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苦难成长与孟子的思想对读

一 古典段落提出了什么问题

当创造、自由与幸福不再要求每个人走同一条路,困难与成长的关系也需要重新辨认。有人把克服困难看作重要经历,有人则希望生活减少不必要的劳苦。这两种愿望不必相互否定。问题在于,从困难中获得能力的可能性,怎样进入关于教育、劳动和共同生活的判断;它是否会被扩张成人人都应先受苦的要求。

《孟子·告子下》先举舜、傅说等人物由困厄处境而被任用的事例,继而论述承担大任之前的磨炼,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说明其作用。接着,段落谈人有过而能改、内心困顿与思虑受阻之后的奋起,并转向国家缺少内部辅弼与外部忧患的危险,最后归结为“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12] 这是一段连接个人修养与国家存亡的论述,不能只截取身体劳苦几个字来概括。

与这段古文对读,可以把注意力放在困难之后发生了什么。过失与改正之间,需要有辨认过失和调整行动的过程;困顿与能力之间,也不能只剩时间上的先后。本书将这种过程作为当代分析的问题,但并不据此声称古文已经提出了现代疲劳模型,更不能替它补写休息多少天有效、做哪类琐事无效的预测。古典文本与经验研究承担不同的说明任务。

一种思想能够鼓舞处在逆境中的人,却未必能够直接成为安排别人处境的准则。对已经经历困难的人说,经历仍可能被理解和利用,与对尚未受到困难的人说,应当先给你制造困难,是两个方向不同的行动。前者保留未来可能,后者需要为眼前施加的代价另作说明。将两者连成一句话,往往会跳过最重要的责任判断。

还要区分一段人生的回顾与可普遍应用的因果证明。某人认为过去的挫折使自己更成熟,这一理解可能对他十分重要;但仅凭这段回顾,无法知道没有那次挫折时他会怎样成长,也无法知道处境相似而未能获益的人经历了什么。回顾性意义值得尊重,同时不应被要求承担它没有提供的比较证据。

因此,思想对读不是把古人与今天的研究者放入一场预设胜负的竞赛。它更适合帮助澄清所提出的问题:困难能否转成能力,什么过程参与其中,谁有权决定承担多少困难,以及那些没有转成能力的代价由谁承认。这些问题使成长不再只是一种赞美,也使减轻劳苦能够获得正面的价值位置。

二 成长可能性与苦难正当性的分离

一种经历产生了某种收益,不足以证明这段经历的全部安排都是合理的。收益与代价可以分布在不同方面,甚至落在不同的人身上。一个人在繁重劳动中学会合作,并不因此证明过长工时值得保留;他也可能通过更适当的任务学习合作。对安排作判断,需要比较可行方式,而不只寻找能够讲述的积极结果。

可以构造一个陶艺学习的场景。初学者第一次制作的杯子开裂,教师与他一起检查厚薄、连接处和干燥条件,让他在下一件作品上试着调整。失败提供了材料,解释帮助分辨可能原因,可再次尝试的时间与材料让判断进入动作。这里的学习来自具体的观察、说明和试行关系,开裂所带来的沮丧并不是可以单独计量的成长燃料。

如果另一位教师故意隐瞒必要步骤,等作品失败后再当众嘲笑,学生也可能最终学会做杯子。但是,学会不能证明隐瞒与羞辱不可替代。要支持这种额外代价的必要性,至少需要说明更少伤害的说明和练习为何不能达到目标。把最后掌握了技术当作先前所有做法正确的证据,就无法分辨哪些环节提供帮助,哪些环节只是被勉强承受。

成长还可能发生在摆脱某种处境之后。学生离开上述课堂,换到能够说明问题的地方,逐渐形成自己的操作判断。若把全部改变都归功于先前的苛刻,就会抹去离开、支持和后续练习的作用,也会使曾经提供帮助的人变得不可见。一次成长的叙述应当容纳多段关系,而不是把最痛苦的一段自动确定为唯一原因。

这一区分也适用于不可避免的困难。有些事情确实需要练习、等待和承担不确定性,不能靠一句减负便取消。关键是把与目标有关的困难和可以避免的额外伤害分开。复杂操作需要反复尝试,不等于练习时必须忍受侮辱;处理真实问题需要面对失败,也不等于失败者必须失去继续学习的资源。必要的困难应能够说明它与目标的具体关系。

当事人的自愿选择同样需要受到尊重。有人愿意投入高强度练习,认为挑战本身值得,这种投入可以有独立意义。但他的愿意不能替旁人同意,也不必永久约束未来的自己。选择的价值部分来自能够重新判断;如果一旦开始就不能改变强度,挑战就逐渐失去了最初被认同的条件。

还有一种反例需要保留:经历艰难以后,一个人可能没有感到更有能力,只想安稳地生活。这不构成经历失败后的第二重失败。能够减少困扰、停止反复证明自己,也可以是合理的生活方向。社会承认一个人所受的代价,不应以他最终提炼出积极意义为前提。成长是一种可能结果,关怀和公平则不能等待这项结果出现。

从发生过程看,需要观察的是困难如何进入后续关系。发现方法不合适以后能否换方法,表达负担以后是否得到调整,失败后是否仍可获得帮助,这些联系决定了经验可被怎样使用。它们使成长有了具体条件,也使无效的负担有机会被辨认和削减。困难本身不需要被神圣化,人的判断能力才需要得到支持。

三 支持判断和停止的条件

支持成长的安排,应当允许参加者理解自己正在承受什么。目标需要足够清楚,要求的强度和范围需要能够讨论,进展也要有适当的辨认方式。若一次次努力只换来更高要求,却始终不能知道何时可以改变策略,那么继续投入未必增加学习,反而可能使判断被服从所替代。

设想一个居民小组学习修理社区旧长椅。开始前,有经验者说明哪些步骤可以由初学者尝试,哪些情况需要停止并请合适的人处理。工具、材料和协助时间被提前安排,发现新的破损时也允许缩小修理范围。在这个构造场景中,责任不是勇敢地做完所有事情,而是辨认当前能力、条件与实际问题是否相称。

如果一位参与者提出自己已经很累,小组可以先让他停止,再讨论尚未完成的部分由谁接续。停止资格不应以证明自己判断正确为条件;旁人暂时不清楚他的状态,也不妨碍先减少其承担。对剩余任务的安排仍然必要,但这属于共同责任问题,不能全部转化为提出停止者必须亲自解决的障碍。

停止还可以具有不同的时间范围。短暂停下查看材料,结束当天参与,把任务委托给熟悉者,以及决定不再参加,分别回应不同处境。若所有停止都被解释为欠缺毅力,人便难以练习区分这些选择。相反,能够说清某种停止保护了什么、留下了什么问题,会使责任更具体,也使继续投入更有根据。

这里存在一种容易忽略的权力差别。指导者通常有更多机会决定错误怎样被解释,而初学者可能依赖其认可获得下一次机会。单纯宣布可以随时退出还不够,还需要看退出是否影响不相关的机会,是否被公开嘲讽,是否导致以后求助被拒绝。这些后续条件会进入当前判断,使表面的自愿产生不同的实际含义。

帮助也需要接受负担检查。频繁要求参加者复盘心情、汇报成长,可能使原本的学习增加一层解释劳动。简单的任务信息往往已经够用:哪一步尚不清楚、需要何种协助、是否愿意继续。有人愿意进一步回顾经历,也有人只想放下工具回家。支持判断,不等于要求每段经验都转化成完整的成长叙事。

当一项安排没有带来预期进展时,应当允许修改目标、降低难度或结束尝试。一次停止可以留下清楚的限制信息,也可以没有可展示的收获。保留后一种可能,才能使停止权不被重新收编成必须证明自己有益的任务。关怀先回应正在发生的负担,然后才讨论经验是否还有可利用之处。

四 让工具节省劳苦不成为羞耻

如果价值主要通过承担困难来证明,工具节省的每一步都可能受到怀疑:使用现成模板是否不够认真,借助设备是否缺少本领,接受帮助是否没有真正参与。这种怀疑把完成事情的条件与个人资格混在一起。工具是否合适,应当结合目标、可靠性和责任来看,而不是按留下多少劳苦给使用者来评定。

例如,一位志愿者制作活动通知,采用已经核准的版式,只修改时间、地点与联系方式。模板节省了排版劳动,她仍需要核实内容并确认通知到达相关人员。省去的步骤没有使责任消失,而是让判断集中到当前真正容易出错的地方。若要求她每次从空白页面重做,增加的投入未必改善通知,也可能挤占必要的检查时间。

当然,使用工具也可能需要学习其适用边界。模板中的旧地点若未被更新,省力与错误便同时发生。对此可以设置必要检查、改进模板提示或采用更合适的流程。合理回应是针对具体失误安排判断,而不是由一次错误推断所有便利都会使人退化。可靠工具与负责使用能够共同发展,二者不必通过增加痛苦才能建立联系。

工具的价值还与节省下来的时间归谁有关。一个小组使用批量整理软件后,若立即被要求接下更多同类工作,个人未必感到轻松。此时需要讨论任务规模和时间分配,而不能因为没有减轻疲惫,就断言工具破坏了人的经手。省力创造了一种可能,它是否成为休息、学习或别的生活空间,要由后续安排决定。

再设想一个家庭更换洗衣设备。长辈回忆过去手洗衣物的辛劳,认为那段经历体现了照料家人的心意。尊重这份记忆,并不要求晚辈重复同样劳苦。心意可以在别的行动中表达,也可以通过让承担者少辛苦一点得到回应。若只有保留旧负担才能承认旧付出,后来的便利就会被错误地理解成对前人生活的否定。

能够省力,也不意味着每个人都必须选择最快方式。有人享受手工过程,自愿保留较慢的步骤,这种偏好可以存在;有人借助成熟工具完成事情后选择休息,也无需承担补做某项挑战的义务。评价应跟随具体目的和实际后果,允许人们把有限的精力用于不同方向,而不将吃苦多少变成获得认可的统一门槛。

省力也需要辨认劳动去了哪里。使用设备可能减少重复动作,购买服务则可能把工作交给另一位承担者。后一种情况下,讨论便利仍应关心对方的条件和报酬。承认这种联系,不是要求使用者把所有工作重新拿回,而是让委托能够在各方可接受的条件下成立。减轻一方的劳苦与尊重另一方的劳动,才可以成为同一安排的两面。

由此,困难可以被面对、理解和使用,也可以在没有必要时被减少。成长的讨论只有同时保护停止和省力的正当性,才不会成为向疲惫者继续索取的理由。对于仍愿尝试改变日常处境的人,接下来的问题便更具体了:一件小事在什么条件下能够提供新的入口,什么时候又只是额外增加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