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也想不起
一个人整理云盘,翻出十年前的一个相册,二百多张照片,都是他自己拍的。他一张一张看,想不起任何一张是在哪里拍的、那天发生了什么。云盘很贴心,每张照片下面标着日期、地点、天气,有几张还自动生成了说明:"与朋友在海边"。他看着"朋友"那两个字,认不出那是谁。
十年前的那趟旅行,他记得自己去过。别的,全在云盘里,不在他这里。
他试了一件事:找出一张没有任何标注的老照片——上大学时同学用胶片相机拍的,没有日期,没有地点——他看了一眼就想起来了:那天是期末最后一门考完,几个人翻墙去了后山,一个人的鞋掉进了水里。这张照片他十几年没看过。
这本书是为这两张照片写的:当记忆可以被完整地外置——照片、聊天记录、日程、语音、每一次搜索——存下来是不是就等于记住了?如果不是,记住是什么?
一百年的账:记忆是存储与提取
记忆心理学的基本画像,从艾宾浩斯的遗忘曲线到现代的编码—存储—提取模型,都建在一个比喻上:记忆像一个仓库,经验被编码后存进去,需要时提取出来;遗忘是存储衰减或提取失败。这套画像功劳很大,它让记忆可以被测量、被训练、被临床评估。它背后有一个从来没被认真检查过的假设:记住一件事,就是把它存下来;存得越全、提取越方便,记得越好。外部存储——笔记、照片、云盘、聊天记录——只是把仓库搬到了体外。
这个假设九十年前就被一位心理学家正面质疑过。巴特利特一九三二年的《记忆》做了一个著名的实验:让人读一个陌生文化的民间故事,隔一段时间复述,再隔一段时间再复述。复述一次比一次短,一次比一次"合理"——陌生的细节被删掉,不合逻辑的情节被改成合逻辑的,故事被改写成复述者自己文化里的样子。他的结论是:记忆不是再现,是重构——每一次回忆都是按当下的图式重新建造过去,不是从仓库里取出原件。本书完全接受这个判断。但要指出:他讲的重构是每一次回忆时发生的事,本书要问的是,当仓库被搬到体外、每一次"回忆"都变成一次查询之后,重构还发不发生。
那一层已经被占了
先看能核的现象,不给未核的数字。
十多年前有一项被广泛引用的实验:当人们知道一条信息可以随时在网上查到时,他们对信息本身的记忆变差,对"在哪里能查到"的记忆变好——记忆从内容转向了索引。此后关于导航工具与空间记忆的研究方向一致:长期依赖导航的人,对走过的路线的记忆更差。近两年关于"认知卸载"的研究把这条线推进到了对话工具:把思考与记忆交给工具的程度越高,某些独立认知能力的测评越低。这些研究本书第二卷会完整读。这里只取一件事:在"存下来、随时能查"这一层,工具已经做得比任何人的记忆都全都准;而这一层做得越好,人自己那一层越空。
那二百张照片正是这条线的个人版:存得很全,一张也想不起;没存的那一张,一眼就回来了。
为什么是现在
记忆不是第一次遇到外置。文字、印刷、笔记本、相机,每一种都把一部分记忆搬到了体外,柏拉图早就担心过文字会让人不再用心记,人类每一次都调整,然后稳定下来。这一次为什么不一样?
第一,存储不再稀缺。一个人一生的照片、对话、行程、搜索,全部可以被无成本地存下,且随时可查、自动标注、自动总结。围绕"记不记得住"设计的一切——背诵、笔记、记忆术——都失去了定价对象。
第二,价值结算的地方挪了。从前"记得"的价值在"能不能想起来"这一格结算;现在这一格工具填得比人满——它不但能想起来,还能替你总结"那天你和朋友在海边"——价值只能往别处走:往"不看记录,我自己能不能把那天走一遍"那一格走。教育还在考记得多少,生活已经在按谁能不看手机讲出自己的过去来分辨谁在场。
第三,工具从条件变成了变量。相机是条件,拍下什么就是什么;云盘是变量,它自动标注、自动分类、自动生成说明、自动推送"三年前的今天",你的过去在它那里每天被重新组织一次,且半年一换版。当"你的记录"本身成了一个被算法反复重排的东西,"存下来了"就不再能说明你记得。
把三条放在一起:不是外置更全了,是它把"存与取"整个从人手里拿走了,而记忆的观念还在把存与取当作记忆的全部。
死的是什么,没死的是什么
死的不是记忆,不是过去,是一个位置:"我存下来了所以我记得"这个位置。
它早该死了。云盘给那张照片配上"与朋友在海边"时,它做的不是从他的记忆里把那天取出来——那天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没有了。它是当场造的:从日期、地点、人脸识别、几百万张类似照片的说明里,生成一句最像的。这件事暴露了一个事实:他自己的记忆从前也是这么"想起"的——巴特利特九十年前就证明了,每一次回忆都是按当下的图式重新建造。云盘只是把这个重建做得比他更快、更"合理"、更不像他。工具让人看清了:记住从来不是取回,是重建——所以它可以被一台更会重建的机器替代。
那么没死的是什么?是工具没做、也做不了的那一件:翻墙去后山,那只掉进水里的鞋。那张照片没有任何标注,工具生成不出那天——不是因为数据不够,是因为那天的要紧处不在任何可被拍下的东西里:鞋掉进水里之后几个人笑成什么样,翻墙时谁先上的,考完最后一门那种松下来的感觉。这些东西不在照片里,在他身上——他能不看任何记录把那天从头走一遍。这叫重走。重走不是提取,是一个人以自己此刻的身体,把过去的一段路再走一次。工具可以存路的照片,不能替他走。
有一门行当早就把这两件事分开了。飞行员训练里有一项叫"航位推算":不用任何导航设备,凭速度、航向、时间,推算自己在哪里。全球定位系统普及之后,这项训练没有取消,反而被强调——不是因为定位系统不准,是因为一位完全依赖定位的飞行员,在设备失效的那一刻不知道自己在哪,而且平时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屏幕上那个点。航空早就知道,"知道自己在哪"和"屏幕上显示我在哪"是两件事,前者只能靠自己走出来。
最强的反方
本书必须正面回答一个反方,它是当代心灵哲学里最有影响的论证之一。
延展心智论说:心灵不止于颅骨之内——一个记事本,如果一个人始终随身携带、随时查阅、无条件信任其内容,那么记事本里的信息在功能上就是他的记忆,与脑内的记忆没有本质区别;外置不是记忆的替代,是记忆的延展;担心云盘让人"不再记得",就像担心笔记本让人不再记得一样,是一种怀旧。
这个反方对本书的一半是对的:在"能不能找到这条信息"这一层,云盘确实就是他的记忆,本书不主张卸载云盘。它错在另一半:它只看"能不能找到",不看"找到之后是不是他的"。那二百张照片在功能上完全是他的记忆——随身、可查、可信——但他看着"朋友"两个字认不出那是谁。延展的是索引,不是那段路。本书的赌注在这里:如果长期完全依赖外置记忆的人,十年后不看任何记录讲出的自传,在连贯性上不低于对照人群,本书作废。
往上走的四级台阶
本书把一个人和自己记忆的关系分成四层。
第零层:存。拍、记、录、备份。这一层已经被工具占了,占得比人全。谁把记忆放在这一层,谁就在等那二百张认不出的照片。
第一层:检索。搜、标注、自动总结、"三年前的今天"。这一层撑不了多久:工具的检索比人的回忆快,而检索仍是在同一堆记录里打转,它不生产任何一次重走——它生产的是"与朋友在海边"。
第二层:判断哪些事必须能重走。一个人的过去里,哪些是存下来就够了的——发票、日程、地址——哪些是必须能不看记录走一遍的——第一次离家、父亲住院的那周、那次翻墙?这一层的活是粗粒度的:不再管每一条记录怎么存,管的是这一生里,有几段路是必须留在自己身上的。工具给记录、给时间线、给"你可能想回顾",但"这一段我要自己走"由人定——不是工具能力不够,是它不在这个位置上:它没有身体可以把那条路再走一遍。
第三层:不看记录,把它讲出来,并为讲出来的认账。这一层的人不再回答"我存了什么",而是回答"这一段我不看任何东西能讲,讲的和记录不一样的地方是我的,错了也是我的"。这是一个人在自己记忆上能站的最高一层,也是工具绝对到不了的一层,因为它需要一个会讲错、会讲得和照片不一样、会在讲到那只鞋的时候笑出来的人。
在第二、三层上,工具是必要的:没有它把第零层穷尽——把能存的都存了——第二层不存在:正因为一切可存的都已经在云盘里,"哪些是我必须自己走的"才显出来是另一个问题;从前人以为记住就是存住,因为存不全,存下来的就显得珍贵。人也是必要的:没有人走那段路,云盘里就只有"与朋友在海边"。谁也替不了谁。本书把人与工具在第二、三层上的搭配叫作人机协同的重走单元——在第零层工具是仓库,到第二层它是这个单元不可拆的一半:正是它把该存的存尽了,该走的才看得见。
回到那个人。他后来做的事是这样的:他没有关云盘。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每年挑五段过去,不看任何记录,讲给一个人听,讲完再对照云盘。第一年他讲了父亲住院的那周,讲完对照,日期错了两天,有一个细节云盘里没有:父亲在病房里教他叠一种纸船。云盘里有那周的三十四张照片,没有一张是纸船。他把这一段记在了照片之外的一个地方,标注只有一句:云盘没有。第二年他的孩子问他小时候的事,他讲的是翻墙那天。这一上一认,就是第二、三层。
一把尺:不看记录能讲出几成
主张说完了,得给一把尺。
本书提出的尺叫自由回忆率:一个人对自己存下的记录,不借助任何记录,能连贯讲出的比例——以及讲出的内容里,记录之外的细节占几成。它借的是记忆研究里"自由回忆"这个经典范式,区别在于本书的材料不是实验室的词表,是一个人自己的过去;而且本书不只计回忆得对不对,更计记录里没有的那部分。取值材料是本人的讲述录音与其外置记录的对照,一次取值约一个月。
有了尺,就能写下这本书什么时候算错。如果长期完全依赖外置记忆的人,十年后不看记录讲出的自传在连贯性上不低于对照人群,那么本书作废。
还有一个更硬的检验,本书没做,但把设计写出来了:一年前的一段经历,三个组各自复原——第一组只有工具从记录里生成,第二组只有本人不看任何记录复述,第三组是重走单元、本人先复述再与工具对照——由第三方核连贯性、准确度,以及记录外细节的数量。本书的主张成立,当且仅当前两组都不如第三组:工具生成的没有纸船,本人单独讲的日期错两天,两者合起来才是那一周。这个实验没有人做过,本书作者也没有。书里所有的尺都停在取法上,一个值也没取过。
举一个数法。同一个人,同一趟十年前的旅行。第一次:看着云盘的二百张照片讲,讲出的全部内容与照片标注一致,没有一条照片之外的细节;自由回忆率记零——因为他讲的全是看来的。第二次,一年后:不看云盘讲,讲出的内容对照记录,事件的顺序对了七成,日期错了,有四条细节记录里没有——一个人晕船、一家关了门的面馆、下雨那天在屋檐下打的牌、回程车上有人丢了钱包;自由回忆率记七成,记录外细节记四条。本书要问的是:把一批人排开,自由回忆率与记录外细节数,和十年后自传的连贯性是不是一起动。这个问题此前没有人这样问过,因为此前记忆测量的是"记得对不对",没有人测过"记得的里面有多少是记录里没有的"。
这把尺会怎样被做假
自由回忆率一旦成了指标,会发生什么,不难预见:先看记录,背下来,再"不看记录"讲一遍,率记满分,没有一条是走出来的。本书事先写了升级条款:只计含记录外细节的复述——纸船、面馆、屋檐下的牌;与记录完全一致的复述按背诵处理,不计。若在这个口径下自由回忆率与自传连贯性无关,这把尺已被驯化,尺子那一节须重写。
一本主张"记住是重走而非存取"的书,若自己立的尺被人用一次背诵填上了,它就在自己身上犯了它要批评的错。
本书不做什么
本书不讲知识的归属——本社此前有专书讲"被使用而仍是他的",本书讲"存下来而仍不是他的"。本书不讲历史:本丛书另有一本,管集体的过去能被追问几层,本书管个人的过去能不能重走。本书不讲老年:那本管别人来不来走老人那段路,本书管一个人自己走不走自己的。本书不讲阅读:那本管走过什么,本书管留下什么。本书也不反对任何外置工具,它只需要一个不再需要论证的事实:云盘里有三十四张照片,没有纸船。
各卷概览
第一卷 列一张表:仓库、编码、存储、提取、备份——记忆观念史上历代被当作"存住"的东西,逐条写明它存住的过去是怎样在每一次回忆时被当场重建过一次。
第二卷 是实证:从网络效应到导航依赖到认知卸载的那条研究线,巴特利特的复述实验,航位推算为什么没有被取消,延展心智论证的边界。
第三卷 写四级台阶与重走单元:哪些事必须能重走、怎么走、怎么与记录对照,机器供什么、人供什么。
第四卷 写制度:教育与个人档案从鼓励全存转向保留重走——每一段重要的记录附一次不借助记录的复述;家庭与老年恢复口述与重讲的场合;附学校、家庭、个人三个层级的重走练习与判据。
第五卷 写尺与判据:自由回忆率的取法、三组对照的设计、作废条件。
第六卷 写这本书自己的死法。
给读者的话
三种人,是这本书的读者。第一种是那个整理云盘的人,他需要知道认不出"朋友"不是他的记忆坏了,是那二百张从来就不在他身上——而那只掉进水里的鞋一直在。第二种是做记忆研究与教育设计的人,他们手里握着"记忆怎么测"的范式,第四卷为他们而写:在"记得对不对"旁边加一栏"记录里没有的有多少"。第三种是正在做个人记忆产品的人,他们需要知道自己的产品在第零层是真正的礼物——它替所有人存住了从前存不住的——在第二层是必要件——正是它把该存的存尽了,该走的才看得见——而在第三层什么也不是:那一层没有产品,只有一个不看手机讲父亲叠纸船的人。
作者对本书的态度写在第五卷:它可能是错的,错的条件已经写明。若有一天十年的追踪告诉我,全靠云盘的人讲自己的一生并不比别人零碎,那一天本书便可以退场了——它被一个真正延展了的心灵推翻了,而在那之前,纸船只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