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 在线 PDF⬇ 下载德麦国际专著第 96 号

前言 十个读数

股票探幽 · 琥 珀 著 · 本节约 3,979 汉字

关于股票的书,通常做两件事之一:教人怎么买,或者讲清楚它是怎么运作的。这本书两件都不做。

它做的是第三件事:把「股票」这样东西拆到它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的那一层,然后在那一层上问十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要求给出一个能被公开数据推翻的答案。

这样做的理由很朴素。关于股票,我们其实拥有大量正确而无用的知识。

「股票是公司所有权的一部分」是正确的;它解释不了为什么一股拆成十股之后,没有人多拥有九倍公司。「价格反映信息」是正确的;它解释不了两个相隔二十年的价格凭什么可以相除。「市场提供流动性」是正确的;它解释不了为什么已经融完资的公司仍然需要每天被交易。「股东承担剩余风险」是正确的;它解释不了一家公司的经营早已停止、而它的股票还在一本簿上活着的那七年零九个月。

这些说法都不错。它们只是停在同一个地方:它们描述了这样东西的功能,却没有回答它是哪一类存在物。

功能是可以被替代的。融资,债券也能做;风险分散,基金也能做;价格发现,预测市场也能做;退出便利,任何有二级市场的凭证都能做。凡是能被替代的,都不是它之所以是它的那一样。所以本书每一章的做法都是同一个:先把那些正确而可替代的回答一条条排除干净,直到剩下一样不能被替代的东西,然后给它一个名字,再想办法把它做成一个能数出来的量。

十章各命名了一样东西,也各给了一个读数。

第一章说,股票是一份由缺席锚定位的份额。所谓缺席锚,是一个从未被任何人握在手里、也不打算被兑现的项;股票的价格、权利与同一性全部相对于它被安置,而它一旦真的到场,被它定位的那一份即刻消灭。这不是修辞。特拉华衡平法院审理的一桩股份评估案里,几家基金要求把自己的持有落到具体股份上——这个指认动作本身触发了记录持有人的变更,法院据此驳回了它们的评估权请求。读数是回指率:最近若干次需要落到具体单元的动作里,真正落下去了的占多少。

第二章说,股价不是一个价格,而是一次可比性宣告——把两个在不同条件场下产生的读数宣告为同一个量的那个动作。使这次宣告得以成立的那份依据,本书称为同据;它在每一次记录时被消耗,且不留条目。这一章的后果最不客气:金融里最基本的那个动作——把两个价格相除以得到收益率——每做一次,就预设一次未经检验的宣告。读数是无据同量率。

第三章问怎么赚钱。答案是可兑现优势循环:利润不是判断正确的报酬,而是一个可被推翻的优势结构,穿过受控的资本暴露路径,在有吸收能力的兑现环境里转化成收益,再由结果回写下一轮判断。它附带一条守恒律:仓位管理与流动性管理可以改变生存形状、回撤与兑现效率,却不能从一个不存在的优势里造出长期超额收益。

第四章问同一件事的另一面:一笔交易的成败,能不能在这一笔上被判出来。答案是有相当一部分不能——不是样本不够,是缺反事实。读数是不可判定份;用一九二六年以来的百年数据、一百五十四万笔计算,它大约是四成四,而且从一日到一年的各种持有期上稳定得惊人。

第五章问怎样不亏钱。答案是:「保证」不可交付,可交付的只有条件。一次「合格」的判定会开启一段检验被制度性或心理性停用的时间,那一段叫免检段;读数是免检暴露——那段时间的长度,乘以其间的最大暴露额。这一章给出的唯一可执行动作是一个触发器:用途变更必须触发复检。加杠杆、加仓、换品种、换持有期都是用途变更,它们使此前的「已通过」当场失效。

第六章问它怎样停止。答案是:归零不是价值降到零,而是「还能不能被交给下一个人」这个条件在某一本登记簿上停止成立;而由哪一本簿、按哪套判准来判,是被选定的,不是被发现的。读数是判准依赖度——同一个主体在不同登记簿上被判为「不再在册」的时刻之差。实测中位数是七十四天,最大值是二千八百四十七天;而三本簿判在同一天的比例,是零。

第七章说,市场需要一种能被反复重新估价、而被估价的企业当次什么也不必做的东西。已发行的普通股在投资者之间成交,形成新的可执行价格,而发行人无须为此融资、返还资本、出售资产或转移控制权——这类事件本书称为发行人零动作估值。企业不能为了每一次被重新判断,就重新卖一遍自己。

第八章说,股票是一个未结算未来的承接席位:个人的承诺可以撤回,而集体的生产不必因此停下。持有人退出与企业资产退出被分开,这是股票之所以不可替代的那一样。

第九章说,它是一种可结算的未完成物:每一次转让都能完成产权、价款与登记的交割,而被转让的剩余收益、治理资格与企业期限仍对未知的未来保持开放。交易可以闭合,对象保持开放。

第十章说,回购这类支付其实是旁偿——一笔由成分之间完成、替整体了结了整体从未承担过的义务的支付。而现行会计准则里,没有任何字段记录「这笔钱付出去之后,事业欠出资人的本金义务少了没有」。

关于方法,有三件事必须说在前面。

第一,每一章都写死了自己怎样会错。

每章末尾都有一组撤回条件,多数还写了一个带日期的赌注:到某年某月某日为止,如果某件事没有发生,本章的主张应当被撤回。这些赌注是具体的——不是「本理论有待检验」这种谁也不会来兑现的话,而是「到二〇三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不会有任何主要市场强制披露某某字段;如果有,本章错」。

写下这些条件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这本书里有相当一部分内容,是失败的记录。

第二,失败的记录没有被删掉。

第二章的主检验没有通过事先登记的阈值,而且被四个安慰剂切点中的两个淹没——安慰剂的幅度比真切点大八倍。那一节原本要说的更强的话被当场撤回,安慰剂的分布原样留在正文里。第四章有两处指标未达标,逼着作者删掉一条建议、改写一条签名。第五章的两项假设被自己的数据驳回,而且方向相反——不动越久的头寸反而越不容易被砍,这条结果迫使读数的定义整个重写。第六章四项假设虽然全过,其中一项只是勉强过,它同样删掉了一句更强的话;而那一章最硬的一个发现根本不在事先登记的清单里:退市主体中有百分之四十五点七,至少有一本登记簿从未记录过它的死亡。第十章的比率读数触发了作者自设的作废条款,当场作废,被降级成一个判定式。

这些地方读起来不漂亮。但它们是这本书里唯一值得信任的部分——因为把它们写出来,对作者没有任何好处。

还有一个观察值得单独说:这些检验里,被驳回的那几次比通过的那几次更有产出。 第十章的比率作废之后,逼出来的判定式比原来的比率锋利;第四章的两处未达标,把一条含糊的建议换成了一条可查的签名;第二章主检验的失败,把一条统计学主张换成了一条关于字段的机制性主张,而后者硬得多。预注册的价值不在于让人赢,在于让人输得有用。

第三,十章之间会互相削。

第六章是全书唯一一章被明确安排去检验其他章的。它交回来的结果对第八章部分不利:破产确实强制了结了底层资产,所以全书不能再说「底层从不了结」,只能说「底层的了结不由持有人的退出触发,而且常常根本不发生」。第一章也因此加了一句限定:到场即终结,但终结是相对某一本簿说的。

这些互相削的痕迹留在书里,没有被事后统一口径。一本各章互相印证、处处自洽的书,通常意味着作者只写了他一开始就想说的话。

十章不是十篇论文的合订。它们之间有一个结构,说清楚这个结构,读起来会省力很多。

第一部两章问「它是什么」。 一章讲那份持有本身,一章讲挂在它身上的那个数。这两章的答案有一个共同的形状:股票的身份靠一个不到场的东西定位,它的数值靠一次不留痕迹的宣告成立。两处都不是记录得不够好,是那里本来就没有位置。

第二部四章问「它如何发生」,是一条链。 第三章说利润怎样从一个判断走到账户里;第四章走进这条链的中段,问这一笔到底能不能被判定;第五章问判定过之后那一段发生了什么;第六章走到尽头,问它怎样停止。次序不是随意排的:第三章讲它怎样开始运转,第六章讲它怎样不再运转,中间两章处理运转过程中两类看不见的东西——判不出来的那一部分,和判过之后不再判的那一段。

第三部四章问「为什么需要它」,是四个方向的包抄。 第七章的答案在测量这一侧,第八章在时间这一侧,第九章在身份这一侧,第十章在支付这一侧。这四章里有两章特别接近——第八章与第九章都在讲「换手而不重启」,因此书里专门写了一节把它们分开:第八章管的是系统连续性(成员更替之后系统需不需要重启),第九章管的是身份可验真(换了载体之后凭什么举证这还是同一份权利)。两者正交,四种组合在现实中都能找到实例:空心投票是不重启但不可验真,有限合伙是可验真但必须重启。若将来的数据显示这两个条件总是同向、无法分离,那么这两章应当合并,其中一个读数应当删掉——这句话写在那两章里。

第七章与第十章则是互补的。第七章把「发行人成为必要资金对手方」的情形——也就是回购——明确排除在它的事件之外;而第十章研究的正是被排除的那一类。一章划出边界,另一章走进边界的另一侧。

第六章还有一个特殊身份:它是全书的检验台。 前面几章的说法都是在「它存在着、运转着、被需要着」的顺境里成立的,而终止时刻是这些说法必须交账的地方。所以第六章被安排去撞第一章与第八章。撞的结果并不全都愉快:破产确实强制了结了底层资产,第八章原本那句「底层从不了结」因此不能再说,只能改成「底层的了结不由持有人的退出触发,而且常常根本不发生」;第一章也加了一句限定——到场即终结,但终结是相对某一本簿说的。

一本各章互相印证、处处自洽的书,通常意味着作者只写了他一开始就想说的话。这本书里这些互相削的痕迹被保留下来,没有事后统一口径。

这本书有一个它自己也没能突破的天花板,写在结语里,这里先说一句:书中十个落点,多数停在「制度里已经有的东西被重新分类」这一层,而不在「它压根不算一样东西」那一层。

这个区分很重要。前者提出的是更好的分类法——它带来新的可判决预测,但它承认被分类的那些东西本来就在。后者动摇的是计算本身。十章里真正走到后一层的,或许只有第二章的一半:如果「两个价格凭什么是同一个量」这个问题真的没有答案,那么被动摇的就不是分类法,而是所有用价格序列做的计算。而这一章的实证部分自己就落在它所批评的那一格里——它用一列未经宣告依据的数,去论证依据不存在。

这个自相矛盾没有被藏起来。也许下一本书应该从这里开始。

最后说这本书不做的事。

它不告诉任何人买什么。它在好几个地方明确预言:照着它做不会因此赚钱。第三章甚至用公开数据演示了一次——一套只做风险控制、不含任何真实优势的规则,把最大回撤从百分之五十五压到百分之二十,代价是年化收益从百分之七点九掉到百分之二点五。这个结果不利于作者自己提出的框架,所以它被放进了正文。

它能提供的只有一样东西:把一些一直被当成同一件事的东西分开的能力。

价格与可比性是两件事。判断正确与账户赚钱是两件事。被判定为合格与正在被检验是两件事。公司停止经营与股票停止流转是两件事。市场重新给一家企业定价,与这家企业重新卖一次自己,也是两件事。

这些区分不能直接换成钱。但一个人如果分不清它们,他在市场里遇到的每一次意外,都只能被解释成运气。

德麦国际出版社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 ISBN 979-8-90690-022-7 · US$45.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