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与习得性无助理论对话
一 不可控不等于没有结果
控制的不同层次为理论对话提供了共同起点。一个人能完成眼前任务,却不能改变以后持续出现的要求,这种组合需要解释;但它是否超出了已有的控制研究,不能仅由成功与退出同时出现来决定。首先要核对双方所说的结果是什么,以及哪一种行动与哪一种结果之间的联系正在被讨论。
迈尔与塞利格曼在回顾习得性无助研究时,将不可控界定为有关结果的发生不随个体反应而改变。[7] 结果可以发生,也可以停止,关键是这些变化不由当事人的反应决定。因此,不可控描述的是行动与结果的关系,并不是世界不再产生任何结果,更不是每次尝试都没有收到消息。
可以构造一个普通工作平台来说明这一区别,而不把它当作动物实验的翻版。平台每天固定时间发出一条完成通知,员工按时提交、迟交或没有提交时,通知文字都一样。通知显然到来了,却不能说明员工能够影响被通知的事项。若换成只有完成核对后系统才确认通过,同一句通知便连接了不同的行动关系。
进一步看,通过也可能不是员工当时最关心的结果。他知道核对可以保证这一批资料合格,但希望减少下一批资料中反复出现的错误。如果这一目标不受当前建议影响,他完全可能一面承认自己的核对有效,一面认为改进很难推进。两个判断并不矛盾,因为它们针对的结果和可用行动不同。
同样,收到好结果也不能自动证明拥有控制。一个人被分配到准备充分的项目,交付顺利,可能主要受益于既有条件;另一个人通过有效调整挽回了困难项目,最后仍只达到一般水平。仅依据结果好坏划分可控与不可控,会把起点优势、行动作用和最终评价混在一起。需要进一步理解当事人可以影响哪些联系。
一个较有力的反例是有意接受固定安排。参加者知道活动时间由他人确定,自己也没有修改需求;他只需要能够选择是否参加,并获得可靠信息。对某项规则缺少个人控制,并不必然构成困扰。研究必须同时了解结果对当事人的重要性及现有替代方式,不能把所有不能改变的事都解释为无助来源。
这使理论比较从两个笼统人群,转向可以说清的关系:哪些人在哪些事项上有影响,哪些事项仍不受其行动影响,他们如何理解这一区分。所谓成功者的退出,只有在这些关系明确以后,才可能成为有辨别力的问题;单凭成功二字,并不能把他们放到控制研究之外。
二 控制学习与被动反应
理论本身也在变化。迈尔与塞利格曼二〇一六年的修订强调,在所讨论的动物研究中,持续厌恶刺激下的被动反应不必由学会不可控来产生;可控经验的检测与学习能够改变这种反应。[7] 这一修订使研究重点从只问怎样学会无效,转向怎样获得并保留有效控制经验。
这里的被动反应具有明确研究条件,不能直接拿来命名职场中的沉默、辞职或拒绝加班。人的行动还涉及承诺、收入安排、照料责任与对长期后果的判断。外在表现相似,并不意味着形成过程相同。将实验概念用于人际工作,首先需要给出各项条件的对应关系,再考察哪些联系仍然成立。
构造一位新员工学习资料核验的情境。起初,他不知道采用哪种检查可以发现错误,几次尝试也没有得到清楚说明。后来,一次示范让他看见某种比对确实找出了遗漏,接下来的工作更容易安排。这个过程提示,支持行动可以从使有效联系变得可辨认入手。它不是让员工反复告诉自己有能力,而是让能力得到能够理解的使用条件。
不过,一次成功也可能被解释为偶然。如果规则经常变动,员工不知道同样办法下次还是否被允许,他可能仍然保持谨慎。需要观察的便不只是成功次数,还包括条件有没有相似性、结果是否可以解释、下一次是否仍然开放同样的行动。成功在怎样的条件下成为可靠经验,是这里独立提出的组织问题。
反例同样重要。一个人准确掌握流程以后,决定不再承担额外任务,可能是因为看清所需时间,并希望把时间留给家人。这种减少参与包含判断和选择,不能仅由参与量下降推定存在被动反应。控制经验有时使人更愿意继续,也可能使人更有根据地停止。研究若只奖励继续,就会把控制的价值缩成对组织的供给。
另一种情况则是渠道已经改善,人仍然不愿立即尝试。过去的承诺是否兑现、此次修改能否持续、尝试失败会否受到责备,都可能影响选择。组织不能仅凭发出一次新的邀请,就宣布此后不参加完全是个人问题。真正需要观察的是,当事人有没有获得可信的新信息,以及进入和退出的实际代价有没有变化。
因此,在工作情境中谈控制学习,可以把注意放到经验怎样被确认、理解和继续使用。这个分析方向受到控制研究的启发,但不能直接等同于有关神经机制的证明。它需要在人际与制度层面建立自己的材料,既容纳重新行动,也容纳有理由的收缩与离开。
三 跨轮次问题能否被既有模型容纳
若把下一轮的规则也看作一个当事人关心的结果,那么结果能否被当前行动改变,原则上仍然可以作为控制关系讨论。跨轮次并不天然位于既有概念之外。时间拉长了、参与者增加了,研究的困难确实增大,却不因此自动产生与控制完全不同的机制。概念是否重叠,需要在具体解释中检验。
构造一位展览说明文字的编辑。他可以改正这次展签中的歧义,也可以决定核对顺序,但同类歧义来自沿用多年的编写规范。他提出修改规范,意见经过讨论后进入下一次展览的准备。这个过程可以称为结果进入后续规则,也可以描述为他对更长时间范围的结果获得了影响。两种说法指向同一联系时,不能通过不同名称重复计算解释。
本书可以进一步追问的是,中间由哪些具体安排实现了这种影响。意见被谁接收,哪些条件可以修改,修改何时生效,以及当事人怎样知道经验已被使用。这些问题把宽泛的控制关系拆成可观察的过程。它们可能形成更具体的测量和设计,但是否具有额外解释力,取决于加入这些信息以后究竟解释了什么新的差异。
例如,两项建议都被采用,一位提出者得到明确说明,另一位却不知道后来的规则与自己提出的问题有关。实际改变相似,关于行动作用的理解可能不同。反过来,两人都收到赞许,只有一项建议真正进入后续安排。这样的比较可以把实际影响、影响的可见性与人际认可分开,而不把三者一起装进得到回信的比喻。
还有一种情况:建议未被采用,但评估过程帮助提出者理解了另一群使用者的困难,他以后调整了建议方式。这属于当前结果进入后续判断,却没有实现最初希望的规则改变。它提醒我们,回写比采纳更宽;若研究只统计采用次数,就可能遗漏有根据的拒绝怎样改变合作,也可能把所有限制都误写成经验完全无效。
理论比较可以在三种结果面前保持开放。如果细化后的过程完全被适当测量的控制预期解释,就接受较简洁的说明;如果过程只帮助发现控制为何形成,它可以作为机制展开;如果在明确范围内仍能解释新的差异,再讨论独立增量。三种结果都有研究价值,只是不能被写成同一种创新强度。
这种开放性也约束实践建议。给人更多操作选项,与使建议能够影响以后规则,可能确实解决不同困难;但前者无效、后者有效,并不直接证明两个理论相反。后者还可能同时改变对方关心的控制、支持与公平条件。要辨别它们,需要在设计中说明哪些联系改变了,哪些保持相近。
四 设计真正有辨别力的比较
一种可考虑的研究,是让自愿参加者完成数轮低风险的信息分类模拟。每轮都有清楚的当前任务,参加者能够根据反馈改正分类,并得到同样标准的结果说明。研究另外设置是否允许调整后续分类规则的条件,用来区分完成本轮与影响以后任务安排。这里提出的是待实施方案,不是已经取得的发现。
操纵需要落到实际机制。允许修改的条件中,参加者对歧义的判断应当真正进入下一轮的规则;不允许修改的条件中,则明确说明规则固定,并提供相同时间的说明和讨论。两种条件都不能靠假装听取意见来制造差别,否则被欺骗或被轻视的体验会与规则影响混在一起。程序应尽量使其比较对象透明。
同时需要检查规则修改是否改变了难度和工作量。若修改组下一轮任务明显更容易,参与意愿提高可能来自负担下降。可以安排难度相近的材料,记录实际操作时间,并另行比较减少负担本身的作用。研究不可能让所有条件绝对相同,但必须知道哪些差别仍然存在,而不是把剩余变化全部归给回写。
影响是否可见,可以作为另一个独立问题。在真实修改已经发生的条件中,分别提供清楚的来源说明和普通的规则更新,再观察参加者对行动作用的理解有何差别。来源说明应表达采用了什么理由,不必突出个人署名;否则对荣誉和被看见的回应,又可能替代了对实际影响的判断。
观察指标也应分别设置。当前准确率、主观吃力程度、下一轮是否愿意继续、是否提出新问题,以及对规则可改变性的预期,各自回答不同问题。参与者减少额外建议,却保持准确操作,不能被概括成整体失能;愿意继续,也不能自动说明主观疲劳已经减轻。比较必须允许多个方向并存。
在开始收集材料之前,应明确哪种结果支持哪种解释。如果规则影响只在被看见时关联后续选择,关于可见性与控制预期的解释需要优先讨论;如果仅减少操作负担就产生同样变化,则没有理由把效应独占给跨轮次机制。若结果始终不稳定,也应检查操纵是否真实、任务是否涉及参加者在乎的目标,以及原假说是否过宽。
参与者的分组也应独立于最后的效果。可以事先记录相关经验,在适当条件下随机分配任务安排,再比较变化;不能看到谁只对某种安排有反应,就倒推他原本属于某一类人。否则,人群分类已经包含了所要证明的结果,任何分离都只是命名方式的重现。
真实组织中的后续研究还要处理历史与权力。模拟中一次明确授权,与长期没有兑现的承诺,在参与者眼里并非同一种邀请。因此,模拟可以检验有限联系,组织观察可以追踪这些联系如何形成,二者不宜互相替代。参加研究后的退出应照常被允许,不能把留下来本身当作恢复的唯一证据。
与习得性无助理论对话的结果,是把问题从谁能解释所有退出,转向哪一种关系足以解释这一段变化。控制研究提供了重要起点,跨轮次分析则要求继续追踪影响怎样进入以后条件。下一章把这一要求放入标准化流程:统一规则何时支持有效判断,何时又使需要重新判断的异常失去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