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断卡片:天赋观念不是一条关于心灵的发现,是一张必须开出的收据——当一个对象的来路在呈现中被磨掉之后,"我究竟是怎么知道它的"这笔账仍然要平;天赋观念是这笔账在近代的第一张收据,而它把来路记在了灵魂名下。
上一章结尾留了一个缺口:机器不解释学习者。
这个缺口在中世纪不成为问题,因为那时有一个现成的答案 —— 知识来自权威与启示,个人不必解释自己怎么知道。近代把权威拆了,缺口就露了出来,而且立刻变成一个尖锐的问题:如果我不能靠权威,我凭什么说我知道?
笛卡尔面对的正是这个缺口。而他面对它的方式,在本书看来有一个极其重要的特征:他从已经成形的知识出发倒着找。
他手上有什么?有几何 —— 那时的几何就是《几何原本》,二十三条定义、五条公设、四百六十五个命题,光滑、自足、必然。他要问的是:我这个人,凭什么能够拥有它?
请注意这个问句的形状。它不是"几何是怎么长出来的",它是"我怎么会已经有了它"。问句的形状由手上那件东西的形状决定——他手上那件东西看不出来路,所以他的问句里也不可能有来路。
于是有了天赋观念。三角形的观念、上帝的观念、广延的观念,不是从感官来的(感官给的都是不完美的、变动的),也不是我编造的(我编造不出必然性),所以它们必定是与生俱来的,是上帝在创造我时就放进我心里的。
本书要指出的是:这是一次完全合乎逻辑的推理,而它的前提是错的。
推理是:这个东西不可能从经验来(真);它也不可能是我随便编的(真);所以它必定原本就在我里面(不成立)。
不成立的地方在于,这个选言支不完全。还有第四种可能,而这第四种可能在笛卡尔的视野里根本不存在:它可以是在一段真实的经验路径中被逐步磨出来的,其产物既不是任何一次经验的复制(故不是从经验来的),也不是随意的(故不是编的),而是那条路径被走通之后必然结晶出的形。
这正是第一章说的那件事——完美三角形是一场光滑化的极限产物。它不在任何一个经验三角形里,但它也不在灵魂里;它在那条把三角形一个个磨过去的路径的尽头。
所以天赋观念的结构是:当来路被磨掉、而账又必须平的时候,来路就被记在了唯一还剩下的那个户头上——灵魂。
可以把上一节的判断说得更狠一点,因为它对编五有用。
笛卡尔与柏拉图开的是同一张收据,只是户头不同。 柏拉图记在理念世界名下,笛卡尔记在灵魂名下。两个户头都在经验之外,两张收据都是为了平同一笔账—— 那笔账的名字叫"必然性从哪来",而它之所以成为一笔账,是因为产生必然性的那条路径在呈现中被抹掉了。
于是本书得到编一的第一条横向判断:发现派的每一次立法,都是在为同一笔被抹掉的账找一个新户头。
第四章会看到这个户头搬到了主体的形式那里,第五章会看到它搬进一个既非物理也非心理的第三领域,第六章会看到它搬回了一种类似感知的数学直觉。四次搬家,账目一分未变。
必须处理经验论一侧,否则本章会显得只打一边。
洛克对天赋观念的批评是有力的:如果观念是天赋的,为什么儿童与 "未开化者"没有它们?为什么它们需要被教?他提出白板说,主张一切观念来自经验,经由感觉与反省。
这一击打中了天赋观念的软处,但它没有解决问题,反而把问题交还给了对方。因为经验论必须回答:感觉给的是这一个、那一个的具体印象,必然性从哪来? 休谟把这个问题推到了极致,得出了那个著名而令人不安的结论——它不从任何地方来,我们只是习惯了。
本书要指出,经验论的失败与唯理论的失败同源:两派都把"经验"理解成一堆被动接收的印象,而不是一条被走出来的路径。
在这个理解下,从印象里当然长不出必然性——一千次看见太阳升起,得不到"必然升起"。但如果经验是一条有推进、有承接、有修正、有收敛的路径 ,情况就不同了:一个孩子把三角形的三个角撕下来拼成一条直线,再换一个三角形拼一次、再换一个,他得到的不是"到目前为止都是 180°"这样一个归纳,而是撞见了那个拼法为什么必然成功的理由——两条平行线间的内错角。他手里那条路径本身携带着必然性,而不是靠次数累积出必然性。
必然性不在印象里,也不在灵魂里,在路径里。 这是本书对唯理论—经验论之争的处理,编五第二十六章会把它写成可裁决的形式。
诚实起见,记一处对本书不利的地方。
笛卡尔本人是一位杰出的、有创造力的数学家。解析几何是他造出来的,而且他自己完整地知道那是怎么造出来的——他在《几何学》里几乎是一边走一边写,那本书的写法与《几何原本》完全不同,充满了"我们可以这样试""如果这样设"。
一个亲手造过数学的人,仍然提出了天赋观念。 这说明本书那句"来路被磨掉了所以他看不见来路"不完全够用:他看得见自己那一条来路,他仍然认为几何观念是天赋的。
本书的应答是:他看见的是自己造一个工具的来路,而他要解释的是几何观念本身的必然性——在他那里,这是两件事,而且前者被他归入 "方法",后者归入"形而上学"。他的《方法谈》与他的《第一哲学沉思集》之间那道墙,正是本书全部工作要拆的那道墙。一个人可以在方法上是发生论者,在本体论上是先在论者,且不觉得自己自相矛盾——因为这两件事在他的框架里根本不在同一个抽屉。
这一处对本书不利,因为它说明"看不见来路"不是充分解释。真正的解释在编四:看得见某一次来路,与相信这类对象一般而言有来路,是两回事;后者是一条元层的规则,而元层的规则不由某一次经验改写。第二十一章会正面处理这一点,笛卡尔是那一章最好的例证。
把笛卡尔的两本书并排放,会看到本书要拆的那道墙第一次被明确地砌起来。
《几何学》(1637)的开头是操作性的:一切几何问题都可以化归为若干线段的长短,因而只需要加、减、乘、除、开方这几件事。接下来整本书都是这个调子——设这条线为 x,设那条为 y,于是这个问题变成那个方程。这是一段工序。 他一边走一边写,写的是"可以这样试""如果这样设"。
《第一哲学沉思集》(1641)第五沉思讲同一类对象,口径完全不同:我心中有三角形的观念,它有确定的、不变的、永恒的本性;这个本性不是我造出来的,也不取决于我的心灵——因为我可以证明出许多我此前从未想到过的性质。
同一个人,同一类对象,相隔四年,两种口径,而他自己不觉得矛盾。
为什么不觉得?因为在他那里这是两个抽屉:《几何学》回答的是 "我怎么解题",属于方法;《沉思集》回答的是"这个对象是什么",属于形而上学。两个抽屉之间不通信。
而请注意《第五沉思》那个论证的实际形状:他说三角形的本性不是我造的,理由是我可以证明出我此前从未想到过的性质。
这个理由是真的,而且它是一个极好的观察——但它证明的是:那个对象一旦被立起来,它的后果就不由我随意支配。 这一条与"它是被造出来的"完全相容:一副棋的规则是人定的,而定完之后,某个残局是不是必胜,就不再由定规则的人说了算。 从"后果不由我支配"推不出"起点不是我立的"。
本书全书要拆的正是这两个抽屉之间那道墙,而它在笛卡尔这里第一次被清清楚楚地砌起来。 一个人可以在方法上是发生论者、在本体论上是先在论者,且不觉得自己自相矛盾——因为这两件事在他的框架里根本不在同一个格子里。
笛卡尔的辩护者有一个相当精确的回应,本书必须处理。
他们指出:笛卡尔并不主张三角形观念的内容是天生印在心里的;他在回应质疑时说得很清楚,所谓天赋,指的是一种倾向或能力——就像我们说某个家族天生有某种疾病的倾向,不是说婴儿一出生就带着那个病。天赋的是形成这类观念的能力,不是观念本身。
这个读法比本章正文更精确,本书接受它。
但它不改变本章的判断,理由很直接:无论天赋的是内容还是能力,那笔账都记在了同一个位置——认识者一侧那个不再被追问的地方。
把两种读法并排:· 粗读法:三角形的观念本来就在我心里。→ 账记在观念上。· 精读法:形成三角形观念的能力本来就在我心里。→ 账记在能力上。
两者都回答了"我怎么会知道",两者都把答案安放在一个不再需要来路的东西上,两者都不问"这个能力是怎么长出来的"。而第三种可能——那个能力本身是在一段真实的作图与比较的路径中被磨出来的——在两种读法里都不存在。
顺带说,精读法反而使本书的判断更强了一点。因为"能力"比"观念"更难被经验反驳:洛克可以问"为什么儿童没有这个观念",却很难问"为什么儿童没有这个倾向"——倾向是可以尚未显现的。 按编一第四章那条判断,这是同一次撤退的提前预演:每退一步,先在被守得更牢,而守牢的代价是它更不可追问。
笛卡尔把账搬进了灵魂。这个户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经不起洛克那样的经验质问,也经不起儿童发展的事实。所以它守不住。
下一位要做的,是把这个户头搬到一个洛克打不着的地方—— 不是搬进灵魂的内容,是搬进主体的形式。那是发现派最精致的一次撤退,也是最成功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