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多诺的《否定辩证法》把辩证法从黑格尔的肯定性结局中拆解出来,其代价是取消了综合本身。本文认为,“否定的还是肯定的”这一提问方式本身承袭自它所批判的对象:黑格尔以逻辑必然性担保综合,阿多诺因无担保可得而禁止综合,二者共享同一个前设——综合的正当性是一个担保问题。本文主张它是一个条件问题。据此提出两个概念的区分:归摄性同一性(由现成普遍者自上而下加诸特殊者,不合者被弃置)与涌现性同一性(由局部差异经层级相互约束自下而上聚成,统一性是差异关系本身的结果)。二者在逻辑形式上不可分辨,只能由其构成史分辨——这解释了阿多诺为何看不见这一区分:他做的是形式批判,而这一区分在形式层面隐身。本文以知觉的层级构成为实证模型,借莫利纽克斯问题的当代实验解答(Project Prakash)与失认症、临界期剥夺、多稳态图形等失败案例,论证综合既非先验担保、亦非逻辑必然,而是在可查、可变、可败坏的条件下被挣得的。由此把阿多诺笼统的“同一性思维”拆解为三种可分别诊断、可分别修复的病理:越级综合、匮乏综合、封闭综合。最后以阿多诺自己的内在批判方法反施于《否定辩证法》,指出:它以保护非同一者之名,取消了非同一者唯一能够发生作用的通道。真正需要重述的不是禁令,而是判准——一个综合是否正当,不在于它是否是综合,而在于它是否被挣得、以及它的剩余能否回话。
关键词:阿多诺;否定辩证法;同一性;综合;构成条件;涌现性同一性;法兰克福学派
引论:一个未被追问的前设
《否定辩证法》开篇那句被引用了六十年的话——哲学本已过时,它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实现它的那个时刻被错过了——通常被读作一句关于历史的判断。但它同时是一句关于方法的宣告:既然那个时刻被错过,思想就不能再假装抵达终点,辩证法必须停在否定处,不许翻转为肯定。
这一停顿是精心设计的,不是修辞上的谦逊。阿多诺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动黑格尔的哪一根筋。在黑格尔那里,否定之否定会翻转为肯定:矛盾被扬弃,特殊者的顽抗被吸收进更高的统一,整个运动最终收拢为一个自我圆满的体系。阿多诺保留全部否定的运动,掐掉最后那一次翻转。他给出的理由是明确的:否定之否定重新落回同一性,而同一性正是意识形态的原型(Urform)——它在思想中重演着社会中已经发生的事,即普遍者对特殊者的强制。
于是“否定的辩证法”成了一个纲领:一种拒绝结算的辩证法,一种永不允许自己成形的思想运动。它的伦理动机无可指摘,它的诊断也确实击中了某些东西。但它留下了一个从未被正面处理的问题。
设想一个最平常的情形:许多分散的、彼此不同的、局部的差异,经过反复的相互约束,最后聚成了一个稳定的、可指认的形态。这个形态是一个统一体,因而在形式上是一个“同一性”。问题是——它是普遍者对特殊者的强制吗?
按阿多诺的框架,回答只能是“是”,因为凡统一皆归摄。但这个回答显然过强。它把“统一是如何来的”这个问题一笔勾销了,而这个问题恰恰是可以有不同答案的。一个统一体可以是被现成的普遍者自上而下扣下来的,也可以是被局部差异自下而上聚出来的。这两者在最终形态上可能长得一模一样,但它们的来历完全不同,它们对剩余物的处置方式也完全不同。阿多诺没有这把刀,因此只能一刀切下去,把两者一起判罪。
本文要论证的,正是这把缺失的刀。而且要论证:一旦这把刀被磨出来,“否定的还是肯定的”这个提法本身就会显出它的可疑——因为它是一个关于担保的提问,而真正的问题是关于条件的。
黑格尔的立场是:综合由逻辑必然性担保,因而必定发生,因而可以一路收敛到绝对。阿多诺的立场是:没有任何东西能担保综合,因而任何自称完成了综合的思想都是僭妄,因而综合应当被禁止。两个立场针锋相对,却共享一个前设:综合的正当性问题是一个担保问题——要么有担保,要么就不许有。
本文的主张是:它是一个条件问题。综合既不由逻辑担保,也不因缺乏担保而不可能;它在一定条件下发生,在条件不足时不发生或劣化发生。条件是外在于逻辑的、经验上可查的、历史地可变的、也可能被制度性地败坏的。据此,“同一性思维”这个笼统的罪名可以被拆解为若干种性质不同的病理,每一种有自己的诊断标志和自己的修复路径——而这才是批判理论真正需要的东西。
论证按以下顺序展开。第一节对否定辩证法的构造做一次精确的解剖,特别注意“星丛”(Konstellation)在这一构造中的可疑地位。第二节列出三条禁令及其各自的内在代价。第三节把综合问题放回它的谱系:康德的先验综合、黑格尔的逻辑综合、阿多诺的被禁止的综合,以及本文提出的第四种处理。第四节转向知觉——一个可以被逐层观察、其条件可被独立操纵、其失败可被独立记录的综合现场。第五节据此提出归摄性同一性与涌现性同一性的区分,并处理最强的反驳。第六节把这一区分转化为三种可操作的病理诊断。第七节列出条件的清单,并以此重构阿多诺的社会诊断——本文将论证,重构后的版本比原版更有力。第八节处理回授与不可封闭性,并给出“整体是不真的”这句话的精确重述。第九节以阿多诺自己的内在批判方法反施于《否定辩证法》。结论回答标题的提问。
一次精确的截断
1.1 被掐掉的那一次翻转
要看清阿多诺动了什么手术,先要看清黑格尔那里被动的是什么。
在黑格尔的辩证运动中,规定的否定(bestimmte Negation)不是抽象的取消。当一个规定被否定时,被否定的内容并不消失,它作为被扬弃者保存在结果之中。正因如此,第二次否定才可能是一次翻转:它否定的是第一次否定的片面性,而它保留的是两次运动积累下来的全部内容。结果因此比起点更丰富,而不是更贫乏。这一“更丰富”是黑格尔全部乐观主义的技术根据——运动是累积的,因而是向上的,因而有终点。
阿多诺的手术切在第二次否定上。他承认第一次否定,甚至把它锻造得比黑格尔更锋利:内在批判正是规定的否定的极致形式,它不从外部立标准,而是拿事物自身的概念去量事物自身,让它在自己的不足处露馅。但他不承认第二次否定的翻转功能。理由在《否定辩证法》中说得很清楚:翻转之所以可能,是因为暗中假定了被否定者与否定者最终属于同一个整体;而这个假定正是同一性原则的最后据点。
这一分析在文本上是准确的。黑格尔的翻转确实依赖于一个总体性前提。问题出在阿多诺从这个准确的分析中得出的结论。他的推论形式是:
(i)翻转依赖于总体性假定; (ii)总体性假定是不可接受的; (iii)故翻转不可接受。
但(i)中的“翻转”,指的是黑格尔那种由逻辑必然性担保的、可一路收敛到绝对的翻转。结论(iii)中的“翻转”,却被扩大为一切从否定运动中产生稳定结果的可能。这中间有一次未经声明的量词扩张:从“这一种成形方式不可接受”,滑到“任何成形方式都不可接受”。
整篇《否定辩证法》建立在这次滑动之上。
1.2 星丛:一个未被承认的综合
阿多诺自己似乎察觉到全盘禁止会使思想无法工作,因此保留了一个装置:星丛。
星丛的做法是:不给对象下定义,不把它归入类,而是让若干概念围绕它排布,从周围把它照亮。这个方法来自本雅明,阿多诺把它作为归摄性认识的替代方案。
但这里有一个必须正视的事实:星丛本身就是一个综合。
它是一次配置(Konfiguration),是一组要素被安排成一个可读的整体。它有内部关系,有配置的对与不对之分——阿多诺自己在《美学理论》和音乐分析中反复做的正是判断一个配置是否“配得上”其对象。一个可以被评判为成功或失败的配置,就是一个有内在标准的统一体。差别只在于:星丛不设置一个凌驾于要素之上的统摄性普遍者,它的统一性内在于要素之间的关系。
这正是本文所说的第二种同一性。阿多诺已经在实践这个区分——他在写作中一直知道有一种配置是可接受的,有一种是不可接受的——但他拒绝把这个区分理论化。原因不难推测:一旦承认存在合法的综合,就必须给出判准;而一旦有了判准,“同一性思维”就不再是一个可以整体控诉的罪名,而变成一个需要逐案审查的技术问题。这会让批判失去它的道德音量。
代价是双重的。第一,星丛在理论上是无根的:它凭什么可以豁免?阿多诺从未给出答案,只能诉诸它“不定型”这一形式特征。第二,这个形式特征根本不构成保护。一个星丛完全可以被教条化——事实上二十世纪后半叶的批判理论学院化史,很大程度上就是一部星丛被教条化的历史:某些配置被反复复制、被当作正确姿态、被用来判断谁是内行,一切归摄性认识的社会功能它都具备了。没有任何形式能够抵抗归摄,因为归摄不是一种形式,是一种使用方式。
1.3 截断之后剩下什么
去掉翻转之后,辩证法的运动结构变成这样:矛盾累积,矛盾推动既有形态松动,松动之后——不许结算。运动只能回到矛盾的重新累积。
用发动机作比:压缩冲程被打磨到极致,做功冲程被主动拆除。这不是一个走得慢的引擎,是一个不做功的引擎。它的全部输出被引回它自己。
阿多诺会说这正是重点:思想的任务不是产出结果,而是保持对非同一者的持续意识。但“保持意识”这个说法回避了一个问题——意识如何能够被保持而不成形?一个从不成形的意识如何被传递、被检验、被继承?《否定辩证法》本身就是一个高度成形的产物:它有论证结构、有章节顺序、有反复出现的核心命题、有可被引用的判断。它作为一本书存在,就已经在做它所禁止的事。
这不是一个可以拿来嘲笑的自相矛盾。恰恰相反,它是证据:综合不可避免。阿多诺不是不做综合,他是在做综合的同时禁止为综合辩护。结果是他的综合无法被审查——因为按照他自己的理论,它们根本不该存在。
一个不能被审查的综合,比一个被公开辩护的综合更危险。这是本文对否定辩证法最实质的一条指控,第九节将回到它。
三条禁令与它们的代价
否定辩证法在实际操作中下达了三条禁令。它们在文本中并不总是以禁令的形式出现,但它们支配着这本书的每一个论证动作。分开来看,每一条都各有其内在的困难。
2.1 第一条禁令:不许综合
内容:任何把差异收拢为稳定统一的动作,都是普遍者对特殊者的强制,因而应当被抵制。
内在困难:自由的悖论。
否定辩证法的伦理动力是解放的——它要保护的是非同一者,即那些在既有秩序中被压平、被弃置、被算不进去的东西。它希望它们有一天能够成为自己。
但“成为自己”是什么意思?它意味着获得一种自己的形态——一种不再由外部强加、而由自身的规定性所支撑的形态。这在形式上仍然是一个统一体,仍然是一次成形。如果一切成形都是归摄,那么非同一者的解放在原则上就是不可能的:它要么保持为无形的剩余(即保持为被压抑者),要么获得形态(即被归摄)。第三条路被禁令堵死了。
阿多诺会回应说,重点在于不要预先描画那个形态(Bilderverbot),把可能性保持敞开。但“保持敞开”若不伴随任何关于“某物如何能够正当地闭合”的说明,就不是可能性的保存,而是可能性的无限期延宕。一个永远不许兑现的可能性,与不可能性在实践上没有差别。
更尖锐的一点是:自由本身就是一种成形能力。在任何有实质内容的自由概念中,自由都不只是“不被规定”,而是在既有约束中裁出一条原本不存在的道路的能力——而裁出来的那条路,一旦成立,就是一个新的稳定形态。否定辩证法要自由,却禁止自由的产物。这是它内部最深的一处裂痕。
2.2 第二条禁令:不许正面表达
内容:乌托邦、和解状态、正当秩序,只能被否定地表达;任何正面描画都会立刻沦为对现存秩序的另一个版本的辩护。
内在困难:内在批判的悖论。
内在批判是阿多诺最倚重的方法:不从外部引入标准,而是拿事物自己的概念去量它自己,让它在自身的不足处显出破绽。
但这个方法预设了一件事:我们能够说出这个事物“本应当是什么”。若不能说出,“不足”就无从判定——一件事物只有相对于某个规定性才谈得上不足。而“本应当是什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正面规定。
阿多诺在实际操作中当然给出了这类规定。他判断一段音乐是否配得上它的材料,判断一个社会是否兑现了它自己许诺的自由与平等,判断一件艺术品是否只剩装饰而抽空了动力。每一次判断都调用了一个正面标准。区别只在于这些标准从未被作为标准提出,而是被藏在批判的语气里。
结果是:他的标准不能被质疑。一个被明确提出的正面规定,可以被反驳、被修正、被要求给出理由;一个藏在批判语气里的正面规定,只能被接受或不被接受。第二条禁令表面上是在防止思想的僭妄,实际效果是使思想的标准免于检验。
2.3 第三条禁令:不许形式化
内容:形式化——概念的体系化、数学化、可计算化——是物化在思想中的完成形态,是同一性原则最纯粹的实现。
内在困难:自我豁免的悖论,以及一个经验上的错误。
先说自我豁免。阿多诺最重要的社会理论命题是:交换原则是同一性思维的社会先天条件。交换把质上不同的东西通约为等价物,这正是“把特殊者归摄于普遍者”在社会层面的运作;因而“世界精神”不是形而上学实体,而是交换抽象的密码。
这是一个漂亮的命题。但它是一个什么类型的命题?它是一个关于社会的结构性断言:它指认了一种在无数具体交易背后重复运行的形式,并声称这个形式具有解释力。这就是形式化。阿多诺据以批判形式化的那个洞见,本身是形式化的产物。
再说经验上的错误,这一点更要紧。阿多诺的推论是:要保护非同一者,就必须拒绝形式化——因为形式化必然削平差异。这个“必然”没有根据。它把当时手边可用的形式工具的局限,误认作形式化本身的本质。
一个形式描述是否削平差异,取决于它是什么样的形式描述。有的形式化确实以“把不同者算作相同”为代价换取可操作性——统计分类、指标化考核、标准化测量大多如此。但也有形式化的工作恰恰是为了刻画差异如何在相互约束中保留下来:非线性动力学对多稳态的刻画,格式塔场论对整体倾向与局部张力共存的刻画,当代知觉计算模型对“局部证据如何在不被抹除的情况下汇入整体解释”的刻画——这些形式描述的对象,正是本文第四节要展开的那种“差异自己聚成形”的过程。它们不是归摄的工具,是描述涌现的工具。
因此第三条禁令的处境最糟:它既是自我豁免的,又是经验上过强的。而它的实际后果最严重——它使批判理论主动放弃了一整类描述工具,从而丧失了把“同一性思维”这个笼统罪名分解为可诊断病症的能力。整个第六节所做的工作,在第三条禁令之下是被禁止的。
2.4 三条禁令的共同根源
三条禁令有一个共同结构:都是从“某类X是坏的”推到“X这个类是坏的”。
不许综合:从“归摄性的综合是强制”推到“综合是强制”。 不许正面表达:从“教条化的正面规定是意识形态”推到“正面规定是意识形态”。 不许形式化:从“削平差异的形式化是物化”推到“形式化是物化”。
三次都是同一个动作:把一个种的病,判给属。
之所以三次都这么做,是因为阿多诺缺少种差——他没有能够在属之内区分健康的种与病态的种的判准。而他之所以没有,第五节将论证,是因为他所使用的分析层面(形式层面)根本看不见这个种差。
这是一个可以修复的缺陷,不是一个必须接受的宿命。修复它不需要放弃阿多诺想保护的任何东西,反而能把它保护得更好。
综合问题的谱系:先验的、逻辑的、被禁止的
把否定辩证法放回它所属的问题史中,可以看得更清楚:阿多诺不是在回答一个新问题,而是在给一个老问题一个新答案——而这个老问题的所有既有答案,包括他的,都共享一个可疑的前设。
3.1 康德:综合是先验的
康德是第一个把综合当作独立哲学问题处理的人。《纯粹理性批判》第一版演绎中的三重综合——直观中把握的综合(Synthesis der Apprehension)、想象中再生的综合(Reproduktion)、概念中认定的综合(Rekognition)——已经包含了一个层级结构:把握把杂多收进一个瞬间,再生把先前的表象保持住并带入当下,认定则把这个被保持的序列认作同一个对象。没有第一层,第二层无料可用;没有第二层,第三层无从统一。
这是一个真正的洞见,而且它比后来的大多数处理更接近本文的立场:康德已经看到综合不是一步完成的,是逐层建起来的。
但康德把这些层级的条件安置在主体的先天结构中。它们是普遍的、必然的、非经验的。因而它们不会不满足——一个有限理性存在者只要在认识,这些条件就在运作。综合因此是有保障的,只是保障的来源从对象移到了主体。
代价是:条件既然是先天的,就不可能被独立地检查、变更或败坏。康德的综合条件是一个不可操作的条件——你不能问“这一次综合的条件够不够”,因为条件按定义总是够的。
3.2 黑格尔:综合是逻辑的
黑格尔取消了先验条件与经验内容之间的界线,把综合的动力收进概念自身。矛盾不再是主体的困难,而是事情本身的运动;否定不再是外部的挑剔,而是规定自身的自我否定。
这一步收获巨大:综合不再需要一个外在的担保者,它自己走。但代价是条件问题被彻底吸收掉了。既然运动是概念自己的运动,就不存在“条件不足因而综合未能发生”这种情况——运动只可能被理解得不够,不可能实际停住。
这也是黑格尔能够一路收敛到绝对的技术根据:一个不会因条件不足而失败的过程,原则上没有理由停下来。
3.3 阿多诺:综合是被禁止的
阿多诺看穿了黑格尔的收敛依赖于总体性假定,也看穿了这个假定与交换社会的结构同源。他的结论是:既然没有任何东西能担保综合的正当性,那么任何自称完成了综合的思想都是僭妄。
值得注意他保留了什么、放弃了什么。他放弃了担保,但保留了担保这个问题框架——他仍然在问“综合凭什么是正当的”,并且仍然认为只有一个绝对的凭据才算数。找不到这样的凭据,他就取消了综合。
这是一种绝对主义的失望,而不是对绝对主义的克服。一个人若不曾要求过绝对的担保,也不会因为找不到它而下达禁令。
3.4 第四种处理:综合是有条件的
三种立场的共同前设现在可以说清楚了:它们都把综合的正当性当作一个担保问题——康德在主体的先天结构中找到了担保,黑格尔在概念的自我运动中找到了担保,阿多诺找不到担保因而取消了综合。
本文提出第四种处理:综合的正当性是一个条件问题。
这意味着三件事,每一件都与前三种立场分道:
其一,条件是外在于逻辑的。综合是否发生,不能从综合的概念中推出来,只能去看条件是否满足。这与黑格尔分道。
其二,条件是可以不满足的。综合会失败,会劣化,会停在半途,会在条件恢复后重新完成。这与康德分道——康德的条件不会不满足。
其三,条件是可查的。它们不是形而上学的深渊,是具体的、可以被独立观察和操纵的因素。因而“这一个综合正不正当”是一个可以逐案回答的问题,不需要一个一劳永逸的凭据。这与阿多诺分道。
第三点最关键,因为它把整个问题从形而上学移到了别处。当我们问“这个综合正当吗”,我们不再是在问“它有没有绝对的凭据”,而是在问:“构成它的层级走完了吗?各层的条件够不够支撑它所声称的确定程度?它做出来之后,还接不接受修正?”
这三问是可以回答的。而且,一旦这么问,“否定的还是肯定的”就显出它的空转:它是一个关于态度的提问——是禁止综合还是担保综合——而态度不解决任何具体的综合是否成立。
要让这一主张站住,需要一个综合的现场:一个可以逐层观察、其条件可被独立操纵、其失败可被独立记录的地方。哲学史提供不了这样的现场,因为在哲学史中综合总是已经完成的。下一节转向知觉。
知觉的构成:一个可以被观察的综合
4.1 为什么是知觉
选择知觉作为论证场地,不是因为要把哲学问题还原为科学问题,而是因为知觉具备三项在别处很难同时具备的性质。
第一,它的构成过程是分层的,而且各层可以被分别观察。 第二,它的条件是可独立操纵的——光照可以变,通道可以损伤,时间可以剥夺,范畴库可以训练。 第三,它的失败是可分型的——不同条件的败坏产生不同类型的失败,而不是一律的“看不见”。
这三项性质合起来,使知觉成为唯一一个可以对综合做对照实验的地方。哲学史里的综合总是已经完成的,我们只能读结果;知觉里的综合可以被在半途拦下来看。
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理由:康德把三重综合安置在知觉的最底层,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以“感性确定性”开篇,梅洛-庞蒂把整部《知觉现象学》建在这里。知觉从来不是哲学的外部,它是综合问题的原生现场。
4.2 莫利纽克斯问题及其当代解答
1688年,莫利纽克斯(William Molyneux)给洛克写信提出一个问题:一个天生的盲人,凭触觉已能分辨立方体与球体,若他忽然复明,能否仅凭视觉、在触摸之前就把两者分辨出来?
洛克与莫利纽克斯本人都答“不能”,莱布尼茨答“能”。三百年间这只是一个思想实验,双方各有其形而上学理由:洛克一方认为观念是分感官获得的,无跨感官的先天联结;莱布尼茨一方认为几何形式是理智把握的,感官只是提供机缘。
2011年,Held、Ostrovsky、de Gelder、Sinha 等人在印度对五名先天性白内障术后患者做了跨模态匹配测试,给出了一个经验解答(Nature Neuroscience 14: 551–553)。结果分两半,而两半都要紧:
其一,没有即刻的迁移。术后立刻测试,患者无法把手中摸到的形状与眼前看到的形状对应起来。这一半通常被引用来支持洛克。
其二,这种对应能力在很短时间内被建立起来。几天的日常视觉经验之后,患者就能做这种匹配了。
第二半在哲学讨论中被引用得远远不够,而它才是决定性的。它排除了两个极端:如果跨模态的统一是先天给予的,第一半不会发生;如果它是原则上不可能的,第二半不会发生。真实的情况是——它需要条件、需要时间、需要通道被反复运行,然后它就成立了。
这个结论应当被谨慎地陈述。后续文献对该实验的解释存在分歧:匹配任务的具体设计、患者术后视力的清晰度、“即刻”的操作定义,都被质疑过,因而不宜说莫利纽克斯问题已被一劳永逸地关闭。但对本文的论证而言,被质疑的部分不是承重部分。承重的只有一句:一个跨感官的统一体,是在术后的日子里被建立起来的,而不是在术前就已备好、也不是永远无法建立。这一点无论按哪种解释都成立。
Cheselden 1728年报告的白内障手术案例、以及萨克斯(Oliver Sacks)记录的Virgil案例,都给出同方向的观察:光学通道恢复之后,“看见东西”并不随之到来。Virgil术后有光、有色、有运动,却长期无法从中读出物体与形状,仍需伸手去摸才能确认。这不是一个视力问题,是一个综合问题——料齐了,形还没成。
4.3 层级:一次综合要走多少级
腹侧通路的分工在今天有相当稳固的证据基础。把它当作一个层级序列来读:
视网膜层。感光细胞的输出经中心—周边拮抗组织,产生的不是“图像”,是局部的亮度差。这里已经有了第一次结晶:从连续的光强分布中,差异被提取为可传递的量。
初级视皮层(V1)。Hubel 与 Wiesel 发现的朝向选择性细胞,把点状的亮度差整合为有方向的边缘段。第二次结晶:从“这里亮那里暗”到“这里有一条朝这个方向的边”。
V2。边界归属(border ownership)计算在此完成——一条边属于哪一侧,即图与底的分离。第三次结晶:从边缘段到轮廓,从轮廓到“这一块是一个东西的表面”。
V4。形状与波长的整合,恒常性计算在此奠基。第四次结晶:从随光照变化的表面属性,到不随光照变化的颜色与形状。
下颞叶(IT)。部件的组合与不变性池化,产生对物体的选择性反应。第五次结晶:从部件到物体。
语义层。物体被安置进可用的范畴系统,成为“一个杯子”或“我母亲的脸”。第六次结晶。
三点值得强调。
第一,每一层的输出立刻成为下一层的输入。上一级的结晶物是下一级的碰撞料。这不是一次综合分成六步,是六次综合首尾相接。
第二,每一级只完成自己那一级。V1 不会因为处理得特别好而直接给出物体,V4 不会跳过去给出语义。层级不可越过。
第三,统一是自下而上聚出来的。没有任何一级是靠一个现成的高层范畴向下扣。IT 层的物体选择性不是把“物体”这个概念加在部件上,而是部件之间的共变关系在反复暴露中自己稳定下来的结果。格式塔学派所谓的“良好形式”(Prägnanz)倾向,正是这种自下而上的聚拢趋势——它是真实的,但它是一个系统在条件下的倾向,不是一条逻辑法则。
4.4 失败案例:条件性的证明
如果综合是有条件的,那么条件的败坏应当产生特定类型的失败,而不是笼统的失败。这正是临床与实验所见。
通道条件败坏。低照度下,知觉退回到较低的确定程度:看见“有东西”,看不出“是什么”。注意这不是看不见,是确定程度的降级——系统在条件不足时输出一个不那么确定的结果,而不是拒绝输出。这一点在第六节将被证明具有关键的规范意义。
发育条件败坏。Hubel 与 Wiesel 的单眼剥夺实验表明,若在临界期内某一通道未被使用,相应的皮层组织不会形成,且此后不可完全补救。层级本身没有长出来,因而无论后来提供多少料,那一级的综合都不发生。Virgil 案例是这一机制的人类版本。
中段断裂。Lissauer 1890年区分的统觉性失认(apperceptive agnosia)与联想性失认(associative agnosia),恰好对应中段与顶层的分别失败。统觉性失认者低层完好而中层整合失败:能描述线条,无法把线条聚成形;能看见笔画,看不见字。联想性失认者能准确临摹一个物体的形状,却说不出那是什么——形已成,语义那一跳没有完成。失败停在断掉的那一级,一级都不多给。这是层级结构最直接的证据。
多稳态图形。内克方块、鸭兔图、鲁宾杯:同一份感觉材料,条件同时支持两个稳定解,知觉便在两者间轮转,且绝不并存。这提供了一个极干净的演示——知觉输出是一次结算,不是一个起点。若统一性是自上而下被加诸的,我们应当能凭意愿选定一个;实际上我们不能,我们只能改变条件(改变注视点、改变预期)然后等它翻过去。
范畴条件。最后一跳依赖于可用的范畴库,而范畴库是可训练的。放射科医生在同一张胸片上看见新手看不见的东西,这不是他们眼睛更好,是他们的高层范畴系统更丰富,因而同一份低层证据可以被结算为更细的结果(Kundel 与 Nodine 关于放射科知觉专长的研究给出了眼动与判读的双重证据)。Chase 与 Simon 1973年关于棋手的经典实验给出同一结论的另一形态:大师对真实棋局的复现远优于新手,对随机摆放的棋子则无优势——差别不在感知能力,在可供结算的高层模式库。
维持条件。疲劳时最先失守的是高层整合而非低层信号。视皮层是高耗能组织,把一个综合保持在高确定程度是要付代价的。这一点在第七节会成为条件清单中的独立一项。
4.5 从中读出的三条原理
原理一:综合是自下而上被挣得的。统一体不必是一个普遍者向下的扣压;它可以是局部差异在反复相互约束中自己聚成的形。在知觉这里,后一种是常态,前一种反而是例外(自上而下的预期确实存在并起作用,但它是调制而非替代——预期无法凭空生成一个没有证据支持的知觉,它只能在证据支持的解之间偏置权重)。
原理二:综合是条件性的。它在条件足够时完成,在条件不足时降级,在层级缺失时不发生。条件是外在于综合自身的,可以被独立地检查和操纵。
原理三:综合是递归的,因而不封顶。每一级的结果都是下一级的材料,而且——这一点第八节将展开——高层的结果会向下回授,改变低层的处理。系统没有最后一级。
这三条原理合起来,正好否定了第三节所述的三种立场:原理一否定了归摄是统一的唯一来路(这是阿多诺的前设),原理二否定了综合有先天保障(这是康德的前设),原理三否定了运动可以收敛到一个自我圆满的终点(这是黑格尔的前设)。
归摄性同一性与涌现性同一性
5.1 区分
现在可以把第一节末尾提出的那把刀正式磨出来。
归摄性同一性(subsumptive identity):一个已经现成的普遍者被自上而下地施加于特殊者;特殊者中与该普遍者相合的规定被保留,不相合的被弃置。统一体的来源在普遍者一侧,特殊者只贡献素材。判断的方向是单向的,普遍者不因这一次施加而改变。
涌现性同一性(emergent identity):局部的差异在层级化的相互约束中反复结算,最终稳定为一个可指认的形态。统一体的来源在差异关系的一侧;不存在一个先于结算而现成的普遍者。判断的方向是双向的:结算出的形态回过头来改变各局部的处理方式。
阿多诺全部的同一性批判,都精确地击中第一种。他对第二种没有语汇,因而在他的框架内它无法被表述,只能被当作第一种的一个变体处理。
5.2 为什么这个区分在形式层面隐身
有一个必须正视的事实:两种同一性在最终形态上不可分辨。
“这是一个杯子”——无论这个判断是由一个现成的类范畴自上而下扣出来的,还是由局部形状证据经六层结算聚出来的,它作为一个判断长得一模一样。它的逻辑形式相同(S 是 P),它的语法相同,它的可断言性相同。
从这里可以推出一个重要结论:形式不能作为判准。任何试图从判断的形式、概念的结构、命题的类型上区分“好的统一”与“坏的统一”的努力,都注定失败。
这解释了阿多诺为何看不见这个区分。他做的是形式批判——他批判的对象是概念、体系、同一性判断、总体性,全部是形式范畴。在形式这个分析层面上,两种同一性完全重合。他不是疏忽,他是站在一个看不见这个区分的位置上。
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最后仍然要伸手去够一个形式解(星丛)。既然判准只能在形式层面找,而形式层面又找不到,剩下的唯一出路就是指望某种形式天然地抵抗归摄。第一节已经说明这条路走不通:没有任何形式能抵抗归摄,因为归摄不是形式,是使用方式。
那么判准在哪里?在构成史里。同一个形态,问它是怎么来的,答案不同。而“怎么来的”是可查的——第四节整节就是在证明这一点。
5.3 最强的反驳及其回应
反驳:涌现性同一性仍然是同一性。局部差异聚成形,必定有一些局部特征没有进入最终形态——它们被池化掉了、被平均掉了、被当作噪声抑制了。既然有剩余被弃置,那么阿多诺的控诉依然成立,只是暴力更隐蔽。
这是最强的反驳,必须正面回答。
回应:反驳是对的一半——任何综合都有剩余,这一点不必否认,也不可能否认。一个确定的形态之所以确定,正因为它没有把一切都算进来。追求“无剩余的综合”是不融贯的要求。
但反驳把问题问错了。真正的问题不是有没有剩余,而是剩余的处境如何。
在归摄性同一性中,剩余被弃置。因为普遍者是现成的、固定的,不合它的东西没有任何可以留存的位置;它不进入系统,也就永远不可能再对系统发生作用。它是被扔掉的。
在涌现性同一性中,剩余作为残差留在系统里。它以未被解释的证据、以与当前解不合的信号、以持续存在的张力的形式保留下来,并且可以驱动这个形态的修正。多稳态图形是最清楚的例子:当知觉结算为“鸭”时,“兔”的证据并没有被销毁,它仍在系统中,并且随时可能把结算翻过去。放射科医生的经验也是这样:一个不合当前判读的细节不会被抹掉,它会一直“硌着”,直到判读被改写。
因此判准可以精确地表述为:
这个表述有几个好处。它不要求任何不可能的东西(无剩余的综合)。它是可检验的——一个具体的综合是否为剩余保留了通道,是可以查的。它把阿多诺真正关心的东西——非同一者不被吞没——完整地保存下来,但把它从一条不可能实现的禁令,转成了一项可以实现的技术要求。
而且它反过来照亮了阿多诺的处境:他要保护非同一者,可他所选择的手段——禁止一切综合——恰恰使非同一者永远无话可回。一个从不被结算的系统里,剩余不是被保护了,是失去了它唯一能够发挥作用的对手。这一点第九节会展开为对否定辩证法的正式指控。
5.4 这不是把黑格尔请回来
必须防止一个误读:承认涌现性同一性,不等于恢复黑格尔的翻转。
差别有三处,每一处都是硬的。
其一,涌现不由必然性担保。它可能不发生。层级没长出来就不发生,条件不足就降级发生。黑格尔的运动不会失败,涌现会。
其二,涌现没有目的论。IT 层的物体表征不是在“实现”一个预先设定的形式,它是一个在给定统计结构下的稳定解——统计结构变了,稳定解就是另一个。不同的条件配置产生不同的稳定形态,且没有一个是“更真的”。
其三,涌现不收敛。每一次结算的产物是下一轮的材料,且高层会向下回授。没有最后一次结算。黑格尔的绝对是一个不再有下一步的状态,涌现结构中不存在这种状态(第八节详述)。
因此本文的立场既不是“阿多诺错了所以黑格尔对了”,也不是在两者之间取中。它是第三个位置:把担保问题换成条件问题,两边的核心主张都随之失效,而两边真正想保护的东西——黑格尔的“思想能够成形”与阿多诺的“特殊者不被吞没”——都被保住了。
虚假同一性的三种病理
第五节给出的判准还比较粗。要让它真正可用,必须把“综合不正当”拆开——因为综合可以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出错,而这三处错误的诊断标志与修复路径完全不同。阿多诺把它们压成了一个罪名,这正是他的处方过头的原因。
6.1 第一种:越级综合
定义:中间层级尚未走完,统一体就被宣布了。一个高层的名目被直接盖在未经处理的材料之上。
诊断标志:从材料到结论之间无法说出中介环节;被问“这中间是怎么过来的”时只能重述结论;该统一体对材料的具体差异不敏感——换一批材料结论不变。
典型例子。在社会解释中,“民族性格”“时代精神”“文化基因”被用作解释项而不是待解释项,就是标准的越级:从大量个别行为一步跳到一个总体性质,中间的机制层被跳过。在心理与教育领域,“能力”“天赋”“动机不足”常起同样作用——它们看似解释了表现差异,实际上只是把差异重新命名了一遍。
阿多诺在此完全正确。他攻击“世界精神”时打的正是这个:一个总体性名目被架在无数具体的、彼此冲突的社会过程之上,且不因任何具体过程而改变。
修复路径:补层。不是取消那个高层概念,是把中间的环节做出来。当阿多诺自己把“世界精神”还原为交换抽象的密码时,他做的恰恰是补层——他给出了一个中介机制,说明总体性名目是从什么具体过程中生成的。他在实践中做了正确的事,在理论中却把它表述成了取消。
6.2 第二种:匮乏综合
定义:条件不足以支撑所要求的确定程度,却仍然被要求给出一个确定的结果。
诊断标志:输出的确定程度高于证据所能支撑的程度;系统被外部要求在固定时限内产出定论;不确定性没有被表达的形式(只能给“是”或“否”,不能给“看不清”)。
这是真正的暴力所在,也是本文对阿多诺的最大让步。当条件不足而定论被强行索取时,不合的规定确实被弃置了,而且是被系统性地、制度化地弃置的。
典型例子。诊断类别在证据不足时被强行给出——不是因为医生武断,而是因为诊疗与支付制度只接受确定的编码。风险评分把一个人压成一个数字,用于放贷、保释、雇佣决策:条件(可得数据)远不足以支撑该判断所声称的确定程度,但决策必须做出,所以它被做出。学业评价在一次测试的证据基础上给出关于一个人能力的结论。这些例子的共同结构不是“分类本身错了”,而是所要求的确定程度超出了条件所能支撑的。
关键的一点:匮乏综合的病根不在“清晰”,在“清晰被无条件地索取”。这是对阿多诺最重要的一处校正。他把清晰本身当作嫌疑,因而只能整体地反对确定性;实际的病是确定程度与条件的不匹配。
修复路径有两条,而第二条是本文对否定辩证法最实质的替代方案:
其一,改善条件——更多证据、更长时间、更完整的通道。
其二,降级输出。在条件不足时,诚实的做法不是拒绝输出,而是输出一个确定程度较低的结果,并保持随条件改善而升级的准备。知觉系统正是这样做的:低照度下它给出“有东西”而不是“有一个杯子”,也不是什么都不给。
这一条值得停下来看清楚。阿多诺面对条件不足时的处方是不许成像(Bilderverbot)——既然任何图像都会僭越,那就不要图像。本文的处方是降低分辨率但保持成像。二者的差别是决定性的:一个不成像的系统无法被纠正,因为它没有可被纠正的东西;一个低分辨率的成像会在条件改善时自动升级,而且在此之前它仍然可以指导行动、仍然可以被检验、仍然可以出错并因此被修正。
在恶劣条件下,正确的做法不是拒绝看见,而是看得不那么确定,并且随时准备改看。
6.3 第三种:封闭综合
定义:综合一旦完成,就拒绝被它自己所使能的东西修正。回授通道被切断。
诊断标志:不存在任何可以想象的证据会导致该统一体被修改;对不合的材料,系统的反应是解释掉而不是修改自身;该统一体被用来判断什么算作证据(因而无法被证据触及)。
这是黑格尔那里的错误,也是阿多诺抓得最准的一处。绝对精神的问题不在于它是一个综合,在于它是一个不再能接收回授的综合。它把自己置于所有后续经验的上游,因而没有任何后续经验能够改变它。
这也是批判理论学院化之后自身所患的病。一套批判词汇被建立起来,它高度精微、内部一致、能解释一切现象;而它的解释力正是它的病症——一个能解释一切的框架,没有任何东西能反驳它,因而没有任何东西能修改它。逻辑上极其丰富,实践上完全惰性。第九节将论证,这不是这套理论的意外命运,是它的构造所决定的。
修复路径:装回授。明确说出什么样的证据会导致修改;建立异常留存的机制(不合的材料被保留而不是被解释掉);把统一体的适用条件写出来(一个说明了自己在什么条件下不适用的统一体,就已经不是封闭的了)。
6.4 三种病理与阿多诺的塌缩
现在可以把阿多诺的失误精确地定位了。
“同一性思维”这个罪名把三种病理压成了一个。而这三种在关键处是不同的:
| 病灶位置 | 修复 | 是否内在于“综合”本身 | |
|---|---|---|---|
| 越级综合 | 层级被跳过 | 补层 | 否——层走完就不犯 |
| 匮乏综合 | 确定程度超出条件 | 补条件或降级输出 | 否——匹配了就不犯 |
| 封闭综合 | 回授被切断 | 装回授 | 否——装上就不犯 |
三种都不内在于综合本身。每一种都是综合的一种做法出了问题,而不是综合这件事出了问题。
阿多诺的处方之所以过头,是因为他把第三种的解药(保持开放)当成了全部三种的解药,并把它升格为对整个属的禁令。他对第三种的诊断是全部哲学史上最好的;他的错误是从这个正确的诊断跳到了一个出生禁令。
他把“综合会封闭”这个真判断,立成了“不许综合”这条假禁令。
而封闭恰恰是三种里最容易修复的一种——它只需要一个通道。用取消综合来防止综合封闭,如同用不生育来防止衰老。
条件的清单,与条件的败坏
7.1 四类条件
若综合的正当性是一个条件问题,就必须能说出条件是哪些。第四节的材料支持一个四分的清单。它不是先验演绎出来的,是从失败的分型中读出来的——每一类条件对应一类可观察的失败。
一、通道条件:差异借以进入系统的物质媒介。光照、感官完好性、数据的可得性、材料的保存状况。败坏时的失败形态是确定程度整体下移。
二、层级条件:中介环节是否存在并运作。发育中的皮层组织、组织中的中层结构、论证中的推理环节、制度中的申诉与复核层。败坏时的失败形态是特定环节的断裂——失败停在断掉的那一级,而不是全面塌陷。
三、范畴条件:最后一跳可用的分类与描述资源。专家的模式库、一个学科的概念储备、一种语言可供表达的区分。败坏时的失败形态是结算过粗——低层证据充分,却只能被结算为一个笼统的结果。
四、维持条件:把综合保持在既定确定程度、并在必要时改写它所需的耗费。注意力、时间、组织冗余、修复裕度。败坏时的失败形态是先失守高层——低层继续运转,整合与修正先垮。
四类条件的重要性质是:它们是公共的、可查的、可比较的。可以问某一次判断在何种照度下做出、走了哪几层、用了什么范畴库、留了多少修正余地。这使“这个综合正当吗”从一个形而上学问题变成了一个审计问题。
7.2 相对主义的顾虑
一个立即的反驳是:既然不同条件配置产生不同的综合,且没有一个是“更真的”,这不就是相对主义吗?
不是,理由有三。
其一,条件本身可被比较。说甲乙两次判断出自不同条件,同时就是在说这两组条件哪一组更充分。低照度下的判读不如充足照度下的判读,不是因为后者更接近某个自在之物,而是因为前者的通道条件明确地更差——这个比较不需要任何绝对参照点。
其二,每一个综合都带着条件的签名。一次判断做出时,它是在什么条件下做出的,这本身是一项事实。相对主义之所以令人不安,是因为它取消了追责的可能;条件签名恰恰保留了追责——可以问“你凭什么条件说出这个确定程度的话”。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这个立场对某一类主张仍然是硬的。任何声称自己无条件、不带签名、从任何位置看都成立的综合,都是可以被直接判错的——因为它宣称的是一个不可能的性质。相对主义对一切主张都软,这个立场只对一类主张硬,但对那一类硬到底。
7.3 阿多诺社会诊断的重构
现在回到阿多诺最重要的社会命题:交换社会生产同一性思维。
按本文的框架,这个命题需要被重新表述,而重新表述之后它变得更强、也更可用。
原版的说法是:交换原则使思想以归摄的方式运作,因而同一性思维是社会的产物。这个说法的困难在于,它无法解释为什么在同一个社会里仍然存在良好的判断、仔细的辨析、对特殊者的忠实——如果社会先天条件已经把思维格式化了,这些应当是不可能的。
重构后的说法是:交换社会并不使综合成为不可能,它系统性地败坏综合的条件。具体地:
它压缩层级条件。中介环节要花时间与组织成本,而这些是可以被削减的项目。层级被压扁的结果,正是越级综合的制度化——从原始数据一步跳到结论,中间被“效率”吃掉。
它索取超出条件的确定程度。指标、评级、分类、评分要求的是可比的确定输出,而可比性要求确定程度整齐划一,不允许“这一项条件不足因而只能给一个粗结论”。匮乏综合因此不是个别人的草率,是制度的常规输出。
它把回授成本化。修改一个已经生效的分类是有代价的——系统已经建在它上面。于是回授通道被逐步关闭,封闭综合成为稳态。
它挤压维持条件。注意力、时间、冗余、修复裕度全部是可被优化掉的成本项,而它们恰恰是保持综合可修正所必需的。
这个重构保留了阿多诺想说的一切,而且给了他一样他没有的东西:着力点。原版命题是一个总体性判断,它除了拒绝之外没有指示任何可做之事——这正是为什么它在实践上惰性。重构版指出的是四条具体的败坏路径,每一条都对应可辨认的制度安排,因而每一条都可以被具体地抵抗。
值得注意的是,这个重构本身正是对阿多诺的一次补层——第六节所说的第一种病理的修复动作。他的原命题在“交换原则”与“同一性思维”之间缺少中介机制;补上机制之后,命题从一个总体性名目变成了一组可查的因果路径。用他自己最擅长的方法对他做的这件事,第九节要正式地做一遍。
回授、不可封闭性,与“整体是不真的”之重述
8.1 回授:为什么综合不是终点
第四节的层级序列若只是自下而上的单向流水线,就还不足以支撑第五节的判准——一个单向流水线的输出同样可以是固定的、不可修改的。使涌现性同一性区别于归摄性同一性的,最终是回授:高层的结算结果会向下改变低层的处理方式。
这在知觉中有充分证据。视觉皮层的自上而下投射在数量上不少于自下而上投射;当前的知觉解释会调制早期区域对证据的加权;一旦某个解被采纳,低层对不合该解的信号变得不敏感,而对合的信号变得更敏感。这既是效率的来源,也是错觉的来源。
回授有两个后果,方向相反,都要紧。
其一,它使系统可以变好。范畴条件之所以能被训练,正是因为高层的改变会向下改写低层的处理——放射科医生的知觉专长不只是“知道得多”,是他的低层加工被高层重塑过。
其二,它使系统可以自我锁死。如果高层的解压得太紧,与它不合的低层证据的权重会被压到无法翻案的程度。这就是封闭综合的机制性描述:回授没有消失,它变成了单向的自我确证。
因此第六节所说的“装回授”不能仅仅理解为“允许高层修改”,必须包括为不合的证据保留最低权重。剩余能回话,前提是剩余没有被压到零。
8.2 自我建模对象的不可封闭性
有一类对象,它对自身持有一个模型,并且会读取关于自身的描述、随之改变自己。人是这样的对象,社会、市场、学科、任何有反思能力的实践共同体都是。
对这类对象,封闭在原则上不可达。任何关于它的完整描述一旦被它读到,就成为它的一个新条件,因而改变了被描述者。这不是描述得不够好,是这类对象的结构使然。
石头不读关于石头的论文,因此关于石头的理论可以封顶。市场读关于市场的预测,因此关于市场的理论不能封顶——这正是经济学在微观上极精确而在总体转折处系统性失明的结构原因,也是哲学的核心概念两千年说不尽的原因。
这一点应当被说成一个肯定的判断而不是一个遗憾:不可封闭不是缺陷,是活对象的标志。能被封顶的对象,恰恰是不再变化的对象。
8.3 黑格尔的真错误
据此可以重新定位黑格尔的失误——而这个定位与阿多诺的定位不同。
黑格尔的错误不是他做了综合,不是他相信思想能够成形,甚至不是他相信运动是累积的。这些在涌现结构中都成立。
他的错误是他让最后一次综合成为不可接收回授的。绝对精神的定义就是它没有外部,因而没有任何东西能作为异质的输入进来。他把一个反身的对象——精神,一个彻头彻尾会自我建模的对象——处理成了一个可封顶的对象。
这个诊断比阿多诺的诊断更窄,也更致命。更窄,是因为它不牵连黑格尔的其余部分:辩证运动、规定的否定、内容的累积,全部可以保留。更致命,是因为它指出的不是一个可以辩护的形而上学选择,而是一个类型错误——把反身对象当作非反身对象处理。
8.4 “整体是不真的”
《最低限度的道德》中这句最著名的判词,在原初形态上有一个不容回避的困难:它自身是一个关于整体的断言。若整体是不真的,那么关于整体的这个断言的地位是什么?这不是一个可以用“辩证的自我意识”打发掉的反诘——一个否认总体性断言的总体性断言,若不给出自身的例外理由,就是自毁的。
按本文的框架,这句话可以被重述为一个不自毁、且保留全部力量的版本:
重述做了三件事。
它保留了打击对象:黑格尔的绝对、总体化的社会理论、任何声称从无处(from nowhere)成立的体系,全部被击中——因为它们的共同特征正是宣称自己无条件。
它去掉了自毁:这个判断自己也带签名,它是在特定条件下、从特定分析层面做出的,且它明确说出这一点。它不要求例外。
它把一句箴言变成了一项可执行的要求:说出你的条件。这是可以被要求、被检查、被批评的。而“整体是不真的”这句话除了被同意或不同意之外,什么也不能对它做。
内在批判:以阿多诺的方法量阿多诺
内在批判不从外部引入标准,而是拿一个事物自己的概念去量它自己。这是阿多诺最信任的方法,也是本节唯一使用的方法。
9.1 否定辩证法自己的概念
否定辩证法自己声称要做的事是:保护非同一者——那些在既有秩序中被压平、被弃置、被算不进去的东西,使它们不被概念吞没。
以此为尺度。
9.2 它做到了吗
一个被保护的剩余,与一个被纪念的剩余,是两回事。
保护意味着它仍然能够发挥作用——它仍然可以顶回来,可以造成差别,可以迫使某个确定的东西改变。而要顶回来,必须有一个确定的东西可顶。剩余只有相对于一个已经成形的解才成其为剩余;在一个从不成形的系统里,“剩余”这个词失去了指称——所有东西都同样地未被结算,也就没有什么东西是被剩下的。
因此可以给出本文对否定辩证法的正式判词:
在一个允许结算并保留残差的系统中,被弃置者是一个持续的压力源,它在系统内部有位置、有权重、有翻案的可能。在一个禁止结算的系统中,被弃置者被提升为一个永恒的道德对象——它被哀悼,被铭记,被作为对现存秩序的持久控诉——但它不再能改变任何东西,因为没有任何东西是确定的、因而可被改变的。
这正是内在批判所要求的那种露馅:不是从外部指责它做错了,是指出它按自己的标准也没做到。
9.3 《美学理论》是一份反证
有一个文本事实使上述判词更难回避:阿多诺自己为一种合法的综合留了保留地,只是把它圈在艺术里。
《美学理论》承认艺术作品能够做到概念做不到的事:它能够形成一个整体,而这个整体不以牺牲其要素的特殊性为代价;它的统一性是内在于要素关系的,不是外加的;它甚至能够把不合、不谐、未被解决的东西保留在自身之内,作为作品的组成部分而非残渣。
用第五节的语汇说:阿多诺在艺术作品中描述的,正是一个涌现性同一性,而且是一个为剩余保留了回话通道的涌现性同一性。他把它描述得极其精确,却从未问过一个问题——艺术凭什么可以豁免?
《否定辩证法》的框架里没有答案。若归摄内在于一切统一,艺术作品的统一也应当是归摄;若不是,那就必须说明什么使它不是——而任何这样的说明,都会立刻变成一个关于合法综合的判准,也就会立刻拆掉那条禁令。
本文的答案是:艺术不享有本体论特权,它满足的是条件。艺术实践在通常情况下恰好具备第七节所列的四类条件的良好配置——它不被外部索取固定时限内的确定输出(匮乏综合的压力较小),它的中介环节被制度性地保护(层级条件较完整),它的范畴库允许高度分化的结算,且修改的成本相对低(回授通道开放)。
这个答案有一个直接后果,而这个后果正是阿多诺最不愿接受的:如果艺术的豁免来自条件而非本质,那么这个豁免是可以推广的。任何满足了同类条件的实践——某些形态的科学工作、某些形态的临床判断、某些形态的教学与司法——都可以做出同样合法的综合。艺术不是同一性荒漠中的唯一绿洲,它是条件配置良好的一个样本。
9.4 一个可预期的命运
最后一项证据来自这套理论自身的历史。
按第六节的三分,一个禁止结算的批判系统会走向哪里,是可以预先说出的:它无法跃迁——因为跃迁需要生成新的稳定形态,而这被禁止;它的批判会越做越精细而对象纹丝不动——投入持续增加,结构毫无改变;且它缺乏修复裕度——因为正面建构被禁止,系统没有可用于自我更新的资源。
法兰克福学派此后的实际路径与这个预言吻合。一条路是哈贝马斯的转向:交往理性把一个正面的规范内容重新装了回去,本质上是把被拆掉的那个环节补上。这个修复是必要的,但它的方式值得商榷——它把合法性问题移到了程序上,而程序是一个形式解。第五节已经论证过:形式层面看不见两种同一性的区别,因而一个程序同样可以是归摄性的。哈贝马斯修复了缺失的环节,却继承了在形式层面寻找判准的习惯。
另一条路是学院化:一套高度精微的批判词汇被建立并复制,它能解释一切现象,因而没有任何现象能反驳它,因而它不再改变。这恰是封闭综合的教科书形态——发生在一套以反对封闭为己任的理论身上。
9.5 奥斯维辛之后
《否定辩证法》第三部分给出了新的绝对命令:安排思想与行动,使奥斯维辛不再重演。
必须指出这句话是什么:它是一个正面规定。它有确定的内容,它提出了一个应当,它要求行动被安排——而“安排”正是形成稳定结构的动作。阿多诺在禁止正面描画的同一本书里,下达了他一生中最正面的一条命令。
这不是一处可供嘲笑的矛盾。这是他自己给出的证据:在真正要紧的地方,综合不可避免,而且他知道。他没有说“我们不能说出应当如何”,他说了应当如何。
那么剩下的问题就不再是要不要综合,而是如何审查综合。而这一转向恰恰使那条命令更可执行:使奥斯维辛不再重演,需要的不是对一切确定性的普遍怀疑,是对具体机制的具体识别——识别哪些制度在压缩层级、哪些程序在索取超出条件的确定性、哪些分类切断了被分类者的回话通道。这三件事正是第六节的三种病理在社会层面的形态,而它们每一件都是可查、可指认、可抵抗的。
一条不可执行的普遍禁令,与三条可执行的具体诊断,哪一个更配得上那句命令,本文认为不难判断。
四项反驳
本文的主张会遇到四项值得正面回答的反驳。逐一处理。
10.1 “这是把哲学问题还原为神经科学”
反驳:综合是一个先验问题,关乎经验何以可能;用视觉通路的分层去回答它,是范畴混淆——经验研究只能告诉我们综合事实上如何发生,不能告诉我们它何以正当。
回应:这项反驳预设了它要证明的东西,即正当性问题必须在经验之外解决。而这正是第三节所诊断的那个共同前设。
本文并未主张神经科学能够替代规范性论证。它主张的是:关于综合的规范性主张,其可执行性依赖于关于综合如何构成的事实。“这个综合是否越级了”是一个规范判断——它判定该综合不配享有它所声称的地位——但要做出这个判断,必须知道该综合本应经过哪些环节。环节是什么,是经验问题;该不该经过,是规范问题。二者不能互相替代,也不能互相脱离。
而且,本文使用知觉的方式不是还原,是取样。知觉之所以被选中,不是因为一切综合都是知觉,而是因为它是唯一一个能让我们把综合在半途拦下来看的场地——层级可分别观察、条件可独立操纵、失败可分型。从中读出的三条原理(自下而上、条件性、递归不封顶)不是知觉的特殊性质,它们是任何层级化构成过程的性质。第七节把它们用回社会分析时,用的不是神经学事实,是这三条结构原理。
10.2 “社会领域的构成史不可查”
反驳:在视觉里可以拿电极记录各层,在社会里怎么查一个分类是不是越级来的?判准若不可操作,与阿多诺的禁令一样空。
回应:可查性不要求电极。第六节给出的三组诊断标志全部是社会研究的常规操作对象:
问一个分类的中介环节,是问它的生成程序——数据从哪来,经过哪些判断,谁在哪一步做了什么裁决。这是制度民族志与档案研究每天在做的事。
问确定程度是否超出条件,是问该判断所依据的证据基础与它所声称的精度之间的落差。信用评分、风险评估、绩效评级的这一落差,在方法论层面是可计算的。
问回授通道是否存在,是问:有没有申诉程序?异常案例是被记录还是被消化?在什么条件下该分类会被修改,有没有人能说出来?
这三问不需要新方法,只需要把它们当作规范性问题来问,而不是当作技术改进问题。阿多诺的框架恰恰使它们无法被当作规范性问题提出——在他那里,分类本身已经是罪,因而分类得好一点与坏一点的差别没有理论地位。
10.3 “这把阿多诺去政治化了”
反驳:把同一性批判改写为可审计的技术问题,恰恰完成了阿多诺所警告的事——它把一个关于统治的政治判断,转译成了程序改良的语言,从而使批判被吸收。
回应:这项反驳需要被认真对待,因为它指出了一个真实的危险。但它把本文的主张读反了。
第七节的重构并没有把统治问题技术化,它指出的是:统治在综合的条件层面运作。压缩层级、索取超出条件的确定性、关闭回授、挤压修复裕度——这四条不是技术缺陷,它们各自服务于明确的利益,且各自有明确的受益者与受害者。指出一个分类的回授通道被关闭了,同时就是在指出谁被剥夺了回话的权利。这不比“这是同一性思维”更少政治性,它比后者更具体地政治。
真正应当担心被吸收的,是另一种批判:一种能解释一切、因而不指向任何具体着力点的批判。这种批判极易被吸收——它可以被完整地纳入课程、纳入论文生产、纳入文化消费,而不对任何一项具体安排构成压力。第九节第四小节所描述的,正是这个过程。
10.4 “你的判准自己也是一个综合”
反驳:本文提出的判准——归摄与涌现的区分、三种病理、四类条件——本身就是一次综合。凭什么它可以用来审查别的综合?它是否也是越级的、匮乏的、封闭的?
这是最严肃的一项,因为它是自应用(self-application)。第八节已经指出,阿多诺的“整体是不真的”在原初形态上无法通过自应用测试。本文的判准不能重蹈这一点。
回应:本文的判准必须、且能够接受自己的审查。
它是否越级?它给出了中介环节:从知觉的分层构成,到三条结构原理,到两种同一性的区分,到三种病理,到四类条件。每一步都可以被单独质疑。若有人指出从知觉的三条原理跨到社会分析时缺少某个环节,那是一个成立的批评,而且是一个可以通过补层来回应的批评。
它是否匮乏?它所声称的确定程度是有限的,而且本文多处明确标出了这个限度:第四节明确说明莫利纽克斯实验的解释存在分歧、承重的只有一句;第七节承认四类条件的清单是从失败分型中归纳的,不是演绎的。这份清单可能不完备。承认这一点不削弱论证,因为论证不依赖清单的完备性,只依赖“条件是可查的”这一点。
它是否封闭?这是最容易回答的一项,因为可以直接说出什么样的证据会推翻它。若能找到一个综合,其构成史完全是自下而上层级化的、条件充分、回授通道开放,而它仍然系统性地弃置了非同一者且无法自我修正——那么“剩余能回话”这个判准就是不充分的。若能证明两种同一性的区分在任何可操作的意义上都不可查,那么这个区分就是空转的。
本文的判准因此带着自己的条件签名,且明确写出。这不是一个修辞上的谦逊,它是判准的内容所要求的——一个说不出自己在什么条件下不成立的判准,按它自己的第三条,就是封闭的。
结论:条件的辩证法
标题的提问现在可以回答了。
严格的回答是:都不是。“否定的还是肯定的”是一个关于态度的提问——是禁止综合,还是担保综合。而态度不解决任何具体的综合是否成立。黑格尔以逻辑必然性担保它,阿多诺因无担保可得而禁止它,两人都在回答一个提错了的问题。真正的问题是条件的:这一次综合,层级走完了吗?确定程度与条件匹配吗?剩余还能不能回话?
但如果必须在这个二选一里选,那么答案是肯定的。理由很简单:条件是可以满足的。否定辩证法把“条件常常不满足”误读成了“条件不可满足”,把一个经验事实升格为一条形而上学禁令。这次误读的代价,是一整代批判理论的实践瘫痪——它保有了全部的诊断精度,却主动放弃了全部的处方能力。
本文提出的替代方案可以压缩为三句。
其一,判准不在形式,在构成史。归摄性同一性与涌现性同一性在逻辑形式上不可分辨,因而任何形式化的判准——包括阿多诺自己伸手去够的星丛——都必然落空。可分辨的只有它是怎么来的:是被一个现成的普遍者自上而下扣下来的,还是被局部差异经层级相互约束自下而上聚成的。
其二,判准不是“无剩余”,是“剩余能回话”。任何综合都有剩余,要求无剩余的综合是不融贯的。要求剩余保留在系统中、保有非零权重、能够驱动修正,是可以做到的,而且是可以被检查的。
其三,“同一性思维”应当被拆成三种可分别诊断、可分别修复的病理。越级综合缺的是中介环节,补层即可;匮乏综合错在确定程度超出条件所能支撑,改善条件或降级输出即可;封闭综合断的是回授通道,装回去即可。三种都不内在于综合本身,因而没有一种需要以取消综合为代价来防治。
在这三句里,第二条修复路径最值得被单独记住,因为它是对不许成像那条禁令的直接替代:在恶劣条件下,正确的做法不是拒绝看见,而是看得不那么确定,并且随时准备改看。一个不成像的系统无法被纠正,因为它没有可被纠正的东西。一个低分辨率的成像会在条件改善时自动升级,而且在此之前它仍可指导行动、仍可被检验、仍会出错并因此被修正。这是知觉系统在暗处的做法,也应当是思想在暗处的做法。
阿多诺的直觉几乎处处是对的。他看见了结构会僵化,看见了普遍者会吞没特殊者,看见了那个自称无外部的整体在骗人,看见了这一切在交换社会中有其物质根据。他缺的只是一样东西:一把能在同一个属内分开健康与病态的刀。没有这把刀,他只能把整个属判罪。
而这个代价是具体的:他的禁令确实保护了非同一者不被吞没——代价是它永远不能出生。
一个被挣得的同一性不是这样。它既不吞没非同一者,也不把它留在门外,因为它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加在非同一者身上的形——它就是非同一者们自己聚成的形。这个形会不完整,会有剩余,会在条件改善时被改写。但它成立过,因而可以被检验,因而可以出错,因而可以变得更好。
一个能出错的思想,比一个不许成形的思想,离真理更近。
参考文献
- Adorno, Th. W. Negative Dialektik. Frankfurt a. M.: Suhrkamp, 1966.(中译:张峰译《否定的辩证法》,重庆出版社,1993)
- Adorno, Th. W. Drei Studien zu Hegel. Frankfurt a. M.: Suhrkamp, 1963.
- Adorno, Th. W. Ästhetische Theorie. Frankfurt a. M.: Suhrkamp, 1970.
- Adorno, Th. W. Minima Moralia: Reflexionen aus dem beschädigten Leben. Frankfurt a. M.: Suhrkamp, 1951.
- Horkheimer, M. & Adorno, Th. W. Dialektik der Aufklärung. Amsterdam: Querido, 1947.
- Hegel, G. W. F. Phänomenologie des Geistes. 1807.(中译:贺麟、王玖兴译《精神现象学》,商务印书馆)
- Hegel, G. W. F. Wissenschaft der Logik. 1812–1816.
- Kant, I. Kritik der reinen Vernunft. 1781/1787.(特别是第一版先验演绎中的三重综合,A98–A110)
- Habermas, J. Theorie des kommunikativen Handelns. Frankfurt a. M.: Suhrkamp, 1981.
- Habermas, J. Der philosophische Diskurs der Moderne. Frankfurt a. M.: Suhrkamp, 1985.
- Honneth, A. Kritik der Macht. Frankfurt a. M.: Suhrkamp, 1985.
- Jay, M. The Dialectical Imagination. Boston: Little, Brown, 1973.
- Buck-Morss, S. The Origin of Negative Dialectics. New York: Free Press, 1977.
- Bernstein, J. M. Adorno: Disenchantment and Ethic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1.
- Merleau-Ponty, M. Phénoménologie de la perception. Paris: Gallimard, 1945.
- Sellars, W. “Empiricism and the Philosophy of Mind.” In Minnesota Studies in the Philosophy of Science, Vol. 1, 1956.
- McDowell, J. Mind and World.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4.
- Locke, J. An Essa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 Book II, Ch. 9, §8.(莫利纽克斯问题)
- Held, R., Ostrovsky, Y., de Gelder, B., Gandhi, T., Ganesh, S., Mathur, U., & Sinha, P. “The newly sighted fail to match seen with felt.” Nature Neuroscience, 14(5), 2011: 551–553.
- Sacks, O. “To See and Not See.” In An Anthropologist on Mars. New York: Knopf, 1995.
- Hubel, D. H. & Wiesel, T. N. “Receptive fields, binocular interaction and functional architecture in the cat's visual cortex.” Journal of Physiology, 160, 1962: 106–154.
- Marr, D. Vision: A Computational Investigation into the Human Representation and Processing of Visual Information. San Francisco: W. H. Freeman, 1982.
- Lissauer, H. “Ein Fall von Seelenblindheit nebst einem Beitrage zur Theorie derselben.” Archiv für Psychiatrie und Nervenkrankheiten, 21, 1890: 222–270.
- Zhou, H., Friedman, H. S. & von der Heydt, R. “Coding of border ownership in monkey visual cortex.” Journal of Neuroscience, 20(17), 2000: 6594–6611.
- Wertheimer, M. “Untersuchungen zur Lehre von der Gestalt II.” Psychologische Forschung, 4, 1923: 301–350.
- Chase, W. G. & Simon, H. A. “Perception in chess.” Cognitive Psychology, 4(1), 1973: 55–81.
- Kundel, H. L. & Nodine, C. F. “Interpreting chest radiographs without visual search.” Radiology, 116(3), 1975: 527–532.
- Clark, A. “Whatever next? Predictive brains, situated agents, and the future of cognitive science.”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36(3), 2013: 181–204.
- Goldstone, R. L. “Perceptual learning.” 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 49, 1998: 585–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