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一的三章各自成立，放在一起却有一处正面矛盾，不处理它，这本书就不能往下走。
第三章说：门槛整体饱和，通过率趋近于一，那些关谁也拦不下。第一章说：绝大多数投递被否决，而其中相当一部分没有任何人打开过。同一个系统不可能既"几乎全过"又"几乎全否"。
两章都不是错的。矛盾之所以出现，是因为两章各自只看了一条链上的一段，而把自己那一段当成了整个系统。把它们接起来之后，会长出一样两章各自都写不出来的东西——一条关系式，以及一个由这条关系式直接算出来的、反直觉的政策后果。
这一章因此不是编一的附录，而是编一的出口。本书后面三编所有的读数，都要经过这一章确定的那个形式：代价按加法承担，回报按乘法衰减，而承担代价的一方不是这条链的所有者。
本节写在结论之后，因为它不是本章原有的推理，是本章与本书第三章第三章《这道关拦下过谁》放在一起对读之后才出现的东西。第九节把两篇判为"近乎正交且互补"，那句话现在看是偷懒的——两个读数不是并排放着，它们被一条关系式锁在一起，而这条关系式两篇各自都写不出来。
17.1先看一处正面矛盾那一章说的是：可读门槛整体饱和，通过率趋近于一——关拦不下人。本章说的是：未阅率趋近于一——绝大多数投递被否决，而否决时没有人看过。
同一个站不可能既放行所有人又否决绝大多数人。两篇若都对，它们说的必定不是同一个站。
事实正是如此。一条选拔流水线上至少有两类站：关（形式检查、关键词筛选、资格要求、查重与来源核验、投稿数量上限）与决定（最终那个"要"或"不要"）。工具把这两类站推向相反的方向：关的分辨力塌向零，因为它要求的东西人人都能生成；决定的过目率塌向零，因为通过关的量已经超出可过目的产能。
两篇不是两个独立的机制，是同一条链上的上游与下游。
17.2一条把两个读数锁住的关系式设投递总量N，链上有k道关，第i道的通过率pᵢ，下游可过目的产能K（一轮里人真能读完的份数）。下游收到的量是N·∏pᵢ。当它超过K，超出的部分只能不看就处置。于是：u=max(0,1−K÷(N·∏pᵢ))
两种「不」
这不是一条相关性猜测，是一条约束：上游的饱和会按乘积推高下游的未阅率。
关越是拦不下人，下游
要处置的量越接近投递总量，未阅率越高。
再定义一个把两篇合起来才有的量：有据判定率r，即一次投递的结果确实取决于它的内容的概率。被关拦下的那部分算内容相关（哪怕只是形式上的），通过关而被过目的那部分也算，于是门槛侧的失效与否决侧的失效，在这个量上是相乘的。
这就是第九节那句"相乘"的确切形式，此前它只
是一个比喻。
17.3一个算例，与一处反直觉的结果取一个不夸张的设定：四道关，通过率分别是零点九九、零点九七、零点九五、零点九八，乘积约零点八九；投递六千份，一轮里真能读完六百份。则下游收到约五千三百六十份，未阅率约零点八九，有据判定率约零点二一——十份里有八份的结果与它写了什么无关。
现在分别试三条干预。
其一，撤掉最饱和的那道关（通过率零点九九那道，那一章出路的第一步）。乘积升到零点九零，下游收到五千四百一十八份，未阅率零点八九，有据判定率从零点二一降到零点二零。也就是说：撤掉一道饱和的关会降低投递者的代价，却不改善有据判定率，甚至微降——因为一道谁也拦不下的关本来就不减轻下游的负担，撤掉它只是把它顺手拦下的那百分之一也放了进来。这一条那一章写不出来，因为它的框架里没有下游那个量。
其二，恢复某一道关的分辨力（把零点九五那道压到零点五）。乘积降到零点四七，下游只收到两千八百二十三份，未阅率降到零点七九，有据判定率跳到零点六三。这是三条里最有效的一条——而那一章自己已经论证了它走不通：分辨已经整体迁出可读区，在可读区里恢复不了。
其三，把过目产能翻倍（六百到一千二百，本章第十节曾提到的扩产路径）。未阅率降到零点七八，有据判定率升到零点三一。但本章第五节那条回路会让投递量跟着涨；当N涨到一万二千，未阅率精确回到零点八九，有据判定率一分不差地回到零点二一。扩产能被投递量吃掉，这个算例把它算了出来。
三条都不成，剩下的那一条是本章第十节的第一步：让两种"不"在记录上可分辨。它不改pᵢ、不改K，它改的是N对失败的反应函数——投递者一旦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不"，加量就不再是唯一能做的事。
17.4代价按加法，回报按乘法把两侧合起来还能看出一件更简单的事。投递者必须满足每一道关，因此他的代价是各站代价之和；而他得到的有据判定按各站的乘积衰减。加一个站，代价一定上升；有据判定率只有在这个站真的分辨时才上升。一道饱和的关，是纯粹的加法代价与零乘法回报。
内卷因此有了一个可以写下来的精确形式：在一条链上不断追加只加代价、不加分辨的站，而没有任何位置负责把它们撤下。
两种「不」
这里必须交代清楚一件事，否则这一节就是在给旧东西起新名字。乘积衰减这个形式在上游早就有名字：串联系统的可靠性是各环节可靠度之积（可靠性工程）；信息沿一条处理链只会减少不会增加（信息论里的数据处理不等式）；转化漏斗的整体转化率是各步转化率之积（市场分析）。三者都比本章早得多，本节不主张这个形式是新的。
本节主张的只是那一处不对称：在这条链上，代价由一方按加法承担，而回报按乘法衰减，且承担代价的那一方不是链的所有者。可靠性工程里链的所有者同时承担成本，因而他有动机撤掉无用环节；漏斗分析的所有者也是如此。这条链没有所有者——那一章已经论证过门槛通常没有作者，本章论证过未阅否决不构成一种处置。两处"无人负责"合起来，才使加法与乘法的背离可以长期存在而不被纠正。
17.5一条能同时裁决两篇的检验，以及本节的封顶两个读数取自同一批日志，因此可以在同一条链上同时测出来。
若u可由K÷(N·∏pᵢ)预测出来，则两篇是同一机制的上下游，应当合为一条判断，本章与那一章各自都只说了一半。若在∏pᵢ不变时u仍随N独立变动、且偏离该式，则两者是两个独立的机制，本节的合并无效。这条检验不需要新采集数据，招聘系统与投稿系统的既有日志里两个量都在。
最后是本节自己的位置。那一章在自评里指出，它的"空关"仍是既有对象（关本来就在）的一个新读数，不是一类原来不存在的东西；本节的情况相同甚至更明显——r与那条关系式都是把已有的量重新组织了一遍，没有造出任何新的存在物。
这类工作有它的结构性上限，本节不假装越过了它。它的价值只在两
处：把"互补"这句含糊的话变成一条可被证伪的约束，以及指出两篇各自的第一步互不相干、必须同做——撤掉饱和的关只降代价不改善回报，给"不"记账只改善回报不降代价。谁只做一半，谁就会在自己的读数上看到改善，而投递者的处境不动。
上面那条关系式是在编一的两个读数之间锁出来的，但它的形式比它的出处更宽。把它剥到最干净的一层，它说的是：
> 一条链上，代价按加法由一方承担，回报按乘法衰减，而承担代价的那一方不是这条链的所有者。
本书后面三编处理的六件事，全部是这个形式在不同位置上的实例。写出来是为了让读者知道该往哪里看，也为了让这条形式可以在每一章被单独证伪。
编二的三章，处理的是"代价那一侧的加法"具体加在哪里。第四章说，加在每一件产出的构成里——为使它可被归属于某个人，必须与它一并生产另一层东西，而这一层在三家账本上只有成本位、没有产出位。第五章说，加在被评价方的工作量里——核实这件事本来由评价方承担，现在整体转嫁下来，且因为它与真实产出同形而无法被分离计量。第六章说，加在时间里——从做出来到取得第一个读数所需的那段时长，落在所有效率读数的分母内、分子外。三章合起来回答的是同一个问题：那笔加法，谁在付？
编三的两章，处理的是"乘法那一侧的衰减"为什么读不出来。乘积衰减要能被读出来，前提是每一站的通过率可以被稳定地计量；而计量需要两样东西：一个稳定的计数单位，和一套稳定的分辨类别。第七章拆掉前一样——生成成本趋零之后，"一件"这个单位失去下界，件数不再能充当投入的证据。第八章拆掉后一样——可分辨的种类数不是系统的自然属性，它由观察者的分辨集合决定，因此它是被生产出来的，而没有人在生产它。两章合起来说的是：这条链上的乘积，目前算不出来，因为组成它的每一项都建立在两个已经失效的约定上。
编四的两章，处理的是"这条链为什么没有所有者"。可靠性工程里的链有所有者，所以无用环节会被撤掉；这条链没有。第九章给出第一层原因：链上最要紧的那份能力——认出什么算数的能力——是在不产出任何可验收之物的那段时间里被生产的，而那段时间在任何一份交付账上都是空白。第十章给出第二层，也是最后一层：那份能力不由任何一方生产，它只由别处的低效活动顺带养成；因此它没有所有者，不是因为没有人愿意认领，而是因为在结构上没有一个位置可以认领它。
于是全书的骨架可以写成一句话：代价的加法有人付，回报的乘法算不出来，而这条链没有所有者——三件事同时成立，才使这个局面能够长期存在而不产生任何事件。
这一章到此结束。它给出的关系式只是十章里最先能被写死的那一条；后面九章各自交出的读数，都还没有被锁进任何一条式子里。结语那一节会把它们并成一张表，那张表不是一个模型，是一份体检项目清单——本书能交出的东西到此为止，再往前需要的是数据，不是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