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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我们说的「本来的样子」,是我们造出来的

*论原物不可及时的三种处置及其被追认为发现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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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原物不可及时的三种处置及其被追认为发现的过程

摘要 当一个领域所研究的对象存在一个"原初的、未被中介的样子",而该样子在原理上不可获取时,该领域必须对这一缺口作出处置。本章考察三个互不相干的领域对同一缺口的处置——新约文本批评面对不可复原的原初文本、量子力学诠释面对测量之前的物理事实、莎士比亚编辑学面对不可复原的作者手稿——发现三者的处置分属三种,且互不相容:制造替身(承认原物不可及,构造一个明确标记为假设的重构物并以之为工作起点)、取消问题(主张"原物是什么样"这一提问本身无所指)、并列实存(拒绝构造任何重构物,将多个实际存在的版本并置而不裁决)。本章进而论证两点。其一,三种处置各自生产出一个历史上从未存在过的新对象,而该新对象随后在实践中占据了原物的位置。其二,也是本章的主要主张:一个领域采取哪种处置,主要不由对象的性质决定,而由该领域下游使用的刚性需求决定;而这一选择随后被表述为一项关于对象本性的发现。 本章称这一表述转换为本体论追认。本章给出四条判定某一形而上学立场是否为使用需求之追认的操作性判据、七个领域的兑现、与五个最近邻概念的划界,以及四条可使本章失效的条件——其中第一条已在新约文本批评的数字化转型中被部分检验。关键词 不可及原物;替身构造;本体论追认;下游使用需求;起始文本;折衷本

1 引言

1.1 问题的提出

许多学科的工作都预设了一个它们够不着的东西。新约文本批评预设有一个作者写下的文本,而现存最早的抄本已是转抄多手之后的产物。莎士比亚研究预设有一部作者写下的剧本,而莎士比亚的戏剧手稿一份也没有传下来。量子力学的一部分诠释预设电子在被测量之前有一个确定的位置,而任何获取该位置的行为都是一次测量。这三种"够不着"的性质不完全相同:前两种是历史的丧失,第三种是原理上的不可及。但它们在实践上造成了同一个局面:该领域必须在没有原物的条件下继续工作,而工作需要一个起点。本章关心的问题是:面对这个缺口,一个领域实际上做了什么?它所做的事情与它所声称的事情是否一致?以及——这是本章的主要问题——它为什么做了这件而不是那件?

1.2 三个已知的答案与它们的互不相容

考察显示,三个领域给出了三个不同的答案,而这三个答案两两冲突。新约文本批评的做法是造一个替身:既然原物够不着,那就用现存的全部证据构造一个重构文本,作为一切后续工作的起点。这个领域近三十年最重要的变化,正是它对这一做法的自我认识发生了改变——它把自己的目标从"原初文本"正式改名为"起始文本",并明确规定后者是一个假设性的、重构的文本,且与作者所写的文本相区分。量子力学诠释中占多数的立场则是取消问题:在被测量之前,追问粒子的位置"实际上是多少"这个提问本身没有所指。这不是说我们不知道,而是说那里没有一个待知道的事实。莎士比亚编辑学近几十年的一个重要转向是拒绝造替身:不再编制一个把各版本优点折衷起来的"最佳文本",而是把实际存在的几个早期版本各自完整地印出来,并列而不裁决。这三种做法互不相容,且冲突是实质性的。若量子力学那一路正确——原物这个提法无所指——则文本批评构造替身的整个事业就建立在一个不存在的目标之上。 若文本批评那一路正确——原物存在但够不着,故须构造替身以供使用——则并列实存的做法就是失职:它把裁决的责任推给了读者。 若并列实存那一路正确——多个版本各自实存、不应被折衷——则替身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赝品,而以它为一切引用的基准是一个持续的错误。

1.3 本章的主张

本章的主张有两条,第二条是主要的。第一条:三种处置各自生产出一个新的对象,而这个新对象随后在该领域的实践中占据了原物的位置。这一点在三个领域中都可被具体指认,且在其中一个领域中已被该领域自己承认。第二条:一个领域采取哪一种处置,主要不由对象的性质决定,而由该领域下游使用的刚性需求决定。神学、礼仪、法律与翻译需要一个可被逐节引用的单一文本,因此新约文本批评必须造替身;文学研究不需要一个可被逐行引用的单一文本,甚至从版本差异中获益,因此莎士比亚编辑学可以并列实存;物理学的下游使用只需要预测测量结果,不需要"测量之前的样子",因此量子力学可以取消问题。而这一选择随后被表述为一项关于对象本性的发现——"原初文本是一个多义的概念""在测量之前没有事实""每一个版本都是独立的作品"。本章称这一表述上的转换为本体论追认。

1.4 本章不主张什么

为避免误读,以下三点须先声明。其一,本章不主张这三个领域的做法是错误的。 相反,三种处置在各自的下游需求之下都是恰当的、甚至是唯一可行的。其二,本章不主张这些形而上学立场是虚假的。 一个由使用需求驱动的立场仍然可能是真的。本章所主张的是它的来源被误认,而非它的内容为假。其三,本章不裁决量子力学诠释之争。 该争论涉及本章作者不具备的专业判断。本章只使用一项关于该争论现状的可核查事实:分歧的稳定存在本身。

2 三个案例

2.1 新约文本批评:造替身,且已为替身另起了名字

这个领域的对象。 新约的二十七卷书没有一份作者手稿传世。现存最早的残片距成书数十年,完整抄本距成书数百年,而抄本之间存在大量差异。传统上,该领域的目标被表述为"复原原初文本"。替身是什么。 今天全世界学者所使用的希腊文新约(如内斯特勒-阿兰德本、联合圣经公会本),是一个折衷本:它在每一处异读中由编辑委员会择取被认为最佳的读法,而不问该读法出自哪一份抄本。由此得到一个值得停下来看的事实:这个文本作为一个整体,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份抄本是这个样子。 没有任何一位抄经士抄过它,没有任何一个教会读过它,没有任何一位教父引用过它。它是十九世纪以来学术工作的产物,而它现在是全世界引用新约时的实际基准。这个领域的自我认识变化。 一九九九年,Eldon Jay Epp 在《哈佛神学评论》发表《新约文本批评中"原初文本"一词的多义性》,指出"原初"一词已"爆裂为一个复杂而高度难以驾驭的多义实体"——它至少包含前身文本、亲笔文本、正典文本与诠释文本等多重含义。此后,该领域的正式目标发生了改名。当代最重要的校勘工程所要确立的,不再被称为"原初文本",而被称为"起始文本"。Gerd Mink 对这一概念的定义是:起始文本是一个假设性的、重构的文本,按照该假设,它是在抄写开始之前所存在的那个文本。 而 Mink 明确地把起始文本与两样东西区分开来:一是作者的文本,二是抄本传统的原型。这个改名的意义需要被说清楚。 该领域没有放弃构造替身——它仍然在构造,而且构造得更精密。它所做的是:给替身另起了一个名字,并在定义中写明这个名字不指作者所写的那个文本。D. C. Parker 更进一步,主张恢复单一原初文本的尝试是不可能的,编者只能满足于"现存抄本中的各读法在谱系上所由出的那个文本"。这个领域内部并非没有反对。 Holger Strutwolf 主张,寻求原初文本这件事本身并不包含矛盾或逻辑上的不可能。这一分歧至今未决。本案例对本章的意义:这是三个案例中唯一一个该领域自己承认了替身性质的案例。它没有假装重构物就是原物,它明确地把二者分开命名。这使它成为一个格外有价值的对照组——第 5.3 节将论证,正是这个诚实的改名,暴露了另外两个领域中未被承认的同一动作。

2.2 量子力学诠释:取消问题,而且取消得并不一致

这个领域的对象。 一个量子系统在被测量之前,其某一物理量是否具有确定的值?在经典物理的图景中,一切事物无论是否被观察都具有确定的属性。而按照海森堡与玻尔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发展出的立场,量子领域并非如此。分歧的规模。 二〇二五年七月,《自然》在量子力学诞生一百周年之际发布了一项调查,超过一千一百名研究者作答。结果被该刊表述为:物理学家对量子理论就实在说了什么,缺乏共识的程度令人瞩目。在偏好的诠释中,约百分之三十六选择哥本哈根诠释,约百分之十五选择多世界诠释,其余分散于关系诠释、知识论诠释、玻姆力学等。几项细节比总体比例更有诊断价值。其一,在选择哥本哈根诠释的人中,只有约百分之二十九认为波函数描述某种真实的东西;接近三分之二认为它只是编码信息或概率。也就是说,即使在多数派内部,关于"这个数学对象指什么"也没有共识。其二,选择哥本哈根诠释的人中,超过半数表示对自己的答案并不很有把握,并回避了要求他们展开说明的追问。有哲学家据此指出,该诠释的优势地位更多来自历史惯性而非经过反思的判断。其三,该调查中最接近共识的一项是:约百分之八十六的人同意,试图以物理的或直观的方式诠释量子力学的数学,是有价值的。也就是说,绝大多数人同意这件事值得做,而对做出来的结果无法达成任何一致。取消问题这一处置的表述。 该立场的一个极端表述来自 Anton Zeilinger 在同一场纪念活动上的发言:不存在一个量子世界;量子态只存在于他的头脑中,它们描述的是信息,而非实在。反对的立场。 爱因斯坦终生坚持的看法是:存在一个先于测量的实在,而科学的任务正是去测量它。多世界诠释则给出另一种回应:波函数不坍缩,而是分支为与全部可能结果一样多的世界,所有其他可能性在别的分支中同等真实。本案例对本章的意义:这是三个案例中"取消问题"这一处置最纯粹的形态,同时也暴露了该处置的一个内部困难——取消并不彻底。多数派选择了一个取消问题的诠释,而多数派内部对被取消的到底是什么并无共识,且过半数人对自己的选择没有把握。

2.3 莎士比亚编辑学:拒绝造替身,把版本并列

这个领域的对象。 莎士比亚的戏剧手稿无一存世。《哈姆雷特》有三个早期版本:一六〇三年的第一四开本、一六〇四至五年的第二四开本、以及一六二三年第一对开本中的版本。后两者都比第一四开本长出一千六百行以上。传统的处置:造替身。 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主流做法,是以某一版本为底本,再从其他版本中择取被认为更接近作者意图的读法,编成一个折衷本。这一做法的理论基础由 W. W. Greg 与 Fredson Bowers 奠定,其目标被表述为复原作者的最终意图。在这一传统中,第一四开本被 Greg 与 J. Dover Wilson 等人判定为"坏四开本"——一个由演员凭记忆重构而成的败坏文本,因而在确立作者意图时价值有限。这里同样得到那个事实: 二十世纪绝大多数读者所读的《哈姆雷特》,是一个折衷本;而这个折衷本作为一个整体,在一六二三年之前从未存在过。转向:拒绝造替身。 一九八三年,Jerome McGann 在《现代文本批评之批判》中对上述传统提出系统批评,主张文学文本的生产是社会性的、协作性的,作者的最终意图不应成为确立底本的唯一依据。此后数十年间,编辑实践中出现了一系列替代路径:关注文本的社会与协作维度、关注其历史文化维度、关注其多重性与不稳定的流动性质。这一转向的一个决定性实例:二〇〇六年,Ann Thompson 与 Neil Taylor 编纂的阿登版《哈姆雷特》明确决定不编折衷本。他们把三个版本各自视为独立的实体,分两卷完整印出。据记载,这一决定在评论界引起了不一的反应。他们同时承认:《哈姆雷特》的文本史充满疑问,而清晰的答案很少。本案例对本章的意义:这是三个案例中唯一一个该领域曾经造过替身、后来又停止造替身的案例。它因此提供了一个自然的前后对照——第 5.4 节将用它来检验本章的主要主张。

3 三家的正面冲突

三个领域的处置不是"侧重不同",而是互相排斥。本节把冲突点逐一说清,因为后文全部建立在这些冲突之上。

3.1 造替身与取消问题的冲突

冲突点:替身的全部合法性来自它逼近一个存在但够不着的原物。若原物这个提法本身无所指,则替身逼近的是虚空,其构造原则(择取"更可能是原初的"读法)失去依据。这个冲突不能被"两个领域的对象不同"化解,因为文本批评自己已经承认原物在原理上不可及——起始文本被定义为假设性的重构,且明确不等于作者的文本。一旦承认这一点,"我们在逼近什么"这个问题就变得与量子力学中"测量前是什么"同构。 文本批评的回答是"有一个东西在那里",量子力学多数派的回答是"没有那样一个东西"。

3.2 造替身与并列实存的冲突

冲突点:并列实存的做法蕴含一项指控——折衷本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工物,以它为基准是持续的失真。而造替身的做法蕴含一项反指控——并列实存把裁决的责任推给了没有能力裁决的读者,且使一切精确引用成为不可能。这个冲突在实务上是不可调和的:一个需要逐节引用的共同体(神学、礼仪、法律、翻译)无法使用三卷并列的文本;而一个研究文本流动性的共同体无法使用一个抹平了差异的折衷本。

3.3 取消问题与并列实存的冲突

这一对冲突最不显眼,但最深。冲突点:并列实存主张三个版本各自实存——它们是真实的物质对象,都印出来了,都被人读过。而取消问题的立场主张,未被测量的那些可能性不具有实在性。多世界诠释在这一点上与并列实存立场一致(所有分支同等真实),而与哥本哈根诠释冲突。因此第三对冲突实际上把量子力学内部的分歧引入了本章的三角:在"多个未被选定者是否实存"这个问题上,并列实存与多世界诠释站在一边,哥本哈根诠释站在另一边。

3.4 三家共同的盲区

三家都没有把自己的处置当作一种处置来看待。文本批评把造替身表述为方法论的进步。 量子力学把取消问题表述为对实在的发现。 莎士比亚编辑学把并列实存表述为对文本本性的更准确认识。没有一家把"我们面对同一个缺口作出了不同的处置"这件事作为一个问题提出来,因为没有一家知道另外两家的存在。这正是跨领域比较的价值所在,也是本章得以成立的条件。

4 理论框架

4.1 核心概念

不可及原物(inaccessible original):一个领域的对象所预设的、未被中介的初始状态,且该状态在原理上或在事实上无法被直接获取。缺口处置(gap disposition):一个领域在没有原物的条件下继续工作时,对该缺口所作的制度性安排。本章识别出三种:处置一·替身构造:承认原物存在但不可及,据现有证据构造一个重构物,并以之为一切后续工作的实际起点。 处置二·问题取消:主张"原物是什么样"这一提问无所指,从而使缺口不再是缺口。 处置三·并列实存:拒绝构造任何重构物,将多个实际存在的中介物并置,不作裁决。追认物(retroactive artifact):某一处置所生产出的、历史上从未存在过的新对象,该对象随后在实践中占据了原物的位置。下游使用的刚性需求(rigid downstream requirement):某一领域的成果在被使用时所必须满足的形式条件,且该条件不可通过改变使用方式来规避。本体论追认(ontological ratification):一项由使用需求驱动的处置选择,在表述中被转换为一项关于对象本性的发现。

4.2 命题系统

命题一(缺口的普遍性) 凡预设了不可及原物的领域,都必须作出缺口处置。不处置不是一个选项,因为工作需要起点。命题二(处置的三分) 缺口处置在逻辑上穷尽为三种:承认原物而造替身、取消原物而消解问题、放弃单一原物而并列实存。三者互斥。命题三(追认物的生成) 每一种处置都生产出一个历史上从未存在过的新对象:处置一生产折衷本,处置二生产被实体化的形式对象(如被当作实在的量子态),处置三生产"多版本并存"这一现代范畴——莎士比亚时代的读者不会认为存在三个《哈姆雷特》。命题四(追认物的位置占据) 追认物随后在该领域的实践中占据原物的位置,成为引用、教学与后续研究的实际起点。这一占据不留痕迹,因为追认物的合法性正来自它宣称自己不是新东西。命题五(主要主张:处置由下游需求决定) 一个领域采取哪一种处置,主要不由对象的性质决定,而由该领域下游使用的刚性需求决定。命题六(本体论追认) 处置选择随后被表述为关于对象本性的发现,而非关于使用需求的安排。这一表述转换使处置不可被讨论,因为它已不再显示为一个选择。命题七(可检验的推论) 若命题五成立,则当一个领域的下游使用需求发生改变时,其形而上学立场应随之改变;且改变的时序应为需求在先、立场在后。

5 分析

5.1 三种处置各自生产了什么

本节论证命题三与命题四。处置一所生产的:折衷本。折衷本的性质需要被准确描述。它不是任何一份抄本,也不是若干抄本的平均,而是逐处独立择优的结果:在第一处异读取甲本,在第二处取乙本,在第三处取丙本。因此,即使每一处的选择都正确,整体也可能对应一个从未存在过的文本——因为不存在任何理由保证正确的读法恰好分布在同一份抄本中。这一点在数学上是明确的:若有 n 处异读,每处有若干候选,则折衷本是这些候选的一个组合;而实际存在过的抄本只占全部组合中的极小一部分。折衷本落在"从未存在过"这一区域中,是常态而非例外。同样的结构出现在莎士比亚的折衷本中。处置二所生产的:被实体化的形式对象。在量子力学中,波函数是一个数学对象。关于它是否描述某种真实的东西,即使在多数派内部也没有共识——如第 2.2 节所引,选择哥本哈根诠释的人中只有约三成认为它描述真实的东西。然而在教学、科普与大量实际讨论中,波函数被当作一个东西来谈论:它坍缩、它演化、它弥散。一个其实在性在专业内部并无共识的数学对象,在实践中获得了对象的地位。这是处置二所生产的追认物:不是原物,而是取代原物位置的那个形式对象。处置三所生产的:"多版本"这一范畴。这一项最容易被忽略,因为它看起来只是承认既有事实。但"《哈姆雷特》有三个版本"这一表述预设了一个统摄它们的作品,而这个作品不等于其中任何一个。一六〇三年的读者不会认为自己读的是"《哈姆雷特》的第一四开本"——他读的就是《哈姆雷特》。"第一四开本"这个身份是后来的编辑传统赋予的,它只有在与另外两个版本的关系中才成立。因此并列实存并没有回到原物,它生产了一个新的对象:一个由三个版本共同界定、而不与任何一个版本重合的作品概念。三种处置的共同结构由此显现:没有一种处置回到了原物;三种都生产了新东西;而三种所生产的新东西随后都占据了原物的位置。

5.2 为什么这一占据不被察觉

命题四的后半句需要单独论证。其一,追认物的合法性来自它否认自己是新的。折衷本之所以能成为引用基准,正因为它宣称自己是对原初文本的最佳逼近。若它宣称自己是一个新文本,它将立刻失去全部权威。 因此在结构上,它必须否认自己的新颖性——这不是欺瞒,而是它作为追认物的存在条件。其二,追认物比原物更好用。折衷本比任何单一抄本都更"通顺",因为每一处都取了最佳读法。被实体化的波函数比"没有事实"更容易教学与讨论。追认物在使用上的优越性,持续地掩盖着它的构造性。其三,最要紧的一层:使用追认物的人,绝大多数不参与它的构造。构造折衷本的是少数文本批评家,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第 2.1 节所述的改名正是这种清醒的产物。而使用它的是数以百万计的神学生、译者、牧师与读者,他们所接触到的是成品,不是构造过程。这一分工使得该领域内部的诚实,无法传递到该领域外部。 起始文本被定义为假设性重构这件事,写在专业文献里;而在使用现场,它就是"新约"。

5.3 主要主张:处置由下游需求决定

本节论证命题五,这是本章的核心。论证采取一个简单的形式:考察三个领域的下游使用有什么刚性需求,看这些需求是否唯一地决定了处置的选择。新约文本批评的下游需求:可被逐节引用的单一文本。神学论证需要引用具体经文并要求对手能核对同一处;礼仪需要一个可被诵读的定本;翻译需要一个可被逐句对应的源文本;在若干法域中,宗教文本还进入法律与教育的引用体系。这些需求都要求一个单一的、稳定的、可被逐节定位的文本。 并列实存无法满足它们:一个把三种读法并列而不裁决的文本,无法被引用,也无法被翻译。取消问题更不可行:无法主张"这段经文本来是什么样"这一提问无所指,因为整个诠释传统建立在这一提问之上。因此该领域只能采取处置一。而它确实采取了处置一。莎士比亚编辑学的下游需求:无刚性单一文本要求。文学研究不要求所有研究者引用同一个文本;相反,版本差异本身是研究对象。演出不要求忠于某个定本——每一次演出都是一次改编。教学可以处理多版本。因此该领域没有必须造替身的压力。而当理论上的反对(作者意图不应是唯一依据)出现时,它就转向了处置三。量子力学的下游需求:预测测量结果。物理学的下游使用是计算与工程:预测某次测量得到某结果的概率、设计器件、建造机器。这些使用完全不需要"测量之前的样子"这一信息。因此该领域可以承受处置二。 取消一个下游完全用不到的问题,代价为零。三项对照给出一个整齐的结果:三个领域的处置,与其下游刚性需求一一对应,且在每一个案例中,其他两种处置都会与该领域的下游需求冲突。这一对应是本章全部主张的经验基础。它是相关而非因果的证据——第 5.5 节将处理这一局限。

5.4 一次已经发生的检验:数字化转型

命题七给出了一个可检验的推论:若处置由下游需求决定,则需求改变时处置应随之改变,且时序为需求在先。新约文本批评提供了一次已经发生的检验。印刷时代的约束。 在纸本时代,一部希腊文新约必须在版面上呈现一个连续的正文;异读只能压缩进脚注的校勘栏。这一物质约束强化了对单一文本的需求:正文的位置只有一个,必须有东西填在那里。数字化解除了这一约束。 在数字版本中,可以同时呈现全部抄本、全部异读,可以让使用者自行选择呈现哪一层,可以让每一份抄本都以其自身的完整形态被阅读。"正文只有一个位置"这一约束消失了。而该领域对目标的重新表述——从"原初文本"到"起始文本"、以及关于原初一词多义性的讨论——恰好发生在这一转型的同一时期。本章认为这一时序符合命题七的预测,但必须立即加上三条限定,否则这一论证会被高估:其一,时间上的重合不等于因果。 该时期同时发生了多项变化,包括新抄本的发现、谱系方法的进展、以及关于早期基督教文本多样性的历史认识的深化。任一项都可能独立地推动了目标的重新表述。其二,因果方向可能相反。 也可能是先有了对原初文本概念的理论怀疑,才使得数字化的多文本呈现显得有价值。其三,这一检验只涉及一个案例。 单一案例不足以支撑命题五,它只能显示命题五在此处未被证伪。尽管有这三条限定,这一案例仍有价值,因为它给出了一个可以被继续追踪的检验点:若命题五成立,则随着数字呈现的进一步普及,该领域应当出现向处置三的进一步移动——即更多地并列呈现完整抄本、更少地依赖单一折衷正文。这是一个关于未来的、可被观察的预测,第 9.1 节将其写成正式的失效条件。

5.5 本章这一主张的最强反驳,及其处理

必须正面接住一个反驳,否则本章只是一个整齐的巧合。反驳:三个领域的下游需求不同,而它们的对象性质也不同;因此处置与需求的对应,可能是由对象性质经由需求间接造成的,而非需求直接决定。具体地说:量子力学之所以下游不需要"测量前的样子",可能正因为那里确实没有那样一个东西;文本批评之所以下游需要单一文本,可能正因为那里确实曾经有过一个单一文本。若如此,则真正的决定者是对象性质,需求只是它的表现。这个反驳是有力的,而且本章无法完全排除它。 以下是本章能给出的三点回应,须逐一评估其力度。回应一(较弱):莎士比亚的案例中,对象性质在整个时期内没有变化——三个四开本与对开本一直在那里,一份新的手稿也没有被发现——而处置发生了改变。这至少表明处置可以在对象性质不变的情况下改变。但这一回应力度有限:反驳方可以说,改变的不是对象,而是我们对对象的认识。回应二(中等):若对象性质是决定者,则处理相似对象的不同领域应采取相似处置。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同为古代文本的传世典籍,在不同的学术传统中被以不同的方式处理——有的编定本,有的存异文——而这些差异与各自的使用传统相关,与文本本身的传抄状况关系较弱。 这一回应需要一项本章未做的系统比较来支撑,此处只作为可检验的推测提出。回应三(最强,但也最有限):命题五的表述使用了"主要不由"而非"完全不由"。本章不主张对象性质无关,只主张在对象性质容许多种处置时——而这在三个案例中都成立——是下游需求作出了选择。这一表述使命题五较弱,但也使它更可能为真。 本章接受这一代价,并在第 9.4 节把这一削弱写成一条失效条件:若能证明在任一案例中对象性质只容许一种处置,则该案例对命题五不构成支持。

6 与最近邻概念的划界

本章的概念若不能与既有概念划清界线,则不构成理论增量。以下逐一处理五个最近邻。

6.1 与"理论负载的观察"

科学哲学中一个成熟的论点是:观察不是中性的,它受观察者所持理论的塑造。共同点:两者都主张我们所接触到的对象不是未经中介的。分界点有二。 其一,理论负载论处理的是观察行为如何被理论塑造;本章处理的是当对象在原理上不可观察时,一个领域用什么东西填补那个位置。前者关于看的方式,后者关于看不到时放什么。其二,也是更要紧的:理论负载论不涉及制度性的替代物构造。折衷本不是一次被理论塑造的观察,它是一个由委员会逐处表决产生的、被印刷出来的、被全世界引用的物质对象。它的存在方式与"被理论塑造的观察"完全不同。

6.2 与"操作性定义"

操作主义主张一个概念的意义由测量它的操作所给定。分界点:操作性定义是公开的、被承认的——它明说"我们把智力定义为智力测验所测的东西"。而本章所论的追认物必须否认自己的构造性才能成立(第 5.2 节)。一个公开承认自己是操作定义的东西,不会占据原物的位置;而追认物的全部功能正在于占据那个位置。新约文本批评的案例在这里格外有价值:当该领域把目标改名为"起始文本"并明说它是假设性重构时,它就是在把一个追认物转换为一个操作性定义。 这一转换是罕见的,也正因为罕见而值得注意。

6.3 与"社会建构"

社会建构论主张若干被视为自然的范畴实为社会过程的产物。分界点有三。 其一,社会建构论通常处理的是范畴(如疾病分类、性别范畴);本章处理的是具体的物质对象(一个印出来的文本、一个数学形式)。其二,社会建构论常带有揭露性的意图——指出某物"其实"是被造出来的,因而可以是别的样子;本章明确主张三种处置在各自的下游需求下都是恰当的,且不主张它们可以随意更换。其三,也是最关键的:社会建构论不解释为什么是这一种建构而非那一种;本章的主要主张恰恰是给出这个"为什么"——下游使用的刚性需求。

6.4 与库恩的范式

分界点:范式转换发生在同一领域的不同时期,是一个共同体整体的更替。而本章所论的三种处置同时存在于三个不同领域,且各自内部是稳定的。三个领域并非处于不同的范式阶段,它们各自都处在成熟且稳定的状态中。本章所比较的不是先后,是并行。

6.5 与"退而求其次"的一般说法

最后一个近邻是常识性的:够不着最好的,就用次好的。分界点:常识的说法假定次好的东西在同一序列上,只是低一级——够不着原本,就用最接近原本的抄本。而本章所指出的是:三种处置所产生的东西都不在那个序列上。 折衷本不是"最接近原本的抄本",它是一个不在抄本序列中的新项;"多版本"不是任何一个版本,它是一个新的统摄范畴。这一区别有实质后果:若追认物只是序列上低一级的东西,则改进方法就能使它更接近原物;而若它不在序列上,则方法的改进不会使它变成原物,只会使它成为一个更好的追认物。

7 可操作的判据

本节把命题六——本体论追认——转换为可以在具体场合使用的检查。判定一项形而上学立场是否为下游使用需求的追认,可依次问四个问题。

7.1 第一问:这个立场的相反面,在实务上是否可行?

若一个领域主张 P(如"不存在单一原初文本"),先问:若主张非 P,该领域的日常工作还能不能进行?若不能进行——即非 P 会使该领域的核心实务瘫痪——那么该立场高度可疑地是被需求所决定的。一个在实务上不可能被采纳的立场,其被拒绝可能与它是否为真无关。在新约文本批评中,"每一份抄本各自独立、不存在可引用的单一文本"这一主张会使翻译与礼仪无法进行。因此该领域拒绝这一主张,可能与该主张的真假无关。

7.2 第二问:这个立场是在什么时候被提出的?

追认的典型时序是:先有实务安排,后有理论表述。若一项形而上学立场的提出,晚于该领域相应实务做法的确立,且该立场恰好为既有做法提供辩护——则追认的可能性高。注意这条判据的方向限制:它只能提高怀疑,不能确立结论。理论表述晚于实务是科学中的常态,且常常是正当的——人们往往先做对了事,后来才说清楚为什么对。

7.3 第三问:这个立场在该领域内部与外部的表述是否一致?

追认物的一个稳定特征是内外表述不一致(第 5.2 节):专业内部承认构造性,使用现场不承认。因此可问:该领域面向专业同行的表述,与面向使用者的表述,是否说的是同一件事?新约文本批评在这一点上得分很高——它把改名写进了定义,并在专业文献中反复说明。而这一诚实并未传递到使用现场,这本身是一个可被观察的、值得研究的落差。

7.4 第四问:如果下游需求改变了,这个立场会不会跟着变?

这是四问中最直接的,也是唯一一个可以事前预测的。具体操作:设想该领域的下游使用需求发生某项具体变化(技术使某种呈现方式成为可能、使用者共同体的构成改变、某项制度要求被取消),然后问该立场是否还有维持的必要。若答案是"没有必要了"——则该立场很可能一直是被需求维持的。 若答案是"仍然必要"——则该立场可能有独立于需求的根据。第 5.4 节所述的数字化转型正是这一问的一次实际应用。

7.5 四问的合用与限度

四问不构成一个判定程序,只构成一组提高或降低怀疑的信号。四问全部指向追认,也不证明该立场为假——如第 1.4 节所声明,一个由需求驱动的立场仍可能为真。四问的实际用途是别的:它把一场看起来关于世界本性的讨论,翻译成一场关于"我们需要什么"的讨论。 而后一场讨论是可以有进展的,因为需求是可以被摆到桌面上比较的。

8 跨领域兑现

本节将上述框架展开于七个领域。每项均给出该框架带来的具体判断。

8.1 法律中的"立法原意"

缺口:立法者当时的意图不可及——立法者是一个集体,其成员意图各异,且多已不在世。处置:以法条文本与立法史材料构造一个"原意"。这是典型的替身构造。本框架的判断:该处置由下游刚性需求所迫——判决必须给出一个确定结论,不能并列多种解释而不裁决。因此关于"立法原意是否存在"的理论争论,其实际胜负早已由审判制度的形式要求所决定。 而这一点在争论中很少被指出,争论双方都把它当作一个关于意图本性的问题。

8.2 历史学中的"事件本身"

缺口:事件本身不可及,只有史料。处置:不同的史学传统采取了不同的处置——实证史学倾向替身构造(重建"实际发生了什么"),后现代史学的一部分倾向取消问题(不存在文本之外的事件),微观史与档案转向的一部分倾向并列实存(呈现多种互相矛盾的记述而不裁决)。本框架的判断:这三种立场与三种下游使用一一对应——教科书与公共史需要单一叙述(替身),理论研究不需要(取消问题),而档案与地方史研究从矛盾中获益(并列)。这一对应是本章框架的一个待检验推论。

8.3 临床医学中的"真实病因"

缺口:许多疾病的病因不可直接观察。处置:诊断分类构造了一个替身——一个疾病实体,它在实践中占据了病因的位置。本框架的判断:该处置由处方权、医保支付与病历书写的刚性需求所迫——这些制度都要求一个可被编码的单一诊断。因此关于"某疾病是不是一个真实实体"的争论,其实际约束条件是编码系统的形式要求。 值得注意的是,当支付制度允许多重诊断编码时,该疾病的"实体性"在实践中随即下降。

8.4 机器学习中的"真实标签"

缺口:许多任务不存在无争议的正确答案,而训练需要标签。处置:以多位标注者的一致或多数构造一个标签。这是替身构造,且构造过程通常被记录得很清楚。本框架的判断:这是一个格外清晰的案例,因为构造过程是公开的、可量化的——标注者间一致性被直接报告。然而在模型被使用时,这些标签仍被当作"真实答案"。这提供了一个可以直接研究追认过程的现代样本:从公开的构造,到被当作事实,中间的每一步都留有记录。

8.5 经济统计中的总量指标

缺口:一个经济体的"总产出"不是一个可以被直接观察的量。处置:以一套记账规则构造一个数——这是替身构造,且构造规则是公开发布的。本框架的判断:该处置由政策与国际比较的刚性需求所迫。而关于"这个数是否测量了某种真实的东西"的长期争论,按本章框架,其实际约束是:任何取消该数的主张,都会使一整套制度失去运转依据,因而不可能被采纳,无论它是否正确。

8.6 考试与评价

缺口:一个人的"实际能力"不可直接观察。处置:以测验分数构造一个替身。本框架的判断:分数之所以能占据能力的位置,正因为选拔制度需要一个可排序的单一量。并列实存在这里几乎不可能——一份并列呈现某人多方面表现而不给出总分的评价材料,无法被用于排序。因此关于"分数能不能代表能力"的争论,在选拔制度存在的前提下,实际上没有可选项。

8.7 人工智能系统中的"意图"与"能力"

缺口:一个模型的能力或倾向不可被直接观察,只能被测量。处置:以基准测试构造一个替身——一组分数,随后被当作该模型能力的描述。本框架的判断:该领域正处在一个罕见的位置——三种处置同时在被使用。 基准分数是替身构造;关于"模型有没有真正的理解"这一提问被一部分人取消;而另一部分人主张并列呈现模型在多种条件下的不同表现而不综合为单一评分。按本章框架,最终胜出的将不是最准确的那一种,而是与下游刚性需求最匹配的那一种。 而下游需求正在成形:监管需要可比较的单一评级,采购需要可排序的分数。这两项需求都指向替身构造。 因此本章预测该领域将向替身构造收敛——这是一个可被观察的、写在此处的预测。

9 可使本章失效的条件

一项主张若不能被推翻,则本章对追认的全部诊断同样适用于本章自身。以下四条被明确写出。

9.1 条件一:数字化未带来向并列实存的移动

第 5.4 节把新约文本批评的数字化转型当作命题五的一次检验,并给出了一个关于未来的预测:随着数字呈现的普及,该领域应出现向处置三的进一步移动。这一预测可以被观察。具体的观察指标是:主要校勘工程的产出中,完整抄本的独立呈现与单一折衷正文的相对权重;以及在教学与翻译实践中,是否出现以多抄本并列为基础的工作方式。若在数字呈现已充分普及之后,该领域仍完全依赖单一折衷正文,且未出现向并列的任何移动——则命题五在这一案例上被证伪,而这是本章唯一有实际时序数据的案例。需排除的假成立:制度惯性可能延迟移动而不否定命题五。因此该观察需要足够长的时段,且需同时考察是否有新的刚性需求出现(例如某项要求单一文本的新制度安排)。

9.2 条件二:存在第四种处置

命题二主张缺口处置穷尽为三种。若能找到一种处置,它既不构造替身、不取消问题、也不并列实存,而仍使该领域得以在没有原物的条件下工作——则本章的三分是不完全的,框架需要被替换。一个值得注意的候选是:放弃该对象、改研究别的东西。本章认为这不构成第四种处置,因为它不是对缺口的处置,而是对缺口的规避。但这一判断可以被反对,且本章没有强论证支持它。

9.3 条件三:处置与下游需求不对应

命题五的经验基础是第 5.3 节那个一一对应。这一对应可以被系统检验:取足够多的、存在不可及原物的领域,独立编码其处置类型与下游刚性需求类型,看二者是否显著相关。若不相关,或相关性可被对象性质完全解释——则命题五失败。这一检验是本章最希望被人做的,因为本章只有三个案例,而三个案例可以拟合任何整齐的框架。三个点画出一条直线,这件事没有任何统计意义。 本章对此完全清楚,第 10.1 节将其列为首要局限。

9.4 条件四,也是本章自己最担心的:对象性质只容许一种处置

第 5.5 节已经承认了这一条。此处把它写成正式的失效条件。若能证明在三个案例中的任何一个,对象性质本身只容许一种处置——即另外两种处置在该对象上根本不可行,而与下游需求无关——则该案例对命题五不构成支持。若三个案例都如此,则本章的主要主张完全失败,真正的决定者是对象性质,而本章所观察到的"需求对应"只是对象性质的一个副产品。本章倾向于认为至少莎士比亚案例不属此列——因为对象性质在该案例中未变而处置改变了。但这一回应的力度有限(第 5.5 节回应一),本章承认它不足以支撑整个主张。

10 局限与结论

10.1 局限

其一,案例数为三,这是本章最严重的局限。 三个案例足以显示一种可能的结构,不足以支持任何关于普遍性的主张。本章的全部经验基础是一个三点的对应,而这样的对应可以是巧合。第 9.3 节所述的系统检验是本章成为一项主张而非一个观察所必需的,而本章没有做这项检验。其二,"下游刚性需求"这一概念缺乏独立的度量。 本章判断某项需求是刚性的,依据是"若不满足则该领域实务瘫痪",而这个判断本身带有事后的性质——已经被满足的需求容易显得刚性。这是本章概念上最软的一处。其三,本章可能系统性地偏向那些有明确文本记录的领域。 三个案例都是有大量公开文献、争论被高度记录的领域。处置发生在别的地方——在没有记录的实务传统里——的情形,在本章的取材范围之外。其四,本章未处理处置的混合形态。 第 8.7 节已指出人工智能领域三种处置同时存在。本章的三分把它们当作互斥的,而现实中它们可以在同一领域内并存于不同层面。这一点本章没有给出处理。

10.2 结论

本章的主张可凝缩为四句。第一,凡预设了不可及原物的领域,都必须作出缺口处置;处置有三种,且互斥:造替身、取消问题、并列实存。第二,三种处置各自生产出一个历史上从未存在过的新对象,而该对象随后占据原物的位置;这一占据不被察觉,因为追认物的合法性正来自它否认自己是新的。第三,一个领域采取哪种处置,主要不由对象的性质决定,而由下游使用的刚性需求决定。第四,这一选择随后被表述为关于对象本性的发现,而非关于使用安排的选择;本章称之为本体论追认。这四句话不裁决任何一场具体争论。它们只提供一个在争论进行当中可以使用的位置:当一场关于"某物本来是什么样"的争论长期不决时,可以先问一句——我们这一行的工作,能不能在另外那个答案之下继续进行?如果不能,那么这场争论的结果,可能在它开始之前就已经被定下了。

10.3 本章的自我审查

本章诊断的结构,本章自己具备,而且具备得比前两条更彻底。其一,本章自己就是一个替身构造。本章所研究的对象是"三个领域各自的实际处置"。而这个对象不可及——本章接触到的不是那些领域的实际做法,而是它们的公开文本表述。本章据这些文本构造了三个"处置类型",而这三个类型与任何一个领域的实际做法都不完全重合。按本章自己的框架,这三个类型是追认物:它们是为逼近实际做法而构造的,而它们随后在本章中占据了实际做法的位置。本章全部的论证,是在这三个追认物之间进行的。其二,本章的处置由本章的下游需求决定。本章需要一个可以被写成论文、可以被讨论、可以被检验的结构。这个需求要求三个类型互斥且穷尽——一个模糊的、互相渗透的、随案例而变的分类无法支撑一篇论文。因此第 10.1 节第四项所承认的那个局限——现实中三种处置可以并存——不是一个疏漏,而是本章自己的下游需求所造成的取舍。 本章为了可被论证而牺牲了这一点,这正是命题五所描述的那件事。其三,本章无法自我应用第 7 节的判据。第 7.4 问是四问中最有力的:若下游需求改变,该立场会不会跟着变?而本章的下游需求不会改变——只要本章以论文的形式存在,它就需要一个可被论证的结构。因此该问对本章不产生任何约束。本章能做的只有一件:把这三点写在这里,并把第 9 节那四条留在不能被事后撤回的位置上。其中第三条是本章最希望被人做而自己没有做的那一项——三个案例支撑不起一条关于普遍性的主张,本章对此没有任何辩解。

注释

〔1〕 本章使用"原物"一词统称三个领域中性质不同的对象:作者所写的文本、测量之前的物理事实、作者的手稿。这三者的不可及性在类型上不同——前两者中,第一种是历史的丧失,第二种可能是原理上的不存在。本章的框架不要求这三种不可及性同类,只要求它们在实践上造成同一个局面:工作必须在没有原物的条件下进行。 这一处的宽泛是有意的,也是可被批评的。〔2〕 第 5.1 节关于折衷本"落在从未存在过的区域中是常态"的论证,其严格性依赖于一个未经检验的假设:各处异读的正确读法在抄本之间的分布近似独立。若正确读法高度集中于少数抄本,则该论证不成立。 本章未对此作检验,此处标明。〔3〕 第 2.2 节所引的调查数据,其性质是研究者的自我报告偏好,不是关于量子力学的证据。本章使用它只是为了确立一项事实——分歧稳定存在且未收敛——而不用于支持任何一种诠释。〔4〕 本章三个案例中的表述,均取自各领域自身的公开文献或权威报道,未采用某一方对另一方立场的转述。〔5〕 第 8 节七项兑现中,仅第 8.7 项包含一个关于未来的明确预测(人工智能能力评估将向替身构造收敛)。其余六项是框架的应用,不是预测,不应被当作已验证的结论。

附录 本章的产生过程

按学科通融专栏体例,此处交代本章的产生方式与作废记录。三个来源,分属三个互不相干的领域:- 圣经神学:新约文本批评关于"原初文本"的争论——Epp 一九九九年的多义性论文、目标向"起始文本"的改名、Parker 关于不可能性的主张与 Strutwolf 的反对。- 物理学:量子力学诠释之争——《自然》二〇二五年七月的百年调查,逾一千一百名研究者作答,分歧稳定且未收敛。- 文学:莎士比亚编辑学——Greg-Bowers 的作者意图传统、McGann 一九八三年的批评、以及阿登第三版《哈姆雷特》拒绝编折衷本、三版分列的决定。

选择这三个的理由是它们在同一个问题上给出了互相排斥的答案:一个够不着的原物,该怎么办。而三个领域互不知晓对方的存在。九条判断,三家各抽三条最承重的。圣经神学那三条:折衷本作为整体历史上从未存在过;"原初"一词已爆裂为多义实体;目标被正式改名为"起始文本"且定义为假设性重构、明确不等于作者的文本。物理学那三条:多数派选择了一个取消问题的诠释;而多数派内部对波函数是否描述真实之物并无共识(仅约三成认为是);最接近共识的一项是"诠释这件事有价值",而非任何一种诠释。文学那三条:折衷本以复原作者最终意图为目标;该目标自一九八〇年代起被系统质疑;阿登第三版决定不编折衷本、把三个版本各自作为独立实体印出。三十六次对撞,作废十条。 其中七条为同义重复,三条撞不起来。作废的这十条不出现在成品里,在任何进度表上均记为零。而留下的二十六条之所以立得住,正因为那十条被剔除。留下的二十六条聚成四条暗流:一、三个领域面对的是同一个缺口,而处置分属三种且互斥。 二、每一种处置都生产出一个新对象,且该对象随后占据原物的位置。 三、这一占据不被察觉,因为追认物必须否认自己的新颖性。 四、处置与下游刚性需求一一对应。第四条是根:它解释了为什么是这三种处置分配到这三个领域(而非任意组合),也因此把前三条从一组观察变成一条主张。收敛成一条判断:我们说的"本来的样子",是我们为了继续工作而造出来的;而造哪一种,由我们打算拿它做什么决定,不由它本身决定。这条判断三家里谁也说不出来,原因就在各自的位置上。圣经神学那一家离答案最近——它已经诚实地给替身另起了名字——但它把这当作本领域方法论的精细化,没有把"改名"这个动作本身对象化。物理学那一家的分歧规模最大,但该领域把分歧归因于量子世界的特殊性,而非归因于一类处置问题。文学那一家唯一经历过处置的转变,因而拥有识别这一结构所需的最关键材料——同一个对象、不同的处置——但该转变被表述为对文本本性认识的进步,而不是一次处置的更换。若量子力学那一路正确(原物这个提法无所指),则文本批评构造替身的整个事业建立在一个不存在的目标之上;若文本批评那一路正确(原物存在但够不着,故须造替身以供使用),则并列实存是失职;若并列实存那一路正确(多个版本各自实存、不应被折衷),则替身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赝品,而以它为一切引用的基准是一个持续的错误。 三家均为站外的公开文献,链接直达原始出处,可自行核对。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 + Claude《答案随时可得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