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运动疲劳与日常疲惫
一 中枢调节论的研究对象
身体约束进入活动,并不意味着疲劳只能由肌肉完成了多少工作解释。人面对怎样的任务、预想还要持续多久、获得了什么信息,也属于值得研究的条件。运动疲劳与日常疲惫可以由此展开对话,但对话首先需要确定各自解释什么,不能因为都使用疲劳一词,就把不同问题预先放进同一个模型。
Noakes在运动研究范围内提出,中枢调节将身体状态、预期和持续反馈结合起来,调节运动输出,以维持机体稳态;动机、既往经验和预期终点都在其讨论之内。[9] 本章把这一论述作为有明确对象的理论立场,不把它当作解释全部疲劳的既定结论。
这一研究对象要求我们分别辨认运动中的感受、实际表现与调节过程。例如,一个人是否觉得费力,是否改变速度,以及哪些信息进入这种改变,是相关而不相同的问题。解释感受为什么变化,未必已经解释了表现为什么变化;发现某项信息影响表现,也不能仅凭这一点判断身体限制已经解除。
本书关于后续承接的问题位于另一种观察位置。某项结果有没有进入下一次安排,涉及的不只是当前如何分配努力,还涉及结果由谁使用、使用权限怎样分布。两种位置可能相互联系:预期结果有用途,可能影响眼前愿意投入多少;但联系的存在需要调查,不能通过更换术语就宣布已经获得一种独立机制。
设想一名参加团队活动的人,十分清楚本次活动何时结束,却不知道自己提出的改进意见以后由谁处理。当前终点明确,后续用途不明,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另一人知道意见会得到讨论,却不清楚今天还要增加多少事项,困难则可能出现在当前负担的边界。把这两类不确定合并成缺少目标,会漏掉不同安排所承担的作用。
同样需要区分解释的时间单位。运动过程中一次速度调整,与连续多次工作以后不再愿意提出建议,包含的观察事件不同。前者可以关注一次活动内部的变化,后者必须查看多次互动及其后果。较长时间尺度不天然更深刻,较短尺度也不天然更科学;每一种尺度都需要与所要说明的结果相配。
这种对象上的限制使理论比较更有内容。若研究的是运动表现,就不能只拿一段职场叙述作反证;若研究的是日常任务之后的侵扰和再次参与,也不能仅凭某个运动模型已有心理因素,就宣称全部关系都已说明。能够相互借鉴的问题,是信息、预期和实际条件怎样共同进入行动,而不是谁拥有疲劳这个词的全部解释权。
二 预期终点动机与反馈
预期终点进入判断,不等于终点的宣布能够取消身体代价。可以构造两段动作要求相近的活动:一段事先说明到哪里结束,另一段的结束条件暂不清楚。若参与者的感受或安排有所不同,首先需要辨认差别来自终点信息、对信息的信任,还是实际持续时间已经改变。结果不能只由研究者给条件起的名称来解释。
尤其需要区别知道终点与相信终点会兑现。有人知道日程写着傍晚结束,却已有多次临时追加的经历;另一人面对同一日程,认为时间边界可靠。两人接收的信息相同,理解信息时调用的经历不同。如果研究只记录纸面时间,就会把可信度差异遗漏在条件之外。这里提出的是一种待检验的关系,不是关于所有人的固定反应。
动机也不能简单代替身体状态。一个人十分珍惜当前活动,可能更愿意继续,同时仍然需要休息;一个人没有强烈兴趣,也可能平稳完成一项有限任务。愿意投入、感到轻松和能够承担之间没有理由预先画上等号。解释活动的选择,需要把当事人看重的结果与为结果付出的代价同时保留。
反馈则可能在不同时间发挥作用。眼前的结果帮助参与者改变下一步动作,是当前调节;一次活动后的总结改变以后怎样准备,是跨次调整。二者可以接续,也可以在交接处断开。不能先把反馈限定为一句评价,再用回写说明所有真实改变,否则比较的差别只是由定义人为制造的。
以构造的排练情境为例,参与者根据同伴的节奏即时调整,排练结束后又共同决定下次缩短某段反复练习。前一种变化已经使用了结果,后一种变化进一步改变了安排。若次日仍然疲惫,不能据此否认两种调整存在;若当晚更愿意讨论,也不能宣布身体已经恢复。过程、意愿与状态可以沿不同轨迹变化。
本书关注的具体纠缠在于,预期终点影响眼前准备,而后续是否兑现又影响下一次对终点的理解。一次临时延长可能有充分理由,但若理由不明、代价总由同一人承担,时间信息就可能逐渐失去协调效力。这里需要追踪安排如何被兑现和解释,不能只把变化归入当事人的乐观或悲观。
因此,身体反馈与任务信息不必被安放在彼此敌对的位置。一个安排可以同时减少不必要的等待、澄清下一步并保留休息条件。即便参与意愿因此提高,也没有理由要求人把增加的意愿全部换成更多输出。研究解释的是这些变化怎样联系,实践仍需要判断新增投入是否符合当事人的处境与选择。
三 跨领域类比的边界
从运动走向日常生活,最容易出现的跳步,是把观察到的动作较轻等同于所有相关负担都较低。屏幕前的操作、材料核对和关系协调,涉及的要求并不由动作幅度完整表达。仅凭没有搬运重物,就断言某项理论没有理由预期疲惫,既没有明确测量对象,也没有完成对其他条件的比较。
另一个跳步,是把感觉能够受情境影响理解为感觉不真实。描述产生条件与评价经验真假是两回事。即使知道某些信息参与了疲惫变化,也不能由此要求当事人忽略不适、延长活动或证明自己还能够坚持。本章不从运动模型推出临床疲劳的解释和处理方案,更不以理论比较代替具体身体问题的判断。
概念对应需要逐项建立。运动情境中的终点,可能是一段明确活动的结束;工作情境中的结束,可能包含交付、等待审核和承担后续咨询。它们都涉及以后还有什么,却并非同一种边界。如果把后者简化成剩余时长,就会漏掉责任是否已经交出;如果把前者直接称作社会承认,又会添加原任务未必具有的内容。
停止行为同样具有不同含义。参加者停止可能因为活动完成,也可能因为不愿继续、需要处理其他事务,或者已经难以承担眼前要求。行为外观相同,机制未必相同。一个只观察停止时间的比较,无法独自说明疲劳体验,更难说明长期参与关系。解释需要知道终止发生在怎样的选择和约束之中。
可以再设想两个都能自由调整步骤的人。甲在个人练习中根据自己的目标决定何时结束;乙在协作任务中可以改变步骤,却必须等待别人授权才能交付。两者都有操作选择,但后续决定权不同。如果乙在等待时感到更受困,首先值得调查的是授权、等待和责任,而不是宣布自主选择在一个领域有效、在另一个领域失效。
跨领域研究还需要防止测量名称替代测量含义。活动中的费力评价、一天结束时的疲惫报告与再次参加的愿望,即使都可以写成数字,回答的也不是同一个问题。把这些数字排成一列,并不能使它们自动具有共同单位。比较应先说明每个问题指向什么时段和经验,再判断哪些关系可以跨情境检验。
不同解释还可能处在同一条联系的不同位置。某项组织安排改变了人对任务的理解,这种理解又参与身体调节,在逻辑上并不矛盾。前一种说明追问信息和权限怎样组织起来,后一种说明追问相应变化怎样落实到活动中。若要证明两者之间的具体通路,仍需相应材料,不能仅凭它们可以相容就宣布已经接通。保留不同层次的关系,使研究既不把制度直接当作身体机制,也不因最终存在身体过程便省略制度的作用。
这种边界意识也要求本书接受并不新增解释的结果。有时所谓回写条件改变,只是使任务更清楚、预期更可靠,既有概念已经足够说明;有时它提供了这些关系怎样形成的过程细节;只有在明确比较后仍有不能被已有说明充分处理的差别,才需要提出更强的新机制主张。问题范围不同,本身既不是反驳,也不是创新证明。
四 在相同问题上比较解释
有辨别力的比较需要让不同解释面对同一项可观察结果,而不是各自讲述最擅长的故事。对于本书,可以先把问题限定为:在任务内容与当前要求相近时,成果进入后续安排的方式,是否影响当前体验和下一次参与。这里所说的是待实施的研究问题,尚不包含任何已获得的效果。
可构造一种低风险的资料分类活动。参与者都按共同说明完成当前任务,预先知道活动结束位置;一类安排让本轮形成的建议进入后续规则讨论,另一类安排只完成当前分类,不设置相同的后续职责。两种安排的性质应事先说清,不能将普通任务描述成虚假合作,也不能为了制造受阻而故意欺骗参与者。
这种比较仍然不是一个纯净的回写开关。参与后续讨论可能同时提高成果重要性、增加责任或改变对组织的信任;只做当前任务则可能让部分人更容易结束。研究需要了解参与者如何理解两种安排,而不能把前者预先规定为较好的条件。有人不愿参与以后讨论,是一种有意义的选择,不能被当作没有理解操作。
记录也需要分开当前感受、对任务用途的理解和后续行动。若某项安排提高再次参与的意愿,却没有降低当时的疲惫,结论就应落在意愿;若当前感受更轻松,但后来没有使用本轮结果,也不能把变化称为实际回写的效果。承诺被听见与承诺得到兑现,可能影响不同时间的判断。
更进一步,可以把结束信息与后续使用分别处理,而不是同时改变两者后只保留一个解释。若用途澄清只有在终点可信时发挥作用,可能意味着两种条件相互限定;若明确终点已经足以解释差别,则新增过程变量未必必要。具体比较应允许这种结果,而不是在每次无差异之后继续扩大回写的含义。
理论也需要说明哪些观察会使判断收窄。若当前负担与休息条件能够充分说明疲惫变化,回写解释就不宜取代它们;若后续联系只影响少数高度重视该任务的人,就需要保留这一条件;若改变责任后体验变差,则应检查增加的负担,而不是认定更多参与必然更好。边界由材料决定,不能只由理论的期望决定。
运动疲劳与日常疲惫的对话,因而提供的是更严谨的问题结构:身体约束不能省略,心理与信息条件也不能被预先排除,跨时关系则需要实际追踪。下一章转向一种常见处境:别人为疲惫者减少任务以后,怎样同时保留他愿意保留的选择,又让他能够真正休息和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