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 在线 PDF⬇ 下载德麦国际专著第 96 号

第二章 同据

股票探幽 · 琥 珀 著 · 本节约 12,153 汉字

——何谓股价——价格作为一次可比性宣告

摘要

"股价是什么"通常被当作一个已经解决的问题:它是买卖双方在某一时刻达成的成交价格,是信息聚合的结果,是对未来现金流的贴现,或是市场微观结构诸多摩擦共同作用后的显露。这些回答各自成立,却共享一个从未被明说的前提:被读出来的那个数背后,存在一个不依赖读法而存在的量,读法的问题只是准不准、稳不稳。本文以树轮气候学的代用量校准、分析化学的滴定终点与等当点之分、色彩科学的条件等色三组远距材料互相否定,指出这一共有前提在三个方向上同时垮塌:一个读数不是它所代表的那个量。而是在一段校准期里被赋予意义的;能被观测的从来是终点而不是等当点;两个读数"相等"不是被测对象的属性,而是样品、条件场与观察者三者的联合属性。据此本文提出,股价不是一个价格,而是一次可比性宣告——把两个在不同条件场下产生的读数宣告为同一个量的那个动作;使这次宣告得以成立的那份依据,本文称为同据。同据在每一次记录时被消耗,且不留条目。由此得到一个后果:金融中最基本的动作——把两个价格相除以得到收益率——每一次都预设了一次未经检验的同据。本文构造读数"无据同量率",给出编码规则与二维定位表,并以2001年美国股市小数化为切点做了一次预注册真跑。真跑结果对本文不利:主检验未达预注册阈值,且被四个安慰剂切点中的两个淹没,本文据此撤回"条件变更会在序列的二阶性质上留下可检出痕迹"这一更强主张。第二次真跑转向字段而非统计量,发现公司行动事件代码体系按其入场条件把这类变更结构性地排除在外。本文最终只保留一条可被推翻的判断,并写死撤回条件。

关键词:股价;同据;可比性;代用量校准;条件等色;收益率

Abstract

What is a stock price? The standard answers—an executed transaction price, an aggregation of information, a discounted claim on future cash flows, or the observable residue of microstructural frictions—share an unstated premise: that behind the number there exists a quantity independent of the reading procedure, so that the only question is accuracy. This article confronts that premise with three distant bodies of practice: the calibration of climate proxies in dendroclimatology,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endpoint and equivalence point in titrimetry, and metamerism in colour science. Each independently overturns the premise. A proxy is not the quantity it stands for; it acquires meaning through a calibration period, and the calibration may fail outside that period without any internal signal. What is observed is always the endpoint, never the equivalence point. And metameric matching shows that equality between two readings is not a property of the objects but a joint property of sample, illuminant and observer. The article therefore proposes that a stock price is not a price but an act of comparability assertion, and names the evidence that licenses that act the comparability warrant. The warrant is consumed at each recording and leaves no field. One consequence follows immediately: every division of two prices to obtain a return presupposes an unexamined warrant. A pre-registered empirical run using the 2001 U.S. decimalization as a cut point returned unfavourable results, and the stronger claim was withdrawn accordingly.

Keywords: stock price; comparability warrant; proxy calibration; metamerism; returns

一、一个每天做几亿次、却从未被检验的动作

先从一件与股票无关的小事说起。去年一件外套一百块,今年同一款还是一百块。人们会说价格没变。可是这两个一百块之间,隔着一年的通货、一次面料换供应商、一次电商平台改了包邮规则、以及一个已经换过一轮的消费人群。说"价格没变",其实是先做了一次判断:这两个一百块是同一个量,因此可以相减、相除、放进同一条曲线。这次判断从来没有人明说过,也没有任何一张单据记录它。

股票市场把同样的事做得快得多、也多得多。一只股票昨天收盘一百块,今天收盘一百零一块,于是收益率是百分之一。这个除法是现代金融全部计算的底座:波动率是收益率的标准差,相关系数是两列收益率的内积,夏普比率是收益率的均值除以它的标准差,因子模型是收益率对收益率的回归,风险价值是收益率分布的分位数。所有这些量,都从"把两个价格相除"这一步长出来。

而这一步预设了一件事:分子上那个价格与分母上那个价格,是同一个量的两次取值。

本文要问的正是这一步。它不问价格准不准,不问价格是否反映了信息,也不问价格会不会回到某个内在价值。它问的是更靠前的一层:是什么使得两个价格有资格被当作同一个量?这个问题一旦被问出来,就会发现现有的回答几乎都从它旁边绕了过去。

二、三条常见回答分别停在哪里

第一条回答来自信息聚合传统。它说价格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分散的私人信息通过交易被汇总进一个数。这条回答处理的是价格包含什么,不处理两个价格凭什么是同一个量。一只成交极少、买卖价差极大的股票,今天成交了一笔;这个价格的信息含量可能很低,但它照样被写进价格序列,照样被拿去和昨天的价格相除。信息含量低不等于不可比——这两件事根本不在同一根轴上。

第二条回答来自市场微观结构。它说观察到的价格是真实价值加上一层摩擦:买卖价差、订单流冲击、库存成本、离散化误差。这条回答已经很接近本文了,因为它承认观测到的数不等于那个"真实价值"。但它的处理方式是把摩擦当作加在真值上的噪声:只要模型足够好,就能把噪声剥掉,露出下面那个连续的真值过程。也就是说,它仍然假定真值本身是一个跨时间同一的量,摩擦只是它的外衣。本文要动的恰恰是这件外衣底下的假定。

第三条回答来自会计的公允价值层级。它把估值分成三层:有活跃市场报价的、可用可观察输入推出的、只能靠模型的。这个分层管的是价格来源的可靠性,不管两个同属第一层的价格之间凭什么同量。2000年的一个活跃市场报价和2020年的一个活跃市场报价都是第一层,而这两个"第一层"背后的撮合规则、报价单位、清算周期、参与者构成已经全变了。层级没有为这件事留位置。

三条回答各自完整,却在同一个地方停住:它们都默认,那个被读出来的东西,在被读之前就已经是一个确定的量。

三、第一组材料:一个读数是在一段校准期里才获得意义的

古气候学要回答一个尴尬的问题:器测温度只有一两百年,而人们想知道一千年前的温度。办法是找代用量——树木年轮的宽度或密度、冰芯里的氧同位素比、珊瑚骨骼的微量元素。取一段器测与代用量同时存在的时期,做回归,得到一个把代用量转换成温度的关系,再把这个关系外推到没有器测的年代。

这套做法的关键,不在回归本身,而在一件常被忽略的事:代用量不是温度。树轮宽度是树木对光照、水分、养分、竞争、虫害、二氧化碳浓度等等的综合反应;它之所以能被读成温度,是因为在校准期内它与温度之间碰巧有一个稳定的统计关系。这个关系是被赋予的,不是被发现的。

而这门学科最著名的一次自曝,正好发生在这个赋予关系失效的时候。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后,北方高纬度地区一批树轮序列的宽度不再随器测温度同步上升,反而走平甚至下降。这被称为分歧问题。它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有一批数据坏了,而是因为它揭示了一个更深的结构:如果这个背离发生在1660年而不是1960年,没有人能发现它。因为发现它靠的是器测温度这个外部对照,而在没有器测的年代,代用量序列本身完全正常——年轮照样有宽度,测量照样精确,序列照样连续,任何序列内部的统计检验都读不出"这里的关系已经变了"。

把这一条搬到价格上:价格是公司价值的代用量,而所谓"校准期",就是撮合规则、报价单位、参与者结构、清算周期都没有变的那一段。校准关系失效的时候,价格序列会照样连续,照样每天有开盘收盘最高最低,照样可以算出漂亮的波动率。

四、第二组材料:我们测到的从来是终点,不是等当点

分析化学里有一个几乎所有教科书都要专门辟一节讲的区分:等当点与终点。

等当点是化学计量意义上的那一点——加入的滴定剂恰好与待测物完全反应。它是算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终点是我们实际停下来的那一点——指示剂变色,或者电位曲线出现突跃。两者不重合,其差称为滴定误差,而这个误差是由方法定义的系统量,不是随机涨落:换一种指示剂,终点就换一个位置;同一份样品,用甲基橙和用酚酞会停在不同的地方。

处理办法是空白校正:拿一份不含待测物的溶液做同样的滴定,测出指示剂本身消耗掉的量,从结果里扣掉。这个办法很有效,但它有一个绕不开的结构:空白本身也是一次滴定,它也有自己的终点,也有自己的终点与等当点之差。想用第二次滴定去消除第一次滴定的方法依赖,只能把方法依赖往后推一层,推不掉。

这一条对本题的意义是:任何一次"读出一个数"的动作,都必须先规定一个"到此为止"的判据,而那个判据不属于被测对象。撮合规则就是股价的指示剂。价格优先、时间优先、集合竞价、最小报价单位、涨跌停板——这些规定了在哪一点停下来把成交写进记录。改指示剂,终点就会挪;而挪动的那一部分,没有任何字段记录。

五、第三组材料:相等不是被测对象的属性

色彩科学提供了三组材料里最锋利的一条。

人眼只有三种视锥细胞,因此一条完整的光谱分布——在每个可见波长上的能量——被压缩成三个数。既然是从高维压到三维,就必然存在这样的情形:两条完全不同的光谱,给出完全相同的三刺激值,因而看起来是同一个颜色。这就是条件等色。

关键在于它的失效方式。换一个光源,或者换一个观察者,这一对"同色"的样品就会分开——因为决定它们是否相等的,从来不是它们自己,而是样品、光源、观察者三者的联合。同色不是被发现的事实,是被这一套条件造出来的判断。更进一步,用来衡量"这一对同色有多脆弱"的条件等色指数,本身又必须先指定一个参照光源——连"相等的稳健性"也只能相对于另一套条件来说。

于是有了本文最需要的那句话:"相等"不是被测对象的属性。

两个数值相同的价格,可以是两回完全不同的事:一次是在最小报价单位为六点二五分、由人工做市商中介、T+3 清算的市场里达成的;另一次是在最小报价单位为一分、由算法在微秒级撮合、T+1 清算的市场里达成的。它们的"光谱"完全不同,而三刺激值——那三个数:价格、数量、时间——相同。现行的一切记录,只记这三个数。

六、三组材料互相否定,而不是互相补充

如果三组材料只是三个漂亮的类比,它们会彼此客气地并列。事实相反:它们各自的日常做法,在另一家看来正是病根。

古气候学的日常做法是尽量延长校准期,样本越长,回归关系越稳。滴定判这是病根:期越长,指示剂自己在变——测量系统本身在漂移,用更长的窗口去稳固关系,等于用一段更长的时间去平均掉一个正在移动的定义。

滴定的日常做法是用空白扣掉终点与等当点之差。色彩学判这是无效:空白也处在某一个条件场里,它扣掉的量随场而变;用一次条件等色去校正另一次条件等色,得到的只是在这一套光源下的自洽。

色彩学的日常做法是换光源以暴露假相等。古气候学判这不可行:历史读数只有一套光源。1995年的市场不能重新开一次;那一年的价格是在那一年的条件下产生的,无法拿今天的条件重测。

三家咬在一起,谁也退不出去。删掉任何一家,另外两家的病根就没有人指认——这也正是本文不把它们当作三个比喻的原因。

七、共有前提及其垮塌

现在可以把三家共同的、也是金融学共同的那个前提写出来:

被读出来的那个数背后,有一个不依赖读法而存在的量;读法的问题只是准不准。

推翻它的材料不在外部,就在三家自己手里,而且力度是递进的。

色彩学给出最强的一击:把两条不同光谱判为同一颜色的,是那三条视锥响应曲线;换一个观察者,同一对样品当场不再相等。所以问题不是"读不准",而是"同一个量"这件事本身是由读法造出来的。

滴定跟上第二击:等当点从未被直接观测过,它是根据化学计量算出来的构拟点。能被观测的只有终点。我们手里的每一个数,都是某一次"到此为止"的产物。

古气候学补最后一击:当赋予意义的那个关系失效时,读数完全正常,序列内部没有任何信号。也就是说,不可比的时候,序列不会告诉你。

三击之后,共有前提不成立。剩下的问题是:那么被读出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八、三家账本上都没有条目的那样东西

按照本文的方法,新的东西要到三家各自当作垃圾扔掉的地方去找。

树轮气候学扔掉的是校准残差与分歧期。前者被当作代用量质量不佳,后者被直接截断——一批重建工作把序列截到1960年为止。而那恰恰是"关系已变而读数照旧"的唯一现场:唯一一次我们能看见这种失效,只因为那一段碰巧有器测温度可对照。这个现场被截掉之后,数据集里不留条目。

滴定扔掉的是终点与等当点之差。它被空白扣掉,扣完之后,实验记录上只剩下校正后的浓度,那个差本身不留条目。

色彩学扔掉的是同色两样品之间的光谱差。三刺激值一算出来,那条完整的光谱曲线就没有位置了。

三处垃圾是同一个形状:

为了让读数可比,必须把"这两个读数凭什么算同一个量"的那份证据丢掉;丢掉之后,没有任何字段记录它曾经存在。

九、同据:定义与三条限定

据此命名。

同据:使"把两个在不同条件场下产生的读数宣告为同一个量"这一动作得以成立的那份依据。

三条限定,用来把它与近邻区分开:

其一,同据不是价格的一个属性,而是两个价格之间的一样东西。单独一个价格无所谓同据;同据只在两个读数被放到同一列、准备相减或相除时才被调用。

其二,同据在调用的那一刻被消耗。记录系统保存的是结果——两个数被写进同一列——而不是使这次写入成立的依据。就像滴定记录只保存校正后的浓度,不保存那次校正凭什么成立。

其三,同据的缺失不会表现为错误。这是它与"数据质量问题"的分界线。数据错了会有异常值、会有跳空、会有对不上的合计数;同据缺失时,一切正常。

于是本文的承重命题:

股价不是一个价格,而是一次可比性宣告。被宣告为同一个量的两个读数,其宣告依据不在任何记录里。

一句更直白的推论:每一次算收益率,都是一次未经检验的宣告。

十、无据同量率 ψ 与它的清点手册

把上面的话变成一个可数的量。

无据同量率 ψ = 在一段价格序列中,其生成条件发生了可验证变更、而序列未作任何标记或调整的相邻价格对,占全部发生了此类变更的相邻价格对的比例。

清点手册如下。全文正文、检验条件与末章赌注三处引用的是同一份定义与同一套编码规则。

读数名:无据同量率 符号:ψ 量纲:无(比例)

定义:ψ = A / B。

B = 在样本期内,相邻两个价格之间发生了至少一项可验证条件变更的价格对总数;

A = 其中序列未作任何标记、未附任何调整因子、未在元数据中留下事件记录的那部分。

"可验证条件变更"的编码规则(六条,缺一不算):

1. 变更必须有公开的、带生效日的规则文本或监管公告,不得由研究者事后判断。

2. 变更必须作用于价格的生成条件,而不是作用于发行人。发行人侧事件(拆股、分红、并购、重分类)不属于本文范围——那一类恰恰是已经有调整因子的。

3. 变更必须在生效日之后持续有效,一次性事件(某日的临时停牌、某笔错单)不计。

4. 变更类型至少包括:最小报价单位、撮合与集合竞价规则、涨跌幅与熔断、清算周期、做市与流动性提供义务、可交易场所结构。

5. "未作标记"的判据是:主流价格序列在该日的调整因子等于1,且不含任何指示该变更的事件字段。调整因子由数据体系自身文档判定,不由研究者赋值。

6. 若研究者需要靠自己的判断才能认定某项变更"应该"被标记,该条不计入分母。宁可低估 ψ,不可高估。

ψ 的取值区间是零到一。ψ 等于一,意味着凡是这类变更,一律没有条目。

十一、二维定位:条件是否变更 × 是否被登记

把上一节的两个问题当作两根轴,得到四格。

第四格是现行制度做得最好的地方:一次一拆十的拆股,全世界的数据系统都会给出0.1的调整因子,把历史价格追溯改写,使相除重新有定义。这说明制度完全有能力处理可比性断裂——只要它承认那是一次断裂。

第三格是本文的对象。2001年美国股市把最小报价单位从十六分之一美元改为一分,全市场同步;没有任何一条价格序列因此获得调整因子。2024年美国证券市场把标准清算周期从T+2改为T+1;同样没有。涨跌幅制度改版、集合竞价时段调整、做市义务变更,一概如此。

第四格与第三格的差别,不在事件大小,而在这次变更是否引起了持仓的现金或证券移动。下文第十五节会说明,这一条不是巧合,而是写在制度里的入场条件。

十二、与最危险的四位近邻逐位划界

一个新词若不能说清它与旧词的差别,就不该保留。下面四位是本文最危险的近邻,逐位做1:1替换测试:把本文的"同据"整个换成对方的概念,看是否所有定义、分类与预测都不变。若不变,本文应删。

其一,复权因子与公司行动调整。 这是最贴近的一位,因为它做的正是本文说的事——承认一次事件使前后价格不可直接相除,于是给出一个因子把历史改写。替换测试的结果是:四格表里第四格会被完整覆盖,第三格会整个消失。而第三格里的每一个例子——最小报价单位、清算周期、涨跌幅——都不在任何调整因子表里。所以复权不能替代本文,但它给了本文一个极重要的对照:制度已经知道该怎么做,只是没有对这一类做。

其二,指数编制中的链式调整与品质调整。 价格指数理论对可比性断裂有极成熟的处理:成分变更时做链接,商品规格变化时做品质调整,并且知道链接会带来漂移。替换测试的结果是:这一族处理的是已知的、被登记的基准变化,其全部技术都建立在"我们知道这里断了"之上。本文问的是那些从未被任何人登记为断裂的变更。两者的关系不是竞争,是同一件事的两端:一端已建制,另一端连事件类型都没有。

其三,计量经济学的结构断点检验。 这一族主张断点可以从序列内部被识别出来,并给出了一整套检验。它与本文正面对立且可判决:本文说条件变更时序列内部没有信号,它说有。本轮真跑的结果站在本文这一侧——但正因为如此,本文必须写死一条反向判据(见第十四节),否则"测不出来"就会变成本文的免死金牌,那是不可证伪的。

其四,会计公允价值层级。 它管价格来源的可靠性:有活跃市场报价的是第一层,靠模型的是第三层。替换测试的结果是:两个都属于第一层的价格之间凭什么同量,这套层级不置一词。它分的是这个价格从哪来,本文问的是这两个价格凭什么是同一个量。

还应提到一位站在更远处的:无差异曲线意义上的"名义与实际"之分,即用物价指数把名义值换算成实际值。这一族确实处理了跨期可比,但它换算的是购买力这一个维度,且换算所依据的指数本身也是价格序列,因而同样预设了本文所问的那次宣告。用它来消除本文的问题,等于用一次滴定去校正另一次滴定。

十三、真跑一:小数化切点与四个安慰剂

本文的预注册在取数之前写成,其哈希前十六位为 7feadcf45ab278ea。预注册包含两个分支和一条先写死的分支选择规则:优先使用2016年美国最小报价单位试点的随机分组名单;若名单取不到,回退到2001年小数化,不得因结果好坏回头改选。名单请求返回404与403,故走回退分支,本文对此照实记录。

设计。 切点取2001年4月9日,即美国股市小数化全面实施日。样本为1999至2003年全程存续的93只大型股,日线复权收盘价。切点前后各取358个日历日窗口,逐股计算日对数收益的一阶自相关系数与日收益标准差,再取横截面中位数。预注册的两条假设为:

H1′ 真切点前后一阶自相关的变化,中位数绝对值不小于0.02;

H2′ 真切点前后日波动的比值偏离1不少于3%。

以及一条作废条款:

H4′ 取无规则变更的同月同日作安慰剂切点,若安慰剂给出的变化量达到真切点的六成以上,则该量不可归因于条件变更,主检验作废。

结果。

判读,全部不利于本文。

H1′ 未达标。真切点的一阶自相关变化中位数为 +0.0093,低于预注册阈值 0.02。均值 +0.0282 看似达标,但正号数只有52比93,接近对半,说明均值是被少数极端股票拉起来的,中位数才是这批数据的稳健读数。

H4′ 触发,主检验作废。2002年安慰剂给出的变化中位数为 −0.0797,是真切点的8.5倍;1999与2003两个安慰剂也都在真切点的量级之上。也就是说,随便取一个没有任何规则变更的4月9日,都能"检验"出与小数化同样大甚至更大的结构变化。

H2′ 同样被淹没。真切点的日波动比为0.7705,即波动下降约23%,表面上远超3%的阈值;但2003年安慰剂给出0.5650,下降43.5%,2002年安慰剂给出1.1568,上升15.7%。2000至2003年正是互联网泡沫破裂与其后修复的整段,市场整体波动本身在剧烈起落,任何切点都会切出巨大的波动比变化。这个变量在这段样本里根本没有识别力。

必须一并写下的是:这不是一次失败的检验,而是一次成功的检验给出了不利结论。预注册在先、安慰剂在设计之内、阈值不是事后定的,因此本文没有回旋余地。

十四、不利结果改掉了什么

按照本文自己定下的纪律,不利结果必须改理论,而不是改口径。有三处改动。

改动一:撤回更强的那句话。 本文原本准备主张:条件变更即使不被登记,也会在价格序列的二阶性质上留下可检出的痕迹。这句话被自己的数据驳倒了。它此后不再是本文的主张。

改动二:主张收窄。 本文此后只主张一件事——没有任何字段记录这次变更。这是一条关于记录体系的判断,而不是关于统计量的判断,它的检验方式在下一节。收窄之后本文变弱了,但变得可查。

改动三:写死一条反向判据,防止把"测不出"当成胜利。 这是本节最要紧的一条。本文的核心说法之一是"失效时序列内部没有信号",而本轮真跑恰好测不出信号。如果就此宣布"测不出正说明我对",本文立刻变成不可证伪的东西——任何结果都能被读成支持。因此本文在此写死:

若将来有人用日内高频数据,在小数化或其他条件变更切点上,做出稳定、可复现、且超出安慰剂分布的差异,则本文"内部无信号"的说法过强,应当改写为"低频不可见、高频可见",并相应削弱第九节第三条限定。本轮得到的安慰剂分布——一阶自相关变化的中位数落在 −0.0797 到 +0.0131 之间——作为可复算的对照留在正文,供后来者直接比对。

顺带记录两处本轮暴露的方法学缺陷,均未在预注册内,因而只作探索性说明,不能用来救回H1′或H2′。其一,样本只有93只大型股,全部为存续至今者,存在生存偏差,方向是低估波动与低估结构变化。其二,358个日历日的窗口是按日历近似250个交易日取的,不同切点落进的交易日数略有差异;已核对各切点窗口内的有效收益数均在200以上,但这个近似本身应当在复算时改为按交易日计数。

十五、真跑二:不是统计量,是字段

第二次检验换一个方向。既然本文收窄后的主张是"没有字段",那就直接去查字段。

全球证券行业用来登记发行人侧事件的,是公司行动事件类型代码体系,即报文标准里的 CAEV 字段。拆股、现金分红、股票股利、并购、重分类、要约收购,每一类都有自己的代码,全球通用,机器可读。这套体系是第四格之所以被解决得那么好的原因。

关键的发现不在于"这套体系里没有最小报价单位变更"这个事实本身——那是显而易见的——而在于它为什么没有。该标准规定:只有当某一事件按行业惯例引起现金移动或证券移动时,才允许使用具体的事件类型代码;并且"其他"与"变更"这两个兜底代码,也只在没有任何其他代码适用时才可使用。

这一条是入场条件。撮合规则变更、最小报价单位变更、清算周期由T+2改为T+1、涨跌幅制度改版——这些事件不会使任何一个账户里的现金或证券发生移动。持有人的股数不变,现金不变,权利不变。因此按照入场条件,它们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获得一个事件类型代码。

这不是漏登记,是结构性地没有位置。整套记录体系是围绕"什么东西移动了"建立的;而本文关心的那类变更,什么也没有移动,改变的只是"以后这个数是怎么产生的"。

于是 ψ 在这一类变更上等于一,且不是因为疏忽,是因为定义。

对本文不利的一面同样要写下来:交易所与监管机构当然会发布规则变更公告,这些公告是公开的、带生效日的。所以信息并非不存在于世界上,它只是不存在于价格序列旁边。任何人想知道自己正在相除的两个价格之间有没有发生过条件变更,都必须离开价格数据,去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文本系统里手工查找,并自己判断哪些算、哪些不算。本文第十节的六条编码规则,正是为了让这件事有可能被两个人独立做出同样的结果。

十六、第三层主张:两个应当增设的字段

本文最终落到一个具体的、可以被采纳也可以被拒绝的提议:在面向使用者的价格序列旁增设两个字段。

字段一:可比性断言日。 记录该价格与前一个价格之间,最近一次已知条件变更的生效日。若无,为空。

字段二:断言依据。 记录该次变更的公开来源标识(规则文本编号或监管公告编号),以及它属于第十节六条中的哪一类。

这两个字段不改变任何价格数值,不引入任何调整因子,也不主张应该怎样调整。它们只做一件事:把每一次相除所预设的那次宣告,从不存在变成可查。

采纳它的代价很低,而拒绝它的理由恰恰能检验本文——如果这两个字段被认为多余,那正说明业界确信这类变更不影响可比性;那是一个可以被后来的研究推翻或证实的实证判断,而不是一句不可讨论的默认。

十六之二、五个可以立刻清点的历史切口

为了让第十节的读数不停在定义上,这里列出五个已经发生、有公开规则文本、且可以立刻按六条编码规则清点的条件变更。它们构成 ψ 的第一批分母。

其一,小数化(美国,2001年)。 最小报价单位由十六分之一美元改为一分。价格的可分辨粒度变化了六倍以上,而所有跨越2001年4月的价格序列,调整因子一律为1。

其二,标准清算周期缩短(美国,2017年由T+3改为T+2;2024年由T+2改为T+1)。 一笔成交在多少天后成为不可逆的权属变动,直接改变了持有一天这件事的含义,而"日收益率"这个量的定义完全不动。

其三,市场级熔断机制的设立与两次改版(1988年设立,2012年后按标普500分档重设)。 熔断改变的是价格序列的可能取值域——某些价格在制度上不再可能出现。对一列数而言,取值域变了是相当根本的变化,而序列不留任何标记。

其四,最小报价单位试点(美国,2016至2018年)。 约一千二百只股票被随机分配到不同的报价单位与交易规则组。这是全世界最接近随机对照的一次条件变更;试点结束后,这些股票的价格序列与从未入组的股票并排放在同一张表里,不作区分。

其五,交易场所碎片化与订单保护规则(美国,2007年起)。 "全国最优买卖报价"这一构造物的出现,改变了"市场价格"这个词所指的对象——它从某一个交易所的价格,变成了一组场所报价的构造函数。构造函数变了,被构造出来的那个数照样进同一列。

这五个切口有一个共同性质:它们都不引起任何账户里的现金或证券移动,因而按第十五节的入场条件,都不可能获得事件代码。按第十节的编码规则,五个都落在第三格,ψ 在这批分母上等于一。

需要立刻说明的是,这个"等于一"并不惊人,也不指控任何人。它只是把一件一直如此、却从未被单独说出来的事变成了一个可以写下来的数。

十六之三、ψ 在三个尺度上不是同一个问题

同一个读数,在不同的时间尺度上,问题的严重程度完全不同。这一节把三个尺度分开,避免本文被读成一个笼统的怀疑论。

日内尺度。 相邻两笔成交之间,生成条件几乎不变。此处 ψ 的分母接近于空,本文基本无话可说。微观结构理论在这个尺度上工作得极好,本文不与它竞争。

跨年尺度。 这是本文真正的战场。一列十年的日收益序列,几乎必然跨越至少一次上述五类变更中的某一种。使用者拿到的是一列连续的数,没有任何提示告诉他哪一段与哪一段之间发生过什么。所有长样本的统计——长期波动率、长期相关矩阵、跨十年的因子检验——都建立在这一列未经宣告的数上。

跨制度代尺度。 把1970年代与2020年代的价格放进同一个统计量,其可比性依据之薄弱,已经到了连本文也不打算辩护的程度。此处真正的问题不再是"没有字段",而是"即使有字段也不知道该怎么调整"。本文对这一尺度只提出一个消极建议:至少不要在没有任何标记的情况下把它们相除。

三个尺度的区分本身也是一条可证伪线索:若实证发现 ψ 的后果在跨年尺度上与在日内尺度上没有差别,那说明本文对尺度的划分是错的。

十七、六条可证伪条件

本文若错,会错在下面六处中的至少一处。每一条都写明什么样的观察算它成立。

其一,字段其实存在。若在任何一套主流价格数据体系中,找到一个专门登记"价格生成条件变更"的事件类型字段,并且它被常规填写,则 ψ 在该体系内小于一,本文第十五节的机制性论证失效。

其二,兜底代码已经在做这件事。若能证明"其他"或"变更"这两个兜底代码在实务中被用于登记撮合规则或报价单位变更,且下游系统据此处理,则本文关于入场条件的推论过强。

其三,宣告依据其实可从序列内部重建。若有人用日内数据在切点上稳定做出超过安慰剂分布的差异,本文"内部无信号"的说法应改写(见第十四节的反向判据)。

其四,两个编码者做不出同一个结果。若按第十节的六条规则,两名互不知情的编码者对至少九成的清晰案例给不出同一分类,则"可验证条件变更"这个概念本身不稳定,读数应降级为一种分析视角。

其五,这一区分没有任何后果。若在控制常规变量之后,"相邻价格之间是否发生过未登记条件变更"这个标记对任何研究结果都没有可观察影响,则本文虽然描述了一件真事,但那件真事无关紧要,新概念应删。

其六,被旧词无损吸收。若"复权因子""链式指数""结构断点"三者中的任何一个,加上现有工具,就能无损地承担本文全部的分类与提议,则本文只是换名字。

十八、反向约束:三家反过来削掉本文三句最诱人的话

引用三门远学科而只让它们支持自己,是不诚实的做法。三家各自削掉本文一句话。

树轮气候学削掉"不可比即无效"。 古气候重建并没有因为分歧问题就停止工作;它的做法是标注、限定适用区间、报告不确定度,然后继续用。这提醒本文:指出可比性依据缺失,不等于宣布价格序列不能用。现代金融的绝大部分实践在绝大部分时候工作得很好,本文不主张废除任何一个既有指标。

滴定削掉"只要登记就解决了"。 空白校正的无限回归说明,把方法依赖登记下来,并不能把它消除掉;登记只是把它变成可讨论的。所以第十六节那两个字段的价值是让宣告可查,不是让宣告变得正确。任何声称"加上这两个字段,收益率就干净了"的说法,都超出本文主张。

条件等色削掉"总能找到更根本的量"。 有人会说:那就别用价格,用现金流、用股数、用实物量。色彩学的回答是,光谱本身也是在某一套仪器条件下测得的;换一台分光光度计,光谱曲线也会变。不存在一个不经任何条件场就被给出的量。因此本文不提供也不承诺一个"真正可比的替代品"。

十九、边界:本文不主张什么

本文不是估值理论,不判断任何价格是高是低。本文不是交易方法,不提供任何买卖依据。本文不主张价格序列失效,也不主张既有的波动率、相关系数、因子模型应当停止使用。本文不对市场制度变革作价值判断——把最小报价单位改小是好是坏,不在本文范围。本文也不主张所有条件变更都同等重要;本文只主张,它们目前一律没有条目,而"重要不重要"应当是一个可以被研究的问题,而不是一个被默认为零的答案。

本文不构成证券投资建议。

十九之二、三个思想实验

实验一:把单位改掉。 假设某个市场明天宣布,此后所有价格以"半分"为最小单位报出,且历史价格全部乘以二重新表示。所有人都会立刻承认这需要一个调整因子——因为数变了。而实际发生过的小数化,数没变,变的是数的生成方式,于是无人要求调整因子。这说明现行制度识别可比性断裂的判据是数值是否被改写,而不是含义是否被改写。

实验二:两个一模一样的价格。 取1999年某日某股的收盘价,恰好等于2019年同一只股票某日的收盘价,都是四十七块整。这两个四十七块,在任何数据库里都是同一个数,可以相减得零。按本文的说法,它们是一对条件等色:三刺激值相同,光谱完全不同。请注意,本文并不主张"它们其实不相等"——那是一个更强、也更难辩护的说法。本文只主张:使它们相等的那份依据,不在任何地方。

实验三:把两个字段加上去会怎样。 假设第十六节的两个字段明天就被采纳。绝大多数使用者会发现绝大多数时候这两个字段是空的,于是照旧计算。少数人会发现自己的长样本恰好跨越了三次变更,于是至少做一次稳健性检验。这就是本文全部主张所能带来的后果——不大,但它是从零到一,而不是从一到二。

十九之三、如果本文成立,最先受影响的是什么

不是投资决策。本文对买卖不置一词。

最先受影响的是长样本统计的报告规范。今天一篇研究给出"1963年至2023年的因子收益"时,不需要说明这六十年里价格的生成条件变过多少次;有了那两个字段,这种说明就变成可以被审稿人要求的东西。

其次是数据产品的边界声明。数据供应商目前在文档里提醒的是拆股与分红的处理方式;本文所要求的,是把"本序列跨越了哪些条件变更"从文档提升为字段。

再次是制度变革的评估方式。每一次规则改版都会做事前论证与事后评估,但评估的对象通常是流动性与执行成本。本文提出的问题是另一个:这次改版是否在价格序列上制造了一次未被登记的断裂,从而影响此后所有以该序列为输入的研究。这个问题现在没有人问,因为提不出来——没有对象可指。

二十、与相邻问题的分界

本文停在"什么是股价"这一问上,不越界回答另外三问,理由如下。

与"股票是什么"的分界:那一问追问的是被定价者,本问追问的是那个数。一个人可以完全接受关于股票本体的任何一种说法,同时仍然要回答两个价格凭什么同量。

与"利润如何发生"的分界:那一问追问的是投资者账户里的结果,涉及事后归因。本文不碰归因,只碰记录。

与"市场为何需要股票"的分界:那一问追问制度的必要性。本文对必要性不置一词——一个可比性依据从不留存的市场,可能照样是必要的。

二十一、赌注

写死一条足够危险、且到期可判的赌注。

到2033年12月31日为止,全球主要证券市场的价格数据体系中,不会出现任何被常规填写的字段,用以记录"该价格与前一价格之间的生成条件是否发生变更"。

不算命中的四种情形,一并写死,防止事后放宽:其一,交易所继续发布规则变更公告,但公告不与价格序列相连,不算;其二,某个数据供应商在产品说明书里提示"历史数据跨越过规则变更",属于文档而非字段,不算;其三,学术研究者自建一份变更年表用于自己的论文,不算——本文要的是常规记录体系里的字段;其四,某单一市场出于本地监管要求增设该字段而未成为通行做法,不算。

若本赌注被证伪,本文最应当高兴:那意味着这次宣告终于被写了下来。

二十二、本文自己也要接受自己的判断

本文用的是2001年前后的日线数据、一套2026年的取数接口、一份1998至2004年的复权序列。这份复权序列本身就跨越了本文所说的那类条件变更,且没有任何标记。也就是说,本文的实证部分自己就落在第三格里:我在用一列未经宣告依据的数,去论证那份依据不存在。

这不是一个可以绕开的循环,只能明说。本文因此不把真跑的结论当作对承重命题的证明——事实上真跑给出的是不利结果。本文真正依赖的证据是第十五节那一条:入场条件写在标准里,可查,不依赖任何价格数据。

二十三、重新回答:何谓股价

现在可以回答开头那个问题。

股价不是公司价值的一个数字,也不只是买卖双方在某一刻达成的一致。它首先是一次宣告:把此刻这个读数,与此前那些读数,宣告为同一个量的不同取值——从而使相减、相除、求方差、算相关成为有定义的操作。

使这次宣告成立的那份依据,就是同据。它在每次记录时被用掉,不留条目。它的缺失不表现为错误,只表现为一切正常。

所以当我们说一只股票"从一百块涨到一百零一块"的时候,我们说的其实是两句话叠在一起:一句是可观察的——今天有人以一百零一成交;另一句从未被写下来——今天这个一百零一,和昨天那个一百,是同一个量。

金融学有极其精致的工具去处理第一句话。第二句话,目前还没有一个字段。

注释

一 "同据"为本文所立之名,指使一次可比性宣告得以成立的依据,非既有术语。

二 本文所称"条件场"仅指价格生成的制度与技术条件,不含市场参与者的信念状态。

三 三门外部学科的判断句均取自其教科书层内容,本文不主张对该三门学科作出任何新贡献。

四 小数化真跑的原始数据、编码脚本与预注册文本随本文一并留存,可复算。

五 第十节六条编码规则中的第六条为保守条款,其效果是系统性低估 ψ。

德麦国际出版社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 ISBN 979-8-90690-022-7 · US$45.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