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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没有先在真身,是发生的常态

无本之价 · 约 1,463 汉字

要把"回写"讲清楚,得先把它脚下的地基讲清楚。这地基,就是上一篇末尾立起的那条总命题——存在形态不是预先摆好的,是被发生出来的。本章专讲这条命题的第一个后果:"没有先在真身",并把它与三家的同一句话做一个关键的区分。这个区分,决定了本书和三家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

三家也说"没有先在真身"。但三家把它当成一件**特殊的、值得大惊小怪的**事——鲍德里亚当它是一场时代性的丧失,巴特勒当它是一个需要被揭示的解放性真相,那个减速者当它是一个把他困住的意外。三家的语气里,都带着"本来应该有真身,现在却没有了/发现居然没有"的意味。这个意味,是三家共同的、没说破的预设:他们心底里,都还留着一个"本该有先在真身"的参照系,然后拿这个参照系去量眼前的"没有",于是"没有"就成了一件出格的、带情绪的事。

本书要做的第一个动作,是把这个参照系撤掉。

在发生本体论里,"没有先在真身"不是一件出格的事,是**常态**。它不是某个领域出了问题的症状,是一切存在形态的正常状况。一张桌子、一个概念、一门学科、一个人的自我,没有哪一个是预先完整地摆在某处、等着被发现的;它们全都是在具体的条件、路径、土壤里,被一步步发生、稳定、表达出来的。所以它们全都"没有先在真身"——不是因为它们的真身丢了,是因为从来就没有一个先在真身这回事。真身这个概念,本身是一个误设:它设想在发生之前,有一个完整的东西已经在那里了;而发生本体论说,在发生之前,什么都还没有,只有条件、差异和土壤。

把"没有先在真身"从"病理/特例"改判为"常态",这一步看起来只是换了个说法,实际上改变了整本书的方向。如果"没有真身"是病,那你要做的就是哀悼它(鲍德里亚)或者利用它(巴特勒)或者逃出它(减速者)——三家的路,全是被"这是件出格的事"这个预设逼出来的。如果"没有真身"是常态,那这三条路就都不必走了,真正的问题变成了另一个:既然一切显露都没有先在真身,为什么有的显露活得好好的(一张桌子稳稳当当,一门学科生机勃勃,一个人扎扎实实),有的却死、有的却困、有的却空转?同样是"没有真身",差别从哪来?

这个"差别从哪来",就是回写要回答的问题,也是本书真正的主题。三家吵的是"没有真身好不好",本书问的是"同样没有真身,为什么命运不同"。前一个问题无解,因为它把价错挂在中性事实上;后一个问题有解,因为它去问价的真正住址。

这里必须立两道防线,否则"一切都是被发生出来的、没有先在真身"这句话,很容易被误读成两种本书坚决反对的立场。

第一道防线:这不是唯心论。说存在形态是被发生出来的,不是说"存在依赖于人的意识"、"你不看月亮月亮就不在"。本书区分两样东西:存在,与存在形态的显露。月亮作为一个引力天体,其存在不依赖任何人的发生过程;但"月亮"作为一个可被认识、可被谈论、可被写进历法与神话的存在形态,是在人类的观测、命名、计算的路径里被发生、被稳定下来的。本书讲的"没有先在真身",讲的是后者——显露没有先在真身,不是说被显露的东西不存在。混淆这两层,是把发生本体论误读成唯心论的唯一途径,本书从头到尾守住这个区分。

第二道防线:这也不是任意建构论。说显露是被发生出来的,不是说"想怎么造就怎么造、一切都是主观建构、怎么说都行"。发生受三重约束,一重都逃不掉:土壤的约束(你不能在没有相应条件的土壤里发生任意显露,正如你不能在真空里点火)、现实的顶撞(发生出来的显露要在现实里维持,维持不住的会被现实撞碎,这是为什么不是任何胡编的理论都能立住)、路径的收敛(不同的人从不同起点出发,若面对同一片土壤同一组约束,其发生路径会收敛到相近的显露,这是为什么科学有共识)。有这三重约束在,"被发生"就不等于"任意捏造"。本书讲的"没有先在真身",是在这三重约束之内讲的——它取消的是"先在的完成品",不是"发生的约束"。

守住这两道防线,"没有先在真身是常态"这句话才站得稳,既不滑向唯心论,也不滑向任意建构论。它只是冷静地说:显露是被发生的,不是被摹写的;这是常态,不是病;而显露的命运好坏,得到别处去找——到回写那里去找。

下一章,正式讲回写。(第五章毕。第六章:回写——发生不是单行道,是回环。)

德麦国际专著第 73 号 · 王德生、胡敏《无本之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