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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郁探究 · 胡敏

前 言

先摆三份记录。三份都挑不出毛病,三份都让我看了很久。

第一份是一次诊断。一个人在丧偶后的第五个月,每天大部分时间情绪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睡不好,体重掉了,觉得自己没有价值,脑子里反复出现活着没意思的念头。够项数,够时长,有功能损害。按现行标准,这是一次中度抑郁发作,诊断成立。二〇一三年那版诊断手册删掉了保留三十年的丧亲除外条款,理由很难反驳——同样的症状,不该因为知道原因就不算病。可是他的家人知道这不是一回事,他自己也知道,任何见过丧亲的人都知道。诊断没有错,判据也没有错。错的是别的什么地方,而那个地方在这份病历上没有位置。

第二份是一次治疗。一个人三十四岁,中度抑郁,服药十四周,量表分从二十四降到五,达到缓解标准。病历上每一次分数回落,都紧跟着一次剂量调整或一次心理治疗的节点,每一步都合规、清晰、可复核。医生减量,随访,一切平稳。八个月后他再次发作,用了两个疗程才回到同一条线以下;第三次发作,用了四种药。这份病历完整回答了一个问题——每一次好转是怎么被做出来的。它没有回答另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栏里:这个人自己还能走多远。

第三份是一组统计。从一九八七年到二〇〇七年,美国接受抑郁治疗的人数增加了约四倍,此后增速放缓但仍在上升。同一段时间里,人群中抑郁的患病率没有下降,某些口径下还在上升。这件事在临床心理学里有正式的名字,叫治疗—患病率悖论,二〇二二年有一篇系统梳理列出了七种解释,每一种都言之成理,七种彼此争得很凶。我把它们并排摆开看了几遍,才看清一件被争论盖住的事:七种解释全部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每年进来多少人,进来之后治得好不好。没有一条问过出去多少。

三份记录,三种做对。第一份是判定做对了,第二份是干预做对了,第三份是整个体系在二十年里把治疗做对的次数翻了两番。而三份合起来,指向的是同一件我说不出名字的事:每做对一次,好像都有一样东西被扣掉了,而扣掉的动作本身不留痕迹,因此没有人有理由去查。

我不是医生。早年做技术研发与管理,看惯的是记录、流程、字段与接口,所以我问出来的问题一直是同一类:这一次动作,在记录上留下了什么。这个问题问抑郁,答案格外刺眼——判定留下的是一个类别名与一组分数,干预留下的是一串归因清晰的处置,记账留下的是一个只进不出的名册。三样都留下了,三样都合格,而它们合起来读不出那个人的处境有没有真的变好。本书从头到尾没有对任何一次诊断、任何一次治疗、任何一项政策做过对错判断。这不是自谦,是它能够成立的条件。只问留下了什么、没留下什么,需要的资格只有会翻记录、会数数。

这是我的第三本。前两本处理的都是记录稀薄的地方:《治未病立账学》问的是病之前那一段为什么在账上没有栏目,《辨证结算学》问的是证的判定与复核中有哪九类量被吸收掉。有人因此可以说,那两本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它们挑了一个本来就没有好好记录的领域——换到一个记录严密的地方,问题自然就没有了。这个反驳是对的,也是我必须回答的。抑郁是我能找到的最不利的检验场:它有明确的操作性判据,有四十年积累的随机对照试验,有跨国可比的流行病学统计,有量表、有随访、有电子病历。如果这套问法只在记录稀薄处成立,它在抑郁这里就该失效。它没有失效,这才是本书值得写出来的理由。

三本之间还有一层分工,值得先说清楚,免得读者以为是同一件事写了三遍。第一本问的是缺栏——一样东西该有一个位置而记录上根本没有这个位置。第二本问的是吞并——位置是有的,而每一次填写都把一部分量吸收进了那个格子,读不出来。这一本问的是第三种:位置有,填写也合规,而被扣掉的那一份是在填写正确的那一刻被消掉的。第一种可以靠加一栏来补,第二种可以靠改填写规则来缓,第三种两样都不管用——加一栏只会让它换个地方消失,改规则只会让消失变得更合规。本书九章反复撞上的就是这一层:处方与病灶是同一个动作。这也是我把三本连成一个系列的理由,三本的编号在正文里通用,凡引用另两本的章节,都在括号里注明书名与章次。

九章的做法是同一道工序。每一章先选三门互不相通的学问——不是相似的三门,是对同一件事给出的答案不能并存、且各自有一本用自己的单位记账、以自己的方式宣告失败的三门。翻译不过去的那个地方,就是问题的入口。三门凑齐之后,找出它们共同持有而从未审查过的那条假定,再动手推翻它。推翻用的材料有一条硬规矩:它必须来自这三门中某一门自己的教科书,不能从外面找。从外面找反例太容易也太廉价,被推翻的一方总可以说那不是我们领域的事;而当推翻它的那件东西就摆在它自己的手册里,这句话就回不出来了。九章各用了一件这样的材料:内部完全对称的减七和弦、每间舞蹈教室必备的外部镜子、唐人双钩填墨的摹本、大型序贯治疗试验的长期随访数据、一九八七年前后文物修复界公开把可逆性退为可再处理性、战场分诊两百年的排序原则、会计准则里减值一经确认不得转回、标准星本身要靠观测来定义、地震学为没有发生的事所设的滑动亏欠账户。九件都不是我找来的孤证,是那九门学问自己写在正典里的东西。

三道题分给三个动作。判定吃掉了什么,干预吃掉了什么,记账吃掉了什么——每道题三章,三章换三组学科,合起来是三乘三。九样被扣掉的东西各有各的名字与各自的读数,而它们共有一个形状:不是被漏记的,是被那个正确的动作本身消掉的;而且消失总是以成功的形式出现。九章的靶格无一例外,都是那个全部形式审查都能通过、且在短期指标上表现为改善的格子。越规范,扣得越干净——这句话是本书的全部内容,其余二十几万字都是在把它拆成可以被查证的九件事。

为什么是现在。因为把事情做对的能力正在快速提高。诊疗路径越来越明确,疗效评估越来越以归因清晰为质量标志,医保结算越来越要求把每一次改善挂在一个收费项目名下,判定标准越来越细、编码越来越精确、随访越来越密。这些没有一件是坏事,每一件单独看都在提高医疗质量。而它们合起来产生了一个没有人设计过的后果:那九个动作的密度都在系统性上升,因而九样被扣掉的东西都在系统性减少,且减少不产生任何信号。四十年前这本书写不出来——那时候记录太粗,扣掉的量与噪声混在一起分不开。现在能写,是因为记录已经精确到足以让缺口显出形状。再过二十年可能又写不出来了,因为到那时缺口会被填成一个个空字段,而空字段比没有字段更难查。一样东西最容易被看见的时刻,是它刚刚开始被消灭而尚未被制度性地掩盖的那一段。我判断现在正是这一段。

有两章是我故意做坏的。选三门学科有几条配组规则,都是前两本用下来自认为有效的,而有效这个判断一直只有正面证据。第三章的三门被我有意安排成同处一层,第六章的三门被我有意安排成失败定义可以互相翻译——两条规则各失守一条。动笔之前,我把预计会出什么问题、会在哪一步卡住、成稿的五个维度大概落在什么区间,逐条写死封存;成稿之后一字未改地附在章后逐条核对。第六章那份预登记自定的总评区间是一百三十八到一百四十四,独立评分实测一百四十二点五,落在区间内,明显低于同批其余各章。这两章不是本书的短板,是本书唯一一次让方法本身承担被证伪的风险。读者若要检验我,请从这两章读起;若日后有人证明那两条配组规则其实无关紧要,被推翻的应当是我,而不是那两章。

也正因如此,这九章必须装成一本书,而不能作为九篇文章各自发表。九样东西是不是同一样东西,这个问题每一章都不必回答,而一本书必须回答。第四编的五章就是为回答它而写的:同一组学科被问了第三遍会继承哪些盲区,九个读数放在同一张表上能不能通约、为什么不做加权总分,九句判据合起来是一份怎样的问卷,九份被扣掉的量之间是相加还是相乘,以及如果有人真按本书去改记录,会招来什么样的反噬。这五章里最要紧的一条结论是拆自己的台:本书自己的九栏,在本书自己的账上,多半也是空的。

有几件事本书不做。不做诊断,不改判据,不提供量表,不主张任何一位患者应当被重新分类。九个读数没有一个可以用来判定某个具体的人有没有病——它们判定的是那一次判定、那一次干预、那一次记账在记录上留下了什么,对象是动作,不是人。这一条我在正文里写了不下十遍,仍然担心不够。最不客气的一条也放在这里:我不确定把这些东西记下来是不是净收益。第十四章论证了一种反噬——有些量之所以携带信息,恰恰因为它产生于不留痕迹的场合;给它建档,可能等于把它消灭。第九章的处方因此与其余八章相反,它要求的不是建立记录,而是保住那些不产生记录的位置。两个方向同时写在一本书里,读者必须自己看清它们各管哪一段,否则会得到一条自相冲突的建议。

欠三笔账。第一笔,九个读数没有一个在真实数据上跑过,全书三十几处兑现全是预测;其中最便宜的那一条,抽查十家机构看判定结论旁有没有那个字段,一个下午就能做完,我没有做。第二笔,第十二章那份二十七问的问卷,两组人各编一百份记录就能算出编码者一致性,我也没有做。第三笔最难堪:本书主张为已在册者设立注销权限,而我说不出这件事该由谁牵头——这个处方正好落在我自己在第七章指认的那个缺栏里。

编次如下。第一编判定,问分界为什么划不准;第二编干预,问逆转为什么做不完;第三编记账,问为什么越治越不少见;第四编把前三编合起来清点一遍。导论交代母题、九栏总表与三本书之间的分工,结语回到开头那三份记录再读一遍。九章各自的注释留在各章,参考文献按章合编于卷末,附录收九读数速查、二十七问全文、九条赌注日期、全书三条证伪条件,以及九章的生成工序与那两份预登记的原文。

最后是敬意。这本书从头到尾在指认一套体系的代价,而指认代价不等于否定它。一九八〇年那次把病因悬置、改用症状清单定义疾病的决定,是在没有任何生化指标可用的条件下做出的,它保证了不同城市的两个诊断说的是同一件事——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四十年来所有关于抑郁的可比研究都站在它上面,包括本书。我要说的只是:一个能在如此困难的条件下持续运转四十年的判据体系,值得被认真地清点一次,而清点的结果不会让它更弱。感谢王德生博士,这套追问记录的方法来自他多年的教导;也感谢那些把自己的病历、量表与随访数据交给研究者的人——本书用到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他们给的。

胡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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