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倦怠模型与机制比较

一 耗竭疏离效能的不同位置

反向守门使我们看到,组织中的适应可以真实发生,同时缩小后续参与的范围。要判断这种变化与职业倦怠的关系,仍须明确倦怠所指的结果。马斯拉赫与莱特的综述将耗竭、对工作的疏离或冷漠、效能与成就感不足作为三个重要维度,并把它们放在工作中的社会关系背景内讨论。[6] 因而,现有模型的对象本就比单一能量余量更宽,比较不能从删去这种宽度开始。

三个维度为不同问题保留了位置。耗竭涉及当事人感到资源难以支撑要求,疏离涉及怎样对待工作及有关关系,效能感涉及如何判断自己的作用。它们可以互相影响,却不能仅凭名称被排成固定阶段。一个人可能先经历持续超载,随后减少投入;也可能先不再认同某种工作目标,即使任务不重也逐步疏远。具体先后需要过程资料,不能从量表维度直接读出历史。

设想一位教师在重要考试前连续处理大量答疑,感到十分疲惫,却仍认为自己能够帮助学生,也愿意继续从事教学。此时减轻额外任务、保障休息,可能比增加新的创新项目更切合需要。若理论把保有意义当作身体能够持续承担的证据,就会把参与意愿变成继续加码的理由。理解体验的不同位置,是为了让调整回应具体困难,而非寻找一个可以覆盖所有情况的总称。

另一位工作人员能够熟练完成日常业务,工作量也在可承受范围内,却越来越觉得自己只是在维持不认可的安排。他可能并不怀疑技术能力,而是不再愿意把个人判断交给这项工作。给他更详细的技能反馈未必触及困扰,需要进一步了解目标、关系与选择空间。这个构造情境并不证明疏离独立于负担,只提示效能、认同和可持续承担不能相互充当测量。

还可能出现相反组合:新人愿意投入,也能承受当前任务,却因尚未掌握方法而怀疑自己是否有用。一次具体指导和可理解的进步,可能改变他的判断。若把这种困难全归入组织不接纳差异,就会漏掉确实存在的学习需要。支持新人既可以包括开放问题通道,也可以包括清楚教学、可靠工具和适当练习;不同入口并不需要争夺唯一原因的地位。

据此,问题经历与倦怠体验应分别观察,再研究它们的联系。不能用提问次数代替效能感,也不能用是否劝阻同事代替疏离程度。一次负面回应可能减少表达,却未造成持续耗竭;持续超载也可能在表达通畅的团队发生。把这些可能性留下,才能辨认反向守门究竟参与了哪个维度的变化,还是只与某种组织行为相连,而不足以解释倦怠本身。

二 工作生活六领域的真实内容

工作生活领域模型讨论人与工作之间的匹配,包含工作负荷、控制、回报、共同体关系、公平和价值六个领域。[6] 其中共同体关系对应工作中的支持、信任与处理分歧的关系条件,不能从清单中删去。这个框架已经把组织条件纳入解释,并不只要求个人换到另一个岗位。以下分析以六个领域作为检查范围,将具体事件放入其中,查看哪些联系需要继续展开。

设想一个公共服务窗口实行统一表格。标准化减少遗漏,使新人更容易掌握常规事项;某种少见申请却总要重复提交,工作人员希望调整其中一栏。分析工作负荷,应查看新增核验与原有服务量怎样竞争,而不只问窗口是否忙碌;分析控制,应查看工作人员能否暂停错误流程、取得解释或启动复核,而不是要求他拥有修改全部规则的权力。有限而可靠的权限,也可能支持有效行动。

回报与公平在这一情境中可以形成不同问题。如果发现问题的人得到口头表扬,却必须独自承担后续整理,表扬与任务分配之间就出现值得调查的联系。如果改进最后只记在某个职位名下,参与者还可能关心承认如何分配。前一种困难不必全是奖励不足,后一种也不只是个人想要被夸奖;应分别查看额外劳动、贡献呈现和决定程序,避免用一个满意度分数抹平差别。

共同体关系则让我们重新理解同事劝阻。大家互相代班、愿意帮助新人,可能同时形成不愿公开讨论旧错误的默契。支持与分歧空间未必总向同一方向变化。一个关系融洽的小组,也需要能够在不否定彼此价值的情况下检查既有安排。这里新增的问题是援助怎样与判断资格相接:同事的照顾是否附带不能质疑的要求,提出异议以后还能否继续获得基本合作。

价值问题不能只用宏大口号识别。窗口人员可能把及时服务、规则一致和避免差错都看作重要目标,但三者在某次具体申请中发生冲突。组织若只说严格照办,而不说明如何处理冲突,成员就可能把未解决的张力独自承担。相反,明确允许升级处理,能够让冲突进入共同判断。改变并不必然来自重塑个人信念,也可能来自把原本私下承受的取舍交给合适的责任位置。

六个领域在一件事中相互限定,却不因此失去区分意义。给予修改权限而不提供时间,可能把控制变成额外责任;增加奖金而忽略分配依据,可能扩大公平争议;加强同事情谊而回避分歧,可能使保护转成守门。逐项辨认并不是追求填写齐全,而是防止某项看似有利的变化,把代价转移到另一处。过程分析应帮助说明这些转移如何发生,而不能把既有框架先缩成只看工时的简单模型。

三 问题生命史提供什么增量

如果六领域已经覆盖许多组织条件,追踪一个问题的生命史还有什么用途?可能的增量不在于再添一个宽泛因素,而在于说明条件通过哪些事件进入后续行动。一个人感到控制较少,可能因为不能决定目标,也可能因为可以提出建议却无法取得答复。这些处境在总体评价上相近,改变它们所需的位置却不同。沿问题的经历追踪,能够把总体感受接到可辨认的责任和决定。

仍以重复提交为例,一项建议可能先在窗口被发现,随后转到业务部门核实,再发现另一部门需要同一字段,最终以说明用途而非删除表格收尾。这条轨迹没有实现提出者最初的方案,却可能增加理解,改善交接。另一条轨迹则可能在转交时失去负责位置,每个部门都承认值得讨论,却无人确定下一步。两条轨迹都有回应,差别在于回应有没有使问题获得新的状态。

记录生命史,需要同时保留问题内容和处理结果,而不是把每次转交都算作进展。转交可能接近有权决定的位置,也可能只是把责任继续推远;结案可能基于充分核验,也可能只是超过期限后自动移除。因此可以追问每个接点增加了什么知识、改变了谁的责任、让谁得以停止准备。这些问题有助于把处理速度与处理质量分开,也避免用关闭数量替代实际解决。

与心理安全的比较也应保持同样纪律。埃德蒙森把团队心理安全界定为成员对承担人际风险是否安全的共同信念,并在团队结构、学习行为与绩效的关系中加以研究。[13] 它不是领导听完以后点头,更不是只看个人敢不敢。由此进一步追踪某个建议的具体去处,是对事件过程的细化;仅凭敢说而未改,不能宣布原理论已经失败,因为学习行为与最终成果原本就不是同一个对象。

这一细化仍有竞争解释。更有经验的人可能提出更容易处理的问题,因此同时获得较快答复与较高效能感;工作量较低的团队可能既有余力处理建议,又较少耗竭;已经疲惫的人也可能减少后续跟进。若只发现处理顺畅与体验较好同时出现,因果方向尚未确定。需要保留提出前的状态、问题难度和资源条件,并观察处理变化是否先于后续判断变化。

问题生命史最有价值的结果,也许是把一个总体困难拆成几种不同的可行动状态。某项建议缺少核验资料,另一项缺少决定资格,还有一项已经有明确理由可以结束等待。它们不该得到同一种增加热情的回应。若这种细化只能重复既有变量,它仍可能有实践整理价值;若能够帮助预测此前难以区分的后续轨迹,才更有理由讨论解释上的增量。两种价值都需要明确,而非以新术语的数量衡量创新。

四 防止把换任务当作理论胜负

把两名员工的重复任务与新任务对调,看谁先恢复,似乎能够检验疲惫究竟来自消耗还是变化不足。但换任务往往同时改变熟悉程度、学习负担、自主权、同伴关系和工作意义。结果出现以后,很难知道是哪一项条件起作用。更不能仅据对调后的差异,声称某个成熟模型必然预测了相反结果;理论比较需要来自各自明确的变量和适用条件,而不是替对方写一个方便被推翻的答案。

可以设想两种任务转换。第一种把熟练员工从稳定工作调到陌生系统,他虽然遇到许多新问题,却因培训不足更难判断结果。第二种保持任务内容不变,只为经常出现的异常建立可靠的解释和处理入口,员工反而觉得更能安排工作。两种情境说明,新鲜性与可修正性不是同一个条件。变化可以扩大探索,也可以增加不可预期;重复可以压缩判断,也可以保存已经获得的可靠知识。

若要形成更有辨别力的拟议研究,可以在低风险练习任务中分别改变内容变化程度与问题处理安排,尽量保持任务时长和基础要求相近。处理安排可以包括说明由谁回应、何时回应及如何解释暂不采纳。研究对象首先是这些条件的组合如何影响理解、后续选择和体验,而非制造真实羞辱或故意延误重要安全问题。即便这样的安排可行,也仍需检查参与者实际经历了什么。

结果判断要与问题相配。提问增加,可能表示探索更活跃,也可能表示说明变差;报告更有精神,可能来自短期新鲜感,也可能来自获得稳定的行动位置。因此应同时查看问题内容、可理解答复、任务表现和后续参与,并把即时变化与较后时点分开。不能因为其中一项符合预期,就把其余未改善的结果改称无关,更不能让新理论独占所有改善而把失败交还给身体因素。

一个有意义的比较还应包括保持原做法的条件。如果可靠的重复、适当工作量和清楚休息已经足以支持参与,那么继续增加差异未必有价值。若处理入口改善了问题流转,却没有改变耗竭体验,说明组织学习与恢复之间还隔着其他条件。若较少工作已充分解释改善,也没有必要坚持回写具有额外独立作用。承认这些结果,能使机制分析收缩到真正需要它的位置。

模型比较因此可能获得三类成果:已有解释已经足够,过程分析帮助落实既有解释,或者新的过程变量提供了额外区分。只有第三类成果需要进一步主张理论增量,前两类也不是研究失败。接下来更具体的任务,是让建议获得真实、可理解且负担适当的去处,包括采纳、核验、暂缓和有理由的结束。问题的价值由它怎样进入后续生活体现,不能仅由提出多少、改变多少或赢过谁来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