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从压力积累到报告过程
一 塞利问题与本书问题的区分
当我们承认询问能够改变疲劳的可见性,便容易产生一个过快的结论:既有研究只研究负荷,发生学才研究经验。这种划界看似使新问题突出,却可能让比较失去对象。一个理论研究身体如何响应刺激,另一个研究人在什么时候把状态报告为累,二者可以面对同一个人,却未必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只有先对齐解释对象,才有理由讨论补充、竞争或替代。
塞利一九三六年的短文讨论大鼠面对不同有害刺激时出现的共同反应,其题名所强调的是不同刺激与相似反应之间的关系。[4] 这是一项关于机体反应的研究入口。它不能直接被改述为铁丝弯折、长跑酸软和关系倦怠已经服从同一个定量函数,更不能被追认为关于夜间滑屏自我报告的完整模型。研究传统后来怎样发展,仍需逐项查明,不能由一张概括图代替全部文献。
从本书的问题看,应保留这一研究方向的基本提醒:一个人遭遇不同事件,身体可能出现具有可比较性的反应;当事人没有明确说出累,也不足以取消身体变化。发生学若只关注一句话被说出的瞬间,就会漏掉在此以前已经形成的约束。反过来,即使已经知道某种身体指标发生变化,仍需研究这一变化怎样进入生活判断,是否导致休息,能否被他人承认。
可以设想一名工作人员连续处理紧急任务。任务期间,他不愿中断,也没有主动报告疲劳;事情结束后,才说自己已经撑得很难。这里至少有三个待解释对象:任务中的实际负担、对负担的觉察、允许自己公开承认负担的时机。身体研究可能更直接地处理第一项,经验研究需要进入第二项,组织研究还要追问第三项。把最后一句报告当成前三项共同起点,会把正在发生的过程压缩成一个事件。
因此,本章不以谁首先谈到压力、谁最早使用疲劳一词来决定解释资格,而以同一项具体预测是否得到支持来比较。若所比较的是任务后评分,便需说明负荷、起始状态、报告安排与活动后果怎样进入预测;若比较身体变化,就要提供相应测量,不能拿一句心情变好作为替代。问题的边界一旦清楚,理论可以在不同层次合作,也可以在某个共享对象上真正发生分歧。
这里可以把报告过程进一步区分为状态形成、情境辨认、表达选择与后果反馈。前一环节并不必然顺次产生后一环节:当事人可能先使用惯常说法,后来才细辨感觉,也可能已经察觉却暂不表达。分析的重点是哪些接点改变了下一步。例如,允许交接的明确承诺,既可能让原有感觉得到承认,也可能实际减少继续准备。只有把这两条作用路径分别留下,报告过程才具有可追踪的机制内容。
二 积累比喻在哪些地方失效
从铁丝、身体和关系共同使用一个累字出发,可以提出跨领域的比较问题。这种愿望能推动研究者看见反复、延迟与承受限度,却没有自动建立共同机制。铁丝是否断裂,人是否感到酸软,两个人是否愿意继续相处,是不同的判断对象。把它们都画成先能承受、后来不能承受的曲线,只说明我们选择了一种相似的描述形状,尚不能说明形成这种形状的过程相同。
设想两个人反复商量家务。每次谈话都比上次更长,争论也更加激烈,最后一方说自己累了。若只看谈话次数,可以讲一个逐次积累的故事。但另一种构造情境是:谈话次数同样增加,分工却逐步变清,最后双方反而愿意继续协商。两种过程都包含重复与投入,区别在于每次谈话有没有改变后续条件。这里值得保留的是一个条件问题,而不是一个以次数为分子的普遍公式。
次数本身也需要定义。同一句提醒说了十遍,是十次独立行动,还是一项没有得到处理的请求被重复表达?一份材料改了三次,是同一要求不断变化,还是三项新发现分别得到修正?如果研究者不能说明一次循环如何划分,所谓循环增加便不具有稳定含义。不同的划分方式可以把同一下午算成两轮、十轮或无数轮,数值的外观不能弥补单位的不确定。
将疲劳写成循环次数除以新差异次数,还会引出另一问题:新差异多就一定更好吗?不断变化的任务也可能令人难以准备,规则每日更新可能增加不确定,紧急事件频繁出现更不能自动成为恢复条件。差异的价值取决于它是否能够被辨认、理解和处理,而非只取决于数量。稳定地维持一种可靠做法,有时恰是人能安心休息的前提;它不因缺少新花样便成为发生停滞。
因此,积累比喻需要在两个地方停下。一个地方是量纲:身体消耗、关系失望和任务侵扰并没有在本书中被转换成共同单位。另一个地方是方向:经历的次数增加,可以加深限制,也可以形成熟练和信任。若要保留共同结构,只能先提出较弱的研究问题:在重复过程中,哪些后果被保存,哪些修正机会被关闭,哪些条件改变了下一轮。共同问题并不要求共同答案,统一也不要求抹去各领域的机制差别。
据此,跨领域比较可以采用成对提问的方式。先问某项投入留下了什么,再问这一遗留在什么条件下能够改变。材料中需要辨认损伤及其具体条件;关系中需要辨认尚未兑现的承诺及其处理机会。二者共享的是追踪遗留后果的方法,使用的证据却不同。这样的比较能够引出新的观察项目,同时保留每一领域对证据有效性的要求。
三 相同负荷下的不同报告
即使两个人观看相同内容、使用相同时长,也不能立刻说他们承担了相同负荷。一个人在等待重要消息,另一个人已完成当天事务;一个人此前睡眠充分,另一个人已经困倦;一个人觉得随时可以离开,另一个人认为必须看完。这些差异可能改变活动的实际要求,也可能改变对同一感觉的解释。实验中可被设为相同的外部安排,并不等于全部相关条件已经相同。
不过,不能完全匹配并不意味着比较没有价值。研究者可以明确说明自己匹配了什么,再观察其余差别。例如,使用同一批短材料,事先规定相近时长,记录开始前的状态,并将参与者分配到不同的提醒安排。这样的设计可以研究提醒条件的总效果,前提是不能把所有差异都归因于觉察。提醒也可能改变姿势、内容选择和实际观看时间,这些变化本身需要记录。
设想甲在提示出现时报告更累,随后主动休息;乙没有提示,评分较低,却继续观看很久。不能据此简单判甲状态更差。两人的报告时点、活动持续时间和之后的选择并不一致。也不能直接说甲已经恢复,因为察觉疲劳与减轻疲劳是不同结果。真正有用的观察应把报告、实际停止和稍后状态连接起来,查看它们是否同向变化,或在某一段时间内出现分离。
另一组情境可以放在工作交接中。两名值班人员完成相近任务,一人得到明确接班确认,另一人虽然已离开现场,仍被告知随时可能回来处理。后者的疲惫报告若更高,可能涉及持续准备,也可能涉及对不公平安排的愤怒。单一评分无法决定是哪一种机制。询问具体困扰、检查后续联系和任务记录,才能判断他究竟仍在执行、处于等待,还是已经停止却难以摆脱评价。
这些比较把特征纠缠落到具体位置。时间限制与退出资格互相限定,提醒方式与任务连续性互相限定,接班确认与继续负责的预期互相限定。改变其中一项,可能同时移动另外几项。研究的责任不是宣称找到完全纯净的疲劳变量,而是说明改变了哪一组关系,哪些结果随之出现,哪些结果没有出现。报告差异因此成为进入机制的线索,而不是机制本身的现成名称。
在资料安排上,同一时段最好留下两种互补记录:人当时怎样描述自己,以及活动事实上怎样继续。前者保留经验的意义,后者交代这种意义有没有进入行动。若说累以后仍继续工作,研究还要追问继续是否出于选择、责任或替代方案不足。这个接点能区分感觉强度与退出困难,也能解释为什么相近报告有时导向休息,有时导向进一步投入。
四 竞争解释怎样接受同一观察
真正的竞争需要把不同解释放到同一份资料面前。可以构造一个只根据活动时长、外部要求和起始状态形成预测的模型,再考察加入提示时点、退出机会与后续承接信息以后,预测是否改善。这种比较讨论的是明确限定的模型,不代表我们已经替塞利或整个压力研究写出了唯一合法方程。模型遗漏某项变量与一位理论家否认该变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判断。
研究方案还应预先说明希望区分哪种结果。如果提示仅使当下评分升高,而实际停止、稍后状态与再次参与均不改变,那么更合理的结论是报告条件发生变化。若提示同时带来短暂休息,随后状态改善,就需要比较休息本身的作用。若在休息与内容选择相近时,明确的后续安排仍有额外关联,才值得进一步追问承接过程。每向前一步,都要把可能的替代解释带进来。
对没有提示的条件尤其需要谨慎。若研究者每隔几分钟询问参与者是否疲劳,询问本身已经进入活动。不能一面用连续提问取得细密曲线,一面称该组从未受到打断。可以在不同参与者或不同观察时段中比较测量密度,也可以把连续过程记录与少量主观报告配合使用。但某些行为痕迹只能说明动作变化,不能无条件替代感受;更多数据并不自动意味着更少解释问题。
分析中也要允许看起来不利于中心假说的情形。有些人无需外部提醒便能辨认疲劳;有些人被频繁提醒以后更烦躁;有些任务只有连续完成才能减少悬置。它们并非理论的杂音,而是在说明中断、任务边界与个人状态如何共同决定效果。如果只把有效的提醒叫作真正中断,把无效的提醒排除出去,概念便会在结果之后移动,研究也就失去检验能力。
比较的价值还在于产生可共同使用的修订规则。若加入退出安排后只能解释某类值班任务,就应把适用范围写回该类任务,而不扩展为所有疲劳的根源;若报告变化早于行动变化,就应追踪二者之间的阻碍。保留解释失败的位置,能让后续观察缩小范围,逐步形成更有区分力的问题。
这一比较最终要求我们明确各类证据能够支持的结论。观察到疲劳报告跳变,不足以证明身体过程也是跳变;用离散时点取得数据,也不足以证明时点之间没有状态。相反,一条平滑曲线同样不能替读者证明每一瞬间都被直接观察。发生学能够贡献的,是对观察窗口、活动接点与结果去处提出更细的要求。下一章把窗口拉长,追问同一晚的安定、夜间能否休息和第二天的状态,应怎样放在一段连续生活中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