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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大模型无法解决真正有价值的个性化问题?

从参数赋值到同一性谱系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546 号 · ISBN 979-8-90690-548-2 · 约 19 万字

目录(出版信息 · 作者介绍 · 前言 · 导读 · 五编十五章 · 结语 · 参考书目 · 附录)

作者介绍

王德生,SDE(显露 Show · 差异序列 Difference · 特征纠缠 Entanglement)本体论的创立者,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新加坡)首席执行官。生长于中国农村,1990 年进入湘潭大学。后获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博士学位,并在中国科学院从事博士后研究,研究方向包括 Voronoi 图、Delaunay 剖分、质心 Voronoi 剖分与有限元方法。曾在英国斯旺西大学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工作。2005 年起定居新加坡。

他的思想体系先后经历四站: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2017 年起)、321 智慧系统(2022 年起)、SIO 本体论(2024 年起),以及 SDE 本体论(2026 年起;同年 5 月起,「结构」改读为「显露」)——从「并排放着的三样」,走到「互相生出来的三样」。

他在德麦国际出版社出版了多部专著。

前言

一个被工程化的错误

先请你想两件小事。

第一件是做菜。设想有这样一个人,十年没见的老朋友今晚要来家里吃饭。他没有去翻菜谱,也没有填过任何一张表。他只是站在案板前,心里过了一遍:那个人吃鱼,爱吃靠尾巴的那一段;吃到一半,会把葱姜一根根挑出来,堆在碗沿上,可你要是真的不放,他又会说一句“今天怎么淡了”;喝汤要等它凉到刚好,他从来不开口要,只是把碗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这些事,没有哪一件写在什么地方。可是这顿饭做出来,朋友吃第一口就笑了:“还是这个味。”

第二件是认人。同样是设想:机场出口,人流涌出来。十年没见的老朋友胖了,头发剪短了,还戴上了从前没有的眼镜。你若按“身高、体型、发型、有没有眼镜”去对,一项也对不上。可他从人群那头朝你偏了一下头,嘴角往一边歪了歪,你一下就认出来了。你说不清是哪一样东西认出了他。你只知道,是他。

这两件事,我们都太熟了,熟到没觉得它们算什么本事。一个人做菜给老朋友吃,一个人在人堆里认出老朋友,这是日子里最平常的事。

现在请你把这两件事放进一个“聪明”的世界里。

在这个世界里,有一种越来越流行的想法:只要手里有足够多的知识,再加上足够多关于某个人的信息,就能为这个人给出一份“独一份”的解决方案。做菜,就是把天下的菜谱装进一个库里,再把朋友的口味、忌口、年龄、籍贯、饮食习惯录进一张表,两样一合,一桌“专属于他”的菜就出来了。认人,就是把一张脸拆成几十个数、几百个数,谁的数对上了,谁就是他。知识是大家共用的,信息是这个人自己的,两样加起来,得到的就是“为你量身定制”。

这个想法,我把它概括成一个公式:统一性知识+个性化信息=独特性的合适解决方案。

这个公式,是本书要认真对待、也要认真反对的东西。

说“认真对待”,是因为它不是一个无知的错误。它在大多数时候是管用的,而且管用得惊人。你想知道一道家常菜怎么做,想把一篇外文读懂,想把一段代码改对,想弄清一条规定到底说了什么,这些事上,把大家共用的知识准确、迅速、便宜地交到你手里,就是它的本分,也是它真正的价值。本书不反对这一点,也不会假装这一点不存在。我在后面会一再回到这件事:大模型在这一类问题上的价值,是真实的,也是巨大的。

说“认真反对”,是因为这个公式里藏着一个很深的预设:它假定,一个人的独特,是可以被写成一张表上的几行数值的;只要表够细,数值够准,加上大家共用的知识,就能够抵达这一个人。换句话说,个性被理解成了统一性的参数赋值。

这个预设错了。错在哪里,怎么错的,错了以后会怎样,本书用十五章来讲。这里先说一句最简单的话:你那位老朋友“还是这个味”里的那个“这个”,认出他的那一歪头,都不在任何一张表上。不是因为表不够细,是因为那样东西,本来就不是表上的数值。

我说这是“一个被工程化的错误”,意思有两层。

第一层,它是一个错误。我不是说它不精确、还可以改进,而是说它在结构上找错了东西。从“一个人的独特”到“一张表上的取值”,这中间不是差了一点精度,而是换了一种东西。

第二层,它被工程化了。一个个人的认识错误,改正起来不难。可是当一个错误被做成产品,被写进路线图,被拆成指标,被配上团队、预算和季度目标,被印进给投资人的故事里,它就不再是一个“想法”,而成了一整条生产线。生产线上每个人都在认真地、专业地、一丝不苟地把表做得更细。没有人在偷懒,没有人在骗人,每一步都有进展,每一个指标都在涨。可整条线朝着的那个方向,却从一开始就偏了一点。一个被工程化的错误,最难改,因为它几乎从不显得是错的:它显得是“还差一点点”。

业界在讲到“为每个人定制”“真正懂你”“专属于你”的时候,常常正是在这条生产线的出口上说话。〔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业界对“为每个人定制”一类愿景的公开表述原话。〕 我不打算评判任何一家公司的财务,也不打算替谁预测命运。本书是一个结构上的论证,不是一份财务分析,更不是投资建议。我关心的只是:这个愿景所依赖的那个公式,在结构上站不站得住。

我的回答是:对一类问题站得住,对另一类站不住。

站得住的那类,是价值来自“统一性”的问题:答案对很多人都成立,谁来问都一样,价值就在准确、快、便宜。站不住的那类,是价值来自“独特性”的问题:同样一个问题,换一个人来问,好答案就不是同一个,而且好在哪里,只有这一对人、这一段相处才知道。前一类,大模型是当之无愧的赢家。后一类,它所依据的公式,核心承诺必然落空。注意,我说的是“核心承诺必然落空”,不是别的什么更戏剧的话。

也许有人会问:这个公式由来已久,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要把它拿出来认真算一笔账?

因为现在,它第一次有了足够强大的工具。从前,一家裁缝店要为几百位顾客分别量体裁衣,靠的是手艺和时间,量得再细,也有限。后来有了表格和数据库,“定制”的范围大了起来,但填表仍是一件费力的事,顾客不耐烦,店员也不耐烦,这个公式的野心,被人力卡着。如今,一个系统可以读过海量的统一性知识,又能听懂你随口的一句话,把它当作数据收进去。人力的闸门打开了,公式的野心,第一次可以放开手脚。野心一旦放开,对它的检验也就变得迫切:一个以前只能小规模试错的想法,现在可以被很多人同时用上。它若是对的,益处会被放大;它若在某个地方错了,错处也会被放大。

所以,我在这里要做的不是一次情绪化的批评,而是一次冷静的核算:这个公式,在哪里是对的,在哪里不是;在哪里可以放心交给机器,在哪里必须留下一个别的位置。我相信,认真划清这条线,对做产品的人、对用产品的人、对想弄明白这一切的人,都是有益的。

还有一件事,我想先说在前面:本书不是一份给“人”的辩护词,也不是一份给“机器”的控诉书。把这个争论写成“人比机器高贵”,或者“机器迟早会超过人”,都是把问题放错了地方。我关心的,是一类问题的结构,而结构这件事,对谁都一样:它在人身上成立,在机器身上也成立。

还有一层,我想提前说明。这个公式之所以动人,不只因为它好用,还因为它里头有一份善意。它想对每一个人认真,不想把人当作人群里的一个平均数。一个医生说“我不想用对所有人都一样的办法对待你”,一个老师说“我不想用同一把尺子量所有的孩子”,一家公司说“我想让你被真正看见”,这些话都出于好意,也都值得尊敬。我要反对的,不是这份好意,而是这份好意所借用的那件工具。就像一个人想给朋友写一封真挚的信,却拿了一台复印机:心意是真的,工具与心意之间,差了一个根本的东西。

再说一句我自己的出身,免得读者疑心这是一位“门外汉”在谈数学。我长期从事计算数学,对“空间”“坐标”“线性变换”这些词不陌生,也深知它们的威力。正因如此,我才敢在第3章里说:用这套语言去描述一个人的独特,是用对了工具,却用错了地方。数学没有错,错在把一个本属于“发生”的问题,改写成了一个“取值”的问题。

这件事,在三种不同的场合里,样子并不一样,我想先点出来,让你有个预感。

在日常认人的场合,比如机场出口那一幕,装不下的是那一歪头、那一笑;它之所以装不下,是因为那一歪头,只有在你和他十年的相处里,才是“他”。

在口味与偏好的场合,比如那桌饭,装不下的是“还是这个味”里的“还是”:这两个字,说的是一段共同吃饭的岁月,不是口味清单上的一行。

在医疗、教育、决策等各种服务的场合,装不下的东西更隐蔽,也更要紧:病人说不清的那种“不对劲”,孩子嘴上不说的那个“别扭”,一家企业里“我们这儿向来这么办”的默契。这些东西,不在任何一份化验单、成绩单、流程图上,却常常决定了一个方案到底好不好。

后面把这三种场合依次记作 e1、e2、e3(小写,只管场合)。大写的 E1、E2、E3 是另一回事,指纠缠的三层(三界、信息三模态、能量三态),讲到时我会另外交代。

同一个判断,在这三种场合里,各自落成不同的样子。这就是本书所谓的“分谱”:不是一句一刀切的“个性不是参数”,而是在认人、在口味、在服务三类条件下,分别说清楚,个性不是什么,又是什么。第6章会把条件逐格扫一遍,该有内容的格子写内容,至今没有发生的格子,如实写“没有发生”,并且讲清楚为什么没发生、什么矛盾会让它发生。

接下来,我想用最短的篇幅,把全书的路讲一遍,让你心里先有数。

第一,个性不是统一性的参数赋值。参数表先给定、取值彼此可分、个性是一个静态的值,这三条预设,每一条都经不住最日常的检验。

第二,参数赋值在数学上,就是同一个空间里的线性变换。千个坐标,一个空间。在这样的空间里,任何一个“个性”都可以变成另一个“个性”,所以被参数化的个性,本质上是同一个东西的不同取值,而不是彼此真正不同的东西。

第三,真正的个性,是参数表装不下的那一部分,而且是“无法经任何转换到达”的那一部分。不是缺一个维度,加上去就行;而是它和你的表根本不共享一个空间。

第四,真正的个性化沟通,不是把东西从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而是两个互不可转换的个体碰在一起,经过混沌、自组织,涌现出一个新的“同一性”:只属于这两个人之间的这一回事。同一性是沟通的结果,不是沟通的前提。

第五,这种只属于这一对的东西,可以沉淀下来,成为“同一性谱系知识”:换人拿不走,并且会继续生长。

第六,大模型是统一性的巨大成就,却被放在了讲“独特性”的故事里。产品兑现的是一类问题,叙事承诺的是另一类问题,这中间有一道落差,本书要把它指认出来。

第七,出路不是更大的模型,而是另一种东西:我把它叫作知识发生智能体。它保持表的敞开,专门接住表装不下的部分,为碰撞提供场所,并耐心等自组织走完。

这七句话,就是全书的脊梁。每一句,后面都有一章或几章去撑它;读到哪一章觉得站不稳,请回到这里,看它在撑哪一句,也看这一句是不是真的被撑住了。

有一点我想提醒读者:这七句话是一条链,不是七条各自独立的意见。第一句拆掉“个性是取值”的预设,第二句说明为什么这个预设会带来“可互换”的后果,第三句指出被它漏掉的是什么,第四、五句说明那被漏掉的东西如何发生、如何沉淀,第六句说明为什么这个错误会在一个行业里被放大,第七句说出路。拿掉任何一环,后面都接不上。

最后,说两句关于读法的话。

第一,这本书是写给普通人看的。每一节,我都尽量先放一个你日子里能碰到的场景:做饭、认朋友、给孩子做衣服、家里的阿姨。先看见,再讲理。书里会出现一些听上去有点“学术”的词,每个词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都会用一句话讲白。如果某一处你觉得绕,请直接跳到下一节的生活场景,抽象的话是为生活场景服务的,不是反过来。

第二,我希望你对这本书的判断,不要凭信任,而要凭检验。书的末尾,我专门留了一个附录:什么样的大局面一旦出现,我的这些命题就错了。我不要求你知道具体怎么去检验,只要求你记住:能被推翻的话,才是值得认真听的话。

现在,请你回到那桌饭、那个机场出口。老朋友吃了第一口,笑了:“还是这个味。”请你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个味,如果要交给一个从来没见过他的人去做,你得写多少张表,才写得下来?而写完了,你是不是还会觉得,漏掉了最要紧的那一点?

那一点,就是这本书的题目。它不玄,也不神秘,它就是你每天都在经历、却从来没人让你填过的那一部分生活。

导读

路线图与一条界线

这一篇导读,做三件事:给出路线图,说明几个词怎么用,划一条界线。

◆一、一句话讲全书

如果只许用一句话讲这本书,我会这样说:独特不是某个统一性里的取值,而是另一个发生。

这句话里有三个要紧的词。“统一性”,是事先共享的底子,大家站在同一块地上,才谈得上比较、转换、取值。“取值”,是在这块共享的地上,给一个变量填一个数。“发生”,是一件原本不在的事,在两个具体的东西碰在一起的过程里,一点一点长出来。

大模型和今天多数的个性化系统,站在“取值”这一边:先有一块共享的地,再给每个人在地上标一个点。本书站在“发生”那一边:每个人的独特,不是地上的一个点,而是他和另一个人、另一个系统碰在一起时,才长出来的那一回事。

这两边的分野,决定了哪类问题可以交给前者,哪类问题必须交给后者。全书其实就是在分这条界线。

◆二、五编十五章

全书共五编十五章,外加结语和附录。下面用日常话讲一遍每编做什么。

第一编 错误的公式(第1至3章)。先把那个公式摆出来,看清它长什么样。第1章讲公式的三种常见版本:精准医疗、因材施教、千人千面;讲它为什么像一台“装配机器”,把知识当零件、把信息当参数;也讲它为什么越做越精细,却越走越偏。第2章深挖公式背后的预设:个性就是统一性的参数赋值。这个预设有三个前提,我会用三个日常反例,一个一个把它们敲开。第3章讲一个数学上的常识:参数化的个性,是同一个空间里的线性变换,千个坐标,一个空间。这个常识并不难,难的是看清它的后果。

第二编 个性是什么(第4至6章)。公式拆完,要问:那真正的个性是什么?第4章讲参数表装不下的那一部分,它怎样被统一性系统收编、归入“其他”,又怎样永远从别处溢出来;也讲怎样分辨“溢出”和“噪声”。第5章是全书最重要的一个口径章:用触觉、听觉、视觉三大感觉,讲清楚一件事——显露、差异序列和纠缠,是同一件事的三面,不可分割;参数化的错误,正是把“分开来讲”误当成了“本来就分开”。第6章把全书的母题展开成“分谱”形式:同一个判断,在认人、口味、服务三类场合下,各自落成什么模样;再把九种条件逐格扫一遍,有些格子至今没有发生,我会老老实实写清楚为什么。没走进的那几格,日常里有个朴素的名字,叫交情。这一章还要讲一个分野:统一性只会“换坐标”和“复用”,个性对每个人,是一次小小的从无到有。

第三编 同一性如何发生(第7至9章)。个性既然不是参数,那人和人之间的沟通,到底怎么回事?第7章拆传递模型:编码、信道、解码,那条人人都熟的沟通图,它预设了一本事先共享的码本。真实的次序是反的:同一性是结果,不是前提。第8章讲这个结果怎样发生:混沌碰撞、自组织、涌现。第9章讲碰撞之后留下了什么:同一性谱系知识,只属于这一对,换人拿不走,并且会继续生长。

第四编 叙事与兑现(第10至12章)。有了前面的结构,才能来谈“大模型”的现实位置。第10章分两类问题:价值在统一性里的,和价值在独特性里的,并给出一个很短的检验问题。第11章讲一个落差:叙事讲的是第二类,产品兑现的是第一类,为什么这个落差一般看不见,又有哪些可观察的迹象。第12章落到四个现场:医疗、教育、企业、日常生活。这一章只写结构,不给任何具体的医疗建议。

第五编 出路与反方(第13至15章)。第13章问:给系统“加记忆”“加画像”,算不算出路?判据是什么?第14章正面讲知识发生智能体,并且把最强的反方一派一派请上来:规模增长派、长期记忆派、微调派、智能体派、推荐系统派。每一派,我都先写它最好的论证,再对阵。第15章给出一张判别表,哪类问题交给参数赋值,哪类必须走另一条路;并预测三种可能的走向。

结语回到那句话:独特不是某个统一性里的取值,是另一个发生。附录包含术语表、判别表,以及一份“粗层级的命题检验”。

◆三、几个词,先约定好

书里有几个词,我从头到尾只给它们一个意思,请你先记住。

统一性知识。对很多人都成立、谁拿来用都一样的知识。菜谱上的“糖色要炒到琥珀色”,教科书里的公式,一条规定的条文,都是统一性知识。它的价值就在于可以复制、可以共享。

个性化信息。关于这一个人的具体数据:年龄、口味、病史、成绩、浏览记录、说过的话。

统一性与同一性,请严格分开。这是本书里最容易被混淆、也最不能混淆的一对词。统一性,是事先共享的底空间,是大家在碰面之前就已经站在一起的那块地。同一性,是碰撞中涌现出来的“我们之间的这一回事”,每一对人各不相同,事先并不存在。老朋友之间那句“还是这个味”,说的就是同一性,不是统一性。

同一性谱系知识。本书的核心概念。它是在某一对具体的人(或人与系统)之间,经过一次次碰撞沉淀下来的知识,有三条硬标准:只属于这一对,换人拿不走,并且会继续生长。

显露、差异序列、纠缠。这三个词来自我提出的 SDE 发生学,对应 S、D、E 三个字母。一个人的“样子”一层层显出来(显露谱系,S),是随着一个接一个的差异往前走(差异序列,D),又和他所在的那个具体的场缠在一起拆不开(特征纠缠,E)。这三件事不是三件事,是同一件事的三面,分开讲只是为了说话方便,是理念界的一种假想切割。书里讲 SDE 的地方,我一律先用日常案例,再落到这三个词上。

◆四、一条界线:本书不反对大模型

写到这里,我必须把一条界线划得清清楚楚。

本书不反对大模型,而是要分清它能解决哪一类问题。

在价值来自统一性的那一类问题上,大模型做的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它把人类积累的统一性知识,用自然语言,快速、便宜、准确地交到很多人手里。这件事的价值,是真实的,也是巨大的。如果你读完这本书,得出的结论是“大模型没什么用”,那你读偏了;如果你读完得出的结论是“凡是个性化的事,大模型都能一口包办”,那你也读偏了。

我要做的,只是在这两句话之间,划出一条线:哪一边是它的主场,哪一边,它所依据的那个公式,核心承诺必然落空。

和这条界线一同划出来的,还有三条边界:

第一,本书不对任何一家具体公司做财务判断。估值、营收、利润,不在本书范围之内。凡涉及业界公开表述、数据或迹象之处,我都只留出“待核”的位置,等有出处了再补,不凭印象下笔。

第二,本书涉及医疗、教育、企业场景时,只讲结构。不给任何具体的诊疗建议,不替任何人做医学判断。

第三,本书有时会提到别的学者和别的书。对公认的核心主张,我只写其公认的部分,不造引文。对站内其他专著,比如《传播学学派解构入门》《关系发生学导论》《敌人发生学》,凡需要对口径之处,我标出待核,等出处补齐后再核实。〔待核:对口径《传播学学派解构入门》《关系发生学导论》《敌人发生学》〕

◆五、怎么读

这本书可以有两种读法,取决于你手里有多少时间,也取决于你此刻关心什么。一位正在做产品的读者,也许最想先看第10至15章,看看哪类问题该怎么对待;一位老师、医生或企业管理者,也许最想先看第12章的四个现场;一位只是好奇的读者,也许从第5章的三大感觉开始最有意思。书的结构允许你这样跳读,只要你愿意回头补上前面的论证。

如果你时间有限,可以这样读:先读前言和导读,再读第1章和第10章,把“公式”和“两类问题”这两个核心弄懂;接着读第6章,看分谱和九宫;然后读第13、14章,看出路。其余章节,是为这几章提供论证和现场的,可以回头补读。

如果你想一路读下来,那就从第1章开始。每一章开头,我都会接住上一章留下的问题;每一章结尾,我都会交给下一章一个问题。

◆六、每一章是怎么写的

为了便于你在书里找路,我给每一章用了同样的写法,介绍一下。

每一节,都从一个生活场景开始:一间眼镜店,一个周五傍晚的冰箱,一桌饭,一个孩子。场景之后,才讲道理。道理讲完,如果涉及我提出的 SDE 发生学的口径,我会放在最后用一小段回指,不会让它压过场景。

每一章,都有一两个“对阵”的时刻。我先把对方的说法写成最强的样子,再讲我的回答。你若觉得对方的说法更有道理,请直接合上书想一想:是我的回答没有接住,还是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这两种情形,都对我有用。

每一章开头,有一句“这一章的问题”,用家常话问出本章要回答的事;每一章结尾,有一句“带走的话”,再加一张只有两行的“小账”:参数装得下的是什么,装不下、要靠碰撞长出来的又是什么。章与章之间,因此是一条线,而不是十五个孤岛。

读的时候,不妨随身带三个问题: 这个说法,换成另一个人,还成立吗? 这个答案,是从表里查出来的,还是在来回之中长出来的? 如果我错了,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让我知道我错了?

带着这三个问题读,这本书就变成了一次你和它之间的碰撞,而不是一次我对你的讲授。

◆七、分谱,是怎么读的

书里会反复出现“分谱”这个说法,这里先讲白。

设想有人问你:“你的老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会发现,这个问题没法用一句话回答。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是一种样子;在你家里出了事的时候,他是另一种样子;在和你争论一件事的时候,又是一种样子。这三种场合,不是同一个答案的三个副本,而是三个各自成立的答案,合起来,才是你心里的那个人。

本书讲“个性不是什么,是什么”的时候,也是这个讲法。我不满足于一句“个性不是参数赋值,而是……”,因为那样讲,等于把一个会随场合变样的判断,压成了一句不分场合的口号,而这恰好是我要批评的那种做法。所以,我把场合分成三种(记作小写的 e1、e2、e3):日常认人、口味与偏好、医疗教育决策等服务;再把判断本身落在一个具体的地方:参数表装不下的那种纠缠。大写的 E1、E2、E3 是另一组,指纠缠的三层:三界、信息三模态、能量三态,不要和小写的场合记号混起来。三种场合,是我们先用来找感觉的三个落点。第6章扫的九格是另一回事:把显露的三层和差异序列的三层两两搭配,得到九种条件,一格一格地扫过去。有些格子里,确实有事发生,我就把它写足;有些格子里,到今天为止什么也没发生,我不替它硬编内容,只写“为什么至今没发生”和“什么矛盾会让它发生”。

这个讲法,比一句口号累,但它更诚实。它也正是本书用来对付“一刀切”的办法:用不一刀切的写法,去反对一刀切的做法。

◆八、关于反方

本书会请出好几位反方。我对他们的态度,请你放心:每一位,我都先写出他最好的论证,一个字不稻草人,然后才对阵。

我这样做,有一个原因。一个命题要是只在没有对手的房间里成立,它就什么也没证明。规模增长派会说:模型再大一些,现在装不下的东西就装下了。长期记忆派会说:让系统记住你,就能越来越懂你。微调派会说:为每个人单独训练一个版本,不就是真的个性化了吗?智能体派会说:让系统自己去做事、自己去问你,不就解决了吗?推荐系统派会说:你们说的这些,我们几十年来天天在做。这些话,每一句都有力量。我的任务,不是让他们闭嘴,而是弄清楚:他们各自能走到哪里,又在哪一步,碰到了同一堵墙。

◆九、一点谨慎

书里凡是讲到“某某公司怎么说”“某某产品怎么做”的地方,我都只写能够核实的内容。我无法也无意替任何一家机构说话,也不想把一个行业里许多人的努力,简化成一句评语。许多做这类产品的人,是认真的,也是聪明的;我之所以写这本书,恰恰是因为认真和聪明的人,也会被一个看上去合理的公式,带到同一个方向上去。这种事在历史上并不罕见,不必苛责,也不必惊讶,只需看清。

最后,我想坦白本书自己的限度。这本书是一个结构论证,它告诉你哪些问题的价值在哪一边,却没有、也无法给出每一个具体产品的成绩单。至于大模型日后会不会走出一条我今天看不到的路,我不能担保。我能做的,只是把我今天看到的结构,写得足够清楚,清楚到一旦世界上出现了和它相反的大局面,你和我,都能看出来:这个命题错了。

最后一条建议:读到你不同意的地方,请停一停,把你不同意的理由写下来。一本讲“个性不可转换”的书,如果读者读完之后,只是把我的结论搬进了自己的脑子,那我自己就违背了自己的命题。我希望的是,我的话和你的经验碰在一起,撞出一点只属于你的东西。

第一编
错误的公式
编序

这一编只做一件事:把那个公式摆到桌面上,看清它长什么样,再看它凭什么站得住。一共三章,从一间眼镜店走到一个数学常识。

第1章讲公式本身。从街角眼镜店的一次配镜说起,把公式的三种常见版本(精准医疗、因材施教、千人千面)摆出来,看它像一台“装配机器”:知识是零件库,信息是参数;再看这台机器为什么越做越精细,却越走越偏。第2章把公式底下默认的那个想法翻到明处:个性就是统一性的参数赋值。它押了三条前提,我们用双胞胎、走廊里的脚步声、外婆灶上那一口红烧肉,一条一条去碰。第3章请出一个数学常识:参数赋值就是同一个空间里的线性变换,千个坐标,一个空间;最后一节点出真正的个性是什么样子,留给第二编去细讲。

参数赋值的个性,是同一个空间里的点,所以本质上同一;真正的个性,无法经任何转换到达。这一编是全书头两条主张的主场:个性不是统一性的参数赋值,参数赋值在数学上就是同一个空间里的换算。第三条主张,也就是“真正的个性是什么”,在这一编的末尾先露个头。

本编里的小人物和小场景,都是我构想出来说明结构的,不是真人真事。

读这一编,请记得一件事:我并不说参数赋值没用。验光、买鞋、订机票,它是又快又准又便宜的好办法。我只问一个小问题:当一件事的价值不在这些地方,它还剩下什么。

第 1 章

统一性知识+个性化信息=独特方案

这一章的问题:所谓为你量身定制,是把通用的东西配上你的数就够了吗?这个办法管用到哪里,又在哪里悄悄走偏?

◆一、公式的三种版本:精准医疗、因材施教、千人千面

先从一间小店说起。

设想一家街角的眼镜店,来了一位顾客。店员先让他坐下,量了瞳距,问了他一天看多久屏幕,问他平时骑不骑车,问他喜欢轻一点的镜架还是结实一点的,又看了他的脸型。然后店员从架子上取下三副,说:“这几副最适合你。”顾客戴上,看了看镜子,满意地买了。

这件事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店员脑子里和货架上的“通用知识”:镜片有几种,镜架有几种,什么样的脸型配什么样的镜架通常好看,什么样的用眼习惯配什么样的镜片通常舒服。这些东西,是对很多顾客都成立的。另一样,是这位顾客的“个人信息”:瞳距、用眼时间、脸型、偏好。通用知识加上个人信息,得出一个结论:“这三副适合你。”

这样的事,我们每天都在经历。它没什么不对。它甚至非常好。本书要讲的那个公式,正是这件日常小事的放大版:

统一性知识+个性化信息=独特性的合适解决方案。

这个公式,今天至少以三种最响亮的面貌出现。

第一种,精准医疗。它的结构是:医学里那些对许多人都成立的规律,比如某类问题通常怎么发生、哪些办法通常有效,是“统一性知识”;这一位病人的基因、指标、病史、生活习惯,是“个性化信息”;两样合在一起,得出“为这一位病人量身定制的方案”。这里我只讲结构,不涉及任何具体的医疗判断。这种想法的魅力在于,它承认医学知识是共用的,也承认每个人身上有自己的数据,于是让两者握手。〔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关于精准医疗的公认定义或公开表述。〕

第二种,因材施教。这是一句老话,古老得几乎成了教育的常识。它的现代版结构是:教学法、课程体系、知识点的先后次序,是“统一性知识”;这个学生的成绩曲线、错题分布、学习速度、注意力节律,是“个性化信息”;两样一合,得出“为这个孩子定制的学习路径”。

第三种,千人千面。这是互联网上的说法。它的结构是:商品库、内容库、各种通用的推荐规律,是“统一性知识”;这个用户点过什么、停留了多久、买过什么、搜过什么,是“个性化信息”;两样一合,每个人打开手机,看到的首页各不相同。〔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业界对“千人千面”一类做法的公开表述原话。〕

这三个版本,领域不同,口气不同,背后的骨架是一样的。我们把它抽出来,看清它有哪几个零件。

左边,是“统一性知识”:对很多人成立,可以复制,可以事先共享。中间,是一个加号,意思是:两样东西可以直接加在一起,谁也不会改变谁。右边,是“个性化信息”:关于这一个人的数据,被整理成可以填的格子。等号后面,是“独特性的合适解决方案”:看上去,只属于这一个人。

在这个骨架里,有两个字最要紧,一个是“加”,一个是“等于”。

“加”的意思是:知识和信息是两件事,各管各的,知识在这边,信息在那边,合并时互不干扰。知识不会因为遇上了这个人而改变自己,信息也不会因为遇上了这套知识而改变自己。

“等于”的意思是:这样加出来的结果,就是“独特”的。

先别急着往下走,请你对“加”字多停一会儿。

设想你拿到一份很好的红烧肉菜谱,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五花肉切块,冰糖炒色,加料酒、酱油,小火慢炖四十分钟。这是一条统一性知识,千百人验证过。可是当你把它搬进你家厨房,事情就开始变了。你家那口锅偏薄,四十分钟下来水收得太快;你家的炉子火力偏弱,糖色炒了半天也不上色;你家人偏爱软烂,那就得再多炖二十分钟。你于是改了火候,改了水量,改了时间。改完之后,那份菜谱还是原来的菜谱吗?它还在,但它在你的厨房里,已经不是一张可以原样复制到别人厨房的纸了,而是变成了“你家的红烧肉”。

注意,这里发生的事,不是“知识加信息”,而是知识遇上了一口具体的锅、一个具体的炉子、一桌具体的人,它自己变了。加号的前提,是“两样东西互不改变对方”;而真正的做菜里,知识和信息一碰面,就彼此改写。这一层,现在先点到为止,第8章会把它讲成碰撞。

再看这三个版本,各自“最好的样子”是什么,这对我们后面的讨论很要紧。

精准医疗最好的样子,是把医学里那些对许多人成立的规律,用在一位病人身上时,不再只给一个“平均的办法”,而是看见他和别人在一些可测量的地方不一样。这一点是真的有价值,我不否认。凡是那些差别能被指标、数值、检测结果清楚表达的地方,参数化就是好办法。

因材施教最好的样子,是老师发现这个孩子在某一类题上总卡壳,而在另一类题上很敏捷,于是调整了讲法和练习的次序。凡是这些差别能在作业、测验和课堂反应里留下记录的地方,参数化也是好办法。

千人千面最好的样子,是你喜欢某一类书,就不必在一千万本书里自己慢慢翻,它替你把可能合口味的几本放在前头。凡是你的偏好能在你的选择里留下痕迹的地方,参数化同样是好办法。

三个“最好的样子”,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差别能被写成数值的地方。本书不否认这些地方的价值。本书要追问的,是在差别写不成数值的地方,这个公式还剩下什么。而当一家机构、一个产品在公开场合讲“为每个人定制”的时候,它讲的往往不加区分,把能被数值表达的那一部分,说成了一个人的全部。〔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对“定制”类表述的原话,用以说明这种“不加区分”的说法确有其例。〕

我想先把这个公式的辩护,写成它最强的样子,因为我不想对着一个稻草人说话。

公式的辩护者会这样说:这不就是一切手艺的做法吗?裁缝有版型,也量你的尺寸;厨师有菜谱,也看你的口味;医生有指南,也看你的化验单;老师有教案,也看你的作业。把通用的东西和个别的东西合起来,再给出适合这一个人的结果,这就是专业二字的意思。你要是否认这个公式,就等于否认专业本身。而且,今天的大模型有了前所未有的能力:它读过海量的统一性知识,又能听懂你随口说出的任何个人情况,自动把信息填到合适的位置。这个公式在它手里,比在任何一位店员、任何一位老师手里,都更快、更便宜、更不知疲倦。

这番话,我基本同意。在一大类问题上,它是对的。那位眼镜店店员,没有做错任何事。

所以本书要问的,不是“这个公式管不管用”,而是一个更小、也更要紧的问题:这个公式里的“独特”,是什么意思?

看一个小例子。

设想你在包饺子,案板边有十种馅料:猪肉、牛肉、韭菜、白菜、香菇、虾仁、鸡蛋、胡萝卜、玉米、芹菜。规定每个饺子里放三种。十种里选三种,一共可以配出一百二十种不同的馅。你一口气包了一百二十个,每一个的组合都是“独一份”,天下再没有第二个同样配方的饺子。

可是,有没有人会说,这一百二十个饺子,每一个都是“你的饺子”?有没有人会觉得,其中某一个,就是“我妈包的那个味”?不会。它们之所以是“独一份”,只是因为组合不同,不是因为它们和某一个具体的人有什么独特的相逢。

这里有两种“独特”,请你分清:

一种,是组合上的独特:在同一个表里,取的值不一样,所以各不相同。

一种,是这一个人的独特:它不是在谁都能看到的那张表里取了一个不同的值,而是和这个具体的人缠在一起,换一个人,哪怕数值一模一样,它也不是那个东西了。

公式里的“独特性”,在多数时候,指的是第一种。它做出来的是一百二十种饺子,而不是“我妈包的那个味”。本书的全部努力,就是要问:当我们说“为你定制”的时候,我们要的是哪一种?而一台把两者混成一回事的机器,在哪些问题上会让我们失望?

还有一个小问题,值得在这里先问一问:公式的结果叫“合适的解决方案”,谁来判定它合适?

在眼镜店里,判定权大部分握在外面:度数配得对不对,镜架卡得稳不稳,这些是有标准的,可以由别人检查,甚至可以拿仪器量。顾客自己的满意,只是锦上添花。这一类问题,“合适”是一个有外部标准的词。

可是有另一类问题,“合适”的判定权只握在这个人、或者这一对人手里。一个人为什么觉得“这就是我要的”,别人看不出来,仪器量不出来,甚至他自己说也说不清楚,只是在拿到的那一刻,知道对,或者知道不对。这时候,“合适”没有外部标准,它是在拿到的那一刻、在这个人和那件东西之间发生的。

公式里的“合适”二字,在第一类问题里是个好词,在第二类问题里就成了一个没有着落的词。一个系统可以按外部标准把第一类问题做得无可挑剔,却没法按外部标准去满足第二类问题,因为第二类问题,外部标准恰好不存在。这一点,我们到第10章会作为全书的一条分界线重新讲起。

在下一节里,我们先看这台机器内部是怎么运转的。

◆二、「装配模型」:知识是零件库,信息是参数

周五傍晚,你下班回家,冰箱里有半棵白菜、两个鸡蛋、一碗昨天剩下的米饭、一小块猪肉、一根蔫了的黄瓜。你不想出门,也不想动脑子。你把这些食材说给手机里的助手听。

它几乎立刻回答:“可以做蛋炒饭,配一盘肉丝炒白菜;黄瓜拍一拍,加点醋和蒜,做个凉拌。预计二十分钟。”后面还跟着步骤。你照着做,吃得很满意。

这件事,我想说得清楚一点:这是一件很好的事。在这一类事情上,它没有任何问题。它做的事,是把世间现成的做菜知识,按你冰箱里的实际情况,重新排布了一遍。这就是本节要讲的“装配模型”。

想象一个拼装家具的场景。你买了一个平板包装的书架,里面是一堆零件:几块板、一包螺丝、几个连接件,外加一张说明书。零件是厂里事先做好、标准化了的;你要做的,只是根据自己屋子的大小,决定用哪几块板、拼成几层、螺丝拧在哪里。最后拼出来的书架,也许在你家里是独一份,别人家没有一模一样的。

“装配模型”,指的就是这样一种思路:

知识,是零件库。里面是各种事先做好、标准化的零件:炒是什么,蒸是什么,焖是什么,什么食材配什么调料,什么样的火候出什么样的口感,这些统一性知识,每一条都经过很多人验证,能够复用。

信息,是参数。参数是装配时要填的那几个数:冰箱里有什么,今天几个人吃,谁不吃辣,做多长时间,有没有锅。

方案,是装配的结果。在零件库里,挑出合适的几件,按参数的要求拼起来,就是“为你做的这顿饭”。

这个模型有三个特点,请你留心,因为它们将是后面几章要反复回头看的三个“前提”。

第一,零件是事先定义好的。一个零件库,要有一个事先画好的清单,哪些零件、什么规格、能怎么接,都要提前说好。库里没有的零件,装不进去。

第二,参数是填进“槽”里的。槽,也就是事先留好的空格:“食材:”“人数:”“口味:___”。每个槽,彼此独立:你填了人数,不会影响你填口味;你填了口味,不会改变你填的食材。参数之间,是并列的。

第三,装配是搬运,不是长出来。零件本来就在库里,参数本来就是你给的数,装配所做的,是把已经存在的东西,按已经定好的规则,摆成一个组合。过程中,没有什么原本不在的东西,被造了出来。

现在请注意:大模型把这个模型推向了一个以前没有过的高度。

过去,要用这样的系统,你得勾选、填表:口味,选中辣;人数,选三人;忌口,选无。大模型出现之后,你不必勾选,只需随口说话:“冰箱里就这些,懒得出门。”它替你把话变成了参数,自己把“槽”填好了。表格从你眼前消失了。

这是真正的进步。但请仔细想:表格从眼前消失了,不等于表格从结构里消失了。槽还在,只是由机器替你填。零件库还在,只是由机器替你挑。你以为它在“听你说话”,其实它在把你说的话,翻译成它那张表里的取值。翻译得越好,你越不容易察觉这张表的存在。

零件库的边界,就是它的视野

再多看一眼那个零件库。

去过火锅店的人都熟悉那张点菜单:毛肚、鸭肠、牛肉、豆腐、青菜、粉丝……几十样,印在纸上。你可以随意组合,一桌可以点出成千上万种不同的搭配,每一桌都是独一份。可是,如果你心里想的是“我小时候外婆煮的那锅,里面有一种叫不出名的野菜”,你在这张单子上是找不到的。不是你点得不够仔细,是这张单子的边界,就是这家店能做的东西的边界。

零件库也一样。库里有什么,装出来的就只能是什么。库里的零件,再多,也是事先定义好的;一个问题的答案若要靠“库里没有的东西”才能成立,装配模型就无能为力。这并不是一个技术缺陷,而是这个模型的性质:它从一开始,就是在已有的东西里面选择、组合。

于是,我们得到一个简明的判断:装配模型的视野,等于零件库的边界加上参数槽的边界。凡是落在边界之内的问题,它游刃有余;凡是要靠边界之外的东西才能成立的问题,它只能把那一部分悄悄略过,或者用最近的零件顶替。顶替得越巧妙,越不容易被人察觉。

我要先把它的好处说足,免得读者以为我是在贬低它。

装配模型最强的地方,是:它越规整,效果越好。零件越标准,库越大,参数越清晰,装配越快、越稳、越便宜。一个冰箱里的食材清单,是特别规整的参数;一条“今天想吃清淡一点”,是特别明白的偏好。在这样的条件下,装配模型几乎无可挑剔。

它还有一个很大的好处:可以复制。同样一个零件库,可以同时为一亿个人装配;一个人用完,不耗损下一个人的份额。这是工业文明最擅长的事,也是大模型把这件事推向了知识领域的原因。

所以,在价值来自统一性的那一类问题上,装配模型是正确的,也是漂亮的。查一个词的用法,把一份文件缩成要点,按现有食材配一顿晚饭,这些,都是它的主场。我在后面会把这一类问题说得更清楚。

一个有力的追问:组合爆炸,不也能出新吗?

写到这里,会有读者提出一个很好的问题:零件库虽然是事先定义的,但零件的组合,却是爆炸式的。几十种食材、几十种做法,组合起来可以是天文数字,其中必然有前人从未做过的菜。装配机器在这个意义上,不也是能“出新”的吗?

对。它能出新,但要说清楚是哪一种新。

组合出来的新菜,是“零件的新排列”。就像用一套积木,可以搭出无穷多种房子,每一座都是新的,可它们仍旧是这套积木搭的。这是一种真实的新,值得称赞,我把它叫作“1→N”:从一份库存出发,延展出许多个变体。

而我们在日常里说“这是我的味道”“这是我们俩才懂的那个梗”,指的是另一种新:不是库里已有零件的新排列,而是原来的库里根本没有的东西,在两个具体的人之间发生出来。这是“0→1”:从没有到有。

两种新,在各自的领域里都很宝贵,却不是一回事。装配模型胜任前一种,对后一种则无能为力,不是因为它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从没有到有”这件事,不能靠在已有的东西里重新挑选来完成。第6章,我们会专门讲这条分界。

可是请你继续想象那个周五傍晚。

假如,那天回来的不是你一个人,还有一位加班到很晚、脸色发白的家人,一进门放下包,说了一句:“随便吃点吧。”

你问:“想吃面还是想吃饭?” “随便。” “清淡点?” “随便。”

现在,请你替那个装配系统想一想:这句“随便”,要填在哪个槽里?

最诚实的做法,是把“口味”这一栏填成“无偏好”。在表格看来,这是一个完全合理的取值:此人对口味没有要求,任何选项都可以。

可是你知道,不是这样。这句“随便”,是一整句话:它在说,今天很累,不想做决定;它在说,想要被照顾一下,但不想说出来;它在说,也许想吃点熟悉的、不费劲的东西,可是具体是什么,他自己此刻也说不清。这句话里的信息,丰富得不得了。但它丰富的方式,是缠在今天、缠在这个人、缠在这个屋子、缠在你们之间的。它没法被拆成“疲劳程度:高”“口味偏好:无”这样两个并列的槽。你一拆,它就走样了。

那么你会怎么做呢?你可能什么也不问,下厨房,煮一碗粥,卧一个蛋,淋一点酱油。也许那一碗,就是他今天想要的。也可能不是,他吃了两口,说“其实想吃点酸的”,你于是又去拌了一盘黄瓜。在这个来来回回里,“他今天要什么”这件事,是在你们之间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不是装配出来的。

对比一下,两种情形的区别很清楚:

第一个晚上,你面对的是一张规整的表,答案由表和库合出来。 第二个晚上,你面对的是一个人,答案是在你和他的来回里发生出来的。

装配模型对第一种情形,几乎完美;对第二种情形,则从一开始,就把最要紧的那一部分,当作“无偏好”填掉了。

装配模型里没有“发生”

用我这套 SDE 的话来说,装配模型有一个根本的特点:它不让任何东西“发生”。

按 SDE 的看法,一样东西的样子(S,也就是它怎样一层层显露),是随着一串差异(D,差异序列)的启动而不停显出来的,而且这个显露,是和这个具体的场(E,特征纠缠)缠在一起的。三者是同一件事的三面。

装配模型却恰好把这三面拆开了:零件库是现成的“样子”,参数是现成的“取值”,装配规则是现成的“组合法”。样子本来就在,差异本来就在,场本来就被事先划走了。剩下的,只是搬运和摆放。所以装配模型最擅长的,是把已有的东西重新摆一遍,也就是我们后面要说的“换坐标”和“复用”。

在日常话里,这一点是很容易被感觉到的。我们说一个人“会做饭”,不是说他的脑子里装了一座很大的零件库,而是说他在厨房里,一次次和锅、和火、和家里的人,磨出了自己的手感。装配模型承认零件库,却看不见这磨出来的手感,因为手感不在库里,也不在参数里;它是在每一次做、每一次差一点、每一次往回改的过程里,长出来的。

这一点,后面会有专门的章节展开。现在,我们只需记住装配模型的三个特点:零件先定义好,参数填进并列的槽,装配是搬运不是长出来。有了这三个特点,我们才能理解下一节要问的问题:既然装配模型有这样的局限,为什么人们还是把它越做越精细?越做越精细之后,为什么反而越走越偏?

◆三、它为什么越做越精细、越走越偏

先看一个很多人都用过的小场景:点外卖。

最早的点外卖页面,口味那一栏,只有一个选项:要不要辣。选“辣”,你拿到的就是辣的;选“不辣”,就是不辣的。很快,大家觉得不够用了,因为“辣”和“辣”不一样:有人要微辣,有人要特辣,有人只要一点点辣味提个香。于是页面上多了几档:不辣、微辣、中辣、特辣。

这是一次改进,很多顾客确实更满意了。

再往后,大家发现,光有辣度还不够:有人怕酸,有人嫌甜,有人不吃香菜,有人对某种食材过敏,有人想少油,有人想要份量小一点。于是页面上的选项越来越多:口味偏好、忌口、过敏原、油量、份量、用餐场合……每多一个选项,一部分顾客的体验就好一些。

接下来,系统开始“自己学”了:根据你过去的订单,替你预测你可能喜欢什么,把你分到“重口味爱好者”“健康轻食派”“加班夜宵党”这样的群里。然后群又变细:同样是“重口味”,还可以再分成“爱酸辣的”“爱麻辣的”“爱香辣的”。

这个过程,每一步,都真的有进展,每一步,都是“更精细了”。

可是请你想想看:这个过程会走到哪里?

这个过程,有一个看上去非常合理的逻辑,我把它拆成三步。

第一步,分类。先把人分成几个大类。比如“要辣的”和“不要辣的”。这一步很粗,但立刻有用。

第二步,细分。发现同一个类里还有差别,就在类里再分出子类。“要辣的”分成微辣、中辣、特辣;再加上酸、甜、咸;再加上食材、油量。每多分一次,类的数量就翻一番。

第三步,万人万类。如果一直这样分下去,终有一天,类会细到每个类里只有一个人。这时,“分类”就变成了“一人一类”:每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那一格。

这看上去是一条十分自然的路:越分越细,终点是“每个人都被精确对待”。而且,每一步都有数据支持,每一步都可以做成一个产品迭代,每一步都能写进季度目标。

这就是我在前言里说的“工程化”:一个方向,一旦能被量、能被排期、能被拿到会议桌上,就会得到源源不断的资源,成为一条所有人都在往前推的生产线。

最强的辩护:分到够细,不就抵达个体了吗?

现在,我要把这条路的最强辩护摆出来。

辩护者会说:你说它“越走越偏”,可是我看见它越走越近。如果分类可以无限细分,那么在极限的地方,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一个类,那不就是“精确到个体”吗?一个“一人一类”的系统,难道还不算是为每个人定制吗?你说它装不下个性,那我就继续往表里加列,加到装得下为止。

这是个有力的论证,值得认真回答。我的回答有三层。

第一层:这张表本身,是事先划好的。 “继续加列”这四个字,预设了有一张表在那里,等着你加。可是加什么列,是谁在决定?是设计这张表的人。也就是说,哪些东西算“个性”,早在你开始细分之前,就被事先划了范围。表无论加到多宽,装进去的,永远是“能被写成一列”的东西。凡是不能被写成一列的,要么进入“其他”,要么被当作噪声,要么压根没人想到要去问。后面第4章,我会专门讲这个“装不下的部分”。

第二层:一人一类,不等于一个人一个世界。一个人占一个格子,是一件事;这个格子是不是只有他才能占,是另一件事。想一想:如果有另外一个人,在你表里的每一列上,数值都和你一模一样,那么系统给你的方案,也应当原样给他。他吃下去,应当和你一样满意。可是你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数值一样,不等于是同一个人,也不等于同一个答案对两人同样合适。真正的个性,不是在于“你的数和别人不同”,而是“即使你的数和别人一样,你也不是他”。所以,“一人一类”达到的,是位置上的唯一,不是这个人的唯一。

第三层:格子再多,也还在同一个空间里。每一个人是表里的一个点,点和点之间,只是坐标不同。把我的坐标,改成你的坐标,我就变成了“你”这个点。表里的一切,都可以通过改数值互相转换。这一点,我在第3章会用线性变换讲清楚。现在只需要留下一个印象:同在一张表里的两个点,不管离得多远,差别只在取值,不在种类。而真正的个性,是种类上的差别。

为什么说“越走越偏”

那么,为什么我说它“越走越偏”,而不是“虽然没到终点,但越走越近”?

我用一个日常的例子来讲。

设想你有一张老照片,上面是你已故的祖父,站在院子里,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谁说话。你想看清他的神态,于是拿放大镜凑近。放大两倍,更清楚了;放大五倍,眉毛的每一根都看得见;放大二十倍,只看见一粒一粒的颗粒,一块一块的明暗。你越是放大,每一个局部都越是“精确”,可是那个“微微侧着头、像在听谁说话”的神态,却在放大中消失了。

神态,在整张脸里,不在任何一粒颗粒里。你放大一倍,它离你远一步。

参数表的精细化,就是这样一台越来越高倍的放大镜。每放大一次,局部的描述更准确,指标也确实在涨:匹配度、满意度、点击率,都在好看地往上走。可是我们真正想要的,那个“这一个人”的神态,不在放大镜的任何一个倍数上。

有三种力量,推着这条路越走越偏。

第一种力量,是“只有量得出来的东西才会被改进”。一个组织,一个团队,只能改进它量得出来的东西。表里的列,是量得出来的;表装不下的部分,是量不出来的。于是,所有的资源、预算、聪明才智,都流向了能量的那一边。久而久之,“量得出来”成了“重要”的同义词,“量不出来”的,变成了“不存在”。

第二种力量,是“距离感的错觉”。在表里量,离目标的距离确实一直在缩短:从“辣不辣”到“微辣”,从“微辣”到“微辣少油不放香菜”,每一步,都离“这一个人”更近了一点。可这是在表内量出来的距离。假如我要找的东西根本不在这张表所在的楼里,而在街对面的另一栋楼,那么我在这栋楼里,把距离量得再精确,也是徒劳的。我越走越觉得“快到了”,其实只是在这栋楼里往更高的楼层爬。

第三种力量,是“成功的陷阱”。前面每一步细分,都真的让一部分人更满意。这些成功,成为继续往这个方向走的证据。很少有人看到那些被越来越精确地“误认”的人:他们的每一项参数,系统都答得很准,可是整个人,却始终没有被认出来。这不是系统失败了,而是系统在一个它能成功的维度上,不停地成功着。

还有一个我们熟悉的场景:相亲。

设想一位热心的亲戚,手里有一张表:年龄、身高、学历、职业、收入、是否有房、属相、爱好、对孩子的想法。她把两个人的表摆在一起,逐项比对:年龄相当,学历相当,爱好有两项重合。“太合适了!”她说,安排见面。

这样的安排,确实常常有用。把明显不合的人先筛掉,节省了许多人的时间,是个真实的好处。条件对得上,是一个有价值的起点。

可是我们每个人也都听过这样的故事:条件样样对得上,两个人坐下来,聊了半个钟头,什么也没有;而另一对,表上差了一大截,却聊着聊着,就聊成了一辈子。人们管这个叫“来电”,也有人说是缘分。

我不想在这里讲缘分,我只想点出这个事实的结构:表,能做的是筛选;“来电”,是见了面才发生的。它不在两张表的任何一项上,也不是两张表之和。它是这两个具体的人,在这个具体的下午,一句话接着一句话,碰出来的。而它一旦发生,回头去看那张表,表上的东西就换了意义:原先被当作“差距”的,变成了“有意思”;原先被当作“相同”的,变成了“没劲”。

于是,就有了一个听起来荒唐、其实平常的现象:表越是做得精细,筛选越准,可“来电”并不在筛选管得到的范围里。表在它能做的事上做得越好,人们越容易以为它也在做它做不了的事。这就是“越走越偏”的一个日常样子:不是表做错了,是我们把对表的信任,悄悄地从“筛选”挪到了“来电”。

参数再多,也只是更细的分类

现在,可以把这一节的要点,用一句话讲出来:参数再多,也只是更细的分类。

分类的本质,是把一个人,放进事先划好的格子里。格子再多、再小,这件事的性质没有变:你仍然是被“放进”去的,而不是被“认出”来的。认出一个人,是他在你面前,把他自己一层一层地显露出来,而你的目光、你的记忆、你的急切,和他显露的样子,缠在了一起。放进一个格子,则是你站在外面,拿着一张事先画好的网格,对着他比划。

用 SDE 的话说,一个人的样子,是随着他和你之间一连串的差异(一个眼神,一句话,一次沉默)不停显露出来的,这是一个显露谱系;显露谱系不能脱离那一串差异和那个具体的场而存在。参数表的做法,是把这三者拆开:先在理念界里划好“样子”的格子,再往格子里填数。这是把一种说话方便的假想切割,当成了世界本来的样子。这一点,我们会在第5章用三大感觉讲透。

在日常里,我们其实早就知道这一点。你若去问一个母亲,她的孩子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她不会先报一串数据,她会讲一件事:“有一回,他……”然后你就明白了。那一件事,不是对孩子的“分类”,而是一小段显露。

越细越撞墙:三种场合,三面墙

最后,把这一节里的道理,放回前言里讲过的三种场合(e1、e2、e3),看看精细化在各自的地方,会撞上什么样的墙。

在日常认人这件事上,精细化撞上的是“神态”。人脸被拆得越细,每一个特征点都越准,可认出一个人,靠的是一个整体的神态,这个神态是随着相处一次次积累出来的,不是拆开之后再相加的。

在口味与偏好这件事上,精细化撞上的是“还是”。口味清单可以细到近乎无穷,可“还是这个味”里的“还是”,指向的是一段共同吃饭的经历。清单里没有“经历”这一栏,因为经历不是一个取值,而是一个只在这一对人之间长出来的东西。

在医疗、教育、决策这类服务上,精细化撞上的是“默契”。化验单、成绩单、流程表,都可以越做越全,可一位认识你二十年的医生、一位带了你三年的老师、一个磨合了十年的团队,他们拥有的东西,不在这些表里。那是一份只属于这一对(这一群)的、缓缓积累下来的知识。

三面墙,样子不同,道理一样:墙的另一边,是表里没有的东西;而表每扩一次,墙只是往后退一步,或者换一个地方出现。这是第4章的主题。

我们还可以给自己一个简便的检验,用来判断一个“越做越细”的项目,是不是已经走进了这个区域:问一问,它所宣称的进步,是不是只能用它自己已有的指标来证明?如果是,那么它很可能只是在表的内部加高,而没有碰到表的外面。这并不说明它没有价值,只是提醒我们:它的价值,有一条看不见的边界。

本章小结

我们回头看这一章走过的路。

第一,公式有三种版本:精准医疗、因材施教、千人千面。它们的骨架一样:统一性知识加个性化信息,等于独特方案。

第二,公式背后有一台“装配机器”:知识是零件库,信息是参数,方案是装配的结果。零件先定义,参数并列地填进槽,装配是搬运而不是长出来。在价值来自统一性的那一类问题上,它既正确又强大。

第三,这台机器越做越精细,但精细只是更细的分类。分到极限,也只是“位置的唯一”,不是“这个人的唯一”;而且这条路上的三种力量,会让人越走越觉得自己走近了,其实一直在原地加高。

这就留下了下一个问题。这台机器背后,有一个更深的预设:它假定“个性”这个东西,本来就是统一性的一种取值。这个预设到底包含哪些前提?每一个前提,在日常生活里,为什么都站不住?这是第2章要回答的。

带走的话
参数再多,也只是更细的分类;位置的唯一,不等于这个人的唯一。

小账
参数装得下的,是什么?——度数、辣度这类能写成数的差别,和对许多人都成立的做法。 装不下、要靠碰撞长出来的,是什么?——“我妈包的那个味”,见面才有的来电,一眼认出的神态。

第 2 章

个性=统一性的参数赋值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人的个性,真就是表上填好的几个数吗?为什么双胞胎、脚步声、外婆的红烧肉,一碰就露馅?

◆一、这个预设的三个前提:表先给定、取值可分、个性是静态值

先说一杯奶茶。

你打开手机,点一杯奶茶。屏幕上先问你:甜度,全糖、七分、五分、三分、无糖;冰量,正常冰、少冰、去冰、热的;加料,珍珠、椰果、布丁、仙草,可多选。你点了五分糖、少冰、加椰果。几分钟后,一杯“你的”奶茶做好了。

这里面没有半点不对。这杯奶茶确实合你的口味,店员也不必认识你。一张表,几个选项,千万个顾客,各取各的,流水线转得飞快。我们可以把这件事叫作“个性化”,也没有人会觉得这个词用得过分。

但是,请留意这个场景背后藏着的一种想法。这种想法平时不显眼,因为在奶茶店里它一直管用;可一旦我们把它带到更大的地方——带到看病、带到教孩子、带到一个人跟另一个人真正说上话的地方——它就成了一个需要被拆开来看的东西。

这个想法是:一个人的个性,就是一张表上的一组取值。

上一章我们看到,“统一性知识加上个性化信息,等于独特的解决方案”这个公式,有三种常见的版本。这个公式要成立,需要先有一个更底下的东西垫着。垫在底下的,就是上面这句话:个性被当成“统一性的参数赋值”。统一性,指的是事先摆好、大家共用的那一套知识和框架;参数赋值,指的是在这套框架里,给每一个预留好的位置填上一个数或一个选项。你的个性,就是你填进去的那些数。

这一节要做的事,是把这个想法拆成它所依赖的三个前提,看清楚它到底在押什么。拆开来看,是三条。

第一条:表先给定。

奶茶店的那张表,是在你走进店门之前就印好的。甜度分五档,冰量分四档,加料有几种,早就定了。你来了,只是在上面打勾。你不能说:“我想要一个比三分糖再淡一点点、但是不要无糖的甜度。”也不能说:“我今天想喝点跟上次的味道有点像、但又别太像的。”表上没有这一格。

奶茶店这样做,天经地义。可是当我们说“个性是参数赋值”时,我们其实把这条做法升格成了一条关于人的断言:一个人身上有哪些东西算“个性”,是在见到这个人之前就已经确定了的。人来了,只负责填。

第二条:取值彼此可分。

表上每一格是各自独立的。甜度选五分,不影响你冰量选少冰;选了椰果,也不碍着你是否选珍珠。每一格单独读,单独记,单独改。你的“偏好”,就是把这些格子里的数一个个排开,像摆在柜台上的一排小零件。

当我们说“个性是参数赋值”时,这一条升格成了:一个人的各种特点,可以拆成互不相干的一条一条,拆开以后,每一条的意思不变。把“怕吵”和“睡得浅”分别记下来,就是两条记录;两条放在一起,不过是“两条记录”,除了并排摆着,没有别的。

第三条:个性是静态值。

你填了五分糖,系统就记下“这个用户喜欢五分糖”。下一次你来,它直接给你预选好。你的个性像身份证上的号码:此刻有一个值,这个值就是你。哪怕有一天你改了,它也只是把旧值擦掉,换一个新值——换的是值,格子还是那个格子,值还是一个点。

升格以后,这一条是:一个人在某一刻是什么样的,可以截下一张快照来表示;快照里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

三条合起来,就是“参数赋值”这件事的全部。表是先给的,格是各自独立的,值是定在那里的。有了这三条,个性化才可以变成一道工序:先有表,再收集你的信息,把你的取值填进去,然后让统一性的知识——菜谱、指南、教学法、推荐规则——对着你填好的表,算出一个“为你量身定做”的方案。

这三条在很多地方是对的。这一点要先说足,免得后面的话被人一句挡回来。

配眼镜,是验光师给你一组度数;买鞋,是看你的脚码;订机票,是选日期、舱位、靠窗还是靠过道。这些问题里,“我需要什么”确实就是几个事先可以列出来的量,量与量之间基本互不相干,今天的值和明年的值也大致相同。对这样的问题,参数赋值不但够用,而且是最好的办法:快,准,便宜,可以做给一亿个人。大模型把这一类事做得越来越好,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小看。后面各章会反复回到这一点:本书不反对参数赋值,本书只问一件事——当一个问题的价值恰恰不在这三条成立的地方,参数赋值还剩下什么。

最强的反方会怎么说?这位反方会说:你说的三条,已经是十年前的老做法了。今天的系统,表不是人先印好的,是从海量的数据里自己学出来的;格子不是互相独立的,系统会学出格子之间的各种联动;值也不是一次性填好的,而是天天更新。所以你批评的三个前提,早就不存在了。

这是一个好论证,值得认真对待。我们的回答是:它改变了三条前提的外衣,没有改变三条前提的骨头。

先看“表是学出来的”。学出来的表,是从过去许许多多人的数据里归纳出来的维度。它比人手印的表丰富得多,这没有疑问。可是,学出来的维度,仍然是“在见到这个人之前就已经确定了的”,它来自此前所有人身上反复出现的东西。换句话说,它是把“过去大家共有的部分”压成了一张更细的表。这个人身上没有在过去大家身上反复出现过的东西,没有格子可去。表是学的,还是印的,对这个人来说没有区别:他到来之前,格子已经在那里。

再看“格子之间有联动”。联动是学出来的,仍然是“事先从以往的人身上学来的联动”。联动的形状是预先给的;这个人自己的格子之间怎样缠在一起,如果恰好不同于以往的人,那就没有位置。

再看“值天天更新”。更新是把旧点换成新点。每一刻都有一个点,点与点之间怎样走过来的,系统只留下“最新值”,或者最多是一串点的历史。点列和一条路,是两回事。这一点我们会在本章第三节里细讲。

所以,反方的论证是在说:骨头不变,外衣可以越穿越精致。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不去与外衣纠缠,直接看骨头对不对。

再换一个场景,看看这三条前提穿上别的衣服是什么样子。

一个人到医院的门诊台挂号,护士递过来一张登记单:姓名、年龄、性别,哪里不舒服,不舒服多久了,有没有过敏,以前得过什么病。他一格一格填完。这张单子的作用,是让接下来的医生不必从零问起,也让医院可以把成千上万的病人放进同一套流程里。

登记单上的每一栏,都是事先印好的(第一条);每一栏单独填、单独读(第二条);填完那一刻,就是“这个病人的情况”,要变,是下次来再填一张新的(第三条)。这三条在这里同样安静地起着作用,没有一个人觉得有问题。这张单子的好处很实在:它把一个人到达医院的那一刻,变成医院系统看得懂的东西。

这种好处是真的,正因为它是真的,我们才需要小心:一种做法在一个地方好用,不等于它背后的想法在所有地方都成立。登记单好用,是因为“把人变成可处理的信息”本身,是登记这件事要完成的任务。可是当我们说“个性是参数赋值”的时候,我们说的是另一件事:我们不是在说“登记单是一种方便的处理手段”,而是在说“一个人的个性本来就是登记单上那些东西”。前一句说的是工具,后一句说的是人。

很多误会,是在这两句话之间悄悄滑过去的。工具好用,于是人们开始相信,被工具处理的那个对象,原本就是工具所描述的样子。奶茶的甜度表好用,于是“你喜欢五分糖”成了关于你的一个事实;登记单好用,于是“你有高血压史”成了你身上一个独立存在的条目;学生画像好用,于是“这个孩子是视觉型学习者”成了孩子身上一个固定的标签。久而久之,没有人再记得:这些条目,最初是为了方便处理而划出来的。

再看这三条前提各自押的是什么。这样看会更清楚,因为每一条前提都不是一句无关痛痒的描述,而是一个下了注的赌。

第一条前提押的是:这个人身上有价值的东西,已经被事先想到了。如果这是真的,表就是完备的,剩下的只是填写。如果不是真的,总有一些东西,是表上没有位置的,而恰恰那些东西才是这个人之所以是这个人。

第二条前提押的是:把一个人拆开来,每一块的意思不变。如果这是真的,我们拆了再拼,就等于什么也没损失。如果不是真的,拆开本身就丢掉了点什么,拆得越细,丢得越多。

第三条前提押的是:一个人此刻的样子,已经足以代表他。如果这是真的,只要我们的快照够新,就够用了。如果不是真的,快照里缺的是那条路,是他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怎么摇摆过来的。

三注押下去,赢了的地方,我们得到的是效率、规模、可复制;押输了的地方,输掉的恰恰是“个性”这两个字本来想指的东西。

还有一层关系要交代清楚:这三条前提,和上一章的那个公式,是什么关系?

公式讲的是:统一性知识加个性化信息,等于独特方案。其中“个性化信息”这一项,在公式里是个现成的、可以拿来相加的东西。这就已经默认了:一个人的个性,是可以变成“信息”,然后与知识“相加”的。而三条前提,正是在回答:“凭什么可以?”回答就是——因为个性本来就是表上的取值。于是公式就成立了:知识是一张通用的表加上一套运算规则,信息是你的那一行取值,二者一碰,方案就出来。

反过来说,如果这三条前提有一条站不住,公式就要出问题:不是出在运算的快慢上,而是出在“个性化信息”这一项本身——它根本没能装下想装的东西。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地方,值得在这里停一停:这三条前提,平时没有人把它们说出口。

没有一个产品经理会在会议上站起来宣布“我们认为人的个性是一张先给定的、各栏独立的、静态的表”。他们说的往往是另外的话:我们要更懂用户,我们要更精准,我们要千人千面,我们要让每个人都得到最适合自己的东西。这些话都很真诚,也没有一句是错的。三条前提不是被“主张”出来的,是被“默认”下来的,就藏在做事的方式里:数据怎么存,字段怎么设计,评测怎么打分,界面怎么摆。

默认下来的东西,比主张出来的东西更难挑战。你可以反驳一个主张,却很难反驳一种“本来就这样做”的习惯。所以我们要用心地把它翻到明处:不是为了指责谁,而是为了让后面的讨论有一个共同的起点——大家说“个性化”的时候,脑子里装着的,究竟是什么。

举一个家里的例子。你有没有给孩子买过书?你想挑一本“适合他的”。你会问自己:他几岁?爱看什么?识字多不多?你在不知不觉间,做的就是填那张表。这很自然,也往往挑得不错。可是有一天,你发现孩子把一本“不适合他年龄”的厚书翻得烂熟,原因是那本书里有一幅画,让他想起了爷爷家的院子。那本书适合他吗?按表,不适合。按他,适合得很。那一刻,你对“适合”的理解,被一幅画改写了。

这种时刻,不少做过家长、做过老师、做过朋友的人,都经历过。我们并不陌生。奇怪的只是,当我们把这件事交给系统去做的时候,我们却默认了表。

这就是这一章要做的事:让那张默认的表,现一次形。

在往下走之前,请允许我把这三条前提压成一句最朴素的话,方便你在后面的章节里随时回头对照:表是先画好的,格子是各自独立的,格子里的数是定住的。以后我们说“参数赋值”,说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你可以随时问自己:眼前这件事,是不是这样一幅画面?如果是,参数赋值就是好办法;如果不是,那就要小心,办法再好,也是在回答另一个问题。

骨头对不对,最好的办法不是争论,而是找几个日常的现场,让这三条前提各自碰一碰。下一节就是三个这样的现场:一对双胞胎,一阵走廊里的脚步声,一口外婆灶上做出来的红烧肉。这三个现场里,没有任何一个需要专业知识,你只要有过一点生活就能读懂。

◆二、三个日常反例:双胞胎、听脚步声认朋友、外婆灶上那一口

一对双胞胎

我们来设想一个场景。这是一个构想的例子,但没有一处细节需要你在生活里见过才信。

有一对同卵双胞胎,姐姐叫小禾,妹妹叫小穗,今年七岁。她们的基因几乎一样,在同一个家里长大,吃同样的饭,上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如果有一张表,想把两个孩子记下来:身高、体重、爱吃的菜、爱看的动画片、睡觉时间、数学成绩、胆子大小……我们可以放心地说:表上两个人的取值,几乎一模一样。

可是,她们的妈妈,从来没有认错过。

不是因为妈妈比较了身高和体重——那几乎没差别。妈妈认得出,是因为一些很琐碎的东西:吃饭的时候,小禾总是先用筷子把青菜拨到碗边,假装不爱吃,然后趁没人看,悄悄吃掉;小穗吃饭从来不拨,但吃完以后爱把掉在桌上的饭粒一粒一粒拍平。小禾说话爱说“其实呢”,小穗被问到不想答的话就低头抠衣角。

读到这里,一个聪明的反方马上会说:好办,加格子。加一格“是否拨青菜”,加一格“是否拍饭粒”,加一格“口头禅”,加一格“被问到时的小动作”。表扩了,两个孩子的取值就不再一样了。

这是对的,加了格子,两个孩子在表上就分开了。但请再往下走一步。

过了两个月,小禾不再拨青菜了。有一天幼儿园老师在饭桌上夸了一句“小禾吃青菜真棒”,从那以后,她不拨了,大口大口吃给老师看。但是,妈妈照样一眼认得出这是小禾——因为她吃得“太用力”了,用力得像在表演给谁看。同一个“青菜”,在这个孩子身上,从“偷偷吃”变成了“大声吃”。表上那一格,值从“拨”变成了“不拨”,系统更新了,一切顺利。可是妈妈看到的,根本不是“拨”变成了“不拨”,而是这个孩子,对青菜、对被人看见、对被夸奖的那一整个别扭的劲儿,换了一种样子显了出来。

这个例子里有三件事,值得拆开说。

第一件:取值相同的两个人,仍然是两个人。表上的一切读数都一样,也不影响她们是两个独立的、彼此不能互换的孩子。这等于说:一个人是谁,不是由表上的读数决定的。读数相同并不意味着同一个人。我们日常对这一点毫无怀疑——没有一个母亲会因为两个孩子“数据相同”就觉得差不多、认错无所谓。

第二件:加格子加不完。妈妈认出她们的那些东西,几乎全是“事后才想得到要加一格”的东西。拨青菜、拍饭粒、抠衣角,没有一个是在孩子出生时就能列进表里的。而且你加了一格,孩子的下一个小动作,又在这一格之外。这不是工作量大的问题,是这样的东西的来路与表的做法不对头:它们是一件一件显出来的,显出来之前,没有人知道要给它们留位置。

第三件:同一格里,值不变,意思可以全变。 “不拨青菜”这个值,在小穗身上是“本来就不拨”,在改了以后的小禾身上是“拼命表演不拨”。表上都是同一个值,意思完全不同。这是前面说的第三条前提——个性是静态值——最直接的破绽:值是静的,人是在走的。

这里要诚实地补一句。同卵双胞胎在基因上几乎相同,这一点是被反复确认的常识,我们并不是要借它去讲什么遗传学。我们借的只是一个很朴素的事实:一个母亲分得清她的两个孩子,而且不是靠一张越拉越长的表分清的。她靠的是别的东西。这个“别的东西”是什么,下一个现场会靠近一点。

反过来也一样。如果两个完全不相识的陌生人,在表上的每一格取值都相同——都是三十岁、都爱吃辣、都在三月份换了工作、都喜欢周末睡到十点——也没有谁会因此把他们当成“同一个人”。表上的相同,既不能让两个人变成一个人,表上的不同也不是人与人分得开的真正原因。

说到这里,不妨再往前推一步:假如妈妈真的想把自己“认得”的东西交给一个系统,让系统也分得清两个孩子,会怎么样?

她可以把她这些年观察到的东西,一条条口述下来:小禾吃饭拨青菜,小穗吃饭拍饭粒,小禾口头禅“其实呢”,小穗被追问就抠衣角。系统把这些存进去,下次看到饭桌上的录像,它大概率能分得清。这确实是个进步,我们不否认。

但妈妈的“认得”和这张清单之间,隔着一件事:妈妈从来没有“存”过这些东西。她并不是先学了一张清单,然后拿着清单去对孩子。她是每天跟两个孩子在一起,今天觉得“小禾今天不太一样”,明天觉得“小穗好像长大了一点”,这些感觉有的最后能说出理由,有的永远说不出理由。那份清单是事后从她的“认得”里勉强捞出来的几条,像从河里舀出几瓢水,而不是河本身。

于是我们看到一个反复出现的结构:表上的东西,总是认得之后才被写下来的;认得本身,走在表前面,也走在表外面。表越大,捞得越多;可是河还在流,下一瓢水又在表外面。这一点我们在第4章会专门讲“表装不下的那部分”,此处只借它说明双胞胎这个现场想说的事。

走廊里的脚步声

第二个现场更短。

大学宿舍的走廊里,晚上十点,你在屋里写东西,门关着。外面有人走过来,你没抬头,嘴里已经说出来:“阿杰回来啦。”

门被推开,果然是阿杰。

你怎么知道的?你当然不是在心里算:“步频每秒两点一步,落地声偏重,鞋底是胶的,因此此人是阿杰。”你什么也没算。你就是听出来了。

先把话说在前面:据我所知,有技术可以靠步态认人,这不是什么玄虚的事〔待核:步态识别的公开研究或产品说明,及其准确程度〕。对“这一串脚步声属于库里的哪一个人”这样的问题,一个设计良好的系统,可以做得相当好。这又是一个第一类问题,我们承认它的价值。

但是请听清楚:你在走廊里做的事,不止是“认出这是谁”。

那天阿杰的脚步和平时不一样。快一点,重一点,到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走。你听了一耳朵,心里已经在想:“他今天不对劲,是不是被导师说了。”你没抬头,没看他的脸,就知道了这么多。

这里发生的事,可以分三层看。

第一层,听出来的不是一组数。你听见的不是“步频”“重量”这样的单项读数,这些读数在你耳朵里是缠成一团的:快和重,是同一个动作里的快和重;停一下的那半拍,和前面的脚步是一整句话里的停顿。你不是先分别测了五个量再合起来,你是整个听出来的。换句话说,参数表的第二条前提——取值彼此可分——在这里不成立:这些东西拆开以后,就不是你听到的那个东西了。

第二层,认出他的东西不在这一次的脚步里。你为什么能一听就说“阿杰”,是因为你们住了两年,你听过他几百次、上千次回宿舍。每一次都有一点点不一样,你的耳朵在这些“不一样”之间走过来,走成了对他的一种“熟”。这个“熟”,没有存在你脑子里的任何一个格子里;它是你们之间的一段经历走出来的。换一个人,哪怕他的步态在技术上和阿杰一模一样,你也不会听成阿杰——因为你们之间没有那一段。

第三层,同一个人的脚步,每一次都在变,而变化本身是认人的一部分。如果一个人的脚步永远是同一个静态值,你反而认不出他今天怎么了。你能听出“他今天不对劲”,恰恰因为你认得他的“平常”,而且你认得的“平常”不是一个点,是一个有范围、有脾气的东西。静态的值,认不出“今天不对劲”这件事。这就是第三条前提——个性是静态值——的破绽。

关于脚步声里的听觉,我们到第5章会完整地走一遍,看听这件事本身怎样同时含着一串差异、一层层的显露、和耳朵与声音的缠绕。在这里,它的作用是简单的:说明有一种“认得”,不能还原成“读数加比对”。

把这一段想得再实际一点。假设有人做出了一个很强的系统,它不但能听步态,还能从脚步里分辨出情绪的变化,比如“今天的步子比平时快百分之十五,重心偏前,可能处于烦躁状态”。这样的系统可以有,而且在某些用途上会很有价值,比如在养老院里提醒护工某位老人今天的走路方式异常。我们不反对,也承认它是有用的。

可是,你在走廊里听出“阿杰今天不对劲”,和这个系统给出“烦躁概率百分之七十”,是两件不同的事。区别不在准不准。区别在于:前者的“不对劲”,是你们俩之间的事——你知道他一烦躁就会在门口停一下,你也知道他烦躁的时候你最好别问,先递一杯水。这个“知道”,是你们两年里你来我往走出来的一种彼此的默契,它连着你接下来要做的事,也会因为你接下来做了什么而变。系统给出的“烦躁概率”,是一个关于阿杰的读数,读数本身不连着任何一对人之间的事。

读数可以被另一个人拿去用,而你和阿杰之间那份“知道”,别人拿不走。这个差别,我们到第9章讲“同一性谱系知识”时,会成为一个核心概念。现在先留一个印象:同样是“认出”,一种认出的东西可以被转手,另一种不可以。

外婆灶上那一口

第三个现场,不少人会觉得熟悉到有点疼。

外婆走了以后,妈妈想给全家做一回外婆的红烧肉。她把记得的全都记下来:五花肉切多大的块,糖炒到什么颜色,酱油放几勺,水没过肉,小火炖一个半小时,最后收汁。她有一本外婆留下的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她又照着外婆做过的样子,尽量做到一样。

做出来了,很好吃。大家夹了一块,沉默了一下。

“不是那个味。”表弟说。

妈妈也尝了,点点头:“是不一样。”

她试了第二回,第三回。糖色更准了,火候更稳了,可是总差一点。差在哪里,没人说得出来。

这时候,一个很理性的人会说:这是怀念。是你们的记忆给外婆那一口加了滤镜。如果蒙上眼睛做一个盲测,说不定你根本分不出来。——这是一个很强的反方论证,我们不打算绕开它。它可能一部分是对的:记忆确实会给过去的味道加光。

但是,即使我们把“怀念的光”全都扣掉,仍然还有一件事摆在那里:外婆自己,从来没有称过糖。

她的小本子上写着“糖,够了”。什么是“够了”?是她站在那口灶前,看着锅里的颜色、听着锅里的声音、闻着正在起的那一层焦香,说“够了”。这个“够了”,是她的眼睛、她的手、她用了三十年的那口锅、那天的天气、那一块肉的肥瘦、那天要吃饭的是哪几个人——这些全部缠在一起,才让她说出“够了”的。你把“够了”抄成“两勺半”,等于把一整段活的东西,压成了一个静止的数。

于是妈妈用着一模一样的两勺半,做出来的是另一个“够了”。

这个现场里,三条前提一起碰了壁。

表先给定。外婆的小本子,是她给自己的备忘,不是一张通用的表。后人想把它转写成一张表——糖几勺、酱油几勺、火几分钟——这一转写,就已经决定了“哪些东西算数”。而外婆的“够了”所依赖的东西,根本不在这些格子里。

取值可分。糖、酱油、火候、锅、肉,在外婆的手里是同一个动作:糖色深一点,酱油就少放一点;火旺一点,水就多添一点。她没有分别决定五件事,她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做这一锅红烧肉”。拆成五个数以后,每一个数都对,合起来不对。

静态值。外婆自己的红烧肉,也不是年年一个味。春天的肉嫩一些,冬天她会多放一点糖,哪一年她牙口不好就炖得更烂。如果真要说“外婆的红烧肉”,其实是一条走了几十年的路上的一串样子。后人抄下来的,是路上某一点的样子,而我们心里想念的,是整条路。

这里要避免一个误会:我们不是在说“外婆的红烧肉不可复制、神秘不可测”。恰恰相反。可复制的部分,早就复制出来了:它是好吃的红烧肉,大家吃得很开心,这是统一性知识的功劳,没有谁否定。我们要说的是另外一个部分——那个没有被抄走的部分,不是神秘,只是它本来就不在配方的格子里。它是外婆、灶、肉、家人之间,这一回事。

这三个现场还有一个共同点,值得单独记下:在每一个现场,最能说明问题的,都是当事人“说不清”的那一刻。

妈妈说不清为什么认得出小禾;你说不清为什么一听就是阿杰;表弟说不清外婆的那一口差在哪里。说不清,常常被当成一种缺点:你没想明白,所以才说不清。可是在这里,说不清恰恰是一个信号。它提示我们:这些“认得”,不是先在脑子里形成一条条能说出口的规则,再去执行的。如果是规则,就说得清。说不清,是因为它不是规则,而是在长期相处里一点一点走出来的某种熟。

反方在这里会提出一个很有力的追问:说不清,不等于不存在规则。也许那些规则确实存在,只是藏在你的无意识里,足够大的数据、足够强的模型,终究会把它们挖出来。——这是一种严肃的立场,我们不会轻易嘲笑它。

我们的回答是:就算有一部分是这样,挖出来的也是共性的规则,也就是说,是在许许多多个“妈妈—孩子”身上都起作用的那一部分。这部分,确实可以被挖出来,并且已经被挖出了不少,这正是统一性知识越来越强的原因。可是,妈妈对小禾和小穗的这一份认得,之所以是她们家的、是这两个孩子的,恰恰在共性规则之外的那一小圈里。这一圈,换一对母女,就换了。

所以我们说“表装不下”,说的不是技术暂时不够,而是:即使表可以无穷长,装进去的也是“换一对母女也成立”的东西,装不进“只有这一对才成立”的东西。这一句,第9章会再展开。

有意思的是,大家做这种尝试,往往是同时发生的。外婆的几个女儿各自去做红烧肉,没有一个人做出来和外婆一个样。大姨的更甜,小姨的更咸,妈妈的偏干。她们彼此尝了,都觉得“有点像”,可没有一个觉得“就是”。更有意思的是,她们各自做的红烧肉,被自己的孩子吃了以后,孩子说:“这就是妈妈的味道。”

这里我们看到的,不是失败的复制,而是另一回事:外婆的味道没有被复制出来,但在每一个女儿的灶上,一种新的味道长了出来,它和外婆的有关,却是这一家的。这个“长出来”,我们以后会反复回到。它说的是,同一份配方,在不同的灶、不同的手、不同的一桌人那里,不会得到同一个结果,而且这并不是配方写得不好,是因为配方从来就只是那件事的一部分。

三个现场并排看完了,我们得到的不是一个“例外清单”,而是一个模糊但不容忽视的印象:生活里最像“个性”的那些东西,几乎都有一种共同的脾气——抄不全、拆不开、停不住。抄不全,是第一条前提的麻烦;拆不开,是第二条的麻烦;停不住,是第三条的麻烦。接下来的一节,我们把这个印象整理成三条清清楚楚的判断。

双胞胎告诉我们:表上取值一样,人不一样;表加了格子,人还在格子外面。 脚步声告诉我们:认得一个人,是整个听出来的,听的是他此刻的样子,以及你们之间走过的那一段。 外婆的灶告诉我们:配方抄全了,还是缺那个“够了”;缺的部分不是更多的数,而是它长成的那个地方。

三个现场都是日常,不需要任何专业背景,也都不是什么例外。我们每个人几乎天天都在做这样的“认得”和“尝出来”。如果个性真的是一张表上的一组取值,这样的事情就不该这么普遍,也不该这么让人说不清。

那么,表错在哪?不是错在某一个细节,是错在三个前提的哪一条、为什么?

◆三、三个前提各错在哪:E被预先划走、纠缠被当成并列、D被抽掉

走进这一节之前,要先交代一个口径,它会贯穿后面所有的话。

我们平时为了说话方便,会把一件事拆成“它显出来的样子”“它是怎样一步步走成的”“它缠在哪些东西里面”这三个方面来说。SDE 把这三个方面叫作 S(显露)、D(差异序列)、E(特征纠缠)。但是请记住:这三个方面是同一件事,不是三件事。把它们分开说,只是我们在想法里做的一个假想的切割,就像为了讲清一张桌子,在图纸上画出正面图、侧面图、俯视图,桌子本身并没有被锯成三块。

有了这个口径,上一节拆出来的三条前提,就可以看得更透:

表先给定,是把 E 预先划走了。 取值可分,是把纠缠当成了并列。 个性是静态值,是把 D 抽掉了。

而这三个动作加在一起,做的是同一件事:把一个本来不可分的东西,当真地切成了三块。参数化的整个错误,就在这里:它把理念界里的假想性切割,当成了实在。

下面一条一条说。

一、表先给定:E 被预先划走

先回到奶茶店。那张表上有“甜度”“冰量”“加料”。请问:是谁决定了这几样是“口味”,而别的不是?

是奶茶店,是在你来之前。它根据过去卖出的几亿杯奶茶,归纳出大家最常在意的几件事,画成表。这很合理。但请想一想这个画表的动作:它做的是在人与饮料真正相遇之前,先替他们决定相遇时哪些东西算数。

我们说,一个人和他所处的那一整片场合,是缠在一起的——这种缠,SDE 叫“特征纠缠”(E)。比如同样是那杯五分糖,在你加班到半夜时喝,和在朋友聚会时喝,不是同一个“五分糖”;它缠着你当时的累、当时的人、当时想要的那点安慰。真正的口味,是这一整团缠在一起的东西。表先给定,意思是:先拿一把刀,把这一团东西切出几条“算数的”,剩下的扔在表外。这把刀不是别人拿的,是统一性——是以往无数人身上反复出现的那些共性——拿的。

这就是“E 被预先划走”的意思。注意不是“E 被忽略了”,那太轻了。划走,是指:在人到来之前,那团缠绕就被划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叫“可填的参数”,被收进表里;另一部分没有名字,被放在表外面。表外面的那一部分,不是环境,不是背景,它就是这个人的纠缠的另一半,只不过没有被记下来。

三个场景里这一刀怎样落下来,稍有不同,不妨扫一眼,细节留到第6章。

在日常认人里(第一种场合,e1;小写的 e 只指场合,与大写的 E 无关),这一刀落得最隐蔽。我们谁也没有一张“朋友参数表”,但我们脑子里的“朋友”,已经悄悄带上了几栏:脾气好不好,靠不靠谱,爱不爱开玩笑。认一个人,常常就是在这几栏上给他打个位置。可是当你真的“认得”一个朋友时,打位置不是你做的事,你认的是这个人和你之间的这一回事。

在口味与偏好里(第二种场合,e2),这一刀落得最干脆:口味就是表上那几栏,你的偏好就是你的勾。

在医疗、教育、决策等服务里(第三种场合,e3),这一刀落得最重:诊断的栏目、画像的标签、风险的等级,是在你走进诊室、走进教室、走进会议室之前就设好的。刀落得越重,表外面剩下的东西就越要紧,也越没有位置。

反方在这里会说:现在的做法是让表自己“长”,不再由人手工划。我们前面已经答过:自己长出来的表,仍是在这个人到来之前长好的。更精细,不更敞开。

二、取值可分:纠缠被当成并列

第二条前提,要从一个小场面讲起。

邻居家的老先生,睡眠很浅,一点动静就醒;他同时也很怕吵,邻居晚上放电视,他会特别烦躁。把这两句话记在一张表上:睡眠浅,是一栏;怕吵,是另一栏。两栏并排。

可是老先生自己的体验不是这样。他不是“一边睡得浅,另一边怕吵”。他是因为睡得浅,所以一到晚上就格外留心有没有动静;因为总留心动静,所以神经绷着,睡得就更浅;睡得更浅,白天更疲倦,对噪音更没耐性。这几件事绕成了一个圈。这个圈,才是“这位老先生晚上的样子”。

把圈拆成两栏,每一栏都是对的,合起来却不对。因为“并列”这个关系本身,就是错的:并列意味着去掉一栏,另一栏不受影响。可是在老先生身上,去掉“怕吵”,“睡得浅”的意思就变了——它不再是一个绷着的、警觉的浅,而成了一个单纯的、不带情绪的浅。栏与栏不是独立的零件,每一栏里已经含着其他栏。这正是“纠缠”的意思:不是两样东西之间连着一根线,而是各自的特征里已经含着对方。〔待核:对口径《关系发生学导论》中关于“关系”与“纠缠”的区分〕

反方的最强回应是:“我们早就不是纯并列的了。现在的模型有交互项,有非线性,会学格子与格子之间的联动。”这是实话,也是真进步。我们要说的是,联动有两种。

一种是事先指定的联动:系统学到,“睡眠浅”与“怕吵”之间有一种常见的联动。这条联动是它从过去许多人身上归纳的,形状是一个共同的形状。它对“多数老先生”很管用。

另一种是这个人自己的缠法:这位老先生的缠法,只此一份。比如他的“怕吵”主要是怕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因为二十年前家里出过一件事。这个缠,没有出现在其他人身上,也就没有出现在系统归纳的联动里。系统若强行给他套上“睡眠浅—怕吵”的通用联动,得到的是一个“典型的老先生”,而不是他。

所以,“有联动”和“纠缠”之间的距离,是共同形状和独一份之间的距离。联动再多,只要它们是从大家身上学来、再放回每个人身上的,就只能描述每个人和大家相像的那一部分。纠缠要抓的,恰恰是他和大家不像的那部分缠法。

三、个性是静态值:D 被抽掉

第三条,我们借一个很家常的变化来讲。

一个年轻人,三年前爱吃辣,每顿饭都要加一勺辣酱。后来胃不好,医生让他忌辣,他戒了半年。再后来胃好了,他又吃起辣来,但不再是以前那种“狠辣”,而是“只吃妈妈做的那种有点家味的辣”。

系统记录了他的三个时间点:三年前“爱辣”,一年前“不辣”,现在“微辣”。三个点,三个值。

这三个值都对。可是,这条路——从爱辣,到被迫戒掉,再到只肯吃妈妈做的那一口——所说的,比三个点多得多。它说的是:这个人对辣的感情里,有一层是对“家”的怀念,有一层是被迫放弃以后的反弹,有一层是对自己身体的新的小心。这三层,没有一层写在任何一个点上;它们是点与点之间那一段走法里显出来的。

SDE 把这一段走法叫作“差异序列”(D):一个差异接着一个差异,排成先后,走成一条路。这个人先是“爱辣和不爱辣”之间差了一个,然后是“能吃和不能吃”之间差了一个,然后是“外面的辣和家里的辣”之间又差了一个。这一串差异的形状,才是他对辣的那个“个性”。把它压成一个“现在微辣”的值,就等于把一条路压成了路的终点。

“抽掉 D”的说法听着有点重,其实意思很简单:快照把时间拿走了。反方说得对,我们可以不停地拍快照,拍得越勤越好,有了一串快照,岂不是就有了时间?有一串点,不等于有一条路。路的意思,在于每一步是怎样接着上一步的:为什么这一步是这样迈,而不是那样迈;上一步留下的东西,怎样改变了下一步的起点。一串快照,只保存了每一刻的落点,没有保存“接”这件事。这一点,我们在后面讲“回写”时会再碰到:前一步的结果,回头改写了后一步的起点,这才是路。

还要补一层,免得误会。我们不是说,系统不应该记录历史。记录当然有用,我们承认。我们说的是:把历史存成一串值,和把历史当成一条路来读,是两回事。前者可以做在表里,后者做不到——因为表的每一格,只认值,不认接。

三条前提,其实是同一个动作

回头看这三个动作:划走 E,并列 E,抽掉 D。

它们看起来是三个,其实是一个:把一件不可分的事,当成了三块可分的东西。那件事,就是一个人此刻显出来的样子(S)、他一路走来的差异(D)、他与他的场合缠在一起的特征(E)——这三者本来是同一件事。参数化做的,是先把这一件事切开,只留下 S 的一张静态截面(表上的快照),把 D 的路扔在后面(抽掉),把 E 的缠绕拆成格子(划走并列),然后把这张截面当成了整个人。

所以我们说,这是“把假想的切割当成了实在”。切割本身不是罪过:为了谈一个问题,我们总是要在想法里切一刀。罪过在于忘了这是一刀,而把切下来的一块,当成了完整的东西。

这里顺便回答一个常有的疑问:既然三者不可分,那我们也在这里“分开讲”了三条,不是同一个毛病吗?区别在于,我们是明白地说着“这是为了讲清楚才分开的”,并且每一条里,另外两个方面始终在场。划走E的时候,我们讲到了奶茶是缠着加班的夜晚(那是D也是S);并列纠缠的时候,老先生的“圈”本身就是一条差异序列,也是他晚上显出来的样子;抽掉D的时候,辣的那条路,每一步都缠着家、胃、妈妈。三个方面,一个也没有离场。

最后,把三条前提的错,放回到前面的“三种场合”里,扫一眼。这不是第6章的完整版,只是提前留个影子:

在日常认人里,三个前提的错,表现为我们总以为“知道一个人的特点”就等于“认得他”,而忘了认得是在和他的相处里发生的。

在口味与偏好里,表现为我们把“你喜欢什么”当成一个可以随时调出来的值,而忘了喜欢也是在每一次吃里重新长出来的。

在医疗、教育、决策等服务里,表现为我们把一个人的处境当成可以填满的一张表,而忘了处境缠着人,人也在处境里一直变。(涉及这些领域,本书只讲结构,不涉及任何具体的医疗或教育建议。)

三个场合,同一个毛病,毛病的重量却不同:越往后,这个人的处境越复杂、越贵重,表外的那一部分,就越是真正要紧的那一部分。

到这里,第2章要说的就说完了:个性不是统一性的参数赋值。表是先给的,格是各自独立的,值是定在那里的——这三条,在第一类问题里是方便的工具,在“个性”这件事上,却各自漏掉了它最要紧的部分。

接下来的问题是:这个想法为什么那么有说服力?为什么这么多聪明人,会觉得“参数越多,就越接近一个人”?答案藏在一个我们几乎每天都在用、却很少注意的数学常识里。下一章,我们把它请出来。

带走的话
表先给定、格子各自独立、值是定住的,用在工具上好用,用来说“人”就漏掉了最要紧的。

小账
参数装得下的,是什么?——奶茶甜度、挂号单这类事先想得到、各自独立、短期不变的需要。 装不下、要靠碰撞长出来的,是什么?——妈妈分得清双胞胎的那份认得,“阿杰今天不对劲”,外婆灶上的“够了”。

第 3 章

线性变换的常识:千个坐标,一个空间

这一章的问题:为什么数据加到一千个、一万个,人和人在系统眼里还是同一种东西?真正的个性又为什么拧旋钮到不了?

◆一、向量空间里一个点可以变成另一个点

先从客厅里一台老式收音机讲起。

收音机上有三个旋钮:音量,高音,低音。你随手拧一拧,每个旋钮停在某个位置,三个位置合起来,就是此刻这台收音机“发声的样子”。你的声音是“音量七、高音三、低音八”,我的声音是“音量四、高音六、低音二”。只要三个旋钮都能转,你可以随时把你的声音拧成我的,我也可以拧回来。两种声音之间,隔着的不过是几下拧动。

数学上,这样一台“有旋钮的机器”,有个名字,叫向量空间。你不必记这个词。你只要记住它的脾气:每个旋钮是一条坐标轴,每一种旋钮位置的组合是空间里的一个点,想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拧旋钮就够了。

旋钮可以增加。调色盘有三个旋钮——红、绿、蓝,拧出来的是颜色。家里的音响均衡器,有十个旋钮,拧出来的是音色。一家大平台给你的“用户画像”,可能有一千个旋钮,拧出来的是“你”。旋钮的数目由三变成一千,空间变大了,可是它仍然是同一种东西:一个点由它在每个旋钮上的位置决定,从点到点靠拧旋钮。

再讲得精确一点。拧旋钮的规矩,可以写成一条条很简单的话:“辣度加二,咸度减一,甜度翻倍。”这样一套把旧位置变成新位置的规矩,有个名字,叫“线性变换”。它的特点是:规矩是“对每个旋钮各做各的加减和倍数,再合起来”,没有什么花样。线性代数里有一个很干脆的基本事实:在同一个向量空间里,任意给两个点(只要都不是原点),总能找到一个线性变换,把前一个点变成后一个点。用大白话说就是:

同一套旋钮上,任何一个位置,都可以拧成任何另一个位置。

这句话,就是本章标题里“千个坐标,一个空间”的意思。无论坐标有一千个,还是一百万个,只要它们是同一套旋钮,这一千个坐标装下的所有“人”,都在同一个空间里,彼此之间都只隔着一次拧动。

读到这里,你可能觉得这是一句过于抽象的话。我们换一个更接地气的说法:

你们小区有两家早点铺,一家卖豆浆油条,一家卖豆浆包子。你可以说,“豆浆油条”和“豆浆包子”之间有差别,但这个差别可以用同一把尺子量:甜咸、油腻程度、热量、价格、等候时间。两家的早点,在这把尺子上各占一个位置。你想让油条铺变成包子铺,只要把尺子上的几个读数拧一拧,就差不多了。

这把尺子好用,因为这两样东西本来就同属“早点”。只要在早点这个圈子里,尺子就管用。

现在把话题转到“人”上。大模型和各种个性化系统所做的事情,说到底,是给每个人也造一把这样的尺子,只不过尺子特别长,有一千个、一万个刻度。每一个人,在这把尺子上占一个位置。你和我的差别,就是两个位置的差别;我想理解你、服务你,就是看你的位置,再据此从知识库里拿东西。

这套做法为什么那么顺理成章?因为在这把尺子的世界里,所有的算法——比较、聚类、推荐、匹配——都有成熟的工具。向量空间是现代信息技术最强的工具箱之一,它不是摆设,我们用的搜索、翻译、推荐、识图,都离不开它。这一点不要有任何轻视。

我们要问的是:当“个性”也被放进这个工具箱,会发生什么?答案就是下一节的三个后果。

在进入下一节之前,请先带上这一节要记住的一个画面:一个房间,里面有一千个旋钮,每个人都站在旋钮前面,用他自己的方式拧出一个位置。房间很大,旋钮很多,可是它是一个房间。所有人都站在同一个房间里。

我们再换一个视角,看看这个“同一个房间”的画面,在日常里长什么样。

你有没有用过那种“看你喜欢的颜色,帮你配一套穿搭”的小程序?你选出三四种你喜欢的颜色,它给你一套搭配。你再选另外几种,它再给另一套。你和朋友各选一遍,各得一套,你们拿到的是两套不同的搭配。看上去,它认得你的偏好。

背后是怎么回事?一个“颜色空间”里,你的偏好是一个位置,朋友的偏好是另一个位置。系统把它们各自映射到一个“穿搭空间”里的某个位置,再取出对应的衣服。两个位置之间,有一个固定的规矩。你选“蓝、灰、白”,它给你一套清爽的;你选“红、黄、黑”,它给你一套热烈的。

这个系统没有不好。但请留意,它所有的聪明,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颜色,是大家共用的。你说“蓝”,我说“蓝”,我们说的是同一种蓝。这个前提使得系统可以对所有人使用同一张颜色表。

现在假设,有一个人,他选“蓝”,是因为那是他母亲去世那年天空的颜色。他对这个蓝,有一种别人没有的沉重。系统看到的,仍然是“蓝”,那个位置,和别人选的“蓝”是同一个位置。它给他的搭配,和给其他选蓝的人的,没有区别。

你可以说:这有什么不对?他只是想要一套好看的衣服,又不是要找人倾诉。——说得对。对于配衣服这件事,系统做的已经足够好。那一份沉重,本来也不需要系统去处理。

这个例子是为了说明另一件事:在同一个房间里,“蓝”只能是大家共用的蓝。个人的、只属于某一个人的那种蓝,没有位置。如果有一天,一个人想要的恰恰是他的那一种蓝被认出来,系统在这个房间里,就找不到入口。

为了让这个画面更踏实,我们不妨真的算一次。别怕,只有三个旋钮,只用最简单的加减。

设有一个很小的“口味空间”,只有三个旋钮:辣、咸、甜,每个旋钮的读数从一到十。阿凯的口味是(辣八,咸五,甜二),阿森的口味是(辣二,咸六,甜七)。他们俩看起来差得很远:一个重辣少甜,一个重甜少辣。

那么,怎样把阿凯变成阿森?很简单:辣减六,咸加一,甜加五。三个旋钮各拧一下,阿凯就拧成了阿森。反过来,阿森拧回阿凯,也是三下。

这个“辣减六,咸加一,甜加五”,就是一次最朴素的变换。你可以把它看作一张“换算单”。有了这张换算单,阿凯的口味就换算成了阿森的口味。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墙,而是一张换算单。

现在把旋钮从三个增加到三百个,加上“早上和晚上的口味不同”“夏天和冬天的口味不同”“心情好和心情差的口味不同”等等。换算单变长了,变成三百行,每一行是一个数。可是它依然是一张换算单,依然能把任何一个人换算成任何另一个人。长度变了,性质没变。

这一点,很多人第一次听到时会觉得别扭:“人怎么能像口味一样被换算?”别扭得对。我们要做的,不是把别扭压下去,而是看清楚:别扭,恰恰来自我们心里清楚,真正的“人”,并不是可以这样换算的。可是整个个性化的技术做法,默认的就是可以。

这里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因为它常常被人忘记:旋钮的意思,是事先定好的。“辣”这个旋钮,转的永远是辣;“甜”永远是甜。换算单之所以能工作,是因为阿凯的“辣”和阿森的“辣”是同一种辣,可以放在同一个旋钮上比。如果有一个人,他的“辣”里掺着对家乡的想念,他的“甜”里掺着小时候发烧时的那碗糖水,他的“咸”和“辣”在他舌头上根本分不开,那么这三个旋钮就不再是他的口味的忠实代表。旋钮没坏,只是它们共享同一个意思这一点,在他这里不成立。我们记下这个细节,本章第四节会回来。

还有一点,值得在这里就说清楚:为什么“同一套旋钮”这件事,比旋钮的数量要紧得多。

想象两个国家,各自有一套度量衡。一个用斤两,一个用公斤克。每个国家内部,所有的量都可以互相换算,人人都能用自己的秤称出分量。当你想把这个国家的“三斤”换成那个国家的数字时,只要知道两套秤之间有一个固定的换算关系,就行了。这件事能做,是因为两套秤度量的是同一类东西:重量。

现在设想,有另外一种“秤”,它量的不是重量,而是别的什么——比如一个家庭里“这件事让人有多不好意思”。这种秤,每个家庭都有一把,每把秤的刻度意思不同,有的家庭觉得迟到是大事,有的觉得大声说话是大事。你想把这个家庭的“很不好意思”换成那个家庭的刻度,没有一个固定的换算。因为两把秤,不是在量同一件东西。

在向量空间里,所有人共用一套旋钮,相当于大家共用一把秤。所以任何人都可以换算成任何人。我们前面说“个性不是统一性的参数赋值”,说的恰恰是:有一部分个性,是那种每家一把秤的东西。对于这一部分,“共用一把秤”本身,就是错的开头。这一点,我们在本章第四节里细说。

把这一节的意思,用一个家里的小场面收一收。

春节前,一家人在网上订年货,每个人都在同一个购物页面里挑东西。爷爷要茶叶,奶奶要糖果,孩子要玩具,爸爸要酒,妈妈要一床新被子。页面上的商品,一千种,一万种,全放在同一个平台里;每个人的购物车,是平台里的一个位置。平台只需要记住每个购物车里有什么,就知道这家人要什么,也能给下次推荐。

这是一个多么顺手的系统。每个人的愿望,都能在这个平台上找到一个落点,一个人的清单可以改成另一个人的清单,只要往购物车里加加减减。这就是“同一个空间里的点”。

但是请想想那天晚上,爷爷在购物页面上犹豫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买,嘟囔了一句:“还是你奶奶以前腌的那种好。”这句话没有被任何一个按钮接住。它不在商品列表里,不在任何一个品类里,也没有对应的搜索词。它是爷爷和奶奶几十年日子里留下的一个“没有名字的东西”。

购物平台不需要接住这句话。它的任务是卖东西。可是我们要看到,当“个性”这件事被放进同一个空间,就总会有一些话,是这个空间接不住的。而这些话,往往才是一个人最想说的。

◆二、三个必然后果:可转换、可压缩、可互换

只要承认“个性就是同一个空间里的一个点”,就有三个后果,不用再多加任何假设,它们自己就会跟着来。我们叫它们“必然后果”,因为它们不是某种具体产品的缺陷,是这种数学形式本身带来的。

后果一:可转换

先从一个日常的生意讲起:定制手机壳。

你在一个小程序里选壳:先选手机型号,再选底色,再选图案,再加一行文字,比如你的名字。每一步都有几个选项,选完以后,机器把它印出来,两三天后到你手上。这就是“你的个性化手机壳”。

好玩的是,你的壳和我的壳之间,关系是什么?我的壳是“黑色、星空、名字叫阿明”,你的是“白色、花、名字叫小雨”。要把我的壳变成你的,需要改三个选项。要把你的变成她的,也是改几个选项。任何一个壳,都可以通过改几个选项,变成任何另一个壳。手机壳的世界里没有一个壳是“改不过去的”。

这就是“可转换”:在同一个空间里,你的个性可以经一个变换,变成我的个性。你我之间,不是两种不同的东西,是同一种东西的两个取值。

在手机壳这件事上,可转换是个好消息。它让生产线可以只做一次,批量地换版,让价格压到很低,让每个人都觉得“这是我的”。没有人会因为“我的壳可以被改成你的壳”而觉得受了委屈。因为壳本来就只是个壳。

后果二:可压缩

第二个后果,用买衣服的尺码来讲。

你去买一件衬衫,标签上写着 S、M、L。厂家知道,人的身材千差万别,不可能为每个人缝一件。于是它们把千差万别的身材,压成三档、五档、七档。大多数人,在这些档里找到一件勉强合身的。这叫“尺码”。

它之所以能这样做,是因为身材这件事,大部分的差异可以用很少几个量来概括:肩宽、胸围、衣长。肩宽和胸围大体上是联动的,肩宽的人常常胸围也大。你可以丢掉大量细节,只保留最主要的几个方向,而损失不大。数学上,这叫“降维”,或“主成分”:一个很多旋钮的空间,常常可以压成很少几个旋钮,而基本不丢东西。

放到“个性”上,就是:一个人千个坐标里的大部分,是冗余的。你的千个读数,可以压成几十个甚至几个“类型”。平台说“这类用户喜欢……”,就是这样做的。压缩得好,是一种技艺,不是缺陷。大平台之所以能把“为亿万人服务”这件事做得既快又便宜,靠的就是这个。

后果三:可互换

第三个后果,是前两个的一个推论,但最容易被忽略。

在手机壳小程序里,两个人如果选了一样的底色、一样的图案、一样的文字,他们拿到的,就是一模一样的两个壳。机器不关心谁是谁。把你的订单和我的订单对调,机器一个字也不用改,结果完全一样。

这是“可互换”:在表上取值相同的两个人,对系统来说就是同一个。反过来也成立:系统无法区分两个取值相同的人,更无法区分“你”和“另一个在表上与你相同的你”。S/M/L 的尺码也是:两个都穿 M 的人,在服装厂眼里没有差别。

到此为止,所有这一切,对于第一类问题,都是好事。可转换让流水线成立,可压缩让成本降下来,可互换让规模经济成立。这是统一性的魔力,我们不要小看。我们也不是要否定它。

三个好处,一个条件

先把三个后果各自的好处,说到底。因为只有看清这些好处有多实在,才看得清我们接下来要指出的代价,是什么性质的代价。

以“可转换”为例。一家做定制衣服的工厂,如果每一件都要重新设计,成本高得没有人买得起。可转换,意味着一个设计,可以通过改几个数,变成另一个设计;一条流水线,可以通过换几个参数,做出一千种不同的衣服。这是真的好处,它让普通人也穿得上“合身的衣服”。

以“可压缩”为例。一家医院的挂号系统,如果为每位病人都建一套独特的流程,早就瘫痪了。把病人压成几十类,每一类一套流程,才能每天接待成千上万个人。压缩,是一种体面的省力,是社会得以运转的一个办法。

以“可互换”为例。银行的柜台,两个存款额相同的客户,在系统里是一样的,谁来办都按同样的规矩办,这才叫公平。如果柜员因为“我觉得这个人特别”就给一个人开例外,另一个人当然会说不公。可互换,在这里是一种公正。

这三个好处,每一个都真实、巨大,并且一直在为我们服务。我们接下来说的,不是要把它们推翻,而是要说明:这些好处的成立,恰恰依赖于一个条件——问题的价值本来就在“共同的部分”里。衣服的合身,价值在尺码;挂号的顺畅,价值在流程;柜台的公正,价值在一视同仁。对这些问题,把人当作同一空间里的点,是对的。

但是,同样一套“可转换、可压缩、可互换”,一旦用来回答另一类问题,问题就来了。这另一类问题,价值恰恰不在共同的部分里。它在“你和别人不一样”的那个地方。

再看“可压缩”。S/M/L 的尺码为什么好用?因为身材这件事,主要的变化方向很少。可是我们不妨问一个问题:压缩掉的那部分,是什么?

对衬衫来说,压缩掉的是“左肩比右肩略低半厘米”“袖口比平均多出一指”“脖子偏粗”这样的小差别。穿衬衫的人,通常忍得了这点小差别。所以压缩的损失,在这个问题上可以接受。但是,如果有一位特别的顾客,他的右肩因为多年扛东西明显高出,S/M/L 里没有一件适合他。尺码表对他没有错——它本来就是为大多数人设计的——只是他的“合身”,恰恰就在被压缩掉的那部分里。

这个例子要说明的是:被压缩掉的东西,对“平均的人”来说是噪声,对“特殊的这个人”来说,却可能就是他全部的问题所在。压缩的好坏,取决于问题的价值在哪一头。

再看“可互换”。银行柜台的公正,是可互换的好处。可是一位老人家来办一笔业务,他不识字,手抖,需要有人一遍遍耐心带着他。这时,如果柜员说“按规定,您和其他客户没有区别”,规矩没有错,但这位老人家想要的,不是“没有区别”,而是有人把他当成这一位。

这里的“这一位”,不是一个更精细的取值,而是一个换不得的人。取值可以更精细——“年龄七十八,视力下降,手抖”——这样,系统就会给他一个“老年客户”的流程。这有帮助,我们不否认。但“老年客户”这个类,和他是这一位,仍然是两回事。

还有一层,值得留意的是三个后果之间的关系。可转换是根,可压缩和可互换是它的枝。因为任何一个点都能拧成另一个点,所以点与点之间的差,可以用一个很短的“换算单”来表达(于是可压缩);因为换算单为零时两点重合,所以取值相同就是同一个(于是可互换)。三个后果不是三条独立的发现,而是同一件事的三面。这就像是那句我们在前面说过的话:只要是同一个房间,你就走不出这三个结论。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说这些后果是“必然”的:不管大模型的参数有一千亿还是一万亿,不管做得多么精巧,只要它把“个性”当作同一个空间里的位置,这三个结论就已经在里面了。它们不是工程上的欠缺,而是表示方式带来的。想要不要这三个结论,只能换一种表示方式,而不能在这种方式里多加点功夫。

这里,还要把“可压缩”多讲一层,因为它在大模型时代,有一个很容易被忽视的变身。

过去,压缩是人做的。服装厂的工程师,决定把身材压成三档。医院的管理者,决定把病人分成几十类。压缩的规则是明摆着的,谁都可以看,也可以争。

现在,压缩常常是模型自己做的。模型在训练中,把许许多多人说过的话压成一张地图,把相似的东西放在相近的位置。它压了什么、丢了什么,多半不摆在桌面上给你看。你问它一个问题,它给出的回答,是在压缩后的地图上取出来的,听上去流畅、体贴、像模像样。

这里有一个很微妙的后果:压缩得越好,回答越像“一个人说的话”,也就越容易让我们忘记,这是压缩的结果。它给的回答很贴心,常常是因为它取的是许多贴心回答里最稳妥、最普遍适用的那一种。于是,对任何一个人,它总能说出一段“恰到好处”的话。

可“恰到好处”,常常正是对“大多数人”而言的恰到好处。对任何一个具体的人,那一小截“最不寻常”的地方,往往就是被压缩得最干净的地方。这就是所谓“越是个性的东西,越容易被压缩掉”。

再比方“可互换”:假设你向助手描述了自己的一个难处,和另一位用户描述的难处,字面上几乎一样。助手给你们的回答,大概率也几乎一样。你们两个人,因为描述得一样,被它当成了同一个人。这在多数情况下是合理的,也是它做得好的地方。可是,如果你们两人说出同样的话,背后的意思却全然不同——对你来说,那是一个长期悬而未决的心结;对另一个人来说,只是随口一提——助手分不出来。它能依据的,只有字面。字面一样,在它这里就是可互换。

所以,三个后果合在一起,给我们一个很清楚的判断:如果个性真的是同一空间里的点,这三件事都不是缺点,是本分。问题只在于,个性是不是这样的点。下面三节,我们就是要回答这个问题。

还可以再补一个小例子,让“可转换”这一条多一点人味。

小区里两个孩子,小岩和小帆,同样六岁,同样在学围棋。培训机构给他们做了测评:计算力、棋感、专注力、耐心,各打了分。小岩是(八,六,五,四),小帆是(五,六,八,七)。老师说:小岩算得快但坐不住,小帆稳但算得慢。于是给他们定了两套不同的练习:小岩多做定时训练,小帆多做计算题。

这是一次很好的因材施教,我们不挑剔它。可是,从空间的角度看,小岩和小帆之间隔着的,不过是几个数的差:专注力加三,耐心加三,计算力减三。只要这样“调”一调,小岩就长成了小帆。而教练的整套办法,就是围绕这些“调”组织的:缺什么补什么,多什么压什么。

在不少时候,这很有效。孩子的进步,常常就是几个短板被补上。我们没有理由说它不对。

只是,请记住这条路上有一个默认:两个孩子是同一种东西,只是各项读数不同。小岩和小帆,在这个办法里,是两个可以互相变成对方的孩子。至于小岩的“坐不住”是不是跟他爷爷刚去世有关,小帆的“稳”是不是因为他怕输,这些东西,不在读数里。教练如果碰巧知道,会照顾;如果不知道,办法照常运转。

翻面:当“个性”本身被这样定义

但是,请把这三个后果翻过面来,放到“个性”这个词本身上。

如果一个人的个性,可以被变换成另一个人的个性——那么这两个个性,在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

如果一个人的个性,千个坐标里大半可以被压缩掉——那么个性之中大半是不必要的。

如果取值相同的两个人,在系统看来就是同一个——那么,系统所说的“你”,不是“你”,是“一个像你的取值”。

在手机壳上,这样想无伤大雅。可是当我们说的是一个人的病、一个孩子的成长、一个企业的难处、一次深夜的求助,这样想,就是在悄悄把“独特”这个词的意思改掉。独特,本来的意思是:别人换不成我,我换不成别人。现在被改成了:我在表上的取值,碰巧和别人的略有不同。两句话相差的,就是整个问题。

所以,“千个坐标,一个空间”,说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大度的事实:每个人都有那么多坐标,一定足够独特了吧?实际上它说的是:不管坐标有多少,只要是同一个空间,这些人就是同类,是一种东西的不同取值。坐标再多,增加的是区分的精度,不是区分的性质。

这里还有一个常见的反问:既然你说取值相同的两个人会被当成同一个,那我们只要把坐标加到足够多,让每个人的取值都不同,不就能把每个人区分开了吗?

能区分,但不等于独特。区分的意思是:可以说出你是谁,不是他。独特的意思是:你的那一回事,别人拿不去,也换算不过去。给一千个人各发一个不同的编号,也能把他们区分开,没有人会觉得编号就是他们的个性。区分是计数的事,独特是性质的事。参数越多,我们区分得越细;但“细”和“不同类”不是一回事。

还要补一点:线性变换只是最简单的一种,现代系统里有大量非线性的运算,比如多层网络。可是,这条结论并不依赖“线性”二字。我们真正抓住的是前面那个画面——所有人都站在同一个房间里。只要大家共用同一套坐标,用什么复杂的办法把一个点挪到另一个点,都是在这个房间里挪动。线性是其中最清楚的一种,把它看明白,其余都是它的花样。

下一节,我们把这个房间的画面,对准大模型的个性化,看看它到底是怎样做的。

◆三、大模型个性化的数学形式:提示词映射成点,再输出

你对一个智能助手说:“我不吃辣,住在北京,孩子三岁,今晚想做个简单的晚餐。”助手回你几道菜,清淡的,适合小孩子吃的,做起来不费事。你觉得它挺懂你。

这个“懂”,在数学上是怎样发生的?这一节讲的是它的形状。注意,我们讲的是形状,不是技术细节;而且我们讲的是结构,不涉及任何具体产品的内部实现或对外说法。下面对大模型内部运算的描述,是粗线条的通行说法〔待核:宜请懂行者核对〕。

大致是这样的三步。

第一步:话变成点。你说的每一句话,被拆成一小块一小块(词或字),每一小块都被换成一串数——想象成一张极大的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意思相近的小块,位置相近;意思相远的,位置相远。于是你的一整段话,在这张地图上变成了一片位置。你的“不吃辣”“住在北京”“孩子三岁”,各占一块地方,合起来,是一个描述“此刻的你”的整体位置。

第二步:在地图上一层一层地运算。模型里有很多层,每一层都把地图上的位置拿来,经过一次变换,挪到新的位置,然后交给下一层。变换的规矩,是模型在训练中从海量的文字里学来的——也就是说,它是从很多很多人写过的话里,归纳出来的“话与话之间怎样相连”的规律。

第三步:位置变回话。经过很多层之后,最后的位置被翻译成“下一个词最可能是什么”,一个一个词吐出来,就成了你看到的回答。

这三步里,我们所说的“个性化”,发生在哪里?就在第一步:你告诉它的那些东西,变成了位置,改变了后面所有运算的起点。起点不同,终点就不同。你不吃辣,所以回答里没有辣菜;孩子三岁,所以回答里考虑了软烂。个性化,就是“让你的信息,成为运算的起点”。

用我们前面的话来说:你被映射成了一个点,系统在这个点周围取东西。

这里需要诚实地说明两件事,免得被人抓住漏洞。

第一,大模型内部的运算并不全是线性的。它在每一层里,既有线性的部分(像我们前面讲的“拧旋钮”),也有非线性的部分(比如把过小的数压成零这样的“开关”)。整体来说,它比一个线性变换要灵活得多。所以我们不说“大模型就是一个线性变换”,那是不对的。

第二,但是,我们在上一节末尾已经说过,我们要抓住的不是“线性不线性”,而是那个房间:所有的话,所有的人,被映射在同一张地图里,用同一套坐标;所有的运算,是在这张地图里把位置挪来挪去。运算再复杂,地图是同一张。所以,上节的三个后果,并不因为运算复杂而消失:不同的人,在这张地图上,是不同的位置,位置之间隔着可以走通的路。

我们还可以举一个例子,帮助理解“同一张地图”的意思。

设想你向助手描述你的外婆:“她是个很慈祥的老人,最拿手的是红烧肉,每年冬天都会给我织一条围巾。”助手能理解这段话,并且能写出一篇温暖的文章。可是,助手理解的是什么?它理解的是“慈祥的老人”“红烧肉”“织围巾”这些词,在地图上各自的位置,以及这些位置通常怎样出现在一起。它调动的是:所有人写外婆时,大家共有的那些东西。这些共有的东西,使它写出来的文章,读起来是一篇“好的外婆文章”。

而你的外婆,那个只属于你的外婆,那一口只有她灶上才有的“够了”,那个你至今说不出的什么,不在这张地图上。因为这张地图,是从很多人共有的文字里学出来的。你可以把它写进提示里,但写出来的,是一些词;这些词一进地图,立刻变成了“通常的外婆”的位置。

这不是模型笨,这是地图的性质。地图是共用的,个性化只能在共用的地图上,选一个位置。

有人会问:那么长期记忆呢?现在不少系统可以记住你过去说过的话、你的偏好、你的家庭情况,下一次直接用上。这不就把个性带进来了吗?

记忆确实让起点更丰富。但是它的做法,本质上仍然是:把你过去说的话存起来,下次当作提示词的一部分,一起映射成位置。存的东西多了,起点更细了,仍然是在同一张地图上挑位置。我们在第13章会专门讨论“记忆”这个题目,那里的问题是:记忆是被当作参数来读取,还是被当作一条继续生长的谱系。这里只需要记住:加记忆,是把起点变细;它并不改变地图是共用的。

把这三步再对着日常的一幕,走一遍。

你的朋友老赵,最近总是睡不好。你在手机上对助手说:“我朋友最近总失眠,我该怎么跟他聊?”助手给你一段话:先表达关心,不要急着给建议,问问他最近发生了什么,让他慢慢说。——这是一段很好的话,你读了觉得有道理。

这个回答的好,是怎么来的?是从大量关于“怎样陪伴一个睡不着的朋友”的文字里,压出来的共同的好。它适用于老赵,也适用于你认识的任何一个失眠的人。

可是,你自己心里知道,老赵和别人不一样:他是那种最怕别人同情他的人。你一“关心”,他就会说“我没事”,然后转移话题。对老赵,最好的办法反而是约他去爬山,不提睡觉的事,等他自己说。这一点,你没有告诉助手。

不对,你可以告诉它。你再补一句:“他最怕别人同情他。”助手马上调整:那就不要直接谈失眠,找个轻松的机会,比如一起散步。——你看,它又做对了。

这里要仔细看一看发生了什么。你补的那句话,被转成了地图上的一小块位置,运算的起点变了,结果跟着变了。这就是个性化在起作用,而且起作用得很好。

但是我们再问一步:如果你还不知道老赵最怕的是什么呢?如果老赵的别扭,是一个你们两个人之间多年来才形成的某种说不出口的默契——他对你可以谈,对别人不可以;他在你面前不怕示弱,但前提是你不要“提”他的示弱——这样的东西,你自己都说不清,更没法一句话告诉助手。助手只能依靠你写给它的话。写得出来的,它能用;写不出来的,它够不着。

这里的边界,不是助手聪不聪明,而是:它能用的,是被说出来、被写进提示词、被映射成点的那部分。剩下的那部分,是你和老赵之间、尚未成为话语的那一回事。它没有位置。

所以,第三步的另一个版本是这样:不是“个性化信息进入系统”,而是“系统只能接收变成了信息的那部分个性”。能变成信息的,已经是被切下来的一块;没被切下来的,不会因为你问得更细就进去。你问得越细,切下来的越多;可是被切下来的总是已经进入了“共用的房间”的那一部分。

这一点,会在第4章成为主角:什么东西,是怎样被留在了房间之外的。

还有一点值得补上:我们这里说的,是一个已经训练好的助手在一次次对话里怎样对待你。至于它在训练时见过多少人、学了多少东西,那是另一回事。训练使地图变得极其丰富,使它能接住极其多样的话。我们并不否认这种丰富,我们只是指出:丰富,是地图上位置的丰富;每一个人走进来,仍是在这些位置里落脚。

接着,请把“提示词映射成点”这句话再看一眼,留意它里面藏着的一个小小的次序:先有地图,后有你。

地图是模型训练时就定好的,你是后来才走进地图的。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被放到一个早已画好的坐标系里去找位置。你不能在这张地图上新增一个“位置”,你只能在已有的位置里选;你也不能让地图为了你而改变形状,你只能让自己适应它。

这与我们平常说的“个性化”,有一个微妙的出入。平常我们以为,个性化是系统为我而改变。实际上,在这个结构里,改变的是起点,不是地图。起点变了,路线变了,终点变了,可是路所走的那片地,没有变。

举个日常的比喻。你到一座陌生的城市,问路人怎么去火车站。他看你拖着箱子、背着孩子,便给你指了一条平路、少台阶的走法。这是为你“个性化”了一条路。可是,这座城市的街道,没有因为你的到来而多出一条。你得到的,是已有的街道里最适合你的一条。

在大多数情况下,这已经足够了:你只想去火车站。我们的问题,只是在于:如果你要找的,恰恰是这座城市里还不存在的某个地方呢?一张已有的地图,再会选路,也指不出一个还没有被画出来的地方。

最后,还要把话说公道:在大多数日常任务里,这样的个性化已经非常有用。你要一份晚餐建议,要一封措辞得体的邮件,要一个旅行计划,要对一篇文章提意见——这些任务的价值,主要在“做得对、做得快、做得合你的基本情况”。助手做得又快又好,节省了大量时间。这是第一类问题,价值真实而巨大,本书从头到尾都承认。

我们追问的,只是另一类:当一个问题的价值,不在“合你的基本情况”,而在“合这一个你”,也就是说,在及格线之上的那一截,参数化的起点是不是够用。关于这两类问题的区分,第10章会专门讲。

在这一节结束之前,请把一个结论带到下一节:大模型的个性化,在形状上是“把你放成这张共用地图上的一个点”。这个形状,决定了它擅长什么,也决定了它够不着什么。够不着的那部分,就是我们下面要问的:真正的个性,究竟是什么?

◆四、真正的个性:无法经任何转换到达

我们现在可以把全章的问题,推到最尖的地方。

前面三节说的是:如果个性是同一个空间里的点,那么可转换、可压缩、可互换。这是一个“如果……那么……”。现在要问:这个“如果”,成立吗?有没有这样的个性,它不在同一个空间里?

先从一个老百姓都有的体会讲起:两种乡音。

你来自南方的一个小镇,你的爱人来自北方的一个村子。你们结婚以后,回你老家过年。你的奶奶对你爱人说了一句话,用的是方言。爱人听不懂,你翻译:“奶奶说,你吃饭要吃饱。”你觉得自己翻得没错。

可是你心里知道,翻丢了很多。奶奶那句话里,有一个语气词,是对家里小孩才用的,现在她对你爱人用了——这是接纳你爱人的意思。这层意思,你没翻出来。不是你翻译得不好,是汉语普通话里,根本没有一个位置,可以放这种“用小孩的语气词招呼外来的孩子”的意思。因为这个意思,是奶奶这一家几十年的说话里长出来的。

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它不是普通话里缺了一个词。如果只是缺一个词,我们可以造一个词补上,比如在普通话里加一个“小孩专用的亲昵尾音”。造出来以后,翻译就完整了。

可是事情不是这样。你补上了这个词,奶奶那句话的味道还是翻不过去。因为问题不在词表,而在这两边的“说话”,长在不同的地方:一边长在奶奶家的灶台、辈分、几十年的称呼里,一边长在普通话的通用场合里。词表可以增补,可是“从哪里长出来”这件事,补不了。

现在把这个体会,翻译成我们的语言。

第一个要点:不是缺一个维度。

假设有人说:你说个性装不进表里,那是因为表的旋钮不够多,只要再加一个旋钮——比如“对亲昵语气词的敏感度”——不就装进去了吗?

我们承认,这样加,表确实更细了。可是,加一个旋钮,得到的仍然是一个向量空间。一千个旋钮加到一千零一个,空间的维数变了,空间的性质没变。仍然是“所有人站在同一个房间里,用同一套旋钮”。在这个房间里,任何位置仍然可以拧成任何位置。你把“对亲昵语气词的敏感度”这个旋钮加进去,奶奶得到了一个值,你爱人得到了一个值,两个值之间,隔着几下拧动。奶奶的那句话的味道,依然没有被带过去,因为被带过去的,只是“一个值”。

所以,问题不在旋钮不够多。无论旋钮加到多少,哪怕是无穷多,结论也不变:仍然是同一种房间。

第二个要点:问题在于空间不共享。

那么,真正的问题是什么?是两个人,并不站在同一个房间里。

奶奶的说话,在她那一家的语言里长出来,这个“长出来的地方”,有它自己的一套“旋钮”,而且这些旋钮的意思,是在她家的日子里慢慢定下来的。你爱人的说话,在北方那个村子里长出来,也有自己的一套。这两套旋钮,没有事先约好的对应关系。你不能说,奶奶的第七号旋钮对应爱人的第七号旋钮。因为这两个人的旋钮,不是在同一个厂里按同一张图纸造出来的。

用前面的比喻说:奶奶那一家的“不好意思”的秤,和你爱人那一家的“不好意思”的秤,不是量同一件东西的。你想把一边的读数换算成另一边,没有换算单。这不是我们暂时没找到换算单,而是根本没有这样一张换算单可找,因为两边没有共同的东西来对照。

这样的个性,我们说,是“无法经任何转换到达”的。不是转换很难,也不是现在的技术做不到。是:转换这个词,在这里没有意义——转换需要有一个共同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才谈得上“从这里到那里”。没有共同的空间,就谈不上到达。

第三个要点:把两边装进一个更大的房间,行不行?

这是最强的反驳,我们认真接。反方会说:好,你说两边不共享。那我造一个更大的空间,把奶奶的旋钮和你爱人的旋钮都放进去。这个大空间有两套坐标,一套给奶奶,一套给爱人,再加一些把两套联系起来的坐标。这样,不就在同一个空间里了吗?

可以这样造。造出来以后,你有了一个更大的房间,里面有两个人的位置,位置之间可以拧。但是请看这一步做了什么:你已经预先假定了,这两套旋钮可以放进同一个大房间、彼此有联系。你要写“把两套联系起来的坐标”,就必须事先知道两边怎样对得上。可是我们前面说过,这个对得上,恰恰是没有的。你硬写出来的那些“联系坐标”,是你造房间的人替他们规定的对应,不是他们之间本来就有的。规定出来的对应,不是奶奶和爱人之间的真实关系,而是造房间的人的一个假设。

换一种说法:这个更大的房间,是在事后造出来的,造的人站在两边之外,用自己的眼光,给两边安排了一个共同的框架。在这个框架里,当然一切都可以转换。可是这个框架本身,不是奶奶和爱人之间的东西,是第三者加上去的统一性。

我们把这件事记成一句话,后面还会反复用:统一性是事先共享的底空间;而同一性,是两个互不可转换的个体碰撞以后,才长出来的“我们之间的这一回事”。前者是先给的,后者是后长的。把后长的东西,倒着当成先给的,就是整个参数化想法的根本错位。第三编会专门讲这个过程。

第四个要点:装不下的东西,是溢出,不是噪声。

有人会说:如果真有装不进去的东西,那它们不就是噪声吗?表本来就是要过滤噪声的。

要小心。装不下的东西,有两种。一种是真的噪声:今天手抖了一下,随口说错了一个词,这些东西与这个人的其他部分没有联系,也不会再出现。另一种,是与这个人自己的差异序列缠在一起的、反复成谱系地出现的东西。奶奶那句话里的亲昵语气词,不是偶然的口误,它在奶奶几十年的说话里反复出现,每次出现都连着一件具体的事。这样的东西,装不进表,我们不叫它噪声,叫它溢出。

溢出和噪声怎么分,是第4章的任务,这里只埋下伏笔。要记住的是:每当表扩一次,旧的溢出被收进来,新的溢出会在别的地方出现。因为溢出不是表的某个角落没填满,而是个性和表之间,隔着“空间不共享”这道结构性的沟。

到这里,我们可以把第一编的这一大段推理,用一句话收住:

参数化的个性,是同一个空间里的点,所以本质上同一;真正的个性,是无法经任何转换到达的,所以不是任何一张表的取值。它不是“更复杂的点”,而是“另一种东西”。

有人读到这里,可能会感到一点不安:如果个性真的这样无法转换,那么人与人之间怎么沟通呢?不是更没法沟通了吗?

恰恰相反。这个不安的背后,正是第三编要回答的问题:沟通不是在共同的空间里传递东西,沟通是两个互不可转换的个体,碰撞,然后长出一个原来没有的“我们之间”。如果两个人本来就在同一个空间里,反而不需要沟通,只需要查表。

但在进入那一步之前,我们先要把“表装不下的那部分”到底是什么、长什么样,看得更清楚。这是第二编的任务。第4章,我们从一个很家常的问题开始:当一个系统遇到装不下的东西,它到底是怎样处理的?

带走的话
坐标再多也是一个房间;个性不是缺一个旋钮,而是两个人不在同一个房间里。

小账
参数装得下的,是什么?——同一套旋钮上的位置:尺码、手机壳选项、口味读数,可换算、可压缩。 装不下、要靠碰撞长出来的,是什么?——奶奶那句话里的亲昵语气,只在她家几十年日子里长出来、换算不过去。

第二编
个性是什么
编序

这一编只回答一个问题:个性到底是什么。上一编把那个公式拆开看过,“个性等于参数赋值”这个想法站不住;这一编不再破,开始立:参数表装不下的那部分,究竟长什么样。

第4章把镜头放在日常。一张表遇到装不下的东西,通常有“其他”“离群”“转人工”“不典型”四种办法;一碗陈皮汤、一个别扭的孩子、一位说“空”的老人,三个现场让那一部分露出本来的样子;表每扩一次,它就换个地方冒出来;它和杂音的分别,要在时间里才看得出。

第5章换成最贴身的三件小事:摸一只杯子,听一串脚步,认一张脸。每一种感觉里,差别、显露、纠缠都是同时在场的,缺一样,事情就不发生。参数化的错,就错在把这件分不开的事先切开了。

第6章把话说严格。同一句“你不了解我”,在不同场合是不同的事,所以母题要分谱来讲;九个条件逐格扫过去,有的格子参数赋值够用,有的格子它至今没有走进;最后落到“从零到一”上:个性是一次小小的从零到一,统一性只会换坐标和复制。

这一编是全书立论的主场:个性不是表里的某个取值,而是参数表装不下、又会换着地方冒出来的那一部分,是一条别人走不了的路。读完这一编,“无法转换”才算有了凭据;下一编再问,这样的两个人,是怎样走到一起的。

第 4 章

参数表装不下的那部分

这一章的问题:一张表装不下的东西,日常里都是怎么被打发的?它自己又长什么样,怎样和杂音分开?

上一章的结尾说,真正的个性是“无法经任何转换到达”的:不是缺一个维度,而是空间不共享。这话听起来远,像数学家说的。这一章把它拉回地面,只看一件很小的事:一张参数表,遇到它装不下的东西,日常里到底是怎么办的;那装不下的东西,又长什么样子。

◆一、统一性系统怎样处理装不下的东西

先看一个场景。你想给一位朋友订一束花。她前些天把养了十二年的老狗送走了,你人在外地,没法上门,想让她知道你记着。打开订花页面,第一栏问“送花场合”:生日、纪念日、探望、慰问、节日、其他。

你停了一下。选“慰问”?太像对病人。选“探望”?人又不在那里。你点了“其他”。下面跳出一个小框,写着“请简要说明(限二十字)”。你打了一行字,发现二十个字说不清,删来删去,只剩“朋友的狗走了”。

这一页做得并不差。它没有假装表里什么都有,它给了你一个出口。可是请看这个出口通向哪里。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后台的样子:你写下的那一句,和别人写下的“其他”挤在一起。有人写“搬新家但不想显得张扬”,有人写“想和解”,有人写“跟她说声对不起”。一个格子,装着所有“不是前面五种”的事。

这一节要讲的,是统一性系统(事先给定一张参数表、让每个人往里填值的系统)对待表外之物的四种常见办法。它们看上去各不相同,骨子里是一个思路。

第一种办法,叫“其他”。表设计得再用心,总会有人不属于任何一栏,于是留一个“其他”。你在填问卷时一定见过:职业一栏,列了十几种,最后一项“其他(请注明)”。

“其他”的特点是,它给了表外之物一个名字,可这个名字是用否定造出来的:不是教师,不是医生,不是工人,不是学生……个性在这里只能以“不是什么”的样子出现。你要是真想知道那些写了“其他”的人到底是谁,得把“其他”一条一条打开读。可是当人数一多,没有人会一条一条读,常见的做法是数一数有多少,占几成,然后在下一版问卷里,把人数最多的几种挑出来,各自做成一个新选项。

第二种办法,叫“离群值”。数字的世界里,离大多数人太远的点,有个专门的名字,叫离群值(统计上指偏离绝大多数观测很远的数据点)。

想象一个小区的业主群,有人想统计大家的作息,好决定电梯保养放在几点。数下来,绝大多数人晚上十一点前睡,早上七点前后起。只有六楼那位夜班工人,凌晨四点才回家,中午才醒。在“平均作息”里,他是个怪点。常见的处理有两种:把他剔掉,说他是特例;或者把他压回去,比如规定“睡眠时段最晚算到凌晨两点”,让他靠一靠。

电梯该几点保养,这么算大致没错,因为电梯保养本来就是个“多数人方便”的问题。但请注意这个办法对他做了什么:他的作息是一个完整的生活——怎么吃饭,怎么避开白天的噪声,怎么和家人错开——可在表里,他只是一个“离大多数太远”的点。他被命名为“远”,而远是相对于大多数说的。他是谁,不在表里。

第三种办法,叫“转人工”。你打电话去改一张票,机器的声音一遍遍说“没有听清,请再说一遍”,你说了三遍,最后按下“0”。这是一个好设计:它承认机器装不下,所以留了一条通往真人的路。

可是请再往下看一步。接电话的真人,手里往往也有一份话术手册和一套流程,也是一张更长的表。你的情况如果还在这张更长的表里,问题解决了,这样最好。如果真的在表外,常见的结局,是对方说一句“我帮您记录反馈”。转人工,是把表外之物从一张表送到另一张表那里,另一张表更大,更能装,但依然是表。

还有一层更隐蔽的事。接电话的真人,是被训练过的,训练的内容,就是怎样把你的话翻译成表里的词。你说:“我就是觉得这个说法不对。”他会温和地问:“您是说价格、时间,还是服务?”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帮你理清了思路;但与此同时,它也在做另一件事:把你往表的栏目里引。时间长了,连这个人也成了表的延伸,他手里没有表,他的耳朵里有表。

第四种办法,叫“主诉不典型”。这是医疗里的说法,我们只借它的结构,不讨论任何诊疗。病人走进诊室,用自己的话说哪里不舒服,这叫主诉(病人自己讲述的主要不适)。教科书上,每一种情况都有“典型的”说法。病人的说法如果对不上,医生会在记录里写“不典型”。

“典型”是表,“不典型”是对表的偏离。一位老人说“不是疼,是不对劲”,这句话在病历里要找一个位置。好的医生会追问,追问是对的。但无论追问得多好,“不典型”这个词本身已经说明了坐标原点在哪里:原点是典型,他是离原点的一个偏差。

四种办法放在一起看,有三个共同点。

第一,它们都先诚实地承认:有装不下的。“其他”“离群”“转人工”“不典型”,每一个都是系统在说“我知道表不全”。这一点要给它们公道。

第二,承认之后,它们都给表外之物安了一个挂靠统一性的名字:不是它,离它远,去别处,偏离它。个性只被叫作与统一性的距离。它自己叫什么,不在系统的词汇里。

第三,表外之物在系统眼里是例外,而例外的处理原则是尽量少。一个系统做得好不好,很容易被拿来衡量的,就是“表外的比例降了多少”。于是,个性被当成了一个需要被压缩的量。

设想一张打车软件的订单页,有一栏“备注”。有人在里面写:“我腿脚慢,请在门口等我一分钟,不要电话催。”这是一句再具体不过的话,它缠着这个人的腿,缠着他家门口那一段台阶,缠着他以前被催时的那种慌。可对系统来说,“备注”是一个文本框,文本框里的东西,最省事的处理是原样转给对方,至于对方看不看、怎样理解,系统管不着了。“备注”是一个出口,也是一个黑箱:它收下了溢出,却没有办法让这句话在下一次出行时仍然被记得。

对待这件事,我们要说清楚,这样的处理大多数时候是对的,而且很值钱。订花、问卷、电梯保养、改机票,大多数日常事务,装得下的就是全部:你要的只是及格,只是准确、快、便宜,表外那一点点,不值得为它重做一张表。大模型在这一类问题上的价值真实而巨大,这本书从头到尾不会否认这一点。问题出在另一类事上:当一件事的价值恰恰落在表外那一截的时候,例外就不是例外了,它就是价值本身。这个区分,第10章会专门讲。

这里有一笔朴素的账,它能帮我们明白,这些办法为什么会成为通行的做法,而不是某些人的疏忽。每多加一栏,就要多一份设计,多一份维护,多一层让用户去理解的负担。表外之物里,多半每一种只有寥寥几个人遇到,为了这寥寥几个人去改整张表,不划算。所以系统的理性选择是:先留一个“其他”,等哪一类攒到足够多,再收编成一栏。这个逻辑,在统一性的世界里毫无毛病,它甚至正是统一性知识能够便宜、快、大规模的原因:它只处理能够复用的东西。换句话说,统一性系统天生是“少数服从多数”的,它对个性的态度,不是恶意,不是疏忽,是它的结构决定的。可是,一个人要的,偏偏常常是那“寥寥几个人”里的自己。这不是哪一天系统变好了就能消除的矛盾,而是它要的东西和它的做法之间,一直存在的一道缝。

现在回到 SDE 的眼睛,问一句:为什么统一性系统一定会这样对待表外之物?

因为表是事先给定的。前面讲过,参数赋值的第一个前提是“表先给定”,它等于说:纠缠这一维,可以事先划好格子。可是三方程告诉我们,没有哪一维是给定的,纠缠是由显露和差异序列一起生成的。一个人的“样子”(显露)一层层出来,他一路上的一个个差异(差异序列)排成了路,这条路和他所在的场缠在一起,才长出这个人的特征。纠缠在先被划成格子,就等于把这个生成过程截了一刀。刀口之外,就是“其他”,就是“离群”,就是“不典型”。这些词的背后,其实是一件事:被切走时,丢下的那一部分。

回头看开头订花的那个场景,不妨再设想一下:如果你不是在网页上订,而是打电话给街角的花店,会怎样。老板娘听你说了一句“朋友的狗走了,我想让她知道我记着”,沉默了一下,说:“那别要太艳的,白的配淡紫的,花不要扎得太满,她看着不累。”她没有任何一张表,她是顺着你的话往下走了一步。这一步,表里没有,却是你最需要的那一步。我们并不是要求每一个系统都变成街角的老板娘,只是请你看清楚:这两种对待之间,差的不是技术,是对“装不下”的态度。

这些名字只是制度上的处理。下一节,我们走进三个日常现场,看那一部分“装不下”的东西,真正的样子是什么。

◆二、三个日常现场:陈皮汤的味道、孩子别扭的“分数”、病人说“空”

道理放一放。我们先站到三个现场里,每个现场里,都有一样东西,表里有它的位置,但它不在那个位置上。三个场景都是构想出来的,不指任何真实的人。

一碗陈皮汤

一个家里,每年入冬,母亲都要熬一锅陈皮汤。方子很简单:陈皮几片,冰糖一小块,水一锅,小火。全家喝了几十年。

女儿去外地工作了。第一个冬天,她想家,照着方子熬。熬出来,不对。她给母亲打电话:“陈皮我放了四片,冰糖一块,水到锅的一半,煮了四十分钟,怎么就不是那个味?”

母亲问:“火大不大?”“小火。”“陈皮泡过没有?”“泡了。”“你的锅是什么锅?”“不锈钢的。”母亲停了一下,说:“那就是了,你得熬到屋里闻到的时候。”

“屋里闻到”是几成熟?女儿问不出来。母亲自己也说不出来。她这一辈子熬陈皮汤,没有一次看过表。

我们把这个现场拆开看。方子里能写下来的东西,母亲都说了:陈皮几片(数),水多少(数),小火(程度),四十分钟(数)。这些东西装进表里,毫无问题,女儿也都照做了。表里一项不缺,汤却不对。

那装不下的是什么?是“熬到屋里闻到的时候”这一句。这一句里有什么?有那只锅:厚底的铝锅,母亲用了三十年,她知道这只锅什么时候开始“冒小泡”。有那间屋:厨房和客厅是通的,香气会飘出去,母亲在客厅看电视,鼻子就是她的计时器。有那个家里“冬天该是什么味”的记忆:这是母亲自己的,也是女儿从小喝到大的。还有一年一年的改动:某一年陈皮放多了,汤发苦,全家皱眉;某一年女儿咳嗽,母亲少放了糖;某一年换了新陈皮,她又重新试了三次。这些改动,一个接一个,排成了一条路。

用 SDE 的话说,这锅汤的味道(SDE 叫“显露”)不是一个站在那里的结果。它是随着这条一年年的差异序列,一层层显露出来的,今年的味,只是这条显露谱系上的一个截面。而这条序列之所以走成现在这样,是因为锅、屋子、母亲的鼻子、女儿的舌头、咳嗽的那一年缠在一起(SDE 叫“纠缠”),拆不开。女儿拿到的方子,是这一团东西被压成数字的样子。数字对得上,味道对不上,是因为压下来的那一部分,正是汤之所以是“那个味”的所在。

你可能会想:那就把表加长。锅的材质、火力、陈皮的年份、屋子的通风,全都记下来。表加长了,女儿手里的信息是多了,可她还是没有那只锅,没有那间屋,没有那三十年。我们会在4.3节看到,表一加长,要紧的部分只是换了个地方。

那么,女儿后来怎么办了呢?这个故事,我们不妨再往下构想一步。

第二个冬天,女儿不再只问方子。她换了一个办法:开着手机,把电话放在灶台边,让母亲在那头“听”。锅开了,母亲说:“现在先别动。”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闻闻,是不是有点甜味出来了?”女儿说:“有一点。”母亲说:“再等一下,等到苦味沉下去。”她们就这样隔着一条电话线,一个在几百公里外,一个守着锅,一起等了二十分钟。

到了第三个冬天,女儿在电话里说:“妈,我好像闻到了。”母亲说:“是了。”可是那个味,和母亲熬的那一锅并不一样:女儿的锅薄,火略大,汤色浅一些,陈皮的苦味退得更干净。母亲尝不到,她听女儿描述,说:“你这个,是你的味。”

这个小故事里发生了一件事:方子没有变,变的是两个人和一口锅之间,慢慢长出了一样此前没有的东西,女儿自己的那一锅汤。它不是母亲那一锅的复制,也不是女儿原来想要的“家里的味”,它是第三样东西,是电话两头的两个人,加上一口新的锅,一次一次碰出来的。这一点,我们在第三编会正式讲。眼下只需记住:方子装得下的,是那口老锅里的结果;装不下的,是怎样一次一次走到这一口。

孩子别扭的“分数”

第二个现场,在一间小学教室。老师手里有一张学生情况表,每个孩子一行:专注,合作,表达,情绪稳定,各一栏,每栏一个等级。

班上有个男孩,表里“合作”一栏是“低”。理由很明显:每次小组活动,老师宣布分组,他第一句话总是“我不想玩”,往往还把椅子往后一拉。这在表里被记成“拒绝参与”。

可是老师如果坐下来,把一个学期的小组活动记在纸上,会看到一个很固定的次序。他先说“我不想玩”;然后站在组外,看着;看到别的孩子快要散了、卡在最难的那一块的时候,他悄悄走过去,把那一块做了。做完,也不说话,回到自己的位置。

把这串动作压成一个“合作:低”,会丢掉什么?丢掉的是顺序。“先拒绝,再观望,最后接下最难的”,这三步是一串差异,一个接着一个,走成这个孩子自己的路。换一个孩子,同样说“我不想玩”,如果他后面真的不玩,那就是另一回事;同一个等级“低”,装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更要紧的是,这条路不是孩子一个人走的。他的“我不想玩”,是说给这个班、这位老师、这几个同学听的。他在试探:这个组会不会等我?上个月有一回,老师没有催他,也没有让别人替他,组里的一个女孩说了一句“你先看着,我们先弄”,那次之后,他加入的时间比以前早了一些。他的别扭和这个班缠在一起,随着一次次被等待或被催促,一点点改变形状。这一点,表里没有地方写:没有一栏叫“上个月被等过一次”。

这不是说分数没用。要看全班的整体情况,哪些孩子需要多留意,一张表一眼就看出来,省时、清楚、公平。这里是在说,同一个分数后面,可能是不同的故事;真正属于这个孩子的那一部分,不在分数里,而在他的顺序里,在他和这个班一路缠出来的样子里。这里只讲结构,不是给老师支招。

再往下想一步,会看见这张表还有另一个问题:它会旅行。

学期结束,男孩升了年级,新老师接班,手里拿到的是上学期留下的那张表:“合作:低。”新老师在第一次小组活动里,用了一个很稳妥的办法:把几个孩子分在一组,请大家一起开始。男孩照旧说了那句“我不想玩”,但这一次,没有人站在旁边等他,也没有人对他说“你先看着”。他在组外站了一会儿,没有人叫,最后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表里写的是“合作:低”,现在这一条又被新的证据证实了一回。可是真实的情形是:上一年那条“拒绝,观望,加入”的路,到了新班级,没有接上。因为那条路是和上一个班、上一位老师一起长出来的,表只带走了结果,没带走路。新的班级里,这个孩子要从头走一条新的路,或者干脆停在那个“低”字上。

这就是“换人拿不走”的最小样子。一张表可以从一个老师传给另一个老师,但这个孩子和那个班之间长出来的东西,传不走。

病人说“空”

第三个现场在一间门诊。再次声明,这里不讨论任何病,不给任何诊疗意见,只看一个字的遭遇。

一位老人坐下,手按在胸口和肚子之间,说:“我这里,是空的。”

接诊的人面前有一张问诊表:部位(单选),性质(刺痛、胀痛、隐痛、绞痛……),持续时间,什么时候加重,什么时候缓解。“空”不在选项里。

于是出现了一次翻译。把“空”翻成表里的词,那个词是“不适,性质:其他”。到了这一步,“空”就进入了统一性的空间,它被当作统一性空间里的一个普通取值来对待,和任何别的“不适,性质:其他”挤在一起。

好的医生不会止步于这一步。她会追问:什么时候空?饿的时候吗?“不是饿。”半夜醒来的时候吗?“有时候。”空了以后想吃东西吗?“不想。”一问一答之间,“空”这个字慢慢长出了形状。这很重要,我们等一下会回来。

“空”对这位老人来说,是什么?不妨再构想一层:他年轻时挨过饿,“空”是他一辈子用来说“缺了什么”的字。这个字缠着他的经历(一个活过来的人),缠着他此刻身体的感觉(实实在在的此刻),也缠着他对“来医院该怎么说话”的想法(他以为医生听不懂方言的比喻,所以只好说得简单)。三样东西缠在一起,才有这个“空”。把“空”翻成“性质:其他”,这三样东西就被翻没了。

追问之所以可贵,是因为追问在做另一件事:它没有急着把“空”翻成表里的词,而是跟着“空”走了一小段。下一次复诊,如果医生问的是“还空吗”,用的是病人自己的词,那么“空”就不再是一个溢出的怪词,而成了这一对(这位老人和这位医生)之间的一个词。它长成了他们之间的东西。这就是本书后面要讲的“谱系”的最小一粒种子。

还有一个细节要补上,因为它说明了表和人之间的另一层来往。设想老人第二次来,在问诊表“性质”这一栏,他看到了选项:刺痛、胀痛、隐痛、绞痛。他想了想,指了“胀”。他其实并不觉得是胀,但“空”没有,他就选了最接近的一个。

这一刻,表做了一件事:它不仅装不下“空”,它还让这位老人改了自己的说法。以后的病历里,他是“胀”。再往后,他自己也可能慢慢习惯,用“胀”来说这件事。表不只是被动地接收人的话,它也在塑造人怎样说话。这是一种反向的回写:表的栏目,改写了人的说法。

你可以回想自己:有多少次,你在表格面前,为了让对方“看得懂”,把自己的话改成了表里有的样子?每一次这样改,你的“空”就少了一次被人听到的机会。

三个现场放在一起,有一件事要说穿。每一次,装不下的东西都不是一个“更多的值”。陈皮汤的“屋里闻到”,不是比“四十分钟”多出来的一个数字;孩子的别扭,不是比“合作:低”再细一点的一个等级;老人的“空”,也不是比“其他”多出来的一个词。装不下的东西,有三个共同的样子:它有一个自己的说法(味、别扭、空),说法背后有一个顺序(一年年地改、一步步地试、一问一答地长),顺序又缠着一个只在这里才有的场(那口锅和那间屋、那个班和那位老师、那位老人和那位医生)。说法,顺序,场,三样东西缠在一起,表却只收得下说法被压扁之后的一个值。

把这三个现场和 SDE 的三层纠缠对一下,会看得更清楚。陈皮汤里,缠得最紧的是“现实”:那只锅,那间屋,那个鼻子;孩子的别扭里,缠得最紧的是“自我”:他怎样看待自己在这个班里的位置;老人的“空”里,缠得最紧的是“理念、现实、自我”三样同时在:他对医院的想法,身体此刻的感觉,和他一辈子攒下来的那个“空”字。三个现场侧重不同,但没有一个现场里,缠着的东西可以拆开单独拿出来。这就是为什么,一旦把其中一样“摘下来”放进表里,剩下的那些,就成了表外的东西。

这就是“参数表装不下的那部分”。下一节要问的是:既然装不下,系统偏偏会想办法把它装进去,装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三、收编与永远溢出:表每扩一次,溢出就换个地方

设想一个外卖软件,管点菜的那一栏。最初,辣度只有两个选项:“辣”“不辣”。

很快就有人抱怨:我要的是“有点辣”,你给我的“辣”能辣出眼泪。于是软件做了第一次改版:微辣、中辣、特辣、不辣。四个格子,一时间大家都满意了。

过了一阵,新的话出来了:同样写“微辣”,这家的微辣是一点胡椒味,那家的微辣是实打实的红油,到底哪个是微辣?软件做了第二次改版:辣度从四档拆成五档,旁边还加了一个小字,“以一勺辣椒面为基准”。

又过了一阵,更细的话来了:我要的不是辣,是麻;我要红花椒,不要青花椒;我要辣得舒服,不要烧嗓子的那种。软件做了第三次改版:加上了“麻度”一栏,加上了“花椒种类”,还加了一个备注框,写着“其他口味要求”。

备注框里,第一天就有人写了这样一句:“辣但是不要那种一吃就上头的辣,我今天胃口不太好。”

这个场景是构想的,不指任何一家真实的软件,但它的节奏,你多半在别的地方见过。请留意这个节奏里的两件事。

第一件,叫收编。每一次改版,系统都把上一轮的“溢出”收了进来:抱怨“微辣太辣”,就多一档;抱怨“微辣不一致”,就多一个基准;抱怨“不是辣是麻”,就多一栏麻度。每一次都有效,每一次的用户都真的得到了更合口味的饭。这一点必须说清楚:收编是有用的,它让第一类问题越做越好,本书不反对收编。

第二件,叫永远溢出。每次收编之后,新的溢出又出现了,而且出现的地方,不在老地方。第一轮的溢出在“强弱”,第二轮在“强弱有没有统一的尺子”,第三轮已经跑到了“辣的种类”。到备注框里那一句,它跑到哪里去了?它跑到了“今天”:“我今天胃口不太好”。

请看这一条移动的轨迹:从“辣不辣”这个静态的程度,移到“辣的种类”,又移到“今天的我”。每一步,溢出都是朝着表更难装的方向走的:先是单个的值,然后是值与值的搭配,最后是随着此人此刻的状态而变化的东西。

我们换一个更日常的比喻来看这件事。

小时候你大概临摹过别人的签名。拿一张方格纸,盖在签名上,一格一格地描。格子大的时候,描出来歪歪扭扭,一看就不像。你换成更细的格子,描得越来越像。格子再细,细到一毫米见方,几乎可以乱真。

可是有一样东西,无论格子多细,都描不出来:笔势。这个人落笔时先快后慢,在哪个转折处顿了一下,哪一笔是一气呵成、哪一笔是回头补的。笔势是顺序,是时间里的东西;方格纸上,只有一个个位置,看不见谁先谁后。格子再密,密出来的也只是“位置”,而笔势恰好是位置之间的次序。

参数表是方格纸。表每扩一次,格子细一些,描得更像一些,可是笔势永远不在格子里。这是前面说过的“收编”的真正含义:收编是把溢出之物切成格子,格子里放得下的是位置,放不下的是次序,和那个次序所缠着的场。

于是我们可以回答,为什么溢出会换地方。道理有三层。

第一层:溢出不是表上缺了某一栏。如果溢出只是缺了某一栏,那么补上这一栏,就该一劳永逸。可前面的现场里,溢出的样子是“说法—顺序—场”缠在一起的东西。它不是一个值,所以不能靠增加一个值来装下。你增加的每一栏,只是把这团东西沿着栏的边界切了一刀,切下来的那一片放进了格子里,剩下的还是缠在一起的那一团,只是形状比刚才小了,位置也不同了。

第二层:被收编的东西,已经不是原来的东西。 “辣但不要上头的辣”,被收编成“辣度:2,麻度:1”以后,格子里的数字是对的,可那个“上头”的意思,已经没了。“上头”是这个人在某一顿饭里,辣味顺着喉咙往上的那一下;换一个人,换一顿饭,“上头”不是同一件事。收编的过程里,纠缠被拆成并列的几栏(本书第2章讲过,这正是参数赋值的第二个错:纠缠被当成并列),拆完以后,各栏都是对的,合起来却不再是它。

第三层:表的边界在哪里,溢出就在哪里。溢出是相对于一张具体的表说的。表变了,边界就跟着挪,原来在边界外的那一团,一部分进了表里,另一部分被推到新的边界外。你可以把它想成一个人搬家:房子大了,东西多了,但他总会有一件放不下的东西,放在门外。

收编还有一个不太容易察觉的代价:被收编的人,会开始按栏说话。设想你对“中辣”其实不满意,你要的是介于微辣和中辣之间的那一档,但菜单上没有,你就选了“中辣”,吃的时候忍着。软件在后台记下的是:这个人选了中辣。下一次,它给你推荐中辣的菜。数据越来越多,越来越“证明”你是个中辣的人。你的真实口味,就这样被你自己在每一次不得已的选择里,悄悄改写成了表里的样子。表不仅装不下溢出,它还会让溢出慢慢消失在数据里,因为数据只记得你选了什么,不记得你曾经想选什么。

这里有一件事,先停一下。请对照辣度的故事,看每一次溢出后剩下的东西:第一次剩下的,是“程度”;第二次剩下的,是“程度的尺子”;第三次剩下的,是“今天的我”。越往后,剩下的东西越不像一个“值”,越像一个“这个人此刻的样子”,也就是越贴近他自己的差异序列和他此刻的状态。

换句话说,表扩得越细,溢出剩得越“纯”。粗表的溢出里混着很多可以收编的东西,细表把这些都收走了,剩下的越来越只是与这个人本身缠在一起、别人拿不走的部分。这就是第1章说“越做越精细,越走越偏”的缘故:精细化是在把表外的东西一点点提纯,而提纯的结果是,剩下的恰是系统最装不下的那一块。

对这个看法,有一个最强的反对意见,我们把它说到最好。

反方说:你讲的是有限的表。如果表没有上限呢?现在的大模型,可以把一个人说过的全部话、做过的全部选择、点过的全部东西,都当作输入。这样的“表”有几百万、几十亿个维度,可以说是接近无限的。你说的笔势,在这么细的格子里,也会被描出来:先快后慢,在哪里顿一下,都是可以被记录的数。溢出趋向于零。

这个反方不能轻率地打发,它说对了一半:记录可以非常细。顿笔的位置,可以记;用语的顺序,可以记。在第一类问题上,这样的记录会越做越好,让一个人感到“它真懂我”的时刻会越来越多。这是真实的进步。

但是它漏掉了另一半。前面第3章讲过:给空间加再多的维度,它仍然是同一个线性空间;你把一个人的全部历史装进去,装进去的是已经发生的,是这个人在统一性的空间里留下的一串点。而这个人的下一回,如果是一次真正的“新”,是一次他此前没有过的、与这一场的另一个人碰出来的东西,那么,它在历史里没有对应的点,不能由已有的点变换而来。记录越细,“已经发生的”装得越多;但“下一次发生的”,永远是记录外面的事。

还有一件事,是维度的数目讲不了的:笔势不是更多的位置,是位置之间的次序。你把每一个瞬间的位置记得再细,只要把它们当并列的值放进空间,就依然没有“谁在谁后面是什么意思”。次序要有一个对着它的另一方,才有意思:你写这个签名,是写给谁看的?他看了以后你怎么改?顺序之所以是这个人的顺序,是因为它在一场碰撞里走过。这一点,要到第三编才能讲透,这里先把话放在这里:溢出换地方,不是因为表不够大,而是因为它要被装的方式不对。

再看另一个反驳,它比“表无限大”更聪明:系统不需要人预先定义栏目,它可以从大量用户的数据里,自己归纳出隐含的特征,也就是不用人划表,让数据自己划。这样一来,“表是先给定的”就不成立了。

这个反驳要认真对待。归纳出隐含的方向,确实是很了不起的做法,它能发现人没有想到的栏目,让第一类问题做得更好。但请看它归纳的是什么:是许多人共有的隐含方向。数据越多,被抓住的越是“许多人身上都有的那几条线”。而个人的溢出,偏偏是不被许多人共有的那一部分,是只在这一个人和他的场里才成立的东西。归纳出来的特征,叫什么名字都可以,它依然是同一个空间里的一根坐标,依然是并列的、可以分开取值的、静态的。它把表的作者从“人”换成了“数据”,没有把表变成别的东西。

不妨拿上一节的三个现场,试着把表加长,看溢出跑到哪里去。

陈皮汤:给方子加上“锅的材质”“火力”“陈皮年份”。女儿照填了,溢出于是移到了“熬到什么时候算好”:这个“好”,依然只在母亲的鼻子里。孩子的别扭:给情况表加一栏“先拒绝后加入”。老师照填了,溢出于是移到了“这一回他为什么没有加入”:这一回的原因,缠着那天早上他和同桌发生的一件小事,表里还是没有。老人的“空”:给问诊表加一个选项“空”。溢出于是移到了“是饿的空,还是别的空”:这个字被收编了,它的内部却又长出了新的分岔。

每一回,表都前进了一步;每一回,要紧的部分都跟着往前挪了一步。它不是在逃,而是它本来就长在“次序”和“场”上,表加的是格子,跟不上这两样东西。

把这一节收一收,有三句话。

收编是有用的,它让装得下的越来越多;收编不能清零,因为溢出不是缺的那一栏,而是穿过各栏的纠缠;表每扩一次,溢出就换一个地方,往越来越靠近“这个人的次序、这一场的碰撞”的地方去。

这就带来一个让人犯愁的问题:既然总有东西在表外,那么表外的东西,是不是都算个性?不是。表外也有垃圾,有偶然,有一个人某天心情不好留下的杂音。下一节要讲的,就是怎样在表外的东西里,分出哪些是个性的溢出,哪些只是噪声。

◆四、溢出与噪声的区分:与自己的 D 缠在一起,反复成谱系地出现

先看一个你多半经历过的场景。

你和一个多年的朋友聚餐。聊得正热,他忽然不说话了,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抬起头,笑一笑,接着聊。你没有在意:谁没有被一条消息打断的时候呢?

几个月后,又一次聚餐。你们聊到各自孩子的升学,他把话头岔开了,说起新买的那台咖啡机。你心里闪了一下,但也没多想。

又过了一阵,第三次。有人问起他孩子学校的事,他先是开了个玩笑,等话题自己滑过去,才说了一句“最近挺好的”。这一次,你清楚地知道了:只要话题走到孩子的学业,他就会绕开。

回头看这三次,只有第一次是噪声。后两次,加上你回头重新理解的第一次(也可能真的是条消息),是同一件事的三次露面。让你把它从“偶然”分出来、认作“他的一个地方”的,是什么?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它回来了。一次的事,不叫规律,也不叫个性,叫碰巧。它回来两次、三次,你才开始留意。但是请注意,回来不是机械的重复。第二次岔开,是说起咖啡机;第三次,是先开玩笑再让话题自己滑过去。每一次的样子并不一样。

第二样:它缠着他自己的别的东西。他的岔开不是在任何话题上发生,只在“孩子的学业”这个点上发生。这说明它和他生活里的另一件东西缠在一起:也许是孩子的成绩,也许是他对自己当年的看法,也许是他和妻子的一次谈话。你并不需要知道是哪一件,你只要看出来,这个岔开有一个自己的“接头”,它是接在这个人身上某处的,不是无缘无故飘来的。用 SDE 的话说,它缠着此人自己的差异序列(D,指一个人一路走来的一个个差异,排成他自己的路),而不是缠着一个随机的外部事件。

第三样:它成谱系。三次露面,一次比一次有“经验”:沉默,转开,开玩笑再转开。每一次都带着上一次的痕迹,也在往前走。它不是同一个点被重复打了三下,而是一条线在往前长。我们把这样的东西叫谱系(一串彼此相承、各有不同、又不可拆开的露面)。

反过来,噪声也有三个样子:一次就过,不回来;回来了也跟这个人自己的路接不上,说不出它缠着什么;回来的每一次都一模一样,或者每一次都毫无关联,成不了一条线。

把这些对照整理一下:

个性的溢出 噪声
回来吗 会回来,每次样子不同 一次就过,或原样重复
缠着什么 缠着此人自己的路,有个接头 接不上,说不出缠着谁
成线吗 一次接着一次,往前长 彼此无关,各自散落

这张表看着像又一张参数表,请不要被它骗了。它不是给“东西”打分用的,它是用来提醒我们这件事需要怎样去看:判断一个表外之物是溢出还是噪声,靠的是时间里的观察,不是靠一次的特征。

由此得出两个后果,都很要紧。

后果一:这个判断是事后的、要等的。看朋友的例子:第一次露面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能分出它是噪声还是溢出的第一粒。要等第二次、第三次。一个“一问一答就结算”的系统,在原理上就分不出。它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把表外的一律当噪声丢掉,要么把表外的一律当信号抓住。

这两种错误都有名字。第一种,是把真正的溢出当成噪声丢了,对用户来说,就是“它永远不懂我最特别的那一块”。第二种,叫过拟合(把偶然当成规律,抓得太紧)。对用户来说,就是一次随口的话,被系统记成了“你的偏好”,从此反复推给你:设想你哪天随手点了一次香菜,此后每一顿都有香菜。两种错,都来自同一个缺陷:没有时间,没有等待。

后果二:区分需要一个愿意等、并且能留着的场所。这个场所要做三件事:不立刻把表外之物翻译成表里的词;不立刻丢掉;让它有机会再次露面,看它回不回来、缠着谁、成不成线。你会发现,人与人之间认人的时候,一直在做这件事,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朋友聚餐上,你把“他岔开”记在心里,没有立刻下结论,也没有立刻忘掉,是在“留着”。这“留着”,就是后面第14章里“知识发生智能体”要做的第一件事。

谁来判断,也要想一想。判断一件表外之物是溢出还是噪声,不可能由那张表来做,因为表的标准是“和表契合”,表外之物按定义就不契合。判断只能来自这一对往来本身。

回到那位朋友:第三次聚餐,你可以什么也不说,心里记着;也可以在一个合适的时候,轻轻问一句:“我发现我们聊到孩子的时候,你好像不太想多说,是不是有什么事?”他也许说:“被你看出来了,最近孩子的事有点烦。”也许说:“没有啊,你多心了。”无论哪种回答,你的这一问,已经成了这条谱系里的一环:他知道了你注意到了,他下一次的岔开,就带上了这一层。所以认人不是旁观,认人本身就是参与。溢出不是躺在那里等你去“检测”的东西,它是在你们一次次往来里,被你们两个人一起长出来的。

还要补一句,免得把这三样当成三道必须同时通过的关卡。真实的情形比这个乱。有时候,第一次的“噪声”,事后看是溢出的第一粒;有时候,回来了三次的东西,其实只是同一个习惯,并没有什么缠着。所以这三样东西,不是一把尺子,而是三个提醒:看它回不回来,看它接在谁身上,看它长不长。每一样都可能看错,三样合在一起,也只是让错得少一点。人认人,靠的就是在时间里一次一次地看、一次一次地修正,没有哪一次是结论,每一次都是下一次的起点。

最后,有一个诚实的边界要补上。人认人,也会错:一时的情绪,被误认成性格;一次的偶然,被当成了本性。区分溢出与噪声,不是一个必然正确的办法,它只是一个允许被修正的办法。区别在于,人可以回头,下一次再见面时纠正自己。这一次次的纠正,正是后面要讲的回写(结果回头改了下一次的起点)。表要做的是“减少例外”,这类场所要做的是“留着例外、慢慢认它”,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工作。

还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免得读者误会:并非所有表外之物都珍贵,大多数时候,压掉噪声是好事,是第一类问题的本分。本书不主张把每一个杂音都供起来,主张的是:不要用“压掉噪声”的手,去处理“溢出”。

不妨用上一节那个男孩,把三样东西各对一下。他的“拒绝、观望、加入”,学期里回来了很多次,是第一样:回来,而且每次的样子不同,有时拒绝得响,有时只是皱眉。它接在他对这个班的试探上,这是第二样:缠着他自己的路。它一次比一次提前一点点加入,是第三样:成线。三样都在,他的别扭就不是噪声。反过来,某天早上他因为没吃早饭,一整天都不想动,那一天的“不合作”,就只是噪声:它没有回来,没有缠着他的路,也没有长出什么。同样是“合作低”的一天,在表里是一回事,在时间里是两回事。

这一章讲到这里,我们知道了:个性的真身,是参数表装不下的那一部分;这一部分换着地方出现,又需要时间才能认得清。但它到底是什么质地的东西?下一章,我们换三种最贴身的感觉——摸、听、看——去近距离感受:在这三种感觉里,个性是怎样一层层显露出来的。

带走的话
表外的东西不是缺的一格,而是一条路;表一扩它就换地方,只有留着、等着,才分得清是个性还是杂音。

小账
参数装得下的,是什么?——陈皮几片、水多少、“合作:低”、“性质:其他”这类压成了值的东西。 装不下、要靠碰撞长出来的,是什么?——“屋里闻到”的味、先拒绝再加入的顺序、老人的“空”:说法、顺序和场缠成的一团。

第 5 章

三大感觉里的个性:触觉、听觉、视觉 SDE

这一章的问题:摸一只杯子、听一串脚步、认一张脸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参数表装不下的那部分,长什么样?

上一章我们说,参数表装不下的那部分,会永远溢出。读到这里,有的读者心里大概还悬着一个问题:装不下的,到底是什么?它长什么样?如果说不出它的样子,"溢出"就只是一个漂亮的词。

这一章不去找新的例子,也不去请学术的证人,只做一件事:回到每个人每天都在做、却从没当成一回事的三件小事——手握住东西,耳朵认出声音,眼睛认出一张脸。这三件事,是讲清 SDE 最直接的地方。道理很简单:它们离我们太近,近到没法假装自己站在外面看。

先说好一个容易误会的地方。有人听说"三大感觉",会顺手配成一一对应:触觉是纠缠,听觉是差异,视觉是显露。这样配是错的。本章要讲的是:每一种感觉,各自含着完整的显露、差异序列和纠缠,三样同时在场,缺一样,这件事就不发生。摸有摸的三样,听有听的三样,看有看的三样。至于哪种感觉更容易让人意识到哪一样,那是另一回事,我们到时候再说。

三小节讲完,第四小节退一步,把三段合起来看,回答一个问题:显露、差异序列、纠缠,为什么说是不可分割的?而把它们分开讲,又错在哪里?这个"错在哪里",正是第1章到第3章拆开的那个公式的根。

◆一、触觉 SDE:握一只茶杯

冬天的早晨,一家人围着桌子。桌上放着一只刚倒了热茶的瓷杯,杯身圆,杯壁不算薄,杯口有一处很小的缺口。我们来设想这样一个场景:外婆、妈妈和上小学的孙女,先后伸手去拿这只杯子。

外婆整只手包上去,手心贴着杯壁,像捧着一团火,一动不动。妈妈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杯口下面一点,另外三根手指蜷着,手腕微微悬空,杯子一端起来,她就把缺口转到了另一边。孙女两只手一起上,十根指头都贴在杯子上,贴上去马上缩回来,吹了吹手指,又贴上去。

三个人拿的是同一只杯子。我们不问谁拿得对,只问一件事:她们摸到的,是同一样东西吗?

先看手是怎么摸的。你可能以为"握住"是一个动作:伸手,抓住,完事。其实不是。你把手贴在一只杯子上,哪怕看上去纹丝不动,指尖和手心也在不停做极细小的事:压一点,松一点,滑一点,停一下。外婆的手心贴上去的头一刻,是"烫";过了几秒,烫变成了"暖";再过一会儿,她的手心渐渐热了,暖变得没那么明显,她的拇指挪了一下,碰到了杯口那处缺口,那里的"毛"和别处的"滑"忽然把她的注意拉了过去。

这里有一连串的差别:烫和暖的差别,滑和毛的差别,圆和缺的差别,轻和沉的差别。它们不是同时摊在手上的一张清单,而是一个接着一个,在手动、在停、在再动的过程里,前后相接地出现的。手不动,这些差别就一个也出不来;手一动,一个差别接着一个差别,排成了一条路。这条路,就是我们说的差异序列(SDE 里的 D)。注意,它不是"烫和凉的区别"这样一个静态的对比,而是手指走过去的先后。

再看杯子是怎样"在手里"的。外婆刚贴上去的时候,她摸到的只是"一个热的东西"。不久,"热的东西"变成了"圆的、热的东西";再不久,是"有分量的、圆的、热的东西";手指碰到缺口,才是"我家那只缺了口的杯子"。这个"杯子",不是外婆伸手之前就整个儿躺在手心里等她握的,也不是等她握完了才一下子出现的。它是随着手一路走,一层一层显出样子来的。从"有个东西",到"是这个形状",到"是我的杯子",每一层都是真的,每一层都不是终点。你在任何一刻把外婆的手按住,问她"现在杯子是什么",她答出来的,只是这条一直在往前显的路上的一个截面。这种一层层显出样子来的路,SDE 叫显露谱系(S)。结构、形状、"杯子"这个名字,都是显露走到某一刻、暂时稳住的样子。

最后看,是什么和什么缠在一起。这一层最容易漏掉,也最要紧。

外婆的手,不是一只"空白的手"。她的手心有几十年洗衣做饭磨出来的老茧,对热不太敏感,所以她能一把包上去;而孙女的手细嫩,同样的热,对她是另一回事,所以她贴了又缩,缩了又贴。妈妈捏着杯口、悬着手腕,是因为她早上刚被灶台烫过一下,手上的反应还留着;她也知道,这只杯子的缺口在她习惯的这一侧,转一下才不硌嘴。三个人的手里,各自带着自己的老茧、自己的烫伤、自己对这只杯子的记忆,带着"我现在想喝口热的"那点心思,还带着这张桌子的高度、屋里的冷、杯子里茶水的温度。

另一面也一样:杯子也不是"一个固定的物体,等着被人握"。它的热,是被她们的手一点点吸走的;它在外婆手里,放着放着就没那么烫了;缺口那一处,被外婆摸了十年,在她手里已经成了一个熟悉的"记号",在孙女手里却只是一个"有点扎"的地方。手和杯,谁也不是谁的"环境"。你没法把外婆的手拿掉,仍然得到"外婆握着的那只杯子";也没法把这只杯子换成一只新的,仍然得到她十年来一直在摸的那回事。它们是缠在一起生成的。这就是特征纠缠(E):对象与它所在的场,各自的特征里已经含着对方,拆不开。

这里不妨把三件事放在一起看一眼,因为这一节最容易被读成三段。外婆的手指碰到缺口,那一下,是同一个动作:指尖滑过的一个差别(D),这个差别让"这是我的杯子"又显了一层(S),而这一层之所以能显,是因为那处缺口已经和她的手缠了十年(E)。不是"先有一个差别,再有一次显露,最后才牵涉到十年的缠"。这三样是同一件事,不是先后三件事,也不是并列三件事。

在三大感觉里,触觉最容易让人意识到纠缠。道理不难想:你摸一样东西的时候,手和物是贴在一起的,你很难假装自己站在外面。看一棵树,你可以觉得自己站在这边、树站在那边;听一阵风,你也可以觉得声音是从外面飘进来的。可摸不一样。你一摸,你的手就进了那件事里,你的温度进了它,它的凉或热也进了你。本书沿用的说法是:触是"气",看是"光",听是"音"。也是这个意思:光和音,人还能留一点距离;气,是已经混在一处了。

有一个很便宜的小试验,读者现在就可以做。找一只平时常用的杯子,先用你平时的方式拿一下,留心此刻手上的感觉;然后戴上一副厚手套再拿一次。杯子还是那只杯子,水的温度没变,你想喝水的心思也没变。可你会发现,缺口不见了,热变成了一种闷闷的暖,"这是我的杯子"那一层很难再显出来。手套没有改变杯子,它改变的是手和杯缠在一起的方式,于是差别的序列变了,显出来的东西也就变了。你甚至可以再试一次:换你的另一只手,用不常用的那只手去握。你会觉得,同一只杯子,在这只手里有点陌生。

杯子只是一个例子。换一件更平常的事,道理一样。揉面。

做过馒头的人都知道,面团揉到什么时候算好,菜谱上只能写"揉至光滑"。可什么叫光滑?外婆把手按进面团,往前推一把,再折回来,再按。她的手知道:现在面还粘手;再揉几下,粘手的感觉没了,面团开始"回弹",指头一按下去,慢慢鼓起来;再揉,面团变得顺,像在手心里有了一点脾气。这些感觉不是同时给你的,是随着推、折、按这一连串动作,一个差别接一个差别地到来的。而"好了"那一层,是随着这条序列一层一层显出来的,她从没有在揉面之前,在心里列过一张"好面团的七项指标"。

你让她把这个讲给孙女,她会说:"你揉嘛,揉着揉着就知道了。"这句话常被当成外婆不会讲。其实她讲得很准:她说的是,这件事只能沿着差别的序列走过去,而且得是你自己的手去走。外婆的手有外婆的力道,面团在她的厨房里、在她今年用的这批面粉里,有它的脾气;孙女的手劲不同,同样揉十分钟,走出来的路也不一样,到了"好"的那一层,两个人面团的"好"也不会是同一个"好"。菜谱可以告诉你面团大概什么样,却给不出这条路,因为路是手和面一起走出来的。

读到这里,有一位认真的读者很可能会提出一个最强的反对:你们把一件事说得太玄了。手上的感受器,人人都差不多;温度就是温度,压力就是压力,粗糙就是粗糙。外婆的"熟",说穿了不过是她的神经系统积累了更多经验,对某些信号更敏感;这些都是可以测量、可以建模的。你所谓的"缠",不过是大脑对感觉信号的加工,是心理,不是物理。

这个反对,我们认真对待,因为它有一半是对的。手上的受体、热和压力的物理量,确实是人人可比的,这一部分正是统一性知识擅长的地方,也是医学、材料学、产品设计能够做事的基础。我们不否认,也不需要否认。

可是,这个反对停在了一个我们要问的地方之前。我们问的不是"受体是否存在""温度能否测量",而是:外婆手里的"她的杯子",这一回事,到底出在哪里?你把所有物理量、所有受体信号都精确读出来,列成一份最完整的清单,清单上有没有"缺口的那一处,是她摸了十年的记号"这一项?没有。你会说,那就把"十年的记忆"也建进去,作为大脑的一个状态。好,建进去了,但这个状态是什么?它是外婆这十年每天早上握杯子的无数次,一次接一次留下来的;它不是一个可以抄出来、贴到别人脑子里的值,别人要得到同样的状态,只能把这十年一样地走一遍。可一样地走一遍,在现实里不可能:别人没有她那张桌子,没有那个冬天的早上。这才是"缠"的意思:不是否认大脑在加工,而是说,那加工的材料和过程,是这个人和这个世界一起走出来的,取不出来单独放。

还要补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同一个人,也不是"一个值"。外婆在一个宿醉的人身边、在一个感冒的早晨、在一个手冻僵了的冬天,握同一只杯子,感觉都不同。我们不会说她"变了",也不会说她"不稳定"。我们会说,她的手这一天缠着的东西不一样,显出来的就不一样。这在表里,会被当成"噪声"或"状态变量",在路上,它是同一条路上的另一段。

好,现在回到本书要问的事。如果有人想为"外婆握杯子"做一份个性化的记录,会怎么做?大概会列一张表:握持方式(全掌包握)、接触面积、对热的耐受程度、常用手……每一项都能填一个值。填完,这张表是一份有用的表,我们不否认。它可以告诉你,给外婆的茶杯杯壁不必太厚,因为她不怕热;给孙女的茶杯最好带个杯耳,因为她的手怕烫。这是第一类问题,价值在统一性里,表就是为它设计的,设计得好,就很好用。

但是,你拿这张表去问一句:外婆手里那只杯子,为什么是"她的杯子"?表答不出来。因为表上每一格里填的值,都是那条一直在往前走的路上,被按住的一个点。差别的序列,那十年里摸缺口的无数次,早就不在表里了;缠在一起的老茧、烫伤、桌高、一个冬天的早上,在表里被划成了一条一条互相并列的"字段",好像它们可以彼此独立地取值。而它们根本就不是。

还有一个反过来的检验,也留给读者自己想。设想有一位陌生人,手的各项测量值——握力、接触面积、耐热程度——都和外婆一模一样。让他来握这只杯子,他摸到的,会是"外婆的杯子"吗?不会,他摸到的是一只有缺口的杯子。因为表上相同的,只是那些被按住的点;点和点之间的那条路、路和手之间的缠,是他没有走过的。这个判断是可以被推翻的:如果有一天,大量的实验显示,只要测量值相同,任何两个人握同一只杯子,显出来的东西、摸出来的"家"的感觉,就完全一样,不需要任何一同走过的路,那么这一节说的就错了。可我们看一看自己的手,就知道这一天不容易来。

再多想一步,有一个很日常、也很让人心里一酸的情形:外婆走了以后,家里人还留着那只杯子。妈妈有一天把它拿起来,手一握上去,忽然愣住了。杯子还是那只杯子,缺口还在,可她握的时候,怎么也握不出外婆那种"包上去"的样子。她试了几次,终于明白:她握的是一只有缺口的杯子,而外婆握的是"外婆的杯子"。同一只杯子,因为那只手不在了,那一层显露再也走不到了。杯子并没有变,可另一半,也就是缠着它十年的那只手,没有了。这时我们才真切地看到,所谓"个性",从来不是装在杯子里或手里的东西,它是两边一起走出来的那一条路,少了一边,路就断了。

把这一节和下一节连起来读,你会发现一个共同的地方:我们在这里用的每一个词,"摸到""听见""看见",都像是一个完成了的动作。可它们在生活里,没有一个是一次完成的。摸,是摸着摸着;听,是听着听着;看,是看着看着。这三个"着"字,把差别的序列和显露的谱系,一下子都带出来了。汉语里的这个"着",恰好是一个很好的提醒:个性不在"摸到了什么",而在"摸着"的过程里。

这一节想让读者带走的,只有一句话:一只手握一只杯子的时候,发生的不是"手"这个变量取了一个值,而是一条差别的路在走,一个杯子在沿路一层层显出来,一只手和一只杯子在这条路上缠成了只属于这一对的东西。这就是触觉里的个性。它不在手里,也不在杯子里,在手和杯一同走出来的那条路里。

◆二、听觉 SDE:认出一个人的脚步声

傍晚六点多,你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下,两下,上楼梯。你手里的锅铲没停,头也没抬,嘴里已经说了一句:"你回来啦。"门还没开,钥匙还没响。

这个"你回来啦",不是猜的。你在厨房里有几十种声音在干扰:锅里的滋滋声、油烟机的嗡嗡声、隔壁的电视声。可是楼道里那串脚步声,你一下就从里面拎了出来,并且知道,是她,是放学的女儿,不是别人。

我们同样设想一个场景,来拆开看看,这里发生了什么。

先看差别。声音与看到的东西有一个根本的不同:它一出来就过去了,你没法"停在那里再看一眼"。脚步声只有在一个接一个的先后里才存在。这一串声里,有轻重的差别:左脚落得重一点,右脚轻一点;有间隔的差别:上到第三级台阶会顿一下,然后加快;有长短的差别:最后一步是带点拖的。这些差别,一个接着一个,前一个没落地,后一个已在路上,排成了先后。若是把这些声音一下子堆在一起(想象有人把整段脚步声压成一个"嘭"),你什么也认不出来。所以听,是差异序列最难被假装成静止的地方:你没法按住一段声音不放。

再看显露。你听见脚步声的第一刻,并没有一下子听出"是女儿"。最初是"有人在上楼",可能是任何一个邻居。接着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再接着,是"一个有点急的人",因为间隔比平时短。再然后,是"她"。如果这时脚步忽然停了——比如在二楼和人说话——你那个"是她"就悬在半空,你会等:等着下一步落下来,看这一层是不是接得上。有的时候,下一步落下来,你发现不对,是邻居家的孩子穿着拖鞋。那么刚才那一层"是她"就被拆掉,换成"不是她"。拆掉,也是显露谱系上的一步,不是一个错误的"结果"。

你看,同一串脚步声,在你的耳朵里不是以一个"成品"的样子到达的,而是随着它一步步落下,一层一层显出来的,并且每一层都可能被下一步改写。这就是显露谱系:它不是一次显完,而是跟着差别的序列不停往前显。

最后看缠在一起的是什么。这是最能解释"为什么只有你听得出"的一层。

你的耳朵,不是一只装在你头两侧、客观接收声音的"接收器"。你每天傍晚,在这间厨房里,等着这个人回来,已经等了很多年。你的耳朵早就朝着门的方向"支着"了。楼道是水泥的,台阶有点空,脚步声有一点回响;这回响,你听了很多年,你的耳朵里已经有了这栋楼自己的"腔调";女儿穿的那双球鞋,鞋底有点硬;今天她考试,脚步比平时重一点。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缠在你听的那一下里。把你换成新搬来的邻居,同样的声音,他听见的只是"有人上楼"。他没有那份等,没有那个楼道的回响,没有那双鞋的记忆,没有"今天考试"的牵挂。他听见的和你听见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同样的事,做饭的人都经历过。油锅里,你往锅里滴一点水,"滋"的一声,你不用看,就知道油热没热;再等一会儿,声音变了,不再是"滋",而是一种更细、更密的"嘶",你就知道可以下菜了。有经验的人,闭着眼睛也能做这一步。这里的声音,同样是一串差别:滋,嘶,更密,更尖,一个接着一个;"油热了"这一层,随着它们显出来;而你的耳朵、这口锅、这炉火、这一桶油,缠成了只有你这个厨房才有的"嘶"。换一口锅、换一桶油,你得重新听一遍,重新校准你的耳朵。听,从来不是把声音原封不动地"收"进来。

一个很能说明问题的小事:有一天,她换了一双新鞋,鞋底软,脚步声明显不一样,可你依旧一下就认出来了。如果你的认人靠的是"鞋底的声学特征"这类固定的参数,鞋一换,你就应该认不出。可你认得出,因为你认的不是鞋,而是一整条一起走过来的路:她上楼的节奏,她心情不同时脚步的变化,你每天傍晚的那个等。这个"缠",比任何一个具体的声音特征都更宽、更深,也更稳。

还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可以帮我们看清"缠"到底有多深。你几乎听不出自己脚步声的"个性"。你天天走路,从没觉得自己的脚步有什么特别,可你家里人一听就知道是你。你听自己,和别人听你,不是同一个东西。因为别人的耳朵,和你的脚步,在日复一日的等待里缠出了一条路,而你自己的耳朵,和你自己的脚步,贴得太近,近到没有任何"差别"可以显出来。这件事提醒我们,所谓"一个人的声音""一个人的步态",并不是长在这个人身上的一个固定属性,等着被谁取走;它是一个人和一个听他的人之间发生的事。换一个听的人,显出来的就是另一回事。

夜里更能看出这一点。一对夫妻睡下了,窗外有人走过,丈夫一动不动,妻子却醒了一半,因为那个脚步声像是儿子夜班回家。她没有睁眼,没有起身,只是在半睡半醒之间,把那串脚步走完:到了楼门口,上了台阶,掏钥匙的那一下停了停,门开了。她这才放心,又睡过去。丈夫第二天什么也不记得。夫妻睡在同一张床上,耳朵挨得一样近,一个听了整夜的脚步,一个什么也没听见。差别不在耳朵,在耳朵朝着谁。

方言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在外地读书工作的人,回到老家,一进村口,听见有人说话,忽然整个人松下来。那不是因为话的内容,而是因为那口音里的声调起伏,一个差别接一个差别,把"这是我的地方"一层一层显了出来。一个外地人站在旁边,听到的只是"他们在说话"。同一段声音,对一个人是"家",对另一个人只是声音,区别不在声音里,在听的人和声音之间缠了多久。

再说一个相似的场景,也许你更熟悉:电话里,孩子在外地,只说了一声"喂,妈"。就这两个字,你一下就听出来了——"你怎么了?"孩子一愣:"没怎么啊。"可你知道,不对劲。

你没有任何事先写好的"孩子声音不对劲的七个指标"。你无法说出是哪一个音出了问题——是尾音低了一点,是中间多了一口气,还是"妈"字比平时短?你说不出,可你确实听出来了。这"不对劲",是从你们之间几十年的缠里显出来的,在这一声"喂"的差别序列上,忽然显了出来。它没有预先在任何一张表里等着。这正是上一章说的"溢出":它不在表的任何一格里,却是你和孩子之间最真的一件事。

听,还有一个别的感觉不太有的特点:你可以"听漏"。厨房里炒着菜,你没听见门响,等女儿都进了屋、站在你背后了,你才惊觉她回来了。这时你会说:"咦,我没听见。"其实声音是到了耳朵的,可那一晚,你的耳朵没有朝着门,那条差别的序列就没有被你走起来,"她回来了"这一层也就没有显出来。声音在空气里是同一个声音,可有没有"听见",取决于你有没有走进这一串差别里去。这说明,听不是声音"到达"耳朵的事,是耳朵"走进"声音的事。到达是一个统一的物理过程,走进,则每个人各有各的路径。

在三大感觉里,听觉让人特别容易看到差异序列。你没法按住一段声音不放,没法"再听一眼"。声音一出口就在走,而且是靠走才存在的。可是我们不能因此说"听觉就是 D"。听,同样有显露:脚步声一层层显成"她";同样有纠缠:耳朵和楼道、和那双鞋、和你的等,缠成一团。只是这一回,差异序列最难被假装静止,所以最容易被我们看见。

先把反方的最强版本摆出来。有人会说:你说的这些,不过是"模式识别"。你的大脑听了十年,在里面存了一个模型;脚步声一来,模型一匹配,就认出来了;换一双鞋,模型有一定的容错,所以还能认。母亲听出孩子"不对劲",也是模型:她的脑子里存了孩子平时的声音分布,这一次偏离了分布,于是她感到异样。这些都可以用统计的语言说清楚,不需要什么"缠"。如果有足够多的数据,机器也能学到同样的模型,甚至比你更准。

这是一个好的反对,我们要认真回答。第一,它说得对的地方:在"是不是同一个人""有没有偏离平时"这样的问题上,统计模型确实可以做得很好,甚至更好。第二,它没有回答的地方:一个"偏离",是对谁而言的偏离?母亲听出的,不只是"偏离了平时的分布",而是"这个孩子,在这个时候,为了这件事,声音里藏着什么"。分布给出的是"异常",母亲给出的是"我的孩子出事了,是考试,还是同学,还是身体"。这句话里的"我的""出事",是不在分布里的。第三,更要紧的是,这个模型是怎么来的:它来自母亲和这个孩子,一起过了几十年的日子,每一天的声音都有一个对应的上下文,缠着饭桌、缠着作业、缠着争吵和和好。机器要得到同样的模型,得有同样的几十年:同一对人,同一些日子。别人家的几十年,换不成这一家的。数据再多,多半是让它更懂"一般的孩子",并不等于更懂"你的孩子"。

接着说一件要公道的事。把一段脚步声(或一段嗓音)变成一组特征,拿去和另一段比对,判断"是不是同一个人",这是一个真实的、有用的做法。它在"这扇门前站着的是不是登记过的住户"这类问题上,价值很实在。我们不否认它。这类问题的价值,确实就在统一性里:特征可以事先定,取值可以彼此独立,结果可以拿去比。

可是,你在厨房里说的那句"你回来啦",和这类比对,回答的不是同一类问题。前者回答"这是谁";你回答的是"这是我的女儿,她今天脚步有点沉"。后者,没有一张表能事先列好。你要问:把"女儿今天脚步有点沉"加进特征表,行不行?可以加一项。但是明天,她脚步里会有另一种你说不上来的变化,是你得过了才知道的;这一项加了,另一项又溢出来。表每扩一次,溢出换个地方。这是上一章讲的,这里不重说。我们只看清一件事:溢出来的那一部分,是你的耳朵和她的脚步声,在日复一日的等里缠出来的东西。

这个判断也可以被推翻:如果有一种做法,不让任何人和这个孩子一起走过任何日子,只凭一份事先列好的特征清单,就能"听出"这个孩子今天有心事、并且说得和母亲一样准、一样细,而且换一个孩子也同样灵,那么这一节说的"缠",就是多余的。我们并不指望这样的事出现,因为母亲那句"你怎么了",从来就不是靠清单听出来的。

◆三、视觉 SDE:一张脸

高中毕业二十年,同学聚会。包间的门开了,进来一个人。你愣了一下,觉得面熟;他也看着你,笑了笑,你才反应过来:老王。

我们同样把这几秒钟拆开(这也是一个构想的场景)。这一次的场景,和一个"看"字有关,所以更容易被误会:看起来,一张脸是一下子"摆在那里"的,眼睛一抬,整张脸就进来了,像拍照一样。可是只要你想一想自己是怎样认出老王的,就会发现,不是这样。

先看差别。眼睛看一张脸,不是照相机那样一下子"咔嚓",而是总在细细地动。你的目光在他的脸上走:先是头发——少了,也花了;然后是额头;然后是眼睛周围的笑纹;然后他一笑,你的目光落到嘴角,左边的嘴角先上去,右边慢半拍。就是这一下,"左边先上去",你心里一动。这一串一个接一个的差别:头发比记忆里的少,脸比记忆里宽,肤色比记忆里暗,可嘴角的这个习惯没变。它们排成了一个序列,你的眼睛是沿着这串序列走的。有的差别是你拿来对照记忆里的那张脸得来的,有的差别是你自己眼睛的移动带出来的。眼睛一停不动,一切就糊成一片。

再看显露。老王这个人,也是一层一层显出来的。最开始,是"一个中年男人";接着是"好像认识";然后是"有点像高中时坐在后排的那个人";最后,嘴角一动,是"老王"。每一层不是错的,是更早的一个截面。如果他这时戴上了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你很可能反而会在"好像认识"这一层停得更久,因为后面几层要靠嘴角,靠不上了。可是,你也可能在他说出第一句话、那个很熟的语气一出来的时候,一下子接上去。显露的路径不止一条,它在哪一步接上,取决于哪一步的差别先到。

再看纠缠。一张脸,到底是什么?如果你说是"五官的位置和大小",那你认出老王,就应该是在拿尺子量。可你不是。你认出的,是一张和你有二十年没见、却在你的记忆里一直活着的脸,这张脸缠着你们高中时的教室,缠着那次他替你挨了老师的批评,缠着聚会上你心里"这么多年不知他过得好不好"的那点惦记。同一张脸,换一个没有这些缠的人来看,只是"一位中年男子"。

还有一层:一张脸,从来不只是"被看"的,它同时在看你。老王的目光落在你身上,他的表情在等你,他也在你的脸上找二十年前的那个人。你看他的方式,因为他在看你,而改变;他笑的样子,因为你在看他,而改变。看,不是一个人站在这边、一张脸摆在那边的事,是两张脸、两双眼睛,在这几秒钟里,缠成了一件事。同一张脸,在婚礼上和在葬礼上,你会觉得是"两张脸",不是五官变了,是脸和那个场合、和看它的人缠出来的东西变了。

有一种说法,说视觉是三大感觉里"最客观"的,因为光是从外面来的,物体摆在那里,看就是"接收"。这句话很可能是我们心里最顽固的一个错觉。看,是光和眼睛和被看的东西,以及看的人的全部过往,一起发生的事。按本书沿用的说法,视觉是"光";光让我们能够离得远,所以我们更容易以为自己站在外面。但再想一想:你不可能看到一张"没有被你看"的脸。

看脸这件事,还有一个小例子能把"看不是接收"说得更透:全家福。

过年,一家人拍了一张全家福,洗出来挂在墙上。同一张照片,不同的人看,看见的不是同一样东西。摄影师看见的是光线有点硬,站位偏左了;孩子的奶奶看见的是小孙子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做妻子的看见的是丈夫勉强挤出来的笑,知道他那天刚和老板吵过;刚来串门的亲戚,什么也没看见,只觉得"一家人挺齐"。照片是同一张,纸上的每一个点都一样。可是照片里"显出来"的东西,每个人都不同,因为每个人的眼睛,沿着不同的差别在走:奶奶的眼睛先落在头发上,妻子的眼睛先落在嘴角上,摄影师的眼睛先落在脸上的明暗上。走的路不同,一层一层显出来的东西也就不同。

这就说明,一张脸(或一张照片)里,并没有一份"完整的、客观的信息",等着所有人去读取。如果有,那么奶奶、妻子、摄影师应该读到同样的东西,只是各自侧重不同。可事实是,他们走的是不同的路,路上显出的,是不同的东西,而每一种,对于那个人,都是真的。

再看一个反过来的情形:镜子里的自己。你天天照镜子,却常常认不出照片里的自己,觉得"拍得不像"。也许照片不是拍得不像,而是你每天看镜子里的自己,已经和那张脸缠成了一种特定的样子,包括你习惯性的表情、你对自己哪一侧脸更满意的偏好,而照片绕过了这些,别人看你,看到的恰恰是照片里的样子。你和别人看的,是同一张脸的两条显露的路。

还有一层时间上的意思。老王的脸,在你记忆里是十八岁的样子,在聚会上是三十八岁的样子,二十年间的变化,你全部错过了。可是你的眼睛并不是在拿十八岁的脸和三十八岁的脸"做比对",不然你多半认不出来。你是沿着嘴角、眼神、说话的节奏这几个差别,把二十年的空白接上了,接上之后,你不仅认出了老王,还一下子明白了二十年里他大概经历了什么。这个"明白",是从看里长出来的,不是比对出来的。

有的读者会问:现在不是有很准的人脸比对吗?不是已经能把一张脸拆成许多特征点,认出是不是同一个人了吗?我们要公道地说:在"这张照片和那张照片是不是同一个人"这类问题上,比对确实可以很有用,价值在统一性里,这类问题的答案是有标准的,也可以拿去核对。我们不对任何具体的产品作断言,也不需要。我们只是指出:你在聚会上认出老王,同时认出的还有"他这些年不太顺,笑得有点勉强"。这后半句,从来不在任何一份特征点的清单里。它是你的眼睛和他的脸,在这几秒钟里缠出来的,换一位同学来看,也许看出的是"他气色不错"。两个人都没有错,也都不是在"读取"同一份东西,因为这里本来就没有一份事先放好的东西可读。

我们很容易说"他看起来很累"。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在报告脸上的一个事实,好像"累"是脸上的一个值。可是同样一张脸,你昨天看是"沉稳",今天听说他刚丢了工作,再看就是"憔悴"。脸没有变,变的是你的眼睛和他的缠。所以说"他看起来很累",其实是说"在我和他的缠里,这张脸这一刻显出了累"。这不是"主观"。"主观"这个词,暗示还有一个"客观的脸"藏在别处,主观是对它的偏离。我们说的是,没有那个藏着的客观的脸;有的是许多条显露的路,每一条都是真的,每一条都带着走路的人。

再举一个小孩子的例子。三岁的孩子在人群里找妈妈,眼睛飞快地扫过一张张脸,每一张都"不是",直到扫到一件红色的外套,扫到一个侧过来的下巴,他的眼睛忽然定住了,整个人冲了过去。他没有"比对五官",他的眼睛是沿着一条他自己走熟了的路,在人群里找那几个差别:红外套、下巴的弧度、妈妈站着时重心落在左脚上的那个姿势。这几样东西,换一个孩子去找他的妈妈,毫无用处。孩子找的不是一张"脸",他找的是一条和自己缠了三年的路的终点。

顺带说一句:看,是三大感觉里离得最远的一个,光可以从很远的地方来,所以我们特别容易觉得,自己和被看的东西之间隔着一段空地,我们站在这头,它站在那头。可是你再想想,聚会上,你一进门就被一个人的目光"抓住"了;有人盯着你看,你背上会有感觉。看,会"碰到"人,会让人不自在,会让人躲开。这些日常的体验在提醒我们:看,同样是一种贴近,只是被距离盖住了。

这一节的重点,是讲一张脸怎样显露。它显露的方式,和握杯、听步一模一样:一串差别在走,一层一层的"他"沿着它显出来,眼睛和脸以及两个人二十年的日子缠在一起,缠得拆不开。而这一次,我们顺手看到了一件事:视觉最容易给人一个错觉,以为显露是"一下子完成"的。其实它和另外两种感觉一样,是一条没有完工的路。你说"我认出他了",那是路上的一个落脚点,不是终点。第二天你再见他,路接着走,新的一层又要显出来。

◆四、S 是随 D 启动而不停显露的显露谱系,S·D·E 不可分割,分开只是理念界的假想性切割

三段合起来看。握一只杯子,听一串脚步,认一张脸,每一次,我们都没有能把三件事分开讲完:只要讲到一个差别(D),就带出一层显露(S),而这一层显露又靠着一个缠了很久的东西(E)。这并不是我们写得偷懒,而是这件事本来就是这样发生的。这一节要把这个道理,用最直白的话收一收,再看参数化错在哪里。

第一,这个口径里有三个"不是"。

不是"一感对一维"。有人会把触觉当成纠缠,把听觉当成差异,把视觉当成显露。我们已经看到,握杯里有显露,听步里有纠缠,看脸里有差异序列。三大感觉每一种,都是完整的三样齐全;只是触觉让人最容易意识到缠,听觉让人最难假装差异是静止的,视觉让人最容易误以为显露是一下子完成的。这三个"最容易",是人们对三种感觉最常见的错觉,不是三种感觉各自只含一样。

不是"三段"。我们前面每一节,三样都放在同一个动作里讲:指尖碰到缺口,是一个差别,是一层显露,也是十年的缠,三样同时。如果某天你读到一段文字,说"从结构看……从过程看……从环境看……三者相互作用",那它讲的就不是我们说的这回事。三样不是三个并排的角度,是同一件事的三种说法。

不是"先后"。有人读了前面,会觉得好像先有手指的动作(差别),然后杯子显出来(显露),然后才有手和杯的缠。不是。三样是同一下里一起起来的,谁也没有先于谁;说起来有先有后,只因为话得一句一句说,也因为总有一样先被我们注意到。这个次序,是叙述里的次序,不是事情自己的次序。

第二,显露不是一次完成,而是一条不停的谱系。

这是整个口径里最容易写错的一点。读者常常把"显露"理解成"一个结果":杯子的形状显出来了,老王认出来了,这就完了。可是你回想一下:外婆的杯子,是走了十年才成了"她的杯子"的;而且她明天握它,它还会再显出一点新东西——今天杯子里是新茶,缺口那里多了一道细痕。脚步声也是,你听了十年,还没有听完,明年女儿上了大学,脚步声里又有了你没听过的东西。一张脸更是。你二十年后才见到的这个老王,和二十年前的老王,都是这条谱系上的截面,而谱系还在往下走。

所以应该这样说:显露随着差别的序列启动而发生,也随着差别的序列往前走而一直在显。手指停了,这一段的显露就停在那里,等着手指再动。差别序列一停,你看到的是谱系的一个截面,不是"完成了的结构"。我们通常说的"形状""结构""样子",都是这条谱系上的某一刻暂时稳住的截面。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说"显露谱系",而不说"结构"。

第三,不可分割,以及"假想性切割"是怎么回事。

那么,既然三样本来就是一件事,我们为什么又要说"三样"、又要给它们取三个名字?

这像是做衣服时的纸样。裁缝把一件衣服的样子,画成前片、后片、袖子几块纸样,平摊在桌上,各画各的,边上还写着尺寸。这样做,是有用的:你可以按尺寸剪布,可以看出哪一块要改。但是谁也不会说,这件衣服就是三块纸样。衣服穿在人身上,是一件,没有哪一处能把前片、后片、袖子拆下来还叫那件衣服。纸样是在纸上做的一个假想性的切割,为了说话方便、为了动手方便;它不是衣服本身的构造。

显露、差异序列、纠缠,也是这样。我们为了把一件事讲清楚,在理念界(想法和概念的世界)里把它切成三样,分开去看。这么切,是有用的,也是必要的。可是,切出来的三样,没有哪一样能够单独在现实里存在。你拿不出一个"没有差别、没有缠的显露",拿不出一个"没有显露、没有缠的差别序列",也拿不出一个"没有差别、没有显露的缠"。切开的是我们的说法,不是事情本身。

这并不是在说"切割有错"。切割是我们思考的工具,统一性知识正是靠切割才成立的。错的是另一件事:把这个假想的切割,当成了实在的切割。

第四,参数化正是把假想切割当成了实在。

前面几章已经讲过,"个性等于统一性的参数赋值"这个预设,有三个前提:参数表是先给定的,取值是彼此可以分开的,个性是静态的值。我们这里不重新论证,只用三大感觉把这三条重新看一遍,你会发现,它们就是把假想的切割当成实在的三个动作。

参数表先给定,是把"缠"当成了可以事先划好的。握杯的参数表上,列了握力、接触面积、耐热程度,仿佛手和杯的缠,在这个人伸手之前,就已经有一个清单。可是外婆那处缺口,不在任何清单里。它是十年里长出来的,是她的手和杯子缠出来的一个记号,你事先列不出来,只能等它长出来。

取值彼此可分,是把"缠"当成了"并列"。表上每一格独立取值,仿佛老茧是老茧,烫伤是烫伤,桌高是桌高,彼此互不相干。可我们已经看到,外婆的老茧和她握杯的方式缠着,孙女的怕烫和她十指一起上缠着,没有一项是单独的。把它们拆成并排的字段,是做了一次纸样式的切割,然后忘了它是切割。

个性是静态的值,是把"显露"当成了"结果"。表上填的,是一个已经显出来的截面,仿佛外婆的握杯方式是一个固定的值,一填就完。可它是一条十年的路上此刻的一点;你填了今天的值,明天又不同了。把一个谱系的截面当成了整个谱系,差别的序列,也就是那条路本身,被抽掉了。

所以,参数化并不是"做得不够细"的问题,不是再多加几个维度就能补上的。它的错,是把一件不可分割的事,切成了几块,再把切出来的块当成事情本身来处理。一旦这么处理,缠在一起的东西就只能当"变量之间的相关"来补,补不回来;差别的序列就只能当"时间变量"来补,补不回来;谱系的生长就只能当"更新"来补,补不回来。每补一次,溢出就换一个地方。这是上一章讲过的,我们此刻看到了它的根:它溢出,不是因为表不够大,而是因为表从一开始,切的就不是事情自己的纹路。

这里还要回答一个很自然的问题:既然三样本来是一件事,为什么我们总忍不住把它们分开?

一个原因,是语言本身。话只能一句一句说,一个词一个词排,所以我们说"手指滑过,杯子显出来,缠着十年",听上去就像有个先后。读者要做的,是在读的时候,把这个先后"压平":每一个词都是同一个动作的一个侧面。另一个原因,是我们所有的工具都擅长切。表格要分栏,数据库要分字段,公式要分变量。切之后好处理,好比较,好复制。这个好处是真的,所以切割成了一种习惯,习惯久了,就忘了它是一种做法,当成了事情的样子。第三个原因,是切出来的东西"看得见":一个数、一个字段,摆在那里,可以指给人看;而差别的序列、缠的深浅,指不出来,所以它们在谈话里总是比较容易被丢下。

这三个原因,没有一个是愚蠢的,所以参数化的错误,也不是愚蠢的错误,而是一个很自然、很有成效、于是很难自己发现的错误。这是它的力量,也是它的危险。

也许有人会反驳:你说切割是假想的,可参数化的结果明明有用,大模型靠它做出了那么多漂亮的事。这话我们同意一半。在价值来自统一性的那类问题上,切割恰恰是有效的做法,后面第10章会专门讲这一类问题的价值,我们并不否认它。我们只是在说:当问题要的是这个人的独特,而你拿出来的是一份切割后的表,你拿到的就是切割后的东西。这时候,你以为你在读一个人,其实你读的是一张纸样。

最后,我们回到起头那个问题:参数表装不下的,到底是什么?现在可以回答了。它不是表外面另一个格子里的另一个值,而是那条路本身:一串差别怎样在一个人身上走,一个"他的世界"怎样沿着它一层层显出来,这个人又怎样与他碰到的一切缠在一起、缠得拆不开。这个东西,是三件事不可分割地合在一起的东西,所以表里怎么也塞不下,因为表的做法是先拆开,再逐格装。

还可以把这一章的口径,换成一个检验的问法,读者以后遇到任何"个性化"的说法,都可以拿来试一试:它讲的"个性",是一个取值,还是一条路?如果是取值,那它读的是路上被按住的一点;这一点,在"他是不是满足某个条件"这类问题上有用,在"这个人此刻需要什么"这类问题上不够。如果是一条路,那就要问:这条路是谁和谁一起走的?走了多久?还在不在继续往下走?这三个问题,一个也不能省。

一句话收束:外婆的手、孙女的耳朵、老同学的眼睛,各自走着一条别人走不了的路。这条路上的每一步,既是一个差别,又是一层显露,又是一回缠。你能把它记录下来的,只是它留下的足迹,而足迹不是路。

最后,给本章在全书里的位置定个钉子。第2章到第4章,我们是从"表为什么错"这一头走过来的,说的是预设、数学和溢出;这一章从另一头,也就是从每个人自己的手、耳朵和眼睛走进去,看到了同一个东西。两头相遇的地方,就是:个性不是一个可以填进表里的取值,而是一条由差别、显露和纠缠合成的路;这条路上,每个人走的是自己的,别人替不了,也取不走。这里说的"取不走",会在下一章被说得更严格,也就是"无法经任何转换到达"。到那时,你会发现,今天握过的那只杯子、听过的那串脚步、看过的那张脸,已经把答案放在了手边。

下一章,我们要把这个"走不了别人的路",说得更严格一些:为什么这些路彼此之间,无法互相转换?

带走的话
个性不是手上、耳朵里、脸上的一个值,而是差别、显露和纠缠合在一起走出来的一条路,别人走不了。

小账
参数装得下的,是什么?——握力、接触面积、耐热程度、脚步声的特征、五官的位置:被按住的点。 装不下、要靠碰撞长出来的,是什么?——握了十年的缺口、女儿的脚步、老王的嘴角:和人缠着、一路显出来的那条路。

第 6 章

不可转换:分谱母题与九宫扫描

这一章的问题:同样一句“你不了解我”,为什么在不同场合说的是不同的事?个性为什么不能从别人那里换算过来?

◆一、母题的分谱表述

我们来设想三张桌子,坐着三种人,说着同一句话。这是我构想的场景,不指任何真实的人。

第一张桌子,是老同学聚会。一位多年没见的同学,把你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笑着说:“你还是老样子。”你心里不太舒服,因为你这些年变了很多。你回了一句:“你其实不了解我。”

第二张桌子,在一家餐厅。服务员看你一个人来,递上菜单,指着其中一道:“根据您平时的口味,这道您一定喜欢。”你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你上个月随口点过一次的菜。你说:“嗯,其实不是……”后面的话你自己也没想好怎么说。

第三张桌子,是一张诊桌,或者一张办公桌,或者一间谈话室。对面的人拿着一份你的资料,条理清楚地替你分析:“像您这种情况,一般有这几种选择。”你听得出来,分析得很好。你又觉得,那说的是“一般的人”,不是你。你忍不住想说:“你不了解我。”

三张桌子上的这句话,说的是同一个意思吗?

如果只看字面,是的:“你不了解我”。但是你仔细感受,会发现三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不一样。第一张桌子上,你委屈的是,对方拿着一个旧的“你”,没看见现在的你;第二张桌子上,你委屈的是,对方把你的一个动作,当成了你的口味;第三张桌子上,你委屈的是,对方的好心,只对着人群里的一个“类”,没有对着你。

这就是分谱的意思。同一句话,在不同的条件下,其实是不同的东西。

“分谱”这个词,借用了光谱的说法。一束白光,穿过三棱镜,分成红橙黄绿青蓝紫。白光不是七种颜色拼起来的,而是同一束光,在不同的条件下显出不同的样子。我们这本书的母题,如果只写成一句话,它就像那束白光:

个性不是统一性的参数赋值,而是参数表装不下的那部分。

这句话是对的,但它太“白”了。什么条件下这句话怎样成立,它自己在不同的场合究竟是什么样,一句话里看不出来。更要紧的是,一句话的写法,容易让人以为“个性”就是一个现成的东西,叫作“表外的那部分”,像是一块固定的飞地。这样一来,我们就又犯了前面批评的毛病:把一件正在发生的事,写成了本来就在的东西。

所以,我们要把这句话过一遍三棱镜,看它在不同条件下分出怎样的光。

先说这句话本身落在哪里。本书这句话的判断,落在“纠缠”这一维上。纠缠(SDE 叫 E,指一个对象与它所在的场缠在一起、拆不开)本身分三层:

这三层是缠在一起的,没有哪一层可以单独拿出来。我们的判断,说的是这三层之间的一种关系:

参数表能装下的,是 E2 里被切成并列取值的那一截——符号变成标签,逻辑变成规则,数学变成数值;装不下的,是这一截与 E1 和 E3 缠在一起的那一团。个性,就是这一团。

我再用大白话说一遍。一个人的口味,有一部分可以写成“爱吃辣,不吃香菜,甜口偏淡”,这是 E2,是表装得下的。但是他为什么今天想吃辣,是因为刚吵完架想出口气,还是因为想起了老家的一顿饭,是他心里想的、眼前摆着的、他那一刻的自己,缠在一起(E1);他今天有没有力气去消化那一盘辣,是他此刻攒着的劲、正用着的劲、存下的底子(E3)。表里的“爱吃辣”,是这一团东西露出水面的一角。

再说条件是什么。一句话在不同条件下成立的方式不同,这个“条件”是什么?按 SDE 的三方程,每一维由另外两维一起生成:E = H(S, D)。纠缠是由显露(S)和差异序列(D)一起生成的。所以,要说“个性”这一团纠缠在某个场合下是什么样,条件就是另两维的组合:这个场合里,什么在显露(S),差异序列怎样在走(D)。

显露分三层:规范(对比、变化、分布)、模态(粒子、波、场)、价值(真、善、美)。差异序列也分三层:意义目标(创造、自由、幸福)、路径组织(前行、回写、跃层)、优化约束(误差、冗余、损耗)。三乘三,一共是九种条件的组合。我们要把这九种条件,一格一格走过去,这就是下一节的“九宫扫描”。

先交代一句,免得读者以为写了两套条件:下面三张桌子的“场合”,是日常里说话的方式,用来把母题讲得贴身;真正逐格扫的“条件”,是下一节的九宫。场合是入口,九宫是全扫,两者不互相替代。

这里先把话说在前面。为什么要九格全扫,不是挑几格好看的?

因为只挑几格,是一种隐蔽的作弊。如果我只说“在日常认人的时候,个性不是参数赋值”,你可能同意;我只说“在医疗里……”,你也可能同意;可这样,我是挑了对我有利的场合。全扫的意思,是把对我不利的格子也摆出来:有的格子里,参数赋值就是够用的,我要承认;有的格子里,连这句话成不成立都还无从谈起,因为那种情况还没发生过,我不能硬填内容。

最后说场合。回到开头的三张桌子。它们并不是三种“话题”,而是三个倾斜的方向,说的是 E 的三层里,哪一层在这个场合里扛着最重的分量。为免混淆,先记一个小约定:三种场合依次记作 e1(日常认人)、e2(口味与偏好)、e3(医疗、教育、决策等服务),用小写;上面的 E1、E2、E3 用大写,指的是纠缠的三层。场合与层是侧重相应,不是互相等同。

在第一张桌子,老同学见面,“认人”(e1,侧重 E1)。认人这件事,靠的是理念、现实、自我三界缠着:同学眼里那个旧的“你”(理念),眼前这个人(现实),你对自己的看法(自我),三者的错位,让你觉得“他不了解我”。这里,个性不是参数赋值,而是三界缠在一起时,每一界里的“我”都在变,而且变的方式只有自己知道。参数表想装的是“他是谁”的一个值,可那个值永远是一张旧照片。

在第二张桌子,餐厅里,“口味与偏好”(e2,侧重 E2)。这里的难处不是信息少,而是信息太像样了:一个标签“爱吃辣”,一条记录“上月点过这道菜”,都是真的,都是符号、逻辑、数值。表几乎把它全装下了,可剩下的那一点点——“其实不是……”——恰恰是它与另外两层缠着的部分:你那天点这道菜,是陪朋友(现实),是想试试(理念),是那一刻不想做决定(自我)。个性在这里,不是参数赋值,而是同一条信息,在不同的缠法里是不同的信息。

在第三张桌子,诊桌、办公桌、谈话室,“医疗、教育、决策等服务”(e3,侧重 E3)。这类场合里,一个人的状态是活的:他今天有多少力气(内能),正在往哪里使劲(动能),已经存下了什么底子(势能)。对面的人给的“一般选择”,是把他当作一个静止的状态来处理的。个性在这里,不是参数赋值,而是一个人的劲在时间里的流动,和他正面对的那件事的缠法。(本书涉及这类场合,只讲结构,不给任何具体的医疗、教育、企业建议。)

这样,同一个母题就分出了三束光:

在日常认人 e1(侧重三界)下,个性不是参数赋值,而是三界缠在一起时“我”的变法,参数表装的永远是旧照片。 在口味与偏好 e2(侧重信息三模态)下,个性不是参数赋值,而是同一条信息在不同缠法里的不同意思,标签装得下字,装不下缠法。 在医疗、教育、决策等服务 e3(侧重能量三态)下,个性不是参数赋值,而是一个人的劲在时间里的流动,静止的状态表装的是某一刻的截面。

请注意,这三条的写法,不是在“列三个例子”。它们是同一个判断,落在 E 的三层之间,每一条里,三层都在场,只是分量不同。认人时,三界重;口味时,信息重;服务时,能量重。这个“重”,是侧重,不是“等于”。

最后,我们必须给自己一个可以被推翻的口子,不然这个母题就又成了一句“说了等于没说”的话。

这个判断,在什么情况下就错了?如果有一天,有一张表,它的栏数是有限的,它被扩到某个规模后,对同一个人、同一类场合,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那种“反复回来、缠着他自己的路、一次比一次往前长”的表外之物——溢出的量真的降到了零,而且长期稳定——那么,这个母题就错了。反过来,只要还有人说得出一句“其实不是……”,并且这句话不久后以另一副面孔回来,这个母题就还站着。

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本书把判断放在纠缠这一维上,而不是放在显露或差异序列上?

原因有两个。第一个原因,参数赋值犯的第一个错,就出在这里:表是事先给定的,等于把纠缠预先划走了(第2章讲过)。要驳这个预设,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看纠缠本身有几层、它们怎样缠,参数表又只拿走了哪一层的哪一截。第二个原因,是要对读者负责:如果把判断放在显露上,容易被读成“个性是一种样子”;放在差异序列上,容易被读成“个性是一种动力”。而这两个说法,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就是让人以为个性是一个现成的、在某一处的东西。放在纠缠上,读者一开口就会问:缠的是什么,和谁缠,缠到什么程度?这个问题,天然把人带向“这一个人和他的场”。当然,同样的母题也可以放在另两维上读,那是另一本书的写法,这里不展开。

读到这里,有人会担心:既然在不同场合下说法不同,是不是等于说“怎么说都行”?不是。分谱不是相对主义。白光穿过三棱镜,分出七色,但颜色的次序是固定的,红总在一头,紫总在另一头,换一块三棱镜,次序也不会乱。分谱也一样:在每一格里,母题怎样读,是有定规的,由那一格的条件决定;条件一变,读法按那个条件变,而不是由写的人高兴。更重要的是,每一格的读法,都可以被一个具体的现场推翻(看后面每一格的“发生了吗”)。一个能被推翻的说法,不是相对主义。

再说一个日常的例子,看看单句“A 不是 B,而是 Z”的危险。常有人说:“孩子不是不想学,是不会学。”这句话在有的家里是对的,在有的家里是错的。一个孩子在作业堆前发呆,可能是因为不会(路没走通),也可能是因为刚被批评过(场冷了),也可能是因为这一科他学了三年,没有一点回响(价值始终没有显出来)。同一句话,放进三个家,说的是三回事。说这句话的人,如果不问“在哪个家、什么时候”,那句话就只是一句漂亮的空话。母题也一样:一个值得信的母题,必须同时说清它在什么条件下成立、成立的样子是什么。分谱就是这个意思。

再回头看一眼三方程。纠缠由显露和差异序列一起生成,这条式子在这里有一个很朴素的读法:你要问一个人的个性是什么,不能脱开“此刻什么在显、事情正怎样走”去问。同一个人,在老同学面前(显出来的是对比与变化,路径是几年没见的重逢),在餐厅服务员面前(显出来的是点单的动作,路径是一问一答的结算),在诊桌前(显出来的是病情,路径是等着被处理),他的“个性”的形状是不同的。不是他变了,是条件变了。把他在这三处的样子叠成一个“他的档案”,就是参数赋值的做法:假定有一个脱离条件的、事先给定的个性,只等着被填表。

现在,我们走进九宫。

◆二、九宫扫描:条件组合逐格看

上一节说过,母题的判断落在纠缠(E)的三层之间,条件是另两维的组合:什么在显露(S),差异序列怎样走(D)。显露有三层:规范(对比、变化、分布),模态(粒子、波、场),价值(真、善、美)。差异序列也有三层:意义目标(创造、自由、幸福),路径组织(前行、回写、跃层),优化约束(误差、冗余、损耗)。三乘三,九种条件。

把九种条件排成一张九宫,横着是显露的三层,竖着是差异序列的三层。我们一格一格走,每一格问四件事:

先说明一点:意义目标本有创造、自由、幸福三项,格1、格4、格7只取“幸福”一项来举现场,创造和自由两项没有另扫,这是一个简化。

第一,这个条件在日常里是什么现场? 第二,在这个现场里,三界、信息、能量三层怎样缠,参数表装得下什么,装不下什么? 第三,母题在这一格怎样读:“个性不是参数赋值,而是……”后面接什么? 第四,这一格“发生”了没有?

最后一问要说清楚。这里的“发生”,不是问人类生活里有没有这样的现场:九种条件,每个人都经历过。这里问的是:参数赋值式的个性化做法,是不是已经认真走进了这一格,并留下了可以指认的现场,做得好的、做得吃力的,都算。走进去了,我们才看得到它装下了什么、漏掉了什么;没走进去,我们不能假装看到。

没走进去的格子,我不硬填内容。我只写两件事:为什么至今没有走进去;什么样的矛盾会让它走进去。第二件事用的是三原理(两维相顶撞,推动第三维改变;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

要事先声明的是:这里“走进”与“未走进”的判断,是作者基于结构做出的判断,不是对市场上每一个产品的普查。三处“未走进”的判断各标了〔待核〕,六处“走进”的做法在汇总处统一标了〔待核〕,等对照事实后再补充或更正。下面九个现场,都是构想出来的,不指任何真实的人和产品。

第一行:规范在显露(对比、变化、分布)

“规范”首先是一样东西怎样“对比着、变化着、分布着”显出来。你判断一锅粥稠不稠,要拿它和昨天比,要看它从清到稠的变化,要看米是均匀散开还是沉在锅底,这个“样儿”,不是外加的规定,而是显露出来的。

格1:规范在显,目标是让人幸福。

现场:老同学见面,隔着一张桌子,他看了你一眼,说:“你今天好像有心事。”你愣了一下,你还什么都没说。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他没有一张关于你的清单。他看到的是你和你自己的平时不一样:话比平时少,笑比平时晚半拍,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却没夹。他认你,靠的是“对比你自己”,而他这样做,是因为他在乎你开不开心。

三层怎样缠:他心里有一个“平时的你”(理念),眼前坐着一个今天的你(现实),而你自己知道有心事、又不想说(自我);三界缠在一起,他才看得出那半拍。这个“平时”,不在任何表里,是你们多年见面攒下来的,而且每见一次,就被改写一次。

母题在这一格:个性不是一个取值,而是相对于此人自己的基线的偏离,而这条基线,是他自己一路走出来的、还在长的东西。表里放得下绝对值,放不下“相对于他自己”。

发生了吗:发生了。有一种常见的改良,是给每个人单独记一条“平时的样子”,拿它做参照。这一步方向是对的,是在靠近。裂缝在于:记下来的这条基线,是一组数,它不会因为你们俩昨天的一次谈话而被改写。朋友的“平时”是活的,表里的“平时”是死的。

格2:规范在显,路径是回写。

现场:一家小面馆,熟客一进门,老板头也不抬:“老样子?”端上来,少葱,多一勺醋。这个“老样子”是怎么来的?第一次老板多放了葱,客人没吃完;第二次少放,客人说“再酸一点”;第三次,客人什么也没说,吃完了。每一回的结果,都回头改了下一回的起点,这就是回写。

三层怎样缠:“老样子”三个字(符号),背后缠着十几回试错的先后相承(逻辑),缠着这家店的醋和这位客人的舌头(现实),也缠着客人那点“被记得”的高兴(自我)。

母题在这一格:个性不是一个固定的偏好值,而是一条被回写过的路。“老样子”的意思,每一回都被上一回的结果改过一遍。表里的“口味:少葱多醋”,是这条路停下来的一刻。

发生了吗:发生了。系统会记住你点过什么,下一次替你推荐,这等于把“老样子”存成了值。在许多日常里非常好用。裂缝在于:存下来的是路的终点,没有存下路上每一回的改动。你的口味悄悄变了的那一个月,系统还在推荐那个“老样子”,而老板看你一眼,会说一句:“今天换换?”

格3:规范在显,约束是误差、冗余、损耗。

现场:买一双鞋。脚长二十五厘米,脚宽中等,鞋码就定了;十有八九穿着合脚。这里的约束,是误差要小,试穿的次数(冗余)要少,退换的麻烦(损耗)要小。

三层怎样缠:在这一格里,信息的三种形态(符号、逻辑、数学)几乎就是全部。数字量得准,规则定得好,就够了。

母题在这一格:这是必须老实承认的一格——在这里,个性几乎就是参数赋值。脚长二十五厘米,这个数对得上,不用谈“纠缠”。剩下的溢出,只是及格线之上最后那一点点:穿了一天觉得后跟有点磨,这是穿的人自己的走路方式。

发生了吗:发生了,而且做得很好。这一格是大模型和各类推荐系统的主场,价值真实而巨大。本书一开头就说,统一性知识可以解决很多事,这一格是第一个证据。在这一格里,“个性不是参数赋值”这句话的力度最弱,我们不硬撑。

这一格还有一个旁证。你会发现,在买鞋这种事上,我们对“个性化”几乎没有任何不满:没有人觉得“它不懂我”,因为这类事,及格线就是全部的价值。这恰好说明:个性化的不满,不是平均分布在所有事情上的,它集中在后面几格。所以,当有人说“大模型的个性化不够好”时,要追问一句:在哪一格?在格3,它已经足够好;在格7,它还没有开始。把这两种话混在一起讲,争论就容易讲不清。

第二行:模态在显露(粒子、波、场)

同一样东西,可以一粒一粒地显(一件一件的事),一阵一阵地显(起伏、周期),也可以弥漫着显(一种气氛)。一个人的坏脾气,有时是一次具体的发火,有时是隔几天来一阵的烦躁,有时是他一进门,整个屋子的人都放低了声音。

格4:模态在显,目标是让人幸福。

现场:家里有一位老人,不爱说话。他一坐进客厅的那把藤椅,孩子吵闹的声音自己就轻了,大人说话也慢了半拍,连电视的声音都像是调小了。他没有做任何事,他是一个“场”。家里的人想要的幸福,有一大半靠的就是这个场。

三层怎样缠:这个场不在他一个人身上,它缠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谁坐在哪里,谁习惯先看他一眼,谁知道他不爱被打扰却又希望有人在。三界缠得最紧,理念里“有他在,家才是家”,现实里那把藤椅的位置,自我里每个人在他面前的样子。

母题在这一格:个性不是一堆粒子(具体偏好),也不只是几道波(周期),而是这个人一进来,这个场变成什么样。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人面前,是不同的场。

发生了吗:未发生。参数赋值式的个性化,至今读的是粒子(你点过什么),有时读到波(你每到周五晚上做什么),而“场”,没有被当作个性来读。〔待核:此处判断需以对现有产品做法的核对为准〕

为什么没发生?场需要两个具体的纠缠同时在场,彼此改写;而今天的一次问答里,只有人这一边是常驻的,另一边是被叫到才出现、说完话就退场的东西。它没有在这个场里“待”过,所以谈不上读场。

什么矛盾会让它发生?这里用三原理里的一条:显露与纠缠相顶撞,推动差异序列改变。张力积累: 系统把人读成一粒一粒的点击(显露只停在粒子),而人要的是在一个场里被理解(纠缠是场);两者越顶,用户越觉得“它和我对不上”。形状改变: 积累到一定程度,被推动的是路径,也就是系统与人往来的序列:不再是一问一答的结算,而要变成能长期共处、并且会被对方的存在改变的往来。回写: 这种往来留下的东西,要回头改变下一次的起点。这条线索,第14章会接着讲。

格5:模态在显,路径是回写。

现场:一个南方人,每年清明前后,一定要吃一回青团。他搬到北方的第一年,这个“想吃”照旧来了,可那时的北方,青团要晚两周才有。第二年,他的“想吃”自己往后挪了。再过几年,他想吃的时候,已经不是清明,而是青团上市的那一天。

三层怎样缠:这是一阵“波”,有节拍。节拍里的时间(数学)缠着春天的气候和上市的日子(现实),缠着他小时候外婆家的一屋子艾草香(自我)。

母题在这一格:个性不是一个周期参数,而是节拍在人生事件里被一次次改写的过程。搬家、生孩子、换工作,都会让这一波的相位挪动。周期参数,是这条改写之路的一个截面。

发生了吗:发生了。系统会学周期:周五晚上推荐什么,换季推荐什么,节日前几天推荐什么。这在第一类问题里很有用。裂缝是:周期被当成了稳定的;人生里一件大事一来,参数就失灵,要等一段时间重新攒数据才跟得上。人在这几个月里,是被一个旧节拍追着跑。

格6:模态在显,约束是误差、冗余、损耗。

现场:一个人看视频。有一周他陪孩子,点了很多动画片。下一周,首页满是动画片。他偶尔看的一部老纪录片,每次只看十来分钟,点击很少,几周之后,它从首页消失了。

这里没有人做错事。系统在做一件很对的事:把预测误差降下来,不要重复推荐(冗余),不要浪费用户的时间(损耗)。一个人的行为被拆成一粒一粒的点击,粒子越多,预测越准。

三层怎样缠:信息里数学占主位,别的两层被压成了边角。

母题在这一格:个性不是被拆开的粒子之和。这里有一个值得看的反讽:系统为了降低冗余、减少损耗,可能会把“一时看不出用处”的表外之物当冗余剪掉;而被剪掉的,有时恰恰就是溢出。那部老纪录片,每回只看十分钟,在点击里是个弱点;在这个人那里,却可能是他每次想起一个旧念头时才去摸一摸的东西。

发生了吗:发生了,而且做得非常成熟。裂缝很难看见,因为被剪掉的东西,用户永远不会知道它曾经存在,它只是悄悄变成了“从来没有过”。

第三行:价值在显露(真、善、美)

价值,是一样东西显出来以后,有没有分量:对不对得上(真),对人好不好(善),让不让人愿意靠近(美)。

格7:价值在显,目标是让人幸福。

现场:朋友送你一个礼物,拆开的那一刻,你心里一热:“她怎么知道的?”那是你去年路过一家店,随口说了一句“这个颜色好看”,她记住了;你搬家后缺一个这样的东西,她留了心;你这几个月有点低落,她没有问,送来的是一件让你想在窗边坐一会儿的东西。

三层怎样缠:理念、现实、自我,三界一齐在场。她心里的“你”,眼前你的屋子,你自己都没说出口的低落,缠在一起,才对准了那一件礼物。

母题在这一格:个性不是一份可以被查询的资料,而是两个具体的纠缠之间,价值被对准的一刻。这一刻发生在她和你之间,换一个送礼的人,同样的东西也许不是礼物。

发生了吗:在叙事里发生了,在现场里没有发生。 “真正懂你”“千人千面的幸福”,是个性化叙事里常听到的说法(第11章会专门讲叙事和兑现之间的落差)。而在现场,参数赋值式的做法走进这一格时,拿到的往往是“和你相似的人喜欢什么”。这一格要的是“你”,不是“像你的人”。〔待核:此处判断需以对现有产品做法的核对为准〕

为什么没发生?价值要被对准,需要对方“在乎”。在乎意味着要担风险,送错了,会尴尬,会难过,会下一次更小心。系统这一边没有这层风险,也没有“上一次送错”的疼,所以每一次都是重新算一遍。

什么矛盾会让它发生?这里用的是:显露与差异序列相顶撞,推动纠缠改变。张力积累: 价值若只是可比的、可替代的东西(显露),而用户想要的是被懂、被对准(意义目标,差异序列的方向),两者会越来越顶;因为可比,用户就会比价、比功能,一旦发现和别家差不多,就走。形状改变: 被推动的是纠缠,也就是人和系统之间那个场所:它得变成一个别家拿不走的东西,只属于这一对。回写: 这个只属于这一对的东西留下来,下一次从它起步。这就是第9章要讲的同一性谱系知识。

格8:价值在显,路径是回写与跃层。

现场:木匠铺里,师傅带徒弟推刨子。头一个月,刨花又厚又碎;师傅不多说,只在旁边看,偶尔把徒弟的手腕往下压一点。半年后,刨花薄得透光。又过了很久,有一天,徒弟自己看出一块木料纹理不对,主动换了刨法,师傅看了一眼,说:“行了,这块你自己拿主意。”

从“会推刨子”到“懂木头”,这是一次跃层(分化、重组、升维:从会一个动作,到看得懂一类东西)。这一下,没人能告诉他,是在一次次回写之后,自己跳过去的。

三层怎样缠:能量三态在这一格最重:徒弟的劲,先是攒着(内能),然后往前推(动能),最后沉成手上的本事(势能);而师傅和徒弟的位置,也在每一刻变。

母题在这一格:个性是一个人在“被对准”的往来里,自己跳了一层的那一下。这一下,表里没有,因为表里放的是“现在在哪一层”,放不下“怎样跳的”。

发生了吗:未发生。个性化至今做的,主要是在同一层里把东西给得更准,没有一个做法把“让这个人上一层”当作目标,并且为那一跳留着时间。〔待核:此处判断需以对现有产品做法的核对为准〕

为什么没发生?跃层需要长时间的、反复的回写,而且每一次回写都需要有个对面的人看着、等着。今天一次问答就结算的形态,装不下“等半年”这件事。

什么矛盾会让它发生?这里用的是:差异序列与纠缠相顶撞,推动显露改变。张力积累: 人要的是成长(路径要走很远),而往来的场所只有一次问答的长度,两者越顶,人越觉得“它帮我解决了今天的事,可我还是原来的我”。形状改变: 被推动的是显露,也就是系统交给人的东西:它不再只是“给出答案”,而要显出“这个人比上次多了一点什么”。回写: 那“多了一点”被写进下一次往来的起点。这条线,会在第14章与“课堂的等待”“该来的”两条线相接。〔待核:对口径《课堂的等待》《该来的》两书的等待论述〕

格9:价值在显,约束是误差、冗余、损耗。

现场:旅行回来,手机弹出一个小窗:“这次行程,您打几分?”你点了四颗星。可是你自己知道,这趟旅行里最难忘的,是第三天下午在小镇上迷了路,转了两个小时,却走进了一条你没打算去的巷子,在门口坐了一会儿。那一段,行程单上没有,五颗星里也没有。

三层怎样缠:打分,是把能量三态里那股劲,把你那天走得又累又高兴的样子,压成一个静止的数。

母题在这一格:个性不是一个评分。评分是价值被压成读数之后的样子。溢出出现在“我说不上来”的地方:你知道哪里好,可没有一栏能放。

发生了吗:发生了,非常普遍。评分是优化系统最顺手的原料,它让误差可以被计算。裂缝是:说不上来的那一块,恰是你下一次最想要的东西,而这一块,恰好不进评分。

我们把结果收一收。

九格里,六格已经走进过:格1、格2、格3、格5、格6、格9。〔待核:这六格里所述的产品做法(记个人基线、按历史推荐、按周期推荐、按点击推荐、打分)是概括性描述,需对照事实核对〕这六格是参数赋值的地盘,它在这些格子里做得有好有差,但是都真实。其中格3最接近“个性就是参数赋值”,我们承认。三格还没走进:格4(模态 × 意义,场)、格7(价值 × 意义,被对准的价值)、格8(价值 × 路径,跃层)。

这个分布本身有一个规律。没走进去的三格,都落在“意义”或“跃层”上,也都落在“场”或“价值”的显露上。参数赋值走得最远的地方,是显露的规范层、模态的粒子和波,以及优化约束那一列;走不进去的地方,恰恰是人们说“真正的个性化”时心里想的东西:被对准的价值,让人幸福的场,帮人上一层的陪伴。

这个发现同时说明两件事。第一,我们不能说参数赋值“不行”,它在六个格子里做得真好。第二,我们也不能说参数赋值“快到了”,因为剩下的三格,不是同一条路再走远一点就能到,它们需要另一种东西:两个互不可转换的纠缠,长期碰撞。

这里还有一个发现。未走进的三格,格4(场)、格7(价值被对准)、格8(跃层),看起来是三个格子,仔细想想,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三个侧面。

场,是载体:一个能让两个具体的人长期在场、彼此改写的地方。价值被对准,是在这个场里发生的事:一次一次,这个人的东西被对到点子上。跃层,是这个场长期运转的结果:人在被一次次对准之后,自己上了一层。三者并起来,就是一个长期存在的、有人在乎的、会让人长大的往来。

这样的往来,我们日常有一个朴素的名字:交情。老师傅和徒弟,老医生和老病人,老同学,多年的邻居。它不是一次问答,是一条持续生长的线。而参数赋值式的个性化,恰好没有进入这三格,正因为这三格合起来,是它的结构做不到的东西。这个发现,为本书的后半段铺了路:第三编要讲这条线是怎样发生的,第四编要讲当叙事讲的是这条线而产品兑现的是别的东西时,会发生什么,第五编要讲怎样的产品形态才有机会真的走进这三格。

回头看6.1开头的三张桌子,现在可以看到,它们各自落在九宫的哪几格里。

老同学那一张,大半在格1和格2:对比你自己的平时,回写你们多年的相处;他那句“你还是老样子”,错在他拿的是一条死基线,没有回写。餐厅那一张,主要在格3、格6和格9:点单的约束,点击的粒子,打分的价值;服务员那句“您一定喜欢”,装得下字,装不下你那天为什么点它。诊桌那一张,牵到格7和格8:你想要的是被对准、被陪着走一段,而对面递来的,是格3里那种“一般的选择”。

这样一落,你会发现,“你不了解我”的三种委屈,落在九宫的不同位置,也就需要不同的东西来回答它。

一张总览

格 显露 × 差异序列 日常现场 母题读法(简) 走进了吗
1 规范 × 意义 老同学看出“你有心事” 相对于自己基线的偏离 走进,基线是死的
2 规范 × 路径 面馆熟客的“老样子” 一条被回写过的路 走进,存了终点没存路
3 规范 × 约束 买鞋 几乎就是参数赋值 走进,做得很好
4 模态 × 意义 藤椅上的老人,一个场 一进来,场变成什么样 未走进
5 模态 × 路径 搬家后青团的节拍 节拍被人生事件改写 走进,周期追着人跑
6 模态 × 约束 视频首页剪掉老纪录片 被当冗余剪掉的常是溢出 走进,剪掉的看不见
7 价值 × 意义 送到心坎上的礼物 两个纠缠之间价值被对准 未走进(叙事里有)
8 价值 × 路径 师傅带徒弟推刨子 自己跳了一层的那一下 未走进
9 价值 × 约束 旅行后打几颗星 评分是价值被压成的读数 走进,说不上来的丢了

有人会问:这九格,是不是为了让话好说,你自己划出来的?换一种划法,结论会不会不同?

这个问题问得对。先说一句实话:九宫不是为这本书临时造的,它是 SDE 体系里三维各分三层的通用坐标,本书借来用。再说一句更要紧的:本书的结论,并不依赖“恰好是九格”。把条件划得更粗,或者更细,“有的格子参数赋值够用,有的格子还没走进”这个格局都会保留,因为它来自一件更根本的事:显露越靠近“可比较的值”、路径越靠近“一次结算”,参数赋值越好使;越靠近“场、价值、陪伴”,越不好使。九格只是把这条梯度摆开了,让人一格一格看得见。

同时也要坦白:每一格的归属,是一种读法,可以争论。如果有人拿出一个现场,证明某个我写“未走进”的格子其实早已走进了,那一格就要改写,这是这套写法本来该有的样子:能被一个具体的现场推翻。

最后,请把六个“走进”的格子的裂缝并排看一眼:基线是死的(格1),存了终点没存路(格2),穿了一天后跟有点磨(格3),节拍被人生事件追着跑(格5),被剪掉的看不见(格6),说不上来的那一块丢了(格9)。

这六条裂缝,说的差不多是同一件事:时间里的次序,没有被带进表里。基线的改写是次序,路上的回写是次序,一天里的走法是次序,节拍的挪动是次序,被剪掉之前的那几回是次序,“说不上来”之前的那段经历也是次序。次序,就是差异序列(D),一个差异接着一个差异排成的路。第2章讲过参数赋值的第三个错:D被抽掉。现在我们看到,这个错不是在一个地方犯的,而是在六个格子里,换了六张脸,各犯了一次。

还要说明三点,免得读者把这张图读歪。

第一,九格不是九种人,也不是九种场合。同一个人的同一顿饭里,格3(点对了菜)、格9(打了分)、格7(朋友请客那份心意)可以同时在场。九格是条件的九种组合,不是给人分类的框,更不能拿来给人贴标签、打分。

第二,“未走进”不是说“永远走不进”。每一个未走进的格子,我都写了让它发生的矛盾。矛盾若真积累到那一步,它会发生。本书后半段,要讲的就是它发生的样子。

第三,“六格走进”也不等于“六格已解决”。每一个走进的格子都留着裂缝,而这些裂缝的形状,和第4章讲的一样:表外之物换了地方,而不是消失了。

◆三、个性=0→1,统一性只会 1→1 和 1→N

夫妻之间的一个苹果

这是一对构想的夫妻,不指任何真实的人。结婚第三年,他们吵了一架。吵完,两个人都不说话,各占沙发的一头。

过了一会儿,丈夫起身去厨房,洗了一个苹果,切成四瓣,摆在盘里,放在妻子手边,不说话,走开了。妻子拿起一瓣,咬了一口。这场架,就算过去了。

这个“递苹果”,他们俩自己都说不清是怎么开始的。也许是第一年的某一次,丈夫恰好在吵完后饿了,洗了个苹果,顺手给了妻子一瓣;妻子恰好那天没胃口,这一瓣吃得很舒服。第二次,他又这样做,她收了。第三次,这已经是他们之间一句不用说出来的话:“我不想吵了,你呢?”

现在把这件事放在三种“做法”旁边比较。

第一种,叫 1→1。书上写了:夫妻吵架后,要有一个“和好仪式”,比如递一杯水。你照着做,换成递一杯茶,或递一块巧克力。这是把一个现成的做法,换了个形式,对应到你这里。在向量空间里,就是把一个点,经过一次变换,变成另一个点。它是换坐标:东西还是那个东西,换了个说法。

第二种,叫 1→N。同一本书,印了一万册,一万对夫妻照着做。这是复用:同一个做法,复制给很多人。对于许多事,这样很好:学骑车有统一的要领,做饭有统一的菜谱,这些都是 1→N,是人类知识最了不起的一种力量。

第三种,叫 0→1。他们俩那个苹果,不在任何一本书里,也不是由某一个已有的做法换来的。在它出现之前,这个世界上没有“这两个人之间的苹果”;出现之后,有了。它从没有到有,从零到一。

统一性知识,会做前两件,做得极好;做不了第三件。为什么?

回到前面第3章讲过的:统一性知识活在一个事先共享的底空间里。1→1 是在这个空间里换点,1→N 是把同一个点送给很多人。无论哪一种,起点都是空间里已经有的点。而一个对每个人都是新的个性,是空间本身不共享:每一对人,各自长出自己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才有“苹果”。你不能从别人那里换算过来,因为没有一个共同的坐标系可以换算。

这就是为什么说:个性对每个人,是一次小的 0→1。

这里的“小”字很重要。0→1 一说,容易让人想到惊天动地的发明,想到天才,想到“第一个造出轮子的人”。我们说的不是这个。夫妻之间的那个苹果,没有任何人会为它写论文。它是对这一对人来说的零到一,在这个世界上,别人早已递过无数个苹果,可对这两个人,那一个是第一个。

这一点和后面第三编的“同一性”相接:同一性(这一对之间的“我们之间的这一回事”)不是事先共享的,而是碰撞中长出来的,每一对不同。个性的 0→1,在发生学上,就是同一性的发生。(对口径《蓝海发生学》关于 0→1 机制的说法:〔待核:对口径《蓝海发生学》〕)

也要防另一种误读:把 0→1 理解成“有创意”“很特别”“与众不同”。个性的 0→1,不是追求与众不同。夫妻之间那个苹果,在任何第三者看来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平常,并不妨碍它是这一对人之间的第一个。反过来,一个人刻意标新立异,做了一堆别人没做过的事,也不一定有个性,因为那些“新”可能是随手拼出来的,没有缠着他自己的路,是 4.4 节所说的噪声。0→1 的“新”,不在外表的稀奇,而在它缠着谁、从哪里长出来。

把这三种做法用最朴素的话画一画。

想一想货币。把一百元兑成美元,是 1→1:同一笔价值,换了一种记法,只要有汇率,两边可以随时换算。印一万张一百元,是 1→N:同一个东西,复制给很多人,每一张都一样用。这两件事,是货币世界里最了不起的两件事,没有它们,就没有买卖。

可是有一种“货币”,没有汇率:人情。你欠朋友一个人情,他欠你一个人情,这两笔人情,不能拿来互相兑换,更不能拿到第三个人那里去花。它是这两个人之间,一件件事攒下来的东西,换了人,它就不存在。你说不出“一个人情等于多少个人情”,因为它们根本不在同一个空间里。

统一性知识的世界,是一个有汇率的世界:点和点之间可以换算,换算的办法,就是线性变换(把一个点,按固定的规则,变成另一个点)。个性的世界,是一个没有汇率的世界:每一对人,各自攒着自己的“人情”。苹果,就是这对夫妻之间的一笔人情。

苹果是怎样发生的

那么,苹果是怎么来的?用三原理来看,它的发生是三拍。

张力积累。吵架之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两头。这里有两样东西在顶撞:一边是各自的路,他想等她先开口,她想等他先让一步,这是差异序列;一边是两个人缠在一起拆不开的事实,同一个屋子,同一张沙发,明天还要一起吃早饭,这是纠缠。想走开,走不开;想不理,不得不理。沉默一分钟比一分钟重,这就是张力。

形状改变。张力积累到一定程度,第三样东西变形了:显露。屋子里原来只有沉默,现在多了一个东西,盘里的四瓣苹果。它出现的方式,一点都不庄严:他起身,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去厨房,是因为他口渴;苹果在手边,是因为冰箱里恰好有。

回写。妻子拿起一瓣,咬了一口。这一口,把整件事写进了下一次的起点:下一次吵完架,他们不用再从沉默起步,因为有了一个可以走的第一步。

请注意,苹果不是被“想出来”的。丈夫洗苹果的时候,没有想过“我要创造一个和好的仪式”。它是被那一刻的顶撞推出来的,是那一刻的偶然,被回写留了下来。同样的偶然,如果没有被回写,只是一次碰巧,就是噪声。这一点,和第4章讲的“溢出与噪声”是一件事:它回来了,缠着这两个人的路,并且一次接着一次往前长,才算数。

苹果发生以后,并不是一个固定下来的“仪式”。

第五年,妻子怀孕,闻到苹果就不舒服。丈夫第一次吵完架,端来了一杯温水,没有苹果。她接了,没有说话,但那一刻,两个人都明白,水是苹果在这一年的另一个说法。

再过很多年,孩子长大了。一次夫妻吵架,孩子悄悄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回自己的房间去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苹果的意思,随着这个家的生活一次次被改写,每一次都从上一次长出来。这就是第9章要讲的“同一性谱系”的活样子:只属于这一对,换人拿不走,并且持续生长。而一本书上的“和好十招”,哪怕写得再好,给不了这个。因为它没有时间,也没有对面那个会变的人。

说到这里,有一个误会必须挡在前面。

“统一性只会 1→1 和 1→N”,这句话不是批评。1→1 和 1→N 是文明的大功:度量衡,字母,菜谱,交通规则,操作手册,教科书,都是它们。没有它们,每个人都要从零开始,什么也传不下去。大模型把这两件事做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它让几乎每一个人都能轻易拿到一个“足够好的”回答,这是真实而巨大的价值。

问题出在把活派错了人。把 0→1 的事交给只会 1→1 的东西,就像让印刷厂去写情书:印刷厂印得又快又清楚,可是情书不是印出来的,是两个人之间长出来的。印刷厂没有错,错的是让它去做它做不了的事,并且告诉人们,它做得到。

最强的反方

这里必须把反方放出来,而且放它最强的样子。

反方说:你讲 0→1,可是大模型每一次生成的话,也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你让它写一首关于陈皮汤的诗,它写出来的那一首,世界上此前没有。这不是 0→1 吗?它不是每一次都在做 0→1 吗?

这个反驳很有力,我们应当认真对待。它说对的地方是:大模型生成的东西,确实常常是新的;新的文本,新的组合,新的说法,对人也常常是有用的、令人惊喜的。我们不否认这是一种真实的、有价值的“新”。

但是,请分开两种“新”:

一种是空间里的新点:在一个已有的、共享的空间里,取到一个以前没取过的点。它是新组合,但它仍然在共享的空间里,所以它可以被换算给任何人,复制给任何人,任何人都能读懂它。它是“新的 1”,不是“从零到一”。

另一种是空间本身的新:两个互不可转换的人,在碰撞中长出了一个以前不存在的“我们之间的这一回事”。这个新东西,离开了这两个人,别人读不懂,也拿不走。

怎样区分这两种新?有一个简单的检验:换一个人,这个新东西还成立吗?大模型写出来的那首陈皮汤的诗,可以读给任何人听,任何人都能欣赏;苹果,只在这对夫妻之间有意义,你把苹果递给另一个人,那是另一件事。

反方还可以换一种问法:好吧,那 1→N 的 N 足够大,大到涵盖了所有人的口味,是不是就等于到达了每一个人?

这就是“覆盖”和“到达”的区别。覆盖,是说你想要的东西,我这里有一个差不多的;到达,是说你要的就是这一个,而且是你们之间长出来的这一个。前一件,是及格线;后一件,是及格线之上那一截(第10章会专门讲)。1→N 做得再大,也是覆盖。

反方还有第三种说法,也要认真对待:那就让用户自己去做 0→1 好了。系统只负责把统一性知识做好,用户拿到手,自己把它变成自己的。菜谱是统一性的,但每个人炒出来的菜各不相同。

这话一半是对的。很多时候,确实是这样:人拿到菜谱,自己改,改着改着就有了自己的味道。这是用户在和菜谱碰撞,也是真实的创造。但请注意这个碰撞的结构:菜谱是不会变的,它站在那里,被人改,却不会因为这个人改了什么而改变自己。对面不变的碰撞,只能算一半。而“个性化”这个词承诺的,恰恰是对面也在参与那一下。如果系统不参与,就不该用个性化的名义;如果它要参与,它就得变成一个对面也会被碰撞改变的东西。这是第三编和第五编要回答的问题。

最后,还是要给 6.3 的这个判断留一个可以被推翻的口子。如果有一天,我们能指出一个例子:两个互不可转换的人,没有任何一次碰撞,没有任何一次回写,一个新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东西,就已经由一个事先共享的空间里的某个点直接换算出来了,并且这个东西换了人之后依然完整成立,那么,“个性是 0→1”这句话就错了。到目前为止,我们找到的每一个日常现场,苹果,陈皮汤,老样子,都是反过来的:它们要在时间里长,换了人就不成立。

这一章,收在哪里

我们回头看这一章走过的路。

6.1 里,我们把母题过了一遍三棱镜:个性是参数表装不下的纠缠,它在 E 的三层之间的关系,在日常认人、口味偏好、服务这三种场合里,各有各的重。

6.2 里,我们把条件换成九宫,一格一格走:六格里参数赋值真实有效,其中第3格里个性几乎就是参数赋值;三格还没走进,原因各不相同,也各有各的矛盾可以推动它们发生。

6.3 里,我们把这一切收到一个词上:0→1。统一性知识会换坐标(1→1),会复制(1→N),这两件事伟大;个性是一次小的 0→1,它要的是空间的新,不是点的新。

接下来,本书要去问第三编的问题:既然个性是互不可转换的个体之间的 0→1,那么,两个这样的个体,是怎样走到一起、长出“我们之间的这一回事”的?传统的沟通理论怎么说,它错在哪里?这是下一章,也是第三编的开头。

带走的话
个性是一次小小的从零到一:只在这一对人之间长出来,换了人就不成立,所以不能由别人那里换算。

小账
参数装得下的,是什么?——脚长二十五厘米、点过什么、打了几颗星:能比较、能复制的取值。 装不下、要靠碰撞长出来的,是什么?——老样子、青团的节拍、递苹果:两个人一次次碰出来、换人就不成立的那一回事。

第三编
同一性如何发生
编序

这一编有三章,讲的是全书推理链里最关键的一环:两个互不可转换的个体,到底是怎样沟通的,沟通以后留下了什么。

第 7 章先拆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沟通是编码、送过去、再解码,靠的是事先共享的一本码本。从朋友回的一个「哦」、新邻居几年间长出来的「锯木头」说起,指出次序是反的:共享的默契不是沟通的前提,而是沟通的结果。共识论、翻译等值论、推己及人这几位近邻,也要一并看一看。

第 8 章把「结果是怎么来的」放慢来看,一共三步:混沌碰撞、自组织、涌现,本书叫它特征律。用合租的厨房、学说话的孩子和母亲做例子,最后说明,今天的参数化做法为什么把这三步整个跳过去了。

第 9 章给涌现出来的那个东西一个名字:同一性谱系知识。奶奶的枣树、留了十年的阿姨、冰箱门上的便利贴,都在说它怎样只属于这一对、换人拿不走、又怎样继续长。

本编里的人和事,除特别注明的以外,都是为了讲道理而构想的场景,不对应具体的人家,也不是统计。

这一编是全书第四条主张的主场:真正的个性化沟通,是互不可转换的个体之间经由混沌碰撞、自组织、涌现发生的;同一性是沟通的结果,不是前提。

第 7 章

沟通即碰撞:传递模型的解构

这一章的问题:朋友回你一个「哦」,你是怎么读懂它的?沟通到底是把意思装箱搬过去,还是另有一回事?

◆一、编码、信道、解码与「共同经验范围」,预设了共享码本

你给一位朋友发消息:「周末有空吗?」

两个小时以后,对方回了一个字:「哦。」

你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它是「好的,我知道了」?是「我有点不高兴」?是「我在开会,随手回一下」?还是「你怎么又来约我」?字只有一个,可能的意思有好几种。你要弄明白,就会去翻这位朋友以前的回复:他平时是不是爱用这个字?上次他用这个字的时候,后来发生了什么?这周他是不是特别忙?翻来翻去,你得出一个判断:他大概是在忙。

这件小事值得停下来看一看。因为你在做的事,和一个流传很广的沟通说法,并不是一回事。

这个说法大致是这样的:沟通,就是把我心里的意思装进话里,这叫编码;话通过声音、文字或者别的什么通道送到对方那里,这条通道叫信道;对方把话拆开,还原出里面的意思,这叫解码。意思从我这头搬到他那头,沟通就成功了。如果搬到一半丢了、变形了,那是路上有干扰,这叫噪声。

这个说法有它的来历,也有几个常被提起的名字。

最早的一块是香农和韦弗的通信模型。它出自电话、电报这类工程问题:一个信息源,经过发射器变成信号,信号穿过信道,途中可能混进噪声,到了接收器再还原,送到目的地。香农的工作给「信息量」找到了一个可以计算的量度,让工程师能回答这样的问题:一条线路一秒钟最多能可靠地送多少东西。需要记住的一点是,这套数学有意把「意思」放在了一边。它关心的是信号送得准不准,不关心信号讲的是什么。这在工程上是完全正当的分工。韦弗后来把问题分成三层来谈:信号能不能准确传过去(技术问题),传过去的信号能不能准确带出原来的意思(语义问题),带出来的意思能不能起到想要的效果(效果问题)。可见从一开始,人们就知道第二层和第三层是另一回事。

后来的传播学者把这个模型请进了人与人的沟通。施拉姆画过一个很有名的图:发话的人有一圈自己的经验,听话的人也有一圈自己的经验,两圈只有重叠的那一块是共同的。沟通能成功,靠的就是这块重叠,叫「共同经验范围」。两圈重叠得越多,话越容易被听懂;两圈不重叠,话就像扔进了空房间。贝罗的模型把环节列得更细:信源、讯息、渠道、接收者,并且强调信源和接收者各自的沟通技巧、态度、知识、社会位置和文化背景,要尽量对得上。

先把它最强的一面说足

在批评它之前,应当先替这个说法把话说足,免得我们打的是个稻草人。

第一,它首先是工程模型,而且是极成功的工程模型。今天你能在手机上看视频、打电话,背后的编码、信道、噪声、纠错,每一个词都是实打实的。拿它去指责「你没讲清意思」,等于拿尺子去指责它量不了温度。

第二,后来的版本并不天真。施拉姆明明白白地说,沟通不是单向的搬运,双方在来回里不断解释对方、也不断被对方改变,所以他的图里有反馈的回路。贝罗也提醒,同样的讯息,落在不同的人身上效果不同。这些补丁不是装饰,是认真修过的。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日常生活里确实有大量沟通就是传递。路口的指示牌,药盒上的用法,地铁报站,饭馆里一句「一碗牛肉面,不要香菜」,一张写着「周六下午三点,三号楼」的通知。这类沟通里,意思的确可以装箱、搬运、拆箱,而且越是标准的、双方事先说好的,搬得越准。我们一点也不想否认这一类沟通的价值——它真实,而且巨大。本书从头到尾要分清的,就是这一类问题和另一类问题。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问题出在「解码」这两个字上。

要把一段话还原成它原来的意思,需要一本两头都有的码本。就像两个人约好用旗语:我举左旗是「平安」,你看到左旗,就知道是平安。码本若不一样,我举左旗,你读成「危险」,那不是路上的噪声,是两头的本子根本对不上。

所以「编码—信道—解码」这套说法,悄悄预设了一件事:在沟通开始之前,两头已经有了一本共享的码本。哪个符号对应哪个意思,事先就有;沟通要做的,只是在这本码本上选一条、发一条、查一条。

再看「共同经验范围」。两圈重叠的那一块,其实就是码本。它说:重叠的部分越大,沟通越顺。这话在第一类沟通里一点没错。可是顺着它往下想,会走到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如果两个人沟通不顺,这个说法给出的办法是什么?是扩大重叠。多给他讲讲背景,多补一点共同的知识,让他的那一圈向你这一圈靠拢。也就是说,当沟通遇到难处,这个模型的建议总是把两个人往同一本码本里拉。

前面我们已经看到过类似的姿态:个性化的参数赋值,也是先给一张大家共用的表,再让每个人在表上填值。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是同一种想法的两个面孔。一个是把人放进共用的表里,一个是把话放进共用的码本里。本书把这种事先共享的底子,叫作统一性。统一性不是说大家想的一样,而是说:在开口之前,已经有一块双方共享的地基,话是在这块地基上被查出意思的。

把话当作「查码本」,至少有三处和我们的日常对不上。

第一处,是回到开头那个「哦」。如果沟通是查码本,那么「哦」这个字在码本里应当有一个固定的条目。可你并不是去查码本,你是去翻你们两个人的往来。别人回你一个「哦」,和这位朋友回你一个「哦」,是两回事;他今天回你的「哦」,和上个月回你的「哦」,也未必是一回事。让这个字有意思的,不是一本通用的码本,而是你们之间这几年攒下来的往来。

第二处,是码本预设了意思和话可以分开。意思先在,话是外壳。可是我们常常是先说了一句话,说出来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一个人在电话里跟朋友倾诉了半个钟头,挂电话时说:「我现在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意思不是先装好了再寄出去的货,它是在说的过程里、在对方一声一声的「嗯」「然后呢」里,一点点显出来的。

第三处,是码本预设了两头的本子「差不多」。可如果两个人的底子本来就很不一样呢?一位从海边长大的人说「天气不好」,和一位从高原来的人说「天气不好」,里面装的东西差得很远。你可以把这一点看成是「重叠少」,然后去补课;可补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一个人带着自己全部的过去,另一个人也带着自己全部的过去,两个人的「圈」从来没有哪一天完全重叠过,就算是夫妻,也不会。

传递模型里有一个很好用的词,叫噪声:凡是让收到的和发出的对不上的东西,都记在噪声的账上。

这个词在电话线上很贴切。可是用到人与人之间,就有点不对劲了。朋友回你一个「哦」,你没读懂,这算噪声吗?如果算,那噪声是从哪里混进来的?不是信道,信道好好的;也不是谁说错了话。你没读懂,是因为你们两个人的往来还没有长到那一步,你还不知道他的「哦」是什么意思。

把这种「还没长出来」的状态记成噪声,等于说:只要消除噪声,就能读懂。可是你们之间需要的,不是消除什么,而是再多往来几回。「没听懂」在这里不是一个故障,而是同一性正在发生的一个阶段。

按 SDE 的看法,意思不是一件可以装箱搬运的货。

一样东西的显露(它显出的那个样子),随着一连串差异的展开(你说一句、我回一句,你补一句、我纠正一句)不停地显出来,而这一切又都缠在两个具体的人身上——缠着他们各自的过去、各自的口音、各自此刻的心情。显露、差异序列和纠缠,本是同一件事,分开只是我们在理念界里做的一个假想性的切割。

传递模型做的,恰恰是把这个切割当了真:先假定有一个脱离了往来的「意思」(把显露的结果拿出来),再假定有一条脱离了人的「信道」,再假定一本脱离了这两个具体人的「码本」。三样东西被拆开摆好,然后沟通就成了把它们接起来的装配工作。参数化个性的错误,和这里是同一个:把一个本不可分的东西切开,再把切开的部分当成实在。

所以我们对传递模型的态度可以说得很清楚:它在第一类问题里是对的,因为在那里双方真的事先有一本码本,意思也真的可以不太依赖往来;它错在把这种情形当成了沟通的全部,把「事先共享」当成了沟通的前提。

把话说到这里,可以把两类沟通的成败标准分开写下来,免得后面混用。

第一类沟通,成败的标准是:收到的,和发出的,是不是一样。你告诉对方「三号楼,周六下午三点」,对方复述出来是「三号楼,周六下午三点」,成了;复述成「三号楼,周六下午五点」,错了。这里有一个现成的尺子:发出的和收到的比一比。传递模型在这里是称手的工具,码本、信道、噪声,每一个词都有用处。

第二类沟通,成败的标准是另一回事:这一次往来之后,这两个人之间多了什么。你劝一个闹别扭的朋友,劝完以后,他把你的话原样复述一遍,却依然想不通,这算成了吗?反过来,他一句也没复述,只是叹了口气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件事」,然后讲起一段你从没听过的往事,两个人的距离近了一截,这算失败吗?在这里,「收到的是否等于发出的」这把尺子不但量不准,甚至量错了方向:最好的结果,常常恰恰是对方收到的,比你发出的多了一些你自己也没想到的东西。

传递模型的麻烦在于,它是用第一类的尺子,去量一切沟通。于是第二类沟通里最有价值的那一部分,在它的账上要么记不进去,要么被记成了「失真」。

再看一个现场:教父母用微信视频

一位年轻人想教父母用微信视频,这样出门在外也能看见家里。他在电话里讲了三遍:「点那个绿色的图标,点一下通讯录,点我的头像,再点视频通话。」母亲说:「哪个绿色的?绿色的有好几个。」父亲在旁边说:「你让她把手机给我,我来。」

传递模型会怎么看这件事?它会说:编码得不够清楚,要再简化一点,再补一点共同的背景,比如先讲清楚什么叫「图标」。于是年轻人换了更简单的话,补了更多的背景。有的家庭,这样就教会了。

可是还有另一种走法。年轻人干脆挂了电话,等周末回家,坐在母亲身边,看她自己摸索。母亲把手机举得很远,眯着眼,手指在屏幕上犹豫,说「我怕点错了」。年轻人这才明白,卡住她的根本不是「图标」这个词,而是她怕按错了会把什么弄坏的那份小心。于是他换了办法,让母亲在一个「坏了也没关系」的聊天窗口里随便点,点错了他来收拾。过了两个周末,母亲学会了,还发明了一套自己的叫法:「那个小摄像机」「找你的那一页」。从此,这家人说起微信视频,就用这套叫法,年轻人回去,母亲说:「今天『小摄像机』我自己开的。」

这两种走法,前一种靠补共同背景,把母亲往年轻人的那一套里拉;后一种靠在场,靠一次一次看见对方的小心、对方的节奏,才找到了真正的卡点,并且长出了只属于这一家的叫法。前一种是第一类的办法,后一种是第二类的办法。两种都有各自的价值,也各自适合不同的家庭、不同的事情;可是不能指望前一种,去做后一种才做得成的事。

人们常说:沟通不好,是因为信息不够,多说一点就好了。这句话在第一类里常常是对的。它的另一面却值得留意:如果信息不够是唯一的难处,那么沟通得再多,两个人也应该越来越像,最后合成一份共同的材料。可现实里,有的夫妻说了四十年的话,依然各是各的人,他们之间最动人的,恰恰是那些从来没有被合并成一份材料、却被彼此心照不宣地护着的差别。这种沟通得越多越深,两个人反而越清楚地各是各的,这是传递模型的账上算不出来的。

回到开头:你是怎么判断那个「哦」的?你没有查任何通用的码本,你用的是你和这位朋友之间的往来。而这份往来,不是在你们第一次说话之前就有的;它是一次一次说出来的。

这就引出下一个问题:如果「共享的底子」不是沟通的前提,那它是什么?下一节要说的就是:它是结果。

◆二、沟通的次序是反的:同一性是结果,不是前提

隔壁搬来了一户新邻居。

第一天,在电梯里碰上,你点点头,他也点点头。你说「搬来了啊」,他说「是的是的,打扰了」。这几句话,几乎每个小区都是这么说的,里面没有多少你们两家独有的东西。

一个月以后,有一天晚上他们家孩子在练小提琴,你在门口遇见男主人,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今天的『锯木头』,吵到你们了吧。」你笑了:「没事,我们都习惯了,还挺想听它哪天能锯出个调来。」

「锯木头」,是他们家孩子拉琴的外号,是在这一个月里,你们两家人在楼道里、在电梯里、在一次次不太好意思的寒暄里,慢慢说出来的。这个说法,换一家邻居听了,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三年以后,你出差,嘱咐对门:「我家那盆『老倔头』,你有空帮着看一眼。」对门立刻明白,是那盆总也不开花的杜鹃。你出差回来,对门说:「老倔头这回动静不小。」两家人说话时,已经有了一整套只有这两家才听得懂的说法:谁家快递放哪个架子,「周三的老太太」是谁,「锯木头」今年升了级。

传递模型的次序是:先有共享的码本(共同经验范围),然后才能有沟通。两家人在电梯里第一次相遇时,码本是什么呢?是「点头」「你好」「打扰了」这一层大家都有的。可是今天这两家人之间的这些说法——「锯木头」「老倔头」「周三的老太太」——是码本里原有的吗?不是,哪本通用码本里也没有。它们是在几年里一点点长出来的。

也就是说,真正让这两家人沟通顺畅的东西,不是在开始时就摆在那里的共享码本,而是沟通本身的结果。次序是反的:不是先有同一性、再有沟通;而是在一次又一次说话里,同一性慢慢长出来了。

这里要先把两个词分清楚,全书都要用它们。

统一性,是事先就共享的底空间。大家都懂的话、都通用的符号、大家都接受的度量。「你好」「打扰了」,用的是统一性。

同一性,是在这两家人的碰撞里涌现出来的「我们之间的这一回事」。「锯木头」「老倔头」属于同一性。它每一对都不一样:你和对门有你们的,楼下那两家有楼下那两家的。换一对人,它就是另一个样子,或者根本没有。

传递模型把统一性当成沟通的前提;我们说,同一性是沟通的结果。这两句话不是互相排斥的,它们回答的是不同种类的沟通。统一性是第一类沟通的地基;同一性则是第二类沟通的果实。

这几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不妨把新邻居这三年放慢,看看那套说法是怎么长出来的。

起点,是两户人家各带着各的一切住在了对门。他们的口音不同,作息不同,对「吵」的忍耐程度不同,对「打扰别人」的在意方式也不同。男邻居觉得,孩子练琴吵到别人是一件需要道歉的事;你觉得,邻里之间听到点动静很正常,倒是对方一见面就道歉让你有点不自在。两个人各自带着自己的一整套,在电梯门口撞上了。

撞上以后,不是马上有了共识。第一次他道歉,你说没关系,他听成了客气,更不好意思了;第二次,他拎着水果来,你有点尴尬,因为在你们那边,为这点小事送水果显得太重。这时候,两个人谁也没错,谁也没有一本能把对方「翻译」过来的码本。有的只是一连串小小的、说不上来的别扭。

可是别扭不是白别扭。你因此知道了他是个很不愿意给人添麻烦的人;他因此知道了你是一个把话讲在明处、不爱客套的人。然后有一天,你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要是能锯出个调来就好了」,他笑了——这是第一个只属于你们的玩笑。接着,孩子被叫作「锯木头」,在这一户的嘴里是亲昵,在你们这边是个带笑的外号。这个说法一出现,下一次的别扭就少了一点:他再提孩子练琴,不再道歉,而是说「今天的『锯木头』有点用力」,你也就知道他的意思是「可能有点吵,提前告诉你一声」。

你看,这个过程有三个特点。

第一,它是由一串小小的差异连起来的:这次他说得客气,那次你说得直,下一次他试着也直一点,再下一次你学着也软一点。差异一个接一个,排成了一条路。

第二,每一步显出来的「我们之间的样子」,都只是这条路上的一个截面。第一个月的「锯木头」,只是一个外号;第一年的「锯木头」,里面已经有了孩子长大了一点、你们之间的体贴;到了第三年,它是一种说话的方式。这个说法是一层一层显出来的,它没有一个「完成」的时刻。

第三,它缠在这两个具体的人家身上,拆不开。你不可能把「锯木头」从这两家人里面取出来,交给另一个小区的邻居使用,让他们一下就懂。它的意思里,缠着这两家的楼道、这几年的作息、那次谁帮谁收过快递、那回谁家半夜有人发烧。拿走那些,「锯木头」就只是三个字。

从新邻居的例子里,可以看出同一性和统一性的几处不同。

同一性不是事先给的,是沿着往来一点点长出来的。统一性是开始之前就在的。

同一性每一对不一样。统一性对所有人一样。

同一性带着这一对人的历史,换了人就不通用;统一性正因为不带历史,才能通用。

同一性是活的,会随着往来继续长,也可能因为一方的离开而断掉;统一性是现成的,用的人再多也不会因此改变。

这几条放在一起,能看出为什么我们说它是沟通的结果。如果它是前提,就应当在两个人第一次说话之前就存在;可事实是,这套说法在第一次说话的时候,一个字也没有。

前面说,同一性是结果。更准确地说,它是三件事互相生成的结果,而不是哪一件单独造出来的。

「锯木头」这个说法的样子,是由两样东西一起生成的:一是两家人这一个月里的一次次往来,二是这两家人各自的脾气、作息和说话的口气缠成的那一团。没有往来,说法没处出现;没有那一团,同样的往来换两个别的人,出来的是另一个说法。

反过来,往来也是被生成的:它由已经有的说法和那一团脾气一起生成。有了「锯木头」,下一次提起孩子练琴就不必道歉,往来的方式就变了;而这两家人的脾气,也被说法和往来慢慢改写,男邻居不再动不动道歉,你也学着体贴了一点。

这三件事是同一件事的三面,互相生成,没有哪一件是现成给定的起点。传递模型却恰恰需要一个现成给定的起点:一本先在的码本。要是承认三件事互相生成,这个起点就站不住了。

如果有一天,邻居搬走了

我们再把故事往后写一步。第五年,对门那家因为孩子上学,搬去了学校附近。一个月以后,新的住户搬来了。

新住户是一对年轻夫妻,在电梯里点头,说「打扰了」。你很自然地想说:「你们家孩子会拉琴吗?」随即想起,没有这个孩子了。你的家门口依然放着那盆「老倔头」,可是再也没有人听得懂这个名字。

这件事让我们看清两点。

第一,同一性是挂在这一对人身上的。那一套说法不在你家,也不在对门家,而在你们之间。人一走,这套东西就不再被使用,慢慢地,连你自己也开始忘记那些细节。如果它只是码本里的几条,你一个人带着码本,应该永远可以继续使用。事实却是:没有对门那个人在,这些说法就像没有了水的鱼。

第二,新的邻居要从头开始。你不能把「锯木头」和「老倔头」的说法原样传给新邻居,指望他们立刻有同样的默契。你们得重新撞,重新别扭,重新找到那个只属于你们这一对的玩笑。三年之后,新的邻居也许有了另一套说法,同样细腻,却不一样。这个对比说明,默契不是一件可以接手的家产,而是要一对一对地、重新长的东西。

最后做一个小小的思想实验。假设物业公司想把邻里关系做好,决定为每一对邻居编一本《邻里相处手册》:这里面写着对门的作息、孩子的年龄、对噪音的容忍度、喜欢的称呼方式,还有一些建议的开场白,比如「您家孩子的琴声很有进步」。

这本手册可以很有用。它能让陌生的邻居免于许多不必要的尴尬,在头几天里帮上大忙。这是统一性的价值,应当承认。

可是你把手册读到第三年会发现:手册里没有「锯木头」,也不可能有。因为「锯木头」是在你们说了半年的话之后才出现的,手册编写的那天,它还不存在。更不会有「周三的老太太」,那是在一个周三的偶然里,两家人同时看见一位老太太提着菜篮上楼,不约而同地笑了笑。这些东西,只能在往来之后才有,不可能事先写进任何一本册子。

这个思想实验帮我们看清一件事:任何一种从外面事先配好的东西,不管配得多么精细,都配不出对方将要和你一起长出来的那部分。它能做到的是铺好地基,而不是替你们把房子盖好。

对这个说法,一位认真的反方会这样说:

你说的这些,不过是码本的「增量更新」。新邻居起先用的是通用码本,几年之间,两家人在通用码本上又加了几个自己的条目——「锯木头」「老倔头」。这不是什么新的东西,只是共享的范围从「通用」变成了「通用加私有」。沟通依然是先有共享、再有传递,只不过这个共享在不断扩大。

这是一个很好的反驳,值得认真对待。我们的回答有三层。

第一层:如果「锯木头」只是码本里多出的一个条目,那它应当可以被记下来、传给第三个人,第三个人拿到条目就能用。可你试一试:把「锯木头=邻居孩子练琴的声音」写在纸上,递给别人。别人拿到的只是一个字面的说明,他并没有因此得到你们之间那层意思——那里面有你们的玩笑、体贴和那几年的往来。条目能写下来的,是它被抽空了的壳;让它有意思的那部分,写不下来,也搬不走。

第二层:条目增量说,默认了每个人的一边是一本完整的本子,两边的本子可以逐条对齐。可新邻居这三年里,最要紧的事,恰恰不是「对齐」,而是在对不齐的地方长出了新东西。「锯木头」不是他的本子里原来有的,也不是你的本子里原来有的,是撞出来的。它既不是你的,也不是他的,而是你们的。如果只是对齐,就没有新东西;有了新东西,就不只是对齐。

第三层:增量说可以解释「怎样用旧条目」,解释不了「新条目为什么会在这一对人之间、而不是别的地方出现」。「锯木头」为什么是锯木头,而不是别的?因为恰好这家的孩子拉琴,恰好你有那种半开玩笑的脾气,恰好他有那种不好意思的脾气。条目是这两个人的碰撞决定的,不是码本事先备好的。

为了不让这个说法变成一句谁也推不翻的话,我们应当说清楚:什么样的事情发生了,就说明它错了?

如果有这样的情形:两户从未打过交道、也没有任何共同背景的人家,仅凭事先拿到的一份通用手册,就在没有任何往来的情况下,直接拥有了和多年邻居同样密切的默契和只有他们才懂的说法,那么「同一性是结果」就错了。反过来,凡是深厚的默契,都能追溯到一段往来的历史,而且换一对人,同样的历史就长不出同样的默契——这类事越多,这个说法越站得住。

还有一点要诚实。说同一性是结果,并不是说统一性没有用。新邻居能一见面就说「打扰了」,靠的是统一性;两家人能把「锯木头」说成一个玩笑,靠的也是汉语这个大家共有的底子。我们不否认底子,我们只是说:底子不是沟通的全部,更不是沟通最要紧的那一部分。只有在底子上长出来的、只属于这一对的东西,才是第二类沟通的东西。

下面一节,我们要看看:同样的想法——先有共同的底子,才有沟通——并不只藏在传递模型里,还藏在好几个近邻里。

◆三、同类预设的几个邻居:共识论、翻译等值论、推己及人式的同感

同一个预设,常常穿着不同的衣服出现。传递模型是一件,下面还有三件:共识论、翻译等值论、推己及人式的同感。它们看起来分属不同的领域,可底下的想法很相近:先有一个共同的什么,然后沟通才有可能。

〔待核:对口径《传播学学派解构入门》。传播学各学派的归类,以及它们对「传递」「共享」的看法,须与站上该书的相应章节核对后再定。〕

第一位邻居:共识论

一家人商量周末去哪吃饭。

爸爸想吃火锅,妈妈想吃清淡的,孩子想吃炸鸡。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后吵了半天,定在一家有火锅也有炸鸡、还有清汤锅底的店。大家都说:「这样好,这样大家都满意。」

这是共识。它在日常里常见,也确实有价值:不少事情必须先达成一致才能往下走。

在学术里,共识论最有分量的代表是哈贝马斯的交往行为理论。他的核心主张大致是:人们在说话时,隐含着几种可以被质疑的要求,说的是真的吗(真实),说得合不合规矩(正当),说话的人是不是真心(真诚)。人们通过互相提出理由、互相检验,朝着一个共同接受的理解走,这个过程的内在目标,就是达成理解。他还设想过一种理想的言谈情境,在那里除了更好的论据,没有别的力量在起作用。这是一个严肃而有力的主张,它抵挡的是把沟通看成互相操控的看法,值得尊敬。

但是,把它放到我们的问题上,会发现一个预设。共识论里,被达成的东西是一个双方都接受的、可以说出来的「共同的东西」:同一个理由、同一个结论。它的内在目标,是把原本不同的看法,收到一个共同的位置上。于是,在这里,要达成一致,得先有大家共同接受的理由规则,这是统一性;一致达成以后,大家持有的是同一个结论。它收的是「同一个东西」,而不是每一对人各自长出来的、换一对人就不通用的那一回事。

我们的看法不同。回到那顿饭。三个人最后选的这家店,是共识吗?是。可你再往下想:一家人长年累月吃饭,真正让他们吃得舒服的,不是每次都达成的这种共识,而是那些从来没有说出来的默契:爸爸夹菜之前总会先看一眼孩子爱吃哪个,妈妈从不点太辣的因为知道爸爸胃不好,孩子也学会了在爸爸点火锅时说「我也想吃点青菜」。这些是没有被商议出来的,是在几千顿饭里长出来的。共识,是这些默契中能够被说出来、被摆上桌面的那一小块。

所以我们不是反对共识,而是说:共识只是「我们之间的这一回事」里浮出水面、能说出口的一小块,而且在许多重要的地方,没有共识,沟通也能很深;有了共识,沟通也可能很浅。如果把「达成共识」当成沟通的目的,就会忽视那些永远不会被说成共识、却在维系着两个人的东西。

共识论一方会这样回答:我们从来没有说所有的沟通都要达成一致。共识只管那些需要协调行动、需要共同遵守的事情;至于每个人心里的私人默契,不在我们讨论的范围里。

这个回答是诚恳的,我们也接受它。需要一起做决定的事,就该讲理由、求共识,这是很好的做法。我们要补的只是一句:如果沟通的理论只管到共识为止,那么两个人之间最动人、也最不可替代的那一部分,就没有人替它说话。本书要说话的,正是这一部分。

第二位邻居:翻译等值论

姥姥用方言说:「你这孩子,真是个『活宝』。」

你想把这句话讲给一位外国朋友听。你该怎么翻译「活宝」?「treasure」?「funny guy」?「clown」?哪一个都不对。这个词里有嫌弃,有疼爱,有一点点恨铁不成钢,还有那个语气——姥姥说这话时手上正给你剥橘子。

这就是翻译里最让人头疼的事:找不到完全对等的词。

在翻译理论里,有一个很有影响的方向是追求「等值」或「对等」:译文要在意义上与原文相当。奈达提出过「动态对等」(后来也叫功能对等)的想法,核心是:译文对译文读者起到的效果,应当与原文对原文读者起到的效果大体相当,不必死抠字面。这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它把翻译从逐字对译,推到了关注意思和效果的层面。

但这里仍然有一个预设:原文的意思可以拿出来,在另一种语言里找到一个与它相当的位置放进去。就好比两种语言是两张坐标表,每一个点在另一张表上都有对应的位置,翻译只是换算。这和前面说的「线性变换」是同一类想法,只不过对象从个人换成了语言。如果换算总能做,那么两种语言就是同一个意思空间的两套写法。

姥姥那句「活宝」告诉我们另一件事:有些东西没有等值的位置。它不是没有办法说,而是它的意思,缠着姥姥这个人、缠着那只剥橘子的手、缠着你从小到大被这么叫过的那些场合。你的外国朋友就算学了汉语、读了词典,也不会因此在这个词上得到你得到的东西。

那么翻译是不是做不到?不是。好的翻译家常常做的,是在原文和译文的碰撞中,做出一个原来两边都没有的东西。他不是在换算,而是在两种语言和他自己的理解之间来回几十遍,磨出一个新的说法。译文并不「等于」原文,它是翻译家与原文碰撞的结果,带着这一位翻译家、这一次碰撞的痕迹。同一个原文,三位好翻译家会给出三种不同的好译文,这并不说明有哪两位错了,说明碰撞每次都不同。

所以我们对翻译等值论的态度是:在第一类问题里(说明书、合同、技术文档),等值是极有价值的目标,因为那里的意思确实可以脱离说话的人;在第二类问题里(诗、笑话、姥姥的一句话),等值是一个做不到、也不该做的目标,因为那里要的不是换算的结果,而是碰撞发生过。

第三位邻居:推己及人式的同感

朋友生病了,你想给他送点吃的。

你想:我生病的时候最想喝一碗热粥,加点咸菜,于是你熬了一锅粥,送了过去。结果朋友说:「谢谢啊,其实我生病的时候最怕闻到粥的味道,一闻就想吐。」

你一时尴尬:你明明是好意,而且用的是一个很古老的智慧——推己及人。

这个智慧在中国的传统里有很高的地位。孔子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讲的是用自己的感受去体会别人的感受,不把自己不愿意受的强加给人。这是恕道的核心,是做人的一个很好的起点。在西方,也有类似的想法:同感(empathy)常常被理解为设身处地,想象自己处在对方的位置上,感受他的感受。胡塞尔在谈到我们怎样经验到他人时,提出过一种类比的统觉: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和感受是怎么一回事,看到对方的身体与我的相似,就把他当作另一个像我一样有感受的主体。这些说法各自有自己的背景和精细之处,但它们共有的一条线索是:通过自己,去理解别人。

这条线索,在许多场合是有用的,而且是很温厚的。如果不是推己及人,我们可能连起码的体谅都做不到。

但是它有一个预设:对方和我,在要紧的地方是相似的。我喜欢热粥,所以他大概也喜欢;我不喜欢被打扰,所以他大概也不喜欢。它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用来换算他人的参照,换句话说,它假设一个人的内在可以经过某种转换,变成另一个人的内在。当对方恰好与我相似时,这个办法很灵;当对方和我不相似、而且偏偏是在这个不相似的地方出了事,它就落空了。

更要紧的是,它的落空不是偶然的。推己及人,是把「己」当作唯一的出发点,沿着它走到「人」。可是被推的这个「己」,不是一个中性的工具,它本身带着自己全部的口味和历史。你推出去的,永远是你的东西。

那位朋友需要的是什么?不是你把自己生病的感受搬到他身上,而是你问一句:「你生病的时候想吃点什么?」他说:「我想吃点酸的,比如酸辣的汤。」你说:「我以为你要吃清淡的。」他说:「清淡的我吃不下。」这样一来一回,你知道了你原来不知道的东西,他也说出了一个他自己平时没想过的偏好。这个新东西,不在你的「己」里,也不在他原来的「己」里,是在你问他答之间长出来的。

所以,推己及人式的同感,我们不是要丢掉,而是要看清它的位置:它是把对方当作自己的近似的一种办法,适合相似的情形;对不相似的地方,要的是碰撞,而不是推。

把三位邻居放在一起,能看出它们的共同底色:共识论要的是一个共同的东西,翻译等值论要的是一个对等的位置,同感要的是自己与对方的相似。三种说法,都在默默地假设:两边可以经过某种转换,变得一致或等价。

这个「可以转换」的假设,正是我们在前面几章里一直在拆的东西。个性如果可以经过线性变换变成另一个个性,那么共识、对等和类比就都有了地基;个性如果是无法经任何转换到达的,那么这三座建筑就只能在相似的地方站住,到了不相似的地方,就要换一种办法。

还有三位近邻

除了上面三位,还有几位更靠近我们的思想家,需要分开来说,因为他们离我们的说法很近,却又不一样。

卢曼的社会系统论认为,社会是由一个接一个的沟通构成的,沟通不是人把信息从头脑搬到另一个头脑,而是沟通接着沟通。他还有一个有名的想法叫「双重偶然性」:两个互相不透明的参与者,彼此都不知道对方会怎样回应,而正是这种不确定,反过来推动了一个新的秩序的形成。他的说法靠近我们的碰撞与涌现。但他没有把「互不可转换」立为前提来问:既然两个人彼此不透明,那么这种不透明是怎样的不透明?他也没有把统一性和同一性分开来:他讲的秩序,常常被理解为社会系统自己的秩序,而不是每一对人各自长出来的、换一对人就不通用的那一回事。

马图拉纳和瓦雷拉的自创生理论认为,生命系统是自己造出自己的,系统与系统之间不是靠信息的输入输出,而是靠结构耦合,各自按自己的结构去回应对方的扰动。马图拉纳后来还谈到「语言活动」:语言是在互动中不断协调行为的过程,不是把信息送到对方头脑里。他的说法同样很近:它否认了传递,也承认了各自的封闭。但是它的重点在于生命系统的组织方式,并没有直接去追问「同一性与统一性」的区分,也没有把「个性无法经任何转换到达」立为论证的起点。

伽达默尔的哲学诠释学认为,理解不是把作者的意思原样复制过来,而是理解者带着自己的先见,与文本或对方相遇,在对话中,两个视域融合,生出一个新的理解。理解是一件发生的事,而不是一件被完成的事。这同样很近:他强调的是发生,是对话,是双方都被改变。但他同时很看重传统,看重我们都处在的、共同承接的历史,这使他的融合更多地落在共同的传统里,而不是落在两个互不相通的个体之间。

〔待核:伽达默尔关于「视域融合」与「效果历史」的具体表述及其与「共同传统」的关系,需配有出处的转述。〕

所以我们的态度是:这三位是邻居,也是半个盟友。他们都离开了传递模型,走向了碰撞与涌现。我们与他们不同的地方只有两处,但两处都很要紧:第一,我们把「互不可转换」立为前提,不是顺带承认,而是整个论证的起点;第二,我们严格分开统一性与同一性,说清楚沟通的结果是每一对各不相同的「我们之间的这一回事」,而不是一个社会系统的、一个传统的、或一种共同的秩序。

最后回到那碗粥。如果只有推己及人,你送去的永远是你想要的;如果只有共识,你们得先商量好一个双方接受的「生病时该吃什么」;如果只有翻译等值,你得先把朋友的口味换算成你能懂的表。这三条路在你和这位朋友之间都走得不太顺。

真正走得通的是:你问,他答,你再问,他再答;你送过去的,不是你的粥,也不是他的要求,而是这一来一回之后,两人之间一份新的了解。那份了解,就是我们所说的同一性的一个小小的开头。

沟通即碰撞:它不是传递,不是达成共识,不是找对等,也不是推己及人,而是两个互不可转换的人撞在一起,撞出一个原来两边都没有的东西。这个撞,是怎样发生的?下一章,我们就把这个过程放慢,看它的三步:混沌碰撞,自组织,涌现。

带走的话
沟通不是把意思装箱搬过去;共享的默契不是前提,而是两个人一次次碰出来的结果。

小账
参数装得下的,是什么?——「一碗牛肉面不要香菜」「周六三点三号楼」这类事先说好的话。 装不下、要靠碰撞长出来的,是什么?——只有这两家才懂的「锯木头」「老倔头」,要几年往来才长得出来。

第 8 章

特征律:混沌碰撞、自组织、涌现

这一章的问题:两个谁也翻译不了谁的人撞在一起,下一步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不能直接查表?

◆一、混沌碰撞:两个互不可转换的 E 相遇

小梁和老肖合租了一套房子,厨房共用。

小梁是南方人,做饭讲究火急:油烧到冒烟,菜下去哗啦一声,三分钟起锅。老肖是北方人,爱炖:一锅骨头汤从下午四点咕嘟到七点,满屋子都是味道。搬进来的头一个星期,两个人在厨房里互相躲着,谁也没说什么。

第二个星期,出事了。小梁炒菜的油烟,熏得老肖那锅汤一股子焦味;老肖的汤占着灶,小梁饿着肚子站在旁边,进退不得。小梁说:「你能不能等我炒完再炖?」老肖说:「我这个炖了三个钟头了,你让我怎么停?」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讲得有理,也都觉得对方不讲理。

这是个很平常的场面。可我们要停下来,看一看这时厨房里发生着什么。

小梁和老肖,都不是坏人,也都不缺做饭的知识。他们手里的东西,是各自这几十年做饭长出来的一整套:什么叫「差不多熟了」,什么叫「该关火了」,灶台该怎么摆,油烟算不算一回事,吃饭该几点,几个人吃,一个人吃要不要做得那么讲究。这些东西是缠在一起的,拆不开:小梁的「火急」里,缠着他母亲在小饭馆里的忙碌,缠着他一个人吃饭时想快点吃完的心情;老肖的「慢炖」里,缠着冬天里一家人围着炉子的日子,缠着他觉得一个人也该好好吃饭的那口气。

这样缠在一起、拆不开的一整套,本书用的名字叫特征纠缠,简称 E。它不是一份清单,不是一个人身上的若干条「特点」,而是一个人的各种特点互相含着对方、彼此成全的那个整体。它也不是小梁和老肖「所处的环境」:环境可以换掉,这一整套却是他们自己,换了灶台,换了城市,它还在。

更要紧的是,小梁的这一套,没有办法经过某种转换,变成老肖的那一套。你可以教小梁怎样炖汤,教会了,他也只是多了一项手艺,他还是小梁;你也可以让老肖学会爆炒,学成了,他也还是老肖。这就是前面讲过的「互不可转换」:一个人的纠缠,不能被换算成另一个人的纠缠,两个人不在同一个坐标系里。

两套互不相通的东西,在同一间厨房里撞上了。这一撞,我们叫作混沌碰撞。

这里的「混沌」,要说清楚是什么意思,因为它很容易被理解成「乱」。它不是乱七八糟,也不是什么都可能。它的意思是:在这一刻,双方各自手里现成的办法,都不灵了。

小梁的办法是「火急、快炒、快吃」,这个办法在没有老肖的时候一直很灵,现在不灵了,因为灶被占着。老肖的办法是「慢炖、不能停」,这个办法在没有小梁的时候也一直很灵,现在也不灵了,因为满屋子是油烟。两个人谁也没有一本现成的书,可以翻到「合租时炒菜遇到炖汤怎么办」那一页。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能事先说准:可能吵一架,可能有一个人让步,可能谁也不说话然后各自点外卖,也可能忽然有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办法冒出来。

这种「现成办法都不灵、下一步无法事先说准」的状态,就是混沌。它是一个起点,不是终点;它是发生的门口,而不是一团模糊。

握一下手

如果觉得「纠缠」「互不可转换」这些话太抽象,可以想一想两个人第一次握手。

你伸出手,对方也伸出手。两只手碰在一起的这一下,里面其实有很多东西:你习惯握得紧一点还是松一点,握的时间长还是短,手心是干的还是湿的,是不是下意识地多晃两下。对方也有他的一套。你们都没有商量过,可这一握,两个人的习惯撞在了一起:你握得紧,他的手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点;他察觉你紧了,你也察觉他缩了,下一秒你们各自调整了一点。这一握,握出了一个原来谁都没有的「我们这一握」。

这一握里,一个接一个的小差异(紧了、缩了、松了、又握了)排成一条路,这一握的样子随着它一层一层显出来,而你的手和他的手、你们各自的习惯、此刻的紧张或放松,缠在一起,分不开。三件事不是先后三步,是同一下握手。触觉是最容易让人觉得「拆不开」的一种感觉:你很难假装自己站在外面握手。

所以,第一次握手,已经是一次小小的混沌碰撞:现成的办法(我平时怎么握)不够用,要靠这一下才知道怎么握。

有人会说:你们说得太玄了。小梁和老肖,不就是生活习惯不同吗?商量一下,错开时间,不就行了?

这是个很实在的反问,我们分三步回答。

第一步,承认这个办法管用。错开时间,是个再好不过的办法,而且正是统一性的办法:大家共用一张「灶台使用时间表」,每个人在表上占一个格子,问题就解决了。对于许多事情,这是最好的办法,我们一点也不否认。

第二步,看看这个办法解决了什么,没有解决什么。它解决的是「灶台怎么分」。它没有解决的是:小梁觉得老肖的汤味道太重,老肖觉得小梁的菜油太大,这两种「觉得」背后各自的日子,怎样才能让对方知道,而不是被对方当成「毛病」。如果只有时间表,两个人也许相安无事,但永远只是两个各自做饭的人,互相躲着;不会有一天,老肖端着一碗汤敲小梁的门,说:「今天汤炖得多,你尝尝。」小梁尝了,说:「有点咸,不过里头那个八角的味,我妈做的红烧肉里也有。」于是第二天,小梁炒了个菜,特意留出一半,放在老肖的碗里。

这后一种事情,不是时间表可以安排出来的。

第三步,也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强调「互不可转换」。如果小梁的那一套,真的能经过某种转换变成老肖的那一套,那么只要找到这个转换的办法(相当于一本通用的码本),问题就只是个翻译问题:把小梁的话翻成老肖的话,把老肖的翻成小梁的,就行了。翻译可以交给一个中间人,甚至交给一台机器。可是现实里,没有哪个中间人能替他们俩做这件事。不是因为中间人不够聪明,而是因为那个要被翻的东西,不在任何一张共用的表里。它只能在这两个人之间,一次一次地被碰出来。

混沌碰撞,并不是任何两个人凑到一起就会发生。至少需要几个条件。

第一,两个人都带着自己的一整套,而不是只带着一张「职位」或「标签」。如果小梁只是以「租客甲」的身份出现,老肖也只是「租客乙」,他们之间只会按合同办事。要有碰撞,必须是两个具体的人。

第二,他们之间有一个共同的场,让这两套东西不得不碰:这里是一间共用的厨房。如果他们住在不同的城市,各炒各的菜,什么也不会发生。

第三,他们愿意,或者不得不,继续待在这个场里。如果撞了一次,一个人搬走了,碰撞就停在了混沌这一步,下面的事便不会发生。这一点很重要:混沌是门口,但门口之后还有路,要有人愿意走。

按 SDE 的说法,推动变化的力量,不是从某一边单独发出来的,而是从两样东西的顶撞里来的。小梁和老肖这件事里,顶撞的是两样:各自已经成形的做饭样子(火急的、慢炖的),和对方带来的那一整套纠缠。这个顶撞推着两个人往来的方式(差异序列)不得不动起来:有人让一步,有人试一个新办法,有人干脆发一次火。顶撞积累到一定程度,往来的方式就会变形:也许是吵一架,也许长出一套新的默契。变了形的往来方式再回头写进下一次的起点:第二天的小梁,不再是第一天的小梁。

这个顶撞,不应被理解成「要化解的毛病」,而应被理解为后面一切发生的燃料。如果一见顶撞就用「时间表」压平,也许眼前清净了,燃料也一起被撤掉了。这就是为什么,在第二类问题里,我们总要给碰撞留一个出口,而不是一上来就把它消除。

再回到厨房。如果小梁和老肖,在第二个星期就拿出一张时间表,各占一段,从此相安无事,我们来看看一年以后,这两个人的关系是什么样。

有时间表的合租,一年之后,他们仍然礼貌地互相点头,灶台使用得非常有效率,谁也不打扰谁。这是一种很好的关系,许多合租的人都想要这种。它的特点是:一年前什么样,一年后还是什么样;换一个租客进来,时间表照旧能用。

有碰撞的合租,一年之后,他们之间有了一些别人看不懂的东西:老肖知道小梁加班的晚上不想说话,就把汤留在锅里,不敲门;小梁知道老肖周日喜欢包饺子,就主动去买面粉。他们之间有了一套只属于这两个人的做法。这是另一种关系,它的特点是:换一个租客进来,这些东西就都没有了。

这两种关系,没有哪一种是错的。我们要说明的只是:它们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前一种靠事先共享的安排,后一种靠一次碰撞之后长出来的积累。前一种可以靠一份制度实现,后一种不能。

面对混沌的三种常见反应

遇到混沌的时候,人们常常有三种反应,其中两种会把它掐断。

第一种,回避。小梁和老肖头一个星期的做法:谁也不说,互相躲着。回避让双方保持了和平,也让碰撞没有发生。

第二种,压平。用一个现成的规则把顶撞压下去:时间表,或者「按我说的办」。压平之后,眼前的麻烦没有了,顶撞里的张力也一起没有了。

第三种,抢先定规矩。有的人在碰撞还没有开始时,就把规矩先立好:「我习惯火急,你要适应」,或者「我这里不许炒菜」。这样做让局面清楚了,也让对方的那一整套没有机会进入场里。

三种做法都有它的道理,很多时候也是明智的。但如果我们想要的是第二类沟通,就要知道:它们都在拒绝碰撞。只有第四种反应,才让混沌继续留在场里:愿意在不舒服的状态里多待一会儿,一边试、一边看对方怎么回应,让下一步由两个人的往来来决定。

这第四种反应,不是一种技巧,而是一种态度:把对方的那一整套,当成一个我进不去、却可以碰上的东西,而不是当成一个有待改正的偏差。

再举一个身边常见的场面。孩子第一天上幼儿园,抱着妈妈的腿不放,哭得撕心裂肺。老师蹲下来说:「我们去看看小鱼好不好?」孩子哭得更大声。

这一幕,常被看成一个需要尽快解决的问题。可是换个眼光看,这是三个具体的东西撞在了一起:孩子的整套熟悉感,妈妈的整套舍不得,老师的整套经验。现成的办法对谁都不灵:孩子的办法(哭、抱住)留不住妈妈,妈妈的办法(哄、承诺)止不住哭,老师的办法(转移注意)没有转移掉。谁也不知道下一步怎样。

几个星期之后,孩子和老师之间有了自己的一套:她一进门,老师就递过一只小鱼玩偶;她会拉着老师的手,指指鱼缸。这套东西,在这一刻之前,不在老师的经验里,也不在孩子的熟悉感里。它是在最乱的那个早晨之后,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一句话收一收:混沌碰撞,是两个互不可转换的纠缠相遇时,各自现成的办法都不灵的那个起点。它不是乱,不是噪声,也不是一个等着被修复的故障;它是同一性发生的门口。

门口之后是什么?是两个人开始在这间厨房里,一次一次地试,一次一次地改,慢慢长出一些原来没有的东西。这一过程,叫作自组织与涌现。我们下面用一个更日常、也更经典的例子来看:一个孩子学说话。

◆二、自组织与涌现:新的「同一性」出现

我们来设想一对母子。孩子一岁多,刚刚开始学说话。这是一个构想的场景,用来讲道理,不对应任何具体的家庭。

孩子会发出各种声音:「啊」「呜」「嗒嗒」,有时是一长串没人听得懂的音节。母亲抱着他,一边做家务一边应着:「嗯,是吗?」「你说什么呀?」

这一阶段,母亲和孩子之间,没有一本共享的码本。母亲有一整套成人的语言,孩子有一整套他自己的东西:他的嗓子,他的好奇,他的饿和困。这两套东西互不可转换:母亲不能把汉语「灌」进孩子的嘴里,孩子也不能用他的声音去查母亲的词典。

这就是混沌碰撞:母亲现成的办法(用成人话沟通)不灵,孩子现成的办法(发声音、哭)也不灵。下一步会怎样,没人能事先说准。

听觉是这里最好的入口。孩子听到母亲叫他,母亲听到孩子喊她,声音是一串高高低低、长长短短的差异,一个接一个;「是在叫我」「是在要东西」是随着这些声音一层一层显出来的;而母亲的耳朵之所以能在满屋子的动静里听出孩子那一声,是因为这个声音缠着她无数个夜里的守候。换一个陌生人,听见的只是「有个孩子在叫」。

第一步:自组织,没有谁在安排,往来却渐渐成了形

「自组织」这个词听起来很学术,其实日常里天天见。

一片草地上,没有人画路,可是走的人多了,草地上慢慢踩出一条小路。没有谁决定这条路该怎么走,每个人只是抄了个近道,可是一天一天,一条清清楚楚的路出现了。路不在任何人的计划里,它是许多次往来自己形成的。

母亲和孩子之间,就有这样的事。

孩子有一天指着窗外,发出一声:「嘟。」母亲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窗外正好开过一辆车,她说:「对,车车,嘟嘟。」孩子很高兴,又喊了一声:「嘟!」第二天,孩子在窗边又喊「嘟」,母亲又应一声。又过了几天,孩子听到楼下的响声,也喊「嘟」:有一次是垃圾车,有一次是摩托,有一次,是家里新买的吸尘器开动的时候。

注意这里发生的事。没有任何一个人决定「嘟」就是「会响会动的大家伙」,母亲没有这么教,孩子也没有这么想。是一次一次的往来,让「嘟」这个声音,慢慢指向了一类东西。母亲的每一次回应,是在孩子的「嘟」上加了一点意思;孩子的每一次重复,是在母亲的回应上加了一点期待。你来我往,一个稳定的小模式自己成了形。

这就是自组织:没有外面的安排,没有事先的码本,往来自己把自己组织成一个有模样的东西。

第二步:涌现,出现了双方各自单独没有的东西

过了几个月,有一天,母亲在厨房里切菜,孩子在客厅里玩。孩子忽然喊:「嘟嘟!」母亲停下来想了想,笑了:「你是说吸尘器要来了吧?我还没拿出来呢。」孩子跑到柜子前,指着柜子。母亲把吸尘器拿了出来。

这时候,「嘟嘟」已经不是一开始那个泛泛的「嘟」了。它有了专属的意思:在这对母子之间,它指的是那台吸尘器,而且往往带着「你该打扫了」「我想看你开它」这些细腻的内容。这个意思,不在汉语词典里,也不在母亲原来的话里,不在孩子原来的声音里,是他们两个人撞出来的。

这就是涌现:一个新的、整体层面的东西出现了,而这个东西,既不能从母亲那一边单独推出来,也不能从孩子那一边单独推出来。它只存在于这一对之间。

如果这个时候,奶奶从乡下来了,孩子对着奶奶喊「嘟嘟」,奶奶完全听不懂,问:「他说啥?」母亲笑着解释:「他说吸尘器。」奶奶说:「那怎么不说吸尘器呢?」母亲说:「他才这么大,说不了那么多字。」

这时你会看到一件有意思的事:「嘟嘟」只对母亲和孩子有意思,对奶奶就是一个听不懂的声音。母亲当然可以把它翻译成「吸尘器」,可是翻译出来的东西,已经不是那个在厨房与客厅之间来来回回长出来的「嘟嘟」了。

这就是前面讲过的同一性:不是事先共享的,是碰撞里涌现出来的、只属于这一对的「我们之间的这一回事」。

这里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地方:不只是孩子在学说话,母亲也在被改变。

几个月之后,母亲自己说话的方式不同了。她会不自觉地放慢速度,把句子切短,音调抬高一点;她会对着空调也喊一声「嘟嘟」,因为这个家里,「嘟嘟」已经是一个词了;她甚至开始觉得「吸尘器」这三个字,对着孩子说时显得有点生分。

所以,不是母亲教、孩子学,而是两个人在彼此的回应里,一起改变了。这正是涌现的一个重要特征:新的东西一出现,就回头改写了让它发生的双方。孩子的声音被母亲的回应塑造,母亲的回应也被孩子的声音塑造,两边都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我们前面说过,S·D·E 不可分割,分开只是理念界的一个假想切割。学说话这件事,可以很好地说明这一点。

差异序列在哪里?孩子今天喊「嘟」,母亲指了一下窗外;孩子明天指着垃圾车喊「嘟」,母亲说「不是,那个是大车」;后天他又试一个新的声音……一个差异接着一个差异,排成一条路。

显露在哪里?「嘟嘟」的意思,不是一次定型的。它先是泛指的一个声音,再是指向一类东西,再是专指吸尘器,再是带着「你该打扫了」的味道。每一层都是随着往来一层一层显出来的;我们在任何一个时刻看到的意思,都只是这条显露谱系上的一个截面。

纠缠在哪里?孩子的嗓子、母亲的耳朵、这间屋子的声音、那台吸尘器、母亲每天的作息、孩子的饿与困,全都缠在这一个小词里,拆不开。你把这个词搬到另一对母子身上,它就不是这个词了。

这三件,是同一件事。不是先有差异、再有显露、最后有纠缠,而是在同一个动作里,它们同时在场。

张力、改形、回写:三拍走完

把孩子学说话再放慢,可以看到一个很清楚的三拍。

第一拍,张力积累。孩子的声音(他的那一整套)和母亲的成人话(她的那一整套)互相顶着。孩子说「嘟」,母亲听不明白;母亲说「吸尘器」,孩子也听不明白。这个顶撞一天一天地积累着,每一次听不明白,都是一次小小的张力。

第二拍,形状改变。积累到某个程度,两人之间的交流方式变了形:「嘟嘟」出现了,一个新的、专属的说法成了形。

第三拍,回写。「嘟嘟」一旦成形,就写进了下一次的起点:明天,孩子不用从头比划,母亲也不用从头猜。他们是从「嘟嘟」已经有了这个意思的地方,开始新的一天。新的起点又会遇到新的张力,比如孩子想说「吸尘器坏了」,「嘟嘟」不够用了,于是又一轮开始。

没有回写,涌现就只是一次偶然的巧合,来了又走;有了回写,每一次涌现都成为下一次的起点,同一性才能一层一层地长起来。

为了看得更清楚,不妨做一个对照。假设这位母亲不是用这样的方式回应孩子,而是拿着一本《幼儿发音对照手册》:孩子发「嘟」,查手册,对应「车」;孩子发「嗒」,对应「打开」。她每次都准确地把孩子的声音「解码」成一个标准词,再用标准词回答。

这样的母亲,会不会让孩子学会汉语?会,而且她的方式很可靠。这是统一性的一面,我们承认它的价值。

可是在这对母子之间,不会长出「嘟嘟」。因为手册上没有,她每一次都把孩子的声音拉回手册里的位置,孩子的那个独一份的东西,没有机会在往来里变成两个人共有的东西。她和孩子之间会有很规范的话,却少了那个只属于他们的小词,少了母亲被孩子改变的那一半。

这个对照说明:同一性不是「多了一点亲昵」,而是沟通的另一种发生方式。前一种方式是把对方的声音收进共用的表里,后一种方式是让两个人之间长出一张新表。

在日常里,怎样判断一个东西是不是涌现出来的同一性,而不是别的什么?可以用三个朴素的检验。

第一个检验:去掉一方,它还在吗?「嘟嘟」只有母亲和孩子两个人都在的时候才有意思。孩子不在,母亲一个人说「嘟嘟」,只是一个怪声;母亲不在,孩子喊「嘟嘟」也没有人接。如果去掉一方,东西依然完整,那它不是涌现的,是某一方原来就有的。

第二个检验:换一个人,它还在吗?换一位保姆来带这个孩子,「嘟嘟」不会立刻变成保姆和孩子之间的词。如果换了人东西照用,那它是统一性。

第三个检验:它有没有回头改写双方?母亲开始说「嘟嘟」,孩子开始用「嘟嘟」去指挥母亲,两个人都变了。如果一个东西出现了,双方都和原来一模一样,那它多半只是一个被记录下来的信息,而不是涌现。

三个检验都过,才算是一个同一性。这样的检验不需要任何仪器,每个家庭里都在日复一日地做着。

再把时间往后拨两年。孩子三岁了,会说很长的句子,也有了自己的主意。

有一天,母亲要出门,孩子拉着她的衣角说:「妈妈不要走,月亮要跟着你。」母亲愣了一下。晚上,她回家路上抬头,月亮果然一直在跟着车。她回到家,对孩子说:「今天月亮真的跟着我了。」孩子很得意。从那以后,这家里有了一个说法:「月亮跟着你」,意思是「我想你了」「你走到哪里我都在想你」。母亲在出差的电话里会说:「今天月亮跟着我呢。」

这个说法,又是一次小小的涌现:孩子单独想不出这样的意思,母亲也不会那样说。它是在一个出门的早晨、一个抬头的夜晚、一个孩子的奇想和一个母亲的接话之间,撞出来的。

这里有一个值得记住的地方:孩子不是在「表达他已经有的想法」,他是在说的过程里,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母亲也不是在「理解他的意思」,她是接了他的话,并且把它接成了一件新事。两个人都不是先有了一个完整的意思、再去传递,而是边说边长。这也再次说明,传递模型里那个「先在的、等待被搬运的意思」,在第二类沟通里是不存在的。

最后补两个关于自组织的小特点,免得它被说得太玄。

第一,没有指挥者。草地上的小路没有设计师,母子之间的「嘟嘟」没有设计者。如果有一个人在背后安排好了一切,那是计划,不是自组织。这也是为什么,别人不能替这一对人写出他们的同一性,因为没有哪个第三者站在高处看得见全局。

第二,可以被打断。小路可以被围起来,「嘟嘟」也可以因为母亲总是着急、没有耐心应答而长不出来。自组织需要时间,也需要场所,更需要在场的人给它一点余地。如果一个孩子在旁边喊了十次「嘟」,母亲总是边看手机边说「嗯嗯」,这条小路就很难踩出来。所以,自组织不是自动的,是需要有人愿意等的。

一位认真的反方,会这样说:

你讲的这个例子,恰好证明了我的观点。孩子最后是要学会汉语的,也就是学会一套大家共享的码本。「嘟嘟」不过是一个过渡的词,最终会被「吸尘器」取代。所以,学说话的过程,就是从私人的东西走向统一的东西,是统一性在胜利,不是同一性在涌现。

这个反驳对了一半,而且这一半极其重要。

对的一半是:孩子确实在学一门大家共有的语言,这是统一性。孩子长大以后,能跟奶奶说话,能上学,能读书,靠的就是这一层。我们一点也不贬低它。这一层是第一类问题的世界,价值巨大。

不对的一半是:学习共同语言,和母子之间长出的那些专属的东西,不是一前一后的替代关系,而是同时发生、互相缠着的两件事。孩子长大以后,「嘟嘟」也许不再用了,可他和母亲之间的另一些只有彼此才懂的说法、语气、停顿,会继续一层一层地长出来:母亲只要皱一下眉,他就知道作业写错了;他只要在门口站一会儿,母亲就知道他今天不顺心。这些东西,不是在「吸尘器」取代「嘟嘟」的意义上被取代的,它们是在汉语这个统一性的底子上长出来的、永远换不了人的东西。

而且,就连孩子学汉语这件事本身,也不是把一本现成的码本拷进脑子里。每个孩子学到的汉语,都带着他自己的家、他自己的母亲、他自己的口音和毛病。同一个词,在不同孩子的嘴里,是不一样的。所谓共享的码本,其实是无数个这样的碰撞,在某一层上相似而已。

我们同样要问:什么样的事情发生了,就说明我们错了?

如果有这样的事:任意一对母子,在没有长期往来的情况下,仅凭一本通用的词典,就能拥有同样细腻的、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或者,换一个养育者来带这个孩子,几年之后长出来的专属说法跟原来一模一样;那么「同一性是涌现的、每一对不同」就错了。反过来,日常里看到的多是:换了养育者、长期分离之后,这些专属的东西需要重新长,而且长出来的不一样。这类现象越常见,这个说法越站得住。

一句话收一收:自组织,是没有外面的安排,往来自己把自己组织成模样;涌现,是出现了双方单独都没有的新东西,并且这个新东西回头改写双方。两者合起来,混沌碰撞里就长出了一个同一性。它每一对都不同,换人拿不走,会一层一层地继续长。

可是,有人会担心:你说混沌碰撞,会不会只是把「乱」包装成了「深刻」?下一节,我们要回答这个担心。

◆三、混沌不是噪声:有两个具体 E 在碰

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广播在响,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孩子在哭,有人在大声打电话。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你什么也听不清,想打个盹也不行。这是噪声。

再换一个场面。你和一位多年没见的老同学,在饭桌上聊着聊着,忽然吵了起来。你说当年是他先不理你,他说是你先躲着他。两个人越说越急,翻出来一件又一件陈年旧事,每一句话都在撞对方的某个地方。最后两个人都停下来,沉默了半分钟。他说:「其实那年我家里出了事,不好意思跟你说。」你愣了一下:「我也没问过。」

这两个场面,从外面听,都很「乱」。可它们是一回事吗?

噪声和混沌,乱得不一样

火车站的乱,是噪声。它有几个特点:声音来自许多互不相干的源头;这些声音和你没有缠在一起;你不需要弄懂它们;它们再多,也不会长出任何东西。你要做的,是把它们挡掉或者忍过去。

饭桌上的乱,是混沌。它也很乱,可是它的乱,每一处都有出处:这一句,是他那年的委屈在撞你的某个习惯;那一句,是你的某个误会在撞他的某个脾气。乱的每一块,都是两个具体的人、各自一整套经历的一次碰触。这种乱,事后是可以说清楚的:它不是没有来历,它是有两个具体的来历在互相顶撞。

所以,二者的区别可以用一个朴素的检验来问:这回乱,说得出是谁的什么,撞了谁的什么吗?

说得出,就是混沌,里面有东西可以长。说不出,只是一堆互不相干的声响,就是噪声。

前面第4章说过一个相近的区分:参数表装不下的东西,若与此人的差异序列缠在一起、反复成谱系地出现,就是溢出;否则只是噪声。这里的区分是同一个思路在沟通上的样子:碰撞里的乱,要缠着两个具体的人,才是混沌。

有一个很常见的误会,就是把「混沌」理解成「随机」。于是有人想:既然要有混沌,那我给系统加一点随机性,不就行了吗?比如,每次推荐的时候,随机插进来几个不在你兴趣范围内的东西,让你偶尔遇到惊喜。

随机的东西,确实会带来新鲜。可是它不是我们说的混沌碰撞,差别在三处。

第一,随机的东西,不来自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它是掷骰子掷出来的,和你的过去没有缠着,也和系统的某个具体的积累没有缠着。你看到一个陌生的推荐,它就是陌生的,不会因此和你的什么东西撞出火花。

第二,随机的东西,换一个人也一样会出现。它没有「只属于这一对」的性质。

第三,随机的东西,不会回头改写双方。你点了一个随机推荐,系统只是记了你点过;它没有因为你点了这个,而变成另一个样子,也没有因为这一回碰触,让你的什么东西松动了。

所以,随机性可以给统一性的世界带来多样,却给不了同一性。多样是「在同一张表里挑得更广」,同一性是「在两个具体的人之间长出一张新的表」。

再回到那两位老同学。

那场吵架,乱归乱,其实有它的走向。开始是各说各的委屈(两套各自的账本),中间是互相翻旧账(账本互相对不上),最后是那一句「其实那年我家里出了事」。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之间的某个东西松了。

这个走向不是事先安排好的,也不是任何一个人想要的结果。可是它也不是完全随机的:在两个具体的人之间,在这一顿饭上,吵到某一步,有时就会冒出这么一句话。这不是说一定会有,而是说,这种乱里,有一股把两个人的各自拉向对方的劲。

这股劲,就是前面说的张力。混沌的乱里有张力,噪声的乱里没有。

要诚实地说:并不是所有两个具体的人撞在一起,都能长出点什么。

吵架吵完,两人各自拂袖而去,从此不再往来,那场混沌就停在了混沌这一步。有些碰撞,因为一方根本不愿意再碰,或者因为权势悬殊、一方不敢碰,就只剩下表面的客气。有些碰撞,因为碰得太快、太急,双方都没有等得及后面发生的东西,便匆匆用一个办法把它压了下去。

所以,混沌是同一性的必要条件,却不是充分条件。它还需要:双方继续留在场里;有足够的时间让往来一次一次回写;有一点点愿意让对方的东西撞进来的开放。这三条,后面谈出路的时候我们会再回来,那时它们会有一个更熟悉的名字:等待。

既然混沌值得留一点耐心,日常里有没有几个朴素的办法,帮人在乱里待得住?这里不讲技巧,只讲三个小习惯。

第一个,先别急着给这场乱定性。吵架的时候,最容易发生的事,是在心里很快给对方下一个判断:「他就是这样的人。」判断一下,碰撞就停了,剩下的只是一场辩论。不定性,是让这场乱继续是乱的,等下一句话来。

第二个,问一句:是谁的什么,撞了谁的什么?不是为了找出谁对谁错,而是为了看见:这里有两个具体的东西,不是一个「问题」。一个人说「你从来不听我说话」,另一个人说「你总是在挑我的毛病」,换成这个问法,就变成了:他的「被忽视感」撞上了她的「被指责感」。看见这个,乱就有了脉络。

第三个,给碰撞一个出口,而不是一个终点。出口是一件小事:一起做一顿饭,一起走一段路,一起把那件吵了很久的事摆在桌上,一人说一句。出口让张力有地方去,终点则是「事情了结了」,往往什么也没长出来。

关于「混沌」,容易有几种误读,在这里一并说清楚。

第一种误读:「你们是在为混乱辩护。」不是。我们并不主张制造混乱,也不认为所有的乱都是好的。我们只是说:在第二类问题里,碰撞时的乱,是后面一切发生的起点,如果一见这种乱就消除,等于把起点也消除了。

第二种误读:「那是不是越乱越好?」也不是。乱有乱的条件:要有两个具体的人,要有一个共同的场,要有继续待下去的可能。条件不够的乱,只是噪声。

第三种误读:「混沌是不是就是冲突?」也不是。混沌里可以有争吵,也可以有尴尬的沉默,也可以只是两个人都在摸索着说话时的一阵阵磕磕绊绊。冲突是混沌的一种样子,不是全部。两个人第一次合作做一件事,没有吵一句,但是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由谁来,也是混沌。

给读者一个日常用得上的小办法:下次你遇到一场「乱」的时候,问自己三个问题。

这场乱,是谁和谁的?(有没有两个具体的人在里面。)

这场乱,撞的是什么?(能不能说出这是谁的什么习惯、什么经历,撞了谁的什么。)

这场乱之后,两边有没有什么东西松动了、或者长出来了?(有没有回写。)

三个问题都答得上来,这是混沌;答不上来,多半只是噪声。对噪声,挡掉就好;对混沌,值得留一点耐心。

再看一个职场里的例子

一个新同事入职第一周,参加了一次部门会议。会议室里七嘴八舌,有人用缩写,有人说起上个季度的某件事,大家笑成一片,他一句也没听懂。这是噪声吗?

对他来说,起初几乎像是噪声:每一句话都听得见,没有一句话进得来。可它又不完全是噪声,因为这些话背后,有一群具体的人,有他们共同经历过的一些事,有只属于这个部门的说法。新同事若是只当它是噪声,就会屏蔽它,坐在角落里等会开完;若是把它当成混沌,他会去问:「刚才说的『老三样』是什么?」有人笑着告诉他,那是前年做的三个项目,后来大家见了类似的情形就这么叫。他从这里开始,一点一点地进入这个部门的同一性。同时,因为他是新来的,他的问法、他看事情的角度,也会让老同事们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说法,外人听来这么费解。部门的说法,也因为他的到来,改了一点点。

这个例子说明:同一个乱,因为你站的位置不同,可以是噪声,也可以是混沌。关键在于,你是否把它看成是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事撞出来的,是否愿意参与进去。

说了这么多混沌的好处,也要诚实地说它的代价。

混沌需要时间,而时间是有成本的。老同学吵完架之后,可能要隔几个月才联系;新同事要熬过头几周的陌生;母亲要在孩子身边放慢速度。这些都是真实的付出。

混沌也有风险。碰撞之后,也许长出了默契,也许就此疏远。没有保证。

所以,我们并不主张所有的事情都要走第二类的路。该用时间表就用时间表,该用手册就用手册。我们主张的只是:当一件事的价值,在于那一截只属于这一对的东西的时候,不要用噪声的办法去对待混沌,也不要指望一个省掉了混沌的办法,能够给出混沌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一句话收一收:混沌不是噪声,不是随机,也不是冲突本身。它是两个具体的纠缠相撞时的乱,这种乱有来历、有张力、有走向,也可能长出东西。它是同一性的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

那么,为什么这样明明白白的一个过程,会在今天许多关于个性化的做法里被整个跳过去呢?这就是最后一节要回答的。

◆四、参数化为什么跳过了整个过程

有一位热心的媒人,手里有一份很厚的资料册:每个人的年龄、身高、学历、工作、爱好、对对方的期待,都登记得清清楚楚。有一天,她给两个人配了对,说:「你们的条件非常般配,爱好重合度很高,要求也都对得上,保证合适。」

两个人见了面,客客气气地吃了一顿饭。回来以后,各自跟媒人说:「人是挺好的,就是……没感觉。」

媒人很纳闷:条件都对得上啊。

另一对,资料册上看起来很不搭:一个爱热闹,一个爱清静;一个爱吃辣,一个一点辣也不沾。是朋友硬拉着见了一面,吵吵闹闹,一起吃了一顿饭,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有点怪,可是又都想再见一次。一年以后,他们有了一套外人看起来奇怪、他们自己却很默契的相处方式。

这是我们构想的一个场景,并不对应具体的人,也不是什么统计,只是借它把一件事说清楚。

前面说过,大模型和许多个性化的做法,把一个人看成一张参数表上的一组取值,再用统一性的知识,去匹配这些取值。这就是媒人的做法:先把每个人变成资料册上的一行,再比对两行之间的重合度。

用这个办法,两个人的沟通被它这样理解:

第一步,读取你的参数(年龄、口味、习惯、过往的选择)。

第二步,把统一性的知识(这类人通常喜欢什么、这种情况通常怎么办)和你的参数匹配。

第三步,输出一个结果。

这三步里,没有「两个具体的纠缠碰到一起」,也没有「各自现成的办法都不灵」,更没有「一次一次往来、长出一个原来没有的东西」。整个过程被压缩成了:查表,匹配,输出。

我们可以把参数化跳过的东西,对照着数一数。

它跳过了混沌碰撞。因为它预设了你的那一整套,可以被拆成一份清单,清单上的每一项可以直接对应到统一性知识里的某个位置。既然能对应,就没有「现成办法不灵」的时刻。

它跳过了自组织。因为它预设了结果是匹配出来的,而不是往来中自己成形的。匹配是系统在做,不是你和系统之间的往来在做。

它跳过了涌现。因为它预设了输出已经在知识里了,只是等着被选出来。选出来的东西,是已经有的;涌现的东西,是原来没有的。

所以,参数化给出的东西,永远落在统一性的范围里。它可以很精细,可以很贴心,可以很快,可以把你的名字叫得很亲切,但它给的是「从共用的表里,替你选出的那一个」,不是「在你和它之间,新长出来的那一个」。

这并不是哪家公司偷懒,也不是技术不够。跳过,有它结构上的原因。

第一个原因,过程是慢的、不可预知的、不能保证结果的。混沌之后能不能长出东西,事先说不准,长出什么也说不准,要等。而一个产品,需要在一次回答里就交付价值,等不起。

第二个原因,过程是难以复制的。同一性每一对不同,所以一对身上长出来的东西,不能直接搬到另一对身上。对一个要服务千万人的系统来说,这是个麻烦:它想要的是能复制的东西。参数化恰恰相反,它让每个人的「个性」变成了可以批量处理的值。

第三个原因,也是最隐蔽的:从外面看,结果有时很像。一个依据你的偏好选出来的回答,如果刚好合你的意,你会觉得「它懂我」。这种感觉是真实的。区别只有在稍后才显出来:它不会因为你们的往来而变成另一个样子。上一次它推荐给你的东西,和下一次它推荐给你的东西,是同一张表里不同的格子,而不是一条一直在生长的路。

有人也许会说:现在的系统越做越精细,能记住你的口味,能记得你上周说过的话,这不就是越来越像「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吗?

这里要分清两件事。精细,是表格变得更密、取值变得更多,系统对你的描述越来越细。同一性,是两个具体的人之间长出了一个原来没有的东西。前者是量的变化,后者是另一种东西。

用做菜来比方。一个食谱网站,记住了你不吃香菜、喜欢偏辣、周末爱做炖菜,每次给你推荐的菜,都避开香菜,偏辣,适合炖。这很贴心。可是家里的老人,不需要记什么清单,只要看你今天脚步的轻重,就知道该给你煮碗汤还是煎个蛋。前者是越来越细的清单,后者是在许多年的往来里,长成的一个别人拿不走的默契。清单再长,也长不成这个默契;因为默契不是清单的某一项,是清单之外、往来之中的东西。

至于「记忆」能不能算数,是后面第13章要专门回答的问题,这里只先说一句:关键不在于记住了多少,而在于记住的东西是被当成参数去读取,还是作为一条谱系继续生长。

我们要为参数化说一句公道话。

在第一类问题里,跳过这些过程,不是缺点,而是优点。你问路、查资料、翻译一份说明书、算一笔账、核对一份合同,你要的就是一个又快又准的结果,不需要谁陪你碰撞一场。在这里,参数化的做法,加上大模型的统一性知识,有真实而巨大的价值。

我们的批评只针对一件事:当问题的价值在第二类里,也就是价值在于「只属于这一个人的那一截」的时候,仍然使用跳过了整个过程的办法,并且声称它已经解决了这类问题。

一次对话的两种走法

我们用一个日常场面,再对照一次。

一个人对身边的助手说:「帮我给老朋友写一句生日祝福。」

第一种走法,是参数化的走法。助手读取这个人的信息:年龄,平时的说话风格,以往发过的祝福,大致的社交习惯。它匹配统一性的知识:祝福语的常见写法,什么样的话得体、什么样的话温暖。输出一句:「祝你生日快乐,岁岁平安,愿你每一天都被好运眷顾。」这句话没有毛病,得体,也许比大多数人自己写的还要好。

第二种走法,是碰撞的走法。助手先问:「他是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朋友?」这个人说:「大学室友,毕业十年没怎么见了。」助手再问:「你们之间有没有什么只有你们两个人才懂的说法?」这个人想了想,说:「我们宿舍当年有一口破锅,我们叫它『老黄』。」助手说:「那要不要提一下老黄?」这个人笑了,写下:「听说老黄退休了,你可别学它。生日快乐。」

第二句话,是第一句话永远写不出来的。它不是从任何一张表里选出来的,是从这位用户和那位朋友十年前的一口破锅里,被一个问题勾出来的。助手做的事,并不是「更聪明地匹配」,而是给了一个碰撞的机会:问了一个让用户自己的那一整套有机会冒出来的问题。

当然,这个例子很小,我们也不夸大它:它只是说明,同样是一件小事,两条路给出的东西是不同的。第一条路给的是及格线上的好,第二条路给的是只属于这一对人的那一截。后者在许多场合并不需要,但当你想要的恰恰是它的时候,前一条路再精细也到不了。

再回到开头那两对人。

媒人给的第一对,得到了一个结果:般配。结果是对的,在资料册这张表上,他们确实相近。可是般配,是一个统一性里的判断。

第二对,在资料册上找不到般配,却长出了属于他们的相处方式。这个相处方式,在任何一张表上都不存在,也没有任何一个第三者可以替他们提前写下来。

两对人的差别,不在谁更聪明,也不在谁的资料更全,而在于:第一对被送到了「匹配」那一步,第二对被留在了「碰撞」那一步。

这一章讲了特征律:混沌碰撞、自组织、涌现。两个互不可转换的纠缠相遇,现成的办法都不灵,这是混沌碰撞;往来自己把自己组织成模样,这是自组织;出现了双方单独都没有的新东西,并且回头改写双方,这是涌现。混沌不是噪声,它要有两个具体的人在碰。参数化把整个过程压成了查表、匹配、输出,所以它只能给出统一性之内的东西。

涌现出来的这个东西,叫什么名字?它有什么特征?它怎样沉淀、怎样继续生长?下一章,我们给它一个名字:同一性谱系知识。

带走的话
往来自己长出双方单独都没有的东西,这是特征律;查表匹配把这一整个过程跳过去了。

小账
参数装得下的,是什么?——统一性里现成的答案,比如一句得体的生日祝福、一张灶台时间表。 装不下、要靠碰撞长出来的,是什么?——一口叫「老黄」的破锅、一声「嘟嘟」,要两个人撞过才有。

第 9 章

同一性谱系知识

这一章的问题:奶奶对那棵枣树的了解,十年阿姨心里的那本账,算不算知识?它和《树种志》差在哪里?

◆一、统一性知识是森林,同一性谱系是在具体 E 里长出的

先看一棵树。

老家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是奶奶的。树龄说不清,反正比她的孙子都大。你走进图书馆,翻开一本《树种志》,能查到「枣」:落叶乔木,喜光,耐旱,花期几月,果期几月,怎么扦插,怎么防虫。这些话是真的,对天下所有的枣树都管用。

可是奶奶说起她那棵树,说的是另一种话。「前年春天晚霜,花全冻了,那年一颗没结。」「东边那根粗枝,是你小时候爬断的,后来从断口旁边又发出一根,你看,就是那根斜的。」「它隔一年结得多,隔一年结得少,你别信书上说的,这棵偏要这样。」「蚜虫来的那年,我拿淘米水泼过,管点用,不多。」

两种话,都是关于枣树的知识。可它们不是一类东西。前一种,装得进图书馆,换一个人来查,查到的一样;拿到另一座城市,照样能用。后一种,装不进《树种志》,因为它说的不是「枣树」,而是「这一棵,在这个院子里,和这一个人,一起过了几十年」。

这一节要讲的,就是这两种知识的分别。我们把前一种叫统一性知识,把后一种叫同一性谱系知识。前面已经反复用到这两个词,这里先把它们钉死:统一性,是事先共享的底空间,大家站在同一片地上,用同一套词、同一张表、同一把尺;同一性,是两个互不可转换的人碰撞之后才涌现出来的,每一对各不相同的「我们之间的这一回事」。前一个是出发时就有的,后一个是走到了才有的。

森林:统一性知识是什么样子

统一性知识像一片森林。

森林里的每棵树都有编号、有名字、有分类。一棵树倒了,可以补种同种的另一棵;一个人走丢了,可以靠地图找回来。森林的好处是:任何人,从任何一个入口进去,用同一张地图,能走到同一个地方。它是公共的,可以复用,可以一代一代传下去,越积越厚。

我们今天说的「知识」,绝大部分是这一种。教科书是,百科是,诊疗指南是,菜谱是,一家公司的操作手册是,网上能搜到的一切「怎么办」都是。大模型读进去的,主要就是这片森林,而且读得极广。这一点,第10章会专门讲。这里先说一句公道话:这片森林真实而巨大,大模型能带着人在里面走得又稳又快,这是实打实的本事。

森林有一个特点,是它的力量所在,也是它的边界所在:它是把具体的人、具体的土、具体的年份都剥掉以后,才剩下来的。《树种志》里的枣,不是任何一个院子里的枣。要把一千棵枣树的知识合成「枣树」,就必须把「前年晚霜」「东边那根断枝」「隔年结果」这些只属于某一棵的东西当作「个别情况」拿掉。拿得越干净,森林越通用;通用得越彻底,离那一棵树越远。

〔待核:对口径《奥特曼为何感到悲伤?》中关于「统一性知识的森林」「森林之外」的原有表述;此处只借「森林」一词作日常比方,具体口径以该书为准。〕

一棵树:同一性谱系是怎样的东西

现在回头看奶奶的枣树。

她的那一套话,能叫「个别情况」吗?可以这么叫,但叫错了。「个别情况」的意思是:森林里的普遍规律,加上一点特殊条件,就推得出来。可奶奶的话推不出来。晚霜之年的绝收,是这棵树和那一年的天气撞出来的;断枝旁发出的那根斜枝,是这棵树和一个爬树的孩子撞出来的;淘米水「管点用,不多」,是这棵树、这种蚜虫、这位爱动手的老人撞出来的。每一件,都是两边碰了才有的,碰之前谁手里都没有。

而且这些事不是散落的。它们排成了先后,一件接着一件:因为那年绝收,后来她开花时总要抬头看一眼天;因为断过枝,后来孩子们再也不许爬那一根;因为淘米水管点用,后来蚜虫一来她就先去灶台边。前一件改了后一件的起点。几十年下来,这棵树和这个人之间,长出了一条有头有尾、还在往前走的线。

这条线,就是同一性谱系。

用 SDE 的话说,它是这样一回事:这棵树的特征和奶奶的特征缠在一起(纠缠,E),拆不开——换一个人来伺候,这棵树的「脾气」就不会是现在这个脾气;换一棵树给奶奶,她的那一套手法也一件用不上。在这个纠缠里,一个差异接着一个差异地发生:晚霜、断枝、虫害、一场雨(差异序列,D)。随着这串差异一步一步走,「这棵树是什么样的树」一层一层地显出来(显露谱系,S):先是「一棵能结枣的树」,后来是「隔年结的树」,再后来是「怕晚霜、不怕旱、一动东边枝就心疼的树」。奶奶今天对它的了解,只是这条显露谱系此刻的截面;明年夏天,还会再显出一层。

注意,这三件事不是先后三步。晚霜那一年,一个差异发生了,一层了解显露了,奶奶和树又缠紧了一圈,是同一件事。把它们分开讲,只是为了说话方便,是在理念界里做的一个假想的切割;真正长在院子里的,是一整棵树。

所以,同一性谱系知识不是森林里的某一棵树,不是「森林知识加上一点个人信息」,而是在一块具体的土里,由这两边一起长出来的一棵。它长的时候,还回头改了那块土:奶奶因为这棵树变成了「伺候这棵枣树的人」,这棵树因为奶奶变成了「被这样伺候的枣树」。两边都被改写了,谁也回不到碰撞之前。

有人会说:那把奶奶的话都记下来,不就进了森林了吗?

可以记。记下来以后,它的身份就变了。「东边那根斜枝是孙子爬断的」,一旦变成数据库里的一条记录,别人读到的是「某树,东侧枝,曾断」。这条记录没错,但它已经是一个可以被任何人读取、套用在任何树上的参数了。奶奶说这句话时,嘴角带着的东西——她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许人碰那根枝,她看那根枝时想起的是孩子的哪一年——没有进去。那些东西不是漏记的细节,而是这句话之所以是这句话的纠缠。

这和前面反复讲的是同一件事:统一性知识的做法,是先把对象从它的具体 E 里拔出来,再给它一个位置;同一性谱系的做法,是不拔,让知识就长在 E 里。前者走的是剥离,后者走的是生长。这两条路,一条通往通用,一条通往独特,不能互相代替。

这里要把话说准,免得被误解成「森林没用」。

第一,森林没有错。奶奶当年学会扦插、学会认虫,用的多半就是前人传下来的森林:别人的经验、集市上听来的话、老辈人的口诀。谱系几乎总是借着森林长的。人和人说话,也借着词典、借着共同的语言,没有谁从零发明一套话来和邻居聊天。

第二,区别在于借来之后发生了什么。森林里的一句话,被拿到这个院子里,要接受这个院子的检验:灵不灵,合不合这棵树的脾气,合不合这位老人的手。灵的留下来,改一改,变成「我家的做法」;不灵的放下,换一个。这一来一回,借来的通用话,被碰成了只属于这一对的专用话。森林里的东西进了谱系,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第三,谱系反过来也不能被森林吞回去。它的主要内容,恰恰是森林装不下的部分。前面讲过:参数表装不下的那一截会永远溢出来,溢出来、又与此人的差异序列缠在一起、反复成谱系地出现的,才是个性。同一性谱系知识,就是这些溢出的东西,在一对具体的人和事之间,一件一件接起来之后长成的那一棵树。

读到这里,也许会有一个疑问:既然谱系这么要紧,为什么我们平时说起「知识」,想到的几乎都是森林?

原因不难找。森林有三个好处,正好是现代社会最看重的三样:它可以写下来,可以传出去,可以加起来。奶奶对枣树的了解,写不下来,传不出去,也加不起来——她去世以后,那棵树的脾气就没有人知道了。而《树种志》,一代一代地传,越编越厚。从社会的角度看,森林是「留得住的」,谱系是「留不住的」。

于是我们养成了一个习惯:凡是留不住的,就不算知识。奶奶的话,叫「经验」,叫「土办法」,叫「个人体会」,总之是在知识的门外。久而久之,连奶奶自己也觉得:我这些,不算什么学问。

这个习惯,在统一性的问题上没有错,因为统一性的问题,要的就是留得住、传得出、加得起来。可是它有一个副作用:它让我们渐渐看不见另一种知识的存在,并且在想要它的时候,只会向森林去要。想要一位懂我的人,却去翻「如何了解一个人」的手册;想要一个合我心意的方案,却去找「个性化信息表」。这就是全书开头说的那个错误:以为把森林和几条个人信息加起来,就等于一棵长在我自己土里的树。

所以,谱系知识不是「另一种更高级的知识」,只是被我们的习惯遮住了的另一种知识。看见它,不是要贬低森林,而是要给两种知识各自摆一个对的位置。

三种场合,同一个分别

这个分别,不只在枣树上。

先交代一个记号:下面小写的 e1、e2、e3,指三种场合,分别是日常认人、口味与偏好、医疗教育决策这类服务。

在日常认人的场合(e1),你对一位老朋友的了解,和你从简历上读到的这个人,是两回事。简历是森林里的一条条目:年龄、职业、籍贯。老朋友是谱系:你知道他一紧张就摸耳朵,知道他「没事」两个字的三种意思,知道哪件事千万别在他面前提。这些没有一件写在简历里,也没有一件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是你们俩碰出来的。

在口味与偏好的场合(e2),「他喜欢吃辣」是森林里的一格。可你和他吃了六年饭,你知道他「辣」的是哪一种辣,什么心情下要加,什么心情下一口也沾不得,哪一顿饭他说「随便」其实是想吃什么。这是你们之间的谱系,换一个人坐到他对面,这些全部归零。

在医疗、教育、决策这类服务的场合(e3),同样的分别会变得很重,后面的章节会专门讲。这里只记住:指南和手册是森林,一位认识你多年的人心里那一本只写给你的账,是谱系。

在这三种场合里,被判断的都是同一个东西:参数表装不下的那份纠缠,是怎样被一次次碰撞接成线、长成谱系的。条件不同,谱系长出来的样子不同,但长法是一个长法。至于哪些条件的组合下,这样的谱系至今还没有长出来,第6章的九宫扫描已经逐格看过,这里不重复。

读到这里,有人会觉得:这不就是「个性化信息」吗?把奶奶对枣树的了解,叫作「关于这棵树的个性化信息」,再加上《树种志》里的统一性知识,不正好是那条公式——统一性知识加个性化信息吗?

差别在这里:信息是取出来的,谱系是长出来的。

信息的样子,是一条一条的陈述,每一条都可以脱离其余几条单独成立:东侧枝曾断;隔年结果;晚霜年绝收。你可以把它们列成一张表,交给任何人,每一条的意思都不变。这种东西,加到森林上去,确实就是「统一性知识加一点特殊条件」,前面讲过,这是装配的路子:零件库里取一个零件,再填几个参数。

谱系的样子,是一条线,每一环都靠前一环才成立。「后来她开花时总要抬头看一眼天」,这句话离了「那年的晚霜」,就莫名其妙。「孩子们不许爬那根枝」,离了「曾经断过」,同样莫名其妙。把线剪成一段一段的陈述,每一段还在,但线没有了。线的价值,在于环与环之间的接缝:为什么是这一件事接着那一件事,前一件怎么改写了后一件的起点。

这也是为什么,同样一份内容,在奶奶嘴里是谱系,在数据库里是信息。内容没变,变的是它是否还连着它的来历,是否还在往前走。连着、走着的,是谱系;断了线、静止在那里等着被调用的,是信息。

所以,「统一性知识加个性化信息」这条公式,至少在这里漏掉了第三样东西:不是知识,也不是信息,而是知识和信息在一对具体的人事里碰了又碰、改了又改的那段历史。公式的右边,写的是「独特方案」;而独特这件事,恰恰落在这段历史里,不落在公式的左边任何一项里。

按全书的分法,这一节的判断,落在「纠缠」这一维的三层之间(大写的 E1、E2、E3 指纠缠的三层:三界、信息三模态、能量三态,和上面小写的三种场合不是一回事)。把枣树再看一遍,三层其实是同时在场的。

理念界里,有「枣树该是什么样」的想法:《树种志》里的样子,奶奶心里隐约的「一棵好树应该怎样」。现实界里,有这一棵:东边那根斜枝,晚霜冻过的花,淘米水泼过的叶。自我界里,有奶奶对它的那份在乎,有她看见斜枝时想起的那个孩子。这三层缠在一起:她心里的「好树」,是被这一棵树改过的;这一棵树的枝,是被她心里的「好树」修过的;她的在乎,是这两样一起养出来的。森林偏偏只留下了第一层,把后两层当作「个别情况」剥掉了。谱系,则是三层缠着一起长的那一整条。

所以,在日常认人的场合,这三层缠出的是「被认出来」;在口味偏好的场合,缠出的是「对上了嘴」;在服务与决策的场合,缠出的是「这是我的事」。条件换了,缠出的东西换了,判断没有换:参数表装不下的,是这三层缠着的那一团。

最后,把这一节的说法放到桌面上,让它有机会被推翻。

我们说:同一性谱系知识不是从统一性知识里切出一小块得到的,而是在具体的一对里长出来的。如果这话是对的,那么就应该看到:把一个人的全部记录交给另一个有同样森林的人,后者不能靠这些记录,立刻拥有前者与此人之间的那一份了解。

反过来,如果有一天,我们看到一个全新的人,只读了一份档案,就能在和档案里那个人第一次见面起,达到十年老友那样的默契,而且那个人也真的认可,那么这个说法就错了。到目前为止,生活里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下一节,就用一个人人都见过的例子,来细看这个「换人拿不走」。

◆二、谱系的两个特征:只属于这一对、换人拿不走

先说两位阿姨。

第一位,在一户人家做了十年。她姓什么,邻居可能都叫不全,家里人都叫她「阿姨」。这十年里,家里添了孩子,孩子上了学,爷爷走了,男主人换过一次工作。她知道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培训班教的。

她知道女主人早上起来先喝一杯温水,杯子要放在水池左边,右边会被碰倒。她知道孩子说「不饿」的时候,要么是考砸了,要么是和同学闹了别扭,这时候不要问,把一碗热的放在桌上就走。她知道男主人回家脚步重的那几天,客厅的电视别开,饭桌上少说话。她知道爷爷留下的那只旧茶缸,不能和别的杯子一起洗,要单独擦,擦完放回窗台,朝东。

没有人给她写过这些,也没有哪一条,是她头一回就知道的。

第二位,是一个家政平台上评分最高的阿姨。她持证,培训合格,好评率极高,用户评价里写着「干净、守时、有礼貌、做饭好吃」。她的每一项服务都能打分,每一次都能做到八九不离十。

现在,请这户人家的女主人回答:如果十年的阿姨明天去不了了,把平台上评分最高的这一位请来,会发生什么?

不用想太久。第一天,她会把杯子放在水池右边,因为她不知道这家的位置,只能按平常顺手的放。孩子说「不饿」,她会很有礼貌地问:「是不是不舒服呀,要不要吃点水果?」男主人脚步重的那一天,她会很热情地打招呼。爷爷的茶缸,会被连同别的杯子一起,洗得锃亮,放进消毒柜。

她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每一件,在平台的评分表上都是满分。可是这户人家的人,会觉得,很难说清,「这个家里少了一个人」。

这个落差,就是这一节要讲的。

特征之一:只属于这一对

先看第一个特征:只属于这一对。

十年阿姨的那一套知识,不是「阿姨的知识」,也不是「这户人家的知识」。它是这位阿姨和这户人家之间的。阿姨去别的家,这套知识有一大半用不上;这户人家换别的阿姨,这套知识同样不在了。

为什么?回到三个字母,但要三个一起说。

她的手法里,已经缠着这家人的作息、脾气、孩子的年纪、爷爷的旧茶缸;这家人的作息里,也缠着阿姨的节奏,女主人起床的时间,是因为知道水已经温好了才定下来的。两边的特征里,都已经含着对方(纠缠,E)。谈不上谁是谁的「背景」。

这十年里,是一连串小小的差异在往前走。第一年,阿姨把杯子放右边,被碰倒了一次;女主人没说什么,第二天自己把杯子挪到了左边;阿姨看见了,从此放左边。没有一个人下过命令,规矩却就这样一点点长出来(差异序列,D)。

这个家的「样子」、阿姨的「本事」,是随着这些差异一层层显露的。第一年显出来的是「一个干活利索的人」;第三年显出来的是「一个知道这家人什么时候要什么的人」;第十年显出来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就是知道。」今天看到的「默契」,是这条显露谱系此刻的截面(显露,S)。

三样同时在场,是同一件事。所以这套知识不能被拆成「阿姨的一部分」和「这家人的一部分」,更不能拆成「一份名单」和「一份习惯」。拆开以后,每一半都不再是它原来的样子。

这就是「只属于这一对」的意思。它不是说这套知识保密,也不是说它珍贵,而是说它的所在:它只存在于这两边之间,不在任何一边的内部。

特征之二:换人拿不走

第二个特征,是第一个的直接后果:换人拿不走。

最强的反对意见,值得先摆出来。它会这样说:

「十年阿姨知道的那些事,不是神秘的东西。把它们写下来,不就行了?杯子放左边、孩子说不饿别问、爷爷的茶缸单独洗,这些全可以写成一张清单。新阿姨来了,读一遍,当天就知道了。平台完全可以做一个'雇主档案'功能,让每一户人家把这些事录进去,下一位阿姨一接单就能看到。你说'拿不走',我看是'还没人去拿'。」

这话有一半是对的,应该认真承认。

清单确实能交接一部分东西。杯子放左边,写下来,新阿姨照做,当天就做对。这类东西,可以写、可以读、可以复制,它们已经是参数了:参数就是能被读取、能被代入的取值。有了清单,新阿姨在这些点上,一天就能做到八成,这一点完全是真的,这就是统一性知识的本事,不要小看。

有人会接着问:把雇主档案换成大模型的长期记忆,会不会就承接得住了?这是第13章的题目,这里先不替它回答。

可是请注意清单里没有什么。

清单里没有「为什么放左边」。杯子放左边,不是因为左边是个好位置,而是因为十年前碰倒过一次,女主人没责怪,挪了一下。这个「没责怪」本身,就是这户人家和阿姨之间一个很小的约定:你做错了我不骂你,我自己动一下手。新阿姨读清单,读到的是「左边」,读不到这个约定。于是有一天,新阿姨在左边放杯子时不小心碰倒了,她的反应会是惊慌道歉,因为她不知道,在这个家里,碰倒一个杯子本来是不用道歉的。

清单里也没有「例外在哪里」。孩子说「不饿」别问,这条写得下来。可是有一天,孩子说「不饿」,十年阿姨却走过去问了一句,因为她看见了孩子书包里掉出来的一张纸。这一次的「问」,打破了清单上的「不问」。清单上写着规则,而她用的是规则背后的东西:她对这个孩子的整个了解,包括什么时候规则该破。新阿姨拿着规则,永远只会按规则做。

清单更没有「下一步往哪里长」。十年阿姨对这家人的了解,今天这个样子,明年会是另一个样子,因为孩子要上初中了,男主人要换城市了。她的了解是一条还在往前走的线,每一步都建在前一步上。清单是一张照片,拍下来那一刻是真的,往后就开始旧。

所以我们说「换人拿不走」,说的是:能拿走的,是谱系在某一刻的截面,已经被压成参数的那一部分;拿不走的,是谱系本身,它的来历、它的活动,和它继续往前长的那股劲。

反方还有第二招:

「那就让新阿姨用一年时间慢慢学,不就长出来了吗?谱系是长出来的,新阿姨也能长。」

对,能长。但请看清长出来的是什么。一年后,这户人家和新阿姨之间,也会有一套默契。这套默契和十年阿姨的那一套,不是一套。杯子可能放在同一个位置,原因不同;孩子说「不饿」时她也许也会放下一碗热的,但她放的那一碗是另一碗,因为她和这个孩子的第一次别扭,是另一次别扭。两套谱系,起点不同、碰撞不同、回写不同,长出来的东西自然不同。

这正是「只属于这一对」最硬的地方:它不是一套可以被移植的东西,而是每一对各自从头长出来的。换了人,没有「继续」,只有「重新开始」。这也是为什么,一位用了十年的阿姨,对一户人家来说不是「一份好服务」,而是「一个人」。

为什么平台评分最高的阿姨,会让这户人家觉得「少了一个人」?

因为评分表上的每一项,都是统一性的项目。干不干净,守不守时,有没有礼貌,做饭好不好吃。这些项目有一个共同的性质:不用知道是哪一户人家,就能打分。一千户人家给同一位阿姨打分,分数可以加总、平均、排名。能加总、能排名,说明这些项目站在同一把尺上。

站在同一把尺上的东西,是不需要谱系就能做到的。反过来说,评分表量得出来的,一定是不依赖某一对具体关系的那部分;一旦某样东西必须依赖「这一户和这一位」才成立,它就上不了评分表,因为没有第二户人家能给它打同一个分。

十年阿姨的价值,有一大截就落在这个「上不了评分表」的地方。她的杯子放得好不好,不能问「放得好不好」,只能问「对这个家合不合」。而「合」这个字,在评分表上没有栏目,因为它的含义每一家都不同。

这并不是说评分表没有用。选一位阿姨之前,评分表是极好的筛子:把不干净的、不守时的挡在门外。但筛子筛出来的是「合格」,合格之上那一截——这户人家愿意把爷爷的茶缸交到她手里的那一截——要靠日子一天天磨出来。后面第10章会把这一截叫作「及格线之上」。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这户人家当年请阿姨的时候,选的很可能也是一位「评价不错」的人,平平常常。十年阿姨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十年阿姨。她一开始和平台上那位评分最高的阿姨,几乎没有区别。区别是后来才长出来的。这说明,谱系不是某个人身上预先带来的「优秀」,而是一对人在日子里共同做出来的东西。你没法在雇佣之前,通过任何评分,预先买到它。你只能开始,并且给它时间。

这件事对我们后面要谈的主题很重要。如果有一种系统,声称一上来就能给你「十年阿姨」的效果,那它得回答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十年,它是怎么跳过去的?

把这个说法交出去,让它接受检验。

我们说:谱系是只属于这一对的,换人拿不走。若是对的,应该看到:一位新来的阿姨,哪怕读了最详尽的雇主档案,第一周里也多半会在某些「不需要任何人说」的地方,出现这户人家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而且这些「不对劲」,不能靠增加档案条目来消除,因为每填进一条,下一个「不对劲」又会出现在没写到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我们看到:新阿姨读了档案,第一周就让这户人家说「跟以前一模一样,一点也没觉得换了人」,而且这户人家是认真的,不是客气,那么这一节就错了。

还要补一句:这个判断不贬低那位平台评分最高的阿姨。她在她该胜任的事上,是一位出色的服务者;这户人家一旦换了地方、换了需求,她也许是更好的选择。她缺的,不是能力,是十年。

阿姨只是一个好看的例子。换一个场合,判断照样成立。

一家开了二十年的小面馆,老板记得常客「少葱多醋」,这是参数。可他还记得,那位客人自从老伴走了以后,每个星期三都来,而且那天不要加醋,要一碗清汤。这不是任何一张「顾客偏好表」里会有的栏目,因为这条要等老伴走了才会有。它是这位老板和这位客人之间,一件事接着一件事长出来的。

一个带了三届学生的班主任,知道哪个孩子的「我没事」是真没事,哪个是不想让她担心。这是她和这一个孩子的几年里长出来的。她转去别的学校,这套东西留在原校,也留不住:因为它不在原校,它在她和那个孩子之间,孩子毕业了,它也就停在那个位置上。

这些例子的共同点是:被提起的东西,每一件拿出来看都很小,可就是这些小东西,一个接一个地接起来,让一个人觉得「他认识我」,而不是「他知道我的资料」。

「他认识我」和「他知道我的资料」,平时听起来差不多,到关键时刻,差得很远:前一句落在同一性谱系上,后一句落在参数表上。

下一节,我们要问一个更实际的问题:这样的谱系,是怎样一点点沉淀下来的?又要有什么条件,它才能继续长,而不是长着长着就被抹平成另一张表?

◆三、谱系怎样沉淀、怎样继续生长

两个年轻人合租一套小房子,住了三年。

搬进来的第一个月,冰箱门上什么也没有。第二个月,出现了第一张便利贴:「牛奶是我的,别动。」第三个月,下面多了一张:「昨天的牛奶对不起。」第五个月,又多了一张:「周三我加班,你先用厨房。」一年之后,冰箱门上贴满了,有的写着「垃圾你倒了我洗碗」,有的只画了一个小黄脸,没有字。

到了第三年,奇怪的事发生了:冰箱门上的便利贴反而越来越少。有一天,其中一个人出差,对方随手把窗台上的绿萝挪进了屋里,因为天气预报说夜里降温。没有人写过「降温要把绿萝搬进来」,也没有人说过这是谁的事。它就这样被做了,而且被做对了。

这一节要问的,就是这样的事怎么发生:一对人之间,那种「不用说就知道」的东西,是怎么一点点沉淀下来的?沉淀下来以后,又靠什么继续长,而不是停在某一天?

先说一件容易看错的事:便利贴不是沉淀物。

便利贴是沉淀的表面,是一些碰撞留下的、可以被看见的痕迹。真正沉下去的,是这三年里两个人之间一次一次碰出来的东西,其中只有一小部分被写成了字。

我们可以粗粗分出三种沉下去的东西,不是为了立什么名目,只是为了让读者看清楚谱系里到底有些什么。

一种是说法。两个人之间慢慢有了只有他们懂的话:一个黄色的小脸代表「我今天不想说话,但我没生气」;「老地方」指楼下那家早就关了门的面店;「按老办法」指的是某次停水时他们想出来的一套办法。这些话外人听不懂,因为它们的意思是碰出来的,不是约好的。

一种是做法。谁先洗碗,谁收快递,下雨天谁去阳台收衣服。这些没有谁分配过,是一次一次小小的让步和默认之后,变成了「理所当然」。

一种是例外和禁忌。哪些话在哪几天不能说,哪件旧事谁不愿再提,哪条规矩在什么情形下可以破。这一种最难写下来,因为它们的意思常常是「规矩有,但此刻不算」,要靠对这个人的整个了解才判断得出。

这三种东西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不是一开始就在的,也不是任何一个人单独想出来的。 它们是在一次一次碰撞之后,作为「多出来的东西」留下来的。

沉淀是怎么发生的:碰、留、回、再碰

沉淀不是存档。存档是把已有的东西原样放进去;沉淀是碰撞之后,多出了一点原来谁手里都没有的东西,而且这点东西没有消失,留了下来,改变了下一次碰撞的起点。

看冰箱门上的第一张便利贴。「牛奶是我的,别动。」这是一个人说出的话,一开始只是一句通知。可对方看了之后,下一次买牛奶时多买了一盒放在旁边,还留了一张:「我买了你的份。」这里有碰撞——两个人对「牛奶算谁的」的想法不一样;有多出来的东西——「各自的牛奶」这个想法,原先谁也没有,是这一碰碰出来的;这个多出来的东西被留下了——以后买牛奶时两个人都会想一下对方;它也回写了——下次碰撞,就不是从零开始,而是从「各自都想着对方」开始了。

我们把它按 SDE 的话说一遍,同时还是只说这一件事。两个人的特征缠在一处(E),一个差异接着一个差异地出现:牛奶被喝了、便利贴、多买一盒、又一张便利贴(D),「这是一个怎样的合租关系」一层一层地显露出来(S):先是「两个陌生人」,后来是「互相有点客气的室友」,再后来是「可以随手挪对方绿萝的人」。每一层显露,都是前一层的回写:前一次碰撞的结果,成了后一次的起点。

没有回写,就没有沉淀。这是一条硬的分界。

假设这两个人,每次碰撞完,第二天都「归零」:谁也不记得昨天的便利贴,谁也不记得上次让过步。那么三年下来,他们得到的是一千次独立的碰撞,每一次都从头开始,什么也没有沉下去。同样三年,一对人有回写,一对人没有,前者长出了谱系,后者只积累了经验——「经验」在这里的意思,是一堆彼此不连的往事。

所以,谱系沉淀的条件不是「时间长」,而是「后一次的起点被前一次改写过」。时间只是让这种改写有足够多的机会发生。

继续生长:三样东西缺一不可

谱系一旦沉下一点东西,是不是就会自己长下去?不会。谱系是会停的,会死的。要让它继续长,至少要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表要保持敞开。 前面讲过,参数表装不下的东西会永远溢出来。谱系长,靠的就是接住这些溢出来的部分。如果一对人(或者一个人和一个系统)之间,有一方把「我已经了解你了」当成了结论,不再接新的溢出,谱系就停在那里了。

我们都见过这样的情形:一对夫妻,结婚二十年。有一天,其中一位做了一件让另一位吃惊的事——比如忽然想学画画。另一位的第一反应是:「你怎么会想学这个?不像你。」这句话里,「你」已经被固定成了一份二十年前写下的档案。他们之间的谱系,那一刻就停了一下,因为溢出来的东西没有被接住,被当成了「不像」。

第二样,例外要被留着。 谱系里最有生命力的部分,往往是例外。上一节十年阿姨那个「本来不问,那天却问了」的时刻,就是例外。如果有人为了「整理」,把这些例外都抹成规则——「孩子说不饿就问一句」,「男主人脚步重就关电视」——这些规则下次可能就是错的。例外之所以是例外,是因为它们要靠对当时情形的整个判断,而不靠一条新规则。谱系的生长,常常通过一次又一次地破例并且破对了来完成。

第三样,要有足够的时间让自组织走完。 谱系里的东西,不是一碰就有的。合租第二个月,两个人还只会用便利贴生硬地交流,那种可以直接挪绿萝的默契,要在无数次小的试探、小的出错、小的修正之后才会涌现。这个过程,不能被催,不能被省。有人想「加速」,办法常常是把别人的默契直接塞给你:给你一份「合租相处指南」,上面写着十条规则。十条规则能保证你们不吵架,但它不能保证你们之间长出一个你们自己的「小黄脸」。

这三样合起来,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三面:谱系是活的,活的东西要有地方长(敞开),要有长歪的余地(例外),要有时间(等待)。

谱系有一个让人不太舒服、但必须诚实说出的毛病:它会变成惯性。

十年阿姨对这家孩子的了解,到孩子上初中那一年,有一半要失效。以前孩子说「不饿」,放一碗热的就够了;现在孩子长到了十三岁,这一碗热的,也许会被理解成「你又在管我」。如果阿姨还按原来的方式做,她的十年默契,就成了障碍。

这个时候,要发生的是什么?还是回到三拍。已经显露出来的默契(S)和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的新情形(E)顶撞在一起,这个张力一点点积累,积累到某一天,阿姨的做法(D)要被推着变形:她可能第一次不放那碗热的,而是把碗放在孩子够得着的地方,人退到厨房里。变了形的新做法,回写进明天的起点,从此她对这个孩子的了解,又多了一层。

注意,这里的矛盾不是要被消除的毛病。阿姨若是想「消除」这个矛盾,办法只有两个:要么把孩子按回八岁的样子,要么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这两种做法,都是把谱系停在了某个旧截面上。正确的做法是给这个矛盾一个出口,让它推着谱系变形。

所以,谱系的生长,不是平滑地一直往前,而是在默契被新情形撞开、撞出新形状的时刻,往前跳一步。一对人的默契越深,这样的撞开越需要勇气,也越有价值。

说几个这一节里最容易想岔的地方。

误会一:记得越多,谱系越厚。 不是。谱系的厚,不在记了多少条,而在条与条之间的接缝有多少。十年阿姨不一定记得比平台档案多,但她记得的每一件事,都和另外几件事连着。

误会二:谱系就是历史记录。 不是。一份完整的聊天记录、一本记满的日记,都是历史记录。谱系是这些历史在今天还在起作用、还在改变明天的那一部分。一份没有人再翻的日记,是死的历史;一个今天还让你多想一下的人,才是活的谱系。

误会三:谱系越深越好。 也不是。谱系深了,惯性大,要撞开它需要更大的张力。有的人和人之间,默契深到成了互相的牢笼。谱系的好处在于它是活的;一旦它不再被撞开,就开始变成另一张现成的表——只不过是这两个人自己的、小范围的表。

误会四:谱系是人才有的。 这一条留给后面的章节。这里只说一句:谱系的条件,是前面讲的那几条——两边都有具体的特征、碰撞留下多出来的东西、多出来的东西回写进起点——并没有说「必须是两个人」。至于一个系统能不能成为其中的一边,什么样的系统可以,什么样的不行,第13章和第14章会正面回答。

说到这里,要补一个不太好听的事实:沉淀下来的,不全是好东西。

合租的两个人,若有一次为了一包被喝掉的牛奶吵得很凶,两人都没有说「对不起」,事情就那样过去了。这一次碰撞也留下了多出来的东西:一块谁也不去碰的地方。以后每次牛奶的话题一出来,两个人都会默契地绕开,或者话里带刺。这块「雷区」,和绿萝的默契一样,是只属于这一对的,换人拿不走,也一样会继续生长:一次绕开,一次带刺,一次更深的绕开。

所以,谱系本身不带好坏。它是一对人之间碰出来的历史,这段历史可以是温暖的,也可以是僵硬的、带着旧伤的。区别在于,那块雷区是否还能被撞开。若两人哪天终于坐下来说了一句「那次牛奶的事,我其实一直想道歉」,一个被封住的地方就重新敞开了,谱系又往前走了一步。反过来,若所有的雷区都被「为了和气」永远绕开,谱系就会在一个个绕开的地方一点点变窄。

这也是为什么不能把「谱系」当作一个天然的好词。我们说它重要,是因为独特的东西落在这里,不是因为这里面的东西都值得保存。真正值得珍惜的,是它的活:还能被碰,还能被改,还能长。

一个师傅和一个徒弟

再看一个更慢的例子。

一位老木匠带了个徒弟。头一年,徒弟只会照着师傅的手势做:刨子推多快,凿子下多深,师傅怎么说,他怎么做。这时候他们之间,几乎只有指令。第二年,徒弟开始出错,一块板子刨薄了,一个榫头凿深了。师傅不骂,拿起那块板子,翻过来看看,说一句:「纹路是往这边走的。」这句话,对别的徒弟没有用,因为那块板子是这一块、这个徒弟那一天的手劲、那一阵的潮气,三样碰在一起的结果。

第三年,徒弟在刨一块料子时,忽然停下来,说:「这块不能这么推。」师傅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他们都知道:徒弟已经不是在执行「师傅的做法」了,他是在读这块木头,而且读的方式,已经有了一点和师傅不一样的地方。

过了几年,徒弟自己开了铺子,带了新徒弟。他对新徒弟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师傅当年那句,而是他自己的。师傅的谱系,没有原样传下去;它在徒弟身上,撞上了他自己的手、自己的木头、自己的脾气,长出了另一棵。

这里可以看到谱系生长的几个层次:先是前行(照着做,做错了),然后是回写(每一次的错,改了下一次的起点),然后是跃层(从「会推这块板子」到「会读木头」)。更要紧的是,在这个过程里,师傅从头到尾没有「交付」任何东西。他只是和徒弟一起碰了很多年,每次碰完,两个人的起点都和上次不一样了。

所以,谱系的沉淀与生长,不是「知识转移」。知识转移的想象里,有一件东西从一个人的脑子里搬到另一个人的脑子里。而这里没有搬运,只有碰撞与回写,一次一次,直到某一天,另一个人身上长出了自己的东西。

最后,为这个说法留一个出口。

我们说:谱系靠「后一次的起点被前一次改写」而沉淀,靠「表敞开、例外留着、时间够」而生长。如果这话是对的,那么就应该能看到:在一段长期的关系里,只要把「回写」拿掉——每次碰完都清零——不管碰多少次,都长不出只属于这一对的默契;反过来,只要把「表敞开」拿掉——一方早早地给对方下了结论——哪怕关系再久,默契也会停在结论那一刻,不再生长。

如果有一天,我们看到一对人每次碰完都彻底清零,却依然在一年后有了只有他们懂的话、做法与例外,那么这一节就错了。

到这里,第三编讲完了。我们已经知道了:同一性是怎样在两个互不可转换的人之间发生的,它沉淀成什么,靠什么继续长。接下来要换一个方向,从「什么东西」转到「什么问题」:同样是向一个系统提问,为什么有些问题,森林足够了;而有些问题,必须有一棵只属于你的树?第10章,就讲这两类问题。

带走的话
森林里的知识人人能用;谱系只长在这一对人之间,换人拿不走,还要继续长。

小账
参数装得下的,是什么?——能写成清单的东西,如「杯子放左边」「东侧枝曾断」「隔年结果」。 装不下、要靠碰撞长出来的,是什么?——清单背后的来历、破例的时机,和那条还在往前长的线。

第四编
叙事与兑现
编序

前三编把“个性是什么”“同一性怎样发生”讲完了。这一编把它们拿到街面上来,对着今天围绕大模型的种种说法,只看一件很家常的事:嘴上说的,和手里做成的,是不是同一回事。

第10章先立一把尺。问题分两类:一类价值在统一性里,要的是准确、快、便宜;一类价值在及格线之上,要的是只属于这一对的那一截。第一类的价值真实而巨大,这一章先把它说足,再给出一个人人拿得住的检验问题。

第11章拿这把尺去量“叙事”和“兑现”。统一性的东西可以复制,会趋同,到头来比价格,所以叙事被迫往第二类讲;可兑现的办法又把第二类变回第一类。这一章还要讲落差为什么看不见,并老老实实写下可观察的迹象与边界。不评论任何一家公司,也不算任何一笔钱。

第12章走进四间屋子:诊室、教室、办公室、家里。前面的推导不再重来,只看那一截在这四个地方各是什么样,每一间屋子里,大模型已经兑现的是哪一半,要靠一对一往来才能长出来的是哪一半。

这一编是全书第六条主张的主场:估值叙事讲的是第二类问题,产品兑现的是第一类问题。这是一个关于结构的判断,不是对谁的指控,更不是预言。

第 10 章

两类问题

这一章的问题:同一个问题,换一个人来问,好答案会不会变?你手里的这个问题,价值是落在及格线上,还是及格线之上?

◆一、价值在统一性里:准确、快、便宜

这是我构想的一个场景。周日晚上九点,你忽然想起明天一早要交一份东西:一台新买的设备,三十页英文说明书,领导要你今晚把“安装步骤和注意事项”理出来。你泡了杯茶,认命地打开词典。

一小时后你放弃了,把说明书整个贴给了大模型。几十秒后,一份条理分明的中文要点摆在眼前:先接哪根线,后拧哪颗螺丝,哪三种情形下不要通电。你对着原文抽查了五处,全对。你关上电脑,睡觉。

这是今天无数人每天都在经历的事。它值得被认真对待,而不是一笔带过。

再换几个场景。你想知道一笔三十年的房贷、利率按某个数,每月该还多少;你想把一段乱糟糟的表格数据整理成按月汇总;你想知道某个历史事件发生在哪一年,起因有哪几种说法;你要给一个活动写一份通知,格式规规矩矩就行;你要把一段代码里报错的地方找出来。这些事,一个像样的大模型都能又快又好地做完,花费也很低。

这一节要问的是:这些问题,为什么能做得这么好?它们的价值,落在哪里?

这类问题的好处,说来说去就是三个词:准确,快,便宜。

准确,是说答案和公认的标准对得上。翻译对不对,有原文可查;房贷月供对不对,有公式可算;代码能不能跑,一运行就知道。快,是说你不必等。便宜,是说不需要为此请一位专门的人,付一份专门的钱。

我们可以用 SDE 的话把这三个词摆正位置,但先说白话:准确,是少出错;快,是少浪费工夫;便宜,是少多余的投入。少出错、少浪费、少多余,这三样合起来,正好是做一件事时要付的三种代价:出错、损耗、冗余。三样代价都压到了很低,这类问题的价值就兑现了。(在 SDE 的九宫里,这三样落在“优化约束”那一行,侧重对应。)

这里有个关键的特点:这三样代价,是可以用一把事先共享的尺来量的。错没错,看标准答案;快不快,看秒表;便宜不便宜,看账单。这把尺,不需要知道你是谁,不需要知道你和提问对象之间发生过什么。同一份说明书,不管是你来问,还是隔壁办公室的同事来问,好答案是同一份。

我们把这样的问题叫作价值在统一性里的问题。它的特征,就是上面这一句:换一个人来问,好答案基本不变。

这类问题有一个共同点,从 SDE 的三个字母看得最清楚。

这些问题里的“纠缠”(E),已经被事先划好了、统一了。翻译说明书,原文是什么、中文该是什么,有一套大家公认的对应;算房贷,公式是全世界一样的。提问的人是谁,他在什么心境,他和这份说明书有什么私人渊源,都可以不管,因为这些不影响答案的对错。E 被事先标准化,这件事并不是缺陷,恰恰是这类问题可以被高效处理的前提:把具体的人拔出去,剩下的才能批量。

于是,这类问题的流程,大体是确定的:给定输入,经过一套已知的规则,得到一个可核对的输出。这就是前面讲过的“统一性只会 1→1 和 1→N”:1→1,是把一种写法换成另一种写法,换一个坐标,意思不变;1→N,是同一套办法,复用在成千上万个相似的场合。大模型读过那片巨大的森林,对这两件事,几乎是天生的好手。

所以必须把话说在前头:在这一类问题上,大模型的价值是真实的,而且巨大。

不妨想想它给不同的人带来了什么。一个没钱请翻译的小店主,今天能看懂海外供应商的合同要点;一个没有家教的乡村孩子,今天能随时问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一个刚入行的程序员,凌晨三点卡在一个报错上,现在有一个耐心的“同事”陪着。过去这些事,要么得花钱,要么得托关系,要么干脆做不成。现在,人人可得。这不是小事。

本书从头到尾,不反对大模型,不唱衰它,也不说它没用。恰恰相反:在价值在统一性里的这一大片问题上,更大、更快、更便宜的模型,正是对的方向。这一类问题上,没有什么需要被替换的东西,需要的只是继续做好。

及格线:这类问题的一个重要特点

这类问题还有一个性质,值得单独拎出来,后面要用到。

这类问题的好答案,有一个“够用”的线。翻译,要的是准,准到能照着装就够了;房贷,算对就是对了,不存在“算得更有诗意”;代码,能跑、没有漏洞,就是好代码。过了这条线,再往上“更好一点”,意义很小,常常是没有意义的。

我们把这条线叫作及格线。注意,这里的“及格”,不是说低要求。很多问题的及格线,高得惊人:一份法律合同的翻译,一个关键的数据汇总,错一个数字都不行。及格线是由统一性的尺定出来的、事先共享的合格标准。过了线,就是合格;没过线,就是错。

这类问题的价值,几乎全部落在及格线上:能不能稳稳地、快快地、便宜地过这条线。过线之后的东西,要么没有,要么价值不大。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可以放心地说:对于这类问题,大模型已经做得很好,也还在进步。它的进步空间,主要在于把线过得更稳、更快、更省。一个问题只要价值落在及格线上,大模型的进步,对用户来说就是实打实的进步。

这类问题里的毛病,是工程上的毛病

有人会说:你把大模型夸得这么好,可它也会出错,也会一本正经地说错话。

这话是对的,应该承认。大模型在这类问题上,有时也会翻错一个词,算错一个数,编出一条查无此事的出处。可是请注意,这些毛病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离那条线还差一点”的毛病。线在哪里,是清楚的;错在哪里,也是可以核对的。你对着原文能查出翻错的词,对着公式能查出算错的数。毛病摆在明处,修起来的办法也摆在明处:更大的训练、更好的核对、让模型自己多验算几遍。

换句话说,这类问题里的毛病,是同一把尺上的毛病。尺没有换,只是还量得不够准。这样的毛病,随着技术往前走,多半会一点点减少,原则上没有什么障碍。一个问题的价值若落在及格线上,那么“更准、更快、更省”这三条路,就是它的全部前途,也是一条完全走得通的前途。

这一点要看清,因为后面我们要谈的,是另一类毛病:不是离线差一点,而是根本不在这根线上的东西。把两类毛病混为一谈,会得出两个同样错的结论:要么觉得“大模型什么都能解决,只是时间问题”,要么觉得“大模型有这么多毛病,没什么用”。前一个错,是把第二类毛病当成了第一类,以为靠更准更快就能补上;后一个错,是看见了第二类毛病,就否认了第一类的价值。这本书两个都不取。

还有一点,先说在前头,免得读者觉得这两类问题像楚河汉界。

真实的问题,常常是两层叠着的。你问“这套房子要不要买”,里面有一层是:贷款能不能批下来、月供多少、周边学校分数线是多少——这些是价值在统一性里的,查得到,算得出,大模型帮你做得又快又好。可里面还有一层:你们这一家人,究竟想过怎样的日子,这套房子在你们的日子里,是安稳还是负担——这一层,换一家人来问,好答案就不一样了。

两层缠在一个问题里,并不矛盾。恰恰是因为缠在一起,我们才需要把它们分开看:哪一层该交给谁,哪一层不能交给谁。分不开,就容易出两种错:把第一层的“够用”当成了整个问题的答案,或者因为第二层的“没法替你”,连第一层的帮助也不要了。

好了,我们先把第一类问题的价值,认认真真地记下来。它是真的,它很大。接下来,去看那个更难说清楚的东西。

也许有读者嫌这一节写得太长:本书的主题不是“个性化为什么难”吗,为什么花这么多笔墨夸第一类问题?

理由有两个。一是公道:一个论证若不先承认对方真正的长处,就没有资格说它的边界。二是结构:只有看清第一类问题的价值怎样成立,才看得清它不覆盖什么。它成立的全部秘密,是事先把人拔出去、把尺统一起来;而这个秘密,同时也划出了它的边。能拔出去的,它都能做;拔不出去的,它只能绕着走。后面所有的话,都是从这条边上长出来的。

怎么知道一个问题属于这一类?有一个很朴素的办法。

把同一个问题,换一个人来问,想一想:好答案会变吗?

问“这份合同第七条是什么意思”,换谁来问,好答案是同一个。问“三十年房贷每月还多少”,换谁来问,数字是同一个。问“这段代码哪里错了”,换谁来问,错的地方是同一个。这些问题,好答案不随提问的人变。

这就是统一性的意思:答案住在一个大家共享的空间里,谁来取,取到的是同一份。

那么,有没有一类问题,同样的话,换一个人来问,好答案就不一样呢?

有。下一节讲的就是它。

◆二、价值在独特性里:及格线之上那一截

下面几个场景,都是我构想的,不是真人真事。

小林想给爷爷买一双鞋。

爷爷八十一岁,前年摔过一跤,脚有点肿,冬天怕冷。小林在网上搜了一圈,又问了大模型。结果很快就有了:鞋底要防滑,鞋面要软,鞋帮要稍高护住脚踝,尺码要比平时大半码。预算三百以内,推荐了几款,评价都不错。

小林挑了一双,买了,寄到老家。

三个星期后,他打电话回去,问鞋穿着怎么样。爷爷在电话那头说:“挺好,挺好。”小林又问:“您穿了吗?”爷爷顿了一下,说:“放着呢,出门的时候穿。”

小林心里清楚:这双鞋,会一直放着。

这双鞋有什么问题吗?没有。防滑,软,合脚,不贵,按所有人公认的“给老人买鞋”的标准,它是一双合格甚至很好的鞋。它过了线。可是它没有真正解决“给爷爷买一双鞋”这个问题。因为爷爷穿了六十年的布鞋,鞋底薄、鞋口浅,他的脚认的是那个感觉;而且这双新鞋的颜色,是爷爷觉得“年轻人才穿”的那种。爷爷不是不领情,他是不认——这不是“我的鞋”。

这一节要讲的,就是那个“不认”的地方,以及与之相反的那个“认”的地方。

上一节讲过,及格线是由统一性的尺定出来的合格标准。那么及格线之上,是什么?

很容易想成“更高一档的分数”:及格六十分,往上是八十分、九十分。一双鞋,防滑做得更好,材质更舒服,价格更低,不就是分数更高吗?

不是。小林买的那双鞋,在“防滑、软、合脚、便宜”这几项上已经是高分了,再往上抬几分,也解决不了爷爷“不认”的问题。因为这个“不认”,根本不在这几项的轴上。

它在另一根轴上:这双鞋,在爷爷的脚、爷爷的习惯、爷爷的脸面、爷爷与小林之间的这些年里,能不能成为“爷爷的鞋”。这是一件只有爷爷和小林(还有那双鞋)三边碰了之后才能判断的事。换一个爷爷,这根轴的刻度就整个换了;换一个孙子送,同一双鞋的意思也不一样。

所以,及格线之上那一截,不是分数更高,而是换了一把尺;而且这把尺,不是事先共享的,是每一对各自长出来的。

用我们已经熟悉的话说:及格线上的价值,是统一性的价值,落在一个大家共享的空间里;及格线之上的价值,是同一性的价值,落在一对具体的人事之间。前者是量出来的,后者是碰出来的。

让我们换几个场景,看看这一截在不同地方长什么样。它在不同的场合里,样子不同,但判断是同一个。

场景一:一份婚礼致辞。新郎请大模型写一份婚礼致辞,输入了新娘的姓名、两人相识的年份、几个关键事件。出来的稿子很漂亮:对仗工整,感情真挚,长短刚好。这是一份合格的致辞,甚至是一份优秀的致辞,任何婚礼上念都不丢人。

可是婚礼上,真正让新娘的外婆红了眼眶的,是新郎临时加的一句话:“那年冬天,你在宿舍楼下等了我四十分钟,手里那杯奶茶,我到现在都记得是烫的。”外婆不认识那杯奶茶,但她认识那个“等”。因为新娘小时候,外婆也这样在校门口等过她。这一句话,是新郎和新娘之间的,同时也碰上了新娘和外婆之间的。它不在任何一份“优秀致辞”的素材库里,因为素材库里没有这一杯烫的奶茶。

及格线上,是“一份得体的致辞”;及格线之上,是“这一对人之间的这一句”。

场景二:劝一位失业的朋友。你的朋友被裁了,来找你。你想了很多“正确的话”:“这是调整的机会”“很多人都经历过”“你的能力有目共睹”。每一句都是对的。你说完了,他点点头,眼神没变。

后来,你换了一句:你说起了五年前你自己离婚的那个月,他是怎么什么也没问,只是每天晚上陪你在楼下散步。你说:“这次换我陪你。”他的眼睛红了。

前面那些话,是可以从“如何安慰失业者”这类知识里取到的,及格线以上的安慰。后面这一句,是你们这五年的账。它没法被别人替你说,也没法从任何地方取到。

场景三:一个孩子的第一次演讲。一个十岁的孩子要上台讲三分钟,怕得不行。你可以教他“深呼吸,眼睛看后排,语速放慢”。这些都是统一性的办法,有用。可那天,真正让他稳下来的是妈妈在后台说了一句只有他们才懂的话:“记得小黄鸭。”那是他们俩之间,一个三岁时洗澡的老笑话,别人听来毫无意义,他一听,就笑了,肩膀松了下来。

这三个场景有一个共同的结构:合格的东西谁都能给,管用的那一句只有这一对才有。 这就是及格线之上的那一截。

反方会说:你说的这些,不就是“更高的满意度”吗?满意度是可以量的,把满意度当作目标,让模型朝那个方向优化,不就是了?

这个反驳,值得认真对待,因为它抓住了一个真问题:既然这一截看起来也是“更好”,为什么不能量?

先看量得出来的部分。婚礼之后你去问新郎新娘:“对致辞满意吗?”他们会说“很满意”。你把这个满意度当作一个分数,模型可以去学它,学着生成更高满意度的致辞。这没有问题,而且会有进步。

可是请看,这个满意度量的是什么?量的是“这一类致辞,大概率让人满意”。它是对很多对新人的平均。学到最后,模型会给每一对新人都写出“最大概率让人满意”的那种致辞。但外婆红了眼眶的那一句,是最大概率之外的东西。它之所以管用,恰恰是因为它是那一对的、不可重复的、不是大多数人会说的话。把它向“平均”优化,就把它优化掉了。

换成我们已有的说法:满意度这类分数,和线性变换是同一路的东西——它预设了所有的人能被放在一个共享的空间里,只是坐标不同。可及格线之上那一截,恰恰是空间不共享的那部分。试图把它换算成一根轴上的分数,等于把两个互不可转换的人,硬放进同一把尺。放进去之后,量得出来的,已经不是那一截了。

这就是为什么,这一截在越来越强的统一性面前,不是被“逼近”,而是始终在旁边。

最强的反方:线会一直往上抬

反方还有一个更强的版本,应该写出来。

“你说及格线之上有另一种东西。可你看,过去二十年,及格线一直在往上抬。以前,一份像样的翻译得请专业的人;现在,大模型的翻译在很多场合已经够用,甚至更好。以前,针对一个人的个性化推荐,是要靠一位懂行的老朋友;现在,算法已经能做得不错。每一次,'需要专人的那一截'都被吞进了'及格线'里。你今天说的婚礼致辞、安慰、小黄鸭,明天会不会也被吞进去?线一直抬,终有一天,抬过你说的这一截。”

这是一个严肃的论证,应该分三层回答。

第一层,承认它对一部分是对的。确有一些过去被认为“需要专人”的东西,被吞进了及格线。翻译是一例。这说明,“及格线之上那一截”不是一个固定的位置,它会随着统一性的进步而移动。过去必须由熟人给的东西,今天可能由森林给得很好。这没有问题,也正是第一类问题的价值所在。

第二层,区分被吞掉的是什么。被吞掉的,是那些本来就可以放在共享空间里的东西,只不过过去没人有能力把它们放进去。翻译是这样:原文和译文之间,有一套大家公认的对应,只是以前要靠人脑一点点查;现在可以靠机器一次性查完。这是同一把尺上的事,线抬高了,所以被吞了。

可婚礼上那一句“烫的奶茶”,不在那把尺上。线抬得再高,也只是沿着同一根轴往上走,走不到另一根轴上去。就像不管你把一条路修得多长多宽,它也到不了一座只能坐船去的岛。

第三层,这个论证有一个可以检验的预言。如果线一直抬、终有一天吞掉那一截,那么我们应该看到:随着统一性工具越来越强,人们在这些事上,对“没有交往史的陌生系统”和对“认识自己多年的人”的满意,渐渐不再有区别。

如果真有一天,人们把给爷爷买的鞋、婚礼上的那一句话、对失业朋友的那份陪伴,都交给一个对自己一无所知的系统,而且长期、真切地同样满意,而不是因为“没得选”才将就,那么这一节的说法就错了。就日常所见,情形多半相反:人们在这些事上,要么自己做,要么去找那个“认识我的人”。〔待核:此处属于对日常观察的概括,如需作为经验断言,应配有调查或研究出处。〕

最强的反方(二):它不是已经懂我了吗

还有一种反驳,来自日常经验,不能忽略。

“现在的应用,不是已经很懂我了吗?它知道我爱看什么样的电影,爱听什么样的歌,我常买什么,几点睡,几点醒。它给我推荐的东西,经常正中下怀。你说及格线之上那一截要靠碰出来的默契,可我每天都在被一个并不认识我的系统,准确地猜中。”

这个反驳应当得到最认真的回答,因为它说的是事实:基于大量行为的推荐,确实常常猜得很准。

猜得准,说明什么?说明你的偏好里,有一大块可以被放进共享空间:喜欢某一类电影的人,往往也喜欢另一类;半夜听某种歌的人,往往在某种心情里。这块偏好,是统一性的,所以森林能读到。系统猜中的,正是这一块。它猜中了,是真本事,也是真价值,属于上一节讲的及格线上的价值。

可是请回头问:猜中之后,有没有哪一次,让你觉得“它认识我”,而不是“它很会猜”?两种感觉不一样。“很会猜”,是它把你归到了某一类人里,给了你这一类人最爱的东西;“认识我”,是它知道你今晚点开这部电影,其实不是想看电影,而是想有一个声音在屋里响着。前一种可以靠规模得到,后一种要靠和你这一个人的一段历史。

一个有力的检验是:如果把你的全部记录,原封不动地给另一个有同样算法的系统,它会不会立刻对你同样“熟”?会,那么它熟的是记录,是参数;不会,那么才可能有一点谱系的影子。答案多半是前者,这类系统的记录与画像,本来就是照着“可迁移、可复用”来设计的:记录可以导出,画像可以复用。这恰好说明它读到的,是能被换人拿走的那一部分。

最后,把前面的几个场景收拢一下,按我们已经用惯的分法,在三种场合里各看一眼。先交代一句:小写的 e1、e2、e3,指的是这三种场合,即日常认人、口味与偏好、医疗教育决策等服务;大写的 E1、E2、E3 是纠缠的三层,另当别论,本章不用。

在日常认人的场合(e1),及格线之上的那一截,是被认出来。你被一个人认出来,不是因为他的资料库里有你,而是因为他知道你说“没事”的那个“没事”是什么意思。

在口味与偏好的场合(e2),那一截是对上了嘴。同样一碗汤,营养配比再合格,也只是及格线上的汤;对上了你嘴的那一碗,是及格线之上的汤。而“对上”是什么,换一个人就不同。

在医疗、教育、决策这类服务的场合(e3),那一截是这个决定成了我的决定。注意,这里讲的只是结构,不是任何具体的建议:同样一个“合格的方案”,有人拿到之后就去执行了,有人拿到之后搁在那里,区别不在方案合不合格,而在方案是不是接上了这个人自己的处境和他对自己生活的理解。

三个场合,三个说法,指的是同一个东西:参数表装不下的那部分,在碰撞里被接住时的样子。

一件至今没有发生的事

还有一件事,要诚实地留白,不去硬填。

如果这一截是真的,而且人人都需要,那么一个很自然的问题是:为什么没有一种办法,大规模地、便宜地供给它?像供给翻译、供给计算那样,供给“被认出来”,供给“对上了嘴”,供给“成了我的决定”?

这件事至今没有发生。原因,大致可以说清楚。

这一截的生长,需要一个具体的对方、一段碰撞的历史、一个敞开的表。这三样,每一样都和“大规模、便宜”天然地拧着:大规模,意味着把对方抽象成一类人;便宜,意味着压缩每一对人之间的碰撞时间;批量,意味着表要先定好才能批量处理。所以,在已有的办法里,要这一截就得花时间,要大规模就得放弃这一截。两者之间有一个结构性的矛盾。

什么样的变化,会让它发生?不是一个更大的模型,而是一种让碰撞可以在很多对人和系统之间各自发生、各自沉淀的东西。这是后面第14章要讨论的内容。这里只是记下:这件事,至今是空的;它为什么是空的,是可以说清楚的;以及,它是有可能被填上的,只是不能靠把森林变得更大来填。

◆三、一个检验问题:「你的问题,价值在及格线上,还是在及格线之上?」

前两节讲了两类问题。现在要把它们变成一件人人都能拿在手里用的东西:一个问题。

你的问题,价值在及格线上,还是在及格线之上?

这个问题可以问自己,可以问同事,可以问一个正在向你推销“个性化”产品的人,也可以问一个正在介绍“我们的系统能解决一切”的人。它不需要懂数学,不需要懂 SDE,只需要一点诚实。

先看三个构想的场景,感受一下它怎么用。

场景一:小店主的合同。一位开小店的老板,收到了海外供应商的一份合同,英文的,要在明天下午前决定签不签。他问自己:我的问题,价值在哪里?

他想了想:我要知道的,是这份合同里每一条是什么意思,有没有对我明显不利的条款。这些意思,换一个店主来问,答案是一样的;有没有不利,也有一套通行的看法。所以,价值在及格线上。这个问题,交给大模型,再请一位懂行的人过一遍重点,是对的路。

但他接着想:签不签,是另一个问题。这是一个只有他知道的问题:他的店开不开得下去、他愿不愿意冒这个险、他的妻子怎么想。这一部分,换一个店主,答案就不一样了。所以,这部分的价值,在及格线之上。把“合同每一条是什么意思”的答案交给森林,把“签不签”留给自己和身边认识他的人。

你看,一次发问,拆开了一个原本混在一起的事。

场景二:一个妈妈的焦虑。一位妈妈,孩子上小学三年级,最近不愿意写作业。她问大模型:“孩子不愿意写作业怎么办?”得到一份清单:设定固定时间,减少干扰,给予适当奖励,沟通孩子的感受……每一条都对。

她再问自己:我的问题,价值在哪里?她发现,清单上的东西,她大都知道。她要的不是一份“孩子不写作业的通用办法”,而是“我家这个孩子,这一阵子,为什么不写”。这个“为什么”,换一个孩子不一样,换一个季节也不一样。所以,价值在及格线之上。清单有用,是帮她排除了几个常见的原因;但她真正要走的路,是她和孩子之间的一场谈话、一段观察、一次次试,这一段,清单代替不了。

注意,这里不是说清单没用。清单是及格线上的价值,她用它是对的;只是不能指望它把及格线之上的那一截也一并给了。

场景三:一位客服主管的报表。一家公司的客服主管,要把上个月三千条客户反馈分成十类,汇总成一张表。她问自己:价值在哪里?

分类的标准,公司内部有一套;汇总的格式,上级有要求。换一位主管来做,同样的三千条,应该分出同样的十类。价值在及格线上,而且是典型的一类。交给大模型,快,准,省人力。她不需要对这件事有任何“独特性”的期待。

可是到了月底,她要写一段话给老板,说“这个月客户最大的不满,其实不在表里这十类,而在我们三个老客户的那几句话里”,这一段,就是她和这家公司、这些客户长期相处之后才有的判断。这一段,价值在及格线之上。

问法:三个追问

上面三个场景里,每次发问之后,其实都有三个追问在起作用。把它们明白写出来,会更好用。

第一个追问:换一个人来问,好答案会变吗?

小店主的合同条款,换谁来问,意思是同一个意思。孩子为什么不写作业,换一个孩子,答案不是同一个。会变,往往就说明价值不全在及格线上。

这个追问最简单,最先用,也最容易回答。

第二个追问:谁来判断这个答案好不好?

有的问题,判断好坏的人是“事先共享的标准”:对照原文,对照公式,对照规范。这时候,裁判不在你和你的提问对象之间,而在你们之外。

有的问题,判断好坏的人只有“我们俩”:这个鞋是不是爷爷的鞋,这句话是不是安慰到了,只有当事人能说,而且他们自己也常常说不清,是事后才知道。这时候,裁判就在这一对之间。

第三个追问:答案差了一点,会损失什么?

有的问题,差了一点,损失的是时间、金钱、返工:翻错一个词,改过来就行。这种损失可以补救,可以重来,可以靠更多的核对减少。

有的问题,差了一点,损失的是别的东西:一个孩子觉得“你不懂我”,一位老人觉得“这不是我的”,一个朋友觉得“你只是在说正确的话”。这些东西,不是改一个词就能补回来的,它们碰到的是两个人之间已经长出来、或者正要长出来的那一点点什么。

三个追问问下来,不少问题自己就分出了层。

为了方便翻查,把上面的话收成一张表。这是这一章里唯一的一张表,请当作备忘用,不要当成两个格子里的硬分类。

价值在及格线上 价值在及格线之上
换人来问,好答案 基本不变 随人而变
谁判断好坏 事先共享的标准 这一对人自己
差了一点 可补救的时间与金钱 碰到关系本身
典型的好帮手 又准又快又便宜的森林 一段持续生长的谱系

几个容易用错的地方

这个问题简单,却容易被用歪。有几处要提前说明。

一,这不是高下之分。不要把“及格线上”看成低级,“及格线之上”看成高级。两类问题都重要,都有人需要。一个人一天里遇到的问题,有很大一部分是第一类;而且第一类问题的价值,常常大得多,因为人人都需要,样样都离不开。我们这本书批评的不是第一类问题被解决得太好,而是有人拿解决第一类问题的办法,去许诺解决第二类问题。

二,同一个问题,不同的人所处的层不同。给陌生人挑一双鞋,是及格线上的事:合脚、防滑、便宜,选一双就行。给爷爷挑一双鞋,就进了及格线之上。问题没变,变的是提问的人和被问到的人之间有没有一段历史。所以,不要拿“鞋”这类的话题去分类,要看这一次的这一对人。

三,不少真实的问题,是两层叠着的。前面讲过,买房、选学校、换工作,都是两层缠在一起的。所以,检验问题不是用来给每一个问题贴一个标签,而是用来问:这个问题里,哪一部分在线上,哪一部分在线之上? 线上的部分,放心交给森林;线之上的部分,要明白它需要的是什么。

四,不要用它来替别人下结论。一个问题到底价值在哪一层,最终要问提问的人。一个人说“我就是想要一份合格的致辞”,那他的问题价值就在线上,不要替他加戏。反过来,一个人说“我想要的,是她能听出这是我”,那就是线之上,不要用“统一性的办法”来敷衍他。

五,价值在线之上,不等于不能使用工具。小林给爷爷买鞋,用大模型把“老人鞋该注意什么”问了一遍,这是对的,它帮他排除了不合格的鞋。只是排除之后,剩下的那一截,要靠小林自己、爷爷自己、他们之间的这些年来补。工具是帮手,不是替身。

这个检验问题,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用处。

对普通用户,它是一个自我提醒:下次打开一个工具之前,先问一句,我要的是一份合格的答案,还是一个懂我的回应?前者放心去要,后者别指望它凭空给你。

对做产品的人,它是一个诚实的约束:你的产品,每一个功能,是在解决线上的问题,还是线之上的问题?如果是线上的,请把它做得更准、更快、更省,这是完全正当的事业;如果你想说的是线之上,请先回答:你给这一对人,留了什么地方让碰撞发生?

对听产品故事的人,它是一把小尺子:这个说法,许诺的是哪一层?兑现的是哪一层?两者对得上,很好;对不上,就值得多问一句。至于具体到某一家公司的哪一句话,我们不在这里评论,也留待有出处的核对。〔待核:此处若引用具体产品的对外表述,须配有出处的原话。〕

这个问题能被怎样推翻

任何一个有用的检验,都要问:它什么时候会失效?

这个检验的核心主张是:问题的价值,确有两层,而且线之上那一层,在一个与你无历史的系统那里,得不到等量的满足。

如果有一天,我们看到:绝大多数人,对于“线之上”的事,也愿意并且长期满意地交给一个与自己无历史的系统,而且这种满意不是因为选项太少、不是因为习惯了凑合,而是因为他们真的觉得“被认出来了”“对上了嘴”“这是我的决定”,那么这个检验问题就是多余的,两类问题的区分也站不住了。

反过来,如果有一天,我们看到:一个只能处理线上问题的系统,因为“够用”而被大量地用在线之上的事上,然后人们逐渐发现自己在这些事上越来越不满足,却说不清为什么,那么说明这个检验问题抓到了点子上。

我们不预言哪一种会发生。我们只是把这个问题放在这里,让每个读者带着它去看:自己每天问出去的那些问题,价值到底落在哪一层。

到这里,第四编的第一章讲完了。我们有了一把尺:两类问题,一个检验。

有了这把尺,就可以回头看一件更大的事了。今天围绕大模型的种种说法里,有一类说法讲的是“它将为每一个人量身定制”,有一类说法讲的是“它能以极低的成本、极高的质量解决问题”。这两句话,各自落在哪一类问题上?它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这是下一章要问的。在那里,我们不对任何一家公司做判断,只对“说法的结构”做分析:一个叙事所许诺的价值,和一个产品所兑现的价值,是不是落在同一类问题上。

带走的话
换人来问、好答案不变的,价值在及格线上,放心交给大模型;会变的,要靠这一对人碰出来。

小账
参数装得下的,是什么?——翻译、算房贷、改代码这类换人来问答案不变的事,价值都在及格线上。 装不下、要靠碰撞长出来的,是什么?——给爷爷的鞋是不是“爷爷的鞋”、婚礼上那杯烫奶茶的一句,只有这一对碰得出。

第 11 章

估值叙事讲第二类,产品兑现第一类

这一章的问题:人们嘴上说大模型将为每个人量身定制,它每天实际做成的又是哪一类事?这两样是同一回事吗?

上一章把问题分成了两类。第一类,价值在统一性里:准确、快、便宜,答案越接近标准答案越好。第二类,价值在独特性里:及格线之上的那一截,只属于这一个人、这一件事、这一回的那一截。分清这两类,是为了回答一个看上去有点冒昧、其实绕不开的问题:人们谈论大模型时,说的是哪一类?每天实际在做的,又是哪一类?

先说一句要紧的话。本章不是在指责谁,不是在算谁值多少钱,也不是在预言谁会怎样。本章只做一件事:看一个结构。一句话把价值放在哪里,一个产品每天实际把价值兑现在哪里,两者是不是同一处。

◆一、叙事与兑现各指什么

先从一个小地方说起。

设想楼下新开了一家健身房。这是一个构想的场景,但谁都见过类似的。门口的海报很大,四个字:量身定制。办卡那天,教练让你填一张表:年龄、身高、体重、想减脂还是想增肌、每周能来几次。你填完,他在电脑上点几下,打印出一张课表。

过了半个月,你在电梯里遇到同层的邻居,两个人的课表放在一起一对,只差了一行。

这件事里没有人骗人。课表是对的,动作安排得合理,不会让你受伤,比你自己在器械区瞎试强得多。表里也确实用了你填的那些数。可是你站在电梯里会隐隐觉得,海报说的是一件事,课表兑现的是另一件事。海报说的是:这个地方懂你这个人。课表兑现的是:这个地方有一套好用的课表库,并且把你归进了其中一格。

大模型的情形,骨架和这家健身房一样,只是规模大了不知多少倍。我们先把两个词定下来。

叙事,是对「这东西最终为什么值钱」的那套说法。它有三层。第一层是公开的愿景语言:发布会上的话,访谈里的话,写给投资人和合作方的话。第二层是媒体和行业的转述与放大。第三层最容易被忽略,是使用者心里的期待:我装上它,是盼着它有一天像一个懂我的人。三层合起来,就是人们谈论大模型的那种口气。这种口气里反复出现的句式,大意是:每个人都将有一个专属于自己的助手、导师、顾问、医生。〔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原话,须注明来源与日期,本书不凭印象转述〕

兑现,是产品每天实际在做、并且做得好的事。回答一个问题,翻译一段话,把一篇长文章缩成一页,改一个语法,写一段样板代码,解释一个概念,检索并整理一堆材料。这些事有一个共同点:做得好不好,大体上有一个谁都认可的标准。

把两者并排放,结构就清楚了。

叙事 兑现
回答什么 它最终为什么值钱 它今天实际做成了什么
价值落在哪里 落在「每个人各不相同」上 落在「对大多数人都对」上
对应的问题类型 第二类:价值在独特性里 第一类:价值在统一性里
衡量的方式 「懂不懂我」,没有标准答案 准不准、快不快、省不省,有标准答案

本章的承重判断就写在这张表的对照里:估值叙事讲的是第二类,产品兑现的是第一类。

为什么这个对照值得认真看,而不是当作措辞上的小毛病?因为叙事不只是说说而已。叙事决定人们对一样东西抱什么样的期待,期待决定人们拿它去做什么,又把什么托付给它。

再举一个日常的例子。设想一家婚庆公司,宣传册上写着:一场只属于你们两个人的婚礼。你去洽谈,策划师拿出三套方案:森系、海边、复古。你们选了海边,又提了两个细节:把新郎爷爷留下的那只旧怀表摆在迎宾台上,把两个人第一次约会吃的那家小馄饨做进甜品台。

这两个细节,就是前面几章说的「溢出」:它们不在三套方案里,它们和这两个人的过往缠在一起,换一对新人,这两样东西就毫无意义。

一个好的策划师,会抓住它们,把整场婚礼的节奏围着它们重新排一遍,怀表在什么时候被人看见,馄饨在哪一刻端上来。另一个只会填表的策划师,会把它们工整地记在「备注」一栏,然后照海边方案的流程走下去。备注栏写得整整齐齐,婚礼仍旧是海边方案。

两位策划师,宣传册上是同一句话。差别只在于:那一栏备注,是被读取了,还是改变了方案。这个差别,第13章会专门讲。这里只需要记住:叙事的那句话,在两位策划师身上都说得通,只有看他们每天实际做什么,才分得出来。

所以看「兑现」,要看的不是产品说了什么,而是产品面对「装不下的东西」时,实际做了什么。这是本章后面一直用的一把尺子。

这里还要把「个性化」这个词拆开,因为它在叙事里常被一锅煮。浅的个性化,是称呼、语气、格式、偏好的记忆:叫你一声老张,用你喜欢的简短风格,记得你不吃香菜。这些很有用,也完全可以由参数赋值做得很好,它们属于第一类的精细化。深的个性化,是及格线之上的那一截:对你这件事,它能不能碰出一个你自己也没想到、却一听就觉得「是这样」的东西。叙事常常用后一种的分量,来讲前一种的功能。一个系统把你的称呼和口味记得清清楚楚,不能因此说它「懂你」,就像一个店员记得你爱喝什么,不能因此说他是你的知己。两样东西都好,但不是同一样。

这里必须停一下,把第一类的分量说足,因为这是整本书最不能被误读的地方。

第一类问题上,大模型的价值是真实的,而且巨大。想一想几年之前的日子。一个开小饭馆的老板,想给菜单配一份像样的英文,他要么找人,要么将就。一位退休的老教师,想给念小学的孙女把分数讲明白,翻书翻到眼花。一个学生卡在一个语法点上,要等到明天问老师。一位工程师写第十遍同样结构的代码,手指已经记得,脑子却在发困。这些事,过去要靠稀缺的人,如今是任何人随手可得。这不只是便利,是一次及格线的整体抬升:以前只有少数人能得到的「靠谱的答案」,现在多数人都能得到。统一性知识被前所未有地打通了,这件事本身就够大,不需要任何叙事来给它加冕。

所以本书从头到尾不反对大模型。本书只反对一件事:把第一类的成就,当成第二类的证明。

还有一点要补上:叙事不是装饰,也不是可以随手丢掉的话。任何一样东西要被人托付,都得先被人说出它值得托付的理由。巷口修鞋的摊子,也有它的叙事:「补过的,比新的还结实」。这句话是叙事,补出来的鞋是兑现。在小买卖里,两者的落差很快就会被戳破:顾客穿了一个礼拜,鞋底裂了,第二个礼拜就不再来,口碑一传,摊子就撑不下去。小买卖里的叙事,被顾客的脚底板天天校对着。

可是一样大的技术,情形不一样。它的使用者遍布各处,使用的场合千差万别,一个人遇到的落差,另一个人遇不到;这个月看不出来的,下个季度也许才露头。校对的周期被拉得很长,校对的人又彼此分散,没有谁手里拿着全貌。叙事于是有了比修鞋摊子宽松得多的空间,这不是叙事者的错,是校对机制的天然松弛。读者不妨先问自己:在你熟悉的行当里,有没有一句话,是大家都爱讲、却很少有人回头去量的?多半是有的。叙事与兑现之间留一点缝,本是人间常事,值得留意的只是这条缝长期没有人看见。这也是为什么,本章要把「落差为什么看不见」单独拿出来讲一节。

再说叙事与兑现的关系。它们的区别,不是谎言与诚实的区别。一个人完全可以真诚地相信,下一步就能做到「懂每一个人」。叙事的人常常是最热切的人。所以我们不问「谁在说假话」,只问一个朴素的结构问题:叙事的重心落在哪一类,兑现的重心落在哪一类,两者是不是同一类?

答案若是「同一类」,那就没有什么可谈的,叙事不过是兑现的如实描述。答案若是「不同类」,就要接着问:这个落差是暂时的,还是写在路径里的?这是下面几节和后面几章要回答的。

最后,把边界先立好。本书是结构论证,不是财务分析,也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本章不出现任何公司的估值数字,不转述任何产品的对外表述原话,需要引用处一律标出待核;也不对任何具体公司的经营或财务作判断。本章要说的只是:如果一类东西的价值全部落在统一性里,这件事会有什么样的一般后果;以及,当叙事不愿接受这个后果时,它会往哪里倾斜。

说得再直白一点:叙事是一个人对远方的指认,兑现是他脚下已经走完的路。一个诚实的旅人,会把两样都说出来:远方在那里,我现在走到这里。本章想做的,只是替读者把这两句话分开记下来,免得走着走着,把远方当成了脚下。

◆二、统一性的宿命:可复制、趋同、比价格,所以叙事被迫向第二类倾斜

夜市里有一条街,摆了七个卖烤冷面的摊子。这是一个构想的、但又极其常见的场景。

第一家的味道特别好,酱调得有门道,人排到街角。第二周,隔壁摊的老板站在队尾,看了一晚上,回去照着做。第四周,街上有三家的酱味差不多了。第三个月,七家的味道已经难分高下。这时候顾客怎么选?看谁家排队短,看谁家料给得多,看谁家便宜一块钱。

这条街上发生的事,就是统一性的宿命。它有三个环节,一环扣一环。

第一个环节:可复制。统一性知识的定义,就是事先共享、可以被拆开、可以被搬走的东西。一个配方,一个做法,一套答案,只要它是统一性的,它就能被另一个人拿走用。前面几章讲过,「个性」若被当成统一性的参数赋值,也就是这样的东西:参数表是共享的,取值可以换,一个人的位置可以搬到另一个人的位置。统一性的东西,本性上就是能被搬走的。

要老实地说一句:能搬走,不等于容易搬走。造出第一类能力,需要很大的投入,这一点不必怀疑。烤冷面的酱,第一家调出来也是费了工夫的。可是一旦这个做法存在了,它就进入了「能被学、能被追赶」的状态。至于这种追赶在具体的行业里有多快,是一件要用可核的材料来说的事。〔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关于能力追赶速度的可核描述,不引任何单家公司的具体数据〕

第二个环节:趋同。当大家都朝着同一批标准答案逼近,面貌就越来越像。道理很家常:同一道应用题,做对的人,写出来的答案是一个样;做错的人,才各有各的错法。标准答案只有一个,所有人往它那里挤,挤到最后,挤在一处。第一类问题的竞争,本性上就是往同一处挤。你做得越好,你和别人越像。

第三个环节:比价格。趋同之后,买的人分不出差别,能比的就只剩下几样:谁快,谁省事,谁便宜。烤冷面的七个摊子,最后就是比这个。前面说第一类的价值是「准确、快、便宜」,这三个词不是平列的,它们在竞争里有先后:准确,大家都做到了;快,大家都差不多;最后站得住的,是便宜。

这对使用的人是好事。价格往下走,意味着更多人用得起。这是第一类问题的自然生态,也是它造福人的方式。

可是对「价值叙事」,这是一件难事。这里要把话说准:这是一般的结构,不是对任何一家的判断。一个行业的价值若全部落在第一类,竞争的终点是价格,这是经济里最普通的道理,不需要本书来发明。至于具体到哪一家会怎样,不是本书能回答的,也不是本书想回答的。

所以,叙事被迫向第二类倾斜。为什么是第二类?因为按全书的论证,独特性是唯一不会趋同的地方。一个只属于这一对的东西,别人搬不走,也挤不到一起。如果价值落在这里,那么这里就是不会被价格战吞没的地方。叙事往这里倾斜,是顺理成章的,甚至是真诚的,甚至是方向正确的。本书同意这个方向:价值最深的地方,确实在独特性里。

倾斜的是说法,不是兑现。

为什么说法倾斜了,兑现却没有跟上?因为兑现用的办法,是前面几章反复拆过的那一个:把个性当成参数赋值。你的名字、你的偏好、你的历史对话,都被登记成参数,系统读取这些参数,再从统一性的知识库里取出一个对你「合适」的答案。这个办法有它的用处,但它有一个结构上的后果:一旦独特性被登记为取值,它就重新变成统一性的东西了。取值可以被复制,取值可以被趋同,取值可以被拿来比价格。

烤冷面的摊子上,有一个摊主想了个办法,想跟隔壁区别开。他在每份面的盒子上,用笔写一个顾客的名字:「给小刘的烤冷面」。顾客们起初很高兴。可是过了几天,隔壁也学会了,也写名字。名字写上去了,面还是那一份。个性被填成了一个「取值」,而面的那一边,什么也没有发生。

同样的事,在连锁奶茶店里更精细。你点一杯奶茶,店员问:甜度?全糖、七分、五分、三分、无糖。冰量?正常冰、少冰、去冰、温、热。还可以加料:珍珠、椰果、布丁。几组选项乘起来,有几十种喝法。收银台前的每个人,都有一种「这杯是我的」的感觉。这个感觉不是假的:这杯奶茶确实比一杯固定配方的更贴近你。这是一种很好的第一类的个性化:选项事先摆好,取值由你来选,结果稳定、快、便宜。

可是设想你的口味,恰好是「第一口微苦,回甘要慢,冰要在杯壁上挂住一层薄雾」。菜单上没有一格装得下这句话。你只能把它翻译成「七分糖、少冰」。翻译完,你的口味被换成了一组取值,那一层微苦的东西,掉出去了。

这就是两种个性化的差别:前者是在事先摆好的选项里选,后者是选项之外的那一截。叙事讲的是后者,菜单做得最好的是前者。

大模型的个性化,当然比奶茶店的选项丰富得多。它的「菜单」可以有无穷多的细小条目,它还能从你说过的话里自己归纳出新的条目。能容纳的口味多得多,贴近得多。但是这个「多」,是菜单在变长,不是菜单被撕掉。表再长,也还是表。这一点前面的章节已经拆过,这里不重复。

这个小摊主的处境,被放大到整个行业的叙事里,就是一个闭环。我们可以用 SDE 的三原理把这个闭环讲清楚,不过先用最日常的话讲一遍:越是做得好的第一类产品,越会遇到「大家都一样」的压力;越是遇到这个压力,越要讲「我们不一样,因为我们懂每一个人」;可是为了真的做到这一点,手里只有「把人登记成参数」这一个办法;登记完,又落回「大家都一样」。绕了一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

用三原理来写,这个圈是这样绕的。一边是已经显露出来的产品的样子,它是统一性的,可复制的(SDE 叫「显露」)。另一边是每个使用者各自那一团特征纠缠,它是参数表装不下的。这两边顶撞,张力在积累。按三原理,显露与纠缠相矛盾,推动的是第三维,也就是差异序列,也就是竞争走的那条路、叙事讲的那条路,要改变。于是路往第二类转了,叙事倾斜了。这是第二拍,形状改变。

问题出在第三拍:回写。转向的办法是参数赋值,回写进下一轮起点的,仍然是统一性的东西。下一轮,同样的张力又来顶一次。张力从头到尾没有得到出口,只是被「登记」这个动作暂时压了下去。没有出口的张力,变不成新东西,只会让同一个圈再转一圈。这就是前面说的「轮回」:变化没有留下来。

这个圈怎样才能破?不能靠把参数表再加长一点,那只是让圈转得更精细。要靠给张力一个真正的出口:让两个互不可转换的个体,在一个场合里碰撞,等自组织走完,沉淀下新的东西。这是第14章要讲的事。这里只需把话放在这儿:圈是真的,宿命是真的,出口也是有的,但出口不在更大的参数表里。

这里要把最强的一种反驳写出来,并认真对待。它的大意是:统一性不一定会趋同。算力、数据、工程能力,本身就是很高的壁垒,规模就是护城河;而且「便宜」本身就是价值,把好东西做得人人用得起,是了不起的事,不该被说成「宿命」。

这个反驳有一半是对的,对的那一半,本书完全承认。壁垒可以让第一类的市场长期只有很少的玩家,价格不一定被打到底,这是经济问题,要靠经济的材料来说。便宜也是真价值,上一节已经说过,这件事本身就够大。可是壁垒再高,也只是第一类的壁垒。它能回答「谁做得出来」,回答不了「价值落在哪一类」。一座再高的围墙,围住的还是同一类东西。

举一个与此相反的日常,帮助看清两者的区别。邻居家的老太太,每天傍晚在楼下遇见你,只说一句「今天回来得早」。这句话没有任何信息量,任何人都可以说。可是你听得出来,她是在说:我留意到你平时回得晚。这一句里面,缠着几年的傍晚、几十次的点头。同样的一句话,换一个陌生人说出来,就只是一句寒暄。第一类的答案,是不管谁说都成立的话;第二类的东西,是只有这个人对这个人说,才成立的话。叙事想要的是后者,兑现擅长的是前者,这条线,大致就划在这里。

再换一个设想的场景,把这件事看得更清楚。小区门口有一家连锁快剪店,十分钟,价格明码标在门口,剪得整齐,不出错。街角还有一家老理发店,老师傅给你剪了十几年,他记得你的发旋偏左,记得你每次都说「别太短」,也记得你去年因为面试剪过一次精神的。

快剪店之间,天然是比价的:你不会为了十分钟的整齐,非去哪一家不可,哪家近、哪家便宜就去哪家。老理发店不太比价,因为你买的不只是一个发型,你买的是那十几年里一回一回剪出来的默契。前者卖的是第一类,后者卖的,是一小段谱系。

要公平地说:快剪店的存在是好事,它让几乎所有人都能很便宜地得到一个及格线上的发型。老理发店也不是靠怀旧过日子,它的默契是真的在每一次剪的时候起作用。两者各有各的位置。只是如果有一家快剪店在门口挂出一块牌子,写「比你自己更懂你的头发」,那这块牌子讲的是老理发店的事,而兑现的是快剪店的事。这就是本章说的落差的样子,平常,家常,也不必大惊小怪,只是需要看见。

趋同本身,并不坏。当人人手里都握着同样好的工具,这件事对整个社会是好事,就像自来水管,家家户户都是同样的水,没有人会觉得「我家的水不够独特」。问题不出在趋同,出在把「人人手里同样的工具」,叫作「为我而生」。自来水是第一类的完美,没有人要求它懂你;一旦有人说这水「懂你」,才需要停下来问一句:懂在哪里?

再说回前面的倾斜。倾斜有两种,要分开。一种是说法的倾斜:话越讲越往第二类靠。一种是路径的倾斜:做法真的往第二类走,比如开始保持表敞开、开始接溢出。前者很容易,一句话就可以;后者很难,要改的是系统的做法。本章说的是前者已经很明显,后者需要另外去看。看到前者,不能推出后者有或没有,这一点务必分清。

还可以换个角度,看叙事为什么偏偏要往第二类讲。比价格有一个前提:两样东西得是「同一样东西」,才好比。七家烤冷面比价,是因为大家认为七家卖的是同一样东西。如果有人能让顾客相信,他卖的是「只有这一家才有的、和我这个人缠在一起的那一份」,价就比不了了:你没法去问「给小林的那一份」在隔壁多少钱,因为隔壁根本没有。独特性被看成最后的护城河,不是因为它神秘,而是因为它让比价这个动作失去了对象。

这个道理对做生意的人太有诱惑力了,也完全正确。问题只有一个:它要求独特性是真的。如果独特性只是写在盒子上的名字,顾客迟早会发现隔壁也写了。一旦发现,比价就又回来了,还带着一点被糊弄的感觉。所以,叙事往第二类讲,既是诱惑,也是一笔必须兑现的债。债没有兑现,叙事就悬在那里。悬着,不等于塌,也不等于一定会塌。悬着只意味着,有一道差距需要有人来补。本书后面的章节,就是在讨论这道差距怎样补。

最后说一说,这个倾斜在不同场合里力度不同。在日常陪伴的场合,比如和一个助手聊天、让它记住你的习惯,倾斜大约是温和的,因为就算只兑现一点点,用户也可能愿意相信更多。在口味和偏好的场合,比如推荐和筛选,倾斜大约是明显的,因为这里「个性化」三个字最好说,也最容易被「取值」冒充。在医疗、教育、企业决策这些服务的场合,倾斜大约最强,因为价值最大、代价也最大,叙事最想往这里讲,而第二类的缺口在这里也最疼。这是按结构作的推想,不是观察到的事实。后面第12章会逐个场合落地,这里只记住:同一个圈,在三种场合里转得不一样快。

◆三、为什么落差看不见:答案太像样、评测只能量有标准答案的、用户用脚投票

如果叙事和兑现真有落差,为什么没有人大声喊出来?

未必没有人察觉。只是落差有三层遮挡,让它在大多数时候看不见。

第一层遮挡:答案太像样。

设想你和几个朋友聚会,你随口说了一句:最近睡不好,工作压力大。朋友甲马上接过话头:规律作息,晚上少喝咖啡,白天找时间运动,睡前别看手机,必要时去看看医生。话说得周到,条条在理。你点头,说有道理。回家以后,你发现什么也没变。可是你又挑不出他一个字的毛病。

这就是「及格线上的好答案」的样子。它对,它周全,它得体,它不出错。而一个答案被磨到「对大多数人都合适」的程度,恰好就是统一性知识的最优解。大模型对个人问题给出的回答,常常正是这种样子:全面,温和,没有明显的错。

这种答案的麻烦,恰恰在于它没有毛病可挑。抱怨需要一个对照物:你得先知道「被真正懂」是什么滋味,才知道现在缺了点什么。而我们在生活里得到的,本来就常常是及格线上的答案:普通门诊里匆匆的几分钟,大班课堂里面向全班的讲解,客服热线里照本宣科的安抚。所以当一个大模型给出了比这些都更周到的答案,人们的第一反应是惊喜,不是失望。这个惊喜是真的,它和落差并不冲突。惊喜说的是及格线被抬高了,落差说的是及格线之上那一截还空着。

像样的答案还有一个更深的作用:它悄悄改写了人们对「被懂」的期待。一个人如果长期得到周到、得体、永远不出错的回应,久了会把这个当作「懂」的样子。他不再期待那个偶尔会说错、会愣一下、会说「等一下,我想想」的对象,因为后者看上去反而不如前者「专业」。期待被统一性重新塑造了。等到有一天,他遇到一个真的懂他的人,反而可能觉得对方「不够圆滑」。这是需要警觉的地方:落差看不见,有时不是因为它不存在,而是因为我们已经开始用第一类的尺子,去量第二类的东西。

第二层遮挡:评测只能量有标准答案的。

学校里考试排名,每个人都经历过。一张卷子能考的,是有标准答案的东西:这道题对不对,这个字怎么写,这个公式怎么用。它考不出来的有很多:这个孩子对什么着迷,他和同桌吵完架怎么和好,他三年后会不会还记得今天学的东西。卷子不是不好,是它的结构只能量一类东西。

评测大模型,是同样的结构。一项评测要想成立,得能自动打分,得能在不同产品之间比较,得能重复做。这三条要求合起来,几乎要求「有标准答案,或者至少有一个可对照的参照」。而独特性之为独特性,恰恰在于没有预先的标准答案:它是这一对碰撞里才有的。所以评测在结构上量不了第二类,这不是谁偷懒,是尺子的形状决定的。

结果是一条很自然的链:被量的东西被优化,被优化的东西被宣传,不被量的东西沉默。就像一个人夜里在路灯下找钥匙,不是因为钥匙丢在这儿,是因为这儿亮。

评测还有一层更隐蔽的作用:它定义了什么叫「进步」。一旦榜单上的分数成了进步的标志,团队的精力、资金、人才,就会自然流向能让分数涨的地方。这不是谁的错,是任何一种度量都有的引力。结果可能是:第一类越来越好,好到令人惊叹;第二类没有分数可涨,也就没有引力把资源拉过去。落差因此不一定随时间自动缩小,反而有可能被拉开。这一句是结构上的推论,不是事实断言;它是否成立,要看资源实际流向了哪里。〔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关于研发投入方向的可核材料,不引任何单家公司的内部数据〕

有人会说,现在不是也有测「个性化」的评测吗?有的。它们常见的做法,是看系统的回答是否符合一个事先给定的用户画像、是否前后一致地记住了设定。这种测法量的是参数有没有被正确读取,也就是画像匹配,它量不到画像之外那一截溢出。〔待核:现有个性化评测的具体设计与口径,需逐项核对后才能下断语〕

第三层遮挡:用户用脚投票。

小区门口有两家早餐店,一家人多,一家人少。人多的那家说明什么?说明它快,它方便,它不贵,它稳定。它不能说明每个排队的人都被「懂」了。

用脚投票的信号,是使用频率、留存、付费这些东西。这些信号天然对第一类敏感:只要快、准、省事,人们就会一次次回来。而第二类的缺失,是不会让人转身走掉的,因为没有哪里有更懂你的东西可去。缺了,也就缺着。

还有一层更微妙的事。设想一个人用久了,会慢慢学会「怎么问它才有用」。他把问题写得更清楚一点,把背景交代得更完整一点,把想要的格式提前说好。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适应。可是请看这个适应的方向:是人在去适配系统的表。他把自己,一点点整理成系统读得懂的样子。落差被用户自己悄悄填平了,不是系统走近了人,是人走近了系统。于是,原本该被看见的缺口,在使用数据里可能反而变成了「用得越来越顺」。这是结构上的推想。〔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使用研究,说明用户是否确有这种“向系统靠拢”的适应。〕

还有一层,值得单独说。大家平时给产品的反馈,也是一张表:一到五颗星,满意,不满意,有帮助,没帮助。这张表本身,就是一个小小的参数表。用户心里那一层「隔着点什么」的感觉,说不清,勾不上,进不了任何一格。一个人用了半年,对朋友说:「挺好用的,就是总觉得隔着一层。」这句话在朋友之间是一句很有分量的话,可是写进反馈表,它至多变成一颗星的差别,多半会被平均掉。难以言说的东西,进不了表,进不了表的东西,就不会进入任何一份报告。这也是落差看不见的原因之一:连「看见它」的渠道,都是用统一性的格式搭起来的。

这三层遮挡合在一起,让落差处在一种很特别的状态:存在,但不显。它不是没有人察觉。察觉得最敏锐的,大概是那些原本被真正懂过的人:认识了二十年的老医生的病人,教了几年的老师的学生,常去的老店里的熟客。他们知道缺的是什么,因为他们曾经拥有过。后面第12章会让这些人说话。

这三层遮挡,并不是各自独立的,它们互相加固。答案太像样,所以用户没有抱怨;没有抱怨,评测就没有动力去设计新的量法;评测没有新的量法,产品就继续朝能被量的方向打磨;产品越打磨,答案越像样。这是一个正反馈的圈。圈里的每一环都没有恶意,每一环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可是转起来,落差就被圈在里面,出不来。

用一个家常的比方。一个家里,长辈年年做同一桌年夜饭,每一道都好吃。孩子们没有抱怨,所以没有人想过要不要换。有一年,一个孩子从外地带回一道他在异乡学会的菜,端上桌,大家都愣了一下,然后吃得很香。从那一年起,年夜饭里才多了一样「长出来」的东西。之前那些年的饭不是不好吃,是没有人发现缺了什么。缺了什么,往往是在有了之后才知道的。落差常常就是这样:在被填上之前,看不见。

说到这里,要提醒自己一件事:三层遮挡讲的是「为什么看不见」,不是「所以一定有」。落差到底有多大,要靠可观察的迹象来一点点说。这是下一节的事,也是本章最需要诚实的地方。

◆四、可观察的迹象与诚实边界

结构论证有一个危险:它太容易自圆其说。所以这一节做两件事。一是列出若干可观察的迹象,每一条都留一个出处位,等着补上可核的材料;二是在每一条后面写上「另一种解释」,不让这些迹象变成一边倒的证据。

迹象一:公开表述里,「专属于每个人」一类措辞出现的频率与位置。看它出现在产品说明里,还是出现在融资和愿景的语言里。〔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原话与出处的日期,不凭印象归纳〕。另一种解释:愿景语言本来就倾向于讲远处的东西,这不单是大模型的特点。

迹象二:产品路线上,「记忆」「画像」「个性化设置」这类功能被反复提到、反复升级。〔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产品更新说明,须注明是哪一款、哪一版〕。另一种解释:这些功能首先服务的可能是第一类的便利,比如不用每次重新交代背景,不一定是在朝第二类走。

迹象三:竞争点从「能力」转向「体验、陪伴、关系」。〔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市场描述或行业报告,须注明其口径〕。另一种解释:能力趋同之后,本来就要在别处找差异,这与本章第二节的预期一致,但它也与「企业只是在做普通的产品打磨」相容。

迹象四:用户的一类抱怨,大意是「它记得我说过什么,却不懂我」。〔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用户调查、访谈或可核的公开讨论,须说明样本来源与范围〕。另一种解释:这类抱怨可能来自个别使用习惯,也可能随产品改进而消失。

迹象五:企业场景里,一类常见的说法是「演示很好,进了这家企业特有的做事习惯就卡住」。〔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案例研究或访谈,须注明来源与时间,不点名具体企业〕。另一种解释:企业的新系统上线遇到阻力,是普遍现象,不是大模型独有,也可能是流程和人员的问题。

迹象六:基础能力的价格走低,不同产品的面貌日益接近。〔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价格记录,须注明时间区间与计价口径〕。另一种解释:价格走低也可能是规模与技术进步的正常结果,并不单独证明趋同。

迹象七:评测榜单上,不同产品的分数差距在缩小。〔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榜单数据,须注明评测名称、时间与版本〕。另一种解释:榜单分数接近,也可能说明榜单本身已经测不出差别,这又回到了上一节的第二层遮挡。

顺带交代一句:本章标了「待核」的地方,都是等补上可核出处的位置。补不上的,宁可删去那一条,也不要凭印象填满。结构论证靠的是结构,不靠一堆来路不明的数字。

这七条,没有一条是单独站得住的证据。它们的意义,在于一起构成一幅可以被检验的图:如果叙事与兑现真有结构性的落差,这些地方应当会有痕迹;如果没有痕迹,或者痕迹指向相反的方向,这个论点就要退一步。

这七条该怎样读?有三条读法的规矩。

第一,单条不算数,要成组地看。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有平常的解释;只有当几条在不同的地方同时指向一个方向,才值得认真对待。

第二,要看方向,不只看有无。不是问「有没有出现个性化的措辞」,而是问:当产品遇到装不下的东西时,措辞和做法是往「读取参数」那边走,还是往「继续生长」那边走。后一种走法,本书是欢迎的,它正是出路的雏形。

第三,要允许自己被说服。如果有一天,上面这些地方都出现了相反的痕迹,用户普遍不再需要自己去适配系统,评测里出现了量得出溢出的办法,企业场景里「进门就卡住」的说法不再出现,那么本章的判断就该撤回,不必舍不得。

下面把诚实的边界一条一条写出来。

第一,这是结构论证,不是财务分析。本书不对任何公司的价值、经营或前景作判断,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一个产品值多少钱,要靠本书之外的材料和本书作者没有的专业判断来回答。

第二,叙事是复数的,会变。不同公司、不同时期、不同的人,说法各异。本章说的「叙事」,是一种倾向的概括,不是对任何一家的指认。一家完全可能有的时候讲第一类,有的时候讲第二类。

第三,迹象可以有别的解释,且不均匀。在不同产品、不同用户、不同场景里,情形不一样。同一个产品,在写代码这类场景里,落差可能小得多;在陪伴这类场景里,可能大得多。这正是两类问题的区分所在,不是论点的漏洞。

第四,第一类的价值,真实而巨大,本章论点丝毫不削弱它。一个产品把第一类做到极致,本身就是一件大事。请不要把本章读成「大模型没有用」。它的用处,大到不需要靠第二类来证明。

第五,论点是可以错的。用最粗的话说:如果出现这样的大局面,本书的这一章就错了。比如,参数表一再扩大之后,使用者仍然继续感到「有些东西装不进去」的现象居然整体消失了;又比如,一个人把和某个系统长期相处所积累下来的东西,整个搬到另一个系统里,居然一点也不损失那种「只属于我们俩」的感觉。到那个时候,说明第二类可以被参数化,本书的整个论证需要重写。至于具体怎样检验,现在不要求,也不假装已经知道。

第六,本章依赖前面章节的定义。本章把问题分成两类,并说叙事偏向第二类、兑现停在第一类,这个划分来自第10章,而第10章又立在前面几编的论证上。如果前面关于「个性无法经转换到达」的论证站不住,本章也就不再成立。结构论证的好处和代价在这里:它是一条链,每一环都得经得起拉。

最后,面对一个最强的反驳,要认真回答。它说:任何新技术都是先讲未来,再一步步兑现;叙事是方向,产品是路径;落差只是时间问题,等一等就好了。

这个反驳的前一半是对的:叙事先于兑现,是新技术的常态,不能因为这个就说谁错了。本书要说的是它的后一半:问题不在「时间」,而在「路径」。如果沿着参数赋值这条路一直走下去,那么走得再久,走到的仍然是第一类的完美,而不是第二类的到达。因为路径本身把独特性登记成了取值,而取值又回到了统一性。如果路径换了,进入一种保持表敞开、专接溢出、让碰撞发生的形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那是第13章、第14章要讲的。区别在路,不在快慢。

再给每一位读者留一个自己就能做的小检验,不需要任何专业工具。找一件对你来说很具体、又有分量的小事。比如:怎样给多年没联系的老朋友写第一句话;怎样和固执的父亲谈一谈搬到哪里住;怎样为你家孩子安排一个合适的暑假。把它用同样的话问系统两次,中间隔几天,每次都把你真正在意的、说不太清的那一层讲出来。然后看三件事。

第一,它的回答里,有多少是任何人来问都会得到的。第二,你说不太清的那一层,被它怎样处理了:是放进了「备注」,还是改变了回答的走法。第三,第二次比第一次,多出来的是更多的信息,还是你们两个之间多出了一点什么。

这个检验不下结论,它只是让你亲眼看一看,兑现停在了哪里。它也不涉及任何医疗之类的专业事项,请不要把它用在那些地方。

读到这里,可以先歇一口气,看看手里已经有了什么。我们有了一个结构:叙事讲第二类,兑现是第一类;统一性的宿命让叙事向第二类倾斜,而兑现的办法又把第二类变回第一类,形成一个圈;这个圈外面,罩着三层遮挡。我们还有了一把尺子:看一个系统面对装不下的东西时怎么办。又有了几条诚实的边界:结构不是财务,迹象不是定论,命题可以错。有了这些,我们才有资格进入下面的四个现场,而不至于在现场里把结构误当成指控。

说到这里,落差作为一个结构,已经立起来了。接下来我们离开概念,走进四个具体的现场:医疗,教育,企业,日常生活。在那里,这个落差有脸,有声音,有人在其中承受着它。

带走的话
叙事讲的是“懂每一个人”,兑现的是“对大多数人都对”;落差不是谁说谎,而是路径还没换。

小账
参数装得下的,是什么?——称呼、语气、格式、记得你不吃香菜这类浅的个性化,选项事先摆好,取值由你选。 装不下、要靠碰撞长出来的,是什么?——奶茶菜单之外“第一口微苦、回甘要慢”那一截,翻成“七分糖少冰”就掉了。

第 12 章

四个现场

这一章的问题:把前面的话放进诊室、教室、办公室和家里,哪一半是大模型已经兑现了的,哪一半要靠一对一的往来才长得出来?

前面十一章,走的是一条从公式到叙事的路:先看清“统一性知识加个性化信息等于独特方案”这个公式错在哪里,再看个性是什么、同一性怎样发生,最后看估值叙事与产品兑现之间的落差。路走到这里,该下到地面上来了。

这一章不再推导。前面立好的话,我只在需要的地方用一句回指,比如“参数表装不下的部分会永远溢出”,“同一性是碰撞的结果,不是前提”。这一章只做一件事:把这些话放进四间具体的屋子里,诊室、教室、办公室、家里,看它们在那里是什么样子。

四个现场按同一个次序走。先看一个场景,场景里的人我会写明是设想出来的,不是真人真事。再分清场景里哪一半是第一类问题,价值在统一性里,大模型在这里的价值真实而巨大;哪一半是及格线之上的那一截。然后请这个现场里最强的反方出场,把他最好的论证讲足。最后看参数赋值在哪一步停下,以及这个判断在什么情况下会错。

再说一遍书里一贯的边界。医疗、教育、企业三个现场,我只讲结构,不给任何具体的医疗建议,不评价任何教育政策,不对任何公司的产品或财务下判断。四个现场也不是四个案例研究,没有哪一处的数字是我查来的;需要数字的地方,我宁可不写。

◆一、医疗:指南是统一性,「认识你二十年的医生」是谱系

先把话说在前面:这一节只讲结构,不涉及任何具体的诊疗意见。身体上的事,请去找医生。

我们来设想一个场景。老周六十出头,在小区门口的社区诊所看了二十年的病,一直是同一位医生。这天他推门进来,还没坐下,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今天不是老毛病,你走路的样子不一样。”老周愣了一下,说自己还没说话呢。医生没有急着去翻他的指标,先问了一句:“家里是不是又有大事在张罗?”老周说,闺女下个月办事。医生点点头,说那咱们先从头说起,把这几天的情形一样一样讲。

这个场景里没有一件事是神奇的。医生没有读心术,他只是认识老周二十年。二十年里,老周每回心里压着大事,进门时肩膀都会往一边塌一点,话会变少,说“没事”的口气会变硬。医生看见的“不一样”,是把今天的老周放在二十年的老周旁边,一比,差出来的。

要讲清楚这位医生有什么、大模型缺什么,得先把另一半说足:医疗里有一大半,价值就在统一性里。

指南是什么?是很多人、很多年、很多病例,一回一回磨出来的共同做法。哪一类情形通常要先弄清楚哪几件事,哪些信号不该拖,哪些说法是常见的误会,这些东西写得下来,传得出去,换一个医生、换一个国家,大体都成立。这是统一性知识里最硬、最值钱的一种。

大模型在这里的本事是真实的。它读得快,记得全,半夜三点也在;它能把一份看不懂的说明用人话讲一遍,能帮人把想问的问题理成条理,能让一个住在偏远地方、一年见不到几次专科医生的人,也能搞清楚“这类情形一般是怎么回事”。这些事的价值在及格线上:不漏掉该想到的,不说错基本的事实,说得别人听得懂。做到了,就是兑现了,而且兑现得很好。我在这一节里没有一个字想贬低这一点。

最强的反方

反方的话我想用它最好的样子来讲。

反方会说:你说的“认识二十年的医生”,拆开来看,不也是统一性吗?他的经验,是从成千上万个病人身上归纳出来的,“这种走路的样子多半是怎么回事”,本来就是统一性知识。至于“认识老周”这一半,不过是老周的档案:病史、检验、用药、睡眠、饮食、家庭情况。档案越全,模型越能精准;而且人的记忆会衰退、会疲劳、会有偏见,二十年前的一次误会可能还压在医生心里,模型却不会忘,不会累,不会因为“老周一向爱夸大”就少听他一句。把二十年的记录都交给模型,它不就等于一位认识老周二十年的医生,还比他更稳吗?

这个论证有一半是对的,而且应该承认:医生的经验里确有统一性的成分,这部分模型可以做得和医生一样好,甚至更好;档案也确实能让模型比“一张白纸”强得多。我们要问的,是剩下那一半。

档案是一张表。它记着老周每一次就诊时的取值:哪天来的,说了什么,查了什么,开了什么。表越来越长,格子越来越多。

可是医生那一眼看出来的,不在任何一个格子里。他看出来的是“这一回和上一回之间的差”,是老周今天进门的样子,和老周二十年里无数次进门的样子之间,那一串差异的走向。换句话说,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条差异序列,不是一堆取值。

这条序列还有另一头:老周也学会了怎样跟这位医生说话。他知道,跟这位医生说“不碍事”,医生会再追问一句;说“有点闷”,医生会听成另一个意思,跟别的医生听见的不一样。反过来,医生也学会了老周的说法:老周说“累”,多半是心累;老周说“睡得不好”,是真的一夜没睡。二十年里,两个人之间长出了一套只有他们俩才完全懂的口径。前面讲过,这就是同一性谱系:只属于这一对,换人拿不走,还在继续长。

把它放回三个字母里看,一个动作里三样东西同时在场。医生抬头看的那一眼里,“不一样”是一层显露:它不是医生看之前就躺在老周身上的东西,而是今天的老周、二十年的老周、医生记得的那些回合,一起在这一眼里显出来的样子。显出来的“不一样”,只是显露谱系在今天的截面。支撑这个截面的,是二十次、两百次就诊之间的差异,一个接着一个,排成了一条路。而把这一切缠在一起、谁也拆不开的,是老周的脾气、他家里的事、医生的习惯、那间小诊室的气味和灯光,还有两个人互相养成的说话方式。这几样东西缠成一团,缺了哪一样,那一眼的“不一样”都不会显出来。

所以,如果把档案原封不动移交给另一位新医生,哪怕这位新医生和模型一样聪明,那一眼也还是看不出来。不是档案不全,而是档案记的是截面,谱系在截面之间的缝里。

有人会觉得这话说得太玄:档案那么详细,难道还不如医生的印象?

不妨换一个日常的比方。你认识一个人二十年,和你把他二十年的日记读完,是两件事。日记很全,哪天吃了什么,哪天和谁吵了架,哪天夜里睡不着,都在上面。你读完以后,会对这个人知道很多,也许比他自己的朋友还多。可你未必能在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看出他今天不对劲。因为日记里写的,是他愿意写下来的、写得下来的;他进门时肩膀塌的那一寸,没有人写。更要紧的是,日记里的他,从来没有对你的反应做出过反应。你读日记的时候,日记不会因为你皱了一下眉,就换一种说法。

二十年的往来里,每一回都是双向的。医生说一句话,老周的反应回头改了医生的下一句;老周的下一次开口,又是对医生上一句的回应。读日记,是单向地读;认识二十年,是来来回回地碰。前面讲过,档案和谱系的分界,不在信息多少,而在有没有这一来一回。

这个现场里,同一个医生和老周之间,其实有三种不同的时刻,对应着书里反复用的三个条件。先交代一句:小写的 e1、e2、e3,指的是三种场合(日常认人、口味与偏好、医疗教育决策等服务),和大写的 E1、E2、E3,即纠缠的三层,不是一回事。

第一种是日常认人。老周一进门,医生看一眼就知道“今天不是老毛病”。这一刻里,个性不是一组参数,而是一个人的出场方式在二十年的出场里显出来的差。这就是前面说的 e1:日常认人。

第二种是口味与偏好。有的病人愿意被直接告知,有的病人需要先被安抚;老周属于后一种,医生也早就知道,所以他先问家里的事,再进入正题。这是 e2:口味与偏好。这一层,参数赋值也许能摸到一部分,比如“偏好被详细解释”,可是“这一回,他今天比平时更需要先被安抚”,仍然要靠往来。

第三种是服务本身。到了该决定怎么办的时候,指南告诉你通常如何,而这个人这一回,他的生活、他的顾虑、他愿意承担什么、不愿意承担什么,都会被带进来。这是 e3:医疗、教育、决策等服务。我在这里不替任何人决定什么,只指出结构:这一层里,统一性的那一半和往来的那一半,几乎总是同时在场,而且越往后,往来那一半越重。

三种时刻,判断都是同一个:参数表装不下的纠缠,要靠两个具体的人一回一回碰,才会长成只属于这一对的东西。

前面讲过,参数表装不下的东西会永远溢出,表每扩一次,溢出就换个地方出现。在诊室里,这件事每天都在发生。

把“家里有大事”加进档案,可以;把“情绪压力”加成一个字段,也可以。可是下一回,老周走路的样子不一样,原因是他前一晚帮邻居搬了东西,这又得再加一栏。再下一回,是因为他不愿让医生知道他其实没按时吃药,说话时绕着走。这一回,没有哪一栏等着他。每扩一次表,老周这个人就从表的另一个角落溢出来一次。

这里要把前面讲过的溢出与噪声的区分拿来用一下。这些溢出之所以不是噪声,是因为它们和老周自己的差异序列缠在一起,反复成谱系地出现:他每回心里压事,都是同一种塌法;他每回不想说,都是同一种绕法。医生认得这种绕法,是因为二十年里见过很多回。反过来,同一天里另一位患者随口一句偶然的闲话,不与任何序列缠着,那才是噪声。分清它们的,不是一条规则,而是认识这个人多久、碰撞过多少回。

反方多半不会就此停下。他会再说一句:那就让系统和病人长期对话,每次都接着上次说,不就有那一来一回了吗?

这是个好问题,而且比第一轮的更接近要害。持续的对话,确实比一次性的问答多了往来的成分,这一点我们到第13章会认真讲,包括它有多少碰撞的成分,局限又在哪里。这里先只放一个小小的观察点:二十年的往来里,有一样东西不在对话里,在对话之外。老周的肩膀塌的那一寸,诊室里那盏灯,他提着药袋子进门时的步子,医生看见的这一切,都不是他说出来的话。对话是往来的一部分,不是往来的全部。

再设想一件事。老周的闺女办完喜事,把父母接到了另一座城市。老周不得不换一位医生,档案是带过去的,厚厚一沓,电子的纸质的都有。

新医生第一次接诊,翻着档案,很快就把二十年的大事抓住了:哪一年做过什么检查,长期在吃什么,哪些情况需要留意。这一步省下了很多时间,是档案和指南合起来的功劳,也是统一性知识的功劳,我们不该小看。可是老周坐在那里,说“没事,老毛病”,新医生并不知道这四个字在老周嘴里是真话还是客气。头几次,他只能按“通常”去理解,多问几句,多核对几遍。

过了半年,情形不一样了。新医生发现,老周说“有点闷”的时候,后面往往还有半句没说出来,他学会了停一停,等一等。老周也发现,这位医生不爱打断人,他便慢慢愿意把话说全。一套新的口径,在两个人之间重新长了出来。

这件事说明两点。第一,谱系移交不了,档案可以交,口径交不了。第二,谱系可以重新长,条件是有人愿意让这一来一回再走一遍,而且需要时间。一个只会读取档案的对象,可以在第一天就做得不错,但它的第一百天,如果仍然是读取,就和第一天没有区别。这一点,下面两章会再回来。

谱系自己也会出错

要诚实,就要把这一节的另一面也讲出来:谱系不等于好。

认识二十年的医生,也有二十年的先入为主。“老周一向爱夸大”这个念头一旦沉下去,就可能让医生漏听一次真的不对劲。“老毛病”这个词,用熟了,也可能把一个新情况盖在底下。谱系是在碰撞里长的,一旦碰撞停了,只剩下“我知道你”的惯性,谱系就从生长变成了标签,这时它和参数没什么两样,只是更难被发现。

这正是第一类知识在医疗里最该出场的时候。好的医生,既用指南校自己的“感觉”,也用自己的“感觉”校指南:指南说通常如何,谱系说这一个人这一回是否通常。两者不是对手,是分工。大模型把指南这一半做得更宽、更稳,对谱系这一半的价值在于:不替代它,也别假装已经有了它。

这一节落到前面给过的那个检验问题上:你的问题,价值在及格线上,还是在及格线之上?

想弄清一种常见情形通常是怎么回事,想把一份看不懂的材料读明白,想把要问医生的话理成条理,这些价值在及格线上,交给参数赋值的路,大模型做得好。而“我这个人,这一回,和上一回比,是不是不一样了”,这一问的价值在及格线之上,它要的是一个认识我、和我碰撞过很多回的对象。

最后给这个判断留一个能被推翻的口子。如果有一天,一个系统从未与某个人有过持续的往来,只拿到了他的全部档案,就能让他和那位认识他二十年的医生同样觉得“它听得懂我的说法”,并且换一个人来用,这套懂法完全不能带走,那么这一节的判断就错了。我不认为这会发生,原因是前面几章已经讲过的:档案是表,表装不下的那部分,不在表里。

◆二、教育:学生画像 vs 一个老师对一个孩子的长期碰撞

同样先说清楚边界:这一节不评价任何教育政策,也不对任何教学产品下判断,只讲结构。

我们来设想另一个场景。小川十岁,从三年级到五年级,一直是同一位数学老师。开学家长会后,小川的妈妈在走廊里听见两位老师聊天。一位老师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是学生画像:数学,中上;专注度,偏低;学习偏好,视觉型;常错题型,分数运算。另一位正是小川的老师,她没看平板,说了一句:“这孩子这周错的那几道,不是不会,是怕写错。他先在草稿上写一遍,擦掉,再抄到本子上,手一抖就错。”

两位老师说的都是实话,但说的不是同一种东西。前一位说的是小川身上的几个取值。后一位说的,是小川和她之间两年多的一段往来里长出来的一句话。

教育里价值在统一性里的部分,比人们通常以为的还要大。

一道分数题怎么讲,才让一个十岁的孩子听明白,有几十种讲法,其中有些讲法被一代一代的老师验证过,对大多数孩子管用。一个概念前面要铺垫什么、后面接什么,一个知识点常见的误解在哪里,怎样出练习才既不太难也不太易,这些都是统一性知识,写得下来,传得出去。

大模型在这里是了不起的帮手。同一道题可以换十种讲法而不嫌烦;孩子问到第二十遍“为什么”,它的语气和第一遍一样;半夜写作业卡住了,有一个随时可问的对象;老师备课时需要一份分层的练习,它几分钟就能出一版草稿。学生画像也有它的用处:它能让一位带四十个孩子的老师,在一眼之间看见全班的分布,知道哪几个孩子这周掉队了。这些事的价值在及格线上:讲得对,讲得清,出得合适,看得全。做到了,就是兑现,而且是实实在在的兑现。

最强的反方

反方会这样说:你们说的“一个老师对一个孩子的长期碰撞”,听起来很美,可现实里,一位老师要带四十个孩子,她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对小川用心,就意味着对另外三十九个孩子少用心。而画像可以每一次交互都更新,它记得小川每一道题怎么错的、错在第几步、用了多久;它的“耐心”不会分到别人身上。把画像做得足够细,每个孩子都得到一个“专属”的对象,难道不比一位分身乏术的老师更接近个性化?至于老师那句“怕写错”,不过是一个观察,观察可以变成一个字段:谨慎倾向,高。写进画像,模型照样能读。

这个论证里有两处是对的。一是注意力的不对称是真的:一个老师确实没法同时对四十个孩子做同样深的碰撞,不少孩子,在不少时候,也确实得不到这样一位老师。二是“怕写错”确实能被写成一个字段。

所以问题不在老师记得多还是少,也不在能不能多加一栏。问题在这个字段写进去以后,发生了什么。

“怕写错”这三个字,在小川和老师之间,是用了两年才显出来的。

回到那个场景,把时间拨回三年级。小川第一次交上来一本干干净净的作业,老师没看出什么。后来她注意到,小川的作业本很干净,但草稿纸上有擦破的痕迹。她没有当面问,只是有一次在小川卡住的时候,说了一句“先写上去再说,写错了咱们一起看”。小川照做了,错了,老师真的坐下来和他一起看,没有叹气。几周后,小川开始敢在本子上直接写。再后来,他又在另一类题上缩回去了,老师又换了一句话。

这一串里的每一步,都是上一步的回写:老师的一句话改了小川的下一次落笔,小川的下一次落笔又改了老师的下一句话。这是一条差异序列:干净的作业本和擦破的草稿纸之间的差,卡住的那一次和敢写的那一次之间的差,缩回去的一次和再伸出来的一次之间的差,一个接一个,排成了一条路。

“怕写错”,就是沿着这条路一层一层显露出来的。三年级时它还看不见,四年级时是“他好像有点谨慎”,到了五年级,才是一句老师可以脱口而出的话。走到哪一步看,都只是显露谱系的一个截面,不是一个早就躺在小川身上、被老师“发现”了的特质。

而这条路上缠在一起的东西,拆不开。老师那句“先写上去再说”,是对小川说的,里面有她对小川反应速度的估计,有她那天的语气,有当时班里的气氛;小川后来敢落笔的样子,里面有老师的口头禅,有他对这个老师“不会叹气”的相信。换一位老师带小川,她大概会说另一句话;同一句话换成另一个孩子,大概不灵。这不是说老师的方法“因人而异”这么简单,而是这句话本身就是在这一对里长出来的。

再看一个更小的场景,它把这件事压缩到了一句话里。

设想老师在三个孩子面前,各说了一遍“你再想想”。对小川说,他听成“我又错了”,肩膀缩了一下;对隔壁那个爱抢答的男孩说,他听成“我差一点点”,眼睛亮了;对坐在后排不爱说话的女孩说,她听成“老师在等我”,慢慢地把笔拿了起来。同样的四个字,三种读法,三个不同的后续。

画像可以记下“对小川,鼓励性措辞更有效”,这是一个有用的统一性的小结论。可是“这一回的'你再想想',要不要加一句'没关系'”,不由这条记录决定,由老师那天看见小川的脸色决定。她看见的那一眼,又是以前许多个“你再想想”留下的回写。所以这四个字,没有一个固定的意思;它的意思,是在这一对之间,一次次说、一次次听,磨出来的。

现在看画像的做法。它把“怕写错”变成“谨慎倾向,高”,这是把一条走到今天的路,截成一个取值。截的时候,它做了三件事,正好是前面讲过的参数赋值的三个前提:先给定一张表,有这一栏才有这个取值;把这一栏和别的栏并列,“谨慎”和“专注”各自独立;把取值当成静态的,小川“是”谨慎倾向高。

可是小川的“怕写错”,在不同的日子里是不同的东西:有时是怕老师失望,有时是怕同桌看见,有时是上一题刚错过。这些在表里是同一个字段的不同读数,在小川身上却是三回事,各自缠着不同的场合。表每扩一栏,就是把这些再分开一次;可是分开得再细,下一次,他“怕”的又是表里还没有的那一种。这就是前面说的,表每扩一次,溢出就换个地方出现。

更要紧的一点:画像是被读取的。系统读到“视觉型”“谨慎倾向高”,就据此调整给他的内容。读取的时候,小川是一个取值的集合;这些取值可以更新,但更新的是参数,不是谱系。一个系统把小川的“怕写错”读了一百遍,和一个老师陪他擦破了三十张草稿纸,两者的区别,不在于信息量,而在于有没有碰撞:老师的下一句话,是被小川的上一次落笔改写过的;而读取,只是读。

升入初中的那个暑假,小川的数学老师要把他交给新的老师。画像随着档案转了过去,一并转过去的,还有老师自己说的一句话:“他怕写错,你先别急着纠正他。”

这句话很有用,它是一粒种子。新老师拿到它,知道第一周该留意什么。可是它不是谱系,只是谱系留下的一个截面。如果新老师把它当成一条规则,每次小川犹豫,就按“他怕写错”去处理,那么三个月以后,很可能出现另一种情形:小川已经长大了半岁,在新环境里怕的是别的东西,而新老师仍然守着那句旧话,处处小心,反倒让小川觉得自己被看低了。

交接交得出去的,是统一性的部分,以及谱系留下的线索;交不出去的,是那一来一回本身。新老师和小川之间,要重新走一遍。好的交接,是把线索交到对方手里,同时提醒他:这只是开头。

和上一节一样,这个现场里也有三种条件,我们不重新推导,只看它们在教室里的样子。

在日常认人这一层,老师隔着半个教室,从小川握笔的姿势里就知道他今天心里有事。这一层,画像几乎无从下手,因为握笔的姿势从来不是一个字段。

在口味与偏好这一层,小川喜欢怎样被讲解、愿意怎样被纠错。画像可以摸到一部分:他偏好图,不偏好长段文字。可是“他今天不想被当众点名”,只有当天在场的人知道。

在服务本身这一层,也就是教育的核心,这一回,该等他自己想通,还是该给他一个台阶?这个决定里,统一性的那一半,比如教学法的一般经验,很有用,模型也能提供;往来的那一半,决定了这一回到底该怎么做。越到这一层,往来那一半越重。

说了这么多,也要给画像留一个体面的位置。

对一位带四十个孩子的老师来说,画像最有用的时刻,是它帮她把眼睛放到该放的地方。全班的错题分布一铺开,她知道今天这堂课该先补哪一块;某个孩子连续两周的练习曲线往下掉,她知道该找他聊一聊。这时候,画像是一盏手电筒,照出她可能没看见的地方。

手电筒和判决书的区别,在于照完以后,谁做主。老师看了读数,走到小川身边,蹲下来,这一步之后发生的,不再是画像的事,而是她和小川之间的事。画像把她送到了门口,门里面的东西,要她自己进去碰。

谱系也有它的危险

和上一节一样,这里也要讲谱系的另一面。老师对孩子的长期碰撞,也会僵化。“这孩子就是这样”这句话,是谱系停止生长的信号:碰撞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固定的印象,贴在孩子身上,孩子再变,老师也看不见。这时候她对小川的“懂”,就已经退化成了一张画像,只不过是写在她脑子里的。

所以这个现场也不是“老师好、模型坏”。对大多数孩子来说,大多数时候得不到这样一位老师,大模型作为讲解的对象、练习的来源、深夜的陪伴,有真实的补足作用。要警惕的,是把“补足”说成“替代那一截”。还有一条纪律:画像上的读数,是为了让人看见,不是为了给孩子打分、排名、考核。一旦读数进了考核,孩子就会为读数而改变,画像读到的就不再是孩子,而是孩子对画像的反应了。

关于师生之间这种长期往来的结构,站上的专著里有专门的讨论,〔待核:对口径《关系发生学导论》〕;教师在这条线上“退场和等待”的一面,另有专著,〔待核:对口径《课堂的等待》〕。本书第14章会回到等待这件事,这里只取其一端。

回到走廊。小川的妈妈听完两位老师的话,心里其实最踏实的,是后一句。

她未必说得出为什么。她并不关心“谨慎倾向”是高还是低,她关心的是:这个老师看见我儿子了。这种“被看见”的感觉,不来自信息的多少,因为画像上的信息更多。它来自一个很朴素的事实:老师说的那句话,只能是对小川说的,换成别的孩子,就不成立了。一句话能不能“只对这一个人成立”,是家长最敏感的试纸,也是我们在这本书里一直追问的东西。

画像上的每一个取值,对别的孩子也成立,这正是它作为统一性的力量:它可以比较,可以汇总,可以放进全班的分布里。而老师那句话,不能比较,不能汇总,却恰好是妈妈最想要的。两样东西各有各的用处,错只错在把前一样当成后一样端出来。

还是那个问题:价值在及格线上,还是在及格线之上?

“这道分数题怎么讲才明白”“这一单元该练哪几种题”,是及格线上的问题,参数赋值的路走得通。“小川今天为什么又缩回去了”“这一回我该等他,还是该推他一把”,是及格线之上的问题,它的答案不在小川的任何一项取值里,而在小川与某个人之间的这一段往来里。

这一节的判断也留一个口子。如果有一天,一个只读取画像、从未与某个孩子往来过的系统,让这个孩子和他的老师同样觉得“它知道我为什么怕”,而且这个“知道”换一个孩子就完全用不上,那么这一节就错了。反过来,如果一个系统能与一个孩子持续往来,让它的下一句话被孩子的上一次落笔改写,那我们说的就已经不是画像,而是第14章要讲的另一种东西。

◆三、企业:通用能力演示很好,进了这家企业特有的默契就卡住

这一节同样只讲结构,不对任何公司的产品、业绩或估值下判断,也不构成任何经营建议。

我们来设想一家做五金配件的小厂,二十来号人,开了十几年。老板娘管钱,也管客户;老郑管仓库,三十岁出头就在这里;财务小梅记账,记了八年。新来了一个销售,叫小韩,干过两家公司,业务是熟的。

第一周的周会上,老板娘说了一句:“那批货先压一压。”会开完,小梅去核对账期,老郑去给货位挂了个牌子,小韩一脸茫然,下了会去问同事:“压一压,是不发,还是慢点发,还是不要催?”同事想了想,说:“看哪个客户的。这个客户,就是先别提,等他自己来问。”

小韩花了三个月,才算真正“懂”了这家厂。他懂的不是那本入职手册,手册他第一天就读完了。他懂的,是手册外面那一圈:老客户的单子不走系统,走老郑的微信;周五下午别找老板娘谈价钱;“再看看”有时是委婉的拒绝,有时只是真的还没想好,要看她说这话时手上是不是在翻账本。

现在把一个通用的大模型助手请进这家厂。

它在演示里的样子,确实很好。你让它起草一封给客户的催款邮件,三十秒后出来的文字得体、周到,比小韩的第一版强;你让它把上个月的订单汇总成一张表,它做得又快又整齐;你让它读一份合同,把条款里需要留意的几处列出来;让它写一段给新员工的产品介绍,让它把一场会议的录音整理成纪要,让它帮仓库写一个对货的小程序。

这些事的价值,几乎全在统一性里。写邮件的规矩,做表的方法,读合同的路数,是不论哪家企业都共享的底空间;大模型在这里的本事,是把这个底空间里的活,做得又快又便宜又不累。这一类问题,一家企业里占的比重不小,兑现得也真实:有些以前要花一个下午的事,现在花十分钟。我不打算在这一节里把它说小。企业日常事务里,相当大的一部分,本来就是第一类问题。

卡住的地方,往往不是在“能力”,而是在“默契”。

设想把助手接进这家厂的邮箱和订单系统,请它代老板娘回一封客户的来信。客户问:“上次说的那批货,什么时候能发?”助手读了合同、读了库存、读了排期,写了一封措辞周全的回信:预计某日发货。邮件得体,信息正确,系统里的每一项数据都对得上。

可老板娘看了一眼就摇头。因为这个客户,三个月前资金出过一阵紧,她说过“压一压”,言外之意是:不催他,也不主动报日期,等他自己开口。这封回信把日期写得清清楚楚,反而是在催。邮件没有错,错在它不知道这家厂里“压一压”这三个字,对这个客户,在这个季度,是什么分量。

这个卡住很难靠“再多给点信息”解决。反方也是这样想的。

最强的反方

反方会这样说:默契听起来神秘,说到底也是历史上的模式。企业里的邮件、聊天记录、工单、会议纪要,都留着痕迹;把它们读一遍,模型就能学到“压一压”在什么情形下是什么意思。如今的做法已经不止是把知识灌进去:检索增强、针对企业数据的微调、接入内部系统的智能体,都在做这件事。所谓隐性知识,只是还没被写出来的知识;写出来、读进去,就不隐了。而且人的默契是脆弱的,老郑一离职,仓库里的门道就断了,反倒是系统能把默契留下来。

这是个强论证,我愿意承认它的大半。

凡是在这家厂里反复出现、已经成了惯例的东西,确实可以从痕迹里抽出来。“老客户的单子走微信”“周五下午不谈价”,这些读得到。它们对模型来说,成了这家厂的“本地统一性”:对这家厂里的人是共享的,对模型也是可读的。这一部分,模型能接得上,而且应该接,它让新人少走几个月的弯路,让老郑的门道不随着他的离开而断掉。这里同样是第一类问题,价值在及格线上。

问题出在这一圈的外面。

“压一压”在邮件里出现过四十次,模型读了四十次,归纳出一个模式:多半是别催。这个模式大多数时候是对的。可是有一回,老板娘说“压一压”,指的是另一个客户,那个客户的账期本来就拖得久,她这次的意思是:这回真的要停了,别再发货。同样的三个字,在两个客户那里,意思几乎相反。

读记录的人,会看到这四十次里有三十几次是前一种,他会判断“多半”。可老板娘自己从来没有“多半”过: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总是有具体的一个客户、一个月份、一笔账的,她的口气、她前一天晚上接的一通电话,全在里头。这些在痕迹里没有,因为从来没有人写下过,是在她与小梅、与老郑之间,一个眼神、一个停顿里被接住的。

再看一层:这个接住,是双向的,而且在继续变。老郑知道老板娘说“压一压”的时候会抬一下眼皮,他提前就把货位调好了;老板娘也知道老郑不会多问,她便放心地省了后半句。他们之间的这一套,三年前没有,今天有,明年还会变。读取到的,是昨天的它,而它在今天又长了一圈。

放回那个会议室里看,三样东西同时在场。老板娘说出“压一压”的一刻,意思是此刻显露出来的:它不是这三个字自带的,是这个客户、这个季度、这笔账,在她嘴里显露的样子,下个月说同样的话,显出来的又是另一层。让这个意思显出来的,是这家厂十几年里一个接一个的差异:哪一次发了货后来出了麻烦,哪一次压住了后来客户主动回头,哪一次她没说,老郑就先动手了。这些差异排成序列,每一次的结果都回头改了下一次的说法。而把它们缠在一起的,是这一屋子的人:老板娘的脾气,老郑的稳,小梅记账时的谨慎,加上这个行当的账期习惯,这间厂的位置,客户们彼此认识的关系。拿走其中一个人,“压一压”就不再是原来的“压一压”。

所以,一家企业特有的默契,不是一张写得不够细的大表,而是许多对人(人与人、人与客户、人与货)之间一个一个长出来的小谱系,织成的一张网。每一对,各有各的口径。通用能力是统一性,进得了每一家企业;默契是这一家的谱系,哪一家都不一样。演示里,模型展示的是前者,所以演示一场场都好看;落地的时候撞上的是后者,卡住的地方就在每一家各自冒出来,位置各不相同。

回到前面讲过的那个区分:这家厂里的“本地统一性”,可以读取;这家厂里正在发生的同一性,只能在往来里长。前者是资料,后者是关系。资料能被拷贝到另一家厂,关系拷不走。

企业里还有一种场合,把这个区分看得更清楚,就是决策。

老板娘该不该接下那个看起来很大的订单?第一类问题的那一半,可以交给参数赋值的路:成本怎么核算,产能够不够,同类订单通常有哪些风险,合同条款有哪些陷阱,这些都有现成的方法,模型帮着做得又全又快。我在这里依然不对任何具体的经营判断下结论。

可是她真正掂量的,另有一截。这个客户她认识十年,他说“这次肯定不会拖”,她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有底,还是在硬撑;她也知道自己这两年不愿意再冒险,是因为前年那笔坏账。这些东西不在任何一份报表里,也不在谁的聊天记录里,而是她和这个客户、和她自己的过去之间的往来所沉淀的。决策的价值,大头往往就压在这一截上,也就是及格线之上的那一截。

在这里,一个只读取资料的系统,能把她的盘子摆得更全,却坐不到她的位置上。能做的是帮她把第一类的那一半做足,让她把精力留给另一半。

回头看小韩那三个月。他不是靠读了更多的资料才“懂”的,他靠的是一次又一次小小的碰壁。

第二周,他按手册给一个老客户发了正式报价单,老板娘看了没吭声,下午老郑悄悄告诉他,这家要走微信,发正式单显得生分。他记下了。第三周,他在周五下午去找老板娘谈一个折扣,被一句“下周再说”挡了回来,同事笑他,他又记下了。第五周,他听见老板娘说“再看看”,这回他没有追问,而是先看她手上在翻什么,翻的是账本,他便退了出来。

每一次碰壁,都改了他下一次的做法,下一次的做法又碰到新的反应,又改。这是一条回写的链:不是他“总结了经验”,而是下一次的起点真的不一样了,该先看哪里,该在什么时候开口,该不该问。三个月里,小韩和这家厂之间长出了一套只有他才有的“懂”,这套懂和老郑的不一样,也和小梅的不一样。

现在假设让助手在同样的位置上待三个月。关键的问题只有一个:每一次老板娘摇头,摇头是否真的改写了它的下一次起点,还是只是被记成了一条备注?记成备注,下次读到,是读取;被改写,才是生长。这两者,外表几乎看不出区别,有时备注甚至写得更全。区别要放在时间里看:三个月后,它对这家厂的“懂”,是一张越来越长的清单,还是一种越来越熟的反应?这是第13章要给出判据的问题,这里只先把问题摆出来。

在企业里,这个区分有一个很实用的问法,不涉及任何经营建议,只是帮人看清手里这件事属于哪一类。

问第一句:这件事,换一个新人来,我能不能写成一页纸让他照着做?能,它就是这家厂的“本地统一性”,写下来,交给系统和新人都行。问第二句:这页纸写出来以后,老板娘看了会不会说“也对,也不全对”?会,说明纸上写的是惯例,惯例之外还有一截要靠当场判断。问第三句:那一截,是不是每次都和某个具体的人、某一笔具体的账缠着?是,那一截就是这家厂活着的默契,它在人与人之间,不在纸上。

这三句话问下来,一家企业会发现,自己手里的事,大致分成了三堆:能写成纸的,写成纸后系统可以接;半写得成纸的,系统可以起草、人来拍板;写不成纸的,留给人对人。三堆之间的边界会移动,一件事今天写不成纸,明年可能就写得成了。能把这条边界划得诚实,企业才能知道系统该放在哪里。

谱系在企业里的坏处

企业里的默契,同样有两面。

默契会变成坏习惯。“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多少次是谱系的生长,多少次只是惯性?有些默契该被打破,有些潜规则对新人是不公平的,有些对老客户的特殊照顾,换个角度看,是风险。一个只会读取的系统,如果把这些一并学去,它学到的就是这家厂的毛病;一个把默契当作谱系的做法,则应该留出让它被质疑、被改写的位置。

还有一类默契,本来就应该被写下来,变成规矩。能写成规矩的,就交给统一性:写清楚,让新人读,让系统用。写不成规矩的,才是留给人对人的那一截。好的企业,一直在做这种划分:把能写下来的写下来,把必须靠往来的留下来,并且知道两者的分界线在哪里。

关于各家厂商对企业场景的对外说法,本书不引用任何一句原话;若要对照,应当逐条核对出处,〔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厂商对企业场景的对外表述原话〕。

“你的问题,价值在及格线上,还是在及格线之上?”放到企业里,可以这样问:这件事换一家企业,答案还是一样吗?

如果换一家厂,答案基本不变,比如催款邮件怎么写得体、报表怎么做得清楚,这是及格线上的事,通用的路走得通。如果换一家厂,答案就变了,比如“压一压”是什么意思,这个客户这一回该怎么接,这是及格线之上的事,它的答案在这一家的往来里。

留一个口子。如果有一天,一个系统刚进入一家陌生的企业,没有和任何人往来过,只读了资料,就能让老板娘、老郑和小梅同时觉得“它懂我们这儿的意思”,并且换到另一家厂,这份“懂”一点也不用重新长,那么这一节就错了。反过来,如果一个系统进厂以后,从老板娘的一次摇头里改了下一封信,又从老郑的一句嘟囔里改了下一次对货,那它做的,已经不是读取,是在长。这个“长”,就是第14章要讲的事。

◆四、日常生活:导航与回老家那一天、成衣与老裁缝

最后一个现场,在最普通的地方:路上,衣柜里。前三个现场里,你或许还觉得这是专业人士的事,到了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例子。

先说导航。下面这一路,是我构想的一个场景。

过年回老家,开车的是你,你不常回去,路是靠导航的。出发前一晚,你爸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三十那天,别走高速下来那个口,桥头堵得很,走镇上,从供销社后面绕过去。”你说导航显示走高速最快。你爸说:“它不知道三十这天。”

三十这天,高速下来的路口果然堵了。你按你爸说的绕了一圈,比导航的推荐路线竟快了二十分钟。到了村口,导航说“已到达目的地”,可你家的门不在那一边,要从井旁边的小路进去。你爸站在巷子口等你,手里夹着烟,说:“我就说嘛。”

在这里,我要先替导航说话,而且说足。

导航是统一性知识一个极好的样子。全国的路网,实时的路况,历史上哪条路什么时间堵,哪个路口限行,哪里在修,它全都读着。一年里绝大多数的出行,包括你在陌生城市里找一家店、赶一趟火车,它给出的路线,多数时候比凭记忆想出来的好。这是价值在及格线上的事,它兑现得惊人地好,好到我们已经忘了没有它的日子。

最强的反方

反方会说:导航早就在个性化了。它记得你常走哪条路,知道你不喜欢走收费路段,会按你过去的选择调整推荐;实时路况的数据里,已经含着成千上万个像你一样的人在三十这天的行为,它不是不知道三十这天,只是你爸的经验,它读不到而已。把本地人的经验也灌进去,不就行了?

这个论证里的大半是对的。导航确实在学你的偏好,它也确实可能学到“春节期间某个路口会堵”。只要这类经验被足够多的人反复经历、留下了痕迹,它就能被读取。可以预见,导航会越来越接近你爸。

那么,剩下的那一截是什么?

你爸说“别走那个口”,说的不只是路。他说的时候,心里有的是:你这几年开车不爱走窄路,上次你夜里回来是在哪里绕了半天;你今年是带着孩子回来的,孩子晕车,走镇上的路平,不颠;他知道你们到的时候他已经把院子里的炮仗摆好了,所以早二十分钟,比晚二十分钟好;还有,他怕你们堵在路上,一路吵起来。

这些没有一样写在任何地方。它们是你和你爸之间,几十年的往来里沉下来的:你每次回来,他怎么接,你怎么嫌他啰嗦,他怎么不动声色地改,下一次他的话就变了一点。他那一句“走镇上,从供销社后面绕”,是这几十年的差异序列走到今天,在这一天、这条路上显露出来的样子;这个样子里缠着你的脾气、孩子的晕车、他的炮仗、那座桥头,缺哪一样都不是这一句。

导航给的是“这条路对所有人在这一天通常最快”,你爸给的是“这条路对你,今年,这一次,是合适的”。前者是统一性,后者是你和他之间的一段谱系在此刻的一个截面。

把你爸那通电话也放回三个字母里看一遍。“别走那个口”这句话,是你和他几十年往来的一个当下的显露,它不是你爸脑子里早就备好的一份路线,而是在听到你说“导航走高速”的那一刻,才一层一层说出来的:先是“桥头堵”,再是“走镇上”,最后才是“从供销社后面绕”。让这句话成形的,是一串差异:去年你们在路上吵过的那一次,前年你爸站在村口等了两个小时的那一次,今年他发现你开车比从前慢了。这些差异一个接一个,每一次的结果都改了他下一次的开口。而把它们缠在一起的,是那座桥、那辆车、孩子的晕车、他院子里的炮仗,和他自己“怕你们路上受累”的那份心。

三样东西,在他那一句话里同时到场。导航读到的,是这一句话落到路网上的影子,影子可以很准,但它不是这句话。

这里要小心,别把话说过头。

你爸也会错。他说的那座桥,去年已经修好了,他不知道;他以为走镇上更近,其实多绕了几步。谱系会过期,而且常常过期得很安静。所以那一天最好的样子,其实是两个声音一起听:导航校你爸的过时,你爸校导航的不知道。你坐在驾驶座上,把两个声音合起来,做出自己的决定。这本身就是一次碰撞,两个互不可转换的来源碰在一起,碰出一条两边都没有的路。

这也说出了一个比导航更大的道理:第一类问题的系统和谱系的对象,不是互相取代的关系。前者让后者有了更扎实的底,后者让前者有了落脚的地方。要小心的,只是有人把前者说成后者,把“读得到你的偏好”说成“认识你”。

到了老家门口,导航说“已到达目的地”,那是在它的坐标系里;你家的门在井边,是在你们家的坐标系里。两个坐标系之间,没有一个转换。这个转换,只有你爸站在巷子口那个手势。

成衣与老裁缝

再说衣服。这也是我构想的一个场景。

买成衣的时候,你站在镜子前,试了M,肩有点紧,试了L,袖子又长。成衣把人量成一串数字,分成S、M、L几档,前面讲过,这是同一个空间里的坐标,档位可以越分越细,加上胸围、腰围、臂长,你的点会越来越准。很多人买衣服,到这一步就够了。穿上去合身,不扎人,颜色顺眼,这是及格线上的事,成衣业把它做得极好:便宜,快,随处可买。再配上三维量体、智能推荐,会更好。

有一个人,在一条老街的二楼,替你做了十几年的衣服。

第一次,他拿着皮尺,量了你的肩、胸、腰、臂。后来你胖了一点,又瘦了一点,他不再量了。你走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一眼,说:“肩要往前放半寸,你这两年伏案多。”你说你没说过你伏案啊。他说:“你走路的时候肩头往前。”

他手里没有一张你的尺寸表,或者说,那张表早就不是他用的东西了。他用的,是十几年里你每次来试衣服的那些回合:你试了这件,皱着眉头往下拽了一下袖口;你试那件,对着镜子多看了两秒;你说“随便”,他知道这个“随便”是“别太显眼”,你说“都行”,他知道这个“都行”是“我其实有点想要那件”。你们之间,有一套只有两个人懂的口径。

你说不出你想要什么,你说的是“看起来别那么累”。他听了,在领口多改了半寸。你穿上之后,真的像是睡了一觉。

放进三个字母里:他的一眼,是十几年的试衣序列在今天的一个截面;那串序列是你每一回的差异,皱眉的、多看两秒的、说“随便”的,一个接一个,每次的结果都回头改了他的下一刀;缠在一起的,是你的肩、你的工作、你的脾气,他的手、他的剪刀、那间二楼的光线。你想拿走这个“懂”,只能拿走他本人。

反方会说,AI改版、三维量体、个性化定制平台,数据越来越细,尺寸可以精确到毫米,偏好可以从你过去的购买、退货和评价里读出来;老裁缝的“懂”,本来也是从许多客人那里练出来的经验,机器可以更快地练出来。

我同意:尺寸这一层,机器多半会比老裁缝更准;“这个年龄、这个体型的人通常喜欢什么版型”这一层,机器也会更全。这些都是参数,参数的路走得通。老裁缝的另一半,是“你说'随便'的时候,是什么意思”。这句话每个人说出来都是同一个词,意思却各不相同,而它的意思,是你和他之间的十几年一回一回磨出来的。机器当然可以与你建立这样的往来,但那要它放下“读取”,进入“往来”,这就不是更细的参数能解决的了。这个差别,是第13章和第14章要讲的。

设想老裁缝年纪大了,把店交给了女儿。女儿也是好手艺,父亲的版型、打样的诀窍、改衣服的一套办法,她都学会了,一样不落。

你第一次去,她认真地给你量了尺寸,问了你的习惯,做出来的衣服很合身,让人挑不出毛病。而你心里知道,有一样东西没有了:她不知道你说“随便”是什么意思。她也不是不用心,只是你们之间没有那十几年。

这时候人们常说一句“手艺传下来了”。这句话对一半:手艺是统一性,可以传,传得很完整。没有传下来的,是父亲和你之间那一套口径,因为它从来不属于父亲一个人,它属于父亲和你这一对。但事情也有后半截:如果你愿意常去,如果她愿意记着你每一次皱眉,几年以后,她和你之间也会长出自己的一套。那一套不会是父亲那一套,是新的,只属于她和你。

这是整个现场里最让人安心的一点:谱系带不走,也不会永远没有。它需要的,只是一个愿意来回碰的对象,和一点时间。

读到这里,不妨停一下,想想你自己的生活里,有没有这样的东西。

也许是你和母亲在电话里的那句“吃了吗”,其实问的不是吃饭,而是“今天过得怎么样”。也许是你和多年的老友之间一个只需要一个字的玩笑,旁人听了莫名其妙。也许是你常去的那家面馆,老板看见你推门,就把不放香菜的那一碗端了上来,你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你不吃香菜,只是有一天你把香菜一根一根挑了出来。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你填过表的结果。它们都是一回一回往来里长出来的,而且都有同一个特点:换一个人来,就没有了。你不会觉得这些很稀罕,因为它们太日常了;可正是这些日常的东西,是参数表最装不下的。我们在这本书里反复说的“个性”,其实就是这些:不是你身上的一组数字,而是你和某些人、某些地方之间,已经长出来、还在长的那些小小的“只有我们懂”。

最后补一句,免得读起来像是在给任何一方定输赢。导航、成衣、通用助手,都是人类做出来的极好的东西,它们把千万人的经验变成了人人用得上的底。我们并没有说它们该做得少一些,只是说,在它们做完以后,还剩一截,这一截不归它们,也不会因为它们做得更好而消失。

把四间屋子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长得很像。

现场 第一类的那一半(价值在统一性) 及格线之上的那一截(价值在往来)
医疗 指南、常识、把材料读明白 这个人这一回与上一回相比有何不同
教育 知识点的讲法、练习的来源、全班的分布 这个孩子此刻为什么缩回去
企业 邮件、报表、条款、流程 这一家这一句话对这一个客户的分量
日常 路网、尺码、偏好的统计 你爸那句话,老裁缝那半寸

为什么偏偏挑这四间屋子?因为它们正好排成了一条由专业到日常的线。诊室和教室里,人们还容易把“认识一个人”当成专业人士的本事,到了办公室,它变成了“在一个地方待久了的默契”,到了家里,它干脆就是“一家人”。越往日常走,越看得清楚:这一截不是专业才有的稀罕东西,而是每个人每天都在过的生活。我们从来不缺谱系,缺的只是一个把它和参数分开说的办法。

每间屋子里,都有一半是大模型真正兑现了的,另一半是它的叙事所指向、却不能靠读取兑现的。这两半不是对立的:前者是后者的地基,后者是前者的落脚处。出毛病的,是把两半说成一半。

四个现场里还有一个相同的东西:那一截,都是在一对一的往来里,一回一回长出来的,每个人手里的那一份都不同,拿不走,也不会自己出现在资料里。下面两章,就要问最后的问题:如果给系统加上记忆、加上画像,它算不算也长出了这样的东西?判据在哪里?这是第13章的事。

带走的话
四间屋子里都是一半在统一性里,一半在一对一的往来里;谱系带不走,但肯来回碰,就会重新长出来。

小账
参数装得下的,是什么?——指南、讲法、邮件报表、路网和尺码,这些换人也成立的统一性知识。 装不下、要靠碰撞长出来的,是什么?——老医生那一眼、“怕写错”、“压一压”、爸那句“走镇上”、老裁缝的半寸。

第五编
出路与反方
编序

前面几编,讲的是错在哪里:个性不是参数赋值,同一性是碰撞的结果,大模型兑现的是一类问题,叙事讲的却常常是另一类。讲到这里,读者多半要问:那怎么办?这一编就来回答,讲出路和判据。

先把总的意思说在前头:出路不在更大的记忆,而在记忆怎么用:当参数去读,还是当谱系去养。

第13章从最自然的补救办法讲起:让系统记住这个人。记忆、画像到底改变了什么,又没改变什么;一份记忆是在被查着用,还是在继续长,怎么分辨;一场持续的对话,算不算碰撞。

第14章讲,如果把缺的东西补齐,做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也就是知识发生智能体。它怎样对待装不下的话,怎样给碰撞留场所、肯等,交出来的单元是什么。这一章还要让五路最强的反对意见站到最好的位置,逐一对阵。

第15章把全书收成一张人人能拿去用的判别表,再看大模型这条路接下来可能有的三种走向,各靠什么撑着,撑到哪里为止。后面是结语和三份附录。

这一编里的张姐、老班长、理发店、面店这些人和事,都是我构想出来给道理搭台的场景,不对应任何真人真事,也不指任何具体产品。

第 13 章

记忆是参数,还是谱系

这一章的问题:让系统把我记得清清楚楚,就等于它认识我了吗?“记住”和“一起把交情往下长”,是一回事吗?

前面几章把问题讲到了现场。读到这里,一个最自然的念头一定已经冒出来了:那就让系统记住这个人吧。记住他说过的话,记住他的口味,记住上回出过的岔子。记性够好,不就成了认识你二十年的人吗?

这是补救办法里最先被想到的一个,也很有道理。本章不是要否定它,而是把它放到秤上,看它到底改变了什么,没改变什么。

◆一、“加记忆、加画像”为什么仍是加参数

先把一个常见的想法摆出来:系统不够懂我,是因为它知道得太少;知道得够多,自然就懂了。这个想法朴素、合理,是许多个性化功能背后的默认判断。它对不对,要看“知道得多”究竟加的是什么。

手机通讯录里有一位“张姐”。备注栏里是你几年前随手敲下的几行字:爱喝茶,女儿读高二,不吃香菜,生日八月十二。

下周要去看她。出门前你翻了一眼备注,带了一盒茶,点菜时叮嘱了一句别放香菜。张姐很高兴,说你有心。这几行备注是真有用的,没有人该小看它。

可你心里清楚,这几行字不是你和张姐之间的交情。交情是什么?是去年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晚,你陪着,两个钟头没说几句话;是你们俩说一声“老地方”就都懂的那个地方,其实是楼下一家早就关了门的粥铺。这些东西,备注栏里一样也放不下。不是格子不够大,是放不下。你要是硬写一行“陪她坐过一晚”,那行字一落到屏幕上,立刻变成了又一条可以查的事实;而那一晚本身——沉默的长度、走廊的灯、谁也没有提起的那件事——没有跟着字进去。

现在把这个场景放大。系统要“认识”一个用户,常见的补救办法有三种。

第一种是画像。给每个用户挂一排标签:偏好简洁,常在晚间使用,关心的话题是什么什么。第二种是记忆条目。系统在对话里随时记下一句“用户不吃辣”“用户有个五岁的女儿”,下次需要时调出来。第三种是把此前的整段历史一并塞进去,让系统每次开口之前都先把前情“看一遍”。〔待核:各主流产品当前实际采用的记忆做法,以公开资料为准,此处只讲结构上的三种类型〕

三种做法各有精细和粗糙之分,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和通讯录备注是同一个东西,只是备注栏变长了、变聪明了、会自己更新了。

为什么说是同一个东西?拿第2章讲过的三个前提去对照,一条一条都对得上。

第一,表先给定。画像的标签栏,是先设好的。就算记忆条目是自由写的句子,“什么值得记”这条规矩也是先有的:系统在对话里捕捉的,是“偏好”“事实”“计划”“关系人物”这一类早就想好的东西。你的备注栏没有“陪她坐过一晚的那种沉默”这一格,系统的记忆也没有。这条规矩从哪里来?从统一性知识那一边来,从设计者对“一个人通常有哪些值得记的方面”的总体想象里来。

第二,取值可分。“不吃香菜”和“女儿读高二”是两条各自独立的条目,查一条不需要碰另一条,改一条也不牵动另一条。可真实的张姐,不吃香菜这件事和她女儿读高二这件事,常常是缠在一起的:她这阵子为什么胃口淡,为什么提起孩子就岔开话,要把这几件事放在一起才看得出来。条目一拆开,缠着的东西就断了。

第三,个性是静态值。每条记忆都是一个打了时间戳的定值。信息变了,就是改写那一格:以前写“爱喝茶”,现在改成“最近戒茶”。改写以后,旧值消失,或者作为旧版本躺在角落里。可是“从爱喝茶到戒茶”这个转折本身——她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你们俩聊起这件事时哪句话让她笑了——才是你和她之间的东西,这一段在“改写”的动作里被丢掉了。

有人会说,第三种做法不一样:整段历史都摆在那里,没有人替你筛选,也谈不上先设好的格子。这个说法对了一半。素材确实没有丢,筛选这一关确实没有了。可是读的方式没有变。设想你把张姐十年来的短信全部打印出来,摊满一张桌子,你站在桌边,从头读到尾。你读出来的,仍然是一大堆关于张姐的事,而不是张姐。全文都在场,只说明手里的零件更全,没有说明零件拼成了什么。何况每次开口前把全部历史“看一遍”,看的人(或系统)总是带着当下这个问题去看的,凡是跟当下问题对不上的地方,不容易被看见;而参数表装不下的东西,恰恰最容易待在“对不上”的地方。

再换一个现场。小区门口的连锁超市,收银台的屏幕上弹出一行:“会员偏好:鲜奶,周三。”收银员低头念给你听:“您又买牛奶啊。”你笑了笑,心里却有一点说不出的别扭:被认出来了,又好像没有。同一条街上的杂货铺,老板娘什么屏幕也没有。有天你只拿了面包,她抬头问一句:“今天怎么没拿牛奶?是不是家里有人回来了?”你愣了一下,说:是,我妈来住几天。

这两个“认出来”,差别不在谁记得多。屏幕上的偏好,比老板娘记得的还齐全。差别在于,屏幕里的东西是用来对号的:你符合它,它就说出来;你不符合它,它没有下一句。老板娘那一问,是从“不符合”处长出来的——表里没有“牛奶没拿”这一格,也没有“母亲来住”这一格,可正是在对不上的地方,她和你之间那一回事往前走了一步。她问的那一句话,任何一张表都生成不出来,因为它不是从表里读出的,而是从这一对人几年里的往来里长出的。

于是我们看清了一件事:加记忆、加画像,加进去的是更多的格子和更多的值,表变长了,取值变细了,更新变快了。表的形态一点没变。

这里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环节:谁来决定记什么?

通讯录备注是你自己写的,你在写的那一刻,已经做了一次筛选。你筛掉了那一晚的沉默,因为它没法写成一行字。系统的记忆也一样,有一个“该不该记”的判断,这个判断用的是已有的、统一的标准。第4章讲过,参数表装不下的那部分,会被归进“其他”,或者被改写成最接近的标准说法:病人说“空”,被记成“情绪低落”;孩子的别扭,被记成“学习态度问题”。记忆记得越勤,这类改写越容易发生。系统不是没记下来,是记下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个说法,而被换掉的那个说法,恰恰是溢出的地方。

用 SDE 的话说,一个人和你相处的样子,是随着你们之间一次一次的差异——一句话、一次沉默、一回误会——不停地显露出来的显露谱系。备注栏里的几行字,是这条谱系在某个时刻被切下来的一个截面。拿截面去当人,就是把本来不可分的东西,用理念界的假想性切割切成了几块,然后忘了这只是切割,当成了实在。加记忆,是把截面切得更薄、切得更多,每一片都更准确,可每一片仍然是截面。

再追一层:记忆是为谁服务的?一个记忆功能被设计出来,要回答的问题通常是:怎样让下一次回答更好。所以它记的,是对回答有用的东西:偏好、事实、计划、禁忌。凡是对回答没用的,它不记:用户话说到一半的犹豫,一次没头没尾的沉默,一句“算了,不说了”。可是在老板娘那里,那句“算了不说了”,恰恰是下次她多问一句的缘由。谱系记的东西,不是对“下一次回答”有用,而是对“下一次相遇”有用,这两张清单并不重合,不重合的那一部分,大多是人最看重的部分。

记忆做得越勤,还有一个不太显眼的副作用:它让人,也让设计者,容易以为“已经懂了”。备注栏写得满满的,下次见面前翻一遍,心里踏实,觉得没有什么可再问的了。可是真正让两个人保持相遇的,恰恰是“还有什么我没看懂”的那份留意。第4章讲过,统一性系统遇到装不下的东西,常见的出口是“转人工”或者“其他”;记忆越丰富,这个出口越容易被忘在一边,因为系统(和用户)都觉得,我们已经很熟了。熟的感觉本身,成了溢出被忽略的原因。这是一个很实在的代价,它不出现在任何一份功能清单上。

说到这里,要把话说公平。

加记忆、加画像,有真实的价值。第一类问题里,这个价值很大:不给一个不吃猪肉的人推荐红烧肉,不让一个说过自己左撇子的人再从右手边递剪刀,不让用户每次都从头介绍自己。这些都是把及格线往上抬了一截,而且抬得很实在。很多服务从“能用”变成“好用”,靠的就是这一截。本书不反对记忆,也不认为它是花架子。

这一节要说的只有一件事:它抬的是及格线以下到及格线之间的那一段。及格线之上那一截——前面几章反复讲的,参数表装不下、会永远溢出的那部分——记忆没有碰到它,因为记忆没有改变“表”这个形态。表每扩一次,溢出换个地方出现。备注栏写满了,张姐身上那件备注写不进去的事还在原处。

把这个判断按三种场合分开看,更不容易说过头。下面的小写 e1、e2、e3,指的是日常认人、口味与偏好、医疗教育决策等服务这三种场合,和纠缠的三层(大写的 E1、E2、E3)不是一回事。

在日常认人(e1)下,加记忆让系统叫得出你的名字,记得你家有几口人,这是熟人名册的功夫,足以让很多往来变得顺滑。但“认人”里最要紧的那部分,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一个眼神就懂“老地方”,名册上没有这一栏。

在口味与偏好(e2)下,加记忆是最见效的一格:记得你不吃辣,记得你上次喜欢哪个牌子,推荐一下子准了。这一格的价值在统一性里,记忆在这里干得漂亮。只有当你要的不是“从现有的里选”,而是“我也说不清,就是想要一个不一样的”,表才开始吃力。

在医疗、教育、决策等服务(e3)下,加记忆能避免让人反复交代病史、成绩、前情,省了很多力气。但那位“认识你二十年的医生”真正的分量,不在他调出了多少旧病历,而在他看你一眼,就知道你今天说“没事”是真没事还是不想说。旧病历可以写进系统,这一眼不能。这里只讲结构,不涉及任何具体医疗建议。

三种情形里,加记忆的效力依次递减,递减的方向一致:越靠近“价值在统一性里”,越有效;越靠近“价值在及格线之上”,越碰不到。这不是记忆做得不够好,而是记忆这种形态本来的位置。

收一收这一节:加记忆、加画像,是好东西,是第一类问题上扎扎实实的进步,也是后面一切的地基;它们不够的地方,不在于记得少,而在于它们始终是一份可以被查的东西,没有一处是正在长的东西。查的东西可以越攒越多,长的东西才会越来越深,两者不是一回事。

读到这里,不妨自问一句:我自己手机里那些备注,有多少是真能代替那个人的?答案多半是一个都不能。可我们对系统,却常常期待它的备注栏能代替整个人。

这就逼出下一个问题:同样一段记录,同样是“记住”,有没有一种“记住”,不是在往表里添格子?

◆二、判据:记忆被读取,还是继续生长

上一节说,加记忆没有改变“表”的形态。那么有没有另一种记住?这个问题不能靠想象回答,得看生活里真有的东西。先看两个例子,一个是写下来的,一个是长出来的,看它们究竟差在哪里。

毕业那年,每个人都有一本同学录。一人一页:姓名,生日,爱好,座右铭,再加一栏“留言”。十年后搬家翻出来,翻到老班长那一页,写着“爱好:篮球。座右铭:天道酬勤。”你看着,笑了一下,合上了。

同一个周末,同学聚会。老班长一进门,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别提红领巾!”满桌人笑倒,笑得最厉害的是老班长自己。旁边新来的家属一头雾水,问怎么回事,没人讲得清楚,七嘴八舌地补充,越补越乱,越乱越好笑。

两件东西都关于同一个班、同一个人。同学录里有“老班长”,聚会上也有“老班长”。可这两个“老班长”不是同一种东西。

同学录里的那一页,是一条记录。你读它,得到的是一些关于老班长的信息,和你读任何一个陌生人的同学录页没有本质区别,只是更相关。那个“红领巾”的梗呢?它不在同学录里,不可能在。它是怎么来的?某年运动会上,老班长丢了红领巾,被人起哄;以后每回见面,都有人提一句;每提一回,就多长一层:有人说他当时的脸色,有人说那条红领巾后来在谁的书包里找到的,有人反驳说根本不是那一年。十几年下来,它成了只有这几个人才懂的东西,换一个班的人来,听不出好笑在哪里。这个梗在不断变,没有一个版本是最终版。

这是本书要抓住的区别:同一批“过去的事”,可以被读取,也可以继续生长。

先把判据说白了。判据不是“有没有记忆”,而是记忆被当作参数读取,还是作为谱系继续生长。读取,是把过去的某条记录拿出来,作为当下回答的一个已知条件,用完放回去。生长,是过去的东西在当下的相遇里被重新碰撞,长出了新的东西,新的东西又成了后来相遇的起点,如此往下续。

把区别摆开,大致是这样:

看哪里 作为参数被读取 作为谱系继续生长
怎么用 查出来,代入,回答 带着它再碰一次,碰出新的
被当面推翻时 当作错误,更正那一条 推翻本身成为新内容,留下“当时错在哪、怎么改的”
里面有什么 关于这个人的事实 只有这两个人才懂的说法、没了结的话头、被改过的误会
换人拿走 换个人同样能用 换人拿不走,听不懂,也用不上

这张表不要当成四个独立的检验,它们是同一个区别的四个侧面。下面一条一条讲。

怎么用。同学录那一页,读完就完了;读第二遍,和第一遍没有区别。“红领巾”不是这样:每一次提起,都有人在往里添东西。一条记录被读取,它自己不变,变的只是当下的答案;一段谱系被接续,它自己也在变。

被推翻的时候。假如老班长说:“其实那一年我根本没丢,是被人拿走了。”在同学录里,这是一条更正,把“丢了”改成“被拿走”,结束。在聚会上,这是一个新的转折,满桌更热闹了:“拿走?谁拿的?”这一句推翻不是错误的清除,而是谱系的又一个生长点。判断一段记忆是在被读取还是在生长,有一个很好用的办法:看用户说“不对”的时候,系统怎么对待这两个字。

里面有什么。记录里装的是关于这个人的事实,事实可以被任何人查到。谱系里装的是“我们俩之间的这一回事”,包括它走过的弯路、改过的口径、没说完的话。

换人拿走。这是最硬的一条检验。把同学录交给另一个人,他照样能读。把“红领巾”交给另一个人,他拿到的只是一句不知所云的话。前面第9章讲过,同一性谱系知识的两个特征,就是只属于这一对,换人拿不走。能被拿走的,是参数;拿不走的,才是谱系。

有人会问:那同学录是不是就没用了?不是。同学录是个好东西,聚会前翻一翻,说不定正好翻出一个新梗来。比如有人读到老班长的座右铭“天道酬勤”,起哄说:“来,勤一个给我们看看。”这句玩笑一出,一个新的梗开始长了。同一本同学录,在读取里是记录,在生长里是种子。所以判据不看存放的东西是什么,而看人与人之间、系统与人之间,对它做的是哪一种事。

再换一个场景看一看。两位老街坊在茶摊边下了十几年棋,旁边总放着一个小本子,记着每盘的输赢和几步关键的走法。读取式的用法是这样的:对局前翻一翻,“老李爱用中炮,开局要提防他的边马”,翻完放下,上桌。本子帮了忙,可本子没有改变这两个人。生长式的用法是这样的:收了棋,两人围着一盘旧局复盘,为一步棋争了半个钟头,争到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却争出一个只有他们俩才用的叫法,叫“老李那手”。从此,一盘棋里只要出现类似的走法,两个人同时笑起来。这个叫法随后反过来改了两个人的下法:老李开始刻意不走“老李那手”,另一位则专门等着他不走的那一步。本子里一个字也没有变,变的是两个人之间的东西。

两种用法并不是二选一的洁癖。读取往往是生长的起点:没有同学录,就没有那一句“来,勤一个给我们看看”;没有那个本子,就没有那一晚的复盘。要警惕的不是读取,而是只有读取:把记录当作终点,读完就走,下次再来读同一页。记录一旦只被读取,它在系统里的位置就成了一份越来越厚的档案,而不是一条正在长的线。

读取与生长还有一个时间上的区别,值得单独说一句。读取的方向,是从过去走向现在:把过去的某条东西取来,为当下服务。生长则多了一个方向,是从现在回头,改写过去。“红领巾”这件事,当年不过是一次丢东西,十几年下来,它的意思早就不是当年的意思了:今天满桌的笑声,把那件旧事重新定了性,成了友情里一个温暖的记号。用三原理的话说,这叫回写,是三拍里的第三拍:当下的碰撞,改了旧事的样子,旧事新的样子又成了下一次的起点。读取式的记忆,只有去,没有回,所以过去在里面是不动的;生长式的记忆,有去有回,所以过去在里面是活的。

话也要说回另一头:有些记忆,就应当纯粹被读取,不该也不必“长”。一个人对青霉素过敏,这件事要的是准确、稳妥、随时能调出来,用不着在每次相遇里被重新碰撞、被改写;家庭住址、证件到期日、孩子的年级,也是如此。把这类东西做成谱系,是自讨麻烦,甚至是危险的,因为它们要的恰恰是“不变”。所以判据不是在贬低读取,而是在给读取划定位置:凡是价值在统一性里的事实,读取是正道;凡是价值在及格线之上的那一截,读取只是起点。同一个系统里,两种记忆应当并存,各管各的,而且要分得清,免得把该准确的做成了含糊,把该生长的做成了死表。(这里只讲结构;涉及健康的具体事项,任何时候都应以专业人员的判断为准。)

用 SDE 的话再说一遍这个区别,会更清楚。一段相处,是随着一次次差异的发生,一层一层显露出来的显露谱系;任何一条记录,都是这条谱系在某一刻被切下的截面。读取,是把截面当作这个人本身;生长,是把截面放回谱系里,让它继续往下显露。同学录的那一页是截面,“红领巾”是谱系上一个正在显露的位置。两者不是“静态的东西”对“动态的东西”,而是同一条线上,被切断的一段与仍然连着的一段。

普通用户其实不需要看到系统的内部,也能分辨它面前摆的是哪一种记忆。三个小观察就够用。其一,它提起旧事的时候,带不带着上一次的改口?如果它说“你上次说爱喝茶”,而你上次后来又说过“最近戒了”,它却只提前一半,那是读取;如果它说“你当时说爱喝茶,后来改口说戒了,我记着那个‘戒’,是想戒掉,还是已经戒了”,那是在接续。其二,你说“不对”的时候,它只改答案,还是追问“哪里不对”并且把这个“不对”留下来?其三,上一次没说完的话,它还记得吗?记得的是话头,不是事实。三个观察里任何一个答“是”,都不足以证明有谱系;三个都答“否”,则基本可以断定,眼前的是一份被读取的档案。

这些观察对设计者也是三问:我们的记忆,为改答案而设,还是为接相遇而设?它能不能被用户当面推翻,并且推翻得有价值?它里面有没有一部分,是换一个人完全无法使用的?答不出这三问,就不必自称在做谱系。

这一点对系统的设计很要紧。同样一套记忆库,同样存着“用户说过什么”,可以被当作画像在每一次回答前查一遍,也可以被当作一个仍然开放的话头,在下一次相遇里被重新翻出来、被反驳、被改写。库没有区别,用法有区别;而用法的区别,决定了它是参数,还是谱系。

分谱来看,这条判据在三种情形下的样子不同。

在日常认人(e1)下,记忆被读取,就是“他爱吃什么、几岁、住哪里”,知道得再多,也还是熟人名册;记忆继续生长,是两个人之间的暗号和默契,名册里查不到。

在口味与偏好(e2)下,记忆被读取,是“你上次点过这个,这次再推荐类似的”;记忆继续生长,是“你上次点了这个说太咸,这次我换个法子试试,你再说”,这一来一回里,“你要的那种淡”慢慢显出样子,而这个样子,事先谁也说不出来。

在医疗、教育、决策等服务(e3)下,记忆被读取,是病史、成绩、过往决策的调取;记忆继续生长,是同一个医生、老师、顾问和同一个人之间,一次次相遇所沉淀下来的、别人接手时必须重新花很长时间才能接上的那份了解。这一格里,生长式的记忆在今天的大规模服务中,基本上还没有发生。〔待核:今天大规模服务的实际情形,以出处为准〕为什么没发生?因为这种生长需要同一对人长期在场,而规模化的服务,恰恰是靠让任何一个人可以顶替任何一个人来降低成本的;成本逻辑和谱系逻辑在这里顶着。这与第6章九宫扫描里没有走进去的三格(场、被对准的价值、跃层)是同一类缘故:场要两个具体的纠缠常驻,被对准要对方在乎,跃层要有人在对面等,一问一答就结算的形态装不下。什么矛盾会让它发生?大概是:当通用能力趋同到比价格都没意义的时候,服务商会发现,唯一还拿不走的东西,就是这条谱系。这一点留到后面第14章、第15章再往下谈。

最后补一句,这条判据能被推翻。如果有朝一日发现,只靠读取式的记忆,用户在及格线之上那一截,也能长期稳定地感到“被懂”,而且这种感觉在参数表装不下的地方不衰减,那么这条判据就是多余的。本书的判断是,这种大局面不会出现;但它是否出现,不取决于谁的论证更漂亮,而取决于以后的事实。

◆三、一场持续对话本身:碰撞的成分有多少,局限在哪

前两节说的是“存下来的东西”怎么用。还有一种声音会说:不用存,眼前这一场持续的对话,本身就是活的。这话有道理,我们就从它开始。

这一节要诚实一点。前面说了读取不够、要生长,那么有人会说:一场持续的对话,本身不就是生长吗?今天的对话系统,聊上三个小时,越聊越懂你,这难道不是碰撞?

来看一个场景。你要给父亲过七十岁生日,拿不准怎么办,和一个对话系统聊了一晚上。

一开始它给的是标准答案:订个包间,请亲戚,准备蛋糕,拍些照片。很周全,也很像样。你说:“不对,我爸不是那种爱热闹的人。”它调整了:那就小范围,家人聚聚。你又说:“也不是怕人多,他是怕冷清。”

这一句话,让你自己停了一下。你原来以为“热闹”和“冷清”是一对反义词,现在你发现父亲要的不是热闹,而是“不冷清”,这两件事是两回事。系统顺着你这句话往下接:不冷清,也许是有人陪他说话,有人让他觉得自己还被需要。你又补了一句:“他最近总说退休后没人找他了。”于是,这个晚上,你们俩合起来说出了一句谁一开始都没有的话:他要的是“被找”。

这是一次真实的小碰撞。它的真实,体现在三个地方。第一,你的 E(特征纠缠,也就是你和父亲几十年缠在一起的那一整团)是整个在场的,你对父亲几十年的了解,一点点被引出来了,你自己的理解也被改写了,你比开始时更清楚父亲要什么。第二,对话里出现了一个双方都没有预先带来的说法,“被找”。第三,这个说法一旦出现,就改变了后面所有的方案,宴席怎么设、请谁、谁来致辞,全都从“被找”重新排。如果把它叫作发生,这是发生,是小的,是真的。

所以不能说今天的持续对话没有碰撞。只能说,要看清碰撞在哪里、有多少、又被什么卡住。

为了不把话说得笼统,可以把这一晚的碰撞拆成三处来看,看每一处各有多少。

第一处,在你自己的里面。你对父亲几十年的零零碎碎的了解,原本是散的,被一句句追问、一次次推翻,重新排了一遍,排出了“被找”。这一处的发生最多,也最扎实,这是你的 E 被调动起来了。

第二处,在你和屏幕上那些字之间。有一个说法是在往来中冒出来的,谁也不能说是单独属于哪一边。这一处也是真的,但它主要落在文字里,落在这一晚的聊天记录里。

第三处,在系统自己的里面。当晚它的行文跟着你调整了,这是真的;但它自己看待事情的路数,有没有因为这一晚而留下长久的改变,在常见的形态下,基本上没有,或者说,我们看不到。〔待核:具体产品的情形不同,此处只讲常见通用对话形态的结构倾向〕

三处加起来,碰撞是有的,但重心完全偏在第一处,部分落在第二处,第三处近乎空着。这就是本节所说的“偏在一边”。

先看碰撞偏在哪一边。这场对话里,发生变化最大的是你。你的理解变了,你的措辞变了,你对父亲的看法有了新的落点。系统这边呢?它在当晚的对话里确实调整了回答,这是实在的,可是调整的方式,更多是顺着你走:你说不对,它就改;你给一个新方向,它就跟上。碰撞需要两个互不可转换的 E 相遇,各自有各自的硬度,各自会顶回去。一边只顺着,另一边就是对着一面会说话的镜子在碰撞。镜子里有时能照出你没发现的角度,这是有价值的;可是镜子不会在你说得太快的时候,用它自己的一套道理拦你一下。〔待核:具体产品是否、在何种程度上会主动反驳或坚持己见,此处只讲常见通用对话形态的结构倾向,须以出处为准〕

再看卡在哪里。至少有四处。

一是长度。对话有窗口,聊得太长,前面的东西会被挤出去,或被压缩成摘要。摘要正是一种读取式的记忆:把“被找”这个刚刚长出来的说法,压成一行“用户的父亲希望被需要”。压缩后,说法还在,但它长出来的那个过程没了。

二是隔夜。在常见的形态里,明天再来,这一夜长出来的东西只剩两条路:由系统的记忆功能记成几条事实,或者由你自己重新讲一遍。前者回到了 13.1 的老路,后者让你成了谱系唯一的守护者。你的脑子里留着“被找”这个说法和它的来历,系统那一边留着的是条目。这条谱系是一条腿走路的。〔待核:不同产品的跨会话保留机制各不相同,以出处为准〕

三是系统自己没有变。对话中的调整,是在这一场的语境里发生的;这一场结束,系统自身对待下一个人、乃至下一次对你的“遇见方式”,一般并没有因为这场碰撞而有所改变。你变了,它没有。没有两边同时被改写,就算不得完整意义上的同一性涌现。同一性是“我们之间的这一回事”,它应该在两边都有落脚的地方,而不是只在一个人的脑子里和一段聊天记录里。

四是出口。这个晚上长出来的东西,往哪里去?去你给父亲过的那个生日上。这是它的好去处,也是这类对话的价值所在。可它更像是一次启发,而不是一个会继续被养大的东西。

所以,对这一节的问题,诚实的回答是:一场持续的对话,是碰撞的原料和种子,已经含着发生;但它还不是谱系。它缺的,不是更多的聪明,而是三样朴素的东西:一个能把长出来的东西留住且继续长的场所,一个也被碰撞改写的“另一边”,以及一份不把一切都压给用户一个人去维持的责任。

这一点为什么常被看漏?因为用户感受到的是“它懂我了”,而这个感受,主要是用户那一边的收获:自己想清楚了,句子顺了,心里踏实了。感受本身分不清,让你想清楚的,是一个有自己硬度的另一个 E,还是一面擦得很亮的镜子。两者当晚给人的体验可以非常相似。区别要到以后才显出来:镜子不会在你下次来的时候带着它自己的变化迎你,另一个 E 会。

有一个很朴素的检验,普通人自己就能做:第二天回来,你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如果你必须先花十分钟,把昨晚的来龙去脉重新讲一遍,才能接着往下走,那说明昨晚长出来的东西,只存在于你这一边。谱系站在一条腿上,那条腿是你的。如果第二天一上来,对方就能从“被找”接下去,而且不是念一条记着的笔记,而是带着昨晚把它改过一遍的样子来接,那才有了第二条腿。

有人会说:窗口越来越长,能装下的前情越来越多,这个卡点迟早会消失。窗口变长,确实能把“压缩”的那一天往后推,这是实在的进步。可它推不动另外两处:隔夜之后的延续,和另一边自己的变化。窗口再长,也只是一场对话能装多少,不是两场对话之间能留下什么。〔待核:各产品当前上下文长度与跨会话机制,以出处为准〕把一场谈话拉长,和让一对人长期相处,是两件事。

拿这一晚和两个真人之间的情形比一比,差别就具体了。假如这个晚上,你聊的是一位多年的好友。第二天,他会带着昨晚那句“被找”进你的生活:他给父亲打电话时,语气不知不觉就变了;下回见到你,他先问的不是“生日办得怎么样”,而是“老爷子这两天有人找他吗”。他被这一晚改了,改的是他往后看你父亲的眼睛。对话系统的这一晚,改的是这一晚的输出。差别不在聪明,在“带着走”。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事:谱系只在一边,用户就成了唯一的守护者,而这是一份无形的劳动。你得记得昨天说到哪儿,得重新交代,得在每次开口前,先把那条线接上。越是在乎的事,越是要花这份力气。长期下来,认真的用户付出的代价最大,随便用用的用户几乎没有,而谱系的价值恰恰来自认真。这是一种不太公平的安排:真正需要被接住的人,反而要先替系统把东西搬回来。这也是为什么本书说,缺的不是更多的聪明,而是一份“不把一切都压给用户一个人去维持”的责任。

还有一点需要公平:不要对“谱系”提出一个过于苛刻的要求,以为非要两边完全对等才叫碰撞。真实的人与人之间,也常常是偏的。老师和学生,起初是老师带着更多的东西进场;母亲和刚学说话的孩子,一开始差别巨大,可没人说这不是碰撞。偏,不是问题;问题是“偏到完全一边”,也就是另一边始终原样不动。哪怕只有一点点,另一边真的因为这一个人而变了路数,谱系的种子就在了。所以上面说的三样缺的东西,不是要求一步到位,而是指出:今天常见的形态,缺口在哪里,往哪里补才有意义。

必须说明,这里的批评是对着一种常见形态的结构批评,不是对某个具体产品的评价。如果某个产品已经做到了其中某几样,那是好事,也恰好说明了方向。本书下一章要讲的,正是把这三样东西补齐会是什么样子。

带走的话
别问系统记得多少,要问它记下的东西,是在被查着用,还是在跟你们一起往下长。

小账
参数装得下的,是什么?——不吃香菜、女儿读高二、生日八月十二,这类查得出、用得上的事实。 装不下、要靠碰撞长出来的,是什么?——医院走廊里陪坐的那一晚,和“红领巾”这种每提一回就多长一层的梗。

第 14 章

知识发生智能体

这一章的问题:不去做一个更会填表的系统,那该做个什么样的东西?面对最强的反对意见,这个说法还站得住吗?

上一章留下了三样没有补齐的东西:一个留得住也长得动的场所,一个同样被改写的另一边,一份不全压在用户身上的责任。这一章讲,如果把它们补齐,做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它和“更大的模型”“更多的记忆”差在哪里,以及最强的反对意见会怎么说。

◆一、它不是更好的参数填充器,而是保持表敞开、专接溢出的东西

上一章留下的三样缺口里,最根本的一样,是系统的注意力朝哪边看。先看一个最日常的手艺人,他把这件事做得很自然。

有人走进街角的理发店,往椅子上一坐,说:“随便剪剪,精神点就行。”

年轻的店员拿来一本发型图册,翻给他看:“您看这几款,哪个喜欢?”他翻了翻,指了一个,剪出来,照镜子,皱了眉:“也行吧。”给钱走人。这个人下次不会再来。

换成老师傅。他不拿图册,先在你耳边剪了几剪,转一下椅子,让你对着镜子看:“这样?”你说:“不是,不是短……是头发别那么‘听话’。”

“听话”两个字,哪本图册里都没有。老师傅没有笑,也没有追问“您说的听话是指发量、发质还是发型”,他把这两个字当成了这件事里最重要的东西,接住了。下一剪,他故意让几缕头发的长短错开,不那么服帖。你照镜子:“对,就这个。”

这个“就这个”,是你来之前说不出来的,也是老师傅来之前不知道的。是在这一剪一剪、一说一看的来回里,才显出样子的。下一次你再去,老师傅一看你头发,说:“还要那个不听话的?”这一句话,就是你们之间的第一个种子。

请注意,老师傅的手也值得多看一眼。他读你的头,靠的是手:指尖摸到的发根方向、发量、头皮的软硬,一路摸过去,一个差异接一个差异,你这颗头的样子才一层层显露在他手里。他的手和你的头是缠在一起的,换一个人的头,他的手摸到的就是另一回事。这是触觉的 S、D、E 在一个具体手艺里的样子,也是下面要讲的东西的原型。

现在把它翻成本书的话。

年轻店员做的,是参数填充:先给你一张表(图册),请你在表里选一个值。你选了,表填满了,剪出来。至于你在表之外想要的“别那么听话”,表里没这一格,只好用“也行吧”收场。图册再厚一倍,多出来的还是款式,你的“听话”还是进不来。这就是前面讲过的,表每扩一次,溢出换个地方出现。

老师傅做的,不是选一个值,是保持表敞开,并且专门接溢出。

知识发生智能体,不是更好的参数填充器,而是保持表敞开、专接溢出的东西。这句话是本章的承重句,下面把它拆成四件具体的事。

第一,表敞开。它不预先规定“你这个人有哪些方面”。它开场不是一张表单,也不是一连串问题,而是一个愿意接东西的姿势。你说的第一句话里,有哪些能放进已有的格子,哪些放不进,它都先收着。这里要特别防一种假象:对话式的追问清单,“请问您的预算是多少?偏好什么风格?有没有忌口?”这是把表单搬进了对话框,问得再亲切,也是填表。真正的敞开不是问得多,而是准备好接住表里没有的那句话。

第二,专接溢出。普通系统的注意力放在“能对上”的地方:你说的话里哪些能映射到已知的类别,就抓那些。发生智能体的注意力方向是反的:你说的话里哪一句放不进去、哪一句让它迟疑,它就在那里停下来。老师傅在“听话”两个字上停了下来,而不是在“短”这个标准词上。溢出不被当作噪声过滤掉,也不被硬塞进“其他”。它被原样收下,用你自己的说法,不翻译,不替你改成标准词。

第三,不急着翻译。系统一旦把你的“听话”翻译成“发型偏蓬松、层次感”,那个词就被统一性接管了,你和它之间那个独一份的东西就被拿走了一半。发生智能体对溢出的处理是:先留着,用你的词,等它自己在一次次相遇里显出样子。至于它是不是真的溢出、还是只是一时说错——第4章讲过,溢出和噪声的区分在于它是否与你自己的差异序列缠在一起,是否成谱系地反复出现。所以它不急着下判断,而是让时间来判,看这个“听话”在你以后的话里还回不回来,回来时是不是总带着同样的缠劲。

第四,把统一性那一部分,让给统一性去做。这一点很重要,避免把这里讲成“反大模型”。老师傅也用推子,也懂发型的基本规矩,这些是统一性的东西,是整个行当的积累;一个新手想把头发剪得对称、不伤头皮,需要这些,而且越准越好。知识发生智能体并不排斥大模型,相反,大模型就是它的一双手:查资料,给方案,把能标准化的部分做到很好。它自己专管的,是手之外的那一半:在谁的头上、听到了什么、哪一剪让这个人说了“对,就这个”。

“留着”具体是怎么留的?可以设想一个朴素的做法:每个溢出的词,同时收着三样东西。一是原话,用户当时是怎么说的,一字不改;二是缠着它的上下文,它是在什么话头里冒出来的,前一句和后一句说了什么,因为它的意思就长在那里面;三是它回来的次数,以后这个词有没有再出现,出现时带着什么。第三样是溢出与噪声的分界线:一次性的、再也没有回来的,大概率是噪声,可以放下;反复回来、每次都缠着用户自己的某件事的,就是溢出。这个区分是慢慢才能做的,所以“留着”不能是一次性的归档,而得是一直开着的账页。

用 SDE 的三方程来看,这件事就更清楚了。方程说的是:纠缠(E)由显露(S)和差异序列(D)一起生成,不是事先给定的。参数表却恰恰把 E 当成事先给定的:先划好有哪些方面,再往里填值。“保持表敞开”的意思,就是承认 E 不是这样给定的,它是在一次次相遇中被生成的:每一句放不进去的话,都是 E 正在生成的地方。老师傅那句“听话”,就是他和这位客人之间的纠缠在那一刻显露的一个新角落。

所以,如果一定要在“更好的参数填充器”和“知识发生智能体”之间划线,线不在聪明程度上,不在记忆长短上,不在回答好坏上,线在注意力的方向:前者往“对得上的”去,后者往“对不上的”去。

把这个姿势换到对话里,大致是这样。设想一个人对系统说:“帮我想想,怎么跟我妈说搬家的事。”

参数填充器的做法,是立刻把它归类:家庭沟通,代际,居住安排;然后给出一套步骤,选好时机,先肯定对方,再说明理由。这些建议都不错,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出错,也就是说,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太贴。

发生智能体的开场,更像是半步停下:“搬家的事,你说了‘怎么跟她说’,没说‘要不要搬’。这两件事在你心里是分开的吗?”这一问不是在填一个“是否已决定”的字段,而是在对用户的措辞本身停了一下。用户答:“其实我也不确定,我怕她以为我嫌弃她。”这个“嫌弃”,表里没有,它先被原样收下。接下来的几轮往来,围着“嫌弃”两个字转,转着转着,用户自己说出了一句:“我要说的不是搬,是我想离她近一点,只是现在这样近不了。”到这里,原来的问题——怎么说搬家——已经变了形。这就是溢出被接住以后发生的事。

(上面是一个构想的场景,用来示意开场的方向,不对应任何具体产品,也不涉及对任何具体家庭的建议。)

再说“敞开”的假货。至少有三种,看上去很像,其实都是参数填充换了衣服。第一种是追问清单,上面说过。第二种是万能共情,每听到一句难处,就回一句“我能理解你的感受”。这是一句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成立的话,它不接任何溢出,只是礼貌地把溢出盖住。第三种是开放式问题的套路,“你能多讲一点吗?”问法是开放的,可问的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该长什么样,只等对方往里填。真假的分别,在于接话的时候有没有被对方的话带得改了方向。没有改方向的,都是假敞开。

还要预先回答一个质疑:这样一个东西,不就是一个会倾听的客服吗?

不是。会倾听的客服,听完以后,还是要把你的话归进某个工单类别里去处理。发生智能体听完以后,不归类,而是把这一句话留作一个开放的话头,下一次相遇从它起头。归类是为了处理,留着是为了让它继续长。同样是听,终点不同。

最后,说一下它在一个人身上的样子是什么:它看起来很慢,很不像是“智能”的。它不会马上给你一个漂亮的、方方面面都照顾到的答案,它常常只回答一半,或者回你一句“你说的这个,我还没接住”。这在习惯了即时漂亮答案的人看来,几乎是一种缺陷。下一节讲的,就是为什么这种“慢”,是它要做的事本身。

◆二、为碰撞提供场所、等待自组织走完

冬天发面,新手总是沉不住气。盖上盖子才十分钟,就想掀开看看,掀一次,凉一次,面始终不起。老手不这样。老手把盆子放在灶边温着的地方,盖严,去干别的事,回来时面已经鼓起来了。

老手的功夫在哪里?不在“等”这个动作上。一个人光是坐着等,面也不会发。他的功夫在两件事:给面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暖的、盖得住的、不被打扰的),再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前一件叫场所,后一件叫等待。缺了任何一样,面都发不好:只有场所,没有等待,是三分钟掀一次盖;只有等待,没有场所,是把面晾在冷风口里干等,等一天也没动静。

碰撞也是一样。

第8章讲过,两个互不可转换的 E 相遇,经过混沌碰撞、自组织、涌现,才有新的同一性。这个过程需要的东西,和发面几乎对得上。

第一件,场所。就是一个能让这两个 E 持续在场、彼此留在对方面前的地方。不是一次回答的窗口,因为回答完了窗口就关了;也不是一个不断刷新的页面,因为每次刷新,前一回碰出来的东西就掉了。这个场所要能留住上一次碰撞的余温,让下一次接着碰。这是 13.3 里缺的第一样东西。

场所到底是什么样子?不妨想想小区里的老茶摊。摊主会换,客人会来去,可是那几张长凳在,昨天没下完的棋还摆在板上,谁一坐下来,昨天的话头就还在那里等着。场所的第一要义,是让昨天的东西今天还在。没有这一条,每次相遇都是第一次相遇,碰撞就只能一次一次从零开始,永远长不到第二层。如果一个产品把“新开一个对话”当作默认,每次都是一张白纸,这对第一类问题是干净、利落、省心的,对第二类问题,等于每天把茶摊收走,把棋盘擦掉。

第二件,等待。碰撞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最危险的就是急着收口。两个人争一件事争到一半,旁边有人说“好了好了,各让一步”,表面上平息了,可里头那团还没长成的东西,就被一个折中拍扁了。折中是统一性的办法:在两边的参数之间取个中间值。而发生的办法是让顶撞继续,直到顶撞自己长出第三样东西。

举一个大家都经历过的例子。两个老朋友吵了一架,谁也没说服谁,都挂了电话。第三天,其中一个发来一句:“那天说的那个事……”另一个回:“我也在想。”然后他们谈出了一个吵架那天谁也没想到的办法。如果吵完第二分钟就有第三方出来调停,这个办法不会出现。这两天的沉默,是整个过程里的一段,不是空的。

用三原理说:各自摆出来的立场(S),和各自缠着的那一团处境与脾气(E)顶着,张力一天天积累;积累够了,两人往下谈这件事的路数(D)改了形,不再是“你对我错”地谈;改了形的路数回写进下一次谈话的起点。张力积累这一拍需要时间,甚至需要沉默。急着收口,积累不够,路数改不了形,也就没有什么可回写的,剩下的只是一个草草的平静。这样的平静下个月还会翻起来,那叫轮回。

回到系统。一个知识发生智能体要做到“等”,是要真刀真枪地做设计上的取舍的,至少有这么几条。

它得忍住不立刻给出完整答案。尤其是在对方的话里有一个溢出的地方,它先问半句、停一停、复述对方的词、把话头留住,而不是用大模型的全部能力把这个口子“填平”。填平之后答案很漂亮,可这个人以后会觉得:说了也白说,它总是能给个像样的说法,却不是我的说法。

它得在中间状态里待得住。对话进行到一半,意思还没有成形,它不要为了显得有用,硬给一个总结。“目前还没有定论,我先记下两个没放进去的地方”,这样的话看起来不聪明,却是在帮自组织往下走。

它得允许隔夜、隔周。真实的自组织往往发生在两次对话之间:用户在路上、在做饭时、在睡前,脑子里还在转。系统要为这段离开的时间留位置:话头还开着,下一次来的时候,从话头开着的地方接,而不是从“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开始。

它还得有自己的“硬度”。这一条与 13.3 的“镜子”对应。等待不是顺从。一个只会顺着用户的系统,是不会参与碰撞的,只是在等用户把话说完。有硬度,是说它带着自己那一套看待事情的方式进场,遇到对不上的地方,敢说“这里我跟你想的不一样”,并且在对方反驳之后,真的有可能被说服,也有可能不被说服。双方都有可能被改,才叫碰撞。

谱系是沿着哪条路长出来的?按六路径来看,多半是沉淀型:纠缠先主导,差异序列和显露都在,只是起初很微弱。就像学徒在后厨泡了三年,一开始主要是“泡着”,手上的门道和做出的样子也在,只是还没成形;泡到一定程度,门道清楚了,菜的样子才稳住。一对人的同一性也是这样,起初主要是互相熟悉、互相试探,说不清哪一句话是转折;时间到了,某个说法忽然立住了。这里要防一个误读:沉淀型说的是“纠缠先被点亮”,不是“先有纠缠,然后才有差异”。三样始终同在,只是谁主导的问题。倒逼型的路径,比如“下周就要决定”的紧迫,也可以让碰撞发生,但那样长出来的东西往往带着一股赶出来的味道,需要后面的沉淀来回头补。

怎么知道自组织走完了?没有一把现成的尺子,这是诚实要交代的一点。但有几个粗的迹象,足以让一个旁观者看出来。其一,这一对之间出现了一个说法,两边事先都没带来,现在谁也不能说是自己的。其二,用户自己的问题变了形,他现在问的,是开场时问不出来的那个问题。其三,系统对这个人的相遇方式有了可追溯的改变,不是“记住了某条事实”,而是它看待、回应这个人的路数,因这一对的经历而变了。三条都没有,说明还没走完,或者根本没碰起来。

本书另有两条线专门讲等待:一条讲课堂里教师的退场与等待,一条讲“该来的”如何在等待中发生。〔待核:对口径《课堂的等待》《该来的》两书的具体命题与用词,此处不重述其论证〕这里只取一点共同的方向:等待不是空着,等待本身是发生的一个部分,被急着收口的,是发生。

等待还有一个用户看得见的样子,值得设计。用户最怕的不是等,是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还在。老友吵架后的两天沉默,之所以是“等”而不是“断”,是因为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没走。系统若要等,就要让用户知道它没走:一句“这一块我还没接住,先放在这里,等你想到什么再说”,比一个硬着头皮给出的漂亮总结,更像是在场。说“我还没想明白”,在统一性问题上是缺陷,在发生性问题上,常常是整个过程里最诚实、最有用的一句话。

还要防一种误用:把“等待”当成不作答的借口。发面的比方有两头,一头是掀盖太勤,一头是把面忘在冷风口里。系统若以“让自组织走完”为由,用户明明只是要一个及格的答案,它却迟迟不给,那就是第二种错:拿等待当遮羞布,光有态度,没有场所,也没有功夫。一个可靠的做法,是先把及格线上能给的给足、给好,该查的查,该算的算,该给的稳妥建议先给,这是统一性的本分,不要耽误;然后,对及格线之上那一截,另外留一个开着的口子,不催,不填,不装作已经解决。两件事可以同时做,只是不要把后一件,混进前一件里去。

最后要面对一个现实的矛盾,不绕开。对话产品的一个常见卖点是快:问了就答,答了就好。等待,在商业上是一种成本,甚至是一种风险——用户可能因为“它没给我答案”而走掉。对第一类问题,快是对的,用户要的就是及格线以上的快、准、省。所以等待不应当成为一种普遍的态度,而应当是一种分流:有些问题要快,有些问题要等。怎么分?这是第15章的判别表要回答的事,这里先记下:这个矛盾不会消失,它只能被分开处理。

◆三、它的产品形态:单元不是一次回答,而是一条持续生长的谱系

一对老夫妻出门前,一个在门口问:“带那个没?”另一个说:“带了,在包里。”旁边的人一头雾水:哪个?

那个,指的是去年借给邻居、被还回来时已经掉了一根伞骨的那把伞。当时为这把伞,两个人还拌过两句嘴:一个说不该借,一个说借就借了。如今“那个”两个字,装着这一整段,包括那两句嘴,包括邻居不好意思的脸,也包括“以后借东西要多问一句”这条谁也没明说的家规。

这样的东西,一对夫妻几十年下来有成千上万个。它们没有一个是事先设计出来的,也没有一个能被另一对夫妻拿去用。它们合起来,就是这对夫妻之间的同一性谱系。

现在问:一个知识发生智能体,它交付的“东西”是什么?

常见的做法里,系统交付的单元是一次回答。你问,它答,答完这一回就结束了。评价一个系统的好坏,看的也是每次回答的质量:准不准,快不快,全不全。这个单元,天然适合统一性的问题:每一次回答是一个独立的、可以被打分的、可以被复制给下一个人的东西。

发生智能体的单元,不是一次回答,而是一条持续生长的谱系。一次回答只是这条谱系上的一个点,真正在交付的,是这条线。

这条线里面有什么?不是用户的画像,也不是用户的全部对话记录。大致有这样几类东西。

其一,共同长出来的说法。就是上面“那个”“听话”“被找”这一类。它们是这一对独有的词,系统要认得,要接得上,还要允许它们继续变。

其二,没了结的话头。上次谈到一半放下的、对方说了一半打住的、系统自己觉得“这里有东西但还没看清”的地方。它们在谱系里是活的,不是待办事项:不是催着去办,而是等着合适的时候再碰。

其三,误解与改口的痕迹。哪一次系统理解错了,用户怎么纠正的,纠正之后系统看待这个人的路数改了什么。这一类东西在普通记忆里是最先被删掉的,因为它们看上去是“错误”;可在谱系里,它们恰恰是最有价值的,因为一条谱系的纹理,主要就长在这些转折点上。

其四,双方各自的变化。用户的变化,谁都想得到;系统这一边的变化,是容易被漏掉的。系统在这一对里变成了什么样:它学会了对这个人在什么时候放慢,在什么话题上不要抢着给结论,在什么地方可以顶回去。这是 13.3 里缺的“另一边也被改写”。

为了让“谱系”不停留在抽象里,下面给一个构想的样子,看看三个月后,一条谱系里可能存着什么。这只是示意,不对应任何真实用户。

接着前面给父亲过生日的例子。三个月后,这条谱系里大概有这样几页。第一页,一个说法的来历:“被找”,是某个晚上从“怕冷清”一路问出来的,原话是用户的,系统没有改写成标准词。第二页,一个开着的话头:用户有一回提到,父亲每年都说不想再回原来的单位看看,可又总在新闻里留意单位的消息,这件事当时没碰,留着。第三页,一处改口:第三周用户说,之前要的“热闹”不对,是“有人惦记”,此后系统不再给出聚会类的方案,这次改口本身也记下了,包括它改了什么。第四页,系统自己这一侧的变化:这个用户一谈到父亲,别急着给方案,先问一句“这回他是想被找,还是想被放过”。

这四页,没有一页能写进画像的标签栏,也没有一页能交给另一个用户用。它们合在一起,才是“和这个人说话”这件事真正的分量。

再把三种单元并排放一放。以一次回答为单元,好坏看内容:准不准,全不全。以一场会话为单元,好坏看顺不顺:流畅,有来有往。以一条谱系为单元,好坏看的是另一件事:下一次,是不是从一个不同的地方出发?前两种单元,用户可以随时换一个系统,损失不大;第三种,换掉就是真的损失了一段东西。这既是它的价值,也正是需要小心的地方,下面会说。

按这样的单元来设计,产品的样子会有几处与今天很不同。

回来时从哪里起头。常见的系统,开场是“您好”,然后读你的画像。发生智能体回来时,该是接着上次的话头往下走:“上回说到那个‘被找’,后来你们订的那桌,有人来了吗?”这个开场,系统必须有谱系才说得出来,而且说得出来的前提是它真的把话头留着。

记录归谁、怎么改。谱系里的东西是这一对的,用户必须看得见、改得了、删得掉。在谱系里,用户随时可以说“这条不对”,系统不是把它当错误更正,而是把“你认为不对”本身也记下,因为它是下一段碰撞的起点。用户要它忘掉某件事,它得真的忘,这是边界,也是信任的基础。谱系里有很私密的东西,越长越私密,所以它既是价值的来源,也是责任的来源。设计上要先把用户的控制权放在第一位,再谈别的。

换人拿不走,到底是什么意思。这里有一个需要说清楚的张力。数据可携带,是用户的正当权利;同时,谱系的一大特征又是“换人拿不走”。这两件事怎么相容?区别还是同学录与“红领巾”的区别。用户可以带走记录,那是一份文字的底稿;带不走的是长在这一对之间的那份相遇方式。新的系统拿到旧的记录,得到的是一颗种子,而不是一棵树。这个事实也必须被当心:商家可能借“拿不走”之名,把用户锁死。所以,谱系的所有权、导出权和遗忘权,应当落在用户这边,而价值的不可迁移,要作为一个诚实的结构事实告知,而不是作为留人的手段。

怎么算好。常见的评价单元是一次回答的准确率。发生智能体的评价,要换成另一类问题:这一次相遇,是不是从和上一次不同的起点开始?用户的话头是不是越来越不需要重新解释?这对人之间出现的新说法,有没有在增加?这些东西难量化,也没有一个干净的分数。承认这一点,比硬造一个指标更诚实。

怎么算钱。这一点必须直说:这种形态享受不到统一性知识那种“同一份东西复制给更多人”(1→N)的规模红利。一条谱系只属于一对,不能复制给第二个人,所以成本是按对来算的,不是摊薄的。与此同时,它的价值也不会被比价,因为它是独一份的,用户不能用同一个价钱在别处买到同样的。这既是它的难处,也是它与“统一性可复制、趋同、比价格”的处境之别。〔待核:商业模式与成本结构的具体判断,本书只作结构推论,不作财务分析,也不构成投资建议〕

还有一个特别现实的问题:谁来“养”这条谱系,尤其是系统那一边。一条谱系有两条腿,其中一条在系统里。可系统是会升级、会更换的:提供者换一个更大的模型,原来的“另一边”还是不是同一个另一边?这和人不同。一个人换了职位,仍然是他,他的变化是从他自己长出来的;系统被整体替换,等于另一边换了一个人,旧的谱系就像一本被交到陌生人手里的日记。所以,对发生智能体来说,系统一侧的“连续性”是一个必须正面面对的设计难题:什么必须在更换中保持下来,什么可以换,换的时候用户有没有知情和说不的权利。这一题,本书只能提出,不能解答。〔待核:这一难题在现有产品中的处理方式,以出处为准〕

这一形态和大模型的关系,也要摆正。它不是大模型的对立面,是搭在大模型上面的一层:下面一层,是统一性的能力,查得全,算得准,写得顺;上面一层,是“这一对”的谱系,专管相遇。下面一层越强,上面一层越有底气,因为它可以放心地把统一性的活交出去,把全部注意力留给溢出。所以,更强的模型对发生智能体是好消息,而不是威胁。只是它改变的是下面一层的水平,改变不了上面一层需要不需要存在。这一点,对大模型的提供者和对想做这一层的人,都是同一个意思。〔待核:具体的商业分工与定位属于产品与商业判断,本书只作结构推论〕

谱系自己也会出错,这一点必须说明。系统可能误读了一句话,把误读写进了谱系,此后又在误读上继续长,越长越偏,成了一个“固化的误会”。人和人之间也有这种事:一个人多年前被贴上一个标签,之后所有人都按这个标签待他。所以谱系里每一条东西都应当带着“可能不对”的身份:它们是这一对人暂时长出来的样子,不是定论。用户当面推翻时,它们要能被推翻,而且推翻的过程本身要留下来,这在 13.2 的判据里已经说过。凡是不允许被推翻的谱系,已经退化成了档案。另一方面,系统也不该因为害怕出错,就什么都不敢留;留着,随时准备被改,这才是谱系与档案的差别。

还要交代这个形态的适用范围,不要说过头。

多数日常请求,仍是第一类:查东西,改文章,算个数,翻译一段,这些交给最好的通用模型,又快又省,没有必要走谱系。谱系针对的,是及格线之上那一截:一个人反复需要被“接住”的地方。所以这个形态的对象,不是所有人的所有问题,而是少数人的少数问题——但这少数问题,恰恰是价值最集中的地方。

涉及医疗、教育、企业的场景,本书只讲结构。比如,一条长期谱系对“被一个人长期了解”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不涉及任何具体的医疗建议、教学方案或经营决策。具体的专业判断,永远是专业人员与当事人之间的事。

还要说一句诚实的话:这一节讲的是一个形态的轮廓,不是已经成型的产品。〔待核:当前是否已有产品形态接近这里所说的谱系,须核出处后再下判断〕本书不声称有人已经做到,也不声称做不到,只讲,如果要做,应该往哪个方向用力。

◆四、最强反方逐一对阵

到这里,本书的论证已经走完了一整条链。现在要做一件对论证最有利、也最不舒服的事:让反对意见站到最强的位置,再去对阵。

之所以选这五派,是因为它们各自代表了一条真实存在的路线:想靠放大来解决的,想靠记住来解决的,想靠改写模型本身来解决的,想靠让系统自己去做事来解决的,以及早已在靠反馈回路做个性化的。把这五条路都讲通了,才算把门关严。读者若觉得某一派写得比它自己的支持者还好,那就达到了这一节的目的。

规矩有三条。每一派,先写它自己会认可的最好版本,不写成别人嘴里的样子;再看它在哪里碰到本书的论证;最后写清楚,在什么情形下,是本书错了。

(一)规模增长派

最好的论证。这一派会说:你们拿“线性变换”做靶子,可今天的大模型根本不是线性的,是极高维的、非线性的、能在上下文里即时调整行为的系统。它面对用户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次动态的重新计算,而不是查表。再者,规模一次次证明了“只有人能做”的断言会被吃掉:从前认为必须由人类才懂的语气、风格、潜台词,现在的模型每一代都做得更好。个性不过是更细的统计结构,需要的只是更多数据、更大的模型。至于“互不可转换”,那是个哲学上的断言:人也是物理系统,原则上可以被模拟;只要模型足够大、数据足够多,连这一对碰撞也能被模拟出来。

对阵。这一派说对了一部分,而且是很大的一部分。规模确实在第一类问题上不断创造价值,第3章的说法也需要澄清:本书的论证从来不依赖“网络是不是线性的”这一个技术细节。要紧的是前提:无论多么非线性,一个模型表示一个用户时,用的是它自己已经形成的那套表示,用户被放进去,放不进的部分,要么被投影到最近的位置,要么被丢掉。这是“空间共享”的问题,不是“线性与否”的问题。

至于“原则上可模拟”,需要分两层回答。第一层,原则上可模拟,不等于实际上可解决。要模拟这一对,得先有这个人的 E,而这个人的 E 是几十年的碰撞长成的,不在任何可得的数据里;更何况碰撞的下一步,是这个人的下一个 0→1,数据里同样没有。第二层,我愿意把话说到底:如果有一天,有人造出一个系统,里面真的有两个都在被对方改写的“另一边”,并且让这个过程一直活着、不被压缩、不被抹平,那么它已经是一个发生系统了,我们的分歧只剩名字。本书反对的,不是规模,是“同一形态的放大”。

这一派还有一个更实际的论证,不应绕开:多数用户并不在意“独一份”。他们要的是够用、顺手、不出错。你拿一个深刻的“同一性谱系”去要求一个只想快点订好机票的人,是自作多情。个性化的真实市场,大部分就是“够用”。

这个论证也是对的,而且正好是本书反复强调的第一类问题。对想订机票的人,不要谱系,就是不要。本书不主张给每个人每件事都装一条谱系,这一点在后面的判别表里会写清楚。但“多数人多数时候够用”,不能推出“少数人少数时候的那一截不重要”;那一截恰好是价值最集中、也最难被比价的地方,是估值叙事真正想指向的地方。

什么情形下本书错了。如果只靠放大现有形态,不改变“表—读取”的用法,用户在及格线之上的那一截,仍能长期稳定地感到被懂,并且这种被懂不在装不下的地方衰减。到那一天,本书的判断就站不住了。

(二)长期记忆派

最好的论证。这一派会说:人与人之间的交情,说到底就是记忆。老朋友之所以是老朋友,是因为他记得你所有的事。一个系统如果能记住每一次对话,在合适的时候准确地调出来,它会比任何一个朋友都更了解你,因为人会忘,它不会。你们说“读取式”和“生长式”的区别,可人脑回忆也是在“读取”,每一次回忆其实都是一次重建。更何况记忆条目不必是死板的标签,原始对话整段存下来,什么溢出都留得住。

对阵。这一派的道理,本书在 13.1、13.2 已经有一半接受了:谱系需要一个承载物,记忆就是那个承载物,没有它什么都谈不上。分歧在三处。

其一,记下来的是“说过的话”,而碰撞发生在话与话之间。同学录能存下“丢了红领巾”这句话,存不下后来每次提起时多出来的那一层。其二,常见的调取方式,是按与当下问题的相似度去找。相似度,正是统一性的尺子;而一个人身上最要紧的,往往是与当下不相似的那一条——半年前随口说的那句“不对”,可能正是今天这件事的钥匙。其三,读出来之后,是用来改变这一次的回答,还是改变系统遇见这个人的路数。前者是读取,后者才是生长。

至于“人也是读取”,这个类比有一半是对的:人回忆是重建。可重建的方式是关键:人把一段旧事重新放进今天的相遇里去碰,碰出的东西会改写旧事本身,同时改写今天的自己。若记忆系统的“重建”也是这个意思,那它就不是在做读取,而是在做生长,它正是 14.3 所说的形态。所以,长期记忆派和本书并不是对手,它是本书的必要条件;差别在于记忆用来做什么。

什么情形下本书错了。如果发现,一套纯粹的存与检索,不改变系统遇见用户的方式,用户的被懂感也能在“与当下不相似”的地方长期稳定,那判据就多余了。

(三)微调派

最好的论证。这一派是离本书最近、也最有说服力的一派。它会说:你们批评的是“提示词里塞信息”,那是外挂。真正的个性化应当改变模型本身:为每个用户(或每一小群用户)微调出一个专属的模型,让权重因这个人的数据而改变。这样,系统自己也被这个人改写了,正好补上你们所说的“另一边也被改写”。而且技术上,为每个用户保存一个很小的适配层,成本可以压得很低;放在用户自己的设备上,隐私也更好。〔待核:这一派关于成本与端侧部署的说法,以出处为准〕

对阵。本书必须承认,这一条路的方向是对的:它确实让系统一侧发生了变化,不是读取,而是改写。这比单纯加记忆更接近谱系。

但还有两处没补上。其一,微调的目标,通常是让模型更像这个人的数据,也就是更好地预测这个人过去会怎么说、怎么选。它朝着“像”的方向用力,这是 1→1:把这个人的过去复刻一份。碰撞需要的,是另一边带着自己的 E 去顶,不是变成对方的回声。一个被微调得越来越像你的系统,恰恰越来越失去与你碰撞的资格。

其二,微调通常是成批进行的,先攒一段数据,离线训练,再换上。这是读取式的节奏,不是活着的过程;碰撞中间那一拍,在批处理里是没有位置的。〔待核:具体微调方案是否支持在线、持续、增量地改写,以出处为准〕

所以,微调派给出的是谱系的一个很重要的零件——系统一侧可以被真正改写;缺的是目标与节奏。如果微调的目标不是“像”,而是“与这个人一起把某件事推到双方都没到过的地方”,节奏不是批处理,而是活着的往返,那它就走进了 14.3 的形态。

什么情形下本书错了。如果有一天,以“更像这个人”为目标的微调,在用户最需要被“顶一下”的地方也能让用户长期觉得被懂,那说明“回声”并不妨碍涌现,本书这一条就错了。

(四)智能体派

最好的论证。这一派会说:对话只是最表面的形态。真正有用的是一个长期运行的智能体:它有工具,有记忆,会规划,会执行,会回头检查,会在不确定的时候主动问你。它能跟着你几个星期做一件事,在过程里不断调整。它还能看到你的日历、邮件、文件、习惯,这些生活的痕迹,比你在对话里说的话丰富得多。你们说的“持续的、会追问的、会适应的”,智能体已经在做了。

对阵。这一派说得最接近,所以要说得最清楚。智能体是一个很好的载体,本书甚至预期知识发生智能体多半会在智能体的框架上造出来。分歧不在载体,在它的目标和它对待溢出的方式。

一个任务型的智能体,循环是:目标—规划—执行—评估。目标是预先给的,评估是对着目标打的。碰到装不下的东西,它的本能是把它当作障碍来排除:用户说了个不合常规的需求,它要么想办法映射到已有的动作上,要么追问,追问的目的是把需求补全到足够执行的程度。这是有方向的、很有效的做法,但它的回写,只回写到“任务有没有完成”。溢出在这里是要被消化的,不是被留着生长的。

关于生活痕迹,需要更小心一点。痕迹是一个人行动的产物,你的邮件、日历、浏览记录,是你过往碰撞的结果,不是碰撞本身。从结果倒推过程,能推到哪儿,是有限度的。而且同一个智能体框架,同时服务千万用户,其行为模式是同一套,这又回到了 1→N。

还有一处细节值得说。智能体“主动追问”,和发生智能体“接溢出”,看上去都是在问,其实问的方向相反。前者追问,是为了把缺的参数补齐,补齐就停;后者停下,是因为听到了一个放不进去的词,停下来是为了把这个词留住,而不是为了消灭它。你可以观察一个系统追问以后做了什么:问完立刻去执行的,是前者;问完把对方的原话留下来,下一次接着碰的,是后者。

什么情形下本书错了。如果一个以任务完成为目标的智能体,不需要改变它对待“装不下的东西”的方式,就能让用户在及格线之上那一截长期被懂,那么发生智能体就不是一个必要的新形态了。

(五)推荐系统派

最好的论证。这一派有最多的实战。它会说:个性化早就在大规模地运转了,这一点不用争论。你每天刷的东西、听的歌、买的货,背后都是一个靠实时反馈运转的系统:你点了什么,它立刻调整,无数次实验之后,它常常比你自己更早知道你会喜欢什么。很多时候你会惊叹“它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甚至是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喜欢,被它发现了。这难道不是涌现?而且它是用真实行为说话,比你嘴上说的偏好更可靠。你们说“个性化问题没有被解决”,这个世界上最大规模的个性化系统,天天在运行。

对阵。本书必须对这一派非常客气,因为它是已经大规模落地、成果最看得见的一路。在口味与偏好这一格里,它做得很好,这是第一类问题里一个很大的成就。它确实会发现你没说出来的喜欢,这是真实的。

但有三处结构上的区别,需要写清楚。

其一,它的反馈回路优化的是一个事先给定的信号:停留多久,点击与否,是否购买。目标是由运营方定的,不是由这一对人长出来的。反馈再快,D 的方向是预先给定的。

其二,它之所以能发现你的喜欢,是因为你的喜欢,落在别人也有过的空间里:它主要靠“和你相似的人喜欢什么”来推。这是 1→N 的邻居式复用。“你自己都没发现的喜欢”,对你是新的,对系统的库存不是新的。它发现的是一个已有的东西,把它送到了你面前。这当然有价值,但这是挑选,不是发生。

其三,它推荐的东西,来自一个已有的目录。目录是 E 被预先划分之后的结果。它不能给你一个目录里没有的东西,更不能与你一起把一个全新的东西做出来。还有一个我不敢断言、只作结构上的担忧的问题:一个长期按目录喂养的人,口味会不会逐渐向目录靠拢,也就是不是你在被碰撞,而是你在被收编?〔待核:有无实证研究支持或反驳这一担忧,须以出处为准,此处只作结构推论〕

所以,推荐系统派证明的恰恰是本书第一个承诺:在价值来自统一性的地方,规模和反馈确实能做到极致。它没有触到的是:当一个人要的东西,不在任何目录里,要和另一个 E 一起长出来的时候。

什么情形下本书错了。如果一个以目录为基底的反馈系统,能让用户长期觉得,它帮我做出了一样目录里原来没有的东西,且这东西是只属于我们俩的,那就是本书的这一论断错了。

对阵之前与之后:本书怎样才算输

五派都问过“什么情形下本书错了”,现在把它们收成三个粗层级的大局面。不要求谁去设计检验,只写:如果哪一种局面出现了,这本书的命题就站不住。

第一种局面:一个只靠放大模型、只靠读取式记忆、不改变相遇方式的系统,被大量用户长期稳定地认为,在“及格线之上”的事情上它比一个长期认识他的真人更懂他,并且这种感觉在装不下的地方不衰减。

第二种局面:相同的谱系记录,交给一个全新的、没有参与过这段相遇的系统,它立刻就能和原来一样好用。那么“换人拿不走”这一条,就是错的。

第三种局面:以“更像用户”为目标的系统,在用户最需要被顶一下、被反驳一下的时刻,同样让用户觉得被懂。那么“回声不能碰撞”这一条,就是错的。

这三种局面,谁也没法靠论证来裁决,只能靠以后的事实。写在这里,是为了让这本书的判断站在明处,让它有机会被推翻。

另一种声音:用户不想要

在五个技术上的反方之外,还有一种声音,不来自任何一个流派,却可能是最有力的,来自用户自己:我不想要一个越来越懂我的机器。

这个声音里有几层。一层是私密:谱系越长,里面的东西越私,一旦泄漏或者被滥用,代价比一条画像大得多。一层是依赖:一个人若习惯了对着一个永远在线、永远有耐心的系统把话说完,他和真人之间的碰撞,会不会因此变少?还有一层是朴素的反感:我就是想要一个工具,不想要一个伙伴。

这些担忧都应当被认真对待,而且本书的立场对它们是欢迎的,不是反驳的。第一,谱系是可选的,不是强加的:没有人被要求拥有它,多数问题也不需要它。第二,前面说过,谱系的控制权必须落在用户一侧,能看,能改,能删,能走。第三,依赖的担忧是真的,也是本书无法替任何产品担保的;一个发生智能体若把人留在自己身上,而不是把人送回他与真人的碰撞里,那它就背离了自己的名字。碰撞的价值,本来是让人长出更多的同一性,包括与别的真人之间的。〔待核:关于长期使用对话系统对人际往来的实际影响,须以研究出处为准,本书不下结论〕

五派对阵之后

为了看清全局,把五派对阵的结果收拢成一张小表:

反方 它对的地方 它没碰到的地方 它可以变成什么
规模增长派 第一类问题上价值真实而巨大;原则上可模拟 前提是共享空间;原则上不等于实际上 若放大的是“活着的两边”,就是发生系统
长期记忆派 谱系必须有承载物 按相似度读取;不改变遇见的路数 记忆被用作生长,就是 14.3 的形态
微调派 系统一侧真的被改写 目标是“像”,节奏是批处理 目标改为共同推到新处,节奏改为活着的往返
智能体派 持续、主动、能适应的载体 目标预设,溢出是障碍 做成发生智能体的框架
推荐系统派 实时反馈,能发现未说出的喜好 方向由运营方给定;邻居式复用;目录封闭 在口味格里继续称王;目录之外另需发生

读完这张表,有一个感受值得说出来:五派之中,没有一派是本书真正的敌人。它们各自带着一个零件,一个承载物,一个可改写的一侧,一个持续的载体,一个实时的回路。本书反对的,是一种幻觉:以为把这些零件沿着原有的形态做大、做快、做细,就能走到终点。本书的主张是,终点需要换一个形态,让这些零件在另一个用法里重新聚合。

所以本书的命题,在这一节之后收得更窄也更实:不是“大模型不能个性化”,而是“沿着同一形态放大,够不到及格线之上那一截”。够不够得到,以后的事实自会作证;本书只负责把“什么样的事实出现,我就错了”写在明处。

带走的话
好系统不急着把话填进表里,而是停在对不上的那一句上,留着它,等它长成你们两个人的说法。

小账
参数装得下的,是什么?——发型款式、通用的沟通步骤这类行当里公认的规矩,交给大模型。 装不下、要靠碰撞长出来的,是什么?——“别那么听话”这句表里没有的话,和由它慢慢长成的、只属于你们的说法。

第 15 章

判别表与三种走向

这一章的问题:明天碰上一件具体的事,我怎么知道它该交给快的办法,还是得慢慢碰?大模型这条路,接下来可能怎么走?

前面十四章,把一件事从几个方向讲了一遍:个性不是统一性的参数赋值,真正的个性化沟通要走特征律,同一性是碰撞的结果,大模型兑现的是第一类问题,出路在知识发生智能体。读到这里,一位认真的读者心里会冒出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明天我碰到一件具体的事,到底该交给哪一种做法?

本章回答两件事。第一,给一张判别表,让人在动手前先问几句话,分清这件事该走参数赋值,还是必须走特征律。第二,看三种走向。大模型这条路接下来可能怎么走,本书不预言,只把几种走法各自靠什么撑着、撑到哪里为止讲清楚。

◆一、哪类问题交给参数赋值,哪类必须走特征律

周六上午,一个人要办两件事。

第一件,手机屏幕摔裂了,去店里换屏。店员只问了一句:什么型号?报了型号,店员从抽屉里拿出对应的屏,十几分钟换好。整件事没有一个字是关于这个人本身的。型号对了,屏就对了。

第二件,母亲前两天刚出院,今天陪她复诊,出来以后在医院外面的小路上慢慢走一走。母亲一路上说得不多,只是说了一句:“这几天,夜里总觉得空落落的。”他不知道该怎么接。是顺着问下去,还是先岔开说点别的?是说“别想太多”,还是什么也不说,把她的手拉紧一点?这件事,没有任何人能只问一个型号就替他答了。

同是“帮一个人把事办好”,这两件事不是一类。前十四章反复在讲的就是这个分别。现在要把它变成一个人明天就能用的东西。

先问四句话。

第一句:这件事的及格线,能不能事先写下来?换屏,及格线是“屏幕亮、触控灵、尺寸对”,写得下来,任何一家店都认。陪母亲走路,及格线是什么?没有人写得出来,因为什么叫“接住了她那句话”,要看她,要看这一刻。前面讲过,价值在及格线上的,是第一类问题;价值在及格线之上那一截的,是第二类问题。第一句话,是把第10章那个检验问题落到眼前这件事上。

第二句:好坏由谁说了算?换屏,好坏由事先的标准说了算,店员和顾客都认同一张表。陪母亲,好坏只能由她这个人在这一段日子里的反应说了算,而且她自己也未必说得清。标准在表里,还是在这一对人之间,这是第二个分水岭。

第三句:做错了,怎么发现?换屏做错了,当场就知道:不亮,对照一下就见分晓。陪母亲做得不对,往往不会当场发现,也许过了几天,她再也不在你面前提那种夜里的感觉了,你才隐约觉得哪里变了。错误在这里不是立刻与标准比对出来的,而是在这一对人之间慢慢显出来的。

第四句:同样的话,换一个人来说,是不是同样的意思?“屏幕裂了”,谁说都是屏幕裂了。“空落落的”,从母亲嘴里说出来,和从一个刚失业的朋友嘴里说出来,不是一个意思,即使字一模一样。词是共享的,意思不是。前面讲过,参数表默认取值可以彼此换算,而这里一换算,意思就丢了。

四句话问下来,大多数事情的归属已经清楚。把它们收成一张表。

问句 偏向参数赋值 偏向特征律
及格线能事先写下来吗 能,且各方认同同一条线 写不出,线本身要在过程里长出来
好坏由谁说了算 表里的标准 这一对人之间,这一段日子里
做错了怎么发现 当场与标准比对 过一阵,在这一对之间慢慢显出来
同样的话换个人说 意思不变,可互换 意思会变,换人就不是原来那回事
做完以后留下什么 一个结果,用完即可丢 一份只属于这一对的积累,下次接着用

最后一行是后加的,它是前四句的回声:如果做完一件事,留下的东西换个人就拿不走,那这件事多半走的是特征律;如果留下的东西,换个人也一样用,那它多半是第一类。

四个现场,各举一例。下面只讲结构,不涉及任何具体的医疗、教育或企业建议。

医疗。一份化验单上的某项数字有没有超出指南给的范围,复诊的日子到了没有,药盒上的名字和处方上的写法对不对得上,这些是第一类问题。指南是统一性知识,大模型在这里的价值真实而巨大,快、准、不厌烦,谁也不必拒绝。但同一个病人对医生说“我觉得不太对劲”,这句话背后是什么,要靠一个认识他很多年的医生,靠他们之间慢慢长出来的说法:这个病人说“累”,通常是指哪一种累;他不说话的时候,又是什么意思。这是第二类问题。判别表在这里的作用,是让人看清:两件事发生在同一间诊室,走的却是两条路。

教育。一个知识点孩子掌握了没有,一道题属于哪个类型,哪一章还要再巩固,这些是第一类问题,题库与自动批改做得越好越省人力,这没有什么可争的。可是一个孩子,在什么时刻愿意把“我其实没听懂”说出口,这不是任何题库里的东西。它长在这个孩子和这位老师之间,长在老师等了几次、孩子试探了几回、哪一次被接住了、哪一次被打断了的那些日子里。画像可以记下他“胆子小”,却记不下他和这位老师之间那扇门是怎么一点一点开出一道缝的。

企业。报销流程怎么走,制度里哪一条怎么规定,某个系统怎么操作,是第一类问题,通用能力在这里会很好用。可一个新人进了一个部门,“这件事得先跟谁打个招呼,招呼的时候要说到什么程度”,没有任何文件写着,却是这个部门每天都在用的默契。这些默契不是员工手册的缺页,而是这几个人长期共事、一次次碰出来的。同一个新人换进另一个部门,这些默契就带不走,要重新碰。

日常。订车票、比价格、查路线、算汇率,是第一类。给多年老友挑一件礼物,则是两类缠着的:先让通用能力列出五十个选项,这是第一类;从五十个里挑出那一个,是第二类。下面就拿它走一遍四句话。

拿一件事,把四句话走一遍。

设想一个场景:一位年轻人要给多年的老友选一份结婚礼物。

先问第一句,及格线能不能事先写下来?写得出一部分:不能太贵到让对方为难,不能是重复的东西,要在婚礼前送到。这部分是第一类,交给比价、查库存、算物流,越快越好。但“合适”那一截写不出来:什么叫送到了心里?没有人能替他写。

再问第二句,好坏谁说了算?不是礼物清单上的标签,而是老友拆开的那一刻脸上的神情,以及这份礼物后来被放在家里哪个位置。第三句,做错了怎么发现?不会当场发现,也许几个月以后在对方家里没看见它,才隐约明白。第四句,同样的话换个人说是不是同样的意思?这位老友以前说过一句“我这人不爱摆东西”,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意思是“我讨厌摆件”,还是“我嫌麻烦,但别人送的我会摆”?换一个人说,意思不一样。这些只有认识他的人才知道。

走完四句话,这件事就拆成了两块:前一块交给参数赋值,后一块留给碰撞。而碰撞的一方,是这位年轻人自己,系统的位置,是帮他把那句“我这人不爱摆东西”想起来、摆到他眼前,而不是替他下结论。

再换一个场景:一个新人刚进一个部门,第一周要写一份对外的通知。通知的格式、字数、发送渠道,是第一类,手册里有,通用能力答得又快又准。但“这份通知要不要先给王主任看一眼,看的时候怎么说才不显得是在请示”,手册里没有。四句话问下来,前者及格线明确、好坏由手册说了算、错了当场能发现、换谁都一样;后者正相反。同一份通知,一半是手册,一半是这个部门长年累月碰出来的默契。把这两半分开,新人才知道,哪里该查,哪里该问人,哪里该多观察两周。

这两个场景有一个共同点:判别之后,并不是“第一类交给机器,第二类交给人”这么简单。第二类的部分,系统仍然可以在场,只是它的角色变了:不是递出一个现成的答案,而是帮这一对人保存那些容易丢的线头,让碰撞有地方发生、能接得上昨天。

走完这两个场景,可以看出表的真正用处:它不替人做决定,只是在动手之前,让人先停半秒,问一句“这一块,我是在对表,还是在对人”。很多失误,就出在这半秒没有停。

这张表要小心用,有三个提醒。

第一,事情常常是两类缠在一起的。回到那个陪母亲的周六:挂号的时间、药要不要带上、回去的路线怎么走,是第一类,交给参数赋值,越快越好;夜里“空落落”那句话怎么接,是第二类。聪明的做法不是把整件事塞进某一个格子,而是先拆开,该快的快,该慢的慢。一种常见的失败,是把第二类的部分也当作第一类,用一句像样的标准安慰打发过去,答案太像样,所以没人察觉那里本来该有一次碰撞。另一种失败正好相反,是把第一类的部分也当作第二类,换屏这样的事要人陪着“聊一聊”,既慢又烦。两种失败都要避免。承认第一类的价值,是这张表的前提,不是它的客气话。

第二,被判别的不是“问题的类型”,而是“这一个人的这一次问”。同样一句“帮我挑个生日礼物”,对一个只想完成任务的人,是第一类;对一个想借这件礼物把一份友情续上的人,是第二类。所以表上的问句,问的是“你”,不是“它”。判别本身要靠问,而不是靠贴标签。

第三,会有人反过来问:这张判别表,不也是一张统一性的分类表吗?你把世界分成两类,这和你批评的参数表有什么区别?这是一个应当认真对待的反驳,最强的版本是这样:任何分类,都预设了“类”先给定、每件事能放进某一类;你批评别人把人放进格子,自己却把问题放进格子。

回答分三步。第一,是,这张表也是一张表,所以它也会溢出。有些事,两边都不像;有些事,开头像第一类,做着做着变成了第二类。表不能保证每件事都装得下,这正是为什么它只给四五个问句,而不给“你是哪一型”的结论。第二,这张表分的是“这一次该先走哪条路”,不是“这个人是什么人”。它分的是做法,不分人,所以没有标签落到谁身上,也不会进入任何评比或考核。第三,它在使用中被修订。用它判别、做错了、回头发现那件事其实是另一类,这个发现本身就回写到下一次的判断里。一张在使用里不断被改的表,和一张先给定、取值可分、静态不变的表,是两样东西。前者是一个提醒,后者才是预设。

还有一个落点要说明。第6章讲过,同一个判断,在日常认人、口味偏好、医疗教育这类服务三种条件下,各有各的样子。判别表也一样:在日常认人那里,几乎一切都是第二类,因为认一个人本来就是一次碰撞;在口味与偏好那里,两类掺半,粗的偏好可以参数化,细的“好吃”要靠碰;在医疗教育这类服务里,第一类占了大头,却总有一小截落在第二类,而偏偏最有价值的东西常在这一小截里。所以判别表的用法,不是在每个条件下得出同一个答案,而是在每个条件下问同样的几句话。

九宫扫描里那些“未发生”的格子(第6章的场、被对准的价值、跃层),在这里也有对应的提醒。放到具体场景里,也有些位置,本书没有看到哪种做法真正走到过〔待核:现有做法的情形,以出处为准〕:比如在医疗这类要负责任的服务里,让系统和一个病人之间长出完整的谱系,同时又守得住隐私与责任的边界。这样的位置,判别表不替它虚构答案,只能老实说:目前是空的。它为什么至今没发生?因为要同时满足“保持表敞开”和“可追责、可核查”,两头在今天的制度里是顶着的。什么矛盾会让它发生?当“可追责”不再只意味着“按统一的表核对”,而能容纳“按这一对的谱系复盘”,这一格才可能有第一个活样本。这是一个需要时间的矛盾,不是一个可以靠加大模型解决的技术难题。同样,在企业场景里,让系统进入一个部门的默契,同时又不把这个部门的私下说法变成可被随意调取的资料,也是一个目前几乎空着的位置。空着,不等于不可能,只等于还没有哪个矛盾顶到了非发生不可的地步。判别表把这件事留白,比用一句漂亮的话填满它更诚实。

◆二、三种走向:退守第一类、叙事照讲靠“够用”撑着、转向发生形态

小区门口有一条短短的街,街口有三家面店,开在同一年。三家面都做得不错,价格差不多。

过了几年,三家的样子不同了。第一家把店面缩小,菜单压到五样,不赊账、不搭话,一碗面快、稳、永远是那个味,来的人拿了就走。第二家的招牌越挂越大,上面写着“像在家里一样”,店里的面也确实不坏,但老板其实不认得几张脸,“像在家里”主要靠的是客人们觉得“也还可以”,懒得换。第三家的老板,记得谁不吃香菜,记得哪位老人这几天牙口不好要煮软一点,还记得有个小孩总是把汤喝完以后偷偷在碗底画一个小太阳,他有时会在碗底先替孩子画上。这家店的面,未必比另外两家更好吃,但有人专门绕路来。

这三家店,恰好是大模型这一路接下来可能走出的三种样子。需要先说明:本书是结构论证,不是行业预测,更不是对任何公司的财务判断,也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下面讲的是三种走向各自靠什么撑着、撑到哪里为止。

走向一:退守第一类。

它的意思是:承认自己兑现的是统一性知识,把力气放在把第一类问题做得更准、更快、更便宜,不再把“懂每一个独特的人”写进承诺里。第一家面店就是这样。

这条路的论证,值得写得最好:第一类问题是真实的、巨大的、还在增长的。每个人每天要办的事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及格线上的事,其中每一件被做得更快更省,都是实实在在的价值。一个把这一类做到极致的东西,有一个很稳的立足点:它做的和它说的是一回事。它不需要假装懂你,所以也不会让人失望。

这条路的代价,前面第11章讲过:统一性知识可复制、会趋同、被拿来比价格。第一家面店的那碗面,隔壁学得会,三条街外也学得会;越多人能做同样的面,面的价格越往下走。退守第一类的人,必须接受这一点:自己的位置是一种基础设施,不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关系。基础设施可以非常重要,只是利润的故事、估值的故事,要照基础设施的样子来讲。

所以走向一的成立条件很清楚:叙事与兑现重新对齐,对外说的就是第一类。对齐以后,本书的论点对它没有任何异议。

走向一并不意味着“小”。它可以非常大,大到像水电一样,人人天天在用,没有人需要为它写一首诗。水龙头不需要认识你,水才是好水。把第一类问题做成水电,是一件值得敬重的事。需要留意的只是一件小事:水电的故事,和“懂你的朋友”的故事,是两种不同的故事。一家做水电的机构,如果同时在讲“朋友”的故事,听的人迟早会拿朋友的标准来量水电,那时失望就不是水电的错。

它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好处:走向一的机构,反而最有资格为第二类问题让路。因为它不需要什么都包下来,它可以坦率地说:这一截我不做,这一截要留给你们自己,或留给专门为此而造的东西。承认边界,是一种力量,不是一种退让。

走向二:叙事照讲,靠“够用”撑着。

这是第二家面店。招牌照挂,“像在家里一样”,实际提供的是一碗不错的面和一点点客气。

这里需要把最强的辩护写出来,因为它不是简单的自欺。辩护是这样的:很多人,很多时候,对“被懂”的要求其实没有那么高。一碗面,只要不差,加上一点亲切的称呼和一点点记得他上次点过什么,他就觉得够了。“够用”是一个真实的、巨大的市场状态。许多人并不想和一个系统建立深的关系,他们只是希望被好好对待一下。既然如此,叙事讲得稍高一点,用户并没有被骗,他们得到的就是自己要的。再说,个性化的“表层”确实在进步:称呼、语气、偏好记忆,一年比一年细,细到让人有时误以为这就是“懂”。

这个辩护有对的地方,也有它停下来的地方。对的地方:“够用”不是谎言,它确实支撑着大量的日常使用。停下来的地方:支撑“够用”的东西,是用户没有拿到更好的对照。第二家面店在街上只要没有第三家,它就稳。一旦有人在别处尝到了“老板记得我不吃香菜”的滋味,他回到“像在家里一样”的招牌下,那个“像”字,就开始显出它的轻。前面讲过,落差之所以看不见,是因为答案太像样,评测只能量有标准答案的东西,用户则用脚投票,而脚投票在没有对照的时候,投不出信息。

所以,走向二能撑多久,不取决于技术进步得多快,而取决于“对照”什么时候出现,以及出现得多广。这里要讲得很克制:叙事讲的是价值来自独特性,产品兑现的是价值来自统一性;如果在“够用”以外,叙事所依赖的那份承诺,是要在每个人的独特处兑现,那么这份核心承诺必然落空。这是一个结构上的判断,不是一个关于哪家公司何时如何的预言。“落空”之前,可以相当漫长,也可能被“够用”遮得很严;“落空”之后,也不等于产品没有价值:第一类的价值依然在,只是它不是当初承诺的那一种价值。

走向二还有一个更隐蔽的风险:它会把“够用”误读成“已经做到”。一个团队若长期靠“用户没有抱怨”来衡量自己是否做到了个性化,就会把自己的盲区当成自己的成绩。这是对内的风险,比对外的叙事落差更难察觉。

再把画面放回街口。第二家面店的老板,每天看到的是营业额平稳,回头客不少,没有人投诉。他有什么理由相信自己错了?他的数字都好看。可数字里没有的,是那些来过一次就再没来、却从没说过为什么的人,也没有那些本来可能成为熟客、却始终只停在“还可以”的人。数字量的是发生了的事,量不到本来可以发生却没发生的事。这类遗漏,在统一性的度量里天然看不见,因为度量的刻度本身,就是按统一性画的。

走向二还有一种温和的形态:不是有意夸大,而是在说法上停留在“个性化”这个宽泛的词上,不去区分“称呼和语气上的贴合”与“碰出一套只属于这两个人的说法”。词停在宽处,听的人各自往好处理解,说的人也就不必往细处负责。这种形态没有谁在撒谎,却同样让叙事与兑现之间留着一道缝,而且缝会随着期待的上升被越撑越大。

关于叙事究竟怎么讲,需要引用具体的公开表述才算站得住:〔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原话,说明若干对外表述中如何把“理解每个人”写进愿景〕。本书不凭印象引用,等待核实后补入。

走向三:转向发生形态。

第三家面店的老板,其实并没有什么秘诀,他只是一直在做一件事:每一次,都把这一位客人的这一回,记进“下一回”的起点里。不吃香菜是一条,牙口不好是一条,碗底的小太阳是一条。这些东西并不是一张“客人档案表”里的字段,因为他每次看到客人的神情,还会再改一改前面记下的东西:上个月那位老人牙口不好,这个月牙口好了,但是他儿子刚出远门,今天特地要一碗最清淡的。表是敞开的,每一回都可以被新的一回改写。

把这个搬到大模型身上,转向发生形态,意思是前面第13章、第14章讲过的那几条:保持表敞开,专门接那些装不下的溢出;给碰撞提供场所,并等待自组织走完,不抢着给一个像样的答案;单元不再是一次回答,而是一条持续生长的谱系;判据不是有没有记忆,而是记忆被当作参数读取,还是作为谱系继续生长。

这条路的最强反对,来自成本和规模。一对一的谱系,听起来不经济:每个人一条,怎么服务几亿人?这个反对要认真对待。回答的起点是:谱系不需要由系统单方面承担,它是由“人加系统”这一对共同长出来的,人自己的参与本来就是成本的一部分;而且,并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谱系,判别表的作用,正是把有限的碰撞留给真正需要碰撞的那一截。更何况,这个反对默认“规模”的含义只能是同一份东西复制给更多人。发生形态的规模,是同一种让碰撞能够发生的场所,搭给更多对人,而每一对人长出来的东西各不相同。复制的是场所,不是内容;长出来的东西,每一对都是一次小的 0→1。

转向并不需要一步到位。第三家面店的老板,第一天也没有什么谱系,只是第一次记住了“这位不吃香菜”。一条谱系的起点,往往小得不起眼:一次没有急着给答案,一句把“说不上来”留下来的话,一个下次见面时接着上回往下说的开头。发生形态的第一步,是在已有的产品里,为这一类线头留一个位置,让它不被当作噪声丢掉,也不被匆匆归进“其他”。至于这些线头会不会缠成谱系,要看这一对人愿不愿意回来,愿不愿意让下一回从上一回的地方开始。这不是工程能保证的,工程能做的是不挡路。

这条路也有它的难处,需要诚实地说出来。第一,它慢。碰撞需要时间,自组织需要等,而商业世界通常不喜欢等。第二,它很难量。评测只能量有标准答案的东西,谱系却没有标准答案,所以它很难用现有的榜单显出自己的好。第三,它不好交接:一对人的谱系,换了人就拿不走,这既是它的价值所在,也让它很难被当作一件可以转让、可以批量交付的东西。第四,隐私与边界。谱系越深,属于这一对的私密越多,如何让人始终握着“这条谱系是我的”这一点,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一整套关于信任的安排。这些难处,本书并不认为已经有答案,只认为它们是转向以后才会遇到的真问题,而不是现在这条路上假装没有的问题。

三种走向,不是三选一。

三家面店开在同一条街上,三种活法同时存在。现实中,一家机构完全可以在不同的产品线上走不同的路:基础设施部分退守第一类,面向大众的部分靠“够用”,面向少数深度使用者的部分尝试发生形态。判别表在这里又派上了用场:它是一个对内的自检工具,问的是“我们这一件产品,对用户许诺的是哪一类价值,实际兑现的又是哪一类”。

诚实边界在这里要再说一遍。本书没有说大模型没有价值,恰恰相反,在第一类问题上,它的价值真实而巨大;本书没有说哪一条路更赚钱、哪一家会赢,那是财务与市场的问题,不在本书的论证范围内;本书也没有说发生形态已经存在,目前能说的只是:它在结构上是出路,在工程上尚未被充分尝试;至于现有产品里有哪些迹象已经朝这个方向在走,每一条都需要出处:〔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可观察迹象,说明现有产品中哪些功能已接近“谱系”而不止于“记忆”〕。

还有一点值得补上:三种走向之间,用户并非只是旁观者。街口的三家面店,最后哪一家兴旺,一半取决于街上的人愿意为什么付出一点力气。如果人们只愿意为“快”和“便宜”买单,第三家就开不下去;如果有足够多的人,愿意为“被记得”多等一会儿、多说两句,第三家就会在街上站稳。这不是说用户应当担起什么责任,而是说,哪一种东西能长出来,不只由供给的一方决定。需求的一方,也在碰撞里被塑造。一个人在第二类问题上尝到过一次真正的被接住,他对“懂”的要求就再也回不到“还可以”。这也是为什么,对照一旦出现,走向二的“够用”会变得不那么稳。

三条走向,说到底,是同一个问题的三种回答:当一个人带着只属于他的事来,你是把他送去一个现成的格子,是对他说“我懂你”但并不真懂,还是和他一起,把只属于你们两个的那一回事,一点一点碰出来。前两种做法,今天已经很常见。第三种,才是这本书想让读者看见的东西。至于它为何是“另一个发生”,而不是“某个统一性里的更高取值”,下面的结语再收束。

带走的话
动手前先停半秒,问一句:这一块,我是在对表,还是在对人;该快的快,该慢的慢。

小账
参数装得下的,是什么?——能事先写下及格线、换人也一样的事:换屏、订票、查指标、算汇率。 装不下、要靠碰撞长出来的,是什么?——写不出及格线、换人就变味的事:陪母亲时,那句“空落落”该怎么接。

结语

独特不是某个统一性里的取值,是另一个发生

有两个朋友,互相借一本旧书。

这本书很普通,书店里到处能买到,同一个版本,印了几万册。第一个人读完,在页边画了一道线,写了两个字:“不对”。第二个人接过去读,在那两个字旁边写:“哪里不对?我觉得对”。第一个人翻回来,看见了,在下面补了一句,说:“你那年冬天不是说过相反的话吗?”第二个人又写了一句。书在两个人手里来来回回,过了十年。

现在这本书,页边都写满了。你把它拿给任何一个陌生人看,他看不懂:这些边批说的是什么事,指的是哪一年,笑点在哪里。你再去书店买一本一模一样的,里面的正文一个字不差,边批一个字也没有。

这本书的正文,是统一性。这些页边的字,是同一性,是两个互不可转换的人,一回一回碰出来的、只属于这一对的那一回事。你可以把正文复制几万册,你没法把边批复制给任何别的人。

这本书从头到尾,说的就是这几页边批。

这几页边批一层一层显出样子来,SDE 管这叫“显露”。它不是写完那一刻才有的,也不是一开始就藏在书页上等着被找到的。第一个人划下一道线,是一次差异;第二个人写下“我觉得对”,是下一个差异;一问一答,一年一年,边批一层一层显露出来。你中途翻开看,看到的是半页边批,那是这条显露谱系此刻的截面。而这些字之所以只有他们两个读得懂,是因为每一个字里,都已经缠着对方的口气、那年冬天的天气、一起吃过的那碗面。这是纠缠,拆不开,也搬不走。

现在,把整条路回头走一遍,不再论证,只点一下路标。

起点是一个被工程化了的错误:把“统一性的知识,加上个性化的信息”,当成“独特性的合适方案”。它在精准医疗、因材施教、千人千面里,反复以不同的面貌出现。它背后的预设是:个性是统一性的一个参数赋值。这个预设有三个前提,表先给定,取值可分,个性是静态的值。三个都不成立:纠缠被预先划走了,被当成并列了,差异序列被抽掉了。

参数赋值的数学形式,是同一个空间里的线性变换:千个坐标,一个空间。所以参数化的个性,本质上是同一的,任何一个人都能被变成另一个人。真正的个性,是无法经任何转换到达的那一部分:不是缺一个维度,是空间不共享。它在参数表的边缘永远溢出,表每扩一次,溢出换个地方出现。

沟通的次序是反的。同一性不是沟通的前提,是沟通的结果:两个互不可转换的个体,经过混沌的碰撞、自组织、涌现,才长出只属于这一对的同一性。把它沉淀下来,就是同一性谱系知识:只属于这一对,换人拿不走,还在继续生长。统一性只会换坐标和复用,个性对每个人,都是一次小小的从零开始。

于是有了两类问题。第一类,价值在统一性里,大模型的价值真实而巨大。第二类,价值在独特性里,叙事向这里倾斜,兑现却停在第一类。出路不是更大的模型,是保持表敞开、专接溢出、为碰撞提供场所、等自组织走完的知识发生智能体。判据不是有没有记忆,而是记忆被当参数读取,还是作为谱系继续生长。

先说三件本书没有说的事,免得被误读。

本书没有说大模型没用。第一类问题上,它的价值真实而巨大,这一点从前言到这一页,没有收回过一个字。

本书没有说个性不可沟通。恰恰相反,本书说的是:个性只能在沟通里发生,并且发生的方式,不是把一个人翻译成另一个人能读懂的格式,而是两个互不可转换的人碰出一件新东西。

本书也没有对任何公司、任何产品作财务上的判断。它是一个结构论证,叙事与兑现之间有没有落差,落差有多大,要靠本书之外的材料一条一条去核;本书把待核的位置留在了那里。

到这里,要回收全书一直提着的那个母题。母题是一个判断,不能只写成一句“个性不是参数赋值”,因为这句话在不同的场合里,说的是不同的东西。下面把它分开说,在三种场合下各说一遍。这里的小写 e1、e2、e3,指的是三种场合,不要和前面的大写层次混起来。

在日常认人的场合(e1)下,个性不是参数赋值,而是熟。你认出一个老朋友,认出的不是一串“身高、口音、爱好”的取值,而是你们之间一次一次碰出来的那种熟,是他一开口你就知道今天心情的那份把握。这份把握,换一个人拿不走。

在口味与偏好的场合(e2)下,个性不是参数赋值,而是一个人的口味在一回一回的吃、一回一回的改里长出来的样子。你说你爱吃辣,那只是你和这道菜某一次碰撞留下的截面。明年你说的辣,已经不是今年的辣了。把“爱吃辣”登记成一个值,登记下来的是一张昨天的照片。

在医疗、教育、决策等服务的场合(e3)下,个性不是参数赋值,而是服务的人与被服务的人之间,那一段长期碰撞所沉淀下来的、只属于这一对的把握。这里只讲结构,不讲任何具体的医疗或教育做法。

这三句话,说的是同一个判断:参数表装不下的那部分纠缠,才是个性。三个场合是条件,判断是同一个。

按照分谱的要求,条件要一格一格扫。完整的九宫扫描,已经在第6章做过:显露三层(规范、模态、价值)乘差异序列三层(意义目标、路径组织、优化约束),一共九格。这里只借它的结论。

九格里,有六格参数赋值式的做法已经走进过,做得有好有差。其中最接近“个性就是参数赋值”的,是买鞋那一格(第6章的格3):及格线就是全部的价值,大模型在这里价值巨大,本书不硬撑。其余五格都留着裂缝,裂缝的形状相近:时间里的次序,没有被带进表里。

有三格至今没有走进去:让人幸福的“场”,被对准的价值,以及自己跳了一层的“跃层”(第6章的格4、格7、格8)。这三格没有硬填内容,因为它们至今没有发生。为什么没发生?场要两个具体的纠缠都常驻,被对准要对方在乎、要担风险,跃层要有人在对面看着、等着;而一问一答就结算的形态,三样都装不下。什么矛盾会让它发生?是人要的是被懂、被陪着长大,而往来的场所只有一次问答的长度,两者越顶,那些装不下的东西就越不再是零星的噪声,而是与这个人自己的差异序列缠在一起、反复成谱系地出现,逼得系统不得不变成一个保持表敞开的、与人共同长出谱系的场所。这三格合起来,日常里有个朴素的名字:交情。它们是整本书留给未来的空位。

对不同的读者,我想多说几句,只说结构,不给任何具体的医疗、教育或经营建议。

对做产品的人。第一类的路,请放心走到底,那是一片很大的天地。若要进第二类,请先问自己的表是不是敞开的:面对一个装不下的东西,你的系统是把它记进备注,还是准备好让它改变系统自己的走法。再问一句:你给用户的,是一条会自己长的谱系,还是一张越来越长的表。前者很慢,后者很快,快慢之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对每天与人长期打交道的人,老师,医生,店里的老伙计,家里的长辈。你们身上有一样东西,是任何参数表装不下的:你们认识的是这一个人,而且是在一回一回的碰撞里认识的。请不要因为有了更会回答的系统,就觉得自己的这一份不值钱。它恰好是系统最难到达的地方。当然,也请放心把及格线上的事交给系统,省下力气,去做它做不到的那一截。

对每一位普通的使用者。请享受它在第一类问题上给你的一切便利。同时,请留一点警觉:当你发现自己正在把自己整理成一张表,才能让系统读懂的时候,停一下,想想你在迁就谁。你的那些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你的毛病,是你的独特之处,它们值得一个愿意等的对象。

为什么说是“另一个发生”,而不是“更高一层的取值”?用一件小事来说。

过年群发祝福,每个人都收到过:“某某,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开头的名字是软件自动填的。再设想软件更聪明些,能从你们的聊天记录里挑出几个词,写成“去年你说想去海边,今年一定实现”。这比只填名字进了一步,它读取了更多的参数。可是它仍然是群发:换一个人,换一组参数,同一个机器吐出同一类东西。

而另一种祝福,是你的老同学在深夜发来的一句:“还欠我一顿面,别以为我忘了。”没有任何一个词是从你的资料里挑出来的,可是整个世界只有你读得懂。这句话不是取值,它是两个人二十年里一回一回碰撞出来的一个梗,它活在这两个人之间,换人即失效。

前者再精细一百倍,还是前者。后者不需要精细,它需要的是发生过。这就是“取值”和“发生”的距离:不是精细程度的距离,是类别的距离。

写到这里,该对读者说几句实话了。

我没有要你不用大模型。恰恰相反,在第一类问题上,请放心地、大胆地用它。它是人类知识史上一件了不起的东西,把许多原本稀缺的靠谱答案,送到了每个人手边。

我只想请你在每次开口之前,问自己一个小问题:我的问题,价值在及格线上,还是在及格线之上?如果在及格线上,请把它交给最好的统一性知识,它做得又快又准又便宜。如果在及格线之上,也就是你要的是那一截只属于你的东西,请记得,那一截不会从参数表里出来。它要靠你自己,和另一个具体的人、或者将来某个愿意保持敞开、愿意等待的系统,一点一点碰出来。

这个等待有时很慢。慢,不是缺点,是发生的节奏。

读完这本书,可以带走三句话。

第一句:及格线上的事,放心交给统一性的知识;及格线之上的那一截,不要指望参数表。

第二句:看一个系统,不要问它记得多少,要问它面对装不下的东西时,是登记,还是被改变。

第三句:你的那些说不清的部分,别急着把它整理成一张表去迁就谁。它是你和别人之间能长出谱系的地方,值得被一个愿意等的对象接住,也值得你自己守住。

还想补一句,给那些正在读这本书、又恰好在做相关工作的人。如果你觉得本书对你的产品不公平,请先用下面这把尺子量一下:当用户说出一个你的表装不下的东西,此刻系统实际在做什么?如果答案是“正在改变自己的做法”,那你已经走在出路上了,请把这条路的细节告诉更多人。如果答案是“记进备注”,那也不必羞愧,只需要知道,这是下一步要走的地方。

最后,说一说等待。

发生是要等的。第8章讲过,混沌碰撞之后,自组织要走一段路,涌现才会来。这一段路,没有办法跳过,也没有办法加速到“马上就好”。一个老师在课堂上学会退场,一个长辈学会不抢着给答案,一个朋友学会听完再说,都是在学这件事。〔待核:对口径《课堂的等待》《该来的——等待的发生学》两书中关于等待的说法,本处只作呼应,不引其具体内容〕

我们这个时代最擅长的事,是把一切变快。第一类问题,正是在变快里得到最大的福利。可是第二类问题,快不得。它要的是一个肯等的人,或者一个被设计成肯等的系统。这并不苛刻,只是实情:谱系是长出来的,不是交付的。等不是浪费,等是这一对的谱系在长。

还有一句话,留给那些不愿等的时刻。当我们急着要一个“马上懂我”的对象,最好想一想:我们是不是在要求一台机器,在没有任何碰撞的情况下,直接交出一份需要碰撞才有的东西。这样的要求,对人也是不公平的,我们不会要求一个刚认识的人,第一天就懂我们的一切。对系统,也该如此。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样的结论太慢,太朴素,不够宏大。可是人与人之间,最深的东西,从来都是这样慢慢长出来的,没有哪一样是一步到位的。

最后,回到那本旧书。

三十年以后,两个朋友大概都老了。书页已经发黄,边批已经密到不留空白。有人也许会问:这本书,到底有什么特别?

回答大概是:书没有什么特别。特别的是,这两个人,在这本普通的书上,长出了一份别人拿不走的东西。

独特不是某个统一性里的取值,是另一个发生。

参考书目

本书不是学术史,只引少数确定的经典,作旁证和对照。版本、页码、译本一律〔待核〕,以读者手边的版本为准。

  1. 香农、韦弗:《通信的数学理论》(Claude E. Shannon & Warren Weaver, The Mathematical Theory of Communication, 1949)。〔待核:版本〕
  2. 施拉姆:关于传播过程的论述(Wilbur Schramm, 1954)。〔待核:具体篇目〕
  3. 伯洛:《传播的过程》(David K. Berlo, The Process of Communication, 1960)。〔待核:版本〕
  4. 哈贝马斯:《交往行为理论》(Jürgen Habermas, Theorie des kommunikativen Handelns, 1981)。〔待核:译本〕
  5. 奈达:《翻译科学探索》(Eugene A. Nida, Toward a Science of Translating, 1964)。〔待核:版本〕
  6. 胡塞尔:《笛卡尔式的沉思》(Edmund Husserl, Cartesianische Meditationen, 1931)。〔待核:译本〕
  7. 卢曼:《社会系统》(Niklas Luhmann, Soziale Systeme, 1984)。〔待核:译本〕
  8. 马图拉纳、瓦雷拉:《自创生与认知》(Humberto Maturana & Francisco Varela, Autopoiesis and Cognition, 1980)。〔待核:版本〕
  9. 伽达默尔:《真理与方法》(Hans-Georg Gadamer, Wahrheit und Methode, 1960)。〔待核:译本〕

附录

附录一 术语表

下面的术语,按全书用法统一解释,每条一句到两句话,尽量用生活话。一个术语全书只有一个意思。

统一性。事先共享的底空间。大家用同一张表、同一把尺、同一本词典,才谈得上“可比较、可换算”。统一性是前提,而不是结果。

同一性。两个互不可转换的个体碰撞以后,涌现出来的“我们之间的这一回事”。每一对各不相同,是结果,不是前提。统一性与同一性不可混用。

统一性知识。可以被复制、被换人使用、不依赖具体哪一对人的知识:菜谱、指南、公式、手册。它是第一类问题的价值来源。

同一性谱系知识。只属于这一对(人加系统,或人加人)、换人拿不走、并且持续生长的知识。比如一位认识你二十年的医生脑子里关于“你说累是什么意思”的那一整套,就是它的样子。

参数赋值。把一个人的个性当作一张事先给定的参数表上的一组取值。表先给定,取值彼此可分,个性是静态的值。本书认为这三条预设都不成立。

线性变换。在同一个向量空间里,把一个点变成另一个点的运算。参数化的个性本质上处在同一个空间里,所以任何一个性都可以经变换变成另一个:千个坐标,一个空间。

可转换、可压缩、可互换。参数化个性的三个必然后果:一个能换算成另一个;可以压成更少的数;可以彼此替代。它们是“个性只是取值”的另一种说法。

无法经任何转换到达。真正的个性的标志。不是缺一个维度(补上维度仍是同一类空间),而是空间不共享。

溢出。参数表装不下的那部分。表每扩一次,溢出就换个地方出现。若溢出与此人自己的差异序列缠在一起,反复成谱系地出现,它是个性的流露;否则只是噪声。

噪声。看上去装不下,但与此人的差异序列没有缠连、不成谱系的东西。分清溢出与噪声,是读人的第一道功夫。

收编。统一性系统处理溢出的办法:把它归入“其他”、当作离群值、转给人工、或判为主诉不典型。收编不是错,但它每一次都把一点独特放走了。

及格线。一件事做到“合格”的标准,可以事先写下来、各方认同。价值在及格线上的,是第一类问题;价值在及格线之上那一截的,是第二类问题。

第一类问题、第二类问题。第一类:价值来自统一性,准确、快、便宜就是好。第二类:价值来自独特性,好不好要看这一对人。大模型在第一类上价值真实而巨大。

混沌碰撞。两个互不可转换的个体相遇时,起初谁也听不懂谁的那段状态。它不是噪声,因为有两个具体的特征纠缠在碰。

自组织与涌现。碰撞以后,没有谁事先设计,却自己长出了一套只有这两个个体才懂的说法与默契,这是自组织;这套说法作为此前不存在的新东西出现,这是涌现。

特征律。“混沌碰撞、自组织、涌现”这条路。个性化沟通不走编码、传输、解码,而走特征律。同一性是它的结果。

传递模型。把沟通看成“编码、信道、解码”的模型,预设了共享码本和共同经验范围。本书认为它是统一性在沟通上的表现,在第一类问题上够用,在第二类上不够。

S(显露谱系)。S 是 Show、Shape、Structure。它随着差异序列的启动不停地显露,一层接一层,所以叫显露谱系。任何“结构”,只是显露到某一刻、暂时稳定下来的样子。

D(差异序列)。一个差异接着一个差异,排成先后,走成一条路。不是静态的区别,也不是动力。

E(特征纠缠)。对象与它所在的场缠在一起,各自的特征里已经含着对方,拆不开。不是环境,也不是关系。

假想性切割。为了说话方便,把 S·D·E 分成三个字母来讲,这只是在理念界做的切割。三者不可分割。参数化的错误,正是把这个假想切割当成了实在:把参数表先划走(E 被预先划走),把取值看成并列(纠缠被当成并列),把变化抽掉(D 被抽掉)。

理念界。E1 三界(理念、现实、自我)中的一界,指想法、概念、心里的样子。本书一律写“理念界”,不写“意识界”。

0→1、1→1、1→N。0→1,是此前不存在的东西第一次发生;1→1,是换一个坐标,内容不变;1→N,是把已有的东西复用到更多处。统一性只会1→1和1→N;个性对每个人是一次小的0→1。

知识发生智能体。保持表敞开、专接溢出、为碰撞提供场所并等待自组织走完、沉淀属于这一对的同一性谱系知识的系统。它的单元不是一次回答,而是一条持续生长的谱系。

九宫扫描。把判断落在某一维的三层关系上,另两维组合成条件,九种条件逐格看。九格中“未发生”的格子不硬填,只写为什么至今没发生、什么矛盾会让它发生。

三方程。回答“是什么、缺什么”的方程:显露由差异序列和纠缠一起生成,差异序列由显露和纠缠一起生成,纠缠由显露和差异序列一起生成。没有哪一维是事先给定的。参数赋值恰恰把其中一维(参数表,即纠缠的划分)当作给定。

六路径。回答“怎么排、怎么走”的次序:三维进入的先后不同,发生的样子就不同。次序讲的是哪一维先被点亮、先主导,不是另外两维那时不存在。

三原理。回答“凭什么动、为什么”的原理:两维相矛盾,推动第三维改变;每次推动走三拍,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动力不来自某一维单独发出。

回写。结果真的改了下一次的起点,而不是写一份总结放进抽屉。谱系之所以能生长,靠的是回写;参数之所以不生长,是因为它只读取,不回写。

等待。不抢着给答案,让碰撞自己走完自组织。等待不是闲着,是给张力留出积累、改形、回写的时间。

敞开的表。一张随时可以因新的溢出而被改写的表。它不预先划定哪些东西装得下,所以不会把“装不下”提前判为噪声。

读取与生长。判别记忆的一对词:记忆被当作参数读取,意思是每次从里面取值,取完用完;记忆作为谱系继续生长,意思是每次使用都会改写它,下一次的起点已经不同。

核心承诺必然落空。一个结构性判断:如果承诺的价值来自每个人的独特处,而兑现的路线只有统一性,那么这个承诺在结构上不可能被兑现。它不是对任何公司、任何时间的预言,也不否认第一类价值。

谱系的一对人。同一性谱系知识里的“一对”,指人加系统,也可以是人加人(医生与病人、老师与孩子)。它强调的是两个具体的、互不可转换的个体,不是一个“用户类型”加一个“系统版本”。

画像。把一个人归纳成一组标签与取值。画像可以很细,可以随时更新,但它仍是参数表上的一行,本质上是被读取的,不是被碰撞出来的。

记忆。系统保存的关于某个人的过往。记忆本身不是判据;判据是它被当参数读取,还是作为谱系继续生长。

碰撞的场所。让两个互不可转换的个体能够持续相遇、不被匆匆打断的地方。它可以是一间诊室、一间教室、一条持续的对话。场所本身不产生同一性,只是不挡路。

三大感觉。触觉、听觉、视觉。每一种感觉各含完整的显露、差异序列与纠缠,不是一维对一感;本书用它们讲清楚“显露随差异序列启动而不停发生”,并说明为什么个性不是参数。

判别表。一组问句,用来在动手前分清一件事该走参数赋值,还是该走特征律。它是提醒,不是标签,在使用中被修订。

附录二 判别表

这一份是第15章那张判别表的完整版,供读者随手使用。它不用来给人分类,不进入任何评比或考核,只用来在动手前问几句话。

使用的次序。先把一件事拆开,再对每一块各问一遍。不要拿整件事去套。

第一组:四句话。

一、这件事的及格线,能事先写下来吗?能,偏参数赋值;写不出,偏特征律。

二、好坏由谁说了算?表里的标准,偏参数赋值;这一对人之间、这一段日子里,偏特征律。

三、做错了怎么发现?当场与标准比对,偏参数赋值;过一阵才在这一对之间显出来,偏特征律。

四、同样的话换个人说,是不是同样的意思?是,偏参数赋值;意思会变,偏特征律。

第二组:三个补充问句。

五、做完以后,留下的东西换个人还能用吗?能,是统一性的产物;不能,多半是谱系。

六、这件事里,有没有一句“装不下”的话?比如“说不上来”“就是不对劲”“不是那个意思”。有,那一句多半是溢出,要留一个位置给它。

七、这件事有没有重复发生的可能?如果会反复遇到同一个人、同一类事,值得为它留一条谱系;如果只有一次,则不必。

第三组:拆开以后怎么分配。

场景 可以交给参数赋值的部分 必须走特征律的部分
医疗 指标与指南的对照、复诊提醒、药名核对 这个病人所说的“不对劲”是什么意思,医患之间长出来的说法
教育 知识点掌握情况、题型归类、批改 一个孩子在什么时刻愿意把没懂的地方说出口,一个老师与一个孩子长期碰撞出的默契
企业 制度问答、流程说明、系统操作 一个部门里没有写下来的默契,新人怎样被这个部门接住
日常 订票、比价、查路线、列选项 给一个具体的人挑一份合适的东西,陪一个具体的人度过一段日子

以上只讲结构,不构成任何医疗、教育或企业方面的具体建议。

一个填写示范。设想一位母亲,想让系统帮她处理孩子升学前这个暑假的安排。她把事情拆开,逐块问。

“报名截止日期、材料清单、各校路线”,及格线明确,好坏有标准,错了当场见分晓,换谁都一样,做完留下的东西也可以丢,归第一类,直接交给参数赋值。

“孩子最近为什么总说‘随便’”,及格线写不出,好坏只有这个孩子和她之间才知道,错了要过一阵才显出来,“随便”这个词在这个孩子嘴里的意思换人就变,做完以后留下的东西,是她们母女之间对这个词越来越准的读法,归第二类。这一块,系统的位置不是给出一个“孩子随便代表什么”的结论,而是帮她把这个词出现的几次情形一一留下来,下回接着看。

“这个暑假要不要报辅导班”,两类缠着:课程时间与价格是第一类;孩子愿不愿意去、愿意到什么程度,是第二类。拆开以后,前者可以先算清楚,后者要留到和孩子谈的时候再定。

这个示范里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教育建议,它只演示了一件事:同一个人在同一个暑假里,同时面对三种归属不同的事,表的用法是拆开后分别问。

四条使用须知。

第一,判别的对象是“这一个人的这一次问”,不是问题的类型。同一句话,对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刻,可能属于不同的一类。

第二,误判有两种代价。把第二类当作第一类,答案会太像样,没有人察觉本来该有一次碰撞;把第一类当作第二类,会既慢又烦。两种都要避免。

第三,这张表会溢出。有些事两边都不像,有些事做着做着换了一类。遇到这种情况,先别急着归类,把它记下来,它多半正是表要被修订的地方。

第四,不要把判别当成一次性的。一个人对自己的事,常常也是边做边弄清它属于哪一类的;系统若一开始就替他定了类,反而可能把他往窄处引。同一件事,开头是第一类,做到一半变成第二类,是常有的事:比如开头只是想查一个日期,聊着聊着,发现对方真正想说的是别的。这时应当允许自己改判,让原先的判断回写进后面的做法里,而不是为了前后一致硬撑下去。

附录三 粗层级的命题检验

下面把全书的主要命题各列出来,只写一件事:什么样的大局面出现了,这个命题就错了。这里不要求,也不给出具体怎么去检验。每一条要的只是,让读者看见命题并不是无论如何都对的话,它可以被推翻。

命题一:个性不是统一性的参数赋值。 如果有一天出现这样的大局面:参数表一旦扩到足够大,所有曾经被说成“装不下”的东西都不再换地方出现,使用者长期感到被完整地懂,并且没有任何人能指出表之外还有什么,那么这个命题就错了。

这条为什么必须写成可推翻的:它是全书的第一块承重墙。若表真的能无限扩大而溢出消失,那么前面所有关于“表每扩一次,溢出换个地方出现”的说法,就都只是尚未做完的工程而已。

命题二:参数化的个性本质同一,千个坐标,一个空间。 如果出现这样的大局面:两个互不可转换的人,其差异被证明恰好能在同一个空间里无损地互相换算,换算以后,两人自己也认为“没有丢掉什么”,那么这个命题就错了。

命题三:真正的个性是无法经任何转换到达的那一部分。 如果出现这样的大局面:凡是被说成“无法转换”的东西,一旦等得足够久、描述得足够细,最终都能被某种转换到达,而且到达的东西让当事人觉得原样不差,那么这个命题就错了。

命题四:装不下的东西,与自己的差异序列缠在一起、成谱系地出现,是溢出;否则是噪声。 如果出现这样的大局面:被认作溢出的东西,其实与此人的差异序列毫无牵连,换一个人来说也一模一样,或者被认作噪声的东西,日后反而被证明是此人独特处的核心,那么这个命题的划分就错了。

补一句:命题四的划分,最容易被误读为“溢出是好的,噪声是坏的”。其实不是价值判断,只是看这块东西与此人自己的差异序列是否缠连。划错了,不是道德问题,是读错了人。

命题五:真正的个性化沟通,同一性是结果,不是前提。 如果出现这样的大局面:两个人(或人与系统)在没有任何碰撞、没有任何磨合的情况下,仅凭事先共享的码本就达到了深度的相互理解,并且这种理解不随时间改变,那么这个命题就错了。

命题六:传递模型预设了共享码本,在第二类问题上不够用。 如果出现这样的大局面:绝大多数需要深度理解的场合,都被证明只要把编码、传输、解码做得足够精细就能解决,并没有留下“碰撞之后才有的理解”这一块,那么这个命题就错了。

补一句:命题五、六合起来,是对传递模型的判断。它们并不说传递模型“错”,只说它在哪一类问题上够用。因此要推翻它们,不必证明所有沟通都靠碰撞,只需证明第二类问题其实一直可以靠共享码本解决。

命题七:统一性只会1→1和1→N,个性对每个人是一次小的0→1。 如果出现这样的大局面:被认作“0→1”的个性,其实一直能在统一性知识的组合里被穷尽地列出来,每个人的“新”最终都只是已有东西的重排,而且当事人自己也这样认为,那么这个命题就错了。

命题八:大模型在价值来自统一性的第一类问题上价值真实而巨大。 如果出现这样的大局面:第一类问题上的使用长期、普遍地得不到实际好处,用户一旦有选择便纷纷离去,那么这个命题就错了。(本书认为这个局面不会出现,写在这里,是为了让这一条也可以被推翻。)

命题九:估值叙事讲的是第二类,产品兑现的是第一类;如果叙事押在每个人的独特处上,核心承诺必然落空。 如果出现这样的大局面:产品在不改变统一性路线的前提下,让绝大多数使用者长期而稳定地感到“被懂”,并且这种“被懂”经得起长时间、多场合、有对照的检验,那么这个命题就错了。

命题十:出路是知识发生智能体,判据是记忆被当参数读取,还是作为谱系继续生长。 如果出现这样的大局面:不保持表敞开、不专接溢出、不等待自组织,只靠不断加大的记忆与画像,也使使用者长期产生了只属于这一对、换人拿不走、不断生长的积累,那么这个命题就错了;或者,如果发生形态被广泛采用以后,使用者的长期体验与旧做法并无区别,这个命题同样错了。

补一句:命题八至十,分别守住三个位置:承认第一类的价值,指出叙事与兑现的结构落差,给出发生形态的判据。三条互相牵着,推翻其中任何一条,其余两条的含义也要跟着重读。

命题十一:判别表能帮人在动手前分清该走哪条路。 如果出现这样的大局面:绝大多数人在没有这张表的情况下,也总能准确地分清哪些事该快、哪些事该慢,并且这张表在大规模使用以后,并没有使人更少地犯两种误判,那么这个命题就错了。

命题十二:同一性与统一性必须区分;同一性每一对各不相同。 如果出现这样的大局面:被不同的两对人长期碰撞出来的“我们之间的这一回事”,被证明总是逐字逐义地相同,彼此可以随意对调而没有任何人察觉,那么这个命题就错了。

命题十三:统一性知识可复制、会趋同、被拿来比价格。 如果出现这样的大局面:同样可复制的统一性知识,在长期里并没有趋同,也没有被拿来比价格,各家的统一性知识始终各有不可替代的高价,那么这个命题就错了。

命题十四:参数化的错误,是把理念界里的假想性切割当成了实在。 如果出现这样的大局面:被分开讲的三个方面,在现实里被证明可以彼此独立地变化,改变其中一个,对另外两个毫无影响,那么这个命题就错了。

命题十五:参数赋值与特征律应当分工,而不是一个取代另一个。 如果出现这样的大局面:特征律的做法在第一类问题上也全面胜出,更快、更准、更省,使参数赋值再无存在的理由;或者反过来,参数赋值在第二类问题上也让长期使用者满意,使特征律再无必要,那么这个命题就错了。

这里再说明一下,为什么偏要把这些写得这么粗。因为本书的立论位置,本来就在结构上,不在某个具体的实验或某一年的数据上。一个命题能不能被推翻,最重要的不是读者今天能不能动手去试,而是读者能不能说出:如果世界变成那样,我就不再信它了。能说出这一句,命题才是活的;说不出,它就成了一句什么情况下都对的话,也就什么都没说。

最后一点说明。这些命题中,有的偏结构,有的偏对现实的判断。偏结构的几条,只要读者承认前面的推理,就会承认它们;偏现实的几条(如命题八、九),则会随世界的变化而被证实或被推翻。本书把这些写在一起,是为了说明一件事:一本讲“个性不可转换”的书,自己的命题,也应当是可被推翻的,而不是无论发生什么都能自圆其说的话。

附录四 待核事项汇总

本书凡无法当场核实的引述、数据、现状判断,正文都以〔待核〕标出。下表按出现位置汇总,出版前逐条核实或删去。

序号 位置 待核事项
1 前言 一个被工程化的错误 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业界对“为每个人定制”一类愿景的公开表述原话。
2 导读 路线图与一条界线 待核:对口径《传播学学派解构入门》《关系发生学导论》《敌人发生学》
3 第 1 章 统一性知识+个性化信息=独特 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关于精准医疗的公认定义或公开表述。
4 第 1 章 统一性知识+个性化信息=独特 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业界对“千人千面”一类做法的公开表述原话。
5 第 1 章 统一性知识+个性化信息=独特 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对“定制”类表述的原话,用以说明这种“不加区分”的说法确有其例。
6 第 2 章 个性=统一性的参数赋值 待核:步态识别的公开研究或产品说明,及其准确程度
7 第 2 章 个性=统一性的参数赋值 待核:对口径《关系发生学导论》中关于“关系”与“纠缠”的区分
8 第 3 章 线性变换的常识:千个坐标,一 待核:宜请懂行者核对
9 第 6 章 不可转换:分谱母题与九宫扫描 待核
10 第 6 章 不可转换:分谱母题与九宫扫描 待核
11 第 6 章 不可转换:分谱母题与九宫扫描 待核:此处判断需以对现有产品做法的核对为准
12 第 6 章 不可转换:分谱母题与九宫扫描 待核:此处判断需以对现有产品做法的核对为准
13 第 6 章 不可转换:分谱母题与九宫扫描 待核:此处判断需以对现有产品做法的核对为准
14 第 6 章 不可转换:分谱母题与九宫扫描 待核:对口径《课堂的等待》《该来的》两书的等待论述
15 第 6 章 不可转换:分谱母题与九宫扫描 待核:这六格里所述的产品做法(记个人基线、按历史推荐、按周期推荐、按点击推荐、打分)是概括性描述,需对照事实核对
16 第 6 章 不可转换:分谱母题与九宫扫描 待核:对口径《蓝海发生学》
17 第 7 章 沟通即碰撞:传递模型的解构 待核:对口径《传播学学派解构入门》。传播学各学派的归类,以及它们对「传递」「共享」的看法,须与站上该书的相应章节核对后再定。
18 第 7 章 沟通即碰撞:传递模型的解构 待核:伽达默尔关于「视域融合」与「效果历史」的具体表述及其与「共同传统」的关系,需配有出处的转述。
19 第 9 章 同一性谱系知识 待核:对口径《奥特曼为何感到悲伤?》中关于「统一性知识的森林」「森林之外」的原有表述;此处只借「森林」一词作日常比方,具体口径以该书为准。
20 第 10 章 两类问题 待核:此处属于对日常观察的概括,如需作为经验断言,应配有调查或研究出处。
21 第 10 章 两类问题 待核:此处若引用具体产品的对外表述,须配有出处的原话。
22 第 11 章 估值叙事讲第二类,产品兑现第 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原话,须注明来源与日期,本书不凭印象转述
23 第 11 章 估值叙事讲第二类,产品兑现第 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关于能力追赶速度的可核描述,不引任何单家公司的具体数据
24 第 11 章 估值叙事讲第二类,产品兑现第 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关于研发投入方向的可核材料,不引任何单家公司的内部数据
25 第 11 章 估值叙事讲第二类,产品兑现第 待核:现有个性化评测的具体设计与口径,需逐项核对后才能下断语
26 第 11 章 估值叙事讲第二类,产品兑现第 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使用研究,说明用户是否确有这种“向系统靠拢”的适应。
27 第 11 章 估值叙事讲第二类,产品兑现第 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原话与出处的日期,不凭印象归纳
28 第 11 章 估值叙事讲第二类,产品兑现第 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产品更新说明,须注明是哪一款、哪一版
29 第 11 章 估值叙事讲第二类,产品兑现第 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市场描述或行业报告,须注明其口径
30 第 11 章 估值叙事讲第二类,产品兑现第 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用户调查、访谈或可核的公开讨论,须说明样本来源与范围
31 第 11 章 估值叙事讲第二类,产品兑现第 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案例研究或访谈,须注明来源与时间,不点名具体企业
32 第 11 章 估值叙事讲第二类,产品兑现第 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价格记录,须注明时间区间与计价口径
33 第 11 章 估值叙事讲第二类,产品兑现第 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榜单数据,须注明评测名称、时间与版本
34 第 12 章 四个现场 待核:对口径《关系发生学导论》
35 第 12 章 四个现场 待核:对口径《课堂的等待》
36 第 12 章 四个现场 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厂商对企业场景的对外表述原话
37 第 13 章 记忆是参数,还是谱系 待核:各主流产品当前实际采用的记忆做法,以公开资料为准,此处只讲结构上的三种类型
38 第 13 章 记忆是参数,还是谱系 待核:今天大规模服务的实际情形,以出处为准
39 第 13 章 记忆是参数,还是谱系 待核:具体产品的情形不同,此处只讲常见通用对话形态的结构倾向
40 第 13 章 记忆是参数,还是谱系 待核:具体产品是否、在何种程度上会主动反驳或坚持己见,此处只讲常见通用对话形态的结构倾向,须以出处为准
41 第 13 章 记忆是参数,还是谱系 待核:不同产品的跨会话保留机制各不相同,以出处为准
42 第 13 章 记忆是参数,还是谱系 待核:各产品当前上下文长度与跨会话机制,以出处为准
43 第 14 章 知识发生智能体 待核:对口径《课堂的等待》《该来的》两书的具体命题与用词,此处不重述其论证
44 第 14 章 知识发生智能体 待核:商业模式与成本结构的具体判断,本书只作结构推论,不作财务分析,也不构成投资建议
45 第 14 章 知识发生智能体 待核:这一难题在现有产品中的处理方式,以出处为准
46 第 14 章 知识发生智能体 待核:具体的商业分工与定位属于产品与商业判断,本书只作结构推论
47 第 14 章 知识发生智能体 待核:当前是否已有产品形态接近这里所说的谱系,须核出处后再下判断
48 第 14 章 知识发生智能体 待核:这一派关于成本与端侧部署的说法,以出处为准
49 第 14 章 知识发生智能体 待核:具体微调方案是否支持在线、持续、增量地改写,以出处为准
50 第 14 章 知识发生智能体 待核:有无实证研究支持或反驳这一担忧,须以出处为准,此处只作结构推论
51 第 14 章 知识发生智能体 待核:关于长期使用对话系统对人际往来的实际影响,须以研究出处为准,本书不下结论
52 第 15 章 判别表与三种走向 待核:现有做法的情形,以出处为准
53 第 15 章 判别表与三种走向 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原话,说明若干对外表述中如何把“理解每个人”写进愿景
54 第 15 章 判别表与三种走向 待核:此处应配有出处的可观察迹象,说明现有产品中哪些功能已接近“谱系”而不止于“记忆”
55 结语 独特不是某个统一性里的取值, 待核:对口径《课堂的等待》《该来的——等待的发生学》两书中关于等待的说法,本处只作呼应,不引其具体内容
56 结语 独特不是某个统一性里的取值, 待核
57 结语 独特不是某个统一性里的取值, 待核:版本
58 结语 独特不是某个统一性里的取值, 待核:具体篇目
59 结语 独特不是某个统一性里的取值, 待核:版本
60 结语 独特不是某个统一性里的取值, 待核:译本
61 结语 独特不是某个统一性里的取值, 待核:版本
62 结语 独特不是某个统一性里的取值, 待核:译本
63 结语 独特不是某个统一性里的取值, 待核:译本
64 结语 独特不是某个统一性里的取值, 待核:版本
65 结语 独特不是某个统一性里的取值, 待核: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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