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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价不是算出来的

价格从来不在你的成本里,
它在「它对他值多少」和「他还能怎么选」之间——
成本是关于你的,价格是关于他的。
延续《在突变中发生》· 王德生 林凡旻 著 · 二〇二六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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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 一个算错了地方的数 一 · 成本告诉你的,是底线,不是价格 二 · 价格长在两样东西中间 三 · 那两样东西,你都能塑造 四 · 「我该定多少」是个假问题 五 · 定价是一场对话,不是一道算术
一个算错了地方的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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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每一个做生意的人,都做过这道题:我的成本是十块,我想要三成的利润,那么价格就是十三块。成本加成——这道题算起来严谨、踏实、也显得公道。它给了你一种掌控感:价格是我从一个确凿的数字(成本)出发,一步步推出来的。

可这道题,从一开始就在错误的地方用力。你真正能卖出的价格,和它花了你多少成本,几乎没有关系。

这听起来有点冒犯常识,但请先跟着往下想一步:同样一样东西,花了你一块钱成本,它可能对某个人值一千块,对另一个人一文不值——而成本,完全不会告诉你它对面前这个人到底值多少。一瓶水的成本是几分钱,在超市卖两块,在机场卖十块,在沙漠里卖给一个快渴死的人,多少钱他都愿意给。同一瓶水,同一份成本,价格却天差地别——因为价格从来就不是从成本里长出来的,它长在别的地方。

成本是关于你的,价格是关于他的。

这篇文章想说服你的,就是这么一件事:价格不是一道算给自己看的算术,而是一段发生在你和买家之间的关系。看错了它长在哪里,你要么把钱白白留在桌上,要么把一门本可以做成的生意,定死在了自己的成本表里。而看清它长在哪里,你和「定价」这件事的关系,会整个不一样。

成本告诉你的,是底线,不是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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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给成本一个公道:它确实告诉你一件要紧的事——你的底线。低于这条线卖,你就在流血。知道自己的成本,是不做亏本买卖的前提,这一点谁都不能省。

但麻烦就出在这里:我们太容易把「我不能低于的那条线」,误当成「我应该卖的那个价」。这两件事,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底线是一堵墙,它挡住你往下掉;可它对你该往上站到哪里,一个字都没说。一样东西该卖多少,和它花了你多少,是两个几乎不相干的问题——把前者的答案,从后者里去找,就像想知道一个人有多高,却去量他的体重。

这个「成本决定价格」的直觉,其实是一个经济学在一百五十年前就已经埋葬了的老错误的民间版本。早年的经济学也一度相信,一样东西的价值,来自造它时投进去的东西——耗了多少工、费了多少料。可后来经济学家想清楚了一件事:价值不在东西里,也不在它的成本里,价值在「这样东西」和「一个想要它的人」之间的关系里。一颗钻石不因为难挖而昂贵,它昂贵是因为有人极想要、又极难得到;深海里一桶淡水的开采成本再高,若没人需要,也一文不值。成本加成定价,等于是把一样东西的价值,当成了早已烤进它成本里的东西——可价值从来不在那儿。

看一个真实常见的场景。两家公司做同一类工业配件,成本都是一百块。第一家用成本加成,卖一百三,觉得三成利润很体面。第二家先去弄清了一件事:这个配件一旦出故障,会让客户的整条产线停机,一小时的损失是几十万。于是它不再把自己卖成「一个一百块成本的零件」,而是卖成「一份让产线不停机的保障」,定价八百——客户不但接受,还觉得划算,因为八百块买的是几十万损失的免除。同一个成本、同一个零件,一家赚三十,一家赚七百。差别不在成本,不在产品,只在于:第一家在算自己的成本,第二家在读客户的价值。

所以,当你打开成本表、加上一个利润率、得出一个价格时,你其实是在用一个和「它值多少」无关的数字,去回答一个「它值多少」的问题。难怪那么多定价,要么定低了把利润拱手让人,要么定高了却讲不出凭什么——因为它们从头到尾,都在错误的那张表里找答案。

价格长在两样东西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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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在成本里,那价格到底长在哪里?它长在两样东西中间——而这两样东西,没有一样是成本。

第一样,是它对他值多少。不是「客观上」值多少,也不是对平均意义上的某个人值多少,而是对面前这个具体的买家,它意味着什么、能替他解决什么、能让他得到或省下什么。一套软件,若能替一家公司一年省下一百万,它对这家公司的「值多少」,就锚在这一百万上,而不是锚在它写了几行代码的成本上。

第二样,是他还能怎么选。任何一个买家,面对你的报价时,心里都摆着一排别的选项:别家的同类产品、一个凑合的替代品、或者干脆什么都不买、自己扛着。你能开出的价,被这排替代选项死死地锚着——他若随手就能找到一个更便宜、也够用的替代,你就很难卖贵;他若非你不可、别无他选,你就有了完全不同的空间。

这两样东西里,「他还能怎么选」尤其被低估。买家心里那个「次好的选择」,才是你价格真正的锚。同样一份咨询建议,如果客户觉得「我自己上网查查也差不多」,你就很难开价;可如果这份建议,是他遍寻不得、只有你能给、而且一旦做错代价高昂的,那么他的「次好选择」差到了极点,你的空间就整个打开了。很多人价格定不上去,不是因为东西不好,而是因为在买家眼里,随手就有一个「够用的替代」杵在那儿——而这个替代是什么、有多显眼,恰恰有一大半,是可以被你影响的。

你真正能收的价格,就活在这两样东西撑开的那段空间里:它对他越值钱、他的替代选项越差,你能收的就越高;反过来,它对他没多大意义、或者遍地都是好替代,你就收不上去——无论它花了你多少成本。这就解释了一个成本加成永远讲不通的现象:两样制造成本一模一样的东西,一样可以卖出十倍的价差——差别不在成本,全在「它对买家值多少」和「买家还能怎么选」这两件事上。价格不是从下往上、由成本垒起来的,它是从这段关系的中间,被撑出来的。

那两样东西,你都能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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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里,才到了最要紧、也最多人把钱留在桌上的地方:「它对他值多少」和「他还能怎么选」,都不是固定摆在那里的事实。它们不是天生就定死的两个数,等你去测量;它们是活的,而你——可以参与塑造它们。

先说塑造「值多少」。同一杯咖啡,在加油站的便利店里值一块,在一家讲究的咖啡馆里值六块——变的不是咖啡,是它周围的场景、故事和体验,改变了这杯咖啡对买家意味着什么。有实验让人喝同一款酒,只是把标价从十块改成五十块,喝的人真的觉得更好喝,连大脑里管愉悦的区域都更活跃。「值多少」不是买家心里一个现成的读数,它是在你搭起的那套呈现里,被一起造出来的。你怎么命名它、怎么包装它、把它摆进哪个语境、给它配一个什么样的故事——这些不是价格之外的花活,它们直接参与决定了这东西对买家值多少。

再说塑造「还能怎么选」。你也能改变,在买家心里,哪些替代选项显得「碍事」。摆出第三个明显更差的选项,能让你真正想卖的那个,显得格外划算——这就是零售里屡试不爽的「诱饵」。把几样东西打包成一个整体来卖,让买家没法拿你和某个单品干净地比价。或者干脆重新定位,让你压根不和那个便宜的替代品摆在同一个货架、同一个品类里,买家在心里根本不会把你俩放在一起比。

还有一件事,是成本加成永远、彻底解释不了的:对某些东西,把价格定高,反而会让更多人想要。一块标价一万的手表和一块标价一千的手表,若外观相近,那块一万的往往卖得更好——因为在这里,价格本身成了品质与身份的信号,标低了,反而让人怀疑它不够好。奢侈品、高端服务、专业背书,都吃这一套。这个现象,在「成本加成」的世界里是彻底讲不通的:成本没变,加的利润更高,需求居然不降反升。可一旦你明白价格长在「它对他意味着什么」里,这就再自然不过——因为对这类东西,高价这件事本身,就参与构成了它的意义。你连「贵」本身,都可以是你为买家塑造的价值的一部分。

成本加成的生意,把「值多少」和「怎么选」当成两个固定的外部条件,自己只闷头在成本上加一道利润;而真正会定价的生意,是下场去塑造那段决定价格的关系本身——它花力气让自己的东西对买家更有意义,也花心思改变买家眼里的选项格局。这两件事,成本表里一个字都没有,却比成本重要一百倍。

「我该定多少」是个假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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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这个思路,一个我们天天在问的问题,其实是个假问题:「这东西我到底该定多少钱?」

它之所以假,是因为它偷偷假设了:存在一个唯一正确的价格,端端正正地摆在某处,等着我去把它找出来、算出来。可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价格。不存在一个「正确的价」,只存在一个「在某段具体关系里成立的价」——对这个买家、对着他手里这些替代、在他眼中值这么多、用这样一种方式呈现出来。这四样里任何一样变了,那个「对的价」就跟着变。

这就是为什么,同一样东西,理应对不同的人卖不同的价(学生价和企业价),在不同的时候卖不同的价(旺季和淡季),以不同的方式卖不同的价(按月订阅还是一次买断)——这些都不是「不老实」,它们恰恰是尊重了「价格是关系」这个事实。反倒是那种「一样东西就该有一个公道的、统一的价」的执念,本身才是个残留:它还在把价格当成一个客观存在、有待发现的事实,而不是一段有待形成的关系。

这也是为什么,聪明的生意往往会给同一样东西,做出好几个版本、几档价格——不是为了糊弄,而是因为不同的买家,处在不同的关系里:有人极需要、预算充足、别无替代,有人只是随便看看、遍地替代。用一个价去面对所有人,等于要么在前一种人身上少收了,要么把后一种人吓跑了。给出高低几档,让每一种关系,都能落到一个对它成立的价上——这不是不公道,这恰恰是对「价格是关系」这件事,最诚实的顺应。

这里必须立刻挡住一个误解:说价格是关系,绝不是说「能宰多少宰多少」。一段关系是要能长久的——一个让买家事后觉得自己被坑了的价,会毒死它赖以长出来的那段关系,一次性的暴利换来的是再也不来的客人。要害不在「榨取」,而在「价格是关系性的」,而一个好价格,是一个能让关系两头都还想继续下去的价。你要塑造的是关系,不是宰一刀就走。

定价是一场对话,不是一道算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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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做生意的人,该换一套问题来问自己了。

不要再只问「这东西的正确价格是多少」。这个问题的姿势,是低头、向内、盯着自己的成本表算——而成本表,恰恰是那个和「它值多少」最不相干的地方。要开始问的,是另一串问题,它们全都朝向外面那段关系:卖给谁?(是哪一类买家,他在乎的是什么)对着什么?(他手里摆着哪些替代,他若不买你会去做什么)值多少?(这东西对他,到底意味着多大的价值)怎么呈现?(用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和场景,把这份价值让他看见)。这四问的答案,没有一个在成本里,却共同决定了你能收多少。

会有人追问:道理我懂了,可我到底怎么落到一个具体的数字上?方法恰恰是反过来的——不从成本往上加,而从价值往下推。先估出这东西对目标买家大致值多少(他因此能赚到或省下多少),再看他那个次好选择大概是什么价位;你的价,就落在「明显低于他得到的价值、又高于他那个次好选择」的那一段里。定下来之后,也别把它当终点:试着报高一点,看流失了多少;摆出不同的档,看大家往哪一档走。价格不是一次算准的,是在一次次真实的报价与反馈里,一点点逼出来的——你手里的成本表给不了这个数,只有你和买家之间那一来一回能。

而且,价格不是一个你算一次、就锁进表格里的数。它是一样你要不断重新形成的东西——随着那段关系、那些替代、那份意义在变动,它也跟着变。这正如我们在《护城河的错觉》里讲过的:真正的优势不是一堵砌好就完工的墙,而是你必须一直重新生出的东西。价格也一样:它不是一次算出、一劳永逸的数字,而是一件你要在关系里一次次重新形成的活物。一个锁死在成本表里的价,在一个意义和选项都在剧烈变动的时代,脆得就像一堵一动不动的城墙。

这也正是《在突变中发生》落到定价上的样子:在一个万物都在变动的世界里,一样东西对人的意义、以及可选项的格局,都在不停移动;而一个锚定在自己成本上的价,恰恰锚定在了那个唯一和「它值多少」无关的东西上。定价定得好的公司,从来不是成本核算做得最漂亮的那家,而是和「自己的东西对面前这个人意味着什么」,保持着最紧密对话的那家

所以,下一次你准备给一样东西定价时,请先别急着打开成本表。先问一句:这东西,对面前这个人,意味着什么?他若不买你的,会转身去做什么?价格,从来不在你的成本里——它在你和他之间那段活的关系里,而那段关系,是你能亲手参与塑造的。会定价的人,算的从来不是成本,是关系。

成本是一道算术,价格是一场对话。

本文延续德麦国际专著《在突变中发生——GPT时代的风暴与花开》(王德生、林凡旻 著)的视角,把书中「意义不是先在的、而是在关系里被生成」这一核心判断,应用到商业定价上。全书以意义三律,把「突变」立为21世纪的新起点,分生活、艺术、哲学三编。

→ 读这本书的详细介绍  → 回到商业专栏

同一视角的另几篇:→ 《护城河的错觉》  → 《稳定不是不变》

(本文为哲学重解,不构成任何投资或经营建议。)

参考文献 · References

本文为依 SDE 发生学(王德生《SDE本体论》)重读商业定价的原创论述。下列文献为文中所涉思想的原典与代表性研究,供读者对读与查证;本文观点不代表所列作者立场。

  1. Carl Menger, Grundsätze der Volkswirtschaftslehre, Wien, 1871(《国民经济学原理》,边际效用与主观价值论)。
  2. Thomas T. Nagle, John E. Hogan & Joseph Zale, The Strategy and Tactics of Pricing, 5th ed., Upper Saddle River: Prentice Hall, 2011.
  3. Hermann Simon, Confessions of the Pricing Man: How Price Affects Everything, Cham: Springer, 2015.
  4. Daniel Kahneman & Amos Tversky, "Prospect Theory: An Analysis of Decision under Risk", Econometrica, 47(2), 1979(前景理论与锚定)。
  5. Amos Tversky & Daniel Kahneman, "Judgment under Uncertainty: Heuristics and Biases", Science, 185(4157), 1974.
  6. Richard H. Thaler, "Mental Accounting and Consumer Choice", Marketing Science, 4(3), 1985(交易效用)。
  7. Dan Ariely, Predictably Irrational, New York: HarperCollins, 2008(诱饵效应、任意的连贯性);中译《怪诞行为学》。
  8. William Poundstone, Priceless: The Myth of Fair Value (and How to Take Advantage of It), New York: Hill and Wang, 2010.
  9. 王德生:《SDE本体论》,德麦国际(发生/发现之辨、意义在关系中的生成、显露态与差异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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