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德麦国际专著第 70 号

第四章 七条链:从数数到概率统计

SDE数学解构导论 · 约 5,742 汉字

一、这一章做什么,不做什么

第一、二章挖的缺口在一个对象上:圆的周长。本章与下一章换一个方向,在一整条链上挖同一个缺口。

链是这样的:数数、加法、位值制、乘法、幂、对数(本章);分数、小数、负数、面积、体积、方程、函数、微积分、概率、统计(第四章)。这些是每一个受过基础教育的人都学过的东西,也是教材里被写得最“自然”的东西——每一节都以“现在我们定义”开头,没有一节说明为什么会有这个定义。

本章只做一件事:让读者亲自感到旧办法在什么地方顶不住了。 本章不给机制、不给判定条件、不给分类——那些在第三编。这里只制造缺口,第三编收口。若读到某处觉得“这个说法需要一个更精确的形式”,那是对的,请记住它,第三编第十六、十七章会给。

二、数数:最原始的差异路径

数数是最原始的数学 D。它通过一、二、三、四的线性推进,把对象逐一标记。

数数需要的东西比它看上去多得多:被数的对象、对象的边界(什么算一个)、空间排列、眼睛的追踪、手指的指认、声音的输出、已数与未数的区分、注意力的维持、记忆的负荷、数词系统本身。这一整套是数数的纠缠系统 E。

当对象少、排列清楚、需求简单时,数数运行良好。它给得出正确答案,而且代价可以接受。

三、从数数到加法:代价的第一次崩溃

现在改变一件事:出现多个已经数过的局部数量,而新的情境要求知道总数。

A 组已数出 5 个,B 组已数出 7 个,C 组已数出 9 个。三组现在放在一起,要知道一共多少。

没有加法,就必须从 1 重新数到 21。这做得出来——注意这四个字,第三编会证明它是判定通道的关键——但它产生了严重的冗余:A 组已经数过却被重新数,B 组已经数过却被重新数,C 组同样;已经形成的局部结果被浪费;已经消耗的注意力与记忆被重新消耗。

把规模放大,压力立刻变得不可忽视。十组苹果,各是103、118、96、121、110、105、99、113、107、120,全部已经分别数过。若仍把它们混在一起重新逐一数,冗余大到几乎不可接受。

加法就发生在这里。它的本质不是“把苹果合起来”——那是表层。它的本质是:

把已经完成的局部结果组织成整体结果,使人不必每次都从 1 开始。

符号“+”因此不是一个运算记号,而是一句判断的结晶:已经形成的局部数量可以共同生成整体数量。

请留意这一次发生的形状:旧办法没有失败,它只是变得太贵。 这个形状会在本章重复四次。

四、位值制:加法长期运行之后的骨骼

个位、十位、百位表面上是数字的位置,实质上是加法长期运行后形成的层级压缩。十位意味着十个“一”不再作为十个孤立对象出现,而被压缩为一个新单位;百位意味着十个“十”再被压缩一次;千位继续。

356 不是三个数字并列,是三层结构的符号结晶:三个百、五个十、六个一,再由加法连起来。

这里可以做一次代价的对照:用逐一记号记录数量 N,需要 N 个符号;用位值制,需要大约 log N 个符号。数量从一百涨到一百万,逐一记号涨一万倍,位值制只从三位涨到七位。

于是教材里那句“3 在百位表示 300”就显得单薄了。更完整的说法是:百位是十进压缩的产物,是人面对巨大数量时造出来的一台省力装置。

五、从加法到乘法:不是“重复加法”

传统定义说乘法是重复加法。这个说法只描述了乘法出生前夜的样子,没有说出它为什么出生。加法出现之后,人获得了组织多个局部数量的能力。但新的压力很快到来:许多数量不是一次性相加,而是大量重复出现;而且往往不是只有一个加数在重复,是一堆不同的加数各自以不同的重复度出现。

一个仓库里,7 个一组的物品重复 40 次,12 个一组的重复 80 次,25 个一组的重复30 次,9 个一组的重复 100 次。继续用加法,就要写出 7+7+⋯(40 次)、12+12+⋯(80 次)、25 重复 30 次、9 重复 100 次。这仍然做得出来,但书写冗余、计算冗余、注意力损耗、时间损耗与错误率一起上升,而且结构信息被淹没在符号的洪水里。

乘法发生在这里。它首先不是“一个数重复若干次”的缩写,而是对“多类加数—不同重复度”这一整个格局的压缩:7 重复 40 次写成 7×40,12 重复 80 次写成12×80。进一步,这些乘积又可以用加法组织成整体:

7×40 + 12×80 + 25×30 + 9×100.

这个乘加复合的写法,是代数式、线性组合、统计加权与矩阵运算共同的胚胎。

乘法发生之后,它打开了新的世界。 阵列、面积、比例、单位与次数、速度、单价、密度、效率——这些世界不是本来就摆在那里等着被乘法描述的,它们是乘法与乘法的运行共同展开出来的。这正是 E = H(S, D) 的一个直观实例。

六、从乘法到幂,从幂到对数

链不在乘法处停止。

2×2×2×2×2×2×2×2 这样的写法,重复次数少时乘法还承受得住;一旦进入细胞分裂、复利、树状分支、组合爆炸、计算复杂度这些场合,重复乘法自己就成了旧办法。幂是乘法面对高度重复乘法时的压缩:把重复乘法折成底数与指数。

幂一出现,指数增长这个世界被打开:复利、人口、传播、分形、信息爆炸都进入了数学表达。同时幂也说明一件事——任何新结构的胜利都是暂时的:它解决了旧办法的亏损,而当它自己进入更大的场合时,它也会成为下一个旧办法。

对数是幂世界里的反向压力。幂回答“给定底数与指数求结果”,而现实反复提出反向的问题:2 的多少次方等于 1024?本金按某利率增长多少年翻倍?地震能量的巨大差异怎么比较?声音强度跨越好几个数量级怎么放在一张图上?

对数于是发生。它不是一个难懂的符号,它是幂结构的反向追踪器,是巨大尺度世界的压缩语言。

这里有一个值得记住的细节,第三编会用到:对数做的事和前面几次不太一样。 加法、乘法、幂都是把长的写短;对数是把一个不好算的运算(乘法)搬进一个它好算的表示(加法)里。前者是缩短,后者是搬家。两件事的机制不同,第三编第十七章会说明为什么它们会先后出现。

七、这条链的形状

把本章的六步并排:

逐一记号 → 位值制 → 加法 → 乘法 → 幂 → 对数

每一步都有同一个形状:

旧办法仍然做得出来;随着规模上升,代价(误差、冗余、损耗)增长到不

可接受;新结构把它压缩;压缩之后打开新的世界;在新世界里,新结构自

己成为下一个旧办法。

这个形状不是本章发明的,它是把教材里六节内容并排之后自己浮出来的。教材把每一节都写成“现在我们定义”,是因为教材按逻辑依赖排序;按发生排序,它们是一条链。

八、留给第三编的两个问题

本章刻意没有回答两个问题,此处明写,以免读者以为本书漏了。

问题一:这个形状是不是新数学结构发生的唯一形状?

本章六步全部符合“做得出来但太贵”。但第四章会给出至少两类不符合的:分数不是“表示得太长”,是在整数里根本没有 1/3 这个对象;概率也不是确定性方法算得太慢,是不确定这一类现象在旧表述里没有位置。这两类的机制与本章不同,把它们混为一谈会出错。第三编第十九章会做一次具体的纠正。

问题二:压缩是不是免费的?

不是。位值制把计数压短了,代价是加法从此需要进位,而乘法在位值制下变得远比加法复杂——这正是竖式乘法比竖式加法难、而九九表必须被造出来的原因。幂把重复乘法压短了,代价是加法在幂的表示下完全没有化简规则(aᵐ 与 aⁿ 相加无从下手),而这恰恰逼出了对数。

每一次压缩都要付一次利息,而利息就是下一批被发明出来的计算流程。 第三编第十七章会把这条写成一个带失败标准的命题。

本章到此为止。第四章把链继续走完:数系的扩张、空间的升维、变化的表达,以及不确定世界的进入。

上半这条链有一个统一的形状:旧办法仍然做得出来,只是代价不可接受。

下半要走的几条链多数不是这个形状——在整数里表示三分之一,不是代价太

高,是根本没有这个对象。两种“不够用”在身体感觉上就不一样,下面从

最初等的一条开始。

一、这一章的链,和上一章不是同一个形状

第三章那条链有一个统一的形状:旧办法仍然做得出来,只是随着规模上升代价不可接受,于是新结构把它压短。把 7 加四十遍,做得出来;把一百万个东西逐一记号,做得出来。

本章要走的这几条链,多数不是这个形状。

在整数里表示三分之一,不是代价太高,是根本没有这个对象。用长度算出一块地的覆盖大小,不是算得太慢,是长度这个量根本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在确定性的框架里表达“下一次抛硬币的结果”,不是精度不够,是这一类现象在那个框架里没有位置。

两种形状看起来都像“旧办法不够用了”,其实是两回事:一种是贵,一种是没有。既有的通俗发生学叙述常常把后者也写成前者,用“整数面对不可整除时出现亏损”这样的话把它们混过去。本章要做的,就是让读者亲自感到这两种“不够用”在身体感觉上就不一样。

分清它们需要一条判定规则。那条规则不在本编,在第三编第十九章。本章只把差别摆出来。

二、分数:不是太长,是没有

整数系统是一项巨大成就。它以数数、加法、位值制、乘法为骨架,组织了大量数量世界。但它有一件事做不了。

一个蛋糕分给四个人,两个苹果分给三个人,一米绳子分成五段,一小时分成若干部分——这些情境要求表达“整体中的部分”。自然数与整数能说清“有几个”,不能说清“一个整体被等分之后的一份或若干份”。

请注意这里的措辞。不是“能说清但要写很长”,是说不出来。你可以把 1/3 的小数展开写到一万位,也没有把它写成一个整数;再写一亿位也不行。这与第三章里“把 7加四十遍太麻烦”完全不同——那件事只要有耐心就做得完。

分数于是发生。它不是分子分母的机械符号,是“整体—部分”关系的表达结构:分母说整体被等分成多少份,分子说取其中多少份。分数一出现,等价分数、比例、概率、密度、测量都被打开。

这一条链的形状:不是压缩,是把原本没有的对象造出来。 请记住这个差别,第三编会给它一个判定条件——只要问一句“新办法有没有让原本表示不了的东西变得可表示”,两种形状就分开了。

三、小数:一次复合

小数是个有意思的例子,因为它同时属于两种形状。一方面它是压缩。两个分数比大小或相加,要通分,而通分的代价依赖两个分母的算术关系;改成小数,逐位对齐即可,代价只跟位数有关。这是第三章那条链的延续——把不好算的搬进好算的表示里,和对数那一步同类。

另一方面它是扩张。位值制向个位以下延伸,形成十分位、百分位、千分位,使数量可以向微小差异展开;测量、货币、科学实验对精细度的要求,靠整数与普通分数的既有写法满足不了。

而它又立刻碰到自己的边界:1/3 写成小数是 0.333…,永远写不完。于是又需要循环节记号;而当循环节也不够用时(比如 √2 的小数展开既不终止也不循环),逼出来的就是下一次扩张。

一次发生可以同时属于两种形状。 这一点本章先记下,第三编第二十章会用微积分作为更完整的标本。

四、负数:方向被引进来

自然数能说“有多少”,说不了“欠多少”“低于零多少”“向相反方向移动多少”“海平面以下多少”“温度低于零度多少”。

当世界里出现基准线、方向、亏欠、相反量、上升与下降时,自然数就不够了。这里同样是“没有”而不是“贵”:在自然数里表示“欠三块钱”,不是要写很长,是没有这个对象。

负数使数量围绕零点向两个方向展开,数轴由此发生。债务、温度、位移、高度、一切成对的相反量都被组织进数学。

负数在历史上被抗拒了很久,这件事本身值得注意。若新结构只是“把旧办法写短”,通常不会引起抗拒——没有人反对九九表。引起长期抗拒的,几乎都是把原本没有的对象造出来的那一类:负数、无理数、复数都被抗拒过,而且抗拒的措辞高度相似:“那不是数。”

这条历史观察可以当作一条粗略的旁证:两种形状连引起的反应都不一样。

五、面积与体积:长度回答不了覆盖

几何概念也不是外部图形性质的记忆,而是空间不断压迫旧办法的结果。

长度可以表达一维距离。但当人要比较桌面、土地、墙面、布料、图形内部的大小时,长度就顶不住了。一张桌子长两米、宽一米,单独知道长不够,单独知道宽也不够——问题不是边界有多长,是覆盖了多少。

这里要说清一件容易被公式盖住的事:面积不是“长乘宽”。长乘宽只是面积在规则矩形上的一种算法结晶。面积的本体是二维覆盖的数量表达。孩子学面积,若从长乘宽开始,就跳过了发生;要从矛盾开始——“这块地要铺多少块瓷砖”“这两个图形的围栏差不多长,里面却明显不一样大”“只知道边长说不出覆盖多少”。只有当长度回答不了覆盖时,面积才真正发生。

第一章第三节其实已经讲过这件事的另一半:面积收敛不能控制周长。那里是一维量控制不了二维量的反向版本,这里是一维量表达不了二维量。两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维度之间不能互相代替。

体积则是面积面对三维空间时的再一次升维。面积表达平面覆盖,表达不了容器容量、物体占据的空间。

六、方程:从算已知到组织未知

方程的发生,是数学从“计算已知量”进入“组织未知量”的一次重大转折。

传统教学把方程讲成:设未知数、列等式、移项、求解。这只讲了流程,没有讲方程为什么会出现。

真正的原因是:现实里大量问题并不直接给出所有已知量,而是给出关系。一个数不知道,但它与别的数的关系知道;一个价格不知道,但总价与数量知道;一个年龄不知道,但年龄差与年龄和知道。

面对这类情境,直接计算根本启动不了——你不知道从哪个数开始算。这仍然是“没有”而不是“贵”:不是算得慢,是没有第一步。

方程让未知量获得一个合法位置。它把看不见的量放进看得见的关系里,用等式保持结构,用变形使未知显现。学生只有亲自经历过“直接算不出来,可是关系明明在那里”,才会真正理解方程为什么必须出现。

七、函数:让变化本身成为对象

方程处理某个未知量,函数处理一个量如何随另一个量系统地变化。

水温随时间变,路程随时间变,面积随边长变,价格随数量变,人口随年份变。静态的数量关系表达不了这一类现象——它每次只能给出一个点,而现象是整条曲线。

函数于是发生。它让变化关系本身成为一个对象,使数学从“求某一个值”进入“描述整个关系场”。y = f(x) 不是一个符号游戏,是变量关系的稳定显露。

这一步值得单独标出,因为它改变的不是表示,是对象类:在函数之前,数学的对象是数;在函数之后,数学的对象可以是“一批数之间的对应”。第一章第二十节说过的角色转换在这里第一次大规模出现——一个函数是构造过程的显露,同时又是积分算子的输入环境。

八、微积分:三种压力同时到

微积分是本章最复杂的一次,因为三种压力同时压上来。

第一种,代价。 用有限差分求变化率,要达到给定精度需要的步数随精度上升而增长;一次求导给出闭式。这是第三章那条链的形状。

第二种,表达。 “某一刻的速度”在被力学问出来之前,甚至被认为是自相矛盾的——芝诺的飞矢不动说的就是这件事。这不是算不出来,是这个概念当时没有位置。

第三种,对象类。 差商序列在有理数里不收敛。要让“极限”这个词有指称,数系本身必须先被补全;而 ε–δ 与实数的严格构造,比牛顿与莱布尼茨晚了将近两百年。

三种压力同时在场,这解释了微积分为什么难教:教材通常只用第一种压力的教法(给公式、练计算),而学生卡住的地方往往在第二、三种。

第三编第二十章会把这一段重写成一个精确的复合案例。这里只需记住:一次发生可以同时走几条路。

九、概率与统计:不确定这一类现象没有位置

确定性数学处理明确的对象、明确的关系、明确的过程。但世界里大量事件不完全确定:单次抛硬币的结果无法预知,天气有波动,个体差异普遍存在。

确定性框架面对这类现象有一个根本困难:它既不能把世界当成完全混乱(那样什么也说不了),也不能把世界当成完全确定(那样与观察不符)。“不确定但有规律”这一类现象,在确定性表述里没有词。

概率于是发生,用来表达不确定中的稳定倾向;统计于是发生,用来从个体差异中提取群体结构。

概率不是“可能性大小”的一个数值,统计也不是平均数、中位数、众数的机械计算。它们各自搭了一座桥:概率在单次不确定与长期稳定之间搭桥,统计在个体差异与群体规律之间搭桥。今天的数据科学、机器学习与临床研究,全部建在这两座桥上。

十、两条链并排:一个必须交给第三编的问题

把第三章与本章的十几步并排,会看到至少两种不同的形状:

形状         感觉           例
贵          做得出来,只是代价不   位值制、加法、乘法、
           可接受          幂、对数
没有         根本给不出对象,或根   分数、负数、面积、方
           本启动不了        程、概率
还有第三种,本章见过两次:复合——小数与微积分同时属于两种(甚至三种)形状。

现在缺口出来了,而且比第一、二章的缺口更尖锐:

教材把这十几步全部写成同一种(“现在我们定义……”)。 通俗的发生学

叙述又把它们全部写成另一种同一种(“旧办法太麻烦了”)。 两种写法都

不对,而要分清它们,需要一条能判错的规则。

一条能判错的规则应当长什么样?它至少要能回答:给定一次具体的发生,怎么判它属于哪一种?判错了怎么被人发现?两种形状是不是穷尽了全部可能?

这三问本编一个也答不了。第三编第十五至二十一章逐条回答,并在第十九章上把本章第二节的“分数不是太长而是没有”变成一次正式的归属纠正。

德麦国际专著第 70 号 · 王德生《SDE数学解构导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