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德麦国际专著第 76 号

第十二章 拉图尔与伍尔加:一件事实如何把它的来路从自己身上抹掉

发现与发生 · 约 8,043 汉字

判断卡片:拉图尔与伍尔加是本编唯一换了问句的人——他们不问"这东西是被发现的还是被造出来的",而问"它在稳定下来的过程中,它的来路去了哪里",并且给出了这道工序在自然科学一侧最完整的机制描述。这是本书直接的方法来源。而他们仍然输了整体,原因有三:他们停在了那件成品上,没有跟着它走进任何一个接收者;他们为了换问句而换了学科,于是结论回不到被描述的那些学科里去;他们的结论被用一句"事实是被建构的"概括,而这一句正是本书立挡板挡住的那一步。

一、他们干的是一件田野工作

一九七〇年代中期,一位年轻的法国人类学家进驻加州一间神经内分泌实验室,蹲了两年。他不懂那里的科学,他也不打算懂——他用的是人类学家进入一个陌生部落时的办法:看他们每天做什么,记录他们说什么,追踪一张纸从这台仪器走到那篇论文的全过程。

结果是一九七九年的《实验室生活》,副标题原本是"科学事实的社会建构"。

这一手的价值在于它绕开了整场争论的僵局。 前十一章那些人,无论哪一派,用的都是同一种材料:已经写好的科学与数学,加上论证。拉图尔与伍尔加用的是尚未变成科学的那一堆东西——记录纸、噪声、被扔掉的样品、走廊上的争论、被划掉的句子。

二、他们看见的那件事

他们跟踪的核心对象是一种叫促甲状腺激素释放因子的物质,学名可以简写为 TRF。今天它是教科书里一条平淡的条目:一个确定的三肽,结构是焦谷氨酸—组氨酸—脯氨酸酰胺。

倒着往回看那两年的记录,他们发现了一件此前没有被系统描述过的事—— 一个陈述在稳定下来的过程中,它句子里的"情态词"会被一层层剥掉。

最初的说法是:"有人报告,在某种制备条件下,观察到某种活性。"

然后是:"某某等人认为,这种活性可能对应于某个三肽。"

然后是:"TRF 大概是焦谷氨酸—组氨酸—脯氨酸酰胺。"

最后是:"TRF 是焦谷氨酸—组氨酸—脯氨酸酰胺。"

请注意最后一句里消失了什么:没有人了,没有条件了,没有时间了,没有"大概"了。 一个原本挂满了限定的句子,变成了一句不挂任何东西的陈述。

而下一步是他们全书最要紧的一个词。他们把它叫作倒置(inversion):一旦这个句子稳定下来,关于它的叙述就会反转过来——不再说"我们经过种种努力把它做成了这样",而说"它一直就是这样,我们终于把它找到了"。那些仪器、那些失败的批次、那些争论,不但从句子里消失了,还从关于这件事的历史叙述里消失了。

这就是本书所说的光滑化,被人类学的办法在两年之内当场拍了下来。

三、他们比本编前五位多给了什么

三样,都是本书直接在用的。

其一,他们给了这道工序一个可观察的指标。 拉卡托斯要翻两百年的档案,皮亚杰要设计任务去问孩子。拉图尔与伍尔加只需要数一件事:一个陈述周围挂着的限定词,随时间是在增加还是在减少。 这个指标便宜、可复核、不依赖任何立场。本书第十三章那条"看定义摆在第几段"的判据,与它是同一族东西。

其二,他们指出了倒置是系统性的,而不是个别人的修辞。 没有人决定要抹掉那段过程;抹掉是写作规范、期刊格式、引用惯例共同作用的自动结果。这与本书第二章那条判断完全一致:光滑化的每一次制度化,不是由某个人决定的,是由某个成功决定的。

其三,他们给了一个后续的词:黑箱化。 一件事实一旦稳定,它就变成一个黑箱——被越多的人使用,就越没有人打开它,也就越难被打开。使用本身是封箱的动作。 这一条与本书第四编要说的封写形状极近,两者的分界在第二十四章逐条给出,这里只提要点:他们的黑箱封在共同体一侧(没有人再去追问那个事实是怎么造出来的),本书的封写封在学习者一侧(封住的不是对那个对象的追问,是他对自己底盘的改写权)。 这两件事可以分开——一个人可以完全知道分数是被人造出来的(黑箱是开的),却仍然不期待任何数学对象要求他改变看法(写保护仍在)。

四、第一处输:他们停在了成品上

他们跟着一个陈述从噪声走到教科书,然后停下了。

教科书之后发生的事,他们没有跟。

那句"TRF 是焦谷氨酸—组氨酸—脯氨酸酰胺",进了教材,被一个学生读到。这个学生身上发生了什么?他有没有因此改变他关于"激素是什么""一个分子如何被确定"的既有理解?还是他只是把这一条存进了要背的清单?

这个问题不在他们的视野里,而它正是本书的全部题目。 他们研究的是生产,本书研究的是接收;他们的对象是一个陈述如何获得稳定,本书的对象是一个已经稳定的陈述如何在一个新的人那里重新变得不稳定——而不重新变得不稳定,它就长不进去。

这一条不是批评他们没做完,而是标定分工。但它有一个实际后果:从他们的框架里推不出任何教学上的处方。 你知道了事实是被造出来的,然后呢?对着一个十岁的孩子,这句话什么也不能做。

五、第二处输:换问句的代价是换学科

拉图尔是本编唯一一个真正换了问句的人——从"它从哪来"换成"它在稳定过程中失去了什么"。本书全书都在受益于这次更换。

但他为了换这个问句,离开了他所描述的那些学科。

《实验室生活》是一本人类学著作,它的读者是社会学家与科学论学者,不是神经内分泌学家。那间实验室的科学家读到它时的反应,大体上是被冒犯。此后二十年,这条线越走越远离自然科学,最终在九十年代撞上了那场被称为"科学大战"的公开冲突,而那场冲突里发生的事——一篇故意写得胡说八道的稿子被一份文化研究刊物照登不误——把整个领域的公信力打掉了一大截。

于是形成一个尴尬的局面:一套关于科学如何运作的、相当准确的描述,被它所描述的对象整体拒收。

本书要从这里领一条教训,而且是给自己领的:换问句是必要的,但如果换了问句就必须离开原来的学科,那么这个新问句在原学科内部仍然等于不存在。

这条教训直接决定了本书的一项纪律:本书全部论证都在数学与数学教育内部进行,用的是数学的例子、教学的例子、可以在教室里被核对的判据。本书不打算成为一本关于数学的社会学著作。

六、第三处输:那句概括,正是本书挡住的那一步

《实验室生活》最初的副标题里有"社会建构"四个字。这四个字后来成了整条线的标签,也成了它被攻击的靶心。而它被读成的意思通常是:事实是被造出来的,所以事实不是真的。

这一步,本书在第十三章第七节已经立了挡板挡住 —— 从"稳定特征是成果不是起点"滑到"真理是被造出来的",只有一步,而这一步一旦迈出,全部判断都会被正确地归入相对主义。

这里值得记一笔的是:拉图尔自己后来也不接受那个读法。 第二版把副标题里"社会"两个字去掉了。二〇〇四年,他写了一篇后来被反复引用的文章,公开担忧他那套批判工具被用歪了——当"事实是被建构的"这句话被拿去否认气候变化这类有充分证据的结论时,他发现自己教出来的招式正在被用来做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

一个人在自己那条线走了二十五年之后,公开承认它有一个被误用的通道,这在思想史上是罕见的诚实。 但诚实不解除结构:那个通道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他们没有把"来路是被造的"与"结论不为真"这两件事分开。 本书从第一页就要求把它们分开,而这个要求不是本书的谨慎,是本书从他这里学到的教训。

七、原始文本细读:那个副标题被删掉的一次

《实验室生活》一九七九年初版的副标题里有"社会建构"四个字。一九八六年第二版,"社会"两个字被删掉了。

这个删改极小,几乎没有人注意,而它是本编能找到的最精确的一个自我修正。

删掉的理由,作者自己在第二版的后记里交代过: 如果一切都是社会建构的,那么"社会"这个词就不再有区分力——它不再指出任何东西,因为没有任何东西不属于它。一个用来解释一切的词,等于没有解释。

而更要紧的是它揭示的那个滑坡的形状。

他们那本书做的是一件很具体的工作:跟踪一个陈述从噪声走到教科书,记录它周围的限定词如何一层层剥落,并指出这个剥落是系统性的。这是一份关于过程的描述,落在编五第二十八章那张表的"接收者一侧"——或者更准确地说,落在"生产与流通一侧",总之不在"命题的真值"那一侧。

而"社会建构"这个标签,把它整个搬到了另一侧。 它被读成:这些事实之所以为真,是因为社会决定它为真。

那两个字被删掉,是作者试图把自己的工作搬回原来那一侧的一次动作。而它失败了——标签已经贴牢,此后二十年的争论都是围绕被误读的那一侧进行的,直到二〇〇四年那篇公开担忧的文章。

这一处是本书全书最重的一条教训,而且是负面的教训:一套关于工序的描述,若不在第一页就把两侧分清,它必定会被读成关于真值的主张;而一旦被这样读了,删两个字是收不回来的。

本书为这一条付出的代价是显而易见的:同一道挡板在本书里立了四次(编三第十三章第七节、编四第二十二章第五节、编五第二十八章第五节、编六第三十四章第一节),而且前言里还立了第五次。这在写作上是笨拙的、重复的、读起来烦人的。

本书接受这份笨拙。 因为那两个字被删掉的那一次说明,在这件事上,笨拙比优雅便宜。

八、一处对本书不利的读法

一条对本书方法论的反读,而且它是编二里最难回答的一条。

反读是:本书从他们那里学了方法,却拒绝了他们的结论,这个组合是不是站不住?

具体地说:他们的方法(跟踪一个陈述如何稳定、限定词如何剥落、来路如何从叙述中消失)之所以有力,恰恰是因为它不预设那个陈述是否为真——它对所有陈述一视同仁地做同一套跟踪。而本书一边用这套跟踪,一边在命题一侧守着一条 "真值不依赖任何人"的分界。若真值确实独立,那么那套跟踪跟出来的东西,就只是关于人怎么写文章的社会学,与知识本身无关;若那套跟踪触及了知识本身,那么本书守的那条分界就守不住。

这个两难是真的,本书必须正面回答。

回答是:那套跟踪跟出来的东西,确实与命题的真值无关;而它与"这件知识如何来到一个人身上"完全相关。

本书用它,用的只有后一半。当一个陈述周围的限定词被剥光、它的来路从叙述中消失时,那个陈述的真值一分未变——它原来真,现在还是真。变的是它被交出去的形状,以及一个接住它的人手里拿到了什么。

于是那个两难的两个角,本书各占一半而不冲突:跟踪触及的不是知识的真,是知识的可接性。

而这也解释了本书为什么在编二把他们排在最后一章:他们是六位里唯一换了问句的人,本书的方法直接来自他们;而他们把那个换来的问句,用在了一个使它被误读的位置上。本书学的是那个问句,不是那个位置。

九、这一章在全书里的位置

拉图尔与伍尔加给了本书方法:换问句,去看工序,找可观察的指标。本书编三整整一编,是这个方法在数学与数学教育上的执行。

而他们停下的地方,正是本书第四编开始的地方—— 那件已经磨光的成品,被交到一个人手里之后,那个人身上发生了什么。

编末小结:六次反攻为什么都赢在局部、输在整体

一、六次胜利各自的位置

先把账算清楚。这六次不是六次失败,本编从头到尾都在说这件事。章 人 赢在哪一处七 亚里士多德 拆掉了那个多余的世界,形式回

到事物之中八 维柯 说出"知道一件东西就是知道它

的来路"九 布劳威尔 在数学内部真刀真枪地打了一

仗,并且自己出钱十 皮亚杰 把发生变成可观察、可记录、可

复核的事实十一 拉卡托斯 用一部可核对的档案证明定义是

产物不是起点十二 拉图尔与伍尔加 换了问句,并给出这道工序最完

整的机制描述

六次都是实打实的。发现派对其中至少三次(第十、十一、十二章)没有能力做出有效回应——你没法用论证去反驳一批可以复做的观察,也没法说一个变了六次的定义一直就在那里。

二、那个相同的失败

然而,把六章末尾那几句放在一起,会看到一个整齐得让人不安的形状:· 亚里士多德把先在从世界赶走,它从努斯那里走了回来。· 维柯把确定性归给"我们造的",代价是数学不再关于世界——他为了守住一侧,交出

了另一侧。· 布劳威尔把先在从数学对象那里赶走,它从时间的原始直观那里走了回来。· 皮亚杰把发生变成可观察的,而他那套阶段随后被回溯性本体化,成了"这个年龄还

不能理解"这句不再被追问的判词。· 拉卡托斯把定义还原为产物,而推动这场还原的硬核是一批被约定不去反驳的命题。· 拉图尔与伍尔加把事实还原为过程,而他们把先在移给了网络与社会,并且为此换了

学科。

于是本编的承重发现可以写出来了:

每一次反攻,在它取胜的那一处,都必须为自己另立一个先在。

而这不是六个人各自的疏忽,它有一个结构性的理由。本书原来给的说法是"问句的语法里必须有一个主语",那太笼统;准确的版本取自导论第五节那篇哲学史总纲,它把这件事拆成了三个一件都省不掉的动作:

第一,选定条件。 一件事的条件是无穷的,讲述者必须裁决哪些"算数"。裁决需要一条

相关性标准,而这条标准不能来自这场讲述本身——讲述还没开始。

第二,切出路径。 路径是连续的;从哪一步讲起、在哪一步收束、剪掉哪些岔路,都是

切割。切割需要一条起点与粒度的标准,同样不能内生。第三,裁决为真。 讲述完成后宣称"事情确实是这样发生的",这需要一套真值标准;若这套标准又要靠另一场发生叙述来奠基,回退无穷。

三条标准都只能被预设。而预设在长期使用中硬化、结壳、沉底——在使用者眼里,它们不再是选择,而是"本来如此"。一块新的地基落成了。

于是那句结论:这不是失误,是讲述发生这个行为的必要开销;不是哪一位的缺陷,是每一位的成本。

发现派把先在放在对象那边,发生派把先在放在构造者那边——两派各自都需要一个先在,而需要它的理由现在可以逐条检查了。

三、这就是这场争论无法收敛的结构原因

编一末尾指出,发现派六次立法用了五个不同的户头,而它们各自都能自洽地解释全部现象。现在可以把另一半补上:发生派六次反攻同样用了六个不同的户头,而它们各自也都能自洽地解释全部现象。

两派合起来十一个户头(欧几里得不设户头,他设的是格式),没有一个能被现象裁决。

理由在导论第三节已经给过,现在它被两编共二十四位思想家的实际做法证成了:这个问句的提出条件,正是那道工序的产物。 争论双方都站在下游,指着一件已被磨平的产物争论它上游的出身,而磨平这道工序恰恰是一道把上游抹掉的工序。证据不足不是因为大家找得不够勤,是因为含着那个信息的东西在它成为证据之前就被磨掉了。

一场不含裁决所需信息的争论,可以进行任意长的时间。两千五百年不是一个失败的时长,它是一个正常的时长。

四、六位里有一位半跨了出去

必须记下例外,否则本编会显得太整齐。

拉图尔与伍尔加换了问句:不问"它从哪来",问"它在稳定过程中失去了什么"。这次更换是决定性的,本书编三全部方法来自它。他们没有跨过去的那一半是:他们停在了成品上,没有跟着它走进任何一个接收者;而且为了换问句,他们离开了被描述的那些学科。

拉卡托斯做了半步:他把被磨掉的土壤与路径逐条捡了回来,但他假定只要把搏斗摆出来读者就接得住,于是他捡回来的东西又被他磨成了一本极精彩的书。

皮亚杰给了本书概念上的半步:顺应就是本书说的改写。他停在了主体成熟这一侧,没有把"材料以什么形状被递过来"当作一个变量。

三个半步加起来,恰好指向同一个缺口,而那个缺口就是本书第四编:没有人跟着那件磨光的成品,走进一个具体的、还没有它的人。

五、三次逃逸测试:有没有人走出去过

前五节判定六位反攻者无一走出。但这个判定有一个缺口:本编只检验了六位反攻者,没有检验"有没有别人逃出去了"。

一个归纳命题的诚实程度,取决于它如何对待看起来的反例。本节补上这一步,材料取自导论第五节那篇哲学史总纲的第十一章;三个测试的结论本书完整接受,并在此转述其要点。

测试一:皮浪与古代怀疑派——最接近成功的逃逸设计。

皮浪主义者看起来是天生的绝缘体:他们不宣称任何磐石,对每一个独断宣称都配上等强度的反宣称,然后悬搁判断。更精妙的是那个自泻设计——怀疑论的论证像泻药,把病排出的同时把自己也排掉,不留下任何立场,包括"应当怀疑"这个立场。

这是哲学史上唯一一次预装了自我拆除程序的思想产品,比维特根斯坦那个梯子早了一千七百年。

但有两处渗漏。其一,"悬搁带来安宁"是一个未悬搁的因果承诺——凭什么不下判断就会安宁?这条许诺从未被配上等强度的反论证。其二, "论证均衡"预设了一杆衡量论证强度的秤,而秤没有被悬搁。

结论:最好的逃逸设计也只做到了不建造——而它的代价是彻底的:怀疑派在哲学史上没有承重墙,只有排水沟。

测试二:蒙田——不奠基者不进序列,也不进地基。

蒙田用散文代替体系,没有第一原理,没有推演,观点自相矛盾也不修剪,因为"我描绘的不是存在,是经过"。他确实没有进去:没有磐石宣称,就没有可解构的对象;后世对他只有致敬与引用,没有显形——你无法拆一座本来就宣布自己是帐篷的建筑。

代价同样明确:蒙田在哲学史上是伟大的旁注,不是承重结构。笛卡尔读他、受他刺激,而近代哲学的地基是笛卡尔立的。帐篷启发了大厦,大厦不盖在帐篷上。

测试三:后期维特根斯坦——序列内部的对照组。 他不立论题,只做治疗;但治疗预设诊断标准,而追问链在"生活形式"处被宣布到站。他没有逃出去,他只是把停靠点修得极其低调。

三个测试并排,是一把刻度尺:皮浪拆到连拆除令都拆掉(代价:无所建造),蒙田根本不开工(代价:不入地基),维特根斯坦拆完别人后留了一块最小的免检地(代价:进序列)。

于是得到一条边界定理,本编接受它,并把它当作本编那条判断的完整形式:逃出的充要条件是不宣称;而不宣称者不奠基,不奠基者不出现在哲学史的承重墙上。

这不是本编归纳的侥幸,是奠基这个行为的语法。

六、科学与数学:两个更大的测试,以及数学那份双重判决

上一节三位是哲学内部的。还有两个更大的测试对象,而其中第二个直接关系到本书的题目。

测试四:科学。 科学看起来是逃逸的最佳候选——它似乎不供奉任何磐石,一切理论可修改,一部科学史就是自家磐石的连环爆破史。

但检查它的申报单,货舱并不空。数学的可用性(为什么宇宙偏偏听得懂微分方程,天天在用而无人能证);归纳的实践(休谟的问题从未解决,只是被实验室的日常悬置了,而这一默认写不进任何一篇论文的方法节);仪器链的信任(每台仪器由上一代仪器校准,链条的源头是感官与约定);以及最有趣的一件—— "可证伪性"这条标准自身不可证伪,它不是科学命题,是立法。

所以科学也没逃出去。但它与三十环有一处决定性的不同:它把序列制度化了。 同行评议、可重复性、公开数据—— 这些建制等于把"下一环的拆迁队"提前雇进了自己家;而且它的免检品大多摆在明处(教科书第一章通常直说"本学科假定自然齐一")。科学没有逃出序列,它做了另一件事——与序列签了长期合同:以持续挨拆换取持续承重。

这一条对本书极其要紧,因为本书编六第三十三章那三个预注册实验、三条撤稿级条件,抄的正是这份合同的格式。 本书对自己的全部安排,不过是把这份合同也签一遍。

测试五:数学——而这一个直接是本书的主场。

数学看起来是"被发现"的铁证:定理一经证明万世不改,任何文明算出的圆周率都相同。若有什么东西是被发现的,还能不是数学?

但序列在数学内部同样留下了完整的作业记录。非欧几何显形了"唯一真几何"——平行公理换掉照样自洽,几何从"空间的真相"降格为"公理的选型"。集合论悖论与不完备定理接连显形了"完备地基"之梦。直觉主义与构造主义 从工序层显形——连"什么算一个证明"都有学派史。

可另一面同样硬:数学的强制力毫发无损。 你可以选公理,选定之后推论就不由你;任何文明、任何星球,只要接受同样的前提,就必然抵达同样的定理。

于是数学得到一份双重判决,而这份判决本书全书采用:作为公理选型与概念工程,它是发生的——有历史、有派系、有身体来源;作为选定前提后的推论强制,它最接近"不由人"。

那篇总纲给了一个极好的比方,本书原封采用:数学像棋。马走日是发生的(规则史可查),但规则一定,"当头炮之后马来跳"的最优应着就不由任何人了。序列拆得掉"唯一真棋",拆不掉"落子无悔"。

判决:数学半只脚在序列外——而那半只,恰恰踩在"接受前提"这个发生动作上。

这份双重判决是本书编五第二十五章那条改判的完整形式,而且它比本书原来给的更好。 本书原来说"两派对任何可观察的事都不作出不同预测",是一条关于证据的判断;这份双重判决是一条关于对象的判断,而且它把两派各自看见的那一半指出来了:发现派看见的是推论强制那一半,发生派看见的是前提选取那一半,两派各自看见的都是真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场争论既不可裁决又不可解散—— 两派站在同一个对象的两个面上,而那个对象确实有两个面。

七、与那篇哲学史总纲的分工

导论第五节已经把分工写全,此处只重复四条中最要紧的两条,因为编二是最容易与它混淆的一编。

其一,本编的承重判断不是新的。"每一次反攻在它取胜的那一处都必须为自己另立一个先在",就是那篇文章的第三冲程"偷运";那篇处理了三十环,本编只有六位。本编在这一条上是它的一个子集,而且是一个小得多的子集。

其二,本编的结构论证已按那篇的版本替换。 上一节那条"问句的语法里必须有一个主语"是本书原来的说法,它太笼统。准确的版本是那三条不可省的动作—— 选定条件、切出路径、裁决为真;三条标准都只能被预设,而预设在长期使用中硬化、结壳、沉底。偷运不是失误,是讲述发生这个行为的必要开销。

而本编真正属于本书的,只有一件事,且它不在这一编:接收端。 那篇文章记录了三十次显形,而它里面没有一个学生。 编四要处理的正是那个位置。

八、这一编怎么派生母题

部件一(发现是发生的一个时相,不是对立面):本编六次反攻,无一是要取消发现,六次都是要把发现还原为一段过程的产物。亚里士多德把形式放回事物,拉卡托斯把定义放回反驳史,拉图尔把事实放回实验室——三次动作完全相同。而它们与发现派并不是在争论同一件东西的两种性质,是在争论同一件东西在哪一个时相上被指认。

部件二(争论争的是一份归属错觉,且不可裁决):本编第二、三节已经证成。十一个户头,没有一个能被现象裁决,因为现象里没有那个信息。这是本编对母题最直接的贡献,而且它是由两编合起来才成立的——单看一侧,会以为对面只是固执。

部件三(代价在下一次):本编末尾的三个半步指出了那个共同的缺口。六位都没有跟着成品走进一个接收者,因此六位都没有可能发现第四编那件事。这不是他们的疏忽,是他们的问句不到那里。

本编级可推翻条件:若能在发生派传统中指出一位思想家,他在否认对象先在之后,没有把先在移交给任何一个新的户头(无论是认识能力、原始直观、发展阶段、批判规范还是社会网络),且其体系仍能说明必然性从何而来,则本编 "每一次反攻都要另立一个先在"的判断被推翻。本书作者已尽力寻找而未找到;最接近的是拉图尔,因为他不解释必然性 —— 而不解释,与解释了但另立一个先在,是两种不同的结局,前者留下的是空缺,后者留下的是新的地基。

德麦国际专著第 76 号 · 王德生《发现与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