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解之前德麦国际专著第 98 号王德生 · Claude

第五十五章 账上没有那一栏:一条从未被写出来的前提

编者按(收入本书时所加,原文未改)

>

本章开头对 T/N 统一式、三条承诺 (a)(b)(c)、以及"四组之为四是范畴表的结构"作了简要复述。这三样在本书第 8、14 章已详论,读过前七编的读者可直接跳到本章第三节「那条从未被写出来的共有前提」——那里才是本编的增量所在。

>

原文写作时是一篇独立论文,故文中"姊妹稿《分解之前》"一语,在书中应读作"第一至七编";"《未成相》"应读作"第八编"。此二处称谓一律保留原样,不作改写。

>

原文对本书提出一处取代(见第 60 章末的划界节):跨序列型二律背反的定义,应由"两条同级序列被归并"改为"单序列与拼合体被当成同一个"。按本书第 0.6 节的裁定规则(以后出者为准,且须过门槛),该取代已被接受并在第 23 章 23.6 执行

一、账上没有那一栏

有些事情是这样的:它发生了,但没有在任何地方占一个位置。

一个人在诊室里说不出哪里不对。医生问了三遍,最后写下一个最接近的诊断码。三年后有人调档,看见的是那个码。那次”说不出哪里不对”没有被记下来——不是被记错了,是病历这张表上没有这一栏。

一个部门做了一件差点做成的事。年终报表上有完成项、有未完成项,没有”差一点”这一项。它不在完成里,也不在未完成里,因为报表的格式只有两栏。

一条河的源头在哪里。地图上有一个点。但那个点是按”多大的沟算一条河”这个阈值画出来的;阈值一改,源头就移。而地图上从来不标”本图的源头阈值是多少”。

这三件事有一个共同的形状:某一次判定本可以发生,却没有在记录里得到任何厚度。它与”根本没有那一次”在记录中不可区分。

这个形状值得认真对待,是因为它正是二律背反发生的地方。

一场辩论一旦进入”这个序列到底有没有尽头”的形式,双方就都开始拿记录说话。主张有尽头的一方说:你看,回溯下去,到这里就没有了。主张没有尽头的一方说:没有了不等于到头了,只是记录断在这里。两边说的都对——因为记录格式本身不区分”到头了”和”断在这里”。它给前者分配一个厚度为零的边界,也给后者分配一个厚度为零的边界,两个零长得一模一样。

本文要做的事情是:把这个零变成一个可以测量的数。

需要先说清本文与姊妹稿的关系。二律背反的形式化统一式(下节的 T 与 N)、三条承诺 (a)(b)(c)、以及”撤销 (c) 使正反题相容”这一解法,均出自姊妹稿《分解之前》,本文只作承接,不作重述性的冒领。本文的增量在别处:给那三条承诺共享的一条更下层的前提命名,并给它配一个量与一次测量。姊妹稿把二律背反诊断为一次本体论的误判;本文则问:这次误判为什么在”记录”这个具体的东西上一定会发生,以及它能不能被称重。

同时须与另一篇同题域的文章划界。《未成相》处理的是二律背反的去向(旧背反在新结构中如何消解、又如何以残留形式重新发作),本文处理的是它的来源(为什么它在记录里必然出现,且不能靠推理消除)。两者的对象在时序上正好相反:未成相说的是尚未成形而正在发生的那一段,空缺厚度说的是已经过去而没有留下的那一次。两文互补,可并读,但不可互相替代。

二、二律背反的统一式:T 与 N

康德的四组二律背反,正题一律是”有终项”,反题一律是”无终项”。第一组说世界在时间上有开端/没有开端;第二组说复合物由单纯者构成/没有单纯者;第三组说存在自由因/一切依自然律;第四组说存在必然存在者/没有。四个正题在形式上说的是同一件事:回溯在某处停住。四个反题说的也是同一件事:回溯不停。

这一齐一性可以写成一对条件。设 Σ 是一个条件序列,R 是对它的回溯综合:

T(正题条件):R 可完成 ⟺ Σ 已完备给出 ⟹ 有终项。 N(反题条件):R 非冗余 ⟺ Σ 未完备给出 ⟹ 无终项。

T 这一条并非新造。康德自己的”理性的最高原则”——若有条件者被给予,则条件的整个序列亦被给予——就是它;格里尔(Grier 2001)已系统处理过这条原则在《纯粹理性批判》中的地位。本文与姊妹稿所补的是 N 这一侧、对偶形式,以及消解操作。

这个还原是可以逐条核对的,核对成本极低,读者可以立刻自己做一遍:

四个正题的共同形式是”回溯在此停住”,四个反题的共同形式是”回溯不停”。四组之为四,不是世界的结构,是范畴表的结构——组数由 Σ 沿量、质、关系、模态四栏取值这一安排决定,而不由问题本身决定。这一点姊妹稿已详论,本文只用其结论。

T 与 N 之所以互斥,靠的是三条承诺:

(a) 进行回溯的那一侧是完备的、现成的; (b) 被回溯的那一侧是完备的、现成的; (c) 关系不改变两端——回溯这个动作本身不改变 Σ,也不改变回溯者。

撤销 (c) 之后,T 与 N 不再互斥:一个在回溯中被改写的序列,可以在某一次读数上呈现终项,在另一次读数上不呈现,而这不构成矛盾。姊妹稿在这一点上已给出完整论证,本文不重复。

本文要问的是一个更靠下的问题:为什么 (a)(b)(c) 看起来那么自然? 三条承诺不是被论证出来的,是被默认的。默认它们的人不是不小心,而是因为在他们所使用的记录格式里,它们几乎自动成立。

这就把问题从”理性为什么会越界”改成了”记录格式做了什么”。

三、那条从未被写出来的共有前提

T 与 N 争的是”Σ 是否已完备给出”。要判断这一点,双方都必须先能读出 Σ 有多少项、到哪里为止。而”读出”这个动作,无论在哪一门学问里,都要落到某种记录上:地层柱、病历、账本、语料、日志、遗迹、库存清单。

于是有一条从未被写出来的前提在支撑双方:

(守恒假定)留下的痕迹,其厚度正比于发生的量。

从它可以立刻推出一个更常用的推论:

没有留下痕迹的,就等于没有发生过。

这条推论的力量在于它不需要被相信,只需要被使用。当一个人数完记录里的项、然后说”就这些了”,他已经用了它。当另一个人说”记录之外还有”,他其实也用了它——他是在主张记录之外另有一份记录(原则上可获得的、只是暂时不在手边的),而不是在主张”有一段东西按其本性就不进记录”。

这条前提为什么活了两千年而没有被检验过?因为检验它需要一件很不容易凑齐的东西:一个既能看到记录、又能独立看到”记录之外发生了什么”的位置。 在绝大多数场合,人拿不到这个位置——你只有记录,你怎么知道记录漏了什么?于是这条前提不是被相信,而是被”没有别的办法”保住了。

三门学科之所以能推翻它,恰恰是因为它们各自凑齐了那个位置:地层学有第二根柱,免疫学有选择之前的那批细胞,密码学有打开承诺的那一刻。三者都不是靠把手上的记录读得更细,而是靠另外找了一个地方站着看。

这条前提有三个性质,使它特别适合当共有前提:

其一,它极难被察觉,因为它不是一条主张,而是一种计数方式。计数方式不出现在论证的前提列表里。

其二,它使 (a)(b)(c) 变得自然。若厚度与发生量守恒,则记录是发生的忠实映射:记录完备则发生完备((a)(b)),而读一遍记录不会改变记录((c))。三条承诺于是从”需要辩护的假设”降格成”不言而喻的常识”。

其三,它是可检验的——只要找到一门专门跟”没留下痕迹的东西”打交道的学问。

有三门。它们互不相干,各有两百年到八十年的独立发展史,各有自己的奠基层、有名有姓的两派分歧、成建制的反例传统和现行教科书;三门学科在康德研究里都零出现。它们是地层学、免疫学、密码学。

三门学科各自把这条守恒假定推翻过一次。更要紧的是,三门学科各自在推翻之后,发明了一个量,用来给被推翻的那一部分称重。三个量至今没有被认作同一个量。

接下来三节分别处理。为免读成三个并列的比喻,先把它们各自承担的位置说明:

位置学科它在本文里承担什么
显露的一侧免疫学「这是不是我」这一判定,在每一次遭遇中如何被作出,以及那些从未有机会被作出的判定去了哪里
判据与约束的一侧密码学「已经确定」与「尚未显露」这两项要求为什么不能同时完备,以及工程上是怎么处理的
沉积与对表的一侧地层学痕迹如何积成一条时间,界线如何被钉住,以及记录里空掉的那些段如何被称重

三家分处三个不同的位置,这是选源时的硬要求:若三家挤在同一处,得到的只是同一个说法的三个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