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断卡片:本章不是数学史普及,它是一份证据清单。九个对象,逐一给出逼出它的那个具体困境、走通它的那条具体路径、以及今天课本上留下的那一句话;九次对照的结论是同一个 —— 课本里越是简短、越是不容置疑的一句定义,背后埋着的困境往往越长、越丑、越被人抗拒。光滑的程度与被磨掉的路径的长度成正比。
前一章给了工序,本章给材料。九个对象都是小学到大学一年级会遇到的,不是冷僻例子;每一个都有可查的年代、可查的人名、可查的争论记录。
每一条按四栏读:困境(什么走不通)→ 路径(怎么走通的)→ 课本上剩下的那一句→ 被磨掉的是什么。
把单位取多小,都量不尽。这在一个把"万物皆数(可用整数之比表示)"当作信条的学派里,是塌天的事。路径:欧多克索斯放弃了 "用数去表示它",改为用比例关系去刻画它——两个量的比相等,定义为对任意整数倍数的比较结果一致;两千两百年后,戴德金用有理数集的一次分割给出了它。课本上剩下的一句:不能表示为两个整数之比的数叫无理数。被磨掉的:一次信念崩塌,和一次"绕开表示、改用比较"的战略退却。
的《九章算术》里很早就有正负相消的算法,印度的婆罗摩笈多在七世纪给出了完整的运算规则并用债务来解释;而欧洲抗拒了很久——十六世纪它还被称作"虚构的数",十七世纪还有第一流的头脑认为零减四是没有意义的,十九世纪仍有数学家撰文反对。真正让它安顿下来的是一个几何解释:数轴上原点的另一侧。课本上剩下的一句:负数表示相反意义的量。被磨掉的:一段长达数百年的、有人写文章反对的接纳史。
要求你在中途穿过一个负数的平方根。你不穿过去就到不了三个实根;穿过去的那一步在当时没有任何意义。路径:邦贝利在一五七二年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他不问那个东西是什么,先规定它怎么算,然后发现算到最后它自己消掉了,剩下的正是三个实根。两百多年后,复平面给了它一个位置。课本上剩下的一句:i 的平方等于负一。被磨掉的:一个"明知道不可能但非穿不可"的中间步骤,和"先规定运算、后追问意义"这条极重要的策略。顺带记一笔:imaginary 这个名字是笛卡尔起的贬称,它至今还挂在那里,是数学史上最长寿的一块伤疤。
是零。贝克莱主教在一七三四年那句著名的诘难说得比任何数学家都狠:这些消失了的量的鬼魂,究竟是什么?路径:柯西把"无限接近"改写成"要多近有多近",魏尔斯特拉斯把它彻底改成一场两个人的博弈——你给我任意小的容差,我给得出对应的范围。课本上剩下的一句:对任意 ε 大于零,存在 δ 大于零,使得……被磨掉的:一个多世纪的逻辑危机,以及把"接近"这个动态的词改造成一句静态的、只含量词的话这一步智力上的巨大转弯。学生觉得 ε–δ 抽象、突兀、不知从何而来,正因为它是那场漫长搏斗被彻底磨光之后的残留。
求任意曲线围出的面积、求变速运动在某一瞬的速度。路径:牛顿从运动出发(流数),莱布尼茨从差分出发(微分),两条路各自走通,然后发现求切线与求面积互为逆运算。课本上剩下的:一套求导法则和一张积分表。被磨掉的: 那两条路各自的动机,以及"互逆"这件事在当时的震撼——今天它被称作基本定理,一个学生背下这个名字,往往从不知道它基本在哪里。
两千年里没有人证得出。路径:一位十八世纪的耶稣会士试图用归谬法证明它——假设它不成立,往下推,指望推出矛盾。他推出了一大堆极其古怪但没有矛盾的结论,然后宣布这些结论"违反直线的本性",收工。他离终点只差一句话,而那句话是"没有矛盾就是没有矛盾"。半个世纪后,罗巴切夫斯基与鲍耶把那句话说了出来。课本上剩下的:一句"还存在别的几何"。被磨掉的:两千年的失败,以及一次差一点点就成功的失败 ——而后者比前者更有教学价值。
是找得不够勤——问题是根本上有没有。路径:拉格朗日发现关键不在方程本身,在根的置换;阿贝尔证明了一般五次方程没有根式解;伽罗瓦在二十岁死于决斗前的几年里,把"哪些方程可以根式求解"这个问题,翻译成了"某个置换的集合有没有某种特定的结构"。群这个概念是被这个问题逼出来的一件工具,不是先有群再拿它去用。 课本上剩下的:群是一个集合配一个满足四条公理的运算。被磨掉的:那个逼出它的问题,以及 "把一个关于方程的问题翻译成一个关于对称的问题 "这次转译—— 而那次转译才是全部的智力所在。
吗?康托尔在处理这个问题时发现,答案取决于允许有多少个例外点、这些例外点排列成什么样子。于是他被迫去研究"点的集合"本身,并且被迫一层层地做导集,一直做到有穷次不够用,只好接着往下编号 —— 超限序数就是这么被逼出来的。课本上剩下的:集合是……被磨掉的:它原本是一个关于三角级数的技术问题的副产品。 而它在教学上被当成了整座数学大厦的第一块砖——这正是第十九章要说的那件事的原型。
在为它吵架的纠纷,帕斯卡与费马在一六五四年为它通了几封信。路径:他们的关键一步不是算已经发生的,而是算如果打完会怎样——把还没有发生的所有可能路径都摆出来,按它们的份额分。课本上剩下的:概率是……被磨掉的:一场赌钱的争执,以及 "用没有发生的事去分配已经发生的钱"这个在当时相当古怪的想法。
上一节是清单,本节挑两条展开,因为它们是那条"两类困境"区分的两个极端标本。
其一:负数——抗拒最激烈的一条。
这一条的材料特别好,因为它的抗拒有大量白纸黑字的记录,横跨几个文明,而且反对者不是庸人。
中国很早就有正负数的运算。《九章算术》"方程"章里有"正负术",给出了同名相除、异名相益这类完整规则,用赤黑两色算筹区分。请注意这里的形状:负数是在解方程组的过程中作为一个中间量出现的——你在消元时会遇到"不够减",于是需要一个记法把它记下来,等它在后面被抵消掉。它是被一条工序逼出来的,而不是被当作一种"数"提出来的。
印度在七世纪走得更远:婆罗摩笈多不只给出运算规则,还给了一个解释—— 财产与债务。正数是财产,负数是债务,两个债务相乘为什么是财产,他有一套说法。这是数学史上第一次为负数配上一个可以想象的土壤。
欧洲抗拒得最久,也最有意思。 十六世纪的著作里,负根被称作"虚假的根";十七世纪还有第一流的头脑认为"零减四"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没有什么东西能比"什么也没有"更少;十八、十九世纪仍有数学家撰文反对,其中一位的论证是:若负数存在,那么 − 1 : 1 = 1 : −1,即较小者与较大者之比,等于较大者与较小者之比,这荒谬。
这个反对是有道理的,而且它指出了真问题。 它反对的不是负数这个记号,是把负数纳入"数"这个类之后,"大小""比例"这些旧概念必须跟着改。而那正是本书说的改写:接住负数,你必须改动"什么叫大"这件事。
欧洲之所以抗拒得最久,恰恰因为它对"什么叫一个数"有最完整的旧理解,而那个理解被负数直接顶撞。 中国那边负数是工序中的中间量,不触碰本体;印度那边有债务这个土壤托着。抗拒的强度,与旧理解的完整程度成正比。
这一条给出一个可迁移的判断:在一个概念上抗拒得最厉害的地方,往往正是它要求的改写最深的地方。 而课本上剩下的那一句"负数表示相反意义的量",恰好把这次改写整个抹掉了——它把一次本体上的顶撞,写成了一句关于用途的说明。
其二:九九表——从来没有人反对过的一条。
与之相对,人类学会乘法口诀这件事,历史上没有留下任何抗拒的记录。它在各文明里被独立发明、被广泛使用、被儿童背诵,从无争议。
为什么? 因为它不要求改写任何东西。乘法是重复相加的打包——你原来有的加法一条不用改,只是多了一个省力的办法。它属于"贵"那一类:旧办法做得出来(真的加四十遍),只是代价不可接受。
于是本节这两条给出了那条区分的最硬的一个旁证:两类困境连引起的历史反应都不一样。
「贵」类 「没有」类旧办法 做得出来,代价不可接受 根本给不出对象要求的改写 无(旧理解一条不用动) 有(旧理解必须让位)历史反应 无人反对 长期、激烈、有署名的抗拒例 乘法、位值、简便运算 负数、虚数、无理数、非欧课堂摆法 让他累 让他卡住
这张表的第三行是它最值钱的一行,因为它是可核对的:任何一个数学对象,去查它有没有留下抗拒的记录,就能反推它属于哪一类。而一个属于"没有"类却从未在你的学生那里引起任何别扭的概念,多半是被光滑化处理过了。
三件事。
第一,这九条的困境形状不同,可以分成两类,而这两类在教学上后果完全不同。
一类是贵:旧办法做得出来,但代价不可接受。重复相加求"五个三"做得出来,只是慢;位值制之前用符号写大数做得出来,只是写不下。
另一类是没有:旧办法根本给不出对象,或者根本启动不了。整数里根本没有"三饼分四人"的那个答案;有理数里根本没有对角线的那个长度;实数里根本没有负一的平方根。
九条里,乘法与位值属前一类;无理数、负数、虚数、分数属后一类;极限、非欧、群、集合、概率是复合的。这两类的区别不是学究气的分类,它决定了课堂上那个缺口要怎么摆——"贵"的缺口要让学生累,"没有"的缺口要让学生卡住。累和卡住是两种不同的体验,用错了,缺口就摆不成。第三十章会用这条区分来编课。
第二,凡是抗拒最激烈的,都属于"没有"那一类。 负数、虚数、无理数、非欧,历史上都被称作荒谬的、虚构的、不可能的、违反本性的。而九九表从来没有人反对过。两类连引起的反应都不一样——这是一条可以拿去核对任何一个新对象的旁证。
第三,也是本章的落点:光滑的程度与被磨掉的路径的长度成正比。
课本里越是简短、越是不容置疑的一句定义,背后往往埋着越长、越丑、越被人抗拒的一段过程。"负数表示相反意义的量"这十一个字,压着数百年的拒绝;"i 的平方等于负一"这七个字,压着一个"明知不可能但非穿不可"的两百年。
这一条有一个直接的教学推论,而且它与直觉相反:一个概念在课本上被写得越干净利落、越不容置疑,它在课堂上就越危险。
因为那份干净利落,恰恰是一份"这里没有什么可问的"的信号,而这个信号会被接收者原样收下——第四编要论证,收下的不是这个概念,是一条关于所有概念的规则。
一条来自数学史专业方向的反读,而且它相当严厉。
反读是:本章那份清单是辉格式的历史。
所谓辉格式,指的是站在今天回头看,把历史整理成一条通向现状的直线,凡是通向现状的都被记为"进展",凡是别的都被略去。本章那二十条正是这个做法:每一条都是"困境—路径—今天的定义",而真实的历史里,绝大多数尝试没有通向今天的任何东西。
具体的指控有三条,都成立:
其一,清单里的"路径"是被挑出来的。 负数在欧洲被接纳的过程中,有大量今天看来毫无价值的辩护与折中;本书只留了那条通向数轴的。
其二,"困境"常常是事后归因的。 康托尔研究三角级数表示唯一性时,未必觉得自己在被一个"困境"逼着做集合论;那个因果链条是后人梳理出来的。
其三,人名与年代的干净是假象。 "邦贝利在一五七二年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这样的写法,把一段模糊的、多人参与的、往复反复的过程压成了一个瞬间。
本书接受这三条,并且必须说明它为什么仍然这样写。
理由是这份清单的用途:它不是一份历史研究,是一份备课底表(附录二)。教师需要的不是那个概念的完整史,是一个可以摆到课堂上的困境,而那个困境必须是干净的、可以在五分钟内讲清楚的、能让学生真的卡住的。
于是本书做一次明确的自我限定,写在这里而不是藏在脚注里:本章那份清单是一份教学用的重构,不是一份史学结论。凡与专业数学史研究冲突之处,以后者为准。
而这个限定有一个代价,本书也接受:它意味着本章不能被用作任何史学论证的依据,包括不能被用来支持本书自己关于"抗拒强度与改写深度成正比"那条判断——那条判断本节写成了一个可核对的建议(去查有没有抗拒记录),而不是一条已被证成的规律。
顺带说,这个自我限定本身也是编三第十七章那条挡板的一个应用:一份适合搬运与教学的形态,与一份适合核查的形态,本来就不是同一份。本章是前者,专业史学著作是后者,两者不该互相冒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