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著第 60 号 · 精读

第十三章 这套理论共同的对手

精读说明 九章各自与四十余位近邻划过界,但全是章级的。本章补家族级:生成认知、生态位建构、解释学循环、杜威的探究与交互、边界对象,每一家写明本书会输的具体条件。

本章提要 九章各自与八到十位近邻做过判决性划界,但那些划界都是章级的。全书层面的对手——那些能够一口吞下九章共同后半句的理论——九章一次也没有正面处理。本章把最近的五家请上台:生成认知、生态位建构、解释学循环、杜威的探究与交互、边界对象。本章对每一家给出全书层面的分离线与判决性预测,并写下一条合并规则:若五家中任何一家的既有编码方案能在同一份记录上算出九个读数中的六个以上,本书应当并入那一家之下。

一、九章各自划过界,全书没有

翻检九章的划界节,可以数出这样一份名单:微观宇宙说、周围世界、可供性、生成认知、自创生、生态位建构、边界对象、意义生成、解释循环、概念改变、反馈学习、生成学习、信息瓶颈、预测加工、格式塔、现象学地平线、海德格尔的世界性、知识图谱、分形与自相似、全息隐喻、厚描、主题式跨学科、图形—背景组织、知觉学习、库恩的范例、阈限概念、案例推理、参考标准、类型标本、溯因推理、科学探究、贝叶斯更新、经验学习循环、探究式学习、项目制学习、螺旋课程、知识建构、形成性评价、分布式认知、行动者网络、生产性失败、信息缺口型好奇。

四十余位,每一位都被划过。但这些划界全部是章级的:某一章的读数与某一家的分离线。没有一章处理过这样一位对手——它能否一口吞下九章共同的那半句话。

九章共同的后半句是:该变化返回原对象,改变了下一轮的某样东西。若某一家理论早已主张“认知与其对象在交互中互相构成,且这种构成是循环的、历史性的、会改变下一轮条件的”,那么它与本书的距离,比九章任何一次章级划界所处理的距离都要近。

这样的家至少有五位。本章把它们请上台。这一章写得比前面各章更不利于本书,这是它存在的理由。

二、生成认知(Varela, Thompson, Rosch, 1991)

它主张什么。认知不是头脑抓取一个独立在先的外部世界,而是在具身行动中带出(enact)一个互相依存的世界。知与所知在耦合中共同浮现。

它离本书有多近。这是五家中最近的一家,近到本书必须承认:本书的中心判断“花不是世界的缩影,是世界必须回来的地方”,可以被读成生成认知的一个课堂版本。“世界在行动中被带出”与“变化必须返回对象才算世界”,在哲学立场上几乎同向。

分离线。在于记账单位与承担者。生成认知在主体—环境耦合中即告成立:儿童通过闻、移动、比较形成了新的感知世界,这在生成认知里已经是完整事件。本书九章中有五章要求更多的东西——变化必须留在主体之外的某处:留在组织规则里(第一章)、留在观察表的字段里(第二章)、留在一条可被第三方复原的判准里(第五章)、留在一份公共状态与日志里(第七章)、留在一次执行数据对源编码的重写里(第八章)。若一切都发生在耦合之内而没有在任何公共载体上留下痕迹,生成认知成立,本书这五章判定为零。

判决性预测。取两组学习者,其耦合质量(投入、身体参与、感知敏锐度、自陈的“世界感”)经匹配后相当,一组的课堂允许记录、规则、权限被改写并留存,另一组不允许(教师保留全部记录权与规则权)。生成认知预测两组在感知重组上不应有系统差别;本书预测两组在延迟迁移与陌生对象上的自发重定义上会分开。若两组不分开,本书应当承认自己是生成认知的一个记账变体,而不是一个独立的机制主张。

一处必须承认的重叠。即便上述预测成立,本书也只是给生成认知补了一个公共化条件,而不是提出了一个新本体。这一点,第九章的“余差”最接近生成认知而最难分开——因为余差可以完全存在于个人的感知里。

三、生态位建构(Odling-Smee, Laland, Feldman, 2003)

它主张什么。生物不只在给定环境中被选择,还会通过活动改变环境状态,被改变的环境又反过来构成自己与后代面对的选择压力。回写是这个理论的核心,不是附加物。

它离本书有多近。“局部引发的变化改变条件,条件回过来改变下一轮”——这句话生态位建构比本书早了二十多年,而且带着完整的形式化与演化时间尺度。

分离线。在于回写经过什么。生态位建构追踪的是生物—环境这一条回路;本书九章追踪的回路要经过认知、制度或介质这些异质位置——发起权在物质、学习行动与组织条件之间换手(第一章),约束在符号、身体、公共规则与延迟反应之间变形而存活(第八章)。一条纯生物—环境的回写(植物改变土壤影响后代)满足生态位建构,不满足本书任何一章;一条完全不涉及物质环境改变的回写(一条判准被改写并在别的对象上改变判断)满足本书第五章,不满足生态位建构。

判决性预测。在同一份课堂记录上,同时计算“环境状态被学习者改变的次数”与本书的九个读数。生态位建构的课堂版本预测前者是承重变量;本书预测在控制前者之后,跨越异质位置的回写次数仍能独立预测延迟迁移。若控制之后独立解释力为零,本书应退回为生态位建构的一个教育学应用。

四、解释学循环(Gadamer, 1960)

它主张什么。理解不是摆脱预设,而是让预先投射的整体意义在对象的抵抗中不断修正;部分依赖整体被理解,而新的部分意义又迫使整体被重读。正确理解的标准不是消灭循环,而是让整体与局部持续互相校正。

它离本书有多近。第三章几乎是它的直接改写。而且它对本书全书都有效力:九章的后半句“返回原对象”,在解释学里就是循环的下半程。

分离线。在于返回是否必须改变操作。解释学循环在意义层完成即告成立:读者对一首诗的整体理解被某一行改写,又用新的整体重读那一行——这是一次完整的循环,不要求任何测量、分类或行动发生变化。本书九章一律要求操作后果:改变测量、改变字段、改变分类、改变下一步能做什么、改变下一次采样。

这条分离线的脆弱之处,本书必须自己指出:它是一条要求更多的分离线,不是一条方向不同的分离线。凡是要求更多的分离线,都可以被对手回答为“那只是我们理论的一个更严格的应用条件”。因此本书在这一家面前,最好的位置不是主张自己不同,而是主张自己可编码——解释学循环无法被两名编码者以 0.75 的一致性判定,而本书九个读数声称可以。

判决性预测。因此本书对这一家的赌注不是效果,是信度:若九个读数在真实记录上的编码一致性长期低于 0.6(附录二给出的判据),那么本书相对解释学循环的唯一优势——可编码性——不成立,本书应当被看作解释学循环的一次辞藻更新。

五、杜威的探究与交互(Dewey, 1938)

它主张什么。探究始于一个不确定的情境,通过操作把它转化为确定的情境;有机体与环境的关系是交互(transaction)而非单向作用;行动的结果改变情境,从而改变下一次探究的条件。

它离本书有多近。第一章的“旧路径失效才有学习”直接取自它。更麻烦的是,“结果改变情境,情境改变下一次探究”这一句,已经把本书九章的共同后半句说完了。

分离线。在于谁的位置发生了改变。杜威的交互中,改变的是情境——一个包含有机体与环境的整体状态。本书九章要求改变的是可指认的某一项:发起位置、字段清单、测量操作、转换规则、判准版本、证据编码、可行动空间、约束参数、任务选择。九章各自的《研究定位》都写着“本章只测量一个因变量”,那正是为了不让“情境改变了”这句永远为真的话通过。

判决性预测。杜威式的课堂描述可以在任何一次探究课程中成立;本书预测在同一批课堂里,九个读数会呈现明显的分布差异——多数课堂在多数读数上为零。若九个读数在真实课堂上普遍取到正值(例如八成以上的课堂在八成以上的读数上合格),说明这套读数的判据过松,只是把杜威的语言换了一套写法。这是一条本书可能在第一批数据上就输掉的预测。

六、边界对象(Star & Griesemer, 1989)

它主张什么。某些对象能够在不同社会世界之间保持足够的共同身份,同时允许各方按自身需要作出不同解释与使用,因而支持异质协作而不需要先达成共识。

它离本书有多近。这是全书唯一被五章共同引用的条目——第一、二、四、五、九章各自与它划过界。一条被半数章节视为最近邻的文献,在全书层面必然是最强的对手之一。它也是本书之外唯一一个把“一个具体对象如何组织多个世界”作为核心问题的理论。

分离线。在于协调与回写。边界对象的成立条件是各方保持各自的解释与判准而仍能协作;本书九章的成立条件是至少有一方的解释、字段、判准或操作被这个对象改写。这两个条件不只是程度不同,而是方向相反:边界对象越成功,各方越不需要改变自己;本书的世界发生,恰恰要求有人被改变。

这是本书对五家中分离得最干净的一条,因为它给出了双向反例:一朵花可以让科学、艺术、家庭与管理长期顺畅协作而没有任何一方改变方法(边界对象成立,本书九章全零);一朵花也可以破坏原有协调、迫使某一方改写规则并产生下一轮新显现(本书成立,而协作在这一刻恰恰失败了)。

判决性预测。在同一批跨学科课程中,同时测量“协作顺畅度”与本书九个读数。边界对象的课堂版本预测二者同向;本书预测在世界发生的那几次,协作顺畅度会短暂下降。若两者稳定同向,本书应当承认自己描述的只是边界对象运作良好时的一个侧面。

七、一条合并规则

以上五节全部是分离线与预测。它们目前都没有数据。因此本章以一条对本书不利的规则收尾:

若五家中任何一家的既有编码方案,能够在同一份课堂记录上算出本书九个读数中的六个以上,且算出的结果与本书编码手册的结果相关高于 0.8,则本书应当并入那一家之下,作为它的一套课堂编码工具,而不再作为独立的理论主张。

这条规则可以在第十二章那份数据上直接执行,不需要额外采集。它也可以被反过来使用:若五家中没有一家能算出六个以上,那么本书的独立性得到第一次外部支持——但那时也只是编码上的独立,仍不是有效性上的独立

八、本章自己的位置

必须写明一件事:本章是全书写得最晚、也最不可能写好的一章。

九章各自的划界是逐条的:一个读数对一位近邻,可以举反例,可以给判决性预测。全书层面的划界不是这样——它要处理的是五个成熟研究传统的核心主张,而本书用来对抗它们的,是九个还没有跑过一次数据的读数。在这个对比里,本书处在明显的下风,且本章无法用写作技巧改变这一点。

因此本章的诚实位置是:它不是一份胜诉的判决书,而是一份被告的答辩状。它的价值不在于说服,而在于把本书最可能被吸收的五个方向明确标出来,并为每一个方向写下一条本书会输的具体条件。九章的赌注写在 2031 年;本章的赌注没有日期,因为它不需要等——第十二章那份数据一旦产生,本章的五条预测和一条合并规则可以在同一天全部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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