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的九章是分开写成的,写的时候并不知道它们会变成一本书。
真正让我决定把它们合起来的,是第五篇写完之后的一次困惑:我发现自己在用不同的词说同一句话,而且每一次都以为那是一个新发现。这种情形通常有两种解释——要么是同一条判断在不同领域反复成立,要么是我把一个模板套到了九个地方。这两种解释在文本上很难区分,因为它们产生的文字看起来一模一样。
第十章就是为了区分它们而写的。它没有辩解九章不重复,而是反过来做:把最可能被合并的三对摆出来,写明在什么经验条件下本书应当合并、应当降为十章。写完之后我对这本书的信心反而增加了,因为如果那九章真的是同一章,第十章会是最先塌掉的地方,而它没有塌。
第十一章的写作过程不太一样。那一章是在我意识到一件不舒服的事之后才动笔的:我用十章批评了一种"指标越好看、被指标指示的东西越不可见"的机制,然后正在造出这个机制的第十次实例。承认这一点比想象中难,因为它意味着这本书最有可能的下场,不是被反驳,而是被采纳之后做成一份季度表格。我把这一章放进正文而不是附录,是想让它不容易被跳过。
书里几处最硬的判断,来自数据把我原来的话打掉之后。第三章那句"人工智能可以在不损害平均成绩的情况下,降低当前表现作为能力信号的保真度",最初的版本要响亮得多,也要错得多。我保留了修改的痕迹,写在前言里。做研究久了会知道,一句被数据修剪过的话,读起来往往不如原来的漂亮,但它是唯一能立得住的那一句。
要感谢的人不少。促成这本书的三个场景各自有它们的当事人:那位说不出学生会了什么的老师、那位说"下次很可能还会发生"的工程师,以及航空与核电文献里几十年前就把这个问题写清楚的那些研究者。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参与了这本书。
最后想说的一句,与本书主题有关,也与写作本身有关。这本书的写作过程深度使用了生成式系统,因此我比多数作者更没有资格声称,这些文字证明了我理解自己在说什么。我唯一能做的处置,是把每一章的承重命题、竞争解释与撤回条件写死在正文里,让检验绕过我进行。至于我自己有没有在被指出之前主动撤回过——书里留下了三处记录,判断权在读者。
孔凡鹤
二〇二六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