边保持缓慢速度,一边向同行者说明腿已发沉,并决定在前方安全位置停下。他没有先退出全部活动才获得经验。即使把每一次注意变化都称为内在中断,也只是扩大了词义;它会使“必须中断才知道累”成为任何情况都不会错的句子,失去研究价值。

这里需要保留一个较窄而有用的判断:活动连续进行时,某些变化可能没有进入整体比较;一次停顿可能使人更容易把分散信号联结起来。这个判断允许没有明显停顿的觉察,也允许停顿以后仍不清楚。它不再讨论疲劳有没有被创造出来,而是讨论经验在何种条件下变得可以辨认、说明和用于选择。

身体信号也不是一封内容确定、只等意识打开的信。相同的调姿动作可以回应座椅不合适、局部不舒服、情绪紧张,也可以只是习惯。研究者既不能因为当事人尚未说累便宣布没有负担,也不能因为看到他换了一次姿势便宣布疲劳被压抑。一个信号需要放在动作的前后关系中解释,而不是凭外观获得唯一意义。

因此,觉察的发生不是从完全不存在突然跳到完全存在。更常需要研究的是不同程度的进入:某种感觉已经影响动作,却未被明确归类;已经归类,却没有被说出;已经说出,却尚未改变安排。把这些位置区别开,才能判断一次提醒到底帮助了哪一步,又有哪些问题仍留在原处。观察的事件单位也随之改变:需要记录的不再只有那一句话,还包括它以前的动作调整,以及它以后有没有实际可以选择的路径。

二 感觉报告与行为痕迹

疲劳研究对感受和表现的区分,为上述辨认提供了重要约束。Kluger等提出的分类与评估框架,提醒研究者不要用单一指标代表疲劳的所有方面,而应根据问题结合不同测量。[1] 本书借用的是这种区分责任,并不把日常场景直接等同于该文讨论的临床对象,更不从一个人的主观评分推断某种疾病。

一句“还行”首先是一次回答。它可能表示没有明显不适,也可能表示虽然累但愿意继续,还可能是在特定关系中不便提出暂停。研究者若事先认定持续滑屏者一定不知道累,就会把所有“还行”解释成无知,把所有“很累”解释成终于醒悟。这样无论获得什么回答,都只会证实原有想法,调查也就失去纠正理论的能力。

行为痕迹可以增加材料,却不能直接取代第一人称经验。继续点击说明操作仍在发生,不能说明活动仍被喜欢;动作变慢可以提示某种变化,不能单独确定变化来自疲劳;关闭屏幕也可能只是有人来电或内容结束。每一种痕迹都需要补问它在这一次活动中的意义,不能把较容易记录的行为变成最终裁判。

设想两名处理同样数量资料的工作人员。甲说自己疲惫,却仍然维持较高准确性;乙说尚能继续,但检查时发现遗漏增多。这个对照并不说明其中一人判断虚假。甲可能已经感受到维持表现所需的努力,乙也可能把“能继续坐在这里”当成了“状态没有下降”。他们回答的实际问题不同,研究者需要先澄清问题,再比较结果。

较细的询问可以把笼统回答拆开。例如,当事人是在说困倦、局部不适、难以集中,还是不想再面对同类任务?这种感觉从何时开始,在什么动作之后变得明显?他想停止,是为了睡眠、换一种活动,还是暂时离开某个人?这些问题并非越多越好;它们的作用在于防止研究者把不同困难都填进同一个疲劳分数。

同样,行为记录也应有自己的范围。一次重复阅读可以由难句造成,一次遗漏可以出自材料设计。要讨论随时间出现的变化,就需要查看相近任务条件下的前后差别,并了解任务是否在中途变难。没有这种比较,所谓疲劳痕迹可能只是任务特征的痕迹。把二者分开,并不是降低身体的重要性,而是避免把任何不顺利都身体化。

当报告与痕迹不一致时,最有价值的做法是保留不一致,继续寻找条件。强迫它们立刻一致,容易让观察滑向对人的审判:不是责怪他夸大,就是认定他否认。发生学需要的是能解释这种分离怎样形成的过程材料,而不是一项能够给当事人判定诚实程度的总分。

三 身体变化怎样被情境遮蔽

对话里“僵了便换一个枕头”的细节,把注意力引向一种比完全忽略更复杂的过程。变化得到回应,活动却沿原方向继续。这里的遮蔽不是感觉被彻底删除,而是局部不适被迅速处理为一个局部技术问题,使更大的生活判断暂时不必出现。枕头的角色由它与观看安排的联系决定,不由物件本身决定。

设想有人本来打算看完一段内容后休息,随后每遇到不舒服就移动靠垫。靠垫确实可能改善当下姿势,但也可能让“要不要继续”的问题一再退后。相反,另一个人在既定休闲时间中调整靠垫,舒适地看完电影后按意愿停止,同一动作便不构成遮蔽。判断差别要看原有目的、身体状态和之后的选择,而不能把舒适本身看成可疑之物。

用SDE的语言说明,显露可以是频繁调姿与继续观看同时出现;差异序列包括不适、局部调整、恢复观看,以及下一次不适;特征纠缠则要具体到即时可调的舒适条件、继续操作的便利程度和停止后的可用选择。前两项如果相互配合,可能使每次调整都只承担延续任务的作用;一旦当事人有可信的停止安排,这种联系又可能改变。

另一个构造情境出现在工作中。服务人员站立较久,脚部不适,却仍保持应答。他不是没有感受,而是面对正在等候的顾客和无人替岗的安排,很难把感受转换成暂停。若管理者只增加一项“请随时关注身体”的提示,而不提供交接位置,新的觉察可能使困难更清楚,却没有增加可行动的余地。问题在于信号进入决定的通道,而非信号强度不够。

这种情境与夜间观看具有不同机制。前者的限制主要来自职责和替换条件,后者可能涉及继续的便利与停止后的空白。两者都可以出现感受与行动分离,却不能因此被统一归为意志薄弱或缺少中断。具体关系决定了该改变哪一个接点:有人需要可用的替岗安排,有人需要重新选择的机会,也有人只是需要不受打扰地结束眼前任务。

遮蔽还可能发生在评价语言中。一个人已经感到吃力,但把这种感觉归入“今天本来就该坚持”的框架,便不把它作为调整安排的理由。这个解释有时符合其自愿目标,有时却来自无法拒绝的要求。仅凭坚持不能确定压迫,仅凭主动表达也不能确定自由。应继续查看拒绝的实际后果以及目标是否可以修改。

因此,从身体变化到行动改变之间存在多个可被组织的联系。提高感受的可见性只是其中一项工作。若需要被看见之后仍得不到合理回应,持续要求人更敏锐地观察自己,甚至可能变成新负担。身体需要被接入选择,而不仅被接入记录。

四 避免用一句自述包办解释

对“我累了”的认真倾听,不等于把这句话当作已经完成的原因分析。它首先告诉别人,当事人正在以某种方式经历困难,并希望这一经验进入关系。由此可以开始询问和调整,而不必立刻裁决他属于哪一种疲劳。接受经验的真实性,与保持原因解释的开放,是可以同时完成的两件事。

设想家庭成员听见“我已经不想再处理这些消息”,可以先明确是否希望暂停回应,再了解是信息太多、某段关系反复争执,还是身体需要休息。如果直接回答“因为你没有收尾”,就可能用本书的概念替换当事人的话;如果直接说“去睡一觉就好”,又可能把持续悬置的责任留在原处。较合适的回应要使下一步更清楚,而不是使解释者显得更正确。

研究同样需要这样的次序。可以先描述当前状态,再复查活动过程,最后分析相关特征怎样互相限定;也可以从明显的任务安排入手,再查看它对经验的影响。无论从哪里进入,后获得的材料都应能够改变前面的判断。如果发现离开某项任务后不适仍持续,任务解释就要收窄;如果调整交接之后困扰明显减少,也不能把变化全部归于一个抽象概念。

这里的强竞争解释很朴素:一次停止以后报告更累,可能因为当事人终于注意到已有感觉,也可能因为刚结束任务的评价方式改变,或停止本身引出另一个不舒服的状态。三种可能不必互相排斥。只有把停顿前后做了什么、问了什么和感受何时出现分别记录,才有机会判断哪种解释更适合当前材料。

本章因而保留中断的研究价值,同时取消它对疲劳经验的独占权。身体变化可以先于明确命名,明确命名可以伴随持续活动,报告也可能受到关系和提问方式影响。接下来需要进一步追问:当停顿确实进入活动时,它究竟提供了怎样的比较位置,又在什么情况下把一个人的生活切成更多必须应付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