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自我损耗争论与竞争解释

一 资源比喻为何不能草率使用

减少操作并不自动意味着减少自我控制,一个界面变得简洁,也可能要求使用者更频繁地抵抗干扰、检查不确定输出或压住提前结束的念头。因此,工具之后的疲惫需要进入具体比较。资源解释、动机解释和回写假说所要说明的对象可能重叠,也可能不同。要让它们发生有意义的竞争,首先须说明各自究竟预测了什么变化。

自我损耗研究通常通过连续任务考察:先完成较需自我控制的活动,是否会降低随后自控任务的表现。有限资源模型把这种下降解释为共同资源被先前活动消耗。[10] 这里既有关于前后任务差异的经验命题,也有关于有限资源的机制解释。观察到后续表现变化,并不等于已经直接观察到一份内部存量减少。

资源比喻之所以容易理解,是因为它把不同活动放进同一个可消耗的容器。问题在于,容器如果没有独立的识别办法,研究者便可能先以表现下降证明消耗,再以消耗解释下降。要避免循环,需要提出比表现变差更具体的预期:何种操作增加消耗,影响能持续多久,哪些变化应当帮助恢复,以及什么结果会使资源解释不再合适。

不能把心理资源、身体能量和日常所说的精力直接合并。它们可能存在联系,却不是同一个已经测定的量。一个关于短时自控任务的结果,不能替代对睡眠、疾病、体力活动和长期工作安排的研究。质疑统一心理资源的某项证据,也不意味着身体无需休息,或者所有疲惫都可以通过改变任务含义解决。

结果指标同样需要拆开。困倦可以指当事人想睡、难以保持清醒的体验;主观疲劳是本人对疲惫的报告;任务表现则由准确性、速度或其他预先确定的标准描述。一个人可以报告更累而维持表现,也可以不觉得困却出现更多错误。把三者全部叫作资源下降,会在尚未解释之前就使不同变化失去可辨认的位置。

设想一名参与者先处理一组需要反复核对规则的材料,随后在另一组材料中犯错更多。疲劳是一种候选解释,规则切换造成的混淆、第二组材料更难或对任务失去兴趣,也需要接受比较。只记录先后顺序,无法知道前一活动产生了什么特定作用。比较组、任务安排与测量方式,决定这条推论能够走到哪里。

相反,后续表现没有下降,也不能自动证明参与者没有付出更多努力。他可能通过延长时间维持准确,也可能更加不愿继续,但仍完成当前要求。资源理论若要讨论能力,便不能只看意愿;回写假说若要解释体验,也不能只借表现改善作证明。不同结果可以互相帮助解释,却应先保留各自的观察资格。

二 重复研究可以支持什么结论

Hagger等人在2016年的多实验室预注册重复研究中,使用标准化连续任务方案,汇总23个实验室、2141名参与者的结果。报告的效应量为d=0.04,百分之九十五置信区间为-0.07至0.15。[10] 这一结果对该范式下稳定、明显的自我损耗效应构成重要挑战,不能被当作无关紧要的偶然失败。

同时,结论的对象必须与实际检验相称。研究使用了特定任务、样本和测量安排,没有逐一检验所有可能需要自控的日常情境。因此,它不能直接宣布自我控制从不受先前活动影响,更不能把运动后的身体限制或长期睡眠不足一并排除。结果约束的是被检验的预测及其推广强度,而不是用一个研究替全部疲劳现象作最终裁决。

置信区间包含零,也不应被翻译为已经证明任何效应精确等于零。更有用的理解,是结合估计值和区间宽度判断哪些效应大小仍与数据相容。若理论原先需要一个相当大的稳定差异,而研究结果集中在很小的范围,理论便需要实质修订。不能只在显著与不显著之间贴标签,忽略预测究竟被限制到什么程度。

预注册使事先选择的检验与事后产生的探索更容易区分。它并不保证任务代表了所有自控,也不保证每个测量都完全适当,但能够减少研究者看过结果以后再把有利比较写成唯一预测的空间。这项要求同样适用于回写研究:若事先说疲劳会降低,事后只发现喜欢程度提高,就应报告原预测没有得到相应支持。

重复研究还促使人分开现象与机制。即使某种连续任务下降能够可靠出现,也仍要比较共同资源、任务学习、动机与策略变化等解释;若下降没有可靠出现,便首先需要重新理解现象的条件。机制争论不能通过不断更换测量对象延续。例如表现没有变,就改说深层疲惫必然已经发生,会使理论离开可以检查的位置。

对失败结果的认真回应,也不等于拒绝进一步研究。任务差异、执行条件和样本特点可以成为新问题,只要这些解释形成了新的明确预测,并接受后续检验。若任何没有效应的场景都被事后划为不算真正自控,理论便获得了无法失败的保护。反过来,把所有条件讨论都视为借口,也会妨碍确定一个现象的实际有效域。

本书由此取用的不是某派理论已经获胜的判决,而是一种证据纪律:对现象给出精确名称,对实验说明实际范围,对机制保留竞争解释。一个资源模型遭遇困难,不会自动增加回写假说的证据。后者需要自己说明怎样操作、怎样测量和怎样失败,不能用对手的弱点填补自己的观察空白。

三 动机趣味与奖励预期的混杂

给参与者一个能够改变下一轮的机会,往往同时改变多件事。任务可能更有趣,选择更多,结果更像自己的作品,也可能让人预期受到重视。若随后报告较少疲劳,这些变化都构成需要辨别的解释。将全部变化合称回写,只能说明某一整套安排产生了差异,尚不能确定其中哪条联系承担作用。

可以构造两种文字整理任务。甲组只能纠正固定错误,乙组还能把发现的常见问题用于下一轮材料。乙组若更愿意继续,可能因为结果确实有后续用途,也可能因为新材料减少重复、调整后难度更适合,或者参与者期待自己的判断获得好评。要区分这些方向,需要让任务变化、实际用途与评价方式尽量有可比较的位置。

一个较强的竞争情境是,任务用途完全不变,只增加一种参与者喜欢的题材,他便觉得时间更容易度过。若这种改变也足以解释疲劳报告下降,便不必把它重新命名为回写。另一种情境是,结果确实被使用,参与者却因材料枯燥、规则复杂或同时承担其他任务而仍然疲惫。真实用途并不保证抵消所有要求。

奖励预期也会进入比较。假如被告知结果将被使用的一组同时预期获得更多报酬或认可,投入变化便无法单独归因于结果与下一轮的联系。即使物质奖励相同,研究者不同的措辞也可能使某组认为自己应当表现得更积极。因此,需要说明实际奖励、评价标准和沟通方式,而不只宣布两组完成了相同数量的动作。

表现提高与疲劳下降也可能分离。一个人为了重要奖励更努力地保持准确,却仍觉得很累;另一个人不再重视任务,报告的压力下降,错误却增加。两种情况都不能直接称为恢复。研究应事先决定主要结果是什么,并保留速度与准确之间的关系,避免只选择最有利的指标来描述整体改善。

这些因素并非只能被当成应当剔除的噪声。有时结果获得用途,正是通过改变投入理由影响行为,动机便可能处在拟议机制之中。若把干预之后形成的动机差异简单控制掉,再宣布只剩下纯粹回写,推论可能反而失去根据。需要先说明哪些变量是原有差别,哪些是操作带来的中间变化,再决定怎样比较。

日常观察也应保持同样的区分。一位工作人员在建议被采纳后更愿意上班,可能同时获得了清楚目标、同事承认和较少返工。理论可以描绘这些联系共同发生,随后再提出有针对性的检验,而不必急着证明只有一条新机制能够解释全部变化。能承认既有解释已经足够,是竞争解释真正进入研究的标志。

四 把回写假说放进同一检验

若要把回写假说置于相同证据要求下,可以先把它缩小为明确问题:在任务内容和工作要求尽量可比时,当前结果能够影响下一轮安排,是否会改变主观疲劳、表现或继续参与的选择。三项结果分别提出预测,不能等数据出现以后再决定回写究竟应该影响哪一项。这里提出的是待实施方案,并非已有实验结果。

一种可能的任务是连续整理短材料。所有人都可以标记含混之处,一种安排将本人标记用于形成下一轮需要核对的位置,另一种安排使用预先准备的同类标记,使界面变化和核对数量尽量接近。这样尝试区分有变化与变化来自自己的结果。两组实际经历的难度仍需检查,不能因为材料数量相等,就宣布要求已经完全一致。

还应分开真实联系与对联系的理解。程序确实使用了标记,但参与者不理解用途,可能无法形成预期;仅有用途说明而结果实际上不影响后续,则检验的是另一种安排。研究需要核对操作是否按设计发生,也需要了解参与者怎样理解,避免将任何未出现的效果都事后解释成他们没有真正感到回写。

开始之前的状态和活动中的变化也要分别保存。可以记录原有困倦与主观疲劳,再根据事先安排观察任务表现及结束后的体验;询问本身会带来中断,频率应尽量可比。是否愿意多做一轮则属于行为选择,它受到时间与奖励约束,不是身体状态的透明读数。任何一项结果都应沿着它自身的用途解释。

停止任务的参与者也应进入结果解释。若只比较完成全部轮次的人,某种安排使人更早退出的影响可能被遗漏。研究需要事先说明如何处理缺失、提前停止和未按预期理解任务的情况,公开主要分析与补充分析的区别。不能在一组表现不合预测时临时删除这些人,再把留下者的差异写成原假说已经成立。

若有使用通道的一组更喜欢任务,疲劳与表现却没有相应变化,结论应停在喜好或投入理由上。若只有表现提高,还需检查难度、策略与额外努力;若疲劳报告降低而困倦未变,则应承认状态并未整体恢复。若各项指标都没有可信差异,回写解释在这套条件下就缺少支持,不能用过程听起来更合理代替结果。

反过来,即使得到预期差异,也尚不足以排除所有其他机制。可以继续比较结果被使用、获得选择、得到认可等安排的异同,检查效果能否跨任务保留,以及何时被负荷和休息条件盖过。追问边界不是削弱理论,而是让它具有可承担的范围。身体需要与社会安排可以共同进入解释,无须被迫争夺一个唯一原因的位置。

最终,竞争解释使本书的中心假说从一个有感染力的说法,转为能够接受相反结果的问题。一次实验只能检查有限联系,更长的生活过程还涉及规则、关系和自我评价怎样彼此改变。下一章将沿着这些联系追踪疲态的回路,同时保留本章建立的要求:感受、表现与机制分别说明,任何一层都不替另一层提前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