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为装书时新写，不属于九篇原稿。
第六章与第七章是九篇里咬得最紧的一对：两章同一批次写成，各取三门学科，各给一套指标，其中”认知氧合度”这个词在两章里字面相同。本书已经判定那是同一个读数，以第七章的定义为准。但两章真正的关系不是重复，而是互补——而且是一种有次序的互补。本章把这个次序写出来，并给出一个两章各自都没有的推论。
认知氧合（第六、七章）：不利证据穿过层级之后还能保留多少原意，以及它有多大概率改变结论。第六章从呼吸病学取来的那一刀在这里最有用——空气进来不等于氧进了血。意见可以自由发表，是通气；意见能接触到权限与预算，才是灌注。通气充足而灌注为零，就是认知死腔。
代谢余量（第七章）：在不牺牲核心功能的前提下，共同体还能承接多少新的责任。一个所有人满负荷、预算全部锁死、时间全部排满的群体，即便当前非常成功，余量也接近零。
两个变量各自都不新——第六章自己承认”发声被采纳”研究已经占住了认知死腔的一半，第七章的余量与冗余资源文献相邻。新的是它们的组合。
| 高余量 | 低余量 | |
|---|---|---|
| 高氧合 | 可承接：看得见，也动得了。这是本书全部读数指向的那一格 | 耗竭型：看得见，动不了。最危险的伪健康 |
| 低氧合 | 盲富型：动得了，看不见。资源充足、执行力强、方向长期不改 | 硬化：看不见也动不了。通常已伴随可见的衰退 |
四格里只有一格需要解释，就是右上角。
耗竭型是本书认为最危险的一格，理由是它在所有既有的诊断语言里都会被判为健康甚至优秀。这一格的群体坦诚、透明、允许异议、复盘详细、领袖谦卑、会议纪要写得干净漂亮。第六章的通透度 P 很高，失真率 D 很低。它唯一的问题是：没有任何一次异议改变过资源的走向，因为没有可动的资源。于是它同时得到两样东西——很高的心理安全评分，和零结构改变。而它的成员比硬化型群体更痛苦，因为他们知道。
硬化型的成员至少还有一个解释（“上面不让说”）。耗竭型的成员没有解释，只有一种慢性的、说不清的疲惫，以及一句反复出现的话：我们都知道该怎么做，就是做不了。
两章各自把自己的变量当作独立诊断维度。放在一起可以看出，它们并不独立，而且有一个固定的失败次序：余量先耗尽，氧合后失效。
推理只有一步，但要写清楚。维持高氧合不是免费的。它的成本项是具体的：保留至少两种竞争解释而不是尽快统一口径（第七章第十一节）；请不隶属于该项目链条的人来复核（第六章第二十三节的乙教会）；允许一个已经作出的结论在新证据下被再次修订（第六章的可逆黏合 R）；把不利证据从源头带到决策界面而不经过中层过滤（通透度 P）。这四项每一项都要花时间、注意力、人手和一部分领袖的政治资本——而这四样正是第七章所说的代谢余量的组成部分。
因此：余量归零之后，氧合的维持成本无处可出。它不会因为有人决定隐瞒而下降，而是因为没有人还有余力去做复核、去保留第二种解释、去追踪一条不利证据的完整来路而下降。一个满负荷运转的群体会自动变得不诚实，不需要任何人不诚实。
这一条推翻不了第六章从政治心理学得到的解释（身份受威胁时人会重写证据权重），但把它降到第二位：身份防御解释的是为什么某些不利证据特别难进来，余量解释的是为什么所有不利证据都开始进不来。前者是选择性的，后者是普遍性的；前者随议题变化，后者随负荷变化。在一个余量充足的群体里，认知死腔应当只出现在触及核心身份的少数议题上；在一个余量归零的群体里，它应当出现在所有议题上，包括那些完全不涉及身份的琐事。
上一节最后那句话就是判据，而且不需要问任何人的感受。
检验设计。 取若干会众，用两个客观量估计余量：核心同工的周均承担时长占可支配时间的比例，以及可自由支配预算占总预算的比例。再取一批已发生的、可分为”触及核心身份”与”不触及核心身份”两类的事件（前者如领袖决策争议、教义边界、权力配置；后者如场地安排、设备采购、时间调整），分别测其认知死腔发生率。
这是本书列出的检验里少数几个可以在一个宗派内部、用现成的财务与排班数据加一份事件清单就能做完的。它也是第四章推论二的直接检验。
意味着：当一个群体已经诚实、坦率、允许异议，却仍然什么都改不动时，继续在诚实上加码是无效的。再开一次坦诚的会、再写一份更详细的复盘、再请一次外部讲员讲信任，都不会移动任何东西，因为瓶颈不在那里。此时唯一有效的动作是第五章的第一步：降载——主动停掉一项非必要输出，把释放出来的时间、人力与预算做成余量，然后才谈改流。第五章把降载排在五步之首，本章给出它排在首位的第二个理由：降载不只是为了让人恢复，也是为了让这个群体重新有能力看见。
不意味着：不能反过来用。“我们余量不足”不是认知死腔的免罪符。第五章的第一条反向约束在此同样适用——任何活动都可以用”我们需要恢复”来推迟，任何异议都可以用”现在实在腾不出人手复核”来搁置。区分的办法是看降载之后：如果余量确实被释放出来了，而复核、竞争假设、外部意见仍然没有出现，那么瓶颈从一开始就不是余量，本章的推论在这个个案上被证否，第六章的身份防御解释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