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编 从库恩的常规科学到数学典范多元化

第十六章 常规科学为什么能够取得巨大成功

一、能够共同开始,比每次重新开始更困难

一位研究者打开论文,看到一个定理、一组假设和一种证明技术,通常不需要首先讨论什么是数学、什么是论证、什么值得研究。他可以迅速判断结果与自己工作的距离,决定阅读哪条引理,检查哪个条件。这种能够共同开始的状态,是数学长期积累的一项巨大成就。它使陌生人可以合作,使上一代留下的问题能够进入下一代的研究,使一个人的失败有机会成为另一个人的起点。

如果每次合作都必须从头商定所有对象的含义,研究者的大量时间就会消耗在建立最低限度的相互理解上。共同规则减少这种消耗。它们让研究者把注意力集中在有限的困难上,而不必同时解决全部基础问题。因此,讨论数学家的未来,首先应当承认既有研究组织所创造的这种能力。没有它,新典范的倡议也很难形成可理解、可批评的数学内容。

库恩在《科学革命的结构》中把常规科学与共享典范联系起来,强调成熟共同体通常围绕公认范例展开解谜活动;困难的持续解决,与典范发生根本变动,并非同一过程(库恩,1962/2012)。本书借用这一问题框架,并进一步讨论:当其中一些研究能力进入工具,支撑共同研究的规则会怎样变化?哪些能够封装,哪些仍需在具体研究中重新形成?

常规科学的成功不在于它免除了创造,而在于它组织了创造。一个稳定方向把无穷多种可能的疑问缩减为一组有积累关系的问题。研究者知道某种估计为什么重要,知道一个反例能够否定什么,知道证明中可以借用哪些结果。这些知识不只存在于教科书的字句中,也存在于共同体的训练、交流和实际判断之中。

二、共同问题怎样产生积累

设想一个研究小组研究某类方程解的稳定性。这是一个说明机制的假想场景。他们同意研究对象的范围,同意什么叫扰动,也同意哪些量能够表示解的差异。一人改进局部估计,一人研究边界条件,一人寻找极端例子。这些劳动之所以能够相互支援,是因为它们共享问题的骨架。

如果每个人使用完全不同的稳定性定义,成果也可能有价值,但相互连接就需要额外工作。必须说明一种稳定性是否推出另一种,在什么条件下二者一致,又在什么条件下分离。这种翻译本身可以成为数学研究,可是在翻译完成之前,不能把不同论文中的结论直接相加。共享定义使积累更便宜,定义分化则可能打开新问题。二者都重要,其成本结构却不同。

常规研究还能够形成难度的连续台阶。一个一般命题暂时无法证明,可以研究有限情形;有限情形仍过于复杂,可以寻找特殊构造;特殊构造失败,又能分析失败位置。这样的安排使长期目标不必依靠一次灵感完成。研究者在中间成果中获得反馈,学生也能在较小问题上进入共同事业。

这里已经出现本书所说的封装。一个被反复检查的引理,可以成为以后研究中的可调用环节。使用者未必每次都重新证明它,但必须理解适用条件。封装并不必然要求机器参与;数学文本、符号系统和教学制度已经封装了大量能力。人工智能带来的变化,是这种封装开始覆盖更多搜索、组织和生成活动,并以更低成本被持续调用。

三、精密研究中的创造

公众容易把常规研究理解为按说明书工作。这种理解低估了问题内部的困难。知道目标是什么,并不意味着知道怎样到达目标。一个不等式的改进可能要求重新选择变量,一种分类可能要求发现隐藏的不变量,一个存在性证明可能要求发明新的构造。研究仍然包含犹疑、冒险和意外,只是这些活动发生在相对稳定的问题框架内。

例如,要证明一个运算满足结合律,任务看起来完全明确,但具体结构可能迫使研究者寻找新的表示。直接展开无法控制的表达式,在引入适当变换之后可能变成容易核验的恒等式。此时创造发生在证明方式中,而不是运算定义本身。另一位研究者可能修改运算,使结合律不再成立,却获得更适合分组与括号效应的结构。这是不同层次的创造,不能只赞美后一种而贬低前一种。

从职业角度看,精密研究的价值还包括可靠性的积累。错误证明会污染后续工作,含混定义会制造虚假的一致。有人愿意反复检查边界情形、修补技术缺口、整理相互冲突的记号,整个领域才有可能向前发展。这些劳动常常不具有戏剧性,却是复杂数学能够扩展的条件。

因此,本书提出从常规解题走向多元数学发生,不是把创造与不创造分别分配给两个时期。研究重心的拓展意味着:除在既有框架中创造答案之外,也持续研究框架怎样构成、能否变化、变化后产生什么。新框架一旦展开,同样需要大量精密的常规工作。二者之间存在循环,而非一道永久分隔的职业边界。

四、范例怎样训练判断

数学教育中的例题,不只是抽象规则的插图。学习者通过比较多个例子,逐渐形成判断:这个假设可能太强,那个结论需要分情况,这种构造值得尝试,那种计算很可能只是偶然。这样的判断不能全部压缩成一张提前列好的规则表,因为实际问题会改变规则的相关程度。

一个学生初次学习商结构,可能只会复述定义。只有当他遇到不相容的等价关系,亲自看到运算无法良好定义,才开始理解为什么必须检查代表元的选择。错误例子在这里与成功例子同样重要。它让学生知道什么东西正在承担论证重量,知道表面相似的式子为什么可能属于不同结构。

当人工智能能够自动检查部分条件,训练目标也会变化。学生不必用同样多的时间完成每次机械展开,却仍需理解检查究竟覆盖了什么。软件说某个有限样本没有问题,不能由此推断所有对象都满足要求;形式证明通过,也不能由此推断形式命题准确表达了最初的建模目标。成熟判断包含对这些层级关系的辨认。

所谓人—AI复合研究能力,正是在这种接续中形成。学习者提出一个对象,工具展示后果,反例改变学习者对对象的理解,新理解又改变下一轮提示、程序和形式化表达。能力不只是原有人的能力加上一个固定机器功能,而是在多次互动中重新组织。常规训练可以为这种互动提供基础,却不能把全部训练固化为手工重复。

五、稳定框架的收益与代价

共享框架让研究成果容易交流,也会使某些问题不容易进入视野。若共同体习惯用一个指标评价进展,能够迅速改善该指标的工作就比较容易获得支持;改变问题表达方式的工作则可能显得不够直接。这样的倾向不必由恶意造成,它往往来自时间有限、评价需要可比、研究者必须作出选择这些现实约束。

困难在于,合理的局部选择可能汇合为狭窄的整体方向。每位研究者都选择最容易被理解的项目,整个领域就可能越来越熟悉同一类问题,越来越难以为新对象建立语言。被排除的方向未必更好,但缺少展开机会会使其优劣根本无法被认真辨认。共同体在此需要承担的责任,是维护探索条件,而不是预先承认所有异议都正确。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封装可能加剧内卷。若工具让一个成熟方向中的许多技术步骤显著变便宜,而研究职位、发表位置与评价方式仍主要围绕同一小组标志性问题配置,参与者就可能增加产量以维持原有排名。个人效率的改善没有转化为新的研究空间,反而提高了留在原处所需的产出。

不过,不能仅凭论文数量增长宣布发生了内卷。数量增长也可能服务于真实扩大的问题范围。需要观察新增工作是否揭示了新的现象,是否形成了可接续的方法,是否让更多原来无法处理的问题得到处理。内卷是能力增长与价值组织之间出现某种失配,不能简化为人多、文章多,或竞争本身。

六、新探索怎样使用旧积累

一个提出新数模型的人很快会遇到常规数学的帮助。他需要集合与映射表达对象,需要代数语言描述运算,需要分析工具处理连续变化,也可能需要概率论表达不确定性。这些工具不因为研究目标新颖就失去价值。相反,成熟封装可以让探索者把有限精力投向真正需要改变的部分。

假定一个候选模型要求单元带有影响范围。最先要回答的,往往不是它是否宣告了数学革命,而是影响范围如何表示、两个单元如何区别、组合后是否仍在对象集合中。已有函数、核、测度或算子理论可能提供直接表达。充分使用这些表达,才能看清候选模型究竟改变了什么。如果成熟理论已经解决了全部技术困难,创新贡献可能主要在建模入口,而不是新建一个数体系。

这种辨认不会使研究失去意义。把某类经验转化为可以持续研究的数学对象,本身可以产生应用价值和解释价值。但它要求研究者接受贡献可能与最初设想不同。常规知识在这里既是支持,也是检验:它帮助新想法形成,同时防止熟悉内容在新名称下被误认成全新成果。

新探索因此需要一种双重耐心。一方面,不因为初步构造还很简单就急于否定;另一方面,不因为理念宏大就免除具体比较。过早否定使可能性无法展开,过早认证则使研究停止学习。稳健的发生过程允许目标保持开放,同时要求每一步已经作出的结论有相应证据。

七、公共可靠性是一种共同生产

一条定理成为常用工具,通常还要经历从发表到稳定使用的过程。读者把它放进不同情境,教学者尝试解释关键步骤,应用者发现某个条件难以满足,后来者补充更合适的形式。在这些活动中,结果的适用边界逐渐清楚,证明也可能得到简化。工具的可靠性不是单靠作者最初的自信建立的,而是在持续使用和检查中形成。

这对人工智能数学具有直接意义。一个系统在特定题库上表现良好,只说明某类任务已经具备一定封装条件。研究者若把它用于新的对象,原有可靠性不能毫无变化地迁移过去。应当辨认新任务与已有任务的共同部分,并对变化最大的地方增加检查。可靠封装因此总是带有范围,而不是一个不再需要思考的总开关。

同时,公共可靠性也依赖人们能够报告问题。如果发现错误会招致不合理惩罚,研究者可能倾向于隐藏失败;如果维护工作长期无人承担,工具就可能与现实使用脱节。一个共同体能否接受修正,直接影响它能够封装多少复杂能力。数学的严格性不仅存在于证明形式中,也存在于发现缺口后愿意公开修补的实践中。

这种实践可以使人的判断层级发生变化。使用成熟工具时,研究者不必每次回到全部底层细节,却仍应判断任务是否落在适用范围内,结果是否与其他证据冲突,以及何时需要重新展开底层检查。分层判断让封装真正释放注意力。若始终要求每位使用者从头重做所有劳动,封装便失去意义;若完全取消范围判断,封装又可能变成盲目信赖。

由此可见,常规科学不仅积累命题,也积累可信使用的条件。人工智能研究要继承的正是这项能力:把一次成功转化为可重复的实践,再把可重复实践转化为下一层探索的起点。新典范发生需要这样的地基,而地基本身也可以继续改进。

八、把常规研究变成可以上升的起点

在本书的生涯框架中,常规研究最值得保留的能力,是准确进入问题、控制论证依赖和使成果可接续的能力。需要改变的,是把某一种既有难题的稀缺性永久当作职业价值来源。工具可以改变稀缺性,而研究者应有条件把已积累的能力带入新的活动。

这种转变可以从很小的安排开始。一个研究组在完成既定任务时,固定保留一部分精力检查定义的替代方案;一次讨论除了问证明是否正确,也问对象为何这样构成;一项工具开发除了报告速度,还报告它使哪些先前难以探索的分支获得了展开。如此,常规工作就不只是消耗问题,也参与生成问题。

需要警惕另一种新的单一标准:要求每个人都必须发明典范。如果所有研究者为了职业安全竞相宣称基础革命,验证、整理和接续工作便可能被进一步轻视。数学共同体需要不同位置的研究者,也需要同一个人在不同阶段承担不同任务。典范多元化的意义,恰在于扩大可以认真从事的数学活动,而不是把所有人压进另一条统一赛道。

常规科学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它把个体探索组织成能够延续的共同事业。面对人工智能,应当继承这种组织能力,再把它用于更开放的问题空间。当成熟能力成为可调用条件,研究者可以在其上展开新的对象、新的方法与新的合作。由此产生的关键问题已经不只是怎样更快完成现有研究,而是怎样允许研究活动自身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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