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那天
一栋三十二层的住宅楼,四百多户。楼里的人靠外卖、快递、上门维修、线上问诊活着,物业群里两千条消息,绝大多数是"快递放门口""几号楼停水"。电梯里的人互相不认识,也不需要认识。这栋楼的物业评分在全区排第三,公共服务配置齐全:健身房、儿童乐园、快递柜、智能门禁,一样不缺。
去年夏天一场暴雨,全楼停电十九个小时。电梯停了,水泵停了,手机信号断断续续。二十八楼一位独居老人有心脏病,药在楼下药店的自提柜里,柜子断电打不开。他不知道该敲哪一户的门。物业群里没有人知道二十八楼住着一位独居的心脏病人——群里两千条消息,没有一条记这个。最后是十九楼一个跑外卖的小伙子,跑了二十八层楼梯去药店把药买回来,因为他送过一次餐,记得那位老人开门时手抖。
停电结束之后,一切恢复。物业评分没有变。
这本书是为那十九个小时写的:当一切需求都能被分别满足、人不必认识任何人也能把日子过得很好,人为什么还要一起住?一起住到底"一起"了什么?停电那天缺的东西,平时在哪里?
半个世纪的账:社区是需求的集合
现代社区规划有一套成熟的做法:测算人口,评估需求,配置服务。多少户配一个幼儿园,多少人配一个卫生站,步行几分钟要有超市,每千人多少平方米绿地。这套做法功劳很大,它让居住变得可预期、可比较、可考核。但它背后有一个从来没被认真检查的假设:社区就是住在一起的个人及其需求的集合,把需求配齐,社区就好了。"配套""覆盖率""满意度",每一个词都在说:人有一堆需要,社区是满足这些需要的地方。
对这个假设的另一面,社会学早就有过警告。普特南在《独自打保龄》里用几十年的调查数据描述了美国人结社、串门、参与公共事务的长期下降,把它叫作社会资本的衰减。他指认的元凶是电视和通勤——不是任何一种新技术,是任何一种让人不必出门、不必见面就能把事办了的东西。这本书接受他的描述,但要指出一件事:他量的是参与总量,而参与是可以被组织动员回来的;本书要量的东西动员不回来。
那一层已经被占了
先看能核的数据。
二〇二三年五月二日,美国卫生总监发布了一份公告,题目直译是《我们的孤独与隔离流行病》。它给出的时间序列是:二〇〇三年到二〇二〇年,美国人与朋友面对面相处的时间从平均每天约六十分钟降到约二十分钟;十五到二十四岁的年轻人降幅接近百分之七十;独居户的比例自一九六〇年以来翻了一倍。公告估计,社会隔离使过早死亡的风险升高约百分之二十九,与每天吸十五支烟相当;老年人的社会隔离每年造成约六十七亿美元的额外医疗支出。
这组数据要紧的地方不在数字大小,在时间:它的终点是二〇二〇年,早于任何一个生成式助手的普及。把人从彼此身边拿走的,不是人工智能,是便利本身——外卖、网购、流媒体、线上办事,每一样都是把一件原来要出门、要碰到人的事变成不必出门、不必碰到人的事。人工智能只是把最后几件还需要碰到人的事——问诊、咨询、陪伴——也拿走了。停电那天缺的东西,是二十年里一点一点被便利省掉的。
为什么是现在
社区不是第一次遇到便利。电话、超市、汽车,每一次都让"不必见面"更容易,社区每一次都重组,然后稳定下来。这一次为什么不一样?
第一,在场不再稀缺。从前你得在场才能得到很多东西——邻居的帮忙、门口的消息、一个能敲的门。现在这些东西都有替代品,且替代品更快更便宜。围绕"在场"设计的一切——楼道、院子、门口的长椅——都失去了定价对象。
第二,价值结算的地方挪了。从前一个社区的价值在"住在这里的人互相认识、互相帮忙"这一格结算;现在这一格没人需要占,价值往"配套齐不齐、评分高不高"那一格走。物业评分还在按配套打分,停电那天的账已经记在了一个跑外卖的小伙子身上。
第三,工具从条件变成了变量。电话是条件,人人都有,比的是人;智能助手是变量,每一户接入的服务不一样、习惯不一样,四百户是四百个各自闭合的系统。当工具本身成了居住里最不稳定的一项,"这个社区好"就不再能归功于住在这里的人。
三条并起来看:不是工具更强了,是它把"在场才能得到的东西"整个省掉了,而社区规划还在按配套考核。
死的是什么,没死的是什么
死的不是社区,不是邻里,是一个位置:"住在一起自然就会有共同体"这个位置。
它非死不可。当一份配套清单可以由系统按人口自动生成、按满意度自动调整,"社区好"就被证明从来不是从住在一起这件事里长出来的——它是被规划出来的,规划的对象是需求,需求可以被分别满足。四百户人各自过得很好,这是真的;他们不是一个共同体,这也是真的。两件事不矛盾,因为共同体从来不是需求配齐之后自动出现的东西。
那么没死的是什么?是配套清单里没有、也放不进去的那一件:必须一起做才做得成的事。停电那天,二十八楼的药不是任何一项配套能送上去的,它需要一个人记得另一个人的手抖。这种记得不在群里,不在评分里,它只在两个人为了一件事碰过面之后才有。
有一门行当把"共同事务"研究透了。奥斯特罗姆一九九〇年的《公共事物的治理之道》,考察了世界各地几百个由使用者自己管理了几百年的公共资源——瑞士的高山牧场、日本的村落林地、西班牙和菲律宾的灌溉系统——归纳出八条设计原则:清晰的边界、规则与当地条件相称、受影响的人参与改规则、由对使用者负责的人监督、分级的制裁、低成本的冲突解决、上级承认自组织的权利、大系统分层嵌套。她证明了共同事务可以在既没有市场也没有政府的条件下由当事人自己治理数百年。本书要借的正是这八条。但她的八条有一个前提:有一件共用的东西——牧场、林地、水渠。今天的住宅楼恰恰没有这样一件东西:水电气各有各的表,快递各有各的柜,连门禁都是各自刷脸。便利把公共池塘抽干了,八条原则没有对象。本书要问的是:还能不能造出一件必须一起用的东西。
最强的反方
本书必须正面回答一个反方,它有整整一代人的生活方式撑着。
网络化个人主义说:人不再以地域社群为单位生活,而是以个人为中心,在线上线下织自己的网;这不是共同体的衰落,是社会操作系统的升级。你不需要认识邻居,因为你的支持网络遍布全城甚至全球,比邻居更懂你、更能帮你。
这个反方对本书的一半是对的:以个人为中心的网络在顺境里效率更高,一个人的线上网络提供的信息、情感支持、机会,确实远超一栋楼的邻居。它错在另一半:有一类事,需要有人在场——停电、生病、丧事、照看小孩、老人摔倒——这类事上,全城的网络不如二十八层楼梯。本书只管这一类事。本书的赌注在这里:如果在需在场的事件上,高度网络化的个人得到的实际到场帮助,不少于邻里密度高的人,本书作废。
往上走的四级台阶
本书把社区工作分成四层。
第零层:配齐服务。幼儿园、卫生站、快递柜、健身房。这一层已经被系统占了,占得更精确。谁把"社区好"放在这一层,谁就得接受停电那天的账。
第一层:优化配置。根据数据调整配套——哪里缺充电桩,哪个时段电梯拥堵。这一层正在死:系统的优化比人的调研准,而优化仍是在配套清单里打转,它没有生产任何一件必须一起做的事。
第二层:判断哪些事必须一起做。四百户里,哪些事是任何配套都替不了、必须有人在场的?独居老人的名单谁记?暴雨预警之后谁去敲门?楼道里的那截路谁修?这一层的活是粗粒度的:不再管每项服务怎么配,管的是这一栋楼有没有一件事,是非得几户人一起才做得成的。系统给数据、给名单、给方案,但"这件事我们一起做"由人定——不是系统能力不够,是它不在这个位置上:它不需要在停电那天跑二十八层楼梯。
第三层:为公共事务认账。这一层的人不再回答"配套齐不齐",而是回答"这栋楼的独居老人名单由我们几户记,暴雨预警由我们轮流敲门,记漏了谁负责"。这是社区里能站的最高一层,也是系统绝对到不了的一层,因为它需要一个住在这里、会被邻居认出来、会为漏掉的那一户难堪的人。
在第二、三层上,系统是必要的:没有它把第零层穷尽,第二层不存在——正因为一切能被分别满足的都已经被满足了,剩下的那几件才显出来是必须一起做的。人也是必要的:没有人认下名单,名单就是名单。缺一不可。本书把居民与系统在第二、三层上的搭配叫作人机协同的共事单元——在第零层系统只是工具,到第二层它是这个单元不可拆的一半。
回到那栋楼。停电之后他们做的事是这样的:不是加一项"应急配套",是十九楼那个小伙子和二十八楼的老人牵头,做了一张纸质的楼栋名单——独居的、有慢性病的、家里有婴儿的——每层由两户人记着,每季度上门更新一次,不进物业系统。更新名单这件事必须上门,上门就得敲门,敲门就得碰面。半年后这栋楼有了第一次自发的楼层聚餐,起因是三楼两户为了核对名单争起来了。名单是那件必须一起做的事,聚餐是它长出来的。第二、三层长这样。
一把尺:一周碰上几次邻居
主张说完了,得给一把尺。
本书提出的尺叫非计划相遇率:一位居民一周之内,不是为了办事而发生的邻里接触次数——不含业主群消息,不含物业事务,不含任何有组织的活动。它是时间使用调查里"面对面社交时长"的邻里版,区别在于本书只计非计划的:约好的不算,通知了的不算,签到的不算。辅助的量是:需在场事件里,实际到场的邻居人数。取值材料是入户时间使用日志与应急事件记录,一次取值约一个月。
有了尺,就能写下这本书什么时候算错。如果在同一座城市里可比的小区之间,非计划相遇率与暴雨、停电、疫情这类突发事件中的互助响应速度无关,那么本书作废。
还有一个更硬的检验,本书没做,但把设计写出来了:设计一件必须几户人一起做的事,三个组各自去做——第一组只有系统出方案,第二组只有居委会且不给系统,第三组是共事单元——计实际到场人数与半年后的相遇率。本书的主张成立,当且仅当前两组都不如第三组。没有人做过这个实验,包括本书作者。全书的尺只有取法与设计,没有一把取过值。
举一个数法。同一条街上两个小区,配套评分相近。甲小区一周的入户日志:受访的四十户里,平均每户记了三点二次非计划的邻里接触——楼道里聊了几句、门口帮着拿了一下东西、孩子在院子里碰上了;业主群消息不计,物业通知不计,社区组织的"邻里节"不计。乙小区同样四十户,平均零点四次,其中大部分是电梯里点头。半年内两个小区各遇到一次突发停水,甲小区在四十分钟内有邻居给顶楼行动不便的老人送了水,乙小区物业在两个半小时后统一送水到大堂。本书要问的是:把一批小区排开,相遇率和响应速度是不是一起动。这个问题此前没有人这样问过,因为此前"碰上邻居"从来没有被当成一件可以逐次计数、且必须剔除有组织活动的事。
这把尺会怎样被做假
非计划相遇率一旦进了社区考核,物业会做什么,一目了然:办"偶遇活动",设"邻里角",发"今天你和邻居打招呼了吗"的打卡任务,相遇率漂亮,停电那天照样没人知道二十八楼住着谁。本书事先写了升级条款:只计无组织者、无事先通知、无签到的相遇;任何进入活动日历的接触一律不计。若在这个口径下相遇率与到场率无关,这把尺已被驯化,尺子那一节须重写。
一本主张"共同体不是配套出来的"的书,若自己立的尺被人配套出来了,它就自己打了自己一次。
本书不做什么
本书不讲婚姻,不讲家庭教育,不讲照护——本社此前各有专书。本书不讲一个社会怎样在不禁止的情况下失去说话的能力,那也是另一本书的题目,本书只借它一条机制:不禁止,也会消失。本书不讲友谊:本丛书另有一本,管私人关系;本书只管公共的共同生活。本书分城乡两编,城市编讲最优布局怎样吞掉碰撞,乡村编讲按城市模板补齐怎样吞掉一个村子自己的东西,两编共用一把尺。
各卷概览
第一卷 列一张表:配套标准、覆盖率、满意度、社会资本——社区规划里历代被当作"现成共同体"的东西,逐条写明它是被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当场造出来过一次。
第二卷 是实证:二〇〇三到二〇二〇年那条下降的曲线,几百个公共池塘的八条原则,网络化个人主义的得与失;分城市编与乡村编。
第三卷 写四级台阶与共事单元:什么算必须一起做的事,怎样造出一件来。
第四卷 写制度:公共空间与邻里组织按"发生场合"设计而不按功能配置,附三个不同规模社区的试点方案。
第五卷 写尺与判据:非计划相遇率的取法、三组对照的设计、作废条件。
第六卷 写这本书自己的死法。
给读者的话
这本书是为三种人写的。第一种是那个跑了二十八层楼梯的小伙子,他需要知道他做的事不是好心,是这栋楼唯一没有被配套替掉的那一件。第二种是社区规划者和物业管理者,他们手里握着"按什么考核"的开关,第四卷为他们而写。第三种是正在做"智慧社区"系统的人,他们需要知道自己的产品在第零层是解放,在第二层是必要件——而在第三层,若它把独居老人的名单从两户邻居手里收进了后台,它就是问题本身。
作者对本书的态度写在第五卷:它可能是错的,错的条件已经写明。若有一天有人拿着一座城市的入户日志与应急记录告诉我,相遇率与响应速度无关,那一天它就没白写——它被一次可复核的停电推翻了,而那正是它主张社区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