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报告
每年十二月,音乐软件会给每个用户推一份年终报告:你今年听了多少小时,最爱的歌手是谁,最常听的一首放了多少遍,你的"听歌人格"是哪一型。一位三十四岁的用户看完自己的报告,觉得很准,转发到了朋友圈。然后她想起一件事:报告里那五百多首歌,她一首也说不出是自己找到的。她试着回忆过去三年里有没有哪一首歌,是她自己在某个地方偶然听到、回来搜出来加进歌单的。想不出。她再翻自己的歌单,发现三年里新增的一千多首歌,全部来自"为你推荐""每日推荐""相似歌手"。
她的品味很稳定,报告说。她忽然不确定这个"她的"是谁的。
这本书是为这份年终报告写的:当一个系统比你更准地知道你会喜欢什么,并且只给你你会喜欢的,你还有没有品味?如果有,它在哪里发生?
一百年的账:偏好本来就在
经济学处理"人喜欢什么"的方式很干净:不问你心里想什么,只看你选了什么。萨缪尔森一九三八年提出的显示性偏好理论把这件事做成了公理——一个人的偏好由他的选择显示,选择就是偏好的证据,此外不需要别的。这套理论功劳很大,它把无法观测的"喜欢"变成了可以观测的"选了"。
一百年来,整个消费者研究、市场调研、后来的推荐系统,都建在这个假设上:偏好已经在你心里了,点击、购买、停留只是把它显示出来;系统的任务是尽快、尽准地"发现你真正喜欢什么"。推荐算法的目标函数——点击率、完播率、留存——每一个都是"发现得准不准"的度量。
社会学对这个假设有过一次根本的挑战。布迪厄一九七九年的《区分》用法国的大规模调查证明:品味不是个人心里长出来的,是社会位置的外化——你喜欢什么,几乎可以由你父亲的职业和你受的教育预测。品味是被安排的,不是被发现的。本书完全接受这个判断,但要指出:它讲的是品味从哪来,讲的是阶级;本书要问的是,在推荐系统把"安排"做到个人级别之后,品味还能不能在推荐之外发生。这是布迪厄没有遇到的问题,因为他的时代没有一个系统能为每个人单独安排。
那一层已经被占了
先看能核的现象,不给未核的数字。
推荐系统研究里有一条持续了十几年的线,研究一件事:当系统按用户的历史行为推荐、用户按推荐消费、系统再按这些消费更新推荐,长期会发生什么。结论方向一致:消费趋同,个人的消费范围收窄,而且越准的系统收得越快——因为它每一次都把你推向你已经在的地方。这不是系统的缺陷,是它的目标函数的必然:一个以"你会不会点"为目标的系统,最优策略就是永远给你你已经会点的东西。
那位用户的年终报告就是这条线的个人版:报告很准,正因为准,三年里没有一首意外的歌。系统发现得越准,你越没有品味——不是因为它猜错了,是因为它猜对了,而猜对的那个"你",是它三年来一点一点造出来的。
为什么是现在
消费不是第一次遇到推荐。唱片店店员、报纸乐评、朋友的推荐,每一种都在告诉你该听什么,品味每一次都被影响,然后稳定下来。这一次为什么不一样?
第一,推荐不再稀缺,也不再需要你在场。从前一次推荐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动作,有限、有偏、可拒绝;现在推荐以每秒数百条的速度生成,无所不在,且比任何一位店员更准。围绕"谁来告诉我该听什么"的一切——乐评人、榜单、口碑——都失去了定价对象。
第二,价值结算的地方挪了。从前品味在"你选了什么"这一格结算,别人从你的选择认识你;现在这一格是系统替你填的,"你的"选择显示的是推荐,不是偏好。年终报告把这件事说得很清楚:它报告的是系统对你的成功,署的是你的名。
第三,工具从条件变成了变量。唱片店是条件,所有人面对同一排货架,比的是人;推荐系统是变量,每个人面对的货架都不一样,且每天在变。当货架本身成了消费里最不稳定的一项,"她选了这个"就不再能说明她是谁。
三条叠在一起:不是推荐更强了,是它把"发现你喜欢什么"整个从你手里拿走了——而且做得比你自己好——而我们还在把系统的成功叫作你的品味。
死的是什么,没死的是什么
死的不是喜欢,不是审美,是一个位置:"这是我自己发现的"这个位置。
它的死不是意外。系统推那一千首歌的时候,它做的不是从她心里把偏好取出来——那个偏好在她心里并不存在,三年前她没听过这些歌手。系统是当场造的:从几千万人的行为里找出与她相似的人,把他们听的推给她,她听了,就成了"喜欢"。这件事暴露了一个事实:偏好从来不是本来就在的,它一直是在接触、尝试、重复里被造出来的。心理学早就实测过:仅仅是反复暴露,就足以让人喜欢上原本无感的东西。唱片店店员当年也是这么造她的品味的,只是造得慢,而且她可以走开。系统让她看清了自己的品味一直是怎么来的:不是发现,是被安排的接触。
那么没死的是什么?是系统没做、也做不了的那一件:为一样东西付出时间之后才有的资格。一首歌被推给你,你听了,这不叫品味;你为一首没人推给你的歌绕了路——在一家小店里听到,回去找了半小时,找到之后连听三遍,第四遍觉得不好听,第七遍又觉得好——这才是品味发生的地方。它需要三样东西:你付出了系统没要求你付的时间,你被冒犯过(第四遍),你改过主意(第七遍)。系统的目标函数里没有这三样,它只有"你会不会点"。
最强的反方
本书必须正面回答一个反方,它就是那条公理本身。
显示性偏好说:你选了,就是你喜欢;不存在一个躲在选择背后的"真正的偏好"。按这个说法,那位用户的品味就是她的年终报告,没有什么"被造出来"的问题——她每一次都自己点的,谁也没逼她。
这个反方对本书的一半是对的:本书不主张有一个"真实的自我"躲在推荐背后等着被解放,那是另一种发现论。它错在另一半:在推荐之后的选择,显示的是推荐,不是偏好。当货架上只有系统挑好的十件,你从中选一件,这个选择显示的是货架,不是你。本书的赌注在这里:如果一个人在推荐前后的选择模式没有差别——推荐只是把他本来就会选的东西提前放到了他面前——本书作废。
往上走的四级台阶
本书把一个人和他的消费的关系分成四层。
第零层:挑东西。从货架上选。这一层已经被系统占了,占得比你自己准。谁把自己的品味放在这一层,谁的品味就是系统的年终报告。
第一层:调推荐。点"不感兴趣",调偏好设置。这一层眼看着在死:你调的每一下都是新的训练数据,系统按你的调整继续给你你会点的,你只是在同一个笼子里换了个角落。
第二层:判断自己为什么为一样东西付时间。为什么绕路去那家小店?为什么找了半小时?为什么第四遍不好听还听了第七遍?这一层的活是粗粒度的:不再管每一首歌选不选,管的是哪些接触是自己付出时间换来的、哪些是被安排的。系统给推荐、给相似、给"你可能还喜欢",但"这个我要绕路"由人定——不是系统能力不够,是它不在这个位置上:它不需要为你绕路浪费的那半小时负责。
第三层:把拒绝与改向的账记在自己名下。这一层的人不再回答"我喜欢什么",而是回答"过去一年我为哪些东西付出了系统没要求的时间,其中哪些我后来讨厌了,哪些我改了主意,这份账是我的"。这是消费者能站的最高一层,也是系统绝对到不了的一层,因为它需要一个会为绕路后悔、会被冒犯、会改主意的人。
在第二、三层上,系统是必要的:没有它把第零层穷尽,第二层不存在——正因为一切你会点的都被推到了面前,"你为什么绕路"才成为一个问题。人也是必要的:没有人绕路,货架上永远只有系统挑好的十件。两者各自都不够。本书把人与系统在第二、三层上的搭配叫作人机协同的探索单元——在第零层系统是对手,到第二层它是这个单元不可拆的一半:正是它把该推的都推完了,你才看得见哪些是它推不到的。
回到那位用户。她后来做的事是这样的:她没有卸载软件,她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每个月,歌单里必须有五首歌,来源可以追到软件之外:朋友当面放的、小店里听到的、电影片尾的、街上路过的。她把来源记在每首歌的备注里。第一年,五十七首里有十九首她后来删了,觉得难听;有七首她删了又加回来。年终报告照常来了,很准,仍然是那五百首。但她有另一份账,五十七首,署的名是她自己的。第二层和第三层,就是这么走的。
一把尺:一年里有几成是你自己找的
主张说完了,得给一把尺。
本书提出的尺叫平台外发现率:一个人一年里主动选择、且来源可以追溯到推荐系统之外的东西,占他全部新增选择的比例。它是推荐系统评价里"多样性""意外发现率"的用户版,区别在于本书不在系统内部量多样性——系统内部的"意外"也是系统造的——只计来源可追到平台之外的。辅助的量是:这些平台外的选择里,后来被删掉的比例,与删掉又加回的比例。取值材料是用户自己的消费记录与来源备注,一次取值一年。
有了尺,就能写下这本书什么时候算错。如果在一个可以取值的样本里,平台外发现率高的人群,一年后对自己消费的满意度并不高于低的人群,那么本书第三卷作废。
还有一个更硬的检验,本书没做,但把设计写出来了:一年的选择记录,三个组各自积累——第一组只用系统推荐,第二组不用任何推荐,第三组是探索单元、系统照推但拒绝键与方向键和推荐一样显眼——比较一年后的满意度与消费范围。本书的主张成立,当且仅当前两组都不如第三组。至今无人做过,本书作者也不例外。所有的尺都是设计,没有一把量过。
举一个数法。两位用户,同一软件。甲一年新增歌曲一千零四十首,来源备注里可追到平台外的五十七首,率记百分之五点五;五十七首里删掉十九首,删掉又加回七首。乙一年新增九百八十首,可追到平台外的零首,率记零;年终报告"准确度"两人相近。本书要问的是:把一批用户排开,平台外发现率与一年后自评的"这份歌单是我的"是不是一起动。这个问题此前没有人这样问过,因为此前"你自己找到的"从来没有被要求追溯来源。
这把尺会怎样被做假
平台外发现率一旦成了产品指标,平台会做什么,不难预见:伪造偶然——在推荐流里插一首"随机"的歌,标成"意外发现";和线下店、朋友圈合作,把推荐做成看起来像你自己碰到的。本书事先写了升级条款:只计来源可追到非平台渠道的选择——朋友、书店、街上、实体;若线下渠道本身也被平台中介了,这把尺失去基准,尺子那一节须重写。
一本主张"品味是自己付出时间换来的"的书,若自己立的尺被平台用一首"随机推荐"填上了,它就在自己身上重演了它要批评的事。
本书不做什么
本书不讲阶级与品味,布迪厄已经讲完。本书不讲创业者怎样造出需要:本丛书另有一本,从做东西的人那一侧看,本书从买东西的人这一侧看,同一件事的两面,各用各的尺。本书不讲隐私:那本管"推断你是什么",本书管"推断你喜欢什么",同源不同尺。本书与《时间》分工:那本管等多久,本书管选什么。本书更不讲推荐算法本身,它只需要一个不再需要论证的事实:越准越窄。
各卷概览
第一卷 列一张表:显示性偏好、点击率、完播率、年终报告——消费研究里历代被当作"发现你喜欢什么"的东西,逐条写明它发现的东西是怎样被当场造出来过一次。
第二卷 是实证:推荐收敛的那条研究线,单纯暴露效应的实验,布迪厄的调查,年终报告的样本。
第三卷 写四级台阶与探索单元:付出时间、被冒犯、改主意三段,机器供什么、人供什么。
第四卷 写制度:推荐系统按可探索设计——拒绝键与方向键和推荐一样显眼,允许走错、走远、改主意;消费教育教人为一样东西付出时间;附听、看、买三类平台的改造方案。
第五卷 写尺与判据:平台外发现率的取法、三组对照的设计、作废条件。
第六卷 写这本书自己的死法。
给读者的话
这本书写给三种人。第一种是那位转发了年终报告的用户,她需要知道报告很准这件事不是她的品味的证明,是它的讣告——而那五十七首才是。第二种是做推荐系统的人,他们手里握着目标函数,第四卷为他们而写:把拒绝做得和推荐一样容易,不会降低留存,只会改变留存的是谁。第三种是家长和老师,他们需要知道一个从小只接触"为你推荐"的孩子,在第零层被安排得很好,而第二层是空的。
作者对本书的态度写在第五卷:它可能是错的,错的条件已经写明。若有一天有人拿着一批用户的消费记录告诉我,平台外发现率与满意度无关,那一天这本书就算做完了它的事——它被一份可追溯的账推翻了,而那正是它主张品味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