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德麦国际专著第 76 号

第三十章 去光滑化:三还原与发生五步

发现与发生 · 约 3,067 汉字

判断卡片:去光滑化是光滑化的逆运算,三个还原动作与编三第十三章那三个操作一一对消。但它有一条容易被忽略的纪律:还给学习者的不是历史那条路径,是他自己走得通的那条粗糙路径——困境常可原样还回去,路径几乎总要重铺。这一条是本书与复演说的分界线。

一、逆运算

编三第十三章给了三个操作:磨掉土壤、磨掉路径、把显露摆为起点。

去光滑化就是三个一一对消的还原:还原一:把被删掉的困境找回来,重新摆到学习者面前。还原二:把被删掉的路径重新走一遍,且必须让学习者亲自走 ——教师替他走完,等于没有还原。还原三:不再把显露当起点——把定义从"起点"挪回"结算点",让它在路径跑通之后自然结晶。

三个还原一一对消三个操作。发生学教学法在结构上,就是发现学的逆运算。

请注意第三个还原说的不是取消定义。定义还在,而且必须讲清楚;它只是被挪回了它在发生链中本来的位置:最后,而不是最先。 编三第十九章挡住的第一个误读,说的正是这件事。

二、发生五步

三个还原落到一节课上,是一个五步的环,而它恰好是发生链的顺序:① 开困境。 抛出一个学习者现有工具解决不了的真实问题。② 立框架。 递出解决它所需的新显露的雏形——是给方向,不是给定义。③ 走张力。 让学习者在这条路径上亲自跑一遍。这一跑,概念才在他身上发生。④ 落实例。 换几个真实情境,让它再发生一次。例子在这里不是"最后拿来练"的应用,而是发生的一部分。⑤ 开新困境。 用一个新问题开出下一环。

第五步接回第一步 —— 所以是环,不是线。 一堂发生学的好课,不是"讲完了",而是"又打开了一个口子"。

这个"环"的性质对教学节奏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影响。发现学的课以"讲完、练完"为完成态,它在心理上是闭合的;发生学的课以"又开了一个新困境"为完成态,它在心理上是敞开的。一学期下来,前者积累的是一叠彼此独立、各自闭合的知识点;后者积累的是一条首尾相衔的问题链。前者是一堆砖,后者是一条路。

三、必须还的与必须重铺的

这里是本章最要紧的一条,而且它是本书与一个著名错误的分界线。

从"发现的次序不是呈现的次序"(编三第十六章那三份自供),很容易推出"那就按发现的次序来教"。这一步不成立 ,而且它在教育史上有一个名字——复演说,主张个体学习应当重演学科的历史发展次序。

本书明确不主张它,理由有三:

其一,历史的路径常常是错的路径。 负数被抗拒了几百年,其中大部分时间人们在做的是徒劳的辩护与回避。让一个孩子重走这几百年,是浪费。

其二,历史的路径的落脚点,是为当时的人准备的。 欧多克索斯的比例论假定读者手里有一整套几何作图的经验;今天的孩子没有那套经验,却有另一套(小数、计算器、数轴)。同一个落脚点,对不同底盘的人高矮完全不同。

其三,也是最直接的:编三第十六章那位的十五天失败,对他是必要的,对一个学生不是。 他那十五天是在探索一个无人走过的空间;学生要走的是一条已知通向何处的路,只是他自己还没走过。两件事在认知上完全不同。

于是本书的分界写成一句:困境常常可以原样还给学习者,路径几乎总要重铺。

困境可以原样还,是因为它往往是跨时代稳定的:"整数不够分"这件事,两千年前和今天是同一件事;"三饼分四人"今天的孩子照样卡住。

路径必须重铺,是因为路径的落脚点必须按这个学习者现有的底盘来定,而不是按历史上那批人的底盘。

四、困境有两类,摆法不同

编三第十四章那条区分在这里第一次派上用场,而且它是备课时最实用的一条。

"贵"类困境(旧办法做得出来,但代价不可接受):乘法、位值、简便运算。摆法是让学生累——真的让他把"五个三"一个一个加,真的让他用一个一个的符号去记一个很大的数,写到手酸。累是这一类困境的生理形式。这一类最容易被教师跳过,因为看起来是浪费时间;而跳过它,后面那个省力工具就没有了挂靠。

"没有"类困境(旧办法根本给不出对象):分数、负数、无理数。摆法是让学生卡住——让他真的答不出来,并且停在那里,不急着救。"三个饼平分给四个人,每人多少",让他用整数去够,够不着。卡住是这一类困境的形式。

用错了,困境就摆不成。 对一个"没有"类的概念让学生"累"(多算几遍),他不会卡住,只会觉得烦;对一个"贵"类的概念让学生"卡",他会莫名其妙,因为他明明做得出来。

五、三条纪律与四个陷阱

守住三条,就不会滑回发现学:

其一,一节课只对准一道具体的困境。 贪多则困境模糊,什么也发生不了。

其二,先制造困境,再给工具。 顺序一旦反过来(先给定义),无论后面多热闹,本质已是发现学——编五第二十七章那条判据。

其三,下课前留两分钟验一次改写,问一个"倒过来"的问题。

四个看着像发生学、其实不是的走样:

伪困境:其实不缺,学生早会,你还假装制造问题。

替学生跑路径:工具给了,却是教师一路演示到底。

活动代替发生:热热闹闹撕了摆了,最后没有结算、没有命名。

漏改写:讲完就下课,从不问"你对旧东西的看法变了吗"。

这四个陷阱,恰好对应五步里最容易塌陷的四处;掉进任何一个,就等于把课又光滑化了回去。

六、一个易犯的错:还原不等于放录像

去光滑化最容易被做走样的地方,是把它误解成"给学生看一段发生的录像"。教师精心演示一遍完整的发生过程——困境、路径、显露一应俱全——然后放给全班看。

这看起来还原了困境和路径,实则不然:看别人走过一遍,不是自己走过一遍。 一段被完整演示的发生,对旁观的学生而言,本身又是一个光滑的成品——只不过从 "光滑的定义"换成了"光滑的过程录像"。

编二第十一章记过这条纪律的历史来源:那位把两百年的搏斗档案逐条捡了回来,然后把它们磨成了一本极精彩的书。他假定只要把搏斗摆出来,读者就接得住。

由此得到一条硬纪律:发生可以复现,但"在这个学习者这里发生"不可代办。 教师的活儿,不是把路走给学生看,而是把路铺得足够粗糙、足够有落脚点,然后忍住不替他走。

七、一处对本书不利的读法

本章那五步环最容易招来一条反读,而且它来自实际带过课的人。

反读是:五步环在真实的课堂上跑不完。

具体地:一节课四十分钟,班上四十多人,学生的底盘参差极大。摆一个真困境要五到十分钟;让全班每个人都亲自跑一遍路径,快的五分钟做完在那里等,慢的二十分钟还没进去;等到结算,铃响了。而下一节课有下一节课的内容。

更麻烦的是第三步:"让学习者在这条路径上亲自跑一遍"——这在四十人的班里几乎不可能对每个人成立。 实际发生的通常是:五六个学生真的在跑,十几个在模仿他们,其余的在等答案。而那五六个学生,多半是本来就不需要这堂课的那几个。

这个反读击中的是本书全书最薄的一处:它的全部工序是以个体为单位设计的,而教学是以班级为单位发生的。

本书接受这一条,并给三条部分回应,第三条是让步。

第一,五步不必都在一节课里。 困境可以在前一节课的末尾抛出,让它挂一晚上;路径可以分在两节课;结算可以放到第二节课的开头。本书把它写成"环"而不是"一节课的流程",正是为此,而第二节的措辞给了误导("落到一节课上"),本节予以更正。

第二,那个"每个人亲自跑"的要求可以退一格,但不能退两格。 不可代办的是撞上困境那一下,不是整条路径。一个学生若真的在某一刻感到"我这个办法不够用",那一下必须是他自己的;而后面的路径,看同伴走、听教师讲、跟着做,都还有效。编三第十六章那条"还原不等于放录像"针对的是全程旁观,不是每一步都必须独立完成。

这个退让把成本降下来了:要保证的是全班每个人都撞上那个困境,而不是全班每个人都独立走通那条路径。 而"让全班都撞上困境"是可以设计的——一道所有人都做得起、而且所有人都会卡在同一处的题。

第三,让步:即使退到这一格,本书也没有处理"班里学生底盘参差"这件事。 一个困境对某些学生是真的,对另一些是伪的(他们早会了),对再一些是过难的(他们连启动都不行)。编六第三十二章第四节引的那三个必要条件里,第一条 "任务在学习者能力的边缘",在一个四十人的班里是四十个不同的边缘。

本书没有解决它,也不假装有。 这是本编第三笔欠账(编六编末第三节)之外的第四笔,本节把它记上。

八、这一章不是本书的新东西

必须写在明处:本章全部内容都不是本书的发明。

三个还原是编三第十三章那三个操作的镜像;五步环与既有的教学设计模型(如那个广为人知的五阶段模型)形状相近;"有指导的再创造"这个主张编一导论第五节就指认了它的作者;把每个数学结构追问回"当初组织了哪些现象",那是编三第十六章提到的那本一九八三年的书的做法。

本书在这一章里唯一做的事,是把它们排成一个可以照着上课的次序,并给了两类困境的摆法区分。

本书的新东西在下一章。 而下一章之所以是新的,是因为它对应的病灶(封写)此前没有被指认过——一道处方的新旧,取决于它对准的病灶的新旧。

德麦国际专著第 76 号 · 王德生《发现与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