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这本书的方法,因为不说清楚,接下来十章会显得任性:为什么问股票的问题,要去看树的年轮、滴定管里的颜色变化和一具身体何时算死?
起因是一个很实际的困难。
关于股票的每一个基本问题,金融学内部都已经有了成熟的答案,而且往往不止一个。要在这里说出一句新话,通常只有两条路:一是在既有框架里加一个新变量、新因子、新摩擦项;二是把某个既有概念重新包装成一个新词。第一条路产出的是增量知识,有价值,但它不会动摇任何前提——因为它默认了那个框架是对的。第二条路什么也不产出,尽管它读起来常常很像创新。
问题在于,本书要问的恰恰是前提层面的事。「一份持有的身份靠什么定位」「两个价格凭什么是同一个量」「一样东西何时算不再存在」——这些问题的答案,在金融学内部往往不是被回答的,而是被默认的。默认的东西不会被讨论,因为讨论它的人会被认为在问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于是需要一个外部支点。
具体的做法是这样的:为每一个问题找三门与证券毫不相干的学科,而这三门学科都必须被迫认真处理过同一个形式问题。
以第六章为例。问题是「股票怎样停止」。三门被请来的学问是:法医学(一具身体何时算死)、冶金学(一根构件何时算断)、图书馆学(一本书何时算不在馆藏里)。这三门学问互相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但它们都为「何时算不再存在」这个判断付过代价——判早了要出人命,判晚了同样要出人命;判错了要赔钱;判得随意则整个目录失去意义。付过代价的行业,说话比没付过代价的行业硬。
选源有三条硬约束,每一条都是为了防止一种常见的自欺。
第一条:这门学科对本问题的核心判断句,不能已经被金融学吸收。
这一条比看起来严。举个书里真实发生的例子:第二章原本打算用地震学——震级不是事件的属性,而是由观测台网与标度共同产生的量,且不同标度会在不同处饱和。这个判断句非常贴题。但一查就发现,地震学的统计工具早已整族搬进了金融:描述余震丛集的自激点过程是当代限价簿建模的主流方法,连临界性与可预测性的争论都被一并搬走了。这不叫「刚进入」,这叫已经吃过一遍。于是换源。判的不是学科远不远,是这一句话有没有被收编。
第二条:这门学科必须足够厚。
厚的意思是:有奠基性的经典层,有有名有姓的两派公开分歧,有一个反例传统,有现行的教科书。一门只有主张而没有判据的新兴学科,会逼得作者替它编出判据来,那时的跨学科就只剩装饰。
第三条:三门学科必须占据不同的位置,不能挤在一起。
在本书的用法里,一门负责「这样东西如何被显露出来」,一门负责「它经过怎样一条差异的路径」,一门负责「它嵌在怎样一个条件场里」。三门若都在回答同一个侧面,那就不是三门学科,是同一门学科的三个说法。
选好之后,关键的一步不是拼装,而是互相否定。
初学者做跨学科,通常是这样:从 A 学科借一个漂亮概念,安到金融现象上,说「你看,多像」。这一步永远做得成,因为任何两个复杂系统之间都能找到相似之处。但它什么也没证明,因为它没有承担任何被推翻的风险。
本书的做法是反过来的:先分别问三门学科在本问题上会怎样互相判对方是错的。
还是第六章。法医学的日课是不断修订死亡判准并据此宣告;冶金学看这一条,会说这正是病根——真正的终结在第三阶段之前很久就开始了,而那时任何外部检查都看不出异常。冶金学的日课是外推寿命;图书馆学看这一条,会说外推毫无意义——一本书被除籍不是因为它坏了,而是因为它不再被使用而书架有限,终结与内在损伤根本无关。图书馆学的日课是按使用率淘汰;法医学看这一条,会说这等于承认死亡时刻可以由管理方便来定,而这正是最需要被约束的地方。
三门学科互相把对方的日常做法判成病根。这时才出现真正有用的东西:它们之所以能互相攻击,是因为它们共享了某个谁也没说出口的前提。
第六章找到的那个共有前提是:终结是一个可以被指认的时刻。而推翻它的材料来自法医学自己——一九八一年的统一死亡判定法把两套判准并列写进法条,同一具身体在两套判准下的死亡时刻不同;几个州还立有良心条款,允许出于宗教理由拒绝按神经学判准宣告死亡。于是同一具身体,在新泽西与在邻州,死亡时刻不同。死亡时刻是判准的函数,而判准是被选定的。
前提一垮,新的对象就出现了:股票的归零不是一个时刻,是一组时刻;而由哪一本簿来判,本身是可以被改写的。
第二个关键动作是:新对象必须被做成一个能数出来的量。
这一条是本书全部纪律里最不浪漫的一条,也是最必要的一条。一个不能被数的新概念,永远无法被证伪,因此永远正确,因此毫无用处。高密度的概念语言极容易造出一段听起来无比正确、却无论如何推不翻的话。
所以每一章都必须交出一个读数,附带编码规则——精确到「什么样的动作算数、什么样的不算数」的程度。第五章的编码规则里有一条写着:价格变化、盈亏、他人推荐、上次没出事,一律不算一次实质检验。这类条款看起来琐碎,它们的作用是让第二个人能用同一套规则数出同一个数。
读数还必须避免形态重复。本书十章的读数分别是比率、比率、比率、比率、金额乘时间、天数极差、事件计数、判定式、比率、判定式。刻意换形态不是为了好看:同一副骨架反复使用,会让第二次、第三次的「新发现」其实只是填空。
第三个关键动作是事先登记。
每一章在取数之前,都先写下假设、阈值、数据口径与作废条款,并对文本取哈希值。这样做的唯一目的,是让作者失去事后调整的自由。
代价前言里已经说了:书中五处主要检验没有通过。但收益也很清楚——只有事先写死阈值,「未达标」这三个字才有意义。如果阈值是看完数据之后定的,那么任何结果都可以被解释成支持。
有一处值得单说。第十章为自己设了一条作废条款:如果读数与某个变量的相关系数超过零点六,说明这个读数只是那个变量的影子,比率作废。真跑出来的相关系数是零点八七五。作者把比率作废了,换成一个判定式。这件事在这本书里发生过不止一次,它是这套方法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地方。
最后要交代方法的边界。
这套做法不保证结论为真。 它保证的只是:结论不是从既有框架里推出来的,因此有机会是新的;并且它被写成了可以被推翻的形式,因此有机会被检验。新与真是两件事,这本书只负责前一件,后一件交给现实和时间。
它也有一种特有的失败方式:三门学科选得很远、很厚、很不相干,最后撞出来的东西却仍然可以被某个既有概念一比一地替换掉——只是换了个名字。防这种失败的唯一办法是主动去找那个既有概念,把它请到正文里,逐条说明本章与它的分离线在哪里、在什么情形下两者会给出不同的预测。每一章都有这样一节,通常在末尾。读者若要检验这本书,那一节是最短的路。
还有一种失败是这本书没能完全避免的:把一个已有的事实重新分类,然后把分类当成发现。结语会正面处理这件事。
说到底,本书的赌注是这样一句话:
一样东西之所以测不出来,有时不是因为它太小,而是因为它正好是被这套记账法取消掉的那一样。
十章里有六章的最终主张是同一个形式——现行的记录体系里没有这个字段。六个缺口来自六次互不相干的碰撞,落点却是同一个形状。如果这只是巧合,这本书大部分内容就没有价值;如果不是,那么它指向的东西比任何单独一章都大。
那件事写在结语里。现在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