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的九章是分开写成的，写的时候并不知道它们会变成一本书。
真正让我决定把它们合起来的，是第五章写完之后的一次不安：我发现自己在用不同的词说同一句话，而且每一次都以为那是一个新发现。这种情形有两种解释——要么是同一条判断在不同材料里反复成立，要么是我把一个模板套到了九个地方。这两种解释产生的文字看起来一模一样。
第十章就是为了区分它们而写的。它没有辩解九章不重复，而是反过来做：把最可能被合并的三对摆出来，写明在什么经验条件下本书应当合并、应当降为十章。写完之后我对这本书的信心反而增加了，因为如果那九章真的是同一章，第十章会是最先塌掉的地方，而它没有塌。
第十一章的写作过程不太一样。同一站上已经有一本讲内卷的书，而且比我这本早得多、也宽得多。绕开它是省事的，读者未必会追究。可这本书通篇在说"没有账的东西会持续产生后果"，如果我自己把最接近的那一位藏起来不写，这本书的第一句话就先失效了。所以那一章不但写了分界，还写了合并规则——在什么条件下这本书应当并入那一本。
书里几处最硬的判断，来自实测把我原来的话打掉之后。第七章那条"剔除退出者之后门槛反而上升一半"，最初的版本是完全相反的方向，标题差点作废；第八章那条最好卖的建议——清单太长了砍掉一些——被自己的数据打掉了，这一章因此没有给出任何漂亮的处方。我保留了这些修改的痕迹，写在前言里。做研究久了会知道，一句被数据修剪过的话，读起来往往不如原来的漂亮，但它是唯一能立得住的那一句。
还有一件事想说。第一编三章的清点全部没跑起来，我一度把它当作失败，准备在书里道个歉就过去。后来发现它是这本书最好的一条旁证：如果决定谁出局的那一段真的在账上，我不至于连一次清点都做不成。 一次做不成的测量，有时候比一次做成的测量说明更多。
要感谢的人不少。促成这本书的那几个人各自有自己的处境——那位说"我什么都没做错"的模具厂主、那位主动退出却被说成干不下去的教培从业者、那位只是没跟着加课的县城英语老师。书里的个案是按机制构造的设例，不是他们的采访记录；但那句反复出现的"没有人违规，而他还是没了"，是他们的原话。
胡敏
二〇二六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