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位
一个老小区,四百多户,二百一十个停车位,常年为停车吵。街道办派了一位年轻的公务员去解决。他做了该做的事:入户摸底,登记每户有几辆车、几点出门、几点回来,做了一张表,二百一十个位按需求分配,多的摇号,方案公示,三分之二的住户签字同意。三个月后,小区里的车从二百三十辆变成了二百八十辆——分到位的人觉得位置"是自己的",有几户买了第二辆;没分到的觉得反正要摇号,先买了车占资格。吵得比以前更凶。
他去请教一位老同事。老同事说:你摸的是"实情",可你一发方案,实情就变了。你以为你在回应一个已经在那里的需求,其实你造了一个新的。
去年街道上了一套数据平台,能接入车管、门禁、停车场的实时数据,预测每个小区的停车需求,比他入户摸底准得多。他问老同事:如果平台摸得比我准,那我做什么?老同事说:平台摸得再准,它也不知道方案一出台,实情会怎么变——那要等出台了才知道,而知道了之后要有人去改,改的人得是你。
这本书是为那五十辆车写的:当实情可以被系统摸得比任何调研都准,政策为什么还是不灵?公务员这一席,在摸清实情之后还剩什么?
一百年的账:先摸清实情,再定政策
现代公共治理有一句总纲: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它背后是一套完整的方法:调研、统计、试点、评估。这套方法功劳极大,它把治理从拍脑袋变成了讲证据。但它背后有一个从来没被认真检查的假设:实情已经在那里,可以被统计穷尽;政策是对实情的响应,摸得越清,响应越准。
对这个假设的另一面,政治学与经济学各有一次著名的挑战。斯科特一九九八年的《国家的视角》讲了国家怎样把复杂的社会做成"可读的"——统一的姓氏、度量衡、地籍、街道编号——并指出这种可读性每一次都改变了它想读的东西:人口普查不是记录人口,是重新组织人口。卢卡斯一九七六年对宏观计量政策评估的批判更直接:任何一条从历史数据里估出来的规律,一旦被用来制定政策,它所依赖的行为就会改变,规律本身随之失效——因为人会根据政策调整自己的预期与行为。
两条线合起来说的是同一件事:政策不是对实情的响应,政策在制造实情。这个判断已经有几十年了。本书要做的是它们没做的一件事:给"实情被政策改写"一个可以取值的时距,并问公务员在这个时距里该做什么。
那一层已经被占了
先看能核的现象,不给未核的数字。
各级政府的数据平台在过去几年里从统计工具变成了预测工具:接入多部门实时数据,预测人口流动、就业变化、公共服务需求,精度远超入户调研与抽样统计。政策制定越来越依赖平台给出的"态势"。争论集中在数据质量与隐私,但这些争论都在同一个假设里——摸得更清,政策就更准。
要紧的事实只有一个:在"摸清实情"这一层,平台已经比任何一位公务员的调研更快、更细、更稳。这一层被占了。
而那五十辆车,平台也预测不到——不是数据不够,是这五十辆车在方案出台之前不存在,它们是方案造出来的。任何以"出台之前的实情"为输入的预测,都预测不到"出台之后的实情",因为后者是前者与政策一起生成的。
为什么是现在
治理不是第一次遇到工具。户籍、人口普查、统计年鉴、抽样调查,每一次都让"摸清实情"更容易,公务员每一次都被重新定位,然后稳定下来。这一次为什么不一样?
第一,实情不再稀缺。一份多部门实时数据合成的态势报告,成本趋近于零,且比调研准。围绕"谁掌握实情"设计的一切——调研报告、汇报层级、信息优势——都失去了定价对象。
第二,价值结算的地方挪了。从前一项政策的价值在"依据充分不充分"这一格结算,评估看的是数据支不支持;现在这一格平台填得很满,价值只能往别处走——往"这项政策会改写哪些实情、改写之后谁来跟"那一格走。考核还在按调研深度与执行率打分,居民已经在按谁能在方案失灵之后回来改评价街道。
第三,工具从条件变成了变量。统计年鉴是条件,人人手里一样,比的是人;预测平台是变量,接什么数据、用哪个模型、什么时候跑,出来的态势不一样,且半年一换。当工具本身成了决策里最不稳定的一项,"依据充分"就不再能归功于调研的人。
三条一并算:不是工具更强了,是它把"摸清实情"整个从公务员手里拿走了,而治理理论还在把这件事当作政策的起点与全部。
死的是什么,没死的是什么
死的不是治理,不是公务员,是一个位置:"我摸清了实情"这个位置。
它死得有道理。平台预测停车需求时,它做的不是从小区里把"需求"取出来——需求不是躺在那里的东西,"每户几辆车"是入户登记那天造出来的一个数,登记这个动作本身就在告诉住户"车位要按车分了"。平台只是把这个数算得更准。而那位公务员入户摸底做的,说到底也是这件事:他不是在记录实情,是在制造一个此前不存在的"登记在册的需求"。平台让他看清了:摸清从来是构造,不是记录。
那么没死的是什么?是平台没做、也做不了的那一件:方案出台之后,实情变了,谁去改。五十辆新车出现的那一刻,原来的方案失效了;平台可以重新预测,但"重新预测"不等于"回来改"——改要有人承认上一版错了、说清错在哪、定新的、并为新的再认一次账。这一整套动作平台做不了,不是能力问题,是它不在这个位置上:它不需要在居民大会上被指着鼻子问"上次不是你定的吗"。
有一条社会科学的定律早就说过这件事的另一面。坎贝尔定律:一个定量社会指标越是被用于社会决策,它就越容易受到扭曲压力,越容易扭曲它本来要监测的社会过程。指标一旦成为政策依据,指标所依据的行为就变了——这和卢卡斯批判是同一件事的两个说法。治理在这一点上落后于计量经济学:经济学家已经知道每一条规律都带保质期,而政策评估还在把出台前的规律当作永远有效。
最强的反方
本书必须正面回答一个反方,它正在成为主流。
预测式治理论说:平台之所以还不够准,是数据还不够多、模型还不够好;当实时数据足够全,政策效应本身也可以被纳入模型——平台不但能预测实情,还能预测政策对实情的改写,于是政策可以事先算好,公务员只需执行。
这个反方对本书的一半是对的:政策效应确实可以被建模,而且应该建,这会让"回来改"的次数少一些。它错在另一半:它以为改写可以被完全预测。五十辆车不是一个能从历史数据里估出来的数——它取决于住户怎样理解"位置是自己的",而这种理解在方案公示的那一刻才形成,公示的措辞、签字的场面、邻居之间的议论,每一样都在造它。可以建模的是它的大致方向,建不出来的是它的具体形态,而政策要应对的恰恰是具体形态。本书的赌注在这里:如果平台对住房、教育、生育这三类政策领域的预测,连续五年准确率高于九成,本书第二卷作废。
往上走的四级台阶
本书把公务员的工作分成四层。
第零层:摸清实情。入户、登记、统计、汇总。这一层已经被平台占了,占得更准。谁把自己的价值放在这一层,谁就在等平台的下一版。
第一层:审核平台的预测。很多部门现在把公务员改成了"数据的复核人"。这一层也在往下掉:平台的自检比人的复核稳定,而复核仍是在同一份预测上打转,它不生产任何新的东西——尤其不生产"出台之后怎么办"。
第二层:判断这项政策会改写哪些实情,并事先写下来。停车方案出台之后,哪些数会变?车会多还是少?哪类住户会先动?哪一条统计口径会失效?这一层的活是粗粒度的:不再管每一个数怎么摸,管的是这一整套方案落进小区之后,实情会往哪个方向走。平台给预测、给敏感性分析、给情景,但"我预期它会这样改写,若不是,我回来改"由人定——不是平台能力不够,是它不在这个位置上:它不需要在居民大会上认上一版的错。
第三层:指定回改人与回改期,并为回改认账。这一层的公务员不再回答"实情是什么",而是回答"这项政策出台后,三个月内由我核对它改写了什么,与预期不符则由我改,改的过程公开,改错了追到我"。这是公务员能站的最高一层,也是平台绝对到不了的一层,因为它需要一个有考核可以被扣、有名字在公示栏上、有下一次居民大会要面对的人。
在第二、三层上,平台是必要的:没有它把第零层穷尽——把能摸的实情都摸清——第二层不存在:正因为出台前的一切都已经被算清了,出台后的改写才显出来是算不清的。人也是必要的:没有人认下"我回来改",改写就只是一条新的预测。两边各自都不充分。本书把公务员与平台在第二、三层上的搭配叫作人机协同的回改单元——在第零层平台只是统计员,到第二层它是这个单元不可拆的一半。
回到那个小区。那位公务员后来做的事是这样的:他没有再做一版"更准"的方案。他在新方案的公示栏上加了一段从前没有的话:本方案预期在三个月内导致小区车辆增加,若增加超过百分之十,由本人在第四个月召集重议;本方案所依据的登记数据自公示之日起视为失效,重议以重议当日的实数为准。三个月后车辆增加了百分之十四,他召集了重议。重议的方案把"按车分位"改成了"按户轮换",车辆增长停了。第二年街道把这段话做成了模板:凡涉及资源分配的方案,必须写明预期改写、失效条件、回改人与回改期。这就是第二层和第三层。
一把尺:依据多久失效
主张说完了,得给一把尺。
本书提出的尺叫依据失效期:一项政策出台之后,到它所依据的统计口径不再成立之间的时间——车辆数、入学人数、生育登记数,出台前的数在出台后多久就不能再用来评估这项政策。它是政策评估里"指标漂移"的时间版,区别在于本书不把失效当作评估的失败,而当作政策力量的量:失效得越快,说明它改写实情的力量越大,也越需要有人回来改。辅助的量是:回改是否在失效之后发生、由谁发生、公开与否。取值材料是公开的政策文件、统计公报、评估报告,一次取值约一个月。
有了尺,就能写下这本书什么时候算错。如果平台对住房、教育、生育三类领域的政策效应预测,连续五年准确率高于九成,那么本书第二卷作废。
还有一个更硬的检验,本书没做,但把设计写出来了:同一项政策方案,三个组各自制定——第一组只有平台,第二组只有公务员且不用平台,第三组是回改单元——由第三方审方案是否写明"预期改写哪些口径、失效条件、回改人与回改期"。本书的主张成立,当且仅当前两组都不如第三组。包括本书作者在内,没有人做过它。本书给的是尺子的做法,不是尺子量出来的数——一个也没有。
举一个数法。两个街道,各出台一项停车方案。甲街道:方案依据的车辆数在出台后第三个月增长超过预设阈值,依据失效期记三个月;方案写明了回改人与回改期,第四个月公开重议,回改记"已发生、个人、公开"。乙街道:方案依据的车辆数同样在第三个月增长,失效期记三个月;方案未写回改条款,一年后仍按原方案执行,投诉持续,回改记"未发生"。两个街道的依据失效期相同,差别全在回改。本书要问的是:把一批街道排开,回改发生的街道,同类政策的投诉率与重议成本是不是更低。这个问题此前没有人这样问过,因为此前"依据什么时候不能用了"从来没有被当作一个要事先写明的数。
这把尺会怎样被做假
依据失效期一旦进了考核,部门会做什么,不难预见:把口径定得永远不失效——"车辆数以登记为准,登记之后不再更新";或者把回改人写成"相关部门"。本书事先写了升级条款:口径必须有可观测的失效条件,没有失效条件的口径不计;回改人必须是具体的人,"相关部门"不计。若在这个口径下失效期与政策效果无关,这把尺已被驯化,尺子那一节须重写。
一本主张"政策制造实情而非响应实情"的书,若自己立的尺被人当作一条不会失效的实情去摸,它自己就成了它批评的东西。
本书不做什么
本书不讲治理理论的整体重建,也不讲法学——本社此前各有专书。本书不讲经理:本丛书另有一本《管理》,管企业里的中层,本书管公共席位;两本共用"立尺"这个说法,各在第一卷写死定义。本书不讲分配原则,那是《公平》的题目,本书只管决策过程。本书也不讲数据平台的算法,它只需要一个不再需要论证的事实:出台之后的实情,不在出台之前的数据里。
各卷概览
第一卷 列一张表:户籍、普查、统计年鉴、调研报告、数据平台——治理里历代被当作"摸清实情"的东西,逐条写明它摸清的实情是怎样被当场造出来过一次。
第二卷 是实证:三类政策领域出台前后统计口径的变化,国家可读性的历史,卢卡斯批判与坎贝尔定律,预测式治理的边界。
第三卷 写四级台阶与回改单元:预期改写怎么写、失效条件怎么定、回改怎么公开。
第四卷 写制度:公务员的席位从执行摸清的实情转向接住改写之后的那一轮——每项政策指定回改人与回改期;预测交给平台,回改留给人;附三类政策的回改期设计与试点。
第五卷 写尺与判据:依据失效期的取法、三组对照的设计、作废条件。
第六卷 写这本书自己的死法。
给读者的话
本书心里有三种读者。第一种是那位年轻的公务员,他需要知道那五十辆车不是他调研不细,是任何调研都不可能预见的——它们是他的方案造出来的,而这正是他的席位所在。第二种是做政策评估与干部考核的人,他们手里握着"什么算依据充分"的定义,第四卷为他们而写。第三种是正在做治理数据平台的人,他们需要知道自己的产品在第零层是解放,在第二层是必要件——若它把预测做成了"定论",它就在替公务员承担一件它承担不了的事。
作者对本书的态度写在第五卷:它可能是错的,错的条件已经写明。若有一天平台真的连续五年把政策效应预测到九成,那一天本书完成了它的用处——它被一个更好的工具推翻了,而在那之前,回来改的那个人得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