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德麦国际专著第 74 号

第二十六章 哥特与毛利——戈登威泽的本义,艺术里的内卷与涌现

创造的产程 · 约 3,134 汉字

一、回到词的出生地

实例篇从生命转向人文,第一站要回到"内卷"这个词最初的出生地——艺术。因为戈登威泽当年创造这个词,看的正是艺术:毛利人的装饰、哥特的花窗、繁复的纹样。回到这个出生地,有一个特殊的作用:它让我们看清,"内卷"这个词从诞生之初,指的就是一件在艺术里被公认为美、被公认为创造的事——而这,恰恰是它后来被漂移成纯贬义时,丢掉的东西。艺术里的内卷,是本书主张的一个现成的、被人类文明反复确证了的证据:向内的繁复,可以蓄满势能、涌现出新的美。

二、哥特:向上的极限被锁死,于是向内繁复

先看哥特。哥特建筑常被认为是"向上"的艺术——尖拱、飞扶壁、高耸的尖塔,一切都在向天空伸展。可哥特真正惊人的创造力,不在它向上伸了多高(高度总有结构极限),而在它在那个被结构与信仰锁死的框架内,把每一寸表面、每一个构件,向内繁复、精细化到了何等地步。

看一扇哥特的玫瑰窗:在一个被圆形边界严格锁死的空间里,石制的窗棂被雕琢成越来越精细的分支、花饰、几何嵌套,一层套一层,一重套一重,直到整个圆内被繁复的细节填满,却又井然有序、通体和谐。看一座哥特教堂的立面:每一个尖拱里嵌着更小的尖拱,每一个壁龛里立着雕像,每一寸石头都被雕刻、镂空、装饰,繁复到令人目眩。这,正是戈登威泽说的"渐进的复杂化,统一中的变异,单调中的炫技"——一个被锁死了基本框架的形式,把创造力全部逼向内部的精细化,把同一套母题(尖拱、花饰、几何)一遍遍地向内繁复、变奏、炫技。

从"当期功能"看,这种繁复是"过度"的、"浪费"的——一扇窗户,本不需要那么多的雕饰才能采光;一根柱子,本不需要那么多的装饰才能承重。可正是这场功能上 "过度"的向内繁复,蓄满了哥特那种独特的、令人屏息的美——那种在极致的繁复中却又和谐统一、在有限的框架里却仿佛通向无限的势能之美。哥特之美,正是过度精细化蓄满的势能之美(第九章)——它美,因为它把"要聚成一个整体"的张力,通过向内的极致繁复,蓄到了满溢。 没有那场"过度"的内卷,就没有哥特。谴责哥特"过度装饰"的人,恰恰是在谴责它美之所以为美的那个东西。

三、毛利:在一个母题里,把变奏推到极致

再看戈登威泽最初的例子——毛利的装饰艺术。毛利的木雕、纹样,是一种典型的"在锁死的母题里向内繁复"的艺术:它有一套相对固定的基本母题(螺旋、曲线、特定的形象),却在这套固定母题的内部,把变奏、组合、精细化推到了极致——同一个螺旋,被以无穷的方式嵌套、缠绕、变奏;同一套曲线,被繁复地组织成密不透风、却又充满韵律的整体。戈登威泽正是从这里,看到了 "内卷":一个不再向外扩展新母题、而是把既有母题向内精细化到极致的形式。

毛利艺术的启示,和哥特是同一个,但它更纯粹地展示了"边界锁死"这个条件的创造性作用。正因为母题被锁死了(不引入全新的形象,只用那几套基本母题),全部的创造力,被逼进了"如何在这几套母题里,变奏出无穷的、精妙的可能"这件事上。这个约束,不是创造力的枷锁,恰恰是创造力的聚焦器——它把本可以四散的创造力,聚焦、压缩到一个有限的母题空间里,逼出了那个空间里所能达到的、极致的精妙。这,正是第十七章那条"约束是复杂性的母亲"的艺术版本:毛利艺术的极致精妙,是它那套被锁死的母题逼出来的。

一个当代的、人人熟悉的例证,可以帮我们看清这个道理:格律诗。为什么最严格的格律(字数、平仄、对仗、押韵全被锁死)里,反而诞生了最精妙的诗?因为格律锁死了形式的边界,把诗人的全部创造力,逼进了"在这套极严的约束里,如何把意与境推到极致"这件事上。约束越严(边界越锁死),逼出的向内精细化越极致,一旦成功,涌现出的那种"戴着镣铐跳舞"的美,越是无可替代。取消格律,看似给了自由,却也撤掉了那个逼出极致的约束——多少自由诗的松散平庸,正源于失去了那个聚焦创造力的锁死边界。约束逼出内卷,内卷蓄满势能,势能涌现出美——这条链,在一切伟大的、受约束的艺术里,反复地被验证着。

四、艺术里,内卷与涌现的完整循环

艺术不只展示内卷(向内繁复)之美,它还完整地展示了内卷通向涌现、再开启新循环的整个过程——一部艺术史,就是一部内卷与涌现交替的螺旋史。

一种艺术风格(比如某种绘画传统、某种音乐形式),在成熟之后,会进入一个把它的技法、语汇、母题向内精细化的时期——把这套风格所能达到的一切精妙,推到极致。这个时期,从"有没有全新风格诞生"看,是"内卷"的(没有新风格,只是把旧风格做到极致);可它是备料:它把这套风格的一切可能性,探索、精炼、密集化到了临界。然后,在某个时刻,一场碰撞发生了——这套被内卷到极致的风格,撞上了一个外来的冲击(一种新技术、一种新思想、另一个传统的影响),或者,它内部积累的、无法再在旧风格里安放的张力(势能),终于突破了旧风格的框架——于是一场艺术革命(突变、混沌碰撞)发生,一种全新的风格(涌现)诞生。而这个新风格,又会在它成熟后,开始它自己的向内精细化(新一轮内卷),通向下一场革命。

艺术史反复展示:最深刻的艺术革命,往往紧跟在一段把旧风格向内精细化到极致的"内卷"期之后。 因为只有旧风格被内卷到极致、把它的一切可能都探尽、把势能蓄到满溢、把"这套风格再也无法容纳我要表达的东西"这个矛盾累积到临界,那场突破旧框架、涌现新风格的革命,才有足够的势能与密度被逼出来。风格的极致精细化(内卷),是风格革命(涌现)的备料与蓄势。没有那段被后人常常轻视为"末流""繁缛""形式主义"的向内精细化期,就没有紧随其后的、伟大的风格突破。

这给了本书主张一个来自整个人类艺术史的确证:人类最伟大的创造(艺术革命、新风格的诞生),无一不是从一段把旧形式向内精细化到极致的内卷里,涌现出来的。内卷不是创造的反面,内卷是每一次创造性突破之前,那段必经的、蓄满势能的向内繁复。艺术史,就是这条链一圈圈螺旋上升的、最辉煌的记录。

五、艺术家的证词:为什么他们能痛并喜悦

用艺术收尾人文实例的第一章,还有一个特殊的分量:艺术家,是人类中最善于把"痛而喜悦地穿过内卷"这件事,活出来、也说出来的一群人。

几乎每一个伟大的创造者,都描述过那种在作品完成之前,把自己逼进一个把技艺、把构思向内精细化到极致的、痛苦而着魔的时期——反复打磨、反复推翻、反复精进,把一个母题、一个乐句、一段文字,雕琢到令旁人觉得 "何必如此"的过度精细化的程度。而他们承受这种过度精细化之痛的方式,恰恰是本书那句核心的活样本:他们痛,却满心喜悦,因为他们盼着一个还没诞生的作品。 那个作品,是他们的婴儿;那场过度精细化的内卷,是他们的产程。他们不是在无意义地折磨自己,他们是在为一个即将诞生的整体(那件作品)备料、蓄势。旁人看见"过度""着魔""折磨自己",艺术家自己知道,他在孕育。

于是,本书要交给每一个内卷中人的那把钥匙,在艺术家这里,有了一群最好的老师。艺术家教我们的,不是如何避免内卷的痛(他们的痛往往比常人更甚),而是如何朝向一个诞生,去穿过它——如何把一场向内的、过度的、痛苦的精细化,活成一场朝向作品诞生的产程,从而在痛之中,满心喜悦。这份把内卷活成产程的能力,不是艺术家的特权,它是每一个有所朝向的创造者都能有的——本书最后一篇,就是要把这份能力,从艺术家的直觉,变成人人可循的、关于朝向与意义的道理。

小结与缺口

本章回到"内卷"一词的出生地——艺术,让我们看清它从诞生之初指的就是一件被公认为美、为创造的事。哥特:向上的高度被结构锁死,创造力全部逼向内部繁复(玫瑰窗、立面的极致雕饰),其"过度装饰"恰是蓄满的势能之美——谴责哥特过度的人,是在谴责它美之所以为美者。毛利(戈登威泽的原例):在锁死的母题里把变奏推到极致,约束成了创造力的聚焦器;格律诗同理——最严的约束逼出最精妙的向内精细化,"戴着镣铐跳舞"的美无可替代,取消约束的松散平庸正源于失去了那个逼出极致的锁死边界(约束是复杂性的母亲的艺术版)。

我们进而看到艺术史就是一部内卷与涌现交替的螺旋史:最深刻的艺术革命,往往紧跟在一段把旧风格向内精细化到极致的内卷期之后——因为只有旧风格被内卷到极致、势能蓄满、"旧框架再也容纳不下"的矛盾累积到临界,那场涌现新风格的革命才有足够势能被逼出。这给本书一个来自整个人类艺术史的确证:人类最伟大的创造,无一不是从一段向内精细化到极致的内卷里涌现的。最后,艺术家提供了 "痛并喜悦地穿过内卷"的活样本:他们痛却满心喜悦,因为盼着一个还没诞生的作品——那作品是他们的婴儿,那场过度精细化是他们的产程。

艺术是人的个体创造。但内卷最被今人切身感受为苦的地方,是社会——工位、考场、饱和的赛道。下一章,要把从生命与艺术里锻出的这套读法,带回那个最痛、也最需要它的现场:爪哇的稻田与今天的考场——社会内卷的产程读法。 在那里,我们既要诚实面对社会内卷之苦的真实,也要看清:什么样的社会内卷是产程,什么样的是需要被中止的、社会的癌。

德麦国际专著第 74 号 · 王德生、胡敏《创造的产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