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章由十个不同的三学科组撞出来，写作时互不知情。放在一起之后，它们说的是同一句话：
生成一份合格产物的成本趋近于零之后，被取消的不是知识，是重新推出知识的那一段；而那一段里长出来的全部东西，在现行的记账法里一栏也没有。
这句话不需要任何人做错事。第六章说明得最清楚：删除的顺序不由该不该删决定，而由可结算性决定，而可结算性与后果重要性是两条正交的轴。可结算的先被删，因为它便宜、干净、可以写进方案。于是最先消失的，恰好是最容易被安排掉的，而不是最不重要的。
三类读数，三种看不见的方式：
产物类记零。 借道对结果读数恒为零（第五章）；岔路不进入产物（第六章）；核验的成果是一个否定（第八章）。凡以产物为结算单位，这三样一律不出现。
效率类记为改善。 借道更省力（第五章），取消岔路减少差错（第六章），规范加细提高合格率（第七章），静息变异被记作失误率、噪声与非计划偏移（第九章）。这四样在效率账上全部记入贷方。
能力类记为进步。 覆盖型量表上，峰在封顶处失效而坑照常扣分，深学者得分不高于均浅者（枢纽章推论三）。一场把峰与坑一起抹平的变化，在量表上读出来是覆盖面扩大。
三类读数各自都是对的，各自都在诚实地测它所定义的东西。问题不在测得不准，在这件事恰好落在三类读数的定义之外。
结语的兑现物是下面这张表。它不是本书的观点，是本书十章各自给出的判据的汇编，每一项都注明数据从哪里来，以及一个与它正交的实例——正交是指那个实例里该项读数为真而其余九项未必。
| # | 读数 | 怎么问 | 数据从哪来 | 正交实例 |
|---|---|---|---|---|
| 1 | 复推率 ρ | 换一个表面不同、结构相同的情境，他会不会推出同一条（至少两次） | 一次教研或一次带教，成本一小时 | 一位能把规则背得极清楚而换个题面就推不出的人：ρ 低而其余九项正常 |
| 2 | 内外表述落差 | 这个领域对同行说的与对使用者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 专业文献与使用手册各一份 | 新约文本批评：内部把构造性写进定义，使用现场不承认 |
| 3 | 影子正本占比 | 「这几份应该一样吗」多数答应该，而「哪一份算数」答案分歧 | 分头问四五个持有者，半小时 | 一个只有一份文件、而每个人心里的「最新版」不同的小组 |
| 4 | 借清率 b | 相邻处清晰度下降量 ÷ 目标处上升量 | 相邻题域的配对测试 | 母语范畴锐化与非母语对立分辨损失：同一次搬运的两端 |
| 5 | 剥夺落差 Δ | 临时封掉替代路径，结果跌多少、多久回得来 | 需要停机，成本最高 | 术后单腿跳远：距离比 97%、膝关节做功比 69% |
| 6 | 带责分叉数 | 单位工时内，路真的分开、他知道并被允许走、后果落在他本人身上的位置有几处 | 岗位描述数据库（如 O\*NET）现成可算 | 自动化程度与决策频次相关 0.042、与决策自由度 −0.199 |
| 7 | 类内距 | 合格样本在使用者关心的维度上的离散度 | 返工率、胶合代码量、上手时间，多数已有记录 | 规范条款数上升而胶合量不降的接口标准 |
| 8 | 记零位 | 「发现了一个错误」记在谁名下、算多少；能否跟人走、进晋升材料、被第三方核对 | 一份晋升材料模板即可判 | 同行评议：不记名、不可援引、不进履历 |
| 9 | 静息变异率 v | 无任务、无考核、无故障的时段里，自发做出的与默认做法不同的事占多少 | 需事后清点，且极易被作弊 | 自动化提高后手飞技能保持完好，退化的是整段无人要求他做的那部分 |
| 10 | 鉴别独立性 | 我凭什么认为他靠得住——这个理由，不懂行的人能不能用 | 一次自问，零成本 | 理财顾问：凭据齐全、事故不断、且数年后才显形 |
第 9 项目前没有任何机构在常规测量。 这不是本书的疏漏，它是第九章那条判断的一个读数：三门学科都为它设了字段，而三门学科都在花钱把它降到零。
三件事，按顺序做。
先测第 1 与第 6 项。 两项都便宜，都不需要停机，且它们分别在人的一侧与岗位的一侧。若两项同时偏低而其余读数全绿，本书描述的情形大概率正在发生。
第 5 项要趁早测。 枢纽章推论二说明了原因：剥夺落差的测量成本随可及性单调上升，而它的诊断价值也随之上升。它应当在可及性还低的时候先测一次留作基线，而这件事在任何组织里都不会被提出来，因为提出它的时候所有读数都还是绿的。
第 8 项最先能改。 第八章从航空业带回来的那条办法是本书收集到的唯一一件真的被做出来过的解：不去给「发现」记功，给「报告」记账——因为报告有一个可确定的时点与一份可比对的内容，而发现没有。这条办法可以直接搬到第六章的题域上：不要试图记录「他做了一次选择」，去记录「他提交了一次不采纳」。
必须写在这里：这十项一旦被写进考核，它们立刻开始失效。
第九章已经写明了最省事的作弊：划出两小时叫自由探索，有场地、有交付物、有考核，然后报表上写着静息变异率从零升到了百分之四十。第八章写明了另一种：账目一开，记录的就不再是核验，而是关于核验的声称。第三章写明了第三种：只补一半比不补更糟。
这不是执行不力，是这些读数的性质。它们测的都是「没有发生的那一半」，而任何把没有发生的事变成一项考核指标的做法，都会立刻制造出它的表演版本。本书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也不认为自己解决了。 它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建议是：这张表适合用来自查，不适合用来考核别人；一旦它出现在别人的考核表上，它测到的就已经不是它定义的东西。
四条，任何一条成立，相应部分作废：
其一，某个可及性大于零的环境里，借道率长期稳定在明显低于一的水平且无人为封路——枢纽章的递推形式错。
其二，同一批人身上复推率与剥夺落差不相关——第一章与第五章测的不是同一样东西。
其三，覆盖型量表上深学者系统性地高于均浅者——推论三错，第三编与枢纽章第 7 节作废。
其四，可及性多年明显上升而四项代理没有一项下降——十章各自可能仍然为真，但它们不是同一件事，这本书不该被装成一本书。
这本书从头到尾没有说答案随时可得是一件坏事。它说的只有一件：在那件事发生之后，我们用来判断自己有没有损失的全部工具，都会告诉我们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