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写作过程中被材料改掉的三处想法

其一，从「要打破」改成「要留口」。开始时这本书的骨架是「如何识别并打破固化」。逼我改口的是第十一章的三条例外——新建立的安排、真实风险下的必要闭合、能力确实增长了。这三种情形与九个靶格在当轮数据上完全一样，如果坚持以「打破」为目标，就会把它们一并打破。目标因此从「打破」退到「留口」：不主张任何一件事应当被改变，只主张任何一件事都应当保有被改变的可能。这一退看似温和，实际上更难，因为「留口」不产生任何可见成果。

其二，从「让人看见」改成「不确定让人看见是不是好的」。这一处是被鲁迅改掉的。全书原本预设：让被取消资格的人看见自己的处境，总是好的。铁屋子那一问——叫醒了少数清醒的人，使他们承受无可挽救的临终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没有办法用一句「知情权」绕过去。第十二章的伦理六道里有一条禁止把读数反馈给组织，那一条保护的是组织；没有任何一条保护那个最边缘、最没有位置说话的人不被这套读数惊醒之后无处可去。这个缺口本书没有补上，只把它写了出来。

其三，一处没改掉、留成了洞。第十章第五节处理了本书内部的一处不一致：九个读数里只有一个被写成非补偿的最小值，其余八个默认可以互相折抵。我给出的出路是把非补偿性归给对象而不是读数——不可逆的路径必须非补偿，可返回的路径可以补偿。这条出路自洽，但它引入了一个本书没有取值方法的新变量：不可逆度。我没有解决它，只写下了一条不利条款：若不可逆度无法与读数分开取值，就退回一律非补偿，第十一章关于必要闭合的全部让步随之取消。

写下这三处，是因为一本书如果只呈现它的结论，读者就无从判断这些结论是被材料逼出来的，还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写成这样。前两处是被材料改掉的，第三处是没能改掉的。三处放在这里，供后来的人核对。

陈晓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