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德麦国际专著第 76 号

第十章 皮亚杰:把发生变成可观察的,以及他没有走的那一步

发现与发生 · 约 3,464 汉字

判断卡片:皮亚杰做了此前两千三百年里没有人做过的事——他把"发生"从一个哲学立

场变成了一件可以被观察、被记录、被别人复核的事实,并且给了本书最核心的那对概

念(同化与顺应)。但他把发生安放在认识主体的成熟上,而不是安放在对象的交接

上;于是他解释了一个孩子如何长出结构,却没有处理一件已经成熟的东西被交到他手

里时发生了什么,而后者正是课堂上每天在发生的事。

一、他做的那件事,此前没有人做过

前九章里的所有人——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笛卡尔、康德、弗雷格、维柯、布劳威尔——争论的方式是同一种:提出一个立场,给出论证,等着别人反驳论证。

皮亚杰换了一种方式:他去看孩子,而且记录。

他和他的合作者在日内瓦做了几十年这件事。给一个五岁的孩子看两排同样多的扣子,排得一样长,他说一样多;把其中一排拉开一点,他说拉开的那排更多。给他两个一样的杯子装同样多的水,他说一样多;把一杯倒进又高又细的杯子,他说高的那杯更多。这些不是思想实验,是可以在任何一间幼儿园重做一遍的观察,而且它们 稳定地重复出现。

这一步的意义怎么估计都不过分。 在此之前,"知识是逐步长出来的"是一个立场,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双方各有各的直觉。在此之后,它是一批任何人都可以去复核的事实:数、量、长度、体积这些看起来最自明、最"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在一个具体的孩子身上有一个可以观察到的建立日期。

"守恒"不是一个先天形式,它是一件在四到七岁之间发生的事。 这一句是对编一第四章那位最结实的一击,而且它不是论证,是记录。

二、他给了本书最核心的一对概念

皮亚杰给本书的第二件东西,是一对概念,而且本书的整个第四编都建立在它上面。

同化(assimilation):新材料被纳入已有的结构,用已有的办法去处理它。

顺应(accommodation):已有的结构为了容纳新材料而自己发生改变。

一个孩子第一次见到一只小狗,用他已有的"会动的毛茸茸的东西"这个结构去接住它,是同化;当他撞见一只猫也符合这个结构却不是狗、于是不得不把结构劈成两支,是顺应。

本书全书所说的"改写",在皮亚杰那里就是顺应。 这一点必须写在明处,而且必须写得比通常的致谢更重:本书不是从别处独立发明了这个概念,本书用的是他的概念,只是换了一个场合。

而他还给了本书一条更精确的东西:反身抽象(abstraction réfléchissante)。他明确区分了两种抽象——从对象身上抽(这块石头是红的、圆的、重的),和从自己对对象所做的动作上抽。他认为数学概念来自后者:数不是从一堆石头上抽出来的性质,而是从"我把它们一个一个数过去"这个动作上抽出来的;一个孩子发现"不管从哪一头数,数出来都一样多",他抽的不是石头的性质,是他自己那个动作的性质。

这一条几乎就是编一第七章那段被写在错误位置上的亚里士多德,两千三百年后被正式安放到了地基上。

三、他没有走的那一步

那么,一位提供了本书最核心概念的人,为什么在本编里被判为"输了整体"?

因为一个位置问题。皮亚杰的发生,是主体一侧的发生。

他关心的是:一个孩子的认知结构如何从感知运动阶段,经前运算、具体运算,长到形式运算。发生的主语是孩子,发生的宾语是他的结构。整个过程被描述为一个有机体在与环境相互作用中逐步平衡化的过程。

而本书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一件已经成熟、已经被磨光、已经被写进课本的东西,被交到一个孩子手里时,发生了什么。

这两件事不是同一件事,而且差别很实:· 在皮亚杰那里,环境是中性的——世界提供材料,孩子来同化和顺应。他没有问:这

些材料是被谁、以什么形状递过来的? 一个概念以"分饼的困境"的形状递过来,和

以"分数是把单位 1 平均分成若干份"的形状递过来,对同化与顺应的后果是否相同?

他的框架里没有这个变量。· 在皮亚杰那里,顺应之所以不发生,是因为孩子的结构还不到那个阶段。这是一个关

于成熟度的解释。而本书要提出的是另一种可能:顺应之所以不发生,是因为材料被

递过来的形状不触发它——太合了,一点不合都没有,于是顺应根本没有被召唤。在

皮亚杰那里是"不合而改不动",在本书这里是"太合而无需改"。

第二条差别是本书第四编的入口,而且它对皮亚杰的框架是一个真正的补充而不是反驳:他解释了顺应为什么困难,没有解释顺应为什么可以不被调用。

四、他自己的阶段变成了新的先在

编二那条判断在这一章也要兑现,而且这一次它的形态很值得注意。

皮亚杰的阶段序列——感知运动、前运算、具体运算、形式运算——被他描述为普遍的、次序固定的、由内在逻辑决定的。而这一套阶段在后来的教育实践中,恰恰变成了一个新的"先在":某个东西"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还不能理解",成了一句不需要再追问的判词。

请注意这个转化的形状:一套关于发生的理论,本身被回溯性本体化了。第十三章给出的那个名字在这里第一次落到发生派自己头上 —— 阶段本是一批观察被归纳出来的成果,被提升为儿童的天然属性。

后来的研究给了大量修正:把守恒任务的问法改一改、把材料换成孩子熟悉的东西、把提问的社会情境改一改,通过的年龄会明显提前;不同任务之间并不像阶段说预期的那样同步。这些修正不推翻他的核心观察,但它们说明阶段的边界比他描述的软得多,而且有一部分是任务本身造成的。

于是本书对他的判断可以写得很紧:他证明了知识在个体身上有发生史,这一条立住了;他把发生史归给了成熟,这一条被他自己的方法所修正。而"归给成熟"这一步,恰好把材料的形状排除在解释之外——那正是本书要研究的那个变量。

五、一处必须为他辩护的地方

有一种流行的批评说,皮亚杰的框架把学习看成个体的、孤独的,忽略了社会与语言,而维果茨基补上了这一课。这个说法大体不错,但用在本书的语境里会走样,须澄清一句。

本书并不站在"社会一侧"去批评皮亚杰。 维果茨基那条线(最近发展区、支架、社会文化中介)是本书的同盟,但它补的是谁在旁边帮忙这个变量,本书问的是那件东西以什么形状被递过来。两个变量都真实,而且它们不能互相替代:一位极有耐心、支架搭得极好的教师,完全可以把一件被磨得极光滑的成品,极其有效地递给孩子 —— 支架搭得越好,递送越成功,而这恰恰是第四编要说的最坏情况。

这一句在本书是要紧的,因为它挡住一个几乎必然发生的误读:本书不是在要求教师更耐心、更热情、更善于互动。这些都好,但它们不在本书的变量上。

六、原始文本细读:守恒实验里那个被忽略的细节

皮亚杰那批实验被复述过无数次,而复述里通常丢掉一个细节,那个细节恰好是本书要的。

标准版本:两排一样多的扣子,排得一样长,孩子说一样多;把其中一排拉开,孩子说拉开的那排更多。结论:他还没有获得数的守恒。

被丢掉的细节是:孩子被问了两次。

第一次问,他说一样多。然后大人当着他的面把一排拉开,再问一次。 而那个"再问一次"本身,在孩子看来是一个信号——如果答案没变,为什么还要问?

后来的研究把这个细节做成了实验。若把移动做成一次"意外"(比如让一只玩具熊把扣子弄乱),或者只问一次,或者把问法从"哪排多"改成"哪排的扣子更多一些",通过的年龄会明显提前。这不推翻皮亚杰的核心观察——确实有一个东西在四到七岁之间建立起来了——但它说明那个任务测到的东西里,混着一部分孩子对提问情境的解读。

这个细节对本书极其要紧,而且方向是双向的。

对本书有利的一面:它说明"材料以什么形状被递过来"确实是一个变量,而且是一个能改变结果的变量 —— 问法一变,结论就变。而这正是本书说皮亚杰框架里缺的那个变量。

对本书不利的一面:它同样适用于本书自己的读数。编六第三十三章那张先在感量表五道题,每一道都是"问法";一个孩子答"一直在那儿",可能是他真的这么想,也可能是他猜老师想听这个。附录四里那条"原话必须记下来"的纪律,就是为这一条准备的——分数用于统计,原话用于分辨他是"没想过"还是"觉得这问题没意义"。

皮亚杰那批实验最大的遗产,也许不是那些阶段,是它让"任务的形状会改变结论"这件事第一次变成可查的。

七、一处对本书不利的读法

有一条反读,来自皮亚杰研究者,而且它相当致命。

他们会说:本书把"顺应"用歪了。 在皮亚杰那里,同化与顺应是每一次认知活动中同时进行的两个方面,不是两个可以分开发生的事件;说"发生了同化而没有发生顺应",在他的框架里近乎语法错误——任何一次同化都伴随着图式的某种微调。本书把一对描述同一过程两个方面的概念,读成了两个可以此有彼无的事件。

这个指控是对的,本书接受,并把话改准。

准确的说法不是"顺应没有发生",是:顺应发生了,但它发生在最小的幅度上——图式只做了容纳这一个新记号所需的最低限度的调整,而它所依附的那些更上层的理解一动未动。

那个孩子确实顺应了:他的图式里多了一个叫"分数"的格子,写作上下两个数字。这是一次真实的、微小的顺应。而"数是什么""什么叫大"这两件事没有被触及。

改准之后,本书的判断不但不弱,反而更精确了,因为它可以被写成一个程度问题而不是有无问题:问题不是顺应有没有发生,是顺应的幅度被材料的形状压到了最小。

一件被磨得极光滑的成品,恰恰是最容易被最小幅度地容纳的东西——它不与任何旧理解冲突,所以不需要任何上层调整。 而这一句比原来那句强,因为它解释了为什么"教得越好,加固越快"(编四第二十二章):教得越好,容纳所需的顺应幅度越小。

一个更精确的读法,把本书的一条推论从描述变成了机制。 这一处是本书从皮亚杰那里借到的第二样东西,比第一样更值钱。

八、这一章在全书里的位置

皮亚杰把发生变成了可观察的,并给了本书顺应这个概念。他停在了主体一侧。

下一位跨过了这条线:他不再看孩子,他去看数学家自己,而且他看的不是他们如何成熟,是一个数学概念在一场争论里如何被反例一次次逼着改写。他给出了整场争论里唯一一次完整的、有材料的、可复核的发生史。

德麦国际专著第 76 号 · 王德生《发现与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