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张
一位平面设计师接了一个品牌视觉的单子,报价按以往的惯例:三轮方案,每轮三稿,共九稿,按天计工时。她用了生成工具,一个上午出了一百张,挑了三十张发给客户。客户选了第七十三张,改了两处,签了字,付了款。整个过程两天。
按工时算,她该收以前的五分之一;按成品算,她交付了一张,和以前一样;按贡献算——第七十三张是工具生成的,改的两处是客户提的,她做了什么?她做的是从一百张里挑出三十张,又在客户改的两处之后,把整套视觉在不同尺寸、不同介质上重新调了一遍,让它在名片上和在广告牌上看起来是同一个东西。这件事花了她三天,不在合同里,没有人看见。
一年后,客户要出一款新产品,第七十三张得改。客户找了另一家便宜的工作室,让工具照着原图生成变体。出来的东西在名片上没问题,放到广告牌上不对——和原来的不是同一个东西。客户回头来找她,问她当初是怎么调的。她说:那三天我没收钱,也没记。
这本书是为那三天写的:当成果由人和工具共同生成,按工时、按成品、按贡献,每一种计酬都说不清了,收入应该怎样形成?劳动这一席,还剩下哪一段是要付钱的?
一百年的账:按贡献计酬
分配理论的基石是一百多年前的边际生产力论:每一种生产要素的报酬,等于它对产出的边际贡献;劳动的工资,等于最后一个工人增加的产出。这套理论功劳很大,它把"该付多少"从道德争论变成了可计算的问题。它背后有一个从来没被认真检查过的假设:贡献是每个人预先拥有、可以单独测出的属性;成果可以被分解,分解出来的每一份归一个人。工时是它的粗略版——你的时间就是你的贡献;计件是它的另一版——你做出的件数就是你的贡献;绩效是它的精细版——你对目标的贡献度。
这三种计酬运转了一百年,运转得不错,因为一百年里成果大体上还分得开:谁画的图,谁写的稿,谁装的零件。当一项成果同时依赖一个人的判断、一台工具的生成、一批数据、一个组织的支持和后来三天没人看见的调整,三种计酬同时失效——不是失灵,是没有对象:没有一份贡献可以被单独测出来。
那一层已经被占了
先看能核的现象,不给未核的数字。
关于生成工具对工作场所生产率的研究,方向大体一致:使用工具的人完成任务更快,而且提升最大的是新手——经验少的人在工具帮助下接近老手的水平,老手的提升很小甚至没有。这个结果被反复引用来说明工具"拉平"了差距。本书第二卷会完整读这些研究。这里只取一件事:在"完成一个可以被计件的成果"这一层,工具已经让新手和老手做得差不多;而正因为这一层被拉平了,老手多出来的那一段——第七十三张之后的三天——第一次显出来是没有被计酬的。这一层被占了。
为什么是现在
劳动不是第一次遇到工具变革。蒸汽机、流水线、计算机,每一次都改变了"贡献"的样子,分配制度每一次都重新谈判,然后稳定下来。这一次为什么不一样?
第一,成品不再稀缺。一张图、一篇稿、一段代码,成本趋近于零,新手和老手做出来的差不多。围绕"谁做出了成品"设计的一切——计件、按稿计酬、按天计工时——都失去了定价对象。
第二,价值结算的地方挪了。从前劳动的价值在"这件东西是你做的"这一格结算;现在这一格谁都能占,价值只能往别处走——往"这件东西一年后还能不能改、改的时候还认不认得出它"那一格走。合同还在按交付付钱,客户已经在为一年后没人会调的广告牌付代价。
第三,工具从条件变成了变量。绘图软件是条件,人人都用,比的是人;生成工具是变量,喂什么、挑什么、改什么,出来的成果不一样,且半年一换。当工具本身成了劳动里最不稳定的一项,"这是我做的"就不再能说明我做了什么。
把三条放在一起:不是工具更强了,是它把"做出成品"整个从劳动者手里拿走了,而分配制度还在按成品付钱。
死的是什么,没死的是什么
死的不是劳动,不是收入,是一个位置:"这件东西是我做的"这个位置。
它的死不是意外。工具生成那一百张图时,它做的不是从设计师脑子里把"她的设计"取出来——那一百张不在她脑子里,是从几百万张图的分布里当场生成的。这件事暴露了一个事实:她从前画的九稿,说到底也是从她看过的几千张图里组合出来的,只是慢,只是她把这叫作"我的作品"。工具让她看清了:成品从来不是一个人独有的贡献,它一直是在一大堆别人的东西上长出来的——所以它可以被一台看过更多别人东西的机器长出来。
那么没死的是什么?是工具没做、也做不了的那一件:让第七十三张在名片和广告牌上是同一个东西,以及一年后还能改。那三天不是"做出成品",是让成品在此后的每一次使用里都还成立——这叫维护。维护不能被生成,因为它不是一件东西,是一件东西在时间里被一个人一直认着;一年后客户找回来问"当初怎么调的",问的就是这个。分配理论一百年来把维护当成本,本书把它当成劳动里没有死的那一段。
有一门行当在二〇二四年用一次惊险的事故证明了这件事。一个几乎所有服务器都在用的开源压缩库,多年来由一位没有报酬的志愿者独自维护;一个"热心的贡献者"用了两年多时间帮忙、获得信任、接手了部分维护权,然后在代码里植入了一个后门,差一点进入全球主要操作系统的正式版本,被一位工程师偶然发现。事后整个行业讨论的不是后门技术,是那位维护者:他为全世界维护了一个关键组件,没有人付钱,没有人知道,他撑不住了,才把权限交给了一个后来被证明是攻击者的人。开源界早就知道,写出一个库是一次性的,维护它是一辈子的,而分配制度只为前者付钱。
最强的反方
本书必须正面回答一个反方,它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
全民基本收入论说:既然贡献已经测不出来——工具做了大半,人做的那一小半分不清——那就不要再按贡献分配了;把收入与劳动脱钩,每个人无条件领一份,剩下的问题自然消失。
这个反方对本书的一半是对的:按成品、按工时、按贡献度计酬确实已经说不清了,本书从头到尾不为它们辩护。它错在另一半:它以为"分不清"就是"没有"。那三天分得清——她做了,别人没做,一年后有人回头来问;那位维护者的十几年分得清——他做了,全世界在用。脱钩解决的是"怎么活",解决不了"谁来维护":一个人人都有基本收入的世界里,那个压缩库还是没有人有理由去维护。本书的赌注在这里:如果按成品计酬的人机协作团队,三年后交付物的质量与可维护性不低于按维护计酬的团队,本书第四卷作废。
往上走的四级台阶
本书把劳动者的工作分成四层。
第零层:做出成品。画、写、装、算。这一层已经被工具占了,新手老手一样。谁把自己的价值放在这一层,谁就在等报价被砍到五分之一。
第一层:让工具计贡献。用工具追踪谁做了哪一步、贡献占比多少。这一层撑不了多久:工具算得出每一步的时间,算不出那三天——因为那三天不在任何一步里,它在成果交付之后。
第二层:判断下一轮能不能做。这个成果一年后还能不能改?改的时候谁认得出它?它在名片上和广告牌上是不是同一个东西?这一层的活是粗粒度的:不再管每一张图怎么出,管的是这一整套东西在时间里站不站得住。工具给成品、给变体、给"生成一百张",但"这套东西以后由我认着"由人定——不是工具能力不够,是它不在这个位置上:它不会在一年后被客户找回来。
第三层:为维护认账,并把维护写进合同。这一层的劳动者不再回答"这件东西是我做的吗",而是回答"这件东西以后由我维护,改由我改,认不出了找我,这一段是我的收入"。这是劳动者能站的最高一层,也是工具绝对到不了的一层,因为它需要一个一年后还在、还记得、还认这套东西的人。
在第二、三层上,工具是必要的:没有它把第零层穷尽——把成品做到新手老手一样——第二层不存在:正因为成品不值钱了,"以后谁认着"才显出来是唯一还值钱的;从前设计师分不清自己收的是画图的钱还是维护的钱,因为两样混在一张发票里。人也是必要的:没有人认着,一百张图就是一百张图,一年后全部不认得。谁也替不了谁。本书把劳动者与工具在第二、三层上的搭配叫作人机协同的维护单元——在第零层工具是画笔,到第二层它是这个单元不可拆的一半:正是它把成品拉平了,维护才显出来是人的。
回到那位设计师。她后来改的不是报价,是合同的结构:成品部分一口价,工具做的她不多收;另加一项"两年维护"——这两年里,任何尺寸、任何介质、任何新产品线的延展,由她来调,按年收费。第一年客户觉得贵,第二年那个便宜工作室做的广告牌出了问题之后,客户续了三年。她说:以前我收的是画图的钱,画图现在不值钱了;现在我收的是"一年后还认得出"的钱,这个从来没人收过。这一上一认,就是第二、三层。
一把尺:维护占了几成,又被付了几成
主张说完了,得给一把尺。
本书提出的尺叫维护计酬比:一项成果交付后第一年,维护它所花的劳动占该成果全部劳动的比例,以及这一部分被实际计酬的比例。它是薪酬审计里"计酬覆盖率"的一个新分项,区别在于本书把"交付之后"单独拉出来算——分配理论一百年来把这一段算成本,本书把它算劳动。取值材料是合同、工时记录与后续变更记录,一次取值约一年。
有了尺,就能写下这本书什么时候算错。如果按成品计酬的人机协作团队,三年后交付物的质量与可维护性不低于按维护计酬的团队,那么本书第四卷作废。
还有一个更硬的检验,本书没做,但把设计写出来了:同一件交付物一年的维护,三个组各自承担——第一组只有工具按原图生成变体,第二组只有人且不用工具,第三组是维护单元、工具生成而人认着——一年后看质量、一致性与计酬。本书的主张成立,当且仅当前两组都不如第三组:工具生成的广告牌不对,纯人工的太贵,两者合起来才是维护。这个实验没有人做过,本书作者也没有。书里所有的尺都停在取法上,一个值也没取过。
举一个数法。两位设计师,同类品牌视觉单子。甲:交付两天,此后一年维护劳动累计九天——尺寸延展、新产品线、两次改版;维护占全部劳动的八成以上,合同里维护部分按年计酬,计酬比记一。乙:交付两天,此后一年维护零天——客户找了便宜的工作室,出了问题再找别人;维护占比记零,计酬比不可计;一年后该品牌在不同介质上已不是同一个东西。本书要问的是:把一批项目排开,维护计酬比与三年后交付物的一致性是不是一起动。这个问题此前没有人这样问过,因为此前劳动的账只记到交付为止。
这把尺会怎样被做假
维护计酬比一旦成了合同的标准项,会发生什么,不难预见:把维护做成计件——每次改动按次收费,改得越多收得越多,没有人有理由让它一次做对。本书事先写了升级条款:维护计酬必须绑定下一轮的实际发生——一年后改的时候还认得出,才算维护到位;按次计件的不计。若在这个口径下维护计酬比与交付物质量无关,这把尺已被驯化,尺子那一节须重写。
一本主张"劳动里没死的那一段是维护"的书,若自己立的尺被人做成了按次计件,它就在自己身上犯了它要批评的错。
本书不做什么
本书不讲归属。"这件东西算谁的、谁是来源者"是本社另一本专书的题目,本书一字不碰;本书只管钱怎么分,不管名归谁。本书不讲核心竞争力,不讲未来人做什么——本社各有专书。本书不讲创业:本丛书另有一本,管从无到有,本书管从有到还有。本书不讲组织:那本管协作怎么接,本书管接了之后谁维护。本书也不反对任何生成工具,它只需要一个不再需要论证的事实:一百张图里没有那三天。
各卷概览
第一卷 列一张表:工时、计件、绩效、贡献度、边际生产力——分配观念史上历代被当作"可以单独测出的贡献"的东西,逐条写明它测出的贡献是怎样在一大堆别人的东西上被当场造出来过一次。
第二卷 是实证:生产率研究里"新手提升最多"的含义,那个压缩库的十几年与那两年,边际生产力论一百年,基本收入论的边界。
第三卷 写四级台阶与维护单元:交付之后发生什么,维护怎样被辨认、被记录、被认着,机器供什么、人供什么。
第四卷 写制度:平台与团队的分配把维护写进合同,收益分享按下一轮发生的条件而非本轮成品;工时与岗位可以保留,但不再是唯一的账;附设计、软件、内容三类协作的分配样本。
第五卷 写尺与判据:维护计酬比的取法、三组对照的设计、作废条件。
第六卷 写这本书自己的死法。
给读者的话
三种人,是这本书的读者。第一种是那位设计师,她需要知道那三天不是没记的疏忽——它从来没有被任何一种计酬方式看见过,而它是她剩下的全部。第二种是做薪酬设计、平台分配规则、开源基金的人,他们手里握着"付什么钱"的定义,第四卷为他们而写:在交付那一栏后面加一栏。第三种是正在做生成工具的人,他们需要知道自己的产品在第零层是真正的解放——它让新手第一次接近老手——在第二层是必要件——正是它把成品拉平了,维护才显出来——而在第三层什么也不是:那一层没有产品,只有一个一年后还认得出的人。
作者对本书的态度写在第五卷:它可能是错的,错的条件已经写明。若有一天三年的追踪告诉我,按成品付钱的团队交付物并不更差,那一天本书便可以退场了——它被一种真的不需要人维护的成果推翻了,而在那之前,那个压缩库得有人有理由去维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