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份共同的家庭研究

九章其实设计了同一项研究；分头去做，合并规则就永远无法执行。

一、九章其实设计了同一项研究

前九章各自给出了经验研究方案：一年期家庭决策田野追踪、三个月差异事件记录、半年重要解释事件追踪、家庭日记功能移交编码、事件链与载体链、家庭内交错缺席、六次同类教育事件加一次环境转换、多基底观察与反证注入、十二个月家庭事件链。

把九份方案并排，会发现它们要求的原始材料几乎完全重合：同一批家庭、同一段时间、同一类事件、同样两名不知假设的编码者。九章分别写了九次的，是同一项研究的九个读数。本章把它合成一份，理由不是省事——而是九个读数只有在同一份数据上同时计算，才可能被判定是不是同一个读数。分头做九项研究，无论每项做得多好，第十章第六节的合并规则都无法执行。

二、四臂

按第十一章第三节的三层设置三个干预臂，加一个对照臂。

A 臂·知识对照：向家庭提供高质量的儿童发展与沟通知识，内容充实、时长与其余三臂相同，但不触及权限、通路与证据记账。A 臂不是"什么都不做"，它是本研究要击败的对手——如果三个干预臂都不优于 A，本书的全部主张失败。

B 臂·权限：只做程序——明确复议时点与到期日；区分结论权与行动权；为每一项现存限制标注出生条件，说不出出生条件的限制在四周内自动失效；规则修订须记录发起证据来自谁。

C 臂·通路：只做接口——设立一个能实际改变共同安排的位置（不是发言机会）；为每项常规功能预置相称权限与升级入口，使不在场者也能启动；设立反证席位，明确哪一类材料一旦出现即触发复核。

D 臂·证据：只做记账——所有发生在家庭干预之后的支持性材料，在归因时必须保留干预作为候选原因；建立跨情境取值的最低要求（同一表现至少在两个场景中观察）；每月记录一次"父母停止某项提醒后仍维持的部分"。

三个干预臂互为对照。这是本设计的核心：它们不是三种剂量，而是三种位置，因此可以直接检验第十一章第三节那条顺序主张——若 C 与 D 在没有 B 的条件下同样有效，顺序主张失败。

三、九个读数在四臂上全算

九个读数由同一批盲编码者在同一份数据上全部计算，不因臂别而只算相关的那几个。这一点不能妥协：若 B 臂只算权限层读数，就不可能发现"改了权限却只提高了通路层读数"这类结果，而这类结果恰恰最有诊断价值。

编码者不知家庭属于哪一臂，也不知读数的构念名——编码手册中九个读数只以 R1 至 R9 出现（见附录二）。这一条是为了防止第十一章第四节所说的"术语化同意"污染编码：知道构念名的编码者会去找符合名字的证据。

材料清单八类：家庭决策日志（每周一次，结构化）；重要事件访谈（触发式，出现规则变更、资源撤回、退出、明确异议时启动）；父母与儿童分别访谈（每两月一次，不互相转述）；家庭互动观察（每两月一次）；现有文档（群聊、家校沟通、课程与就医记录、支出与日历）；扰动记录（自然缺席、临时变更，用于第六章的读数）；原句留存（关键说法的当时表述，不用事后复述）；发起位置记录（每次规则变化由谁的证据引起）。

四、看数据之前写死的三种处置

结果甲·四臂同涨同落。若三个干预臂与 A 臂的九读数变化没有稳定差异，则本书所主张的三层干预没有超出"提供知识"的部分，全书应退为一套教育理念，九个构念取消。此结果不得以"实施不到位"解释——实施保真度须在盲态下预先测量并报告，事后归因于保真度的解释一律不接受。

结果乙·三臂有效但不可分。若三个干预臂都优于 A，但九读数在三臂之间的变化模式无法区分（即每个臂都同时抬高三层的读数），则三层不成立，第十一章第三节的顺序主张作废，本书应改为"改判资格"单层框架，九章按别的方式重排。

结果丙·三臂可分且有顺序。若 B 臂先抬权限层读数、随后带动通路层与证据层，而 C、D 两臂在没有 B 的条件下只在本层内改善且不迁移，则本书的三层与顺序主张同时得到支持。这是本书押注的结果，也是最容易被否定的一个。

三种处置的判定标准在收集数据前登记，包括每个读数的最小可察觉差异、缺失数据处理规则与提前终止条件。

五、最小可行版

完整四臂需要的家庭数与时长超出多数研究条件。最小可行版：只跑 A 与 B 两臂，只算 R1、R5、R8 三个读数，为期一年。

选 B 不选 C、D 的理由在第十一章第三节：权限层未动时，另外两层的改造只会生产更精美的档案与更精确的自我证明。若最小可行版显示 B 臂在 R1 与 R5 上优于 A，而 R8 未随之改善，则说明权限可以在通路不通的情况下单独变化，三层是可分的，值得投入完整设计；若 B 臂连 R1 都不能改善，则不必再做后面的部分。

最小可行版的样本要求：两组各不少于十六个家庭；每个家庭至少两类并行决策作家庭内对照（一类高风险低频、一类低风险高频）；每类至少六次同类事件，否则第六章与第九章所要求的"第二轮以上"无法观察。

六、三处已知风险

操纵不纯。B 臂的程序训练很难不同时传递态度。若家庭在 B 臂中同时变得更开放，观察到的效应无法归给权限。缓解办法是在 A 臂中提供同等强度的态度性内容，并在盲态下测量两臂的态度变化；若两臂态度变化相当而读数不同，归因才成立。

编码者被构念名污染。已用 R1–R9 隐名处理，但九章的语言可能通过家庭的表述渗入材料——家庭一旦读过本书，就会说"这是余治""他在造证"。处置办法是把使用了本书术语的表述整段排除出证据，只计其所描述的具体事实。

父母效应。愿意参加为期一年的家庭研究的父母，本身就更可能是高可偿、高换手的一群。这使全部效应量偏小、外推受限。本研究不假装能解决它，只要求在报告中给出参与家庭与未参与家庭在可获得的基线变量上的比较。

七、为什么不做九臂

一个自然的想法是九个构念各设一臂。本书不这样做，有三条理由。

第一，统计上不可行：九臂加对照需要的样本量在家庭研究中不现实。

第二，九臂问错了问题。第十章要回答的不是"九个机制各自是否存在"，而是"它们是不是同一个"；这个问题只能通过在同一份数据上同时计算九个读数来回答，不能通过分头干预来回答。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三层才是本书真正的假设。四臂检验的不是九个机制，而是它们究竟是九个、是三个、还是一个。若结果显示是三个，本书的九章结构就应当让位于三层结构；若显示是一个，第十章第六节第一条自动生效。九臂设计会让这个问题永远得不到回答。

八、剂量与时长

四臂设计若不写清剂量，任何结果都可以被解释成"实施不到位"。本节把三个干预臂的剂量与时长写死，并写明它们为什么必须相等。

共同框架：全部四臂在同一时间窗内进行，为期十二个月。前四周为基线，随后八个月为干预期，最后三个月为撤除观察期——撤除期是必要的，第八章的滞回主张只有在撤除阶段才能取值。

接触量三臂等同：每臂在干预期内接受同样的接触总量——八次线下工作坊（每次九十分钟）加十六次十五分钟的电话随访。A 臂的内容是儿童发展与沟通知识，B、C、D 臂的内容分别是权限程序、通路接口与证据记账。接触量必须相等，否则观察到的差异可能只是关注度差异；这也是本设计不设"无接触对照"的原因。

家庭工作量三臂等同：每臂每周约二十分钟的家庭记录任务，格式各不相同但耗时相当。若某一臂的任务明显更繁重，其效应会被疲劳与脱落污染。

保真度盲测：每臂随机抽取四分之一的家庭，由不知分组的评定者依据录音判断该家庭实际实施了哪一臂的内容。若判断准确率显著低于预期，说明操纵不纯，三臂的差异不可归因。保真度必须在结果揭盲之前报告，事后引用保真度解释无效结果一律不接受——这一点已在结果甲的处置中写明，此处给出它的操作形式。

为什么是十二个月：第四章要求"同类问题再次出现"，第六章要求"第二轮及以后的扰动"，第九章要求"六轮以上同类事件"。以家庭中同类决策事件平均每六到八周一次估算，十二个月只能勉强凑够六轮。这是本设计的时长下限，不是理想值；任何短于此的版本都无法检验程序型三章的次序主张。

九、伦理审查要过的六道

本研究把家庭内部的权力配置作为观察对象，因而比一般的教养研究更容易造成伤害。以下六条须在方案送审前写定。

一、儿童的单独撤回权。儿童可以单独撤回某一段材料，不需要说明理由，也不需要父母同意；撤回不影响家庭继续参与。这条与家庭整体的知情同意是分开的两件事。

二、不得为观察而延误保护。若在观察中出现安全风险，研究者的报告义务优先于观察完整性。因这一原因中断的事件按缺失处理，不得因"污染了数据"而回避。

三、材料的解释权不归研究者独占。家庭成员可以指出记录遗漏并要求附上自己的说明；但父母不得用事后说明覆盖当时材料——两者并列保存，由编码者分别取值。

四、不得向家庭反馈读数。在研究结束前，任何一臂的家庭都不得知道自己的九个读数。这既是防止读数变成新的家庭目标（第十一章第四节所说的术语化同意），也是防止把研究变成干预。

五、结果告知与撤销。研究结束后向所有家庭告知总体结果，但不告知个体读数；家庭可以要求销毁自己的全部材料，销毁请求不设期限。

六、不得用于任何资格判定。本研究产生的任何数据、读数或分类，不得进入监护评估、亲权限制、学校评价或社会服务的决策程序。这一条须写入知情同意书，并由伦理委员会而非研究者负责监督。

第六条不是形式条款。本书九个读数中至少有四个——可偿率、入构率、可退出度、通透率——在措辞上很容易被读成"这个家庭合不合格"，而它们全部以事件为单位取值、且不含分布量，用于评价家庭在方法上就是错的。写在这里是为了让误用在制度上更困难。

十、做不了随机分配时的三种降级设计

多数研究条件下随机分配到三个干预臂不可行。三种降级设计各自能回答一部分问题，也各自失去一部分。

降级一·阶梯楔入。所有家庭最终都接受 B 臂（权限程序），但进入时间随机错开，分三批。它保留了随机性与伦理上的可接受性（没有家庭被永久排除在干预之外），代价是无法比较三层——只能回答权限层干预是否有效，回答不了三层是否可分。适合作为第一步。

降级二·家庭内多基线。同一家庭内选两类平行的决策题域（例如学习与媒介使用），在其中一类先实施干预，另一类延后。它把家庭当作自己的对照，控制掉了几乎全部家庭层面的混淆，代价是溢出——权限程序一旦在一个题域建立，很难不影响另一个题域。若观察到溢出，这个设计本身就废了；但溢出本身是一条有价值的发现，说明三层的效力不是题域特异的。

降级三·自然实验。利用外生的时间点——升学、搬迁、家庭结构变动、监护安排调整——比较变动前后的九读数。它完全不需要干预，代价是无法归因，只能提供相关性证据。它唯一能硬性回答的问题是第八章的滞回：自然发生的介入强度升降本身就构成升—降两段测量。

三种降级都不能替代四臂设计要回答的核心问题——三层是否可分。这一点必须写在任何降级研究的局限一节里，否则会出现"多项研究支持本书"而其实一项也没检验过核心主张的局面。

十一、研究本身就是一次干预

本研究要求家庭连续记录一年，这件事本身会改变被研究的东西。四种副作用须预先声明。

一、记录即干预。要求家庭每周记录"这次规则改变是谁的证据引起的"，本身就在提高作者换手率。这使全部四臂的读数同向抬高，压缩组间差异。处置办法是把 A 臂的记录任务设计成同等强度但指向不同（记录沟通频次与情绪），并在分析时把记录任务本身作为一个共同的基线偏移处理。

二、被观察的儿童会调整。孩子知道家里正在参加一项关于"谁能改判"的研究，可能因此更多或更少地提出异议。这个方向本书无法预测。可行的部分补救是儿童侧材料只在最少必要的场合采集，并在结果中单列儿童知情程度作为调节变量。

三、研究者成为家庭中的第三方权威。每两月一次的访谈会使研究者的语言进入家庭。第十一章第四节的术语化同意在这里是真实风险。处置办法已在编码纪律中写明：使用了本理论术语的表述整段排除，只计其描述的具体事实。

四、自愿参与的家庭不是一般家庭。愿意让外人连续一年观察自己家庭权力配置的父母，本身就更可能是高可偿、高换手的一群。这使全部效应量偏小、外推受限，且无法通过统计控制解决。可做的只有如实报告参与与未参与家庭在可获得基线变量上的差异，并在结论中把适用范围限定在与样本相似的家庭。

四条合起来指向一个不讨好的结论：本研究最可能的结果不是本书被证伪，而是四臂差异被这些副作用抹平到检测不出。若出现这种情形，正确的处理是承认设计失败并重做，而不是把无差异读成"结果甲"。这两者的分辨点在保真度与基线偏移：保真度合格而差异消失，才是结果甲。

十二、样本量与最小可察觉差异

本节给出估算依据，供设计者自行重算，不给出一个假装精确的数字。

主要结果变量：以第一章的可偿率作为主要结果（比例型，以家庭为单位取十二个月的均值）。选它而不选其他八项，是因为它在三层中属权限层，而权限层是本书预测的先动层；主要结果只设一个，其余八项为次要结果并作多重比较校正。

最小可察觉差异：本书主张的实践意义门槛是一项——干预期内，一个家庭的重要长期决定中多出一项具备完整可偿结构的安排。以每个家庭在十二个月内平均产生四至六项符合事件框的长期决定估算，这相当于可偿率提高约十五到二十个百分点。低于十个百分点的差异，即使统计显著，本书也不主张其有实践意义，这一点须在方案中预先写定。

方差的未知：可偿率在真实家庭中的方差没有任何已有数据可依。这是本设计最大的不确定处。可行的做法是先做一项二十至三十个家庭、为期三个月的可行性研究，唯一目的就是估计这个方差与事件发生率，再据以计算正式研究的样本量。跳过可行性研究直接做正式研究，是本方案最可能的失败方式。

脱落：以一年期家庭研究通常的脱落率估算，招募数须显著高于分析所需数；且脱落本身不是随机的——最可能脱落的正是关系紧张、可偿率低的家庭，这会使效应被系统性低估。须预先登记脱落分析，并报告脱落家庭在基线上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